第3部分
《《[红楼同人]红楼小丫鬟》》 · 唯珍 · 2026-07-25
琳琅方收了,因问道:“我回来这么些时候,大奶奶怎么不见?”
鸳鸯锁上柜子,钥匙挂在腰间,回头笑道:“老太太叫大奶奶歇着呢!大奶奶这两日服侍老太太用饭时总是呕酸,昨儿个请太医一瞧,姐姐道怎么着?竟是有喜了!这么些年除了琏二奶奶生了个姐儿,竟没一点子消息,太太未免就冷了大奶奶,谁承想这就有了!”
038章:
琳琅想到贾珠未早逝,李纨未守寡,近来贾珠身体还好,李纨有喜,虽然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荣国府平添婴啼,不论男女,都是一件非常喜事,阖府高兴异常。
贾珠自是欢喜无限,他原不大出门,竟是除了教养贾兰便只在家陪着李纨。
琳琅趁着回房叫人把菜蔬送到厨房并分送枣儿的时候,与琥珀去李纨处,特地道喜。
李纨笑道:“我嘴里淡淡的,吃什么都没胃口,正为难,谁知你竟带了那么些新鲜菜蔬来。素云,你去告诉厨房一声儿,我想着蒜黄开胃,叫他们炒一道三丝送来。”
素云答应了一声,打发小丫头去说,自己却给琥珀琳琅沏茶。
琳琅和琥珀忙欠身谢过,陪着李纨说了一会话,方一同告辞出来,李纨也未挽留。
琥珀回了贾母房中,琳琅又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尚未从贾母房中出来,琳琅便跟玉钏儿闲话相候,等了一顿饭工夫,王夫人才回来,见到琳琅,便觉得欢喜,留她说了好一番话,直到贾母房里传饭才作罢。
因吃惯了山珍海味,此时猛吃一顿野菜干菜,前者极奢华,后者极清香,原有十分滋味也因此有了二十分,上上下下都爱吃。其中尤以宝玉为最,皆因爱天然二字,故将野菜当成了珍品佳肴,胜过琼酥金脍,每日必要一两样,然琳琅所赠也仅够二日所食。
贾母疼宝玉如眼珠子心尖子,第三日少不得吩咐下去,叫厨房管事去采买,不想次日买了几样野菜回来做了一顿宝玉嫌不鲜香,随手就推了碗盘,只说不如琳琅带回来的好。
这其中也有一节缘故。
宝玉曾说道:“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故此极爱女孩儿,极厌妇人并老婆子们。
府内掌管采买的多是婆子和外头的管事,宝玉素来不屑,深以为恶,兼之他们采买东西不知道过了多少手,那野菜买回来便不水灵了,做出来也没有那股子山野鲜香。而琳琅却是个极清白极俊雅的女孩儿,她带回来的野菜不说别的便因她这个人先添了三份尊贵,再者那些野菜蔬菜都是从山地田里现撷的,宝玉自然喜欢非常。
听完宝玉这一番话,别人犹可,唯贾母只觉好笑得紧,道:“真真是个古怪不得的毛病儿!亏得托生在咱们家,若在别家,可怎么好?我也觉得琳琅家送来的菜蔬味儿好,倒能多进半碗饭。既然都爱吃,凤丫头,你嘱咐账房一声儿,从大厨房采买菜蔬的钱里拿出一些来给琳琅,叫她家里天天早上送些现撷的时鲜瓜蔬野菜。”
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宝兄弟、林妹妹、林兄弟和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连带身边的丫头总共有百来个,除了鸡鱼肉蛋等等,一日二两银子的菜蔬只有剩的,一日给琳琅姐姐一吊钱,一个月再给一两车马钱,老太太瞧可使得?”
一旁的王夫人闻言点了点头,琳琅始终对她忠心耿耿,她很愿意给琳琅这份额外进益。
贾母纳闷道:“大厨房每日只吃这么一点子菜蔬不成?一吊钱怎么够?别叫她吃亏。
凤姐忙道:“老太太不知,底下有一干中饱私囊的,将那鸡鱼肉蛋瓜果菜蔬报价少则四五倍,多则十几倍,从前光买菜蔬的报价竟是十两银子!我打发人去瞧了外头那物价,蠲免了八两,因此如今只需一二两银子的菜蔬便绰绰有余,数量并没有少,也都是新鲜好菜。”
经凤姐这么一说,王夫人方轻轻地放下心来。
贾母却叹道:“这便是咱们大家子的弊端了!你做得很好,也算得好账,一个月支给琳琅十二两银子,十五吊的菜钱也就是十两,一两车马钱,一两辛苦钱。”
凤姐心内算了一下,倒也合适,便点头道:“听老太太的。”从厨房账面上支,并不需要另外花费官中的钱,为了满足宝玉的口腹之欲,王夫人更加不会反对。
叫人唤来琳琅如此一说,琳琅忙道:“老太太吃着香,我叫他们常送来便是,哪能要钱?横竖不值什么,老太太一年赏他们几两辛苦钱便罢了。”
凤姐推着她笑道:“年年月月,你岂不是吃大亏了?老太太给你,你就收着,也是一项进益,赶明儿出阁好多些嫁妆钱,没的我们吃了你家的菜,白便宜了厨房里那起子人!以后单拣那好新鲜菜蔬野菜干菜送来,也不必太多,比着前儿的数量便可。”
王夫人也笑道:“拿着,你不是说你兄弟已经在给你寻亲了么?且存作嫁妆银子罢!”
琳琅微感诧异,她何曾说过这个话了?不过才开始攒嫁妆罢了。但是转眼见到贾母神色一怔,想起赖嬷嬷之求,便即了然,忙红着脸低头不语,心里对于王夫人感激非常。
凤姐笑道:“哟,琳琅姐姐已经开始说亲了?那可真是喜事一件,更该收下这银子了!”
贾母眼睛闪了闪,问王夫人道:“你已打算放这个丫头出去了?”
王夫人忙道:“从前就是这么打算的,我原许了她出去,横竖就在这一二年,等说了亲,定了日子,便放她回家待嫁。前儿个听说她兄弟已经开始给她打家具了。”
贾母道:“哎哟,我晚说了一步!我原说,这样尽职尽责的好丫头该留下来做个管家娘子才是,谁承想你竟先许了她,倒不好反悔了,也不知便宜了哪家!等什么时候定亲了,什么时候回我一声儿,我给你几件好东西添妆,不枉你服侍你们太太和朗哥儿一场!”后面的话却是对着琳琅说的。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给的东西必是最好的,出去也体面!”
此事就此作罢,凤姐默然不语,待说完了,方叫平儿去给琳琅支银子,每个月十二两。
琳琅推辞不过,只得应了,这份收入倒也是意外之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为了吃一点子野菜,荣国府每个月便要花十二两银子,足够寻常百姓半年的嚼用了。
既是贾母之命,琳琅少不得次日亲自回家去下乡一趟,如此吩咐赵云,每日现撷瓜果菜蔬并挖野菜,带人进城卖瓜果蔬菜时,顺便早早送到荣国府后门,自有人来收。
琳琅的田庄除了粮食外,也有几十亩地单种菜蔬瓜果卖进城里,赵云夫妇带着长工短工和村妇们料理,只需挖些野菜,丝毫不费人力物力,每个月给他们添了一百月钱。
倒不是琳琅小气,只是她孤身女子守着兄弟住,给多了太过惹眼易生祸患。
兼之诸位长工短工原本家境艰难,家里没有地,才给人做工,长工一月七百钱,管吃管住,短工一月五百钱,管吃不管住,在村里均是极高的待遇,再多一百钱,俱是巴不得的意外之财,平素就是多挖一点子野菜罢了,因此做事更加勤谨起来。
如此一来,光荣国府这份菜蔬,除却本钱,琳琅一年便能净赚一百两,是五十亩地地去掉赋税人力后的收成,其实一年中给荣国府的菜蔬市面上不过值二三十两。且是后话不提。
蒋玉菡得知后笑得不行,直嚷着宝玉实在娇贵,又道荣国府阔气不比王府差。
因过会子就得回去,不能耽搁,琳琅便在堂屋里歇息,听了他的话,喝了半碗茶,说道:“这也是大家常事,哪家的公子不是娇生惯养?”想起昨日贾母和王夫人的机锋,琳琅深以为戒,心知自己的终身不能再拖了,便将贾母与王夫人的话告知蒋玉菡。
她何尝不想早早离开贾府,做个正经良民?若她执意离开,王夫人也不会阻拦,只是她念着王夫人之情,贾元春之托,她自己又想设法为蒋玉菡赎身,在荣国府认得的达官显贵多些,人脉广些,兼之没有贾府罩着她,孤身女子哪有什么平安?故此方留了下来。
只是,如今贾母和王夫人婆媳矛盾日益加深,虽然距离元春封妃贾母势衰王夫人势大还遥遥无期,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搀和其中,须得早早退步抽身方是上策。
蒋玉菡低头思索片刻,叹道:“我原说等打探好了再跟姐姐说,不料府上老太太太太倒等不得了。也罢,我已给姐姐瞧中了一家,打探的消息都说品行极好,只是时间太短,我才住了三五日,未能打探得更多些。”说着将杨家有意提亲的事情说给琳琅听。
琳琅听了,半日不语。
杨奶奶和杨海她都是见过的,为人行事却是大方,挑不出什么毛病。
蒋玉菡急道:“我的姐姐,这门亲事算是极好了,模样品行都配得过,家境又简单,只有一个老奶奶,慈眉善目的,房地又齐全,最难得的是因为娶媳不易,不会瞧不起姐姐。若姐姐觉得当兵的不好,我给姐姐寻个耕读人家,只是绝不会是安家秀才那样的。”
琳琅长叹一声,拉着他的手道:“你经的事情比我多,看人也比我准,你既然说好,想必是极好的。只是有一件,我想见一见他,彼此说个明白,再定下,如何?”
在这个时代,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由的恋爱和婚姻那都是不可能的,若没有三媒六聘,就不算正经成亲。琳琅对此倒也能接受,何况自己又见过杨海,只是她想跟杨家说清楚蒋玉菡尚未脱籍的戏子身份,否则他们日后知道了必定如鲠在喉。
琳琅倒不在意对方是文是武,按着她的心意,倒更喜欢后者英武阳刚之气多些,皆因她在荣国府看惯了油头粉面恣意风流的爷们小厮,身上总带着一股脂粉气,未免文弱了些。
想到杨海虽然五官平凡,但为人举止确属上等。
琳琅一念及此,脸上不禁一热,微微有些红晕,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双精光暴亮的眸子。
蒋玉菡笑道:“杨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杨奶奶倒是在家。我知姐姐担心什么,只管交给我,姐姐见与不见倒很不必。姐姐的亲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不知会出什么事!如今皇子夺嫡,我对那府里胆战心惊的。早点出府,一了百了,姐姐也不用做小伏低了。”
送走琳琅后,蒋玉菡收拾一番,换了衣裳,便去杨家。
杨奶奶正在院子里晒野菜,看到他登门,忙让进来,又见他生得风流俊俏,越发喜爱不尽,笑道:“蒋哥儿怎么有空来?”一面说,一面洗了茶碗,沏了一碗粗茶。
蒋玉菡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杨奶奶心头一沉,转过千百样思绪,叹道:“我知道了,小相公想必是看不中大海了。”
蒋玉菡一呆,连忙摆手道:“没有的事儿!杨大哥英雄气概,我乐意还来不及呢!”
杨奶奶喜道:“你愿意和我们家结亲?”
蒋玉菡见杨奶奶如此欢欣,看来也是极中意自己的姐姐,脸上掠过一丝踌躇之色,终是决定坦然相告,道:“我自然是愿意的,我姐姐也愿意,我原说,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亲事了。只是,有一件事,我们不敢瞒着奶奶,只怕将来宣扬出来彼此脸面不好看。”
杨奶奶笑得爽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相公,你只管说!”
蒋玉菡淡淡一笑,道:“奶奶想必知道我姐姐是脱籍出来的丫头?”
闻言,杨奶奶点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早就听说了。难不成你怕我嫌弃蒋姑娘的出身?你却酸腐了,咱们庄稼人日日为生计奔波,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好多着呢,都觉得卖到大户人家当丫头当小厮是极体面的事情!我还怕蒋姑娘公侯之家出来,瞧不上大海呢!”
蒋玉菡心神一松,心中泛着一丝波澜,低声道:“奶奶有如此胸怀,叫我十分敬佩。原是不想叫别人知道,故没有与张媒婆说个明白。我并不是想瞒着什么,只是终究不好开口。”
杨奶奶不耐烦地道:“好好儿的男子汉,说话怎么拖泥带水的?有什么话就直说!”
蒋玉菡抬起头,思索再三,缓缓地道:“我两岁半的时候,因为家里穷,姐姐就被卖给了人牙子。卖了姐姐的钱给我娘治病,可惜最后仍旧没了。后来,我父亲又娶了一房继母,待我极是苛刻,她生了一个弟弟,又觉得我模样好,便撺掇着父亲将我卖到了戏班子,辗转流离,进了王府戏班子,姐姐得了消息找上门才姐弟团聚,如今我是七皇子府上的一名戏子!”
杨奶奶听得目瞪口呆,犹未反应过来,又听蒋玉菡叹道:“杨大哥是正经官身,我的身份却是污秽不堪,赎身至今遥遥无期,没的玷辱了杨大哥的声名体面。可是,我姐姐是正经良民,素来洁身自爱,从未想过攀龙附凤!倘若奶奶觉得我身份低贱,因此不肯求聘,我心里也不怪奶奶,只恨我连累了姐姐,数月之约就此作罢!”
039章:
杨奶奶听完,吃了一大惊,忙拉着蒋玉菡上下打量,眉眼间全然不信,道:“若你不说,我只当你是有钱人家的哥儿,人品俊雅,谁承想,你竟有那么一对狠心的亲爹后娘!”
蒋玉菡听这话里未见嫌弃,略略放下心来,凄然道:“外人都道我们装神弄鬼唯利是图无情无义,却哪知我若有一点选择的余地,也不会去唱戏。我也想脱籍做个正正经经的良民,姐姐也常想方设法为我赎身,奈何我身在王府,终究身不由己!虽然常在诸王府走动奉承,好似王孙公子都给三分面子,但依旧为人所轻贱。如今我只盼着早点脱离苦海,给我姐姐寻个正经人家,和和乐乐,哪怕没有锦衣玉食心里也快活。”
杨奶奶半晌不言语。
蒋玉菡见状,心头十分忐忑,若没了他,姐姐嫁个好人家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良久,杨奶奶长叹一声,也没松开拉着蒋玉菡的手,因他坦然相告,而不是选择欺瞒下去,杨奶奶心里自然对他品行高看三分。戏子地位虽然卑贱甚于娼妓,但他们杨家也不是无可挑剔,当兵打光棍儿的好多着呢!她只想给孙子娶个知达理身家清白的媳妇罢了。
思来想去,杨奶奶便开口说道:“好孩子,你的身份确实唬了我一跳。可是细想想,这世道求生艰难得很,每逢天灾,卖儿卖女的父母屡见不鲜,便是咱们村里被卖作丫头小子戏子僧尼的孩子也不是没有,难不成我们竟因此看低了他们家人?没这么个理儿,村里媒婆裁缝卖油郎剃头匠子卖糖人打更夫吹唢呐跳大神的还少了?不过是被上头富贵读人分到了下九流里头去,咱们也没见谁瞧不起他们。”
听了这话,蒋玉菡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喜色。
却听杨奶奶续道:“我家大海当了兵,纵然有品级,可是长年累月不在家,沙场上又生死难料,多少姑娘都不愿意嫁过来,便是有几家心里也看轻大海。我原想,寻个经得住寂寞耐得住贫困的孙媳妇,也不求那家子有钱无钱,只要人品好模样儿周正,按你姐姐的品貌家业,我们大海哪里配得上?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犹豫了。”
蒋玉菡一愣,不禁红了眼眶儿,强忍着泪道:“听奶奶的意思,竟是作罢了?”
杨奶奶拍拍他的手,嗔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看着蒋玉菡突然浮现的狂喜,杨奶奶心里暗暗叹息,口内却道:“我极喜欢蒋姑娘,也不嫌弃你的身份,咱们庄稼人,没那么多穷讲究!可是事关大海的终身和前程,我得问问他再做决定。这样罢,孩子,等我问过大海,若他不反对,我便请大媒登门提亲,如何?”
蒋玉菡听了,一时有悲有喜。悲的是身世之贱,喜的是杨奶奶未曾嫌弃拒绝,眼泪滚瓜儿似的掉下来。
杨奶奶拿着手帕给他拭泪,一手摩挲着他的脊背,笑道:“傻孩子,别掉金豆子了,倒哭得我也心酸了。你们姐弟不为富贵所惑,一心脱籍,可见不俗,我可是知道大户人家丫头宁愿做妾做小都不肯赎身呢!你且等两日,大海离得不远,托给他,快得很。你可识字?”
蒋玉菡破涕为笑,道:“识得,姐姐教我的。说读、识字,明理,方能修身、治家。”
杨奶奶心里越发喜欢,识文断字,进退有度,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必是知达理,这样的媳妇全村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遂笑道:“这可好,我说,你写,给大海去封信!”
蒋玉菡如今希望亲事早定,并不顾及数月之约,连连点头答应。
杨奶奶起身去孙子房间取了笔墨出来,粗纸竹管,墨色也很不均匀,远不能跟蒋玉菡素日所用的相提并论,但此时此刻,在蒋玉菡眼里却是可敬可爱。
杨奶奶简洁把事情说了一遍,问杨海的意愿。
蒋玉菡挥毫洒墨,片刻间写完,吹干后递给杨奶奶,她见了,便赞道:“你这一手字,比大海写得好多了!到底是读过的人。可怜我们家穷,大海从小儿没爹没娘,没钱供他读识字,还是后来当了兵拿了一点子俸禄才开始读几本。怪道人人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高,咱们穷苦人哪里读得起,光那一套就得好几两银子呢!”
蒋玉菡笑道:“那是奶奶没见过我姐姐的手笔。我姐姐不但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针线活儿更是一绝,管家算账样样精通,我的字全是在姐姐督促下练出来的。”
杨奶奶听了,喜欢得不得了。
信托人送去西山大营,在蒋玉菡忐忑等待的时候,琳琅已经回到了荣国府,回禀贾母和王夫人关于菜蔬的事情。想起蒋玉菡所说的亲事,她心里微微叹息,也不知结果如何。若对方当真嫌弃蒋玉菡出身微贱,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待贾母和王夫人发话,琳琅方回西厢房,向林朗请罪了一番,毕竟这次请了三日假,又为宝玉想吃野菜出去了一趟,竟是没能好生当差,心里十分汗颜。
林朗却很体谅,笑道:“无妨。姐姐家的野菜,姐姐也爱吃,那日倒多吃了半碗饭。”
黛玉在一旁与紫鹃做针线,闻言抬头,笑道:“厨房里做的菜太精致了,一道茄鲞竟用十来只鸡来配,倒失了天然本色。那些野菜味儿虽淡,却合我的脾胃。”
天然,崇尚天然者,果然只有双玉。
琳琅心底喟叹,道:“从明儿起,一早我家里就送野菜和新鲜菜蔬来,姑娘多吃些!”
黛玉笑道:“我们竟是托了宝玉的福。”
紫鹃道:“姑娘这话不是,咱们不是托了宝玉的福,是托了琳儿姐姐的福!她是咱们屋里的,姑娘想吃什么就叫她送什么,岂不是比宝玉更便宜些?宝玉能像姑娘这样随意点菜?”
说得众人都是一笑,眼神灼灼地看着琳琅。
琳琅素知他们吃惯了山珍海味,便只想着吃那不值钱的野菜,也是闺阁之中不知世事的缘故,便笑道:“用不着。我叫庄子里日日送时鲜的野菜蔬菜,都是头一茬的尖儿,但凡有的都送一份子来,姑娘想吃什么就叫人去厨房里要什么,总有几样是姑娘爱吃的。”
紫鹃拉着她连连道谢,黛玉含笑看着。
一旁林朗放下手里的,忽然问道:“姐姐家去,如今民生如何?收成如何?”
闻得此言,琳琅一怔,黛玉肃容而坐,不再言语。
黛玉虽不管账,却对荣国府内囊景况洞若观火,将自己房里的事情管得井井有条,人人各司其职,可见幼时得父母言传身教,充作男儿身教养,并非对世故一无所知,林朗年幼读,天资聪颖,有此问,正合了读明理辅国治民之道,看来并非一味死读。
琳琅忖度片刻,对林如海夫妇添了几分敬佩,道:“这几年风调雨顺,我家收成还好,寻常百姓家里略有薄田的去了赋税地税,勉强能吃个饱饭,二十两银子就够一家子丰衣足食了。倘若是家里无房无地的,少不得都要挨饿受冻,大多数穷苦人便是以挖野菜为食。别瞧那山上的野菜不值什么钱,咱们只当是个野趣儿,可于他们却都是救命的东西!”
众人眼里都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丝惊骇,黛玉蹙眉道:“二十两银子够做什么?咱们平时宴乐,十来桌酒席还不止二十两呢!”
林朗叹道:“盛世太平未必全然如此。”说罢,又仔细问了一些民间疾苦,回屋写文章去了。
黛玉看着琳琅神色愕然,不禁莞尔道:“由着他去罢,前儿我父亲来信了,给他出了题目写文章,事关民生,这几日不知道翻了多少。”
琳琅奇道:“大爷已经开始写事关民生的文章了?宝玉至今还没念完四呢!”
黛玉掩口一笑,道:“我三岁就得父亲启蒙,五岁聘请了西席读,一年中也不过三两日才上一回,终究还是父母教得多些。朗儿与我一般,三岁启蒙,四五经早就念熟了。原想着送他去家塾读,谁承想学风不好,便只跟我一处读,每隔十天半个月便将功课和不懂之处寄回家让父亲批阅,然后再讲解些内容,如此循环反复,虽说繁琐些,倒愈发进益了。”
琳琅叹道:“姑老爷教得好,读可明理,明理可辅国治民,晓民生方可造福一方百姓。”
黛玉听了,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二舅妈这个贴身丫头确实非同凡响,别的丫头犹在争夺宝玉身边的一席之地,或逢迎媚上,唯她所想所做却全然与闺阁无关。
而且黛玉心里明白,王夫人对自己虽不失礼,也并不亲热,外祖母家上下婆媳妯娌姑侄之间看似其乐融融,底下实有暗潮汹涌,而作为夹缝间的琳琅竟能妥帖周旋,既不会引起贾母不满,又能对王夫人尽忠,也对自己姐弟一片赤诚,当真是处处细致,面面俱到。
琳琅却不知黛玉所思所想,她穿越至此,得到新生,为人处世,但求本心罢了。
不思害人,不求富贵,唯求平安,唯求问心无愧。
回到房里看着林朗伏案写字,神色极是认真,琳琅给他沏了一碗滚滚的茶,方拿出针线活儿继续做。屋里的静谧,让来往的丫头做事都轻手轻脚起来。
黛玉揭了帘子看了一回,轻轻一笑,方放下帘子回去。
到了晚间,刚刚在山里摸爬滚打一番的杨海洗完澡回到营房,忽然有人道:“杨把总,杨太孺人托人送了一封信来。”说着递上一封火漆封固完好的信来。
因大营就在西山,距离黄叶村不过几十里,托送辎重的人送信非常迅速,半日足够。
杨海奇道:“奶奶好好的怎么想起来写信了?她老人家可不识字。”说着接在手里。
有下属士兵牛冲听了笑道:“依俺说,肯定是太孺人想给咱们把总大人说媳妇儿了!”他们随着杨海训练,兄弟情分极重,平素杨海也并不以品级压人,是以说话肆无忌惮。
另有士兵姜云叹道:“谁肯给咱们这样的人做媳妇?”
牛冲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垂头道:“俺都二十四岁了还娶不上媳妇,俺娘愁得头发都白了,说为了那一点子军饷当兵,还不如回家种地。要是在家种地,或者给人当长工,媳妇只怕早就娶上了,儿子也抱上了。”
对此,杨海也是无可奈何。
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守活寡,也没有谁愿意嫁给穷困潦倒行踪不定生死难料的士兵。他家道殷实,身有品级尚且如此,何况手下那些兄弟?
怀着一腔黯然打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杨海微黑的脸膛登时烧得通红。
牛冲和姜云见状,大奇,立刻嚷道:“太孺人说了什么,把总,你脸红了!快说,是不是太孺人给你说媳妇了!”两人扑了过去,想去抢夺信来看。
杨海哪会让他们抢到,身形一晃便避开了。
可牛冲的嗓门极大,一声大吼,嚷得外面众人都听到了,呼喇吧喇都凑过来道:“真的?”
杨海咳嗽了两声,板着脸道:“假的!都出去罢!”
众人撇撇嘴,不甘心地瞪了他手里紧攥着的信一眼,不约而同地散了。
等人都走光了,杨海才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重新展开信又看了一遍,看到信里的内容,笑容越来越大,他不禁想起那张雪地里晶莹如玉的脸庞,虽然身处山村陋室,却如明珠莹光,行动间楚楚有致,最难得的是她明眸如水,秉性柔善,祖母的性子他最了解不过,但是如此行事却没见她露出半点不悦,可见她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
虽然自己回营前祖母那样说过,可他不敢抱有一点幻想。
可是在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候,祖母然传信说他们家愿意结亲。
这个消息让杨海感到震动,又惊又喜,虽然蒋玉菡是戏子出身,她也是公府丫头脱籍从良,但是这般品貌无双的人物,家资饶富,人脉极广,明明可以嫁得更好,却不嫌弃自己是个贫困粗鲁的武夫、士兵!他还有什么不愿意?毕竟他自己也不是最好的。
杨海迅速抓起房中案上一杆毛笔,蘸足了墨汁,笔走龙蛇,几欲划破粗纸,道:“三六九等世人分,新妇拒进兵家门。今时巧得天缘至,何必嫌弃说风尘。”以火漆封之,杨海大声道:“牛冲,牛冲,叫人把这封信明天一大早送给我奶奶,记住,一早就去!”
040章:
次日却是二月十一,春光晴好。
琳琅抱着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粉桃花儿,喷艳吐蕊,楚楚生姿,送至贾母房中,贾母正在梳洗,见状道:“好俊桃花!都说桃花最是村俗,可我瞧着这收拾得怪雅致。”
鸳鸯忙接了过去,放在贾母家常坐卧的罗汉榻旁边小几上。
琳琅笑道:“姑娘哥儿早起见桃花开得好,就折了两枝收拾妥当叫我给老太太送来。”
喜得贾母扭头端详个不停,笑得慈眉善目,道:“我就说我这玉儿朗儿最孝顺,偏昨儿个凤丫头还说嘴,说明儿玉儿生日我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玉儿了,鸳鸯你瞧瞧,她什么时候像玉儿朗儿一样连一瓶花儿都想到我!”
话音未落,就听凤姐在门外道:“我就一会子不在,老太太说我什么坏话呢?可冤死我了!”一面说,凤姐一面带着平儿丰儿笑着进来,丰儿抱着两个包袱。
贾母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宝玉还没起呢!”
一听宝玉没起,琳琅和鸳鸯相视一笑。
凤姐接过琥珀给贾母梳头的梳子,细细地给她梳头,笑道:“明儿是林妹妹的生日,给林妹妹做的衣裳已经得了,我拿来给老太太瞧瞧,若好,就送过去,若不好,再叫人赶新的。”
丰儿忙送上前打开包袱,贾母只略看了两眼,道:“什么好不好,玉儿跟我和宝玉一样,从来都不穿外头做的衣裳,不过是个意思罢了,过后还是赏给别人穿。索性多拿几匹绸缎给紫鹃和琳琅,叫她们每常闲了给玉儿朗儿做衣裳,岂不是比外头的精致?”
琳琅忙笑道:“明儿姑娘生日,我和紫鹃一人给姑娘做了一身衣裳,就等着晚上给姑娘。”
贾母点头感叹道:“你和紫鹃两个倒好,事事都记着,想必早早就开始做了,难为你们了,玉儿和朗儿有你们服侍,我也放心好些。”随手从妆奁里拿出两根碧玉簪子往后递给琳琅,道:“开春了,你和紫鹃一人一根拿去戴!”
琳琅谢赏接过。
回到西厢房,一说,紫鹃抢过来,笑道:“我先挑!”
但见这碧玉簪通体碧绿,晶莹澄澈,发着淡淡的碧光,一支簪头雕着凤首,一个簪头雕着梅花,印着紫鹃雪白的掌心,显得着实精致可爱。
紫鹃端详片刻,把碧玉凤头簪递给琳琅,笑道:“听说姐姐大喜了,姐姐是快出去的人了,且戴这个罢,只在咱们这里竟是不能戴,毕竟是凤头呢!这雕了梅花的就给我了!”说着卸下头上的金簪,换了这碧玉簪,揽镜自照,十分得意。
黛玉奇道:“琳儿姐姐大喜了?你听谁说的?”
雪雁春纤等人也俱停下手来,个个惊奇,眼睛看向琳琅。
紫鹃不顾琳琅红了的脸,笑嘻嘻地道:“还有谁?鸳鸯呗!这可是太太在老太太跟前说的,那还有假?家具都开始打了,嫁妆怕也预备起来了,怪道她这两日老回家,原来忙终身大事去了!老太太还说等琳儿姐姐出去,赏她几件好东西添妆呢!”
黛玉走过来,拉着琳琅笑道:“恭喜姐姐,什么时候定了说一声。我们也给姐姐添妆。”
雪雁春纤并青鹤洗砚吹墨等人都上来道:“琳儿姐姐大喜!”
琳琅自己也不能确定亲事是否能定,如今再听她们取笑,越发面红耳赤,顿足道:“姑娘也跟着紫鹃那小蹄子取笑!怪道从前叫鹦哥呢,单这份学嘴学舍就叫人恨得不得了!”
紫鹃笑道:“你怎么不怪鸳鸯多嘴多舌?有本事,去给她两下子!”说着跑了出去,留下琳琅恨得不行,羞得掀了帘子自回屋中,留下一屋笑声。
才坐下做了一会子针线,心头思绪起伏,琳琅轻轻一叹,忽见鸳鸯挑着帘子进来,琳琅不觉想起紫鹃的话,便嗔道:“好好儿的,谁叫你跟紫鹃那促狭鬼说的?闹得人人都知道了,我才服侍朗哥儿两个月,倒越发没意思了!”
鸳鸯坐过来,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姐姐有福,太太疼姐姐,放出去怕是身价银子不要,还会额外赏银子呢!”
琳琅并没有将自己脱籍的事情告诉外人,除了周瑞一家知道三分,余者皆不知道。
她看着鸳鸯,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原著中贾赦强纳鸳鸯遭到反抗的事情来,因素爱鸳鸯为人,更敬她不肯为妾的刚烈,便拉起她的手,道:“好妹妹,府里都爷们的性子你还不知?走了一了百了。你今年十二岁,过几年大了,竟是和我一样早为自己打算为妙。”
鸳鸯心中一动,忙道:“姐姐的话我记着了。”
又叹道:“府里除了珠大爷和兰哥儿清清静静地过日子,竟没一个像样的爷们,姐姐的担忧我知道,怕我和袭人一样有心思不是?袭人是打算和宝玉过一辈子的人,我可不是。我跟了老太太这么些年,姐姐早走了倒清净。”
左右瞟了一眼屋里无人,凑到琳琅耳边悄悄道:“幸亏太太先发制人,不然姐姐出去可不容易。昨儿晚上我服侍老太太,可巧赖嬷嬷来为她侄孙求姐姐,说太太拒绝了,想求老太太做保山,老太太因说太太打算放你出去家里已经说亲了不好强求,才罢了。”
琳琅惊得一身冷汗,情形已经如此险恶,竟是早早离开才是正经、只是,却对不住林朗了,原说能服侍他一二年,如今才两个月就要走了。幸亏他们身边的丫头都在荣国府站稳了脚跟,即便自己走了也无妨,贾母怕是巴不得派个自己的丫头来。
也不知蒋玉菡那边的消息如何,若是有消息还罢了,若是没消息,倒不好行事。
琳琅在这里愁肠百转,杨奶奶那边已经接到了杨海的回信和数对活雁。
纵然杨奶奶不识字,看到这大雁心里也明白了。大雁是极要紧的,六礼中以此为礼。杨奶奶笑着自言自语道:“回营前还说不急着娶媳妇,我瞧,竟比我还急,倒不用我花钱去买雁了。这样春寒时候,不知他从哪里捉来那么多活雁,难道半夜起来捉的才送这么早?”
说罢,不放心,到底还是请村东一个算命先生钱三业看了信。
钱三业拆开信,念了一遍给她听,杨海不过略识得几个字,写得几句打油诗,原是极通俗,听一遍就明白了,杨奶奶放下心来,笑道:“明儿我孙子合八字,请先生占卜。”
钱三业素与杨家熟识,笑问道:“你们家海哥儿要定了?”
杨奶奶笑着点头,钱三业连忙恭喜。杨奶奶得了孙子的准信儿,心事大定,回到家,将两张虎皮用大红绸包袱皮包了负在背上,提着一对大雁去张媒婆家。
听完杨奶奶的意思,张媒婆便笑道:“哎哟哟,我说你们怪急的,原说过几个月到夏天才定,怎么今儿个就提亲了?大婶子等等,我去换件衣裳。”
杨奶奶忙道:“快去。”遂坐在堂屋等着,隔着帘子笑道:“大海年纪大了,蒋姑娘也不小了,可不是急?好容易有个好姑娘肯嫁到我们家,我怕夜长梦多!”
张媒婆奇道:“他们家如何就答应了?”
杨奶奶笑容满面,摸了摸怀里的信,并没有说起蒋玉菡戏子身份的事儿,只说道:“昨儿个蒋家小相公就来找我,对大海满意得紧,便应了。”
张媒婆掀了帘子出来,杨奶奶一看,从头到脚打扮一新,她捏着帕子道:“既是应了,好得很,我去了提亲必是能成,也不尴尬。这包袱里是那两张老虎皮?够贵重了,咱们庄稼人提亲,不过两只大雁几样点心罢了。大婶子放心,傍晚我就去!”
杨奶奶拿出杨海的回信,一并递给她,道:“这信你拿给蒋哥儿看,他明白。”
张媒婆虽然好奇,却没多问。
太阳将将靠近西山,抵不过杨奶奶催促,张媒婆忙忙去了蒋家。
路上遇到有人问,张媒婆便说是替杨家去蒋家提亲。
听到人不禁暗暗称奇,待张媒婆一走,顿时便宣扬得阖村俱知,有羡慕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都说杨海命硬,出身也不好,依照蒋家的富贵未必肯答应。
张媒婆对于这些都不知道,若知道必定笑他们自以为是。
蒋玉菡原也等得心焦,又恐杨家反悔,又怕琳琅在府中无法左右自己,正悲喜间,一眼看到张媒婆的身影和提着的大雁,心便放了下来,忙换了衣裳迎出去。
张媒婆见他锦衣华服,俊美风流,心中先赞了一声,坐定后将来意一说,又送上信,蒋玉菡看完信,眼里对杨海多了三分赞赏,笑道:“好得很,婶子回去告诉杨奶奶,我们很愿意结这门亲。”应后,方收了礼物。
张媒婆喜得合不拢嘴,吃过点心茶,不敢多耽搁,回去便告诉了杨奶奶。
杨奶奶早就料到了,忙道:“明日还得请你去问名。”
张媒婆笑道:“这是自然,只是明日就去问名,是不是太快了些?”
杨奶奶想了想,道:“不快,咱们庄稼人娶媳妇还有立即就下聘的呢!”
第二日一早,张媒婆便提着活雁去蒋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先依礼高声笑道:“蒋哥儿,我来为杨家请问wωw奇Qìsuu書com网蒋姑娘的名字。”
蒋玉菡早就在屋里等着了,忙道:“快请进。”
张媒婆送上活雁,蒋玉菡方说了琳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他原本也不记得琳琅的生辰八字,幸琳琅得到了小红的记忆,不但自己的八字记得,也记得蒋玉菡的,是故在这一节上并没有出什么乱子。张媒婆才笑吟吟地回去告诉杨奶奶。
杨奶奶喜之不尽,看得张媒婆笑道:“大婶子该找钱先生去合八字了。”
杨奶奶听了如梦初醒,忙忙地去找钱三业。
合八字的结果很好,说杨海和蒋姑娘是天作之合。
杨奶奶越发喜上眉梢,给了钱三业极厚的红包,又请村里的全福人写了大红庚帖,因要把吉兆告知蒋家,还要送上活雁,谓之纳吉,并商议放定事宜。
等放定时交换礼物并换了庚帖,才算正式定下来。
杨奶奶不免翻箱倒柜,将压箱底的好东西找出来预备着。
到了次日张媒婆过来纳吉,说是得到天作之合的吉兆,提起放定,蒋玉菡心里十分欢喜,笑道:“请杨家挑个好日子罢。”蒋玉菡做事干脆利落,杨奶奶也不含糊,不过三五日的工夫,诸事皆定。这下,满村都知道杨家跟蒋家结亲了。
安家听到这个消息后,杨家与蒋家已经将放定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六了,是最近的吉日,且蒋玉菡那时得空。气得杨氏险些把碗盘给砸了,倒是安惠折了指甲。
日子一定,蒋玉菡心神略松。
杨家这边忙着预备文定之礼,蒋玉菡那边早从黄叶村回城,多给工钱,催促着木店匠人打家具,又要预备放定的回礼,又要采买嫁妆,忙得不行。幸亏老赵夫妇是娶过儿媳妇的人,又懂得礼数,急急忙忙地帮衬着预备起来。
赵婶却道:“放定得姑娘在家,大爷不如先接姑娘回家,姑娘做事更周全些,放定的回礼还得姑娘亲自动手呢!”
蒋玉菡一拍额头,道:“我竟忙得忘记了。”忙叫老赵备车,又换了衣裳,细细一瞧没有疏漏的地方,急急去荣国府,到了后门。看门的婆子常得琳琅的好处,蒋玉菡嘴甜,说话又极是动听,那婆子听得欢喜,问明了缘故,方亲自去传话。
琳琅往日常去找蒋玉菡,他却并没有来过荣国府,好在两人容貌甚像,婆子也不怀疑。
可巧府里都知道琳琅家里已经说亲了,那些管事无不跌足大叹,赖嬷嬷心里也怪没意思,凤姐并三春正在黛玉房里取笑她,林朗却在一旁陪着宝玉,一听琳琅兄弟来了,不由自主地都笑了起来,不等婆子说,凤姐便道:“依我看,琳琅姐姐的兄弟这是说定了来接她了!”
那婆子笑道:“奶奶竟会神机妙算不成?正是如此呢!”
探春笑道:“这得回太太一声!”
黛玉听了倒有些伤感,虽说与琳琅相处时日不多,但得她好处却不少。
凤姐拉着琳琅道:“走,咱们去老太太太太跟前说去,妹妹们都来,咱们听听去!”
因过了黛玉的生日,二月里便没人过生日,府里不觉有些清净起来,姐妹们正无事可做,听得有热闹,都说去看,唯有贾宝玉跟在后面不住长吁短叹:“好好的女儿家,嫁人做什么?沾染了男人气味终究不好,还不如长长久久地留在我们家!”
众人闻言莞尔,也不理他。
贾母和王夫人在上房正说元春在宫里如何,闻言都笑道:“倒迅速,果然是定了?”
琳琅红着脸不语,凤姐笑嘻嘻地道:“若是没定,她兄弟来接她做什么?传话的婆子说是要放定了他兄弟才来接她家去。只是到底是外男,所以没敢提进来给老太太太太磕头。”
贾母笑问琳琅道:“你兄弟几岁了?”
琳琅红着脸道:“回老太太,我兄弟今年十二岁,已是大人了,故不敢进来。”
贾母爱他懂礼数,叹道:“还是个孩子呢,这样小心!去叫他进来我问问。”
王夫人点了点头,琳琅跟她这么多年,对于琳琅的终身总要问个清楚明白。
鸳鸯听了,忙打发婆子去叫蒋玉菡,又叫外面丫头们回避。
屋里这些奶奶姑娘们听了,忙都进了碧纱橱,大小丫头也都跟着回避,只留几个老嬷嬷和未留头的小丫头服侍贾母和王夫人、宝玉母子,以及鸳鸯片刻不离贾母,没有回避,琳琅作为蒋玉菡的长姐,亦在。
蒋玉菡进来板板正正磕了头,规规矩矩,不敢乱看。
众人见他容貌超群,举止不俗,顿时一怔,别人犹可,唯有宝玉见了如同得了凤凰儿似的,暗道:“天底下竟有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可恨这锦衣绫罗,俱包裹了我一段腐朽陈木,美酒佳肴,也不过填进了粪坑里!”
贾母最爱标致人,见了喜欢得不行,忙问叫什么,几岁了。
蒋玉菡惯会甜嘴蜜舌,并不怯场,一面回答,一面恭维道:“常听姐姐说,府上最是慈善人家,斋僧敬道,怜老惜贫,有个老神仙慈眉善目,还有个观世音普济众生,我原疑惑世间哪
041章:
这一番话如玉珠坠盘,端的动听,贾母听得心花怒放,王夫人脸上也微微露出笑容。
宝玉越发痴了,只觉得他谈吐有致,比叮咚山泉还悦耳。
贾母因问起琳琅婆家境况,王夫人也道:“不拘家境如何,总要人品好才行。”
蒋玉菡对王夫人感激了三分,道:“说来也是一门好亲。我这位姐夫是穷苦人出身,如今是西山大营里的正七品把总,为人刚直厚道,上山打猎下地种田都是一把好手,家里虽无父母,却有一个祖母,亦是极和蔼可亲的人,也有几十亩地,房子也是新盖的,衣食无缺。”
王夫人先念了一声佛,贾母笑道:“听着很好,你姐姐过去就是正七品的敕命了!我常说,咱们家虽是中等人家,可丫头们娇养得比寻常寒薄人家的小姐还尊重,描龙绣凤,吟诗作画,管家做事,都好,你姐姐也不是配不上这样的人家。”
蒋玉菡顿觉与有荣焉,忙道:“是老太太太太会调理人,水葱儿似的,家常和姐姐走出去,谁不说是千金小姐,我和姐姐心里都感激老太太太太非常呢!”
贾母一乐,对王夫人笑道:“难为她服侍你这么些年,别叫她出嫁没嫁妆不好看。”
王夫人忙道:“我已经给她预备着了,就等着她回去时给她。”
琳琅在一旁低头搓弄着衣角,道:“太太已经赏了许多东西,再给,倒让我不敢受了。”
王夫人道:“一点子东西值什么钱?这么些年的情分。好容易你有个好结果,总要体体面面地出嫁。”荣国府历来放出去自行婚配的丫头不多,泰半丫头都想留在府里当个管事娘子比外头体面,尤其是这几年,也不过就琳琅一个外嫁的罢了。
贾母点头笑道:“正是这个话,你太太指缝里漏一点子出来,就够你做嫁妆了。”又不禁叹道:“平素不觉得如何,如今事到临头,倒觉得不舍了。”
王夫人也伤心起来,琳琅不觉红了眼眶。
宝玉恍然回神,急道:“琳琅姐姐这就走了?”
贾母笑道:“她有了好终身,岂不是喜事?怎么,你倒舍不得了?”
宝玉道:“琳琅姐姐走了,谁再费两个月工夫给我做香袋儿?”
说得众人不禁一笑,蒋玉菡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没说话。
一旁王夫人道:“你这孩子,单留意这些小玩意儿,说这话,岂不是让琳琅寒心?难不成你身边还缺了给你做针线的丫头?若缺,我身边金钏儿针线还好,叫他服侍你去!”
贾母忙道:“宝玉身边的丫头针线都好,哪里还要金钏儿去?”
王夫人听了,心中难过,自己的儿子,自己不能看着,如今连丫头都不能给了,说起来宝玉身边从奶妈子到丫头,俱是贾母挑出来的,只对贾母忠心,自己若想知道宝玉房里的事儿,竟半点都没法子。虽说贾母疼宝玉连自己都比不上,到底意难平。
宝玉倒不甚在意,只伏在贾母怀里垂泪道:“打小儿我穿戴的衣裳鞋袜荷包多是琳琅姐姐做的,如今呼喇吧喇要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贾母笑道:“既这么着,就多赏她一点子东西,以后叫她常来走动。”
宝玉坐起身子,问道:“我没见过人出嫁,咱们家女孩儿出嫁,要给什么东西?我那里东西有好些呢,一会子叫琳琅姐姐自己挑能用的带走!”
琳琅唬了一跳,忙道:“二爷的东西怎么能要?当不起,当不起。”
王夫人责怪地看了宝玉一眼,出嫁做嫁妆哪能要他爷们用过的旧东西。
贾母转头对鸳鸯道:“你去拿两匹绸子,两匹缎子给琳琅做衣裳,赏人的首饰里挑三五件给她,嫁过去是七品敕命,不能让人小瞧了,把那个衔珠赤金大凤钗给她,另外把桃花冻石鼎找出来,加上雨过天青官窑联珠瓶,黄杨木盆景儿,这三样倒还雅致,再给五十两银子。”
鸳鸯答应着,笑道:“还不知道放在哪个箱子里,等琳琅姐姐走时,我给她送去。”
贾母道:“你记着便罢了。”又问蒋玉菡定了什么日子。
蒋玉菡回道:“四月初六放定,下聘和请期还早着呢!”
贾母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多月才放定,倒不急,你且先家去,过二十天再来接你姐姐,在这里主子们并那些姐妹们还得给她饯别呢,来时雇辆车给你姐姐拉东西。”
蒋玉菡只得答应了,贾母又叫琳琅送他出去。
宝玉立即跳起来,道:“我送他出去罢!”
贾母素知宝玉的脾性,便点头笑道:“去罢,丫头们跟着,只不许出门。”
一时出了上房,宝玉立即便问起蒋玉菡的名字、年龄,读和等等,蒋玉菡常听琳琅说起过宝玉,且在北静王府也见过他,只是当时粉墨重彩,不大显露真容,他自然不会额外提起自己戏子身份,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
半途中,蒋玉菡扭头对琳琅道:“姐姐别忘记做放定时的回礼。”
琳琅一怔,随即点头,道:“我记着了,你一个人在家,可使得?总得回去罢?”
蒋玉菡想了想,笑道:“回去就请假,我就这么一个姐姐,七爷必定极体恤,便是不能,还有师兄呢!求求师兄,再跟七爷一说,便有假了,眼前几个月诸府里可都不敢宴乐,横竖也使不上我,纵叫,也不过去一两日。”
忽听他提起秦隽,琳琅道:“秦大哥却是很久没有去过咱们家了,也不知怎么样。”
蒋玉菡叹道:“师兄倒还好,只是憔悴了几分。”
宝玉听得云里雾里,问道:“琳琅姐姐还有什么师兄?我怎么没听过?”
蒋玉菡忙笑道:“是我的师兄,姐姐不过唤一声哥哥罢了。如今已经到后门了,宝二爷且住脚罢。二十天后我来接姐姐。”
琳琅给他理了理衣襟,道:“好弟弟,难为你了。”
蒋玉菡却是一笑,径自出门去了,只剩下宝玉怅然若失,迎风落泪。
琳琅回身看见,又是心酸,又是好笑,道:“二爷掉什么泪珠儿?别站在风口里,仔细吹着肚子!咱们快回去罢,免得老太太太太担忧。”
贾宝玉怔怔地一把拉着琳琅,道:“好姐姐,常听你说起你兄弟,怎么没说竟这样好?”
琳琅笑叹道:“模样儿好也未必是福分,男孩子家,说什么好不好?”
贾宝玉神色迷蒙,被琳琅拉着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叹,又是笑,又是悲,道:“这样好的人,身上有一股寻常须眉男子所缺的清气,该生在咱们家才是!可恨我今儿个才见到,不得不说是相见恨晚!”
回到贾母上房,犹是赞叹不绝。
凤姐并三春黛玉等人都围着贾母说话,听了都瞅着琳琅笑,道:“老太太才说,叫我们也给你添妆。哎哟哟,再没想到,咱们家里竟要出个七品敕命了!”
一时邢夫人来了,听说,倒有些惊奇,心里只说琳琅有福气,出去就是官太太,她素来吝啬,原不打算给,然看到贾母如此高兴,便道:“既然老太太都给你添妆了,少不得我也给一点子。”叫丫头去拿两匹绸子给她。
琳琅也没想过她能给什么好花样好绸子,但毕竟一片心意,好一番道谢。
出去在即,琳琅心里喜悦无限,离别在即,又不禁有些伤感。虽因亲事有些害羞,行事仍是大方稳重,只贾母打发玻璃来服侍林朗,她便将诸事并房里物件等等都移交给她,又将黛玉林朗的诸般喜好细细交代一番,方收拾自己的东西,并不出门。
次日鸳鸯送了东西来,除了贾母说的几样摆设和银子外,还有一枝金镶红宝石的凤头钗,一对赤金八宝镯子,一挂珍珠,那珍珠滴溜圆润,如同小指头大小,十分均匀,虽不罕见,却也难得了,众人见了称赞不绝。
荣国府现今正是荣华正好,未曾经历元春省亲后的捉襟见肘寅吃卯粮,自是出手大方。然而琳琅是谁,一看就知道贾母让鸳鸯从赏人的首饰里挑,她必定给自己挑了其中最好的。
鸳鸯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儿,打开时道:“这是我给姐姐的。”
唯鸳鸯知她素爱翡翠玉石,故送的是一对雕着并蒂莲的翡翠长簪,一对雕着小莲蓬儿的翡翠耳环,成色匀净,奇巧别致。
琳琅推辞道:“我不缺这些,主子们赏赐已经够了,你何苦破费?给自己留着。”
鸳鸯叹道:“我留着做什么?留着白叫人眼红!我知姐姐喜欢,才给姐姐留着!前儿我家去,我那嫂子竟翻了我的首饰盒,要拿我的首饰给娘家妹子戴,气得我当天就回来了。”
想起鸳鸯兄嫂势利刻薄,琳琅暗暗叹息,安慰好一会方缓过来。
黛玉见状,招手叫雪雁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雪雁连连点头,进了卧室取出一个乌木螺钿梳妆匣子递给琳琅,黛玉笑道:“姐姐服侍了朗儿一场,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常听人说家有乌木极好,因此就送你一个梳妆匣子,别嫌弃。”
琳琅苦笑,道:“我不过是个丫头,偏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如此赏赐,如何当得?姑娘话如此说,可人常说家有乌木半方,胜过财宝一箱,可见乌木金贵了。”
凤姐打发丰儿送了一匹缎子,一匹纱,一对金珠簪环,李纨听说,也打发素云送了两匹石榴红绫,余者姑娘并丫头们或有一簪,或有一环,或是一画,或是一绢,也有一花,也有一草,独探春送了一件紫檀笔架,惜春送了一串沉香木珠。
每个人给的都不多,但林林总总加起来便堆满了一床。
紫鹃一面帮她收拾装箱,一面笑道:“姑娘说,连这箱子也送你了!”作为王夫人的贴身丫头,又服侍林朗,仍旧是第一等,用来装衣裳东西的两口樟木箱子自是极好的,不然光用包袱皮来包,还真装不下琳琅素日的衣裳妆奁等物。
琳琅正要说话,王夫人打发小丫头来叫,忙跟林朗黛玉说一声,去了王夫人房中。
王夫人拿眼看她形容秀美,端庄娴雅,不觉道:“一晃眼,你跟我都八年多了,那时还没有宝玉呢,如今宝玉都大了。原想能再留你几年,谁知竟不成了!也好,你早点儿走,免得下头还打着你的主意我舍不得。”
琳琅一张俏脸分外忧伤,泣道:“我只不舍得太太。”
前生,因残废之故,她并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只有老祖母照顾自己长大,今世也是幼年当差,虽然王夫人是主子,可是她身上确实流露出一些母爱于她。
况王夫人膝下寂寞,自己这么一去,谁来陪她说话,给她抄经,解她清冷?
王夫人落泪道:“我如何舍得你?只是女孩儿家大了,就该嫁人,有个好终身,便是你嫁出去了,难道就不能来看我了?”
琳琅忙道:“离城并不远,自然能常常来看太太。”
王夫人转悲为喜,道:“你便是嫁出去了,也记得常来,那样,我也不寂寞了。”
琳琅心中一酸。
离别在即,她忽然想起一事来,道:“我记得年下琏二奶奶说过,南方宗族那里又来打饥荒。我心里想了很久,又不好跟二奶奶说,如今我要去了,只好跟太太说说,太太别嫌我多嘴,许能免了那边的饥荒对府里好呢!”
王夫人也知道江南老家宗族那边的事儿,忙道:“你竟有法子免了那边的饥荒?”
琳琅笑道:“我只有笨法子,只是叫二奶奶从官中拿出一笔银子来添置几顷祭田,叫族人们耕种,祭田的收成都用在宗族,祭田多,收成多,那些钱一半用来再添祭田,一半用来接济那些家境贫寒的族人,免得他们游手好闲,年年叠加,循环反复,祭田越来越多,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他们不但感激太太想得周全,也不用从官中账上再另外支银子。”
祭田是祭祀祖宗的,即使抄家也不必入官,子弟回去耕种还能做个地主,按照原著中秦可卿的说法,此后不必担忧衣食不周,贾宝玉更不必落得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的境地。
抄家是宁荣二府整个家族的悲剧,绝不是个人的缘故,她无力改变什么,便是建议他们如何如何,他们也未必肯听自己一个小丫头的话,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王夫人安排一条退步抽身之路。
她原本打算徐徐图之,谁承想走得这么急,只好现在开口。
见王夫人神情略动,琳琅又笑道:“祭田是留给子孙后代的,咱们这样人家又不用似贫苦百姓那般交税,得的全是收成,祭田越多,将来珠大爷和宝二爷兰哥儿分的才多呢!再说,如此一来,太太在宗族里的名声岂不是更好?族人感念太太善心,行事自然亲近太太。”
最后一点对于王夫人极为重要,在宗族中名声越好,好处越大。
这也是为什么人人都敬重宗妇的缘故。
王夫人虽非宗妇,但若名声好,对她自己,对儿女都有极大的好处,笼络的人多,自然尽心办事的人多,将来她想做什么,族人支持越多。
王夫人点了点头,感慨道:“满府里上下,也就你一个人如此为我想了。我记着了,等过些日子就叫凤哥儿去办。”凤姐喜好卖弄才干,这件事交给她去办,必定办得妥妥帖帖,而且能为府里减少支出,亦是她巴不得之事。
042章:
一时间,虽是将要离别,屋里却是暖意融融,比春光犹胜,一份笑容不自觉地上了眉梢眼角,浮上心头,脸上不约而同地绽放出最亲密最温柔的情意。
金钏儿和玉钏儿忙带着小丫头上来服侍王夫人洗脸。
琳琅亲自绞的手巾,服侍了一场。
待收拾妥当了,王夫人换了家常衣裳,挽着发髻,只颈中挂着一串佛珠,端坐在罗汉榻上,朝琳琅招手,叫她坐在跟前,把旁边一个样式普通小巧的匣子递给她,道:“我想着,你嫁过去就是七品敕命,给你钱,倒不如给点子东西傍身。”
琳琅启匣看时,却是一套镶着祖母绿宝石的赤金累丝头面。一副衔珠孔雀开屏钗,两支压鬓簪,一双镯子、一副耳坠,一对戒指,俱是赤金累丝镶嵌着祖母绿宝石,工艺极尽精巧别致,那孔雀雀翎微颤,好似活了一般。
琳琅登时吃了一惊,忙道:“今天已经得了主子们许多赏赐,怎么能要太太这样贵重的首饰?有钱都没处买去!太太还是留给大奶奶和将来宝二奶奶罢!”
王夫人笑道:“她们能给你什么东西?不过是几匹缎子罢了,还不够你做衣裳呢!我想着你婆家是正七品的把总,虽是武官,地位也不高,到底是官家,你若嫁过去,不多拿点子嫁妆,倒叫人看轻了。况且,你出来进去,戴着这首饰也体面些。”
琳琅感动地落下泪来,道:“我如何当得起太太如此厚爱?”
王夫人拍拍她的手,若是眼前是元春待嫁,她又怎么会只给一套头面?眯了眯眼,叹道:“傻孩子,你服侍我这么些年,我省了多少事,又得了多少益?比女儿还贴心些,如今我给你一件首饰也不算什么!女孩儿家嫁妆多,嫁过去才有底气说话。快收起来罢,我再给你几匹上等料子,做嫁衣,做衣裳,做被面都是好的。”
琳琅素知王夫人梯己丰厚,一套祖母绿首饰于自己是不敢奢想,但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寻常东西,况王夫人赏赐东西从来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便不再推辞。
王夫人给的料子也都是上用和官用的两种,或绸、或缎、或纱、或绫、或绢,十来匹堆在一处,俩俩成双,颜色花纹各异,华美异常,灿烂无比。
身边的丫头做了七品孺人,对于王夫人而言,是一件十分体面的事情,出手更显阔绰。
王夫人看了一遍,想了想,又叫金钏儿包上一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大氅,和一件大红羽缎貂皮斗篷给她,又拿了两匹大红哆罗呢,笑道:“如今都开春了,粤南那边才送这劳什子哆罗呢来,说今年宫里的贡品都比往年迟了些,我还说白放着,如今倒用上了!”
又说了两句话,却听外面通报道:“宝二爷来了。”
王夫人与琳琅住了嘴,见到宝玉穿着家常衣裳进来,身后小丫头们捧着许多东西,王夫人不禁笑道:“哎哟,你这是做什么?怎么捧到这儿来了?”
宝玉请了安,受了琳琅的礼,侧身半领,才笑道:“我想着琳琅姐姐要走了,她服侍太太这么多年,我也得给她些东西,谁承想收拾出来,不知道能用到什么,送到林妹妹那里,林妹妹说琳琅姐姐到太太这边来了,我索性就叫人拿过来,看有什么能用得上就拿走。”
王夫人和琳琅都觉得好笑,琳琅忙道:“多谢宝二爷一片心意,只是我都用不上。”
宝玉瞪眼道:“姐姐还没看呢,怎么就说用不上?”
便是他肯给,自己也不能大模大样地挑选。琳琅腹诽片刻,苦笑不已。
最后还是王夫人拉着宝玉坐在身边,道:“你这孩子懂什么?嫁妆须得是新的,哪能用旧东西?再说你是爷们,她是女孩儿家,能混用东西?”
宝玉听了,不禁十分沮丧。
王夫人又笑道:“既然你拿来了,也不好都带回去,少不得我给她挑两样,难为你用心了。”招手叫丫头近前,挑了一对汝窑花囊,一个金怀表。
宝玉见母亲挑的古瓷,立即笑道:“我还有一对宣窑瓷盒,也送给琳琅姐姐盛胭脂罢!”
荣国府原是武将出身,当年随着太祖征战时不知道搜刮了多少好东西,宝玉屋里的东西琳琅尽知,随便一样摆设都是古玩,件件精美绝伦,价值连城,素日里打碎的不知凡几,随手拿出几件根本不放在心里,琳琅只得福了福身子道谢。
王夫人打发玉钏儿和几个小丫头与她送过去,琳琅袖着那套祖母绿头面,并未示人,但见到那么些衣料,众人仍不免啧啧称叹,都说是好东西,又赞王夫人厚道大方。
琳琅收拾东西时,许多不好带走的都分给小丫头和婆子们,多是不穿的衣裳等物。
纵然是她不穿的,对于小丫头和婆子们而言,也都是上等的好东西。
好在她本就有自己家,但凡名贵的珠宝首饰金银氅衣等都陆陆续续带回去了,留下的皆是家常穿戴,因此收拾出来的多是各方各院添妆送的东西,也都是人人皆知。众人也有饯别请她吃酒的,也有上门恭喜的,闹得最后琳琅羞得不敢出门,只在屋里做针线。
在给杨海做衣裳荷包以备放定回礼的时候,她也会想,嫁给士兵,是好,还是坏。
毕竟不是后世拥有高科技的太平兵,在封建社会里,每一个士兵的将来都充满了极大的风险,常年累月不回家是小事,可一旦上了战场,家人就得日日夜夜担惊受怕。沙场上能得到平安的将领,多是世家出身,亲兵极多,平民出身的募兵,谁会在意他们的生死?
命运总会眷顾有准备的人,虽不知自己将来如何,她想,努力过,便不会后悔。
作为骨子里仍有现代气息的女子,哪里能容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与其嫁个读人功成名就后被官场所污,极其苛刻地给予女子各种教条,自己却为了讲究面子纳妾买婢,倒不如嫁给只在战场上大展雄风保家卫国的将士,至少,他们在训练时,在打仗时,只想着如何平安,不会想着谁家的小妾标致,谁家的戏子风流,谁家的花园好,谁家有奇物。
与文人的花天酒地相比,武官的应酬太少太少,偏生就是这份少,而容易让人放心。只需要在婚后让他无论如何为祖母,为妻子,为儿女保住性命,便够了。
如此一想,琳琅也便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段亲事了。
转眼间二十日便过去了,到了离去的这一日,蒋玉菡来接,已是不得不走了。
琳琅给贾母和王夫人等磕了头,又与奶奶姑娘们行了礼,方一步一回头地出去。
早有鸳鸯和紫鹃、玉钏儿等人带着丫头婆子帮着搬运东西,送至后门处,倒是蒋玉菡和老赵唬得连连避到车后头,惹得众人咯咯直笑。
笑完了,鸳鸯方扯着琳琅的手,含泪道:“好姐姐,得闲了,记得常来看看。”
琳琅忙道:“傻妹妹,这里算是我半个娘家,姐妹们都在这里,我如何能不来?只是明儿我来了,你们别把我拒之门外。”
鸳鸯破涕为笑,道:“姐姐若成亲前来便罢了,若是成亲后,那便是正经官太太,谁敢把姐姐拒之门外?”因见箱笼包袱等物都装上车了,遂指着一口红木箱子道:“这个箱子姐姐回去再打开看罢,原是我们给你的东西装在一处了!”直送她上了车,方站在后门处挥手。
琳琅只道是丫头们送的寻常之物,也不在意,上了车,仍旧不断透着帘子往后看。
她确确实实从荣国府出来了,从今往后,不再为奴作婢。
忽然之间,她喜极而泣。
红楼一梦,荣国府于她而言,亦是一场梦。
从此以后,浮华尽,不再是锦绣绫罗堆里的大丫鬟,即便再上荣国府,她也不是以丫头的身份了,而是良民。
回到家,赵婶已打扫好屋子,烧了热水,琳琅彻彻底底洗了一遍澡。
从头到脚全身上下,俱是焕然一新。
老赵在前院卸了东西,问道:“姑娘,这些东西都放在何处?”
琳琅出来看了看,他们添妆的时候不显,拿出来便显得多了,道:“都收在我旁边的耳房里。”那耳房平时都是放一些绸缎布匹衣裳箱子等物,干干净净,并不杂乱。
好容易收拾妥当,赵婶笑道:“光这些东西,就够给姑娘做嫁妆了。”暗赞荣国府大方。
蒋玉菡进来瞧了瞧,道:“这哪够?姐姐出嫁,还得做衣裳鞋袜,还得做被褥锦帐,还有椅披锦垫、枕套窗帘门帘,哪一样不都得预备齐全了?我那里姐姐给我收在库房里还有二十来匹绸缎呢,都拿过来给姐姐添上。”
琳琅瞅了他一眼,道:“那是给你存着留作聘礼娶媳妇的,给我做什么?咱们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寻常百姓罢了,何苦赫赫扬扬弄一大笔嫁妆?没的叫人眼红。”
蒋玉菡嘻嘻一笑,道:“有了嫁妆底气才足,免得别人小瞧了姐姐。再说,素日里吃用住都是姐姐的,偌大一份家业都是姐姐挣下的,我竟没出过什么力气,好容易我大了,如今也该我养姐姐了!姐姐,放定的回礼你做好了没有?”
琳琅脸上登时一红,恨恨瞪了他一眼,自顾自打开鸳鸯说的红木箱子,不由得微微一怔,里头放的东西也颇杂乱,十来个匣子堆在箱子里。
一一把匣子拿出来,底下半箱子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鞋袜,各样颜色都有。
蒋玉菡在旁边打开匣子,笑道:“那府里倒有趣,给什么东西不当面给,还凑在一起装个箱子。这里装的是一匣子手绢,那个装了荷包,还有装的是大手巾、小手巾,还有一匣梳子篦子,都是些小物件。哟,谁这么大方,给这个?”说着捧起一个匣子给琳琅看。
琳琅一怔,道:“这是老太太房里的象牙玉梳,怎么也放进来了?必是鸳鸯捣的鬼!那些荷包手绢衣裳我认得,针法不一,绣工各异,都是那些姐妹们做的。大约我来的前二十天里头她们赶制出来的,叫我怎么说她们的好?”说着不禁眼眶一红。
蒋玉菡忙笑道:“都是她们一片心意,姐姐记在心里便是。”
琳琅点点头,方拭了泪,将东西分门别类收拾好,细细一数,许多东西竟是不用置办了。
琳琅拿着探春送的笔架放到房的案上,端详一番,倒也匹配。
蒋玉菡跟过来,笑道:“我倒记起来了,咱们这位姑爷也会写诗,你瞧瞧。”说着把杨海的回信拿给琳琅看,当初张媒婆提亲后并没有拿回去,蒋玉菡顺势就收起来了。
琳琅粗略一看,字迹粗犷拙劣,但用笔极重,一看就知不懂法架构。
蒋玉菡道:“哦,对了,杨家提亲时除了活雁,还有两张虎皮作礼。”
琳琅一呆,虎是百兽之王,凶猛异常,其皮极为罕见,连荣国府这样富贵,虽也有虎皮,却也没有几件,杨家看似普通,一出手竟然便是如此名贵的虎皮!
蒋玉菡淡淡地道:“咱们这位姑爷打猎可是好手,别说虎皮,他们家熊皮都有。”
又笑道:“姐姐放心,虽说当兵太过艰险,但如今太平盛世,上战场的次数比不得前几年,杨奶奶也说了,等成了家,便叫咱们这位姑爷小心为上,万事以保住性命要紧,必然不会叫姐姐担心。”
琳琅触动心思,便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宝玉的话来。他说,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不如不死的好!朝有昏君,文人方谏,只顾虚名,拼得一死,却又不知弃君名于何地。国有动乱,武人方战,又只顾图汗马功名,拼得马革裹尸,也不知又弃国于何地!”
蒋玉菡闻言暗暗纳罕,问道:“这有什么缘故?难不成文死谏,武死战,竟非忠臣良将?”
琳琅笑道:“我倒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不过我与宝玉所想亦不大相同。文臣之死,不过是沽名钓誉,图那个忠烈之名,可是一死百了,于国于家又有何益处?难不成那昏君能被他一言惊醒就此改过?倒白死了。还不如活着,尽心尽力地为国为民造福一方百姓。那武官也一样,疏谋少略,自己无能,送了性命,难道也是不得已?行军打仗岂单能靠匹夫之勇?若学得诸葛孔明空城计退兵,又怎么会送了性命。纵是武官,也该智勇双全才是。”
忽听窗外有人击掌,只听来人笑道:“好见解,只不知是哪个说的?”
043章:
琳琅与蒋玉菡闻声一喜,相继出了房,瞅着来人,琳琅笑道:“秦大哥来了?”
又对老赵嗔道:“秦相公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儿?”
老赵还未说话,秦隽便先笑道:“我常来这里,跟自家一样,有什么好通报的?是我不叫他说的。”只见他身穿一件银白素缎八团绣花衫子,笑吟吟地站在当地,手里擎着一枝御衣黄的牡丹花,越发显得风流秀丽,飘逸如仙。
他神态虽然依旧稍嫌落寞,但眉宇间却较之往常略有一丝松快之色。
在他身后,还有两个容色极清秀的小厮,每人都是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朱红金漆匣子。
蒋玉菡笑道:“姐姐在那府里惯了,越发留意这些细枝末节来!”
说着,朝琳琅吐了吐舌头。
琳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理他,请秦隽去了房,转身亲自扇风炉烹茶。
秦隽笑着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将牡丹花儿插进旁边小几的花瓶里,看着琳琅笑道:“听玉菡说妹妹大喜了,算算我也很久没有回来了,今儿特地来给妹妹贺喜,略备了几件薄礼给妹妹添妆,别嫌弃!小甲,小乙,把东西拿上来。”
两个小厮答应了一声,快步上来将匣子放在案上,打开后,迅速退了出去。
琳琅沏好茶奉到秦隽跟前,侧身便瞥见匣子里的东西,不禁神色一怔,一个匣子里装着一个沉香木雕莲花如意,寓意和和美美,另一个匣子里却装着两个画轴。
琳琅随手打开画轴,吃惊道:“这是仇英的仕女图,黄公望的山图。这是从哪来的?”
纵然秦隽背后那人不凡,也不该出手如此阔绰。
画之尊,甚于珠宝金银无数倍。
秦隽淡淡一笑,道:“我从三爷房里随手拿了两幅,也没仔细看是谁画的,横竖他也不在意,妹妹只管收着作嫁妆。倒是那个如意,柄上有三爷赏玩之手迹,留着罢!”
琳琅何等聪明,听这话便即明白了。
所谓三爷,自是指当朝之三皇子正亲王,他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儿子,出身之尊贵,仅次于原先的废太子,现今的义亲王。常听蒋玉菡说些朝堂事,琳琅也知道了一点子,曾赏过她东西的当今皇后乃是继后,并非元后,而废太子却是元后之子。
如今正亲王地位便水涨船高起来。
按说,正亲王该锋芒毕露才是,可是据琳琅所知,这位正亲王为人极是平凡普通,只在府里吃斋念佛,除却办理老圣人交代的事务外,极少出门,从不与朝臣结交,竟不及四皇子恭亲王之勤,亦不及七皇子徒垣之宠。
琳琅这所宅子的正前方是恭亲王府,而恭亲王府的左边是正亲王府,右边是七皇子府。
到今日今时,琳琅才知道,秦隽背后那人,竟是正亲王!
只是有一件十分疑惑之事,既然他背后那人是正亲王,为何他却是恭亲王府的戏子?
可是却不等她想得明白,秦隽略坐了一盏茶工夫,便在两个小厮催促中起身走了,临走前对蒋玉菡道:“我已经跟七爷说过了,你忙着妹妹的亲事,等忙完了再回去,如今且不必去了。正好闹腾腾的七爷也没心思听什么曲子。”
琳琅姐弟听了,既惊且喜。
秦隽来得突然,走得迅速,眨眼间飘渺无踪,若不是东西还在案上,竟像没来过似的。
蒋玉菡乐呵呵地送走他,回身见琳琅呆呆地站立在房门口,不知在想什么,心念一转,已经有些明白了,遂走到她跟前低声道:“我没跟姐姐说过,师兄虽在恭亲王府当差,实际上与正亲王府更亲密些。前头因废太子时时刻刻盯着正亲王府,正亲王爷不敢稍有差池,如今太子被废,师兄方偶尔出入正亲王府,只是外人不知罢了,仍住在恭亲王府。”
琳琅一听,明白了,敢情恭亲王府只是个幌子。看着秦隽留下来的牡丹花儿,不过短短片刻,离了枝头又没有水,便已有些憔悴,她心中又不免为秦隽担忧起来。古往今来,但凡帝王分桃断袖,对方又有几人有好下场?若正亲王爷止步于亲王也还罢了,可若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到时候朝堂上下有几个人能容得下魅惑帝王的卑贱戏子?若是败了,秦隽结局更不好。
皇子夺嫡,素来都是不见刀光剑影,却闻得血雨腥风,往往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惨烈非常。琳琅不信,外人口中吃斋念佛本分老实的三皇子会没有夺嫡之心。
可她知道,那些事,离她很遥远。
她如今闭门在家,小定时的回礼已经做好了,她原见过杨海,目测尺寸乃是本能,自然做得长短合适,下剩的时间便做些嫁妆针线。
当日贾母邢王夫人李纨凤姐并姑娘们给的绫罗绸缎共有二十来匹,加上自己历年积攒下来许多保存完好的绸缎二十来匹,做嫁妆之用已经绰绰有余。锦被彩褥八铺八盖,每幅六尺,不过用去六匹绸缎,七匹细白棉布里子,并棉花若干。又有绸缎被面十二床,只需裁开两匹绸缎足以,这些做起来很快,三五日便得了,下剩的绫罗绸缎便用来做四季衣裳,并各色门帘、窗帘、椅披、椅套、枕套等等,后者费工费时,一时也不能得。
忽一日蒋玉菡托着锦匣对琳琅道:“姐姐那些金首饰都拿出来,我找匠人给炸一炸。”
琳琅道:“俱是黄澄澄金灿灿的你炸它做什么?没的白费工夫。”
蒋玉菡笑道:“姐姐都存那么些年了,一回都没有炸过,我瞧了,有几样颜色都暗淡不鲜亮了,更有几件首饰的花样过了时,我叫人熔了打新花样的,如何?”
琳琅听了不言语。
蒋玉菡又道:“姐姐出门子,总不能带旧首饰充嫁妆。”
琳琅方回屋取了首饰匣子,她在荣国府近十年,金珠簪环总有百来件,多年来保养虽好,颜色暗淡无光者也有二三十件,或是金簪,或是金戒指,或是金钏,或是耳环。
蒋玉菡将那些需要炸的金饰都拣出来,将手里的匣子递过去,道:“给姐姐打珍珠头面。”
琳琅打开一看,六件套的头面,不禁皱眉道:“用了多少珠子?”
蒋玉菡不在意,道:“一匣子都用上了,就只剩下十来颗珠子了,我又叫人打了四对耳环,两对嵌珠簪子,都在匣子里。”说着抱着装金饰的首饰匣子一阵风似的出去了。独留下琳琅拿着珍珠头面的匣子暗暗叹息。
想前生她几乎没钱买什么贵重的首饰,在这里倒是不缺首饰戴了。
只是,谁又会满头珠翠呢?
摇头回到卧室,不妨瞅见黛玉送的乌木匣子,放在梳妆台上一直没有打开看,待她将装珍珠头面的匣子锁进柜子里,回身打开乌木匣子,不觉一怔,低语道:“这林姑娘,真真是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匣子里没什么金珠首饰,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却是两根绿檀木长簪并手串一对,两根沉香木长簪并手串一对,和两根乌木长簪并手串一对,虽俱是木质,却也皆是奇香之木,式样奇巧别致,端的朴素雅淡,一看就知道是黛玉素日所喜之物。
这黛玉平时也不是完美无缺,说话尖刻,常叫人无言以对,偏生她有一样好处,那便是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才送人,若觉得不好,扔了也不给人,即便后者是金银珠玉。
跟了黛玉姐弟这么几个月,不得不说一声,黛玉过的真是诗化的生活,不染半分纤尘,完全是琳琅想象不到的,上到一鹦一燕,下到一花一草,大到一器一物,小到一针一线,并不遵守固定的规矩,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随性不羁,充满了浪漫洒脱的意境。
别人吃饭喝茶用器具,无不挑最好的彰显身份,但黛玉并不,她随心所欲,用顺眼的器具,喝合脾胃的茶叶,用水并不讲究非得用雪水雨水,只要合适二字,吃饭亦知养生之道。
也是,原著中人人都说暹罗国进贡的茶叶不好,唯有她觉得合胃口,并不在意别人的嫌弃。
琳琅倒也明白为什么娇贵如黛玉,然会吃不出妙玉梅花上的雪水了。
因为,她是真正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那妙玉虽说跳出红尘,可本性还在红尘里,讲究太过,竟成矫揉造作了。
这样随性的女子怎能让人不心生怜爱?但愿她一生平安罢。
等蒋玉菡炸完金饰取回来,已经进四月了。
因不想去黄叶村,蒋玉菡便打发人通知杨家,在城里放定。
杨奶奶听了,立刻便答应了,说四月初六便进城来。再说近日她对蒋家从赵云家的嘴里打听得十分明白,自然知道这里才是蒋玉菡姐弟的家。
只有一件遗憾之事,杨海没法子从西山得假回来。
事关终身,也为了提现对蒋家的郑重,杨海本想请三日假,不想西南有一干匪徒作乱,当今钦点了神武将军冯唐前去剿匪,其间赫然便有杨海这一营,身为把总,自然更要身先士卒,只是身负亲事将定,杨海更加爱惜自己的性命,剿匪之行亦极小心,且是后话不提。
却说杨海启程那日,正是小定的四月初六的前一日。
杨奶奶得知后,又气又急,又怨又恨,所气者出征不巧,所急者杨海不能亲至,所怨者对不住蒋家姑娘,所恨者乃那为非作歹的匪徒!
但事已至此,只得与大媒独身进城,只是不免将文定之礼竭尽所能办得丰厚。
四月乃暮春时节,虽然春光依旧,夏色却也将近,可喜这日碧空如洗,不冷不热。
一大清早,琳琅便洗了澡换了衣裳,蒋玉菡亦打扮得焕然一新,忽听得外头有人来,忙叫赵婶去开门,入眼便是花红柳绿,竟是十来个小丫头婆子簇拥着四五个姑娘过来,浩浩荡荡,端的富贵,当先一个姑娘身材略高,高高的鼻子,两腮有几点雀斑,穿着杨妃绣花对襟褂子,鬓边斜插着两支玉簪,其他几个姑娘也都是花容月貌,插金带银。
赵婶看得目瞪口呆,却听那脸上有雀斑的姑娘问道:“这里可是我们琳琅姐姐家?”
赵婶一听,便知是琳琅的故交,忙道:“正是,姑娘们快进来。”
几个人鱼贯而入,老赵倒皱起了眉,这所宅院不大不小,足够蒋玉菡姐弟住,只是她们坐车来的,那些车却进不来,车房停不下,只得远远停在街头。
琳琅在后院听得前院一阵莺声燕语,倒似荣国府几个丫头们的声音,只道是做梦,待得赵婶引她们进来,不觉一怔,来人不是鸳鸯、平儿、袭人、紫鹃、玉钏儿、侍几个还有谁?忙起身道:“快进来坐!赵婶,去沏茶,用上好的山泉水。”
鸳鸯进来时已经打量过这院子,点头笑道:“姐姐有福,这院子收拾得再清雅不过了。”
琳琅笑道:“什么清雅,不过是片瓦遮身罢了!你们怎么有空来?”
鸳鸯道:“今儿你大喜,老太太说姐姐本家也无人,叫我们来陪陪你。”
放小定琳琅原不宜出去,正感寂寞,今得她们相陪,自然欢喜,见到她们,不禁想起那口红木箱子来,琳琅便嗔道:“什么东西不能当面给我,倒攒在一个箱子里给我,叫我不知哪个是哪个人送的!”
鸳鸯笑道:“我们给的都是小物件儿,零零散散,攒在一起倒便宜,也不值什么钱,明儿你找林姑娘算账去,原是林姑娘生的促狭主意!既是林姑娘的主意,宝玉少不得上赶着凑热闹,连老太太也笑着叫你猜去,把那对象牙玉梳给了姐姐。”
又抬眼觑着琳琅的脸,道:“也奇怪,姐姐出来才几日,怎么倒白了许多?眉毛也细了,越发显得标致,这般模样儿倒不比咱们府里的奶奶姑娘们差呢!”
众人一看,都称是,有问琳琅怎么养的,也有说今儿才知道琳琅竟是极出众的。一屋姑娘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琳琅不经意的引导下转移了话题,这个说地段儿好,那个说紫藤花好,又有人说一池荷花好,又问起放定回礼诸事,不免说得琳琅面红耳赤。
前头蒋玉菡原本已经请了左右乡邻家的女眷和王老太太过来相陪男方女眷在厅,其中也有映红和她婆婆,婆媳两个曾被蒋玉菡拒亲,如今见琳琅已经说了亲,不免暗暗遗憾沈俊没福。听得荣国府几个主子身边的贴身大丫头都过来了,蒋玉菡不免一阵头痛。
好在这时,老赵来说杨奶奶并张媒婆等人都来了。
寻常人家本就没什么虚礼,不过进来问了几声好,便各自坐了。
看着时候到了,王老太太对蒋玉菡道:“玉哥儿,去请你姐姐出来罢!”
蒋玉菡答应一声,去了后院,也不好进屋,便隔着门请琳琅出来,一听这话,鸳鸯几个因没见过这等热闹,也不顾着回避什么了,忙重新给琳琅打扮一番,簇拥着她到前厅来。
众人俱是见过琳琅的,但仍不禁看向门口,只见帘子一挑,满眼花团锦簇,竟是五六个姑娘袅袅娜娜地走进来,个个都是花朵儿似的娇嫩,都不知道是什么人物,当先簇拥着一个极标致的女孩儿,俏生生地立在堂前,却是认得的,正是琳琅。
只见她穿着绯色斜襟短襦,同色百褶裙,外头罩着一件玫瑰红撒花比甲,头上梳着垂鬟髻儿,发间零星点缀着三两朵极精致的珠花,只右边髻上插着一根展翅玉蝶簪,左边鬓后则别着一朵绢制牡丹,越发显得娴雅淑静,柔媚婉约。
众人一见,不由得满口赞叹。
琳琅粉面含羞,却落落大方地见过诸位女眷长辈,姿态袅娜,如诗如画。
杨奶奶越发满意到了十分,道:“是我们家大海的福分。”说着送上写着杨海生辰八字的大红庚帖和四盒定礼,却是金戒指一对,金镯子一对,金耳环一对,金项圈一个。
按这四样在琳琅姐弟眼里不值什么,便是几个荣国府的丫头也觉得太寒酸,但只有琳琅知道,像杨家这等庄稼人,置办这文定之礼必定费了极多的钱,许是几十亩地的价儿,因此并不嫌弃,含羞带怯地收了。
杨奶奶又亲手将一支赤金凤头钗插在琳琅鬓上,张媒婆取回写着琳琅生辰八字的大绿庚帖,才算完了礼。琳琅拜谢毕,蒋玉菡便命人将回礼送上,也是四样。
至此,杨蒋两家方议定了亲事,三媒六聘中已过了三道,只等着下聘、请期和亲迎了。
杨奶奶和蒋玉菡商量了一番,说道:“大海如今出京了,我想着,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后,咱们再商议定日子可好?”
蒋玉菡不觉有几分担忧杨海,嘴里却不好说,毕竟答应结亲前便知他不会只在西山大营不出征,便笑道:“也好,我想多留姐姐一段时日,再说,姐姐的嫁妆还没置办出来呢!”
杨奶奶心头大事先放了一半,笑容满面。
众人见了,忙上来贺喜。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总算把亲事定了,荣国府也显摆过了,以后就不会出现这种情节了,安安心心地待嫁种田在红楼里打酱油吧,和皇亲国戚没多大关系,也不会着重描写,接下来就是宝钗进京了。
044章:
杨奶奶坐在回去的骡车上,抱着回礼不住摩挲,脸上皱纹舒展,愈见慈祥。
对面张媒婆这么看着,见她好半日还没回过神来,不由得会心一笑,咳嗽一声,惊醒了老太太,道:“大婶子,您可放心了罢?我原说他们家是有情有义的。今儿个给海哥儿放定,倒让我长了见识,想蒋姑娘身边那几个,真真是一把子水葱儿。”
回想起放定时所见,张媒婆不禁眼睛放光。
杨奶奶想到鸳鸯等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她也不是草木,焉能不赞叹?遂点头感慨道:“看着模样打扮,跟千金小姐都差不多,难为他们府里怎么调理出来的?一个两个还罢了,偏生人人都如此。怪道人人都说公府千金,丫头尚且如此,小姐可见一斑。散时我见个个身后都跟着丫头婆子跟车的总有十来个,好大的排场!倒是我家孙媳妇简朴了些,家里有房有地有钱有业,竟没买个使唤丫头。”
不过越是如此,越是让杨奶奶爱到了二十分里去。
杨奶奶自认是庄稼人,虽有品级,也没说摆谱儿,仍旧耕田种地老实本分,自然不愿娶个才脱籍就呼奴唤婢的孙媳妇。虽然琳琅也买了赵家一家下人,但她是女子,兄弟又小,没出府的时候自然需要有人看门打理田庄,并不是一味享受富贵忘记了本分。
张媒婆见她嘴里如此,脸上又是掩不住的满意和喜气,便道:“大婶子还不满意?像她这样公府出来的大丫头,单是这份人脉,就够让人抢破了头!更别说她模样性格都好。”
杨奶奶道:“我们倒不为什么劳什子人脉,只爱她为人罢了。”
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说亲是极容易的,因为她们不但有钱有东西,还曾经贴身服侍过主子们,见识过大场面,总有一点子香火情分,兼之出了府,府里也是有故交知己,有时候若遇上难事,回旧主子一声,或者请昔日故交相助,比寻常百姓日日奔波都强。
这也是为何红杏与琳琅交好的缘故。
倘若琳琅在此,又听了张媒婆这话,势必不免想起周瑞家的,原著中她女婿出了古董官司,只女儿回来求她,她回太太一声便能了断了,可见大家家奴行事风气。
张媒婆不禁羡慕起杨海的好福气来,这样曾经出入公侯王府的丫头,还有一伙子旧交姐妹在公侯府,将来不知能给他添多少助益呢!若自己儿子有本事,定也要娶个这样的。
想罢,又笑问道:“婶子打算什么时候下聘呢?”
杨奶奶笑道:“我还没预备齐活,等我回去,把聘礼预备齐全了,寻个最近的吉日罢!”
张媒婆听了点头叹道:“正该如此,咱们聘礼送过去了,人家才好预备嫁妆、绣嫁衣。”提到嫁衣,忙凑到杨奶奶跟前,看她怀里的东西,道:“叫我看看蒋姑娘的活计。”
说到这个,杨奶奶面上不免有洋洋得意之色,将回礼展示与她瞧。
给杨海做的是一身衣裳鞋袜和一整套的活计,张媒婆哎哟一声,拿起一个天青色的云锦荷包在手内翻来覆去看个不停,绣着海水江崖,着实精致可爱,满嘴赞叹道:“好精致东西!咱们村里谁的针线活儿能有这么好?大婶子可有福了,这样的东西穿戴出去,谁不羡慕海哥儿娶了个心灵手巧的媳妇?怕是人人都羡慕不来呢!”
杨奶奶得意道:“这是当然!针黹女工是顶顶要紧的,这可是一家子的脸面呢!等明儿孙媳妇进门了,我和海哥儿都穿她做的衣裳鞋袜,比什么金银珠宝都体面!”
张媒婆把荷包递给她,重新收拾好,笑叹道:“谁家媳妇若有这么一手针线活儿,不但能在婆家稳稳立足,一家子穿戴出去都能叫人羡慕得不得了!像安秀才那个妹子惠儿,都十六七岁了,仗着自己是秀才相公的妹妹,竟懒得很,不肯做针线,这么大了连一双鞋面子都绣不出来,亏还觉得自己比人高贵,却不知别说咱们村子里的小子们,便是邻村的也不肯求娶她,怕娶了她进门做不好针线,一家子出门抬不起头来惹人嘲笑。”
又笑道:“等明儿蒋姑娘进门,婶子瞧瞧,那一身嫁衣定会叫人羡慕到不行。”
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嫁衣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多是亲手缝制,寻常人家成亲,嫁衣的好坏,是她嫁出门的第一个亮相,亲朋好友见到嫁衣的精致与否便知道新娘的针线活儿好坏。而针线活儿的好坏,则奠定着女子在婆家的地位,若好不但人人羡慕,还会赢得婆家尊重。
琳琅听赵婶说起嫁妆里该预备的东西,心中一算,并不费事,嫁妆需要的许多东西都有荣国府诸人添妆,自己也积存了不少好东西,做嫁妆绰绰有余,只需要打好家具,做好衣裳鞋袜,再置办一些家常日用的器具东西便足够了。
她原极精女工,自然都是亲自动手,并没有雇裁缝做,花了足足小半年的功夫方做完四季各色衣裳,每季二十四套,这也是因为许多绸缎布料的花样本就精致繁复不必刺绣的缘故,费心的是四季各色鞋袜荷包扇套香囊香袋绦子等等,才做了一小半,幸亏鸳鸯等人做了许多手绢荷包香囊鞋面子等小物件儿给自己,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完。
在针线上她是追求完美的人,因此每一件活计虽然花纹简单了些,却都绣得精致无比。在收进箱子里的时候,赵婶都爱不释手把玩好久才放进去,鸳鸯等人做的虽然略逊于自己,拿出去却也是人人赞叹的上等东西。
她也从赵婶嘴里知道了女子针线活儿的重要性,尤其是嫁衣,便放在了最后绣。
如今手里做的便是给姑爷的衣裳鞋袜,和给婆家长辈做的活计。
蒋玉菡看了一回,因笑道:“咱们姑爷有品级,虽未尚请封敕命,然成婚不论僭越,女子可享凤冠霞帔之殊荣,待姑爷穿七品官袍来迎亲,姐姐的霞帔上亦可绣七品的云霞练鹊文呢!不过如今且暂歇着,等姑爷回来请期后再动手做罢!”
春尽夏至,夏尽秋至,展眼至今九月底了,渐渐冷将起来。
到了此时此刻,杨海仍旧没有丝毫消息传来,也是,从长安城至西南,数千里之遥,光途中就得行几个月,再剿完匪徒,没个一年怕是回不来的。
再说,也不知杨海品级是否有变,若有变化,现今绣出来到时候也未必能穿。
琳琅听了嗔道:“说得像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似的!”说着拿着针线摔了帘子进屋去了。
虽然建功立业是要紧,但唯愿他平安归来。
蒋玉菡擎着一枝菊花,笑嘻嘻地隔着帘子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该预备杨家下聘时的回礼了!日子定在十月初六。也奇怪,今年竟只有这一日是吉日,隔了半年。”
琳琅在屋里不答,蒋玉菡也不在意,自行去预备下聘那日该用的香烛等物。
等他出去了,琳琅方长长叹了一口气。
杨奶奶只有杨海这么一个孙子,早就拿大半家底子来采买聘礼,三牲茶果喜饼糖米芝麻槟榔羊酒帖盒香炮镯金等等早就预备齐全了,又请好了大媒和抬聘礼的人。
大媒自然还是张媒婆。
自她陪着杨奶奶回家后,村里但凡得知的,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说话十分难听,无非就是杨海命硬克父母,又当了兵,偏生攀上这样一门好亲,也不知积了什么福。杨奶奶一概不理会,好容易到下聘这一日,不但天气晴好,连喜鹊也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炮声响过,聘礼上路。
抬聘礼的都是杨家本家的爷们,皆是杨奶奶家的近房远亲。
一担担的聘礼看得村民十分眼热,不禁说道:“没想到杨家竟有这样的家底!”
虽不知聘礼里头有什么金饰金镯聘金,但那一担上等皮子就能值不少钱了,何况然还有好几匹大红丝绸,光彩夺目。
看热闹的本就是三五成群,羡慕得几个姑娘都说早知杨家这样富贵,倒不如嫁过去。虽说当世崇尚守节,但并不限制寡妇再嫁,答应了亲事,这些聘礼先便宜了娘家,等进了门,杨家还不是她们说了算,倘若杨海有了三长两短,纵是带走,那杨奶奶也无话可说。
又有一干村妇道:“这杨家积了什么德,聘礼给得多,那蒋家又极有钱,嫁妆还能少了?”
唯有安家恼恨异常,杨氏背地里与人道:“也不知道那蒋家有什么鬼,有房有地有钱有品貌,偏嫁个不在家的兵,据说已经出征半年了,谁知道是幸,是坏!”
又有安惠道:“若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哪里会看上他?谁知道那家的钱干净不干净。”
有一干小人听了此语,倒觉有理,不禁嘲讽起来。
不过泰半村民生来淳朴,虽有些家长里短吵吵闹闹,彼此倒相安无事,都啐道:“啊哟哟,这话说得没的活打了嘴巴!可不是眼红了人家有钱,眼红了杨家海哥儿有福?海哥儿哪里惹到你们了?偏这样说蒋家!蒋家肯许亲,那是蒋家厚道,不嫌海哥儿!”
也有几个村妇消息灵通,从张媒婆那里知道安家提亲被拒,心中大快,兼之她们家皆是贫苦人,家中无地,年年只靠给人做长工短工度日,自蒋家落户后,雇用本村人做工,日子过得好了许多,哪里肯容安家如此,遂骂道:“亏你们家还有个读人,本子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蒋家不肯许你们家,你们便作践人家姑娘,天底下哪有这个理儿?举头三尺有神灵,好歹积积德,仔细明儿雷听到了,耽误了你们家秀才相公的前程!”
直骂得杨氏掩门遮帘,众人方散了。
杨奶奶听到后,倒生了好大一团火气,但因今天乃是自家的喜事,便暂且没理论。
却说蒋家这边亦是十分热闹。
聘礼送到的时候,蒋玉菡烧香放炮,设宴款待杨家来送礼的人,早就请好了一干厨子来做宴席,也并不忙乱,将婚交付给杨家来的大媒,待看了礼帖后,十分满意,杨家看来并不贫困,说明杨家极看重姐姐,但想到杨海尚未归来,又不禁有些担忧,不容他多想,退还了一半聘礼,槟榔留了一个,余者皆退,另备上回礼,是茶叶生果石榴长裤鞋子等等。
以上都是按着民间婚庆风俗来的。
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见蒋玉菡小小年纪竟料理得井井有条,都不禁啧啧称叹。
众人见他退还一半聘礼,都不禁笑道:“虽说常听大户人家退一些子聘礼,寻常百姓不过退了槟榔只留一个,是那么个意思罢了,怎么你反退了一半?”
蒋玉菡却道:“你们哪里知道,我和姐姐自小就和没了父母一样,竟不是我养姐姐,是姐姐养我,我怎能半点不惭愧地收下?况哪家都不容易,我们家也不靠聘礼发财,嫁妆早就置办得差不多了,留下的聘礼等姐姐出门子还是给姐姐做嫁妆。”
众人听了都说他们姐弟情深,却也知道他们家房子地都是琳琅的,且琳琅是长姐,素疼幼弟,运木头打家具的时候四邻皆知道,这话原也不错。
来送聘礼的众人知道后,都叹说蒋家厚道,杨海有福气。
琳琅这日不能见,便只待在屋里不出来,又有王夫人知道她的好日子,遂遣周瑞家的和玉钏儿来陪她,玉钏儿也还罢了,原来过一趟,只周瑞家的细细听了外头的聘礼清单回来说给琳琅听,道:“姑娘这婆家也忒寒酸了些,除了几张皮子,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儿,偏又退了一半儿,东西就更少了。”
琳琅淡淡一笑,一面让玉钏儿吃果子,一面道:“我们不过是寻常百姓,哪里及得上嫂子家里好?出了府里,还谈什么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对我而言也是好的。”
想了想,又笑道:“我兄弟原没说错,我们也不靠聘礼发财。”
周瑞家的倒有些叹息,道:“倘若太太知道,不知道怎么心疼姑娘呢!我原说,是个七品官儿,比赖嬷嬷家的赖尚荣还大,赖尚荣如今虽捐了官儿,到底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个从九品虚衔儿,谁承想,赖家倒比这家富贵多了,听说赖家要起花园子呢!”说得满脸羡慕。
琳琅犹未言语,玉钏儿便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只要琳琅姐姐过得欢喜便好。那赖大家的也不是好人,采买脂粉的就是她的内侄,买的东西竟都是不堪之物,哪里能用!”
闻得此言,琳琅便蹙眉道:“难不成琏二奶奶不知道?”
金钏儿叹道:“因那些胭脂都不能用,姑娘们只能让奶妈子家的内兄额外拿银子买去,账房便又给每位奶奶姑娘一个月支二两脂粉头油钱,故姑娘们也不好理论,况且那起子小人又怎么敢送琏二奶奶那样的脂粉?二奶奶还不知道。”
周瑞家的叹道:“都是钱闹的。”
玉钏儿对琳琅道:“不说这些事了,原与姐姐不相干。倒是姐姐这半年竟只回去了四趟,太太时常念着呢!琏二奶奶还说,莫不是姐姐在家待嫁,羞得脸皮子都红了,不敢出来见人了?还是嫌弃我们了?再不来,就叫人驾车来接你过去,非得留你多住几日不可!”
琳琅莞尔道:“偏就琏二奶奶最会贫嘴烂舌!什么嫌弃?说得我是什么人儿了?”
玉钏儿道:“我知道,姐姐在家绣嫁妆呢!可离得近,哪能不走动?等姐姐嫁到乡下去或随军营再另当别论,现今还在城里呢!自姐姐走后,太太那里竟越发冷清了。”
说到王夫人,琳琅不禁眼眶一红。
玉钏儿见了忙道:“今儿个是姐姐的好日子,快别如此!若太太知道了,还不骂我坏了姐姐的喜事?对了,老太太接了史大姑娘来,听闻姐姐大喜,史大姑娘托我送东西给姐姐添妆,别嫌弃。”说着拿出随身的包袱打开。
琳琅看是一对赤金镯子,虽非累丝、绞丝、折丝等工艺精细之物,却分量十足,还有一包荷包帕子结子等物,不由得叹道:“史大姑娘也不容易,何苦如此?”
史家崇尚节俭,近年来为了开源节流,早就不用针线上的人了,一般活计都是娘儿们一起做,湘云送的这几件荷包虽称不上十分精致,却不知道费了她多少功夫。
欲待推辞,玉钏儿忙道:“其他人的姐姐都收了,偏不收她的,回去叫她怎么想?”
琳琅只得收下,道:“过两日我就去给太太请安去,再跟史大姑娘道谢罢!”
玉钏儿十分喜悦。
周瑞家的见她们说梯己话,便又去外面逛了一会子,与左邻右舍说了一番话,回来后忽然问道:“听说姑娘家的出征剿匪还没回来?如今聘礼都下了,就等着请期和亲迎两礼了,怎么还没个消息?亏得姑娘心胸宽大不嫌弃,不然谁家女儿愿意嫁个这样人家?行军打仗果然不是个好前程,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的。”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三媒六聘,才算享有正式婚姻名分,可恨许多小说都简化了,却不知简化成婚根本就不能算夫妻。
槟榔留一个表示只有一个新郎。
查资料时发现针线活儿真是一个女子在婆家立足的最要紧手段,针线活儿能卖钱,家人出来进去的穿戴也是新媳妇打理,所以穿戴的好,出去体面,能炫耀,别人就会羡慕,婆家也会尊重,反之,不会的话,外人会笑话,一家人抬不起头,而且在婆家没地位,o(╯□╰)o,新媳妇够为难的呀!
下一章宝钗就出来了,仍以女主生活为主,红楼情节是偶尔打酱油。
045章:
又不知历几何时,这日一早琳琅来荣国府,恭喜王夫人之大兄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王夫人十分欢喜,因又道:“如今你都十八岁了,你女婿还没回来?怎么就这样了呢?”
琳琅含羞一笑,心里也觉得没意思,道:“这一年多倒来过几封平安信,皆因西南那边匪徒剿了,竟有粤南沿海那边海啸忽生,还有骚扰百姓的一干穷寇,因此还没回京便被一道旨意宣到东南去了。男儿在世,总该以国民为重。”
王夫人点头道:“也亏你想得开。一去两年,倘若凯旋,未必不能升官加爵。”
琳琅笑道:“能平安归来便是福气了,官爵倒还是身外之物。”
王夫人感叹了几句,问道:“你那婆家的奶奶,常来往?”
琳琅脸上一红,捏着帕子忸怩道:“因他两年没回,奶奶心里过意不去,每常闲了便随着田里卖菜的车进城,每回来了都带些东西给我,或是自己种的瓜果蔬菜,或是村里头打的野味,东西虽不多,情分却重。今儿我孝敬太太的半片狍子就是今儿一早奶奶托人送来的。”
琳琅极尊敬这位老人家,虽不能去杨家,但一年四季衣裳都给她做了不少,托人带去。
王夫人笑道:“这样也好,你不离不弃,等过了门,你这位奶奶也不会苛待你!从古至今,苛待媳妇的婆婆好多着呢!前儿老太太赏了我几套衣裳,你也知道,虽然都是极好的料子,我却从来不穿,都是给人,你拿两套回去,告诉你奶奶,若不穿,送人罢!”
琳琅谢了。
她毕竟是待嫁女儿,不愿再提,遂转移话题道:“我才来,见太太面上有些愁绪,怎么,出了什么为难的事情?”她来时也没听说到什么风声,王夫人的心情来得奇怪。
听她问起,王夫人不觉蹙眉,叹道:“你哪里知道,我那嫁去皇商薛家的寡妹,原有一儿一女,谁承想那儿子竟是个霸王,近因买一个丫头打死了人,幸亏因老爷起复的贾雨村维持了结,我才放了心。如今舅老爷升了外任,我这里没娘家亲戚来往,正觉得寂寞。”
琳琅知道想必宝钗便要进京了,嘴里自然不好说,且她原也不喜薛家拿人命当儿戏的行止,安慰道:“太太不必愁,去信给姨太太,好好教导薛大爷,能学好也未必可知。”
王夫人道:“若她果然能教好,岂会是这么个骄奢淫逸的模样儿?幸亏宝丫头打小儿是姨老爷教导的,高过其兄十倍,不然我这妹妹还不知如何操碎了心呢!如今我只盼着这件人命官司了结,将那痕迹一概抹去,免得将来别人翻出来,横生是非。”
琳琅淡淡一笑,道:“留着买来的丫头在身边,便是将那官司证据留着呢!”
王夫人不觉紧皱眉头,道:“也不知是个什么丫头,竟生得连见惯了美人的蟠儿都挪不开脚步!这样妖冶的丫头很不该留在身边,谁知道将来会生什么是非,勾引蟠儿做什么下流事儿?蟠儿糊涂,我这妹妹也糊涂了不成?我瞧着,竟是打发了才好。”
琳琅点到即止,也不再多嘴,只抿嘴听着。
离了薛家和薛蟠,对于香菱而言,她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过了一时,王夫人抱怨完了,才道:“你去给老太太请个安罢,再见见林丫头和林哥儿,他们倒时常念着你,不枉你服侍了一场。姑老爷已来了信,过两日林哥儿就该家去了。”
忽然听说林朗欲回南,琳琅不禁一惊,奇道:“怎么就只林哥儿回去?”
王夫人道:“他们已经出了孝,姑老爷来接林哥儿回家上学读,至于林丫头,你也知道,她是女孩儿家,总该有人教导规矩,便留下了。”说着,眉心一动,流露出三分不以为然的神色来。
琳琅了然。
及至到了贾母房中请了安,又到黛玉房中,黛玉却不在,紫鹃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道:“哎哟,竟有一个月没见姐姐了,姑娘正念叨着呢!姑娘在给大爷收拾东西,咱们过去。”林琅七岁后,姐弟两个便分房了,现今林朗住在贾母正院旁边的小跨院里。
见到琳琅,黛玉果然欢喜,笑道:“上个月姐姐送的衣裳鞋袜我极喜欢,多谢多谢。”
上个月十二是黛玉的生日,除了服,生日宴自然办得热闹,衣服也能穿得鲜亮,黛玉虽然形容脱俗,但穿起颜色衣裳,分外娇俏,真应了那句淡妆浓抹总相宜,琳琅在年前就开始给她做衣裳,生日时过来祝寿方送给她,精致到了二十分。
琳琅又见过林朗,他如今八岁,越发生得俊俏非凡,也笑着说了几句话。
黛玉不免伤感道:“如今弟弟家去,乃因学业之故,出了孝,原该读不能耽误,只是从此这里就剩我一人了。也不知道父亲如何了,我心里记挂得很。”
林朗笑道:“父亲说了,明年就卸任,等卸了任,有了新职,说不定能进京,到时候咱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黛玉便转悲为喜起来,满心期盼父亲早日进京。
琳琅心中一动。
又陪着黛玉说了一会子话,论了些丹青针线,方告辞。
因向王夫人辞行,可巧宝玉也在屋里正粘在王夫人身上,见了琳琅十分欢喜,伸手便笑道:“好姐姐,前儿你送林妹妹衣裳,怎么不给我做一套呢?便是荷包香袋也使得,老太太给我的晴雯,虽然伶俐标致,针线也好,只是却不及姐姐!”
提到晴雯,王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咳嗽一声,拈着佛珠没有说话。
琳琅会意,便笑道:“等四月二十六二爷生日,我也送二爷一套做的衣裳。”她离府时晴雯尚未出现,不久后赖大家采买丫头,见晴雯生得好,便给赖嬷嬷使唤,又被贾母瞧中,赖嬷嬷便送了贾母,贾母喜晴雯言谈模样爽利,便给了宝玉使唤,倒比袭人还得宠些。但晴雯却不是王夫人喜欢的类型,兼之眉眼有三分似黛玉,越发不喜欢了。
宝玉听了十分欢喜。
他原爱这些精致东西,尤其是未出嫁女孩儿们做的,况在礼数上大致还是不缺的,且又极尊重女孩儿们,故荣国府上下丫头们都多喜与他亲近。
琳琅又到处告了别,方出了角门坐车回去。她的马车才离开宁荣街,迎面就见到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过来,若撞上,不免生出是非,忙叫老赵靠边让路,略掀起帘子一角瞧了瞧,只见一个金袍玉带形容出众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左顾右盼,十分得意。又有一顶大轿、两顶小轿过去,随后跟着拉行李的车队,看来是搬家进京的。
琳琅对此并不在意,放下帘子,待他们过去后,便叫老赵驾车回家。
因琳琅已经走远了,亦未回头,故不知这队人马竟是朝着荣国府行去,在门口停了,通报到里头去,竟是王夫人今日才念叨着的薛家妹子并侄子侄女,喜得她忙带着女媳等人接出大厅,姐妹暮年相见,自不免喜极而泣。
薛姨妈忙叫宝钗上前见过姨母,道:“姐姐,这就是我那宝丫头。”至于薛蟠,早由人带去拜见贾政了。
王夫人见她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心中先添了三分欢喜,道:“好孩子,快起来。”
说罢,叫金钏儿送上表礼。
宝钗落落大方地谢过,稳重端庄的模样儿叫王夫人越发喜欢。
宝玉原陪着王夫人说话,此时亦跟王夫人出来,抬眼见宝钗生得鲜艳妩媚,较之黛玉另有一种风流,不禁看呆了眼,动了痴性,呆呆地想道:“天底下到底有多少好女子?可恨我只被圈在这牢笼里不得出去见识见识。林妹妹是一样风流,这姐姐又是一样风姿!”倘若此生有这两位姐姐相伴,岂非两全其美之喜?
王夫人笑道:“宝玉,常道你懂礼数,怎么还不见过你姨妈和姨妈家的姐姐?”
宝玉忙上来弯腰作揖,道:“见过姨妈,姐姐。”
薛姨妈是长辈,理当受了,拉着夸赞了一车子话。但因同辈人都不敢受宝玉的礼,连凤姐亦然,故宝钗忙侧身避过,回了一礼,微笑道:“宝兄弟不用如此多礼,当不起。”
王夫人微微颔首,请进屋来。
薛姨妈道:“我们既来了,该给老太太请安才是。”
王夫人方引着众人去了贾母院中,送上人情土仪等物,贾母见了亦是欢喜,拉着宝钗夸赞了几句,可巧贾政传过话来,叫姨太太住下,又命人将梨香院收拾了,贾母听了,便笑道:“正说着这几年我老了,不大出去,亲戚走动少了,正说寂寞了,姨太太既来了,且住下,一家子好亲香亲香。”又叫人设宴款待,接风洗尘。
薛姨妈原有此意,好拘束儿子,忙道谢应允。
待宴后,又私下与王夫人道:“我们虽住着,然日常使费一概免却方好。”
王夫人知他们家豪富不差钱,且为免求亲靠友之嫌,遂笑着应了,待在梨香院见到薛家下人来磕头,当先有个和宝钗差不多年纪的丫头,穿着红缎子袄儿,松花弹墨长裙,容貌体态,竟是千金小姐一般,眉间一点胭脂痣,分外出挑,不觉皱了皱眉。
薛姨妈道:“这就是那个丫头。”
王夫人叫到跟前细细打量了一番,道:“倒是个好齐整模样儿。”
待薛姨妈叫他们去收拾屋子摆设东西,王夫人方转脸对薛姨妈道:“妹妹也该管管蟠儿,这么下去可怎么好?这回打死人命不当一回事,后有贾雨村从中周旋,好容易没事。日后在这天子脚下,达官显贵遍地都是,若冷不防得罪了人,咱们又不及人家,谁来了结?”
薛姨妈泣道:“我何尝不想教导他?唯恐他又和人胡闹,才想在姐姐家住下,好叫姨老爷珠儿教导一番,学得规矩些,免得跟脱了笼头的马,胡天海地。”
王夫人递过帕子给她,叹道:“也罢了。”
又道:“我想着,既然官司了结,好歹你们把罪证都抹了,怎么还带着那个丫头来?明摆着叫人知道咱家还放着那罪证?生得模样儿竟比姑娘们都不差什么,别带坏了蟠儿!”
薛姨妈知道王夫人的心思,踌躇道:“蟠儿喜欢,哪肯放手?不然也不会为了争她,弄出人命来!再者,我见她温柔娴静,比一般主子姑娘都好,便想着再过一二年,开了脸儿摆酒唱戏明堂正道地给蟠儿做妾,收住他的心,免得他天天跟我打饥荒!”
王夫人听了,忙道:“快住嘴!这是什么话?竟给蟠儿媳妇没脸不成?咱们这样大户人家,未娶亲之先屋里放两个人是常事,不过是个丫头,媳妇进门后该打发就打发了,可哪有明面上纳妾的?若纳了妾,勾引蟠儿远了你,或是一个不妨生了庶长子,谁家的姑娘肯嫁过来?若真纳了她,蟠儿竟别想说一门好亲了!”
薛姨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想到蟠儿若因先纳妾娶不到好亲,心里便油煎似的,忙道:“到底是姐姐,原比我想得周全。只是蟠儿喜欢,这可如何是好?”
王夫人道:“若没那官司,给蟠儿做个房里人也还罢了,只是如今带着官司人命,竟是不祥人,还是远远打发了,免得生事。”
薛姨妈面上带着一丝犹豫,素知薛蟠脾性,倘若打发了香菱,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道:“且容我想想罢!”
王夫人知她不舍,便不再说话,只说些儿女琐事。
薛姨妈说了半日,忽笑道:“姐姐如今有福,儿女双全不说,个个都有出息,宝哥儿生得金玉一般人物,素日所见竟无人能及。珠哥儿也是儿女双全,常听闻珠哥儿媳妇十分孝顺,如今一儿一女,倒凑了个好字。”
提起才两岁的孙女儿,王夫人登时喜上眉梢,道:“我这小孙女生得可好了,大眼睛,小嘴巴,若不是这两日发热,珠儿媳妇看着,就该叫她抱过来给妹妹瞧瞧。”
薛姨妈听了十分艳羡,忙命人预备了项圈金锁等物,给李纨送去。
却说与薛家擦肩而过后,琳琅回到家里,费三日功夫将王夫人给的衣裳按着杨奶奶的尺寸改了,待赵云等人进城送菜后,便叫他带回去送给杨奶奶,说明来历,又道:“告诉奶奶,倘若不穿,便送村里积年的老人家罢!”
赵云答应了,带走不提。
次日一早,赵云来送菜时,又有长工抬着一口箱子放在当地。
赵婶见了笑道:“这是做什么?难不成送菜还用箱子装?”
赵云笑道:“哪里是装菜的?却是杨奶奶送姑娘的,叫我带来。”
琳琅闻言,看了看箱子,不由得奇道:“素日奶奶只送一点子家常东西罢了,如何今日就送了箱子?装的是什么?”
赵云道:“昨儿个南边有人来,说是受海哥儿之托,送了些东西,总有两大箱子呢!这一箱子是单送给姑娘的。杨奶奶叫我顺路带来给姑娘,钥匙在这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赵婶,赵婶拿过用手帕擦了擦,才送到琳琅跟前。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每天早上七点两更,中午十二点一更,保底更新,会不会加更,另外再说。昨儿个晚上我想存稿,结果不给力,才更了一章,就存不了,所以起来就更了。
另外呢,我真心可怜香菱,但是琳琅也不知道这话是对是错,是好是坏,离开薛家对于香菱而言,有可能上天,也有可能下地狱,琳琅只是想着薛家完结这件人命官司,将来翻出来,势必因贾雨村而祸及荣国府,殃及王夫人,所以才有此语。女主不是圣母,不单单是可怜香菱。
还有,虽然夏金桂真是个妒妇,但是婚前纳妾,在古代是让新媳妇很没脸的,这薛家行事…
046章:
赵云说完这话,赵婶瞅着琳琅笑,倒闹红了她的脸。大户人家不许男女私相授受,过了明路的礼物却使得,况琳琅与杨海虽尚未成婚,但已经放了大定,也不会说他们失礼。
笑了好半日,赵婶方与老赵将箱子抬进琳琅的耳房里,赵云方去了。
琳琅的嫁妆早就预备好了,箱笼家具都得了,如今只剩一张拔步床尚未完工,那些嫁妆除了衣裳箱子在卧室,余者都放在琳琅东西两侧的耳房里,堆得满满的。
老赵出去后,赵婶笑道:“我也出去,姑娘自己打开看看姑爷送了什么!”
琳琅忙道:“哪里就要避开人了?”
说着用钥匙开了箱,却见上面一个占了半个箱子的青布包袱,打开一看,灿烂夺目,竟是一块块的绣画,或是盘金彩绣,或是丝绒刺绣,前者雍容华贵,后者色彩缤纷,或有花鸟,或有人物,竟是极富盛名的粤绣!
赵婶一呆,笑道:“这就是那边的刺绣?瞧着果然好看!姑爷有心了。”
将包袱拿出来,再往下看,却是大大小小的匣子,一时也说不清有几个,都叠在一起,多是寻常锦匣,只有最上头是一个红木锦盒,琳琅拿在手里打开,装的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件,竟然只有一盘红豆串子,赤如珊瑚,莹润可爱。
看到这串红豆,琳琅脑海里不禁浮现一首人尽皆知的诗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赵婶又捧出一个最大的匣子出来,道:“姑娘,这是一套彩瓷碗呢!”
琳琅将红豆戴在腕上,印着雪白的肌肤,分外好看,点头道:“这些都是粤南那边常见的物件儿,把匣子都拿出来瞧瞧罢,怕也有别的。”
果然,打开后有一大盒形态各异精致玲珑的乌榄雕,小小的乌榄核,雕出许多人物风景,俱是俩俩成对,以舟多,十分精细。
琳琅爱不释手,单拿出来放在一边。
又有一盒七八个卷轴,展开看时竟然皆是名家真迹,上面有古往今来各种名人铭印。
琳琅见了一怔,半晌后拿在手里一一看过,低声道:“这些都是极有名的真迹画,千金难买,他从哪里弄来的?别是出了什么事罢?”
赵婶却笑道:“姑娘忘记了?姑爷是去剿匪,那些匪徒家里好东西还少了?常听说,像姑爷这样的将士,剿匪的时候得到的东西都能自己留着!我看这些想必是如此来的。我再看看,只怕还有别的东西!”伸手索性将匣子都打开了。
琳琅果然见到几块宝砚,两匣松烟墨,一盒上用各色湖笔,还有几件古玩笔洗、笔筒、墨床、砚滴、镇纸等等,却没什么珠宝物件,倒除了一盒子翡翠饰物。
琳琅爱得很,忙收拾出来,或收在自己屋里,或放在房里。
回来收拾剩下的匣子,忽见一个小匣子里装了一把茱萸和一把当归。
赵婶见琳琅扑哧一笑,不解其故,道:“这又是什么劳什子?姑爷怎么偏在东西里夹着这么一盒子药?”
琳琅笑着递到她跟前,道:“每年九月九佩茱萸,簪菊花,他这是说,重阳当归。”
赵婶听了,笑道:“到底是读过几本子的人,直接说九月份就回京不是更清楚明白?偏还打这些机锋!倘若姑娘一时没见,或者猜不出来,岂不是成了笑话了?”
琳琅抿嘴一笑。
虽然没有只言片语,但是一物一件,都表露出了相思之情,归家之意。
正想着,忽见荣国府鸳鸯打发个婆子来,说道:“林哥儿明天就走了,自有府里的饯别宴,今天宝二爷姑娘们特特预备了几桌酒,鸳鸯姑娘着我来请姑娘过去团聚一番。”
琳琅沉吟一下,去换了衣裳,又另外取了极小的匣子,将榄雕中精致的舟一对对分开放,下剩的仍旧放在原来的匣子,一并放在装衣服的随身包袱里,又备了几色礼物,方坐上荣国府打发来的车子,径自从角门进去,先去给贾母请了安,又见过王夫人,转到黛玉房里。
却见林朗也在黛玉屋里,并不见宝玉,而黛玉则坐在窗下看窗外的鹦鹉,脸上的颜色不大好,琳琅不禁关切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林朗笑道:“姐姐在生气呢!”
琳琅不解,素知黛玉虽爱生气,却皆不长久,不过一时半会就过去了。
只有紫鹃沏茶送上来时,朝东北角努了努嘴,笑道:“自打宝姑娘来了,不过才几日工夫,瞧着年纪比姑娘大不了几岁,为人竟是处处周全,让人挑不出不是,那起子下人都说姑娘比不上,小丫头们都喜往梨香院找宝姑娘顽,不和姑娘顽,故姑娘恼了,心里不忿。”
琳琅欠身谢了,接过茶,放在桌上,笑道:“姑娘在意这些做什么?难道姑娘有了紫鹃姑娘陪伴还嫌不足?满府里,又有几个能比得上紫鹃呢?紫鹃一个就压倒万千了!”
说得黛玉扑哧一笑。
紫鹃道:“这可好了,不高兴了那么一会子,总算笑了。”
黛玉瞅着琳琅道:“你去见过二舅妈了?可见过这位比我大得人心的宝姑娘?”
琳琅笑道:“我为什么要见过她?”
黛玉冷笑道:“她们可周全着呢,日日都来,天天不间断呢!”
琳琅听了,又笑又叹,笑黛玉性格真如此,叹黛玉果然有古今才人之病,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如此黛玉方显得真实,遂笑道:“我给老太太请了安,见过太太便过来了,什么姨太太、宝姑娘,难道在太太处没见过,我还特意去拜见磕头不成?”
又对紫鹃道:“听你们叫宝姑娘,这可奇了,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偏唤名字呢?”
紫鹃道:“我也奇怪。姐姐你说,论亲戚,姑娘比宝姑娘还近一层,是姑表亲,怎么反在这称呼上比她远?若论避讳,说宝玉有玉,不叫姑娘是玉姑娘也还罢了,可也不该叫宝姑娘,宝玉的名字里还有个宝贝呢!”
想不通其中关窍,琳琅也不再多想,只拿出匣子道:“得了几样玩物,给姑娘哥儿顽!”将装着一对榄雕舟的小匣子给林朗,一对给了黛玉,虽都是舟船,却不尽相同。
黛玉一把抢过放在手心里端详,道:“长不盈寸,雕而为舟,难为他们都是怎么做出来的。家常我虽也有几件,只是不及这个更有粤南风情。这是粤南那边老匠人做的?”
一眼瞥见琳琅腕上鲜红的相思子,不觉想起听人说过她夫君现今在粤南剿匪,便抿嘴一笑,道:“我知道了,必定是咱们的琳琅姐夫送来的!”
紫鹃奇道:“竟是如此?”
再看琳琅,已是羞得满脸红晕。
黛玉把榄雕船儿递给弟弟,转头对琳琅笑道:“姐姐都是定了的,有什么好害臊的?哦,我知道了,琳琅姐夫送了这相思子,是想姐姐了!”
紫鹃忙道:“姑娘再说,琳琅姐姐可要恼了!”
黛玉方住了口,脸上依旧笑意盈盈。
琳琅又把几色礼物奉上,道:“我的东西也都是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给的,竟没什么好东西,只才得了两幅名家真迹,倒是姑娘和哥儿嘴里说起过的,特拿来给姑娘和哥儿赏玩。”
黛玉听了,再细细一看,忙道:“这可都是难得的,姐姐怎么给我们?自己留着罢!”
林朗也甚为骇异。
琳琅笑道:“这是我给哥儿的心意,若不收,我可要恼了。平时常得你们的东西,如今我送一点子,怎么就不行了?我去把榄雕儿给姑娘们送去,再回来。”
黛玉道:“你怎么送?顺路送?顺势送?还是按长幼送?我叫他们来,自己挑!”
说罢,打发小丫头把三春宝玉并宝钗都叫来了。
琳琅将匣子一溜儿摆在桌子上,含笑道:“没什么好东西,就觉得这东西精致,比从前在市井买的要好一些,特地送一些来给姑娘们赏玩。”
黛玉又道:“我们可没挑三拣四给你们剩的,琳琅姐姐都是装好了匣子随手给了我们。”
探春最爱这些东西,早就跑过来了,听了这话,便道:“就你多心,我们从来都不这样想。”说罢,又让宝玉、宝钗,又让迎春、惜春。
宝玉拿起来看个不停,先挑了一对给宝钗,是,又挑了一对给迎春,是长,最后又挑了两对给探春、惜春,最后自己才拿了一对,笑嘻嘻地对琳琅道:“我瞧着,样样都好,都没差别,只有景物人物神态不同罢了!”
琳琅笑道:“三姑娘也给环哥儿挑一对,宝玉也给兰哥儿挑一对,下剩的好给鸳鸯她们。”
宝玉探春听了,果然各挑了一对,差人送去。
下剩的给鸳鸯平儿琥珀玻璃等人各留了一对儿,余者都叫紫鹃司棋侍入画等人抢了。
宝钗抿嘴笑道:“常听太太说姐姐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琳琅这方留意到宝钗,悄悄打量,细细忖度,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服色虽然朴素淡雅,却也不失大家风范,果然不负盛名,黛玉与她,可谓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一个有仙子之风,一个却有高士之重,难分高下。
琳琅笑道:“刚刚还听紫鹃夸赞宝姑娘行事周全,为人豁达,我才该说名不虚传呢!”
黛玉在一旁道:“我们可都比不上呢!”
宝玉听了,忙岔开说道:“今儿我做东,请姐妹和姐姐们乐一乐!”
宝钗浑然不觉,仿佛没有听到黛玉的话。
琳琅暗叹一声有身份。
摆酒时,因无长辈,宝玉、黛玉、琳琅、宝钗一桌,三春一桌,又有凤姐和李纨带着大姐儿和二姐儿来凑热闹,亦是一桌,余者鸳鸯紫鹃平儿袭人几个与琳琅作陪,又有司棋侍入画雪雁莺儿等人一桌,下剩的方是十来个丫头一桌,婆子外头铺了毡毯吃酒。
凤姐招手道:“琳琅姐姐过来,你是什么人?和我们一桌坐!”
琳琅推辞不肯,凤姐直接过去强拉了过来,道:“你虽还没成亲,到底是有人家的了,该我们坐一处,好叫我们教教你怎么当管家媳妇!”
说得众人哄然一笑,琳琅啐道:“怪道老太太说辣子,呛人!”
到底还是坐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琳琅又送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儿,打开时,是大红平安结络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平安扣儿,两枚一模一样,是从杨海送的东西里挑出来的,分别递给大姐儿和二姐儿,道:“才得的,特地拿了络子穿上,给两位姐儿顽!”
凤姐笑道:“我就说,你送了姑娘们一匣子核桃,怎么就没我们姐儿的,原来留了这个!”
李纨叫素云接了,听了道:“这个可比那核桃值钱,你定是极爱的。”
众人知她笑话凤姐爱财,果然凤姐柳眉倒竖,似笑非笑道:“我是个爱财的,难道咱们穿衣吃饭竟是不要钱的?便是喝西北风也没这么便宜的事儿!你们嫌我贪财,明儿个就别来找我支银子,我看你们怎么吃喝!”
黛玉一手指着她,一手刮腮,道:“羞也不羞,你不给,我们找老太太去要,看老太太是叫你给我们呢,还是任由你饿着我们!”
凤姐忙笑着赔罪,道:“唉,我就是那个苦命奔波的人,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李纨却道:“你何苦来着?便是没了你,管家理事的也有人,你竟是好生调养身子给大姐儿添个兄弟要紧,这才是立足之本呢!”
一听到这个,凤姐脸色一暗,屋里登时收声,都不敢触动她的心事。
宝钗忙笑道:“方才凤丫头说,琳琅姐姐已经有了人家了?”
凤姐瞅了她一眼,复又拉着琳琅的手,笑道:“我们这位琳琅姐姐是有福的,嫁过去就是七品敕命!哎哟哟,该打我一下子!说错了。琳琅姐夫还没回来,一去两年,等回来还会升官,说不定一品二品三品四品五品六品也是有的!”
宝钗暗暗诧异,看向琳琅,道:“竟有这样的好事?”
琳琅被她看得浑身不对劲儿,并不喜欢别人拿这件事来说,遂倒了一杯酒,低头啜着。
林朗忽然擎着酒杯过来,先谢了李纨,道:“素日多谢大哥哥指点功课,多谢大嫂子。”
待李纨喝了,又敬凤姐,道:“我们姐弟在这住了两年多,多谢二嫂子事事想得周全妥帖,也谢谢琏二哥哥,明儿还得劳烦二哥哥送我家去。”
又到处谢了,有谢陪伴解闷的,譬如宝玉,有谢缝衣制鞋的,譬如鸳鸯。
方岔了过去。
酒过三巡,屋里愈发热闹了起来。
047章:
琳琅虽然只服侍了林朗两三个月,但也被灌了好几杯酒,一时凤姐促狭,又叫人给她倒酒,只说喜酒吃不得,便在这里多吃几杯,只吃得香腮带赤,眼含春色,自觉酒沉了,竟是受不住了,方站起身笑道:“我去洗洗脸便来。”
众人都是一笑。
琳琅出来,鸳鸯瞅见了,忙跟了上来,同她一起去解了手,回来到自己屋里更衣梳洗。
梳洗毕,鸳鸯又叫小丫头沏了解酒汤与她喝。
琳琅吁了一口气,道:“你怎么有空吃酒?没跟着老太太?素日你可一步不离老太太。”
鸳鸯笑道:“老太太许我吃呢!”
说着又叹道:“林哥儿这就走了,林姑娘怕也快了。”
琳琅闻言,疑惑地看着她,问道:“这是何故?老太太舍得林姑娘?”
鸳鸯低声道:“便是舍不得又如何?老太太年纪大了,纵能护得一时,哪里能护着一世?府里多少事情能瞒得过老太太?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怕揭出来都不好看,大家子原就最忌讳这些。宝姑娘才来几日就把林姑娘比下去了,虽说宝姑娘是个极好的,比咱们家姑娘都好,可林姑娘何等心高气傲,哪里能容得别人这样闲话?早晚要家去的。”
琳琅倒有几分触动,黛玉这两年多来不断燕窝羊奶,身体已经好多了,近半年都没再犯过病,又有张嬷嬷悉心教导了两年,离了贾府,有父亲兄弟,未必就不能过得更好,叹息道:“我瞧着几位姑娘都是极好的,哪个都不容易,只不过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鸳鸯道:“各花入各眼。这话虽淡了些,细细一想,却甚有意思,可不是各花入各眼?老太太爱林姑娘风流袅娜,太太喜宝姑娘稳重和平。”
还要再说,只听外面小丫头道:“琳琅姐姐,鸳鸯姐姐,林姑娘叫呢!”
两人方携手过去。
才坐下没半刻工夫,就听贾母道:“让我瞧瞧你们热闹成了什么样儿。”
贾母扶着琥珀的手进来,她一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贾母自在宝玉黛玉那桌坐了,眉间虽有一丝抑郁,但慈眉善目,仍旧十分和蔼,笑道:“我不过听你们乐得紧,才过来,你们若不坐下,又拘束起来,我就走了。”
众人忙坐下,唯凤姐和李纨将大姐儿和二姐儿交给奶娘抱着,过来服侍。
鸳鸯也过去取代琥珀,给贾母斟酒。
一时凤姐出去叫人撤了酒席,重新上新的,贾母这边饮了一杯,对琳琅说道:“你也来了?难为你有心。”
听了这话,琳琅犹未回答,鸳鸯已经先笑道:“老太太忘记了?还是我打发人去叫的,琳琅姐姐来时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太太请安呢!”
贾母道:“瞧我这个记性怎么了。好容易来一趟,多吃几杯酒。”
黛玉走到琳琅身后,一手拉着她,半转身笑着对贾母道:“可不是该多吃几杯?你送了我们那么大的礼,我和朗儿爱得很,别的东西没有,也不知如何谢你,就借着宝玉的酒,当花儿添给你!”
琳琅道:“听姑娘意思,我竟是个和尚?”
黛玉吃吃一笑,道:“我可没这么说,老太太给我作证!”
贾母笑得前仰后合,酒杯合在鸳鸯身上,撒了一裙子的酒水,指着琳琅和黛玉道:“这两个丫头,一样的伶俐!倒叫我笑不动了,可惜了鸳鸯的新裙子,这条石榴裙今儿才上身。鸳鸯,你叫林姑娘和你琳琅姐姐赔你一条新裙子!”
黛玉道:“明儿我送鸳鸯姐姐一匹上好的石榴红绫,十条八条裙子都做得,可别叫琳琅姐姐赔,不然,她可就不来了!”
琳琅递了手帕给鸳鸯擦裙子,道:“说得我竟是个小气的!”
黛玉忙摆手道:“我可没这么说,你若小气,谁比你大方呢?”
在黛玉笑闹下,贾母眉间的郁色很快便烟消云散,笑问琳琅送了什么东西。
因鸳鸯去换衣裳了,黛玉便叫紫鹃拿给贾母看,琥珀又递了眼镜,贾母戴上,细细一瞧,点头道:“是件好字画儿。难为她这么费心思。”又笑盈盈地问起琳琅什么时候出阁。
琳琅红着脸道:“他还没回京,等回来再说,早着呢!”
贾母恍然道:“我竟忘记了。你这孩子倒是好的,你也别担心,建功立业是正经事,若凯旋,必能升上一级半品,再成亲,岂不是双喜临门?”
黛玉插口道:“到时候双喜临门,老太太送什么?”
贾母指着她笑道:“瞧瞧,你这丫头竟问我要东西还起礼来!亏得你是咱们家的女孩儿,不然叫外人知道了,还不说你小气?我偏不给,等她成亲,就得你送才好。”
忽听人通报道:“姨太太来了。”
贾母仍在笑,待薛姨妈进来,便道:“姨太太快坐,今儿宝玉做东,难得咱们也沾一点子光。”又叫宝玉道:“去请你太太来,还有大太太。”
宝玉听说,跳起来,忙亲自去了。
贾母又命丫头婆子跟着。
少时,邢夫人和王夫人都过来了,除了贾母外,众人齐齐站起,凤姐进来命人在贾母下首令设一席,邢夫人和王夫人、薛姨妈姐妹坐,她自己在各桌张罗。
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和宝玉等人都吃过一回了,也不饿,不过白坐着,或喝一口酒,或拈一点果子,鸳鸯紫鹃等人自然在自己主子身边服侍,琳琅虽然脱了籍,但王夫人仍旧是她的旧主,便给王夫人执壶斟酒。
王夫人笑道:“你坐下,叫别人做。”
又对薛姨妈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琳琅,已经许了人家,如今就是过来走走。”
薛姨妈忙招手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心里暗暗吃惊,原想平儿袭人晴雯鸳鸯紫鹃等人已经都是第一等人才了,没想到眼前这位较之她们品貌更为出色,气度更为风流,忖度完,便笑向王夫人道:“是个好孩子。”
王夫人笑道:“可不是。”
薛姨妈又笑赞了几句,问了几句琳琅家乡何处,年方几何,从腕上褪下一只金花钏来戴在她手上,笑道:“拿去顽罢!”
琳琅只觉得手上微微一沉,福身道谢,自在王夫人旁边斜签着坐了。
待宴散后,琳琅各处告别。
贾母道:“日后多过来走动走动,等定了好日子,也告诉我一声儿。”
自林朗走后,黛玉越发寂寞了,兼之下人又拿着她比宝钗,越发抑郁不乐,每回琳琅去,必要留琳琅说上许久的话。贾母最疼黛玉,难得见她高兴,自然便多留琳琅住下,只是却不是以婢,而是以的身份。若十天半个月琳琅没来,贾母必叫鸳鸯打发婆子去接她。
转眼间已经进了九月,正是秋风凉,黄叶地,碧空如洗,黛玉因思念老父幼弟,大半年没犯的咳症竟犯了,琳琅探望时,好生解劝了半日,方告辞出来。
谁知以往接送她的婆子今儿个偏巧病了,鸳鸯便打发了个新婆子给她驾车,那婆子倒也是个伶俐人,知道琳琅比别个不同,又她乌溜溜的头发上只簪着一只点翠金凤小钗,垂着一串米粒大的珍珠,端的别致,便羡慕道:“姑娘如今比府里姑娘们都自在呢!”
琳琅摇头道:“各有所好罢了!”
言语尚未说完,忽听到一阵马蹄声,蹄声如雷,吓得马车倒退了两步,那婆子赶紧平衡马车,纳罕道:“这是天子脚下,谁敢在京城里骑马横行呢?”
琳琅忽然心中一动,掀起帘子一角望去,见一阵寒风卷起前方无数蝴蝶似的黄叶,紧接着便见百余匹骏马从南至北,呼啸而过,旌旗飘扬,皆是将领兵士,当先却是个中年男子,金甲红袍,瞧着是三品将军打扮。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骏马便已经疾驰而过,迅若闪电,带起风刀,逼得路边万民缩身。
驾车的婆子忽然惊疑一声,道:“这不是神武将军?”
琳琅问道:“妈妈认得?”
那婆子笑着为琳琅解惑道:“回姑娘的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跟过主子应酬交际,十年前见过冯将军几面。如今十年不见,还是那么个模样,只是黑瘦了些,听说这回剿匪去了两年半呢!”语气里藏着三分敬重,倒有七分失落。
这话说完,她忽然想起旧日所闻,不由得道:“说不定姑娘家的姑爷也跟着回京了。”
琳琅微微一怔,不答,道:“他们都过去了,咱们快些走罢!”
到了家,琳琅请那婆子吃了茶,又给了二百钱,方打发她回去。
自从接到礼物后至今半年,便没有杨海的任何消息了。
别说杨奶奶日夜悬心,便是蒋玉菡也暗暗担忧,即便如此,他们倒有空安慰自己。
琳琅知道他是冯唐麾下,既然冯唐进京了,正如婆子说的,说不定他也回来了。
没让她等太久,傍晚时分,就见蒋玉菡进来,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说道:“我已经得了消息,咱们家的姑爷进京了,竟一连升了一品两级呢!”
琳琅疑惑道:“我才看到神武将军进京,你如何就得了消息?”
蒋玉菡笑道:“我听师兄说的。这一回,老圣人叫三爷去犒赏将士,故先知道了。”
说罢,眉头轻轻一皱,道:“得先给杨奶奶去个消息,从进京再回西山大营,得好几日呢,今儿宫里设宴将帅,又赐宴给士兵,怕是今日回去不了。”便叫老赵连夜去黄叶村,将这个消息告诉杨奶奶,好叫她放心并预备请期一事,他姐姐已经等得够久了。
杨奶奶接到消息后如何欢喜,如何着手请期不提,既然杨海平安凯旋,琳琅便放下心来,自行回屋换衣裳,忽然看到梳妆台上依旧殷红如血的红豆串,不觉一怔。
换好衣裳,挽着发髻,她倚窗而立,也不知自己将要迎来什么样的生活。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要和一个几乎称得上是陌生的男人组成家庭,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不知何时,天空中竟飘下雨丝来,打得芭蕉阵阵作响。深秋的晚风,已经有些冷,微微的寒意透进骨里,纵然不是凄凉人,也顿生三分愁绪。
探手拿起相思子,数了一会,前头赵婶唤道:“姑娘,吃饭了。”
琳琅顺手戴在腕上,出了屋,打着雨伞提着明瓦灯进了饭厅,蒋玉菡一眼看见,瞧着琳琅笑道:“姐姐放心,姐夫回京了,我已经请杨奶奶看日子请期了,想必离成亲不远了。”
琳琅待要说话,却听到门外有人叩门。
因老赵不在家,赵婶闻声忙去开了门,见到来人,不觉一怔,问道:“找谁?”
来人身材魁梧,高大挺拔,身上披着蓑衣,面庞在雨夜中瞧不甚清楚,唯有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深沉如海,他从马背上跳下来,问道:“这里可是蒋家?”
赵婶还没回答他的话,便听身后蒋玉菡惊异道:“姐夫怎么来了?”
蒋玉菡提着灯笼,向来人道:“果然是姐夫。我道姐夫在吃庆功宴呢,哪知却到了这里?快进来,瞧着雨势越发密了。”
杨海含笑道:“什么庆功宴,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还吃庆功宴?不过几个同僚叫我一同去喝酒,我不耐烦与那些人虚与委蛇,便来借住一宿,可使得?”
蒋玉菡忙笑道:“一家人,有什么不行?”
转头又对赵婶道:“赵婶,将马牵到马房里喂上草料,再去做上几道好菜。”
赵婶答应了,却听前厅屋檐下一个清脆玲珑的声音道:“让我做罢。赵婶你安置好马,再去收拾房。”说着转身去了厨房。
忽然听到琳琅的声音,再看到她未近前便转身而去的背影,杨海脸上微微一热,胸中的心几欲跳出来,只是他面皮晒得极黑,又在夜晚灯光下,竟是半点都瞧不出来,因此在蒋玉菡和赵婶眼里,竟是不动声色,镇定非常。
赵婶瞅着蒋玉菡,他微微一笑,道:“就听姐姐的,也叫姐夫尝尝姐姐的手艺。”
作者有话要说:太悲催啦,我从九点开始上传存稿,结果十一点半才上传一章,剩下的明天再发。
鉴于各种原因,决定每天保底更新是早七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若有加更,则是晚上七点,今天会有加更,加二更,皆在晚上,为蛋黄酱亲的长评福利。
048章:
琳琅在荣国府当差的时候,何曾烧火做饭做过这些粗活?倒是前生常见祖母烧着土灶做饭,故简单菜色她也学过,至出了荣国府,绣完嫁妆后,方苦心钻研厨艺,烧得一手好菜。
寻常人家的媳妇,女工要紧是一件,另一件便是厨艺了。
她先将白天腌渍晚上没做的一只整鹅至于汤锣内蒸上,周边放了四枚咸鸭蛋,灶内烧着木头,哔啵作响,又将紫砂锅至于角落的红泥小火炉上,里头熬着乳白的牛骨浓汤,是家常老汤,因进了寒秋,她和蒋玉菡常喝点驱寒的牛肉汤,弄好后方回身在小灶上用糖炒了一碟花生米,一盘糖醋藕片,又烫了一壶酒,因赵婶正在收拾房,只得亲自送去。
饭厅桌上本就有两冷两热四道家常小菜,琳琅与蒋玉菡还没动,杨海就来了。
此时他已脱去蓑衣,只着一袭半旧的七品官袍,满面风尘,越发显得刚毅威猛。
大户人家结亲后不许男女婚前相见,但乡村山并不是十分避讳,毕竟很多都是同村结亲,结亲后成婚前常出门劳作,碰头见面的时候好多着呢,只要不出格,又有人陪着,且女子婚前不上男方家门便罢了。但是男方却能上岳家门,即使尚未成婚,该送礼也是要送的。
因此杨海回头一瞧正是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子俏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托着木盘,一阵菊花香顺风而至,不觉一呆,随即垂下眼睛,唯恐造次,唐突了她。
但这回头一眼,已看见她此时不过是家常打扮,桃红绸子袄儿,松花弹墨绫裙,挽着家常髻儿,别着碧玉簪,行动间恰如一枝正在喷芳吐艳的碧桃花儿,明媚鲜妍,玉洁冰清。
只是裙子角微微有些湿意,像是来去时被风雨所波及。
琳琅将两样下酒菜布在桌上,又取出一对酒盅,笑道:“菜可多吃,酒却少吃些。”
杨海心中一热,忙慌乱起身,道:“劳姑娘费心了。”
琳琅抿嘴笑道:“也没费什么事儿,不过是粗茶淡饭,将就着些罢,还有呢!”
说罢依旧转身去了厨房。
蒋玉菡拉着杨海坐下,笑道:“此物下酒最好,姐夫且等等,好菜在后头呢!”
杨海五脏六腑间依旧有一份缠绵不尽之意,定了定神,道:“我今天有口福了。”
微一沉吟,话锋一转,又对蒋玉菡道:“这些年难为姑娘了。这次回京我们都放了一个月的假回家探亲,不过是轮着放。我已上给冯将军,暂且先不放假,等定了日子,再请一个月的假,加上这一个月一共两个月,将婚事办了,如何?”
蒋玉菡笑道:“我已经叫人去告诉杨奶奶了,想必很快。”
杨海爽朗一笑,道:“多谢,多谢。”
蒋玉菡道:“谢我有什么用?倒是该谢谢杨奶奶,为姐夫担足了心,十天半个月就来看我姐姐一回。再说,这日子也不能太急,因不知姐夫品级动不动,故而嫁衣还没绣出来呢!”
杨海道:“今儿已经定了,正六品,明儿文便下来了。”
蒋玉菡早就知道消息了,遂赞道:“姐夫也算是有为了,才二十三岁便已经是六品了。”
杨海哂然一笑,拿筷子挟了一粒花生米进口,道:“什么有为?还是那样,就是名字好听些,俸禄多了一点子,刚好够养家糊口罢了。五品和六品,天上地下,六品以下逢到行军打仗升得快,再往上,就难了。不过,我倒不希望年年征战,抵御外侮或是剿匪也罢了,若是征战,升官发财的是将帅,马革裹尸的是士兵,而承受偌大军饷压力,苦的总是老百姓。”
蒋玉菡闻声一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就是这么个理儿。”
杨海点头道:“我常说,读能明理,辅国治民,保家卫国,也不枉我这几年瞅着空儿读,虽不过只识得几个字,终究懂得比以前多些些。”
正说着,脚步声响,赵婶端着托盘放着一盆热腾腾的肉汤、一碟咸菜和一盘厚饼过来。
蒋玉菡问道:“姐姐呢?”
赵婶笑道:“姑娘在做山药糕,姑爷和大爷先喝碗牛肉汤驱驱寒,今儿个寒气可重呢!”
杨海听了,忙道:“这些已经足够,请姑娘不必忙活了。”
蒋玉菡拿了碗给他盛汤,又递过一叠厚饼,笑道:“姐夫好容易来一趟,自然要吃好。尝尝姐姐做的肉汤,若要辣子也有。”赵婶忙送上一碟辣子和一瓶香油。
杨海忙说不比,先喝了一口汤,不觉奇道:“好鲜香!这是牛肉汤?竟没一点膻味!”
蒋玉菡冲他笑道:“这是用敲碎了的牛腿骨熬汤,熬汤的时候一并煮肉,肉熟了先捞出来,只剩骨头熬着,等喝汤的时候再切了肉放进汤里,秋冬之际喝这个再好不过了。难道姐夫没尝出来?汤里头还有几味药,黄芪、防风、白术、红枣儿,能防风寒呢!”
杨海心中一动,不禁佩服起琳琅的细致周到。
他却不知琳琅因前生之病,原本便知道一些养生之道,如今又看了几本医,化进家常吃食里,既显得美味,又能养生。她做好山药糕放进模子里压好取出,放进蒸笼里的箅子上,与几个卷子同蒸,那边的鹅已经蒸熟了。
琳琅忙将鹅拿出来,浇了杏花腻,略等一会,方切好装盘。鸭蛋也对半切开,一碟四对八瓣,那蛋黄已出了油,黄澄澄地衬着雪白的蛋白,十分好看。接着,她又清炒了一道小白菜,锅里的馒头热了,山药糕也好了,一起装在一个大托盘上。
赵婶忙端了过去,琳琅却在厨房里喝了一碗牛肉汤吃了半块饼子,便回房了,并没有与他们在饭厅同吃,杨海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蒋玉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杨海食量甚大,兼之菜色鲜美,自是吃得十分尽兴,待他吃饱,汤菜已去了七七八八。
蒋玉菡不禁咋舌,道:“幸亏今天做得多,不然岂不是吃不饱了?”
杨海笑道:“你是文雅人,我是粗人,不吃饱,如何杀敌?再说,姑娘做的饭菜,鲜香得我险些将舌头都吞下去了,如今还回味无穷呢!”
蒋玉菡听他夸赞琳琅,不觉十分得意。
一时赵婶来回,说已烧了热水,并备上香皂等物,蒋玉菡便笑道:“老赵去送信了,今儿来不了,我也提不动,姐夫自己提进屋里洗洗尘土风霜罢!我记得姐姐那里给姐夫做了几身衣裳,过了这么久,也不知还合适不合适。姐夫先洗着,我去拿。”
说着送杨海到了房,又帮着提了热水,方转身带门出去了。
杨海呆站了一会,解衣入水,热水一冲,四肢五骸俱是舒展,不由得用力搓洗起来。
堪堪洗完,依旧浸在热水里还没出来,蒋玉菡便笑嘻嘻地拿着衣裳进来,道:“且试试罢。”搭在浴桶旁边的椅子上,又退出去了。
杨海起身出桶,拿毛巾擦干,穿上衣裳,却发现件件合体,从头至脚,焕然一新。
另有一双千层底青缎子面的鞋,连带袜子也是齐全的。
杨海觑着眼儿瞅着衣裳,虽不是绸缎,却是极结实的毛青布,素衣裁剪,也没绣什么繁复的花纹,只在袖口绣了一抹雄鹰暗纹。他只觉得心中温暖熨帖,回想起今日所见,比两年半前更为温婉秀美,也不知自己积了什么德,能娶到这样一位贤惠持家能干的好女子。
过了一时,蒋玉菡已经换了衣裳,进来打量半日,道:“姐姐的眼光果然不错,难为姐夫去了几年,竟没胖没瘦一点儿,只是黑了些。”
又笑道:“人还没进门,姐夫衣裳倒先穿了。”
倒了水,又沏了一壶茶放在屋里,道:“姐夫且歇息罢,天也晚了。”
一夜酣然无梦。
杨海一大清早就起来了,须得与上峰麾下一同得了升官的文后便回西山大营。
赵婶早就备好了早饭,不过是热腾腾的羊肉汤并厚饼、咸菜、小菜等家常饭菜。
杨海用完,便与琳琅姐弟告辞,虽未与琳琅单独说得只言片语,眼中却已深藏十分倾慕,在临走前将蒋玉菡拉到一边,琳琅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汇合后,牛冲一见杨海,便大惊小怪地道:“大哥,哪里买的新衣裳?虽然也是布的,但这布可比咱们穿的粗布棉布值钱多了,我记得几年前陪我娘进城,一匹值九两银子呢,吓死我了!我在家里穿最好的棉布,也不过三百文一匹。还有,咱们昨儿个喝酒吃肉,独缺了大哥,你去哪里了?我可不知道你在城里还有去处!”
听牛冲这么一说,众人都不由得好奇起来,看着杨海穿的新衣新鞋,啧啧称赞。
姜云扯了他一把,笑问杨海道:“大哥是去探望嫂嫂了?这衣裳想来是嫂嫂做的罢?”
众人一听,无不纳罕。
寻常兵士皆是平民出身,本就因家境清寒方从了军,但从了军,娶媳就更艰难了。杨海麾下数百名兵士,竟有五成都是光棍儿,如今闻得杨海有妻,焉能不羡慕?
牛冲摸了摸脸上新得的疤痕,嚷道:“我们什么时候有嫂子了?我怎么不知道?大哥,难不成你竟是去嫂子家了?嫂子做了什么好东西给你吃?你吃独食,太不仗义了!”
回头又反手扯姜云的衣袖道:“小云,你怎么知道的?不告诉我们,你也不仗义!”
姜云笑道:“我只是比你们细心些。你们忘记了,咱们在云南剿匪分东西的时候,大哥为什么没要珠宝古董,只要了笔墨画和一盒翡翠饰物?在粤南的时候,大哥为什么买那些刺绣玩意?回来的时候却一件没有?还偷偷买了一串红豆儿,不是给嫂子买的还能是谁?”
牛冲扭头冲杨海道:“好啊,大哥,你藏得可真够深的!什么时候娶的?”
杨海抱着胳膊任由他们在那里说,等问了,才淡淡地道:“还没成亲。两年多前快放定的时候,咱们就出征了,放定下聘都是奶奶料理的,我两年多没回来,她一直等着,这次好容易回京,我去探望一番,第一件要紧事便是早点完婚。”
众人感慨道:“一听,就是个好姑娘。大哥有福,难得等这么久都不嫌弃大哥。”
姜云垂头想了一会,忽然抬头笑道:“大哥,你这次回京去探望没给嫂子买点礼物?”
众人忙看向杨海,都想知道他买了什么讨媳妇欢喜,谁知杨海却是露齿一笑,紧接着闭嘴没回答。众人不禁哎哟一声,大为叹息。
就在这时,不知在想什么的牛冲蓦地想起一事,突然瞪眼大声道:“两年多前,那不是杨奶奶写信那一回?我记得回信时,你五更天起来进山里捉了好几对大雁,托人和信一起带回去。我还奇怪呢!当时我说是不是给你说亲,你还否认!”
众人见杨海也不辩驳,便知必如牛冲所言,只是他性子如此,只好作罢。
唯有牛冲素来性子直爽,没大没小,扯着杨海非叫他请吃酒,杨海咳嗽一声,道:“过几日,我请你们吃我的喜酒,酒水管够!”牛冲这才罢休。
却说琳琅这边自杨海走后,赵婶收拾屋子,把换下来的衣裳洗了晾起来。
琳琅想着即将成亲,绣衣是必做的,不然赶不及,正在看着箱子里的布匹绸缎出神,几匹红绸缎皆不中意,忽见蒋玉菡拿着一个镂刻精致的尺长红条匣子笑吟吟地进来,便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
蒋玉菡递到她跟前,道:“姐姐打开看看。”
琳琅启开,却没什么奇物,唯有一股极寻常的金簪,熠熠生辉。
钗分两股,单股为簪,遇而合,以金质,则情比金坚。
蒋玉菡见了笑道:“我只道姐夫是个愣头青,原来也懂得这些小女儿情意!”
琳琅啐了他一口,道:“你还不出去?”
蒋玉菡笑嘻嘻地道:“我想着杨家这两日必来请期,哪里离得?再者姐姐出门子,还得我去办呢!姐姐还是先绣嫁衣罢!”说着摇摇头,径自走了。
琳琅却瞅着他背影,怔了半日。
饮过菊花酒,配着茱萸吃了重阳糕,次日一早,蒋玉菡正要出门,就见张媒婆上门请期,笑道:“才请人卜了,十月十八竟是极好的日子,大吉大利宜嫁娶,十一月就不能了,腊月又忙着年事。哥儿也知道,海哥儿好容易回来,且又升了官,如今便想凑个双喜临门。”
蒋玉菡虽不舍,但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嫁妆都是早就置办好的,除了几样脂粉外余者皆不用费心,再说,以琳琅的绣工,一个多月只绣一件嫁衣,也差不多够了。
黛玉得知后,立即便打发紫鹃亲至,送上一匹大红缎子和一匹茜香罗,又有一大包上用绒线,笑道:“这是琏二爷回来时,姑老爷托他给姑娘捎来的料子,是苏州织造府出来的,只有进上的,统共不过才得了两匹大红的,那匹姑娘做衣裳了,这匹给你做霞帔。”
琳琅细细一看,满目红晕,道:“这是上用的?竟比从前太太给我的还鲜亮。”
紫鹃微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上用的,有的也比不上官用的。你瞧我这身衣裳,还说是上用的缎子呢,我瞧竟比不上官用的。”
琳琅知这是好东西,原比她积存的绸缎要好,便用它绣霞帔。
正如蒋玉菡所说,女子成婚不论僭越,可穿凤冠霞帔上轿,故琳琅依照六品凤冠霞帔的式样,用茜香罗做了大红大袖衫,配绣云霞练雀纹霞帔,褙子上亦绣云霞练雀纹,因十月已经很冷了,褙子便添了一层灰鼠皮里子,繁复已极,整整绣了一个月才得。
又过了几日,已经是十月十七了。
是送嫁妆的日子。
049章:
这日一早,蒋家院子里到处是人,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鸳鸯和紫鹃、玉钏儿也来了。
今天不是迎亲的日子,因此琳琅只穿一身淡红色的衣裳坐在闺房里与来人说话。
她并无长嫂姊姊,因此蒋玉菡只好请王老太太的女儿玉娘来装箱,在她将凤冠霞帔放进箱子里时,鸳鸯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子包儿,取出一对沉甸甸的小金元宝递过去,对琳琅笑道:“这是老太太给姐姐的压箱钱,到了婆家将来也好应应急。”
琳琅吃了一惊,上回在贾家当面贾母才给了五十两银子,今天就给了金子?不过转念一想荣国府豪奢,年年赏下来的金银锞子都不知道有多少,散出去的铜钱总能堆成山,这么一点子金子对于贾母而言还真是九牛一毛。
玉钏儿道:“姐姐手脚也忒快了,我这里也有太太给姐姐的。”说着,果然也从红手帕包儿里掏出一对比贾母那对略小一些的金元宝。
玉娘看得不禁暗暗吃惊,一出手就是两个金元宝,这琳琅从前的主子当真阔气。
玉娘自觉家道殷实,也没见过这么大这么重的金元宝。再看琳琅的嫁妆一抬又一抬,缠着大红花儿,院子里挤得满满的,一整套红酸枝的家具十分端的鲜亮名贵,各式衣裳鞋袜、古瓷字画、花瓶摆设、珠宝首饰、土坯瓦块、寿衣棺材,该有的都有了。
她却不知一则是琳琅为人,二则是因自己府中的丫头一嫁过去便是六品安人,贾母和王夫人都觉得十分自得,方出手如此,倘若是别的丫头放出去,哪里能得其一二?
紫鹃见了,悻悻然地道:“我竟是不能拿着金元宝的,只好给姐姐这个罢!”说着送上一个乌木匣子打开,其中装的一对长须芦黄褐老皮横纹细密而深的野山参。
琳琅忙道:“林姑娘常要人参配药,这参三十换都不得,太金贵了些!”
紫鹃合上盖子,道:“林姑娘已经很久没吃药了,咳嗽些也不过喝点子燕窝粥,哪里还吃这些人参肉桂?再说,咱们这样人家,有了人参,何必巴巴地珍藏密敛舍不得示人?没的放霉了倒可惜。姐姐家怕是买不到上等的好参,故拿来给姐姐添在嫁妆里。”
玉娘听了,忙将金元宝放进箱子里,又将人参放在药材补品那一拨的嫁妆里。
蒋玉菡自也有给琳琅预备压箱钱,几乎是倾囊而尽,乃是这二年的庄稼收入千两白银除去置办嫁妆后剩下的换了六对金元宝,每对十两,要比贾母和王夫人给的小一些。
玉娘装箱时都是颤抖着装的,满目都是金光璀璨。
蒋玉菡这几年也颇有一些至交好友,不过无意中提了一句,便有冯紫英、陈也俊等人派遣了许多人来帮他送嫁妆,并置办酒席宴请众人,倒省了他许多事。
蒋玉菡跟车,请张媒婆上车。
张媒婆扭头看到蒋家的嫁妆,笑得面如春花,越发感慨杨家有福。
在锣鼓喧嚣中,一抬又一抬的嫁妆出了蒋家门,当先第一抬便是正亲王爷曾把玩过的沉香木如意,随后是十八块瓦块,代表十八间房,随后是三块土坯,蒋玉菡原本想把三百亩地都给琳琅当陪嫁,原本都是琳琅挣的,但琳琅不肯,最后折中只拿了三顷一百五十亩。
每一抬嫁妆之间相距极远,而且一件家具便是一抬,或是一桌,或是一椅,或是一床,又或是子孙桶,如此一来,送嫁队伍便延长了许多,这方是所谓的十里红妆,蒋家的嫁妆自然是无法与达官显贵相提并论,但是琳琅积攒多年的东西不少,再加上荣国府众人送的东西,连带杨家的聘礼,蒋玉菡一股脑都塞进了姐姐的嫁妆里,因此惊住了一干观礼的人。
左邻右舍都道:“常说蒋家只有一对姐弟,谁承想竟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来。”
待嫁妆浩浩荡荡送到了黄叶村,一干村民霎时傻眼了。
这样多的嫁妆,这样精致的家具,除了周大财主家,全村都找不出这么一件来。更兼在衣裳箱子后头抬着的首饰盒子,个个都用锁锁着,越发让人想不透其中到底有多少首饰。
安家杨氏和安惠两个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尾随着送嫁的队伍去杨家,想看个究竟。
杨家大院早就打扫妥当了,张灯结彩,处处贴着大红双喜,窗上糊着各色百子千孙、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等红纸窗花,每个门上都贴着大红喜联,门前空地上搭着极大的彩棚,放着桌凳,既有供敲锣打鼓等乐人之用,又有设宴款待亲朋好友之处。
杨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早就叫人放了鞭炮,杨海忙以酒席款待送嫁之人。
嫁妆尚未全部抬进院门,门口已经围观了许多村民,震惊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只唯有那眼睛都紧紧盯着满院子里挤挤挨挨的嫁妆箱笼家具。
有人惊叹道:“那是红木,全部都是红木的家具,一件都不知道值多少银子呢!”
又有人悄悄地道:“光良田就陪嫁了一百五十亩,这蒋家可真有钱。”
还有一干人道:“你没见抱进去的锦被缎褥八铺八盖,哎哟哟,都是好鲜亮东西,咱们弄来做衣裳都舍不得,wωw奇Qìsuu書com网他们竟用来做被面。装衣裳的箱子足足有四对八个,里头不知道装了多少好衣服。还有那些首饰箱子,不知道装了几百件金银珠宝首饰!”
张媒婆的长子张顺作为陪,一连敬了蒋玉菡好几杯酒,笑道:“兄弟,今天是咱们两家大喜的日子,我们大海绝不会亏待令姊,这锁嫁妆箱子的钥匙该拿出来让我们开箱晒一晒,叫我们全村的人都知道蒋家的富贵,也好给令姊做个见证!”
蒋玉菡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笑而不语。
不管一干人等如何起哄,蒋玉菡就是攥在手里。直到张顺拿出一个装着金银锞子的红包递上来,蒋玉菡数了数,虽然不多,但也够杨家花费了,便心满意足地将钥匙交出来。
从古至今,女孩儿出嫁送嫁时要晒嫁妆,乃是炫耀娘家富有,自己嫁妆丰厚,完全有底气立足于婆家的意思。虽在琳琅的建议下,八个首饰箱都是明暗两层,极名贵的珠宝玉翠都放在暗格里,一般的金银首饰则放在明面,但一盒一盒打开,也足够耀花人眼了。
再看到衣箱里的四季衣裳,单夹皮棉一应俱全,俱是光彩闪灼的绫罗绸缎,件件精美异常,还有两箱绸缎和毛皮,早有人惊异一声,失声道:“这么多的衣裳,不得穿一辈子?”
有人笑道:“可不得嫁过来过一辈子?没见到人家连寿衣棺材都是预备好的。”
满村里哗然一片,羡慕不已,赞叹不绝。
又有人看了一会,笑道:“咱们都说杨家聘礼已经够丰厚了,哪知人家蒋家的嫁妆更多呢!瞧瞧这么一件金首饰拿出去,还不得够庄稼人过一二年?”
随着杨海一同请假过来见嫂子的牛冲姜云等人帮忙料理,见到满院的嫁妆后,不由得瞪大眼:“乖乖,小云,咱们这位嫂子可真是非同凡响,娘家竟陪嫁了这么些东西!俺家要是有这里头的东西一两件,俺还怕娶不上媳妇?”
姜云本是极聪明的人,来黄叶村三五日,早就打探清楚了杨家的底细,知新媳妇是国公府出来的得力心腹丫头,虽不知蒋玉菡身份如何,却也知是王府里红人,这一点东西怕人家还不放在心里。嫁妆都是一色鲜艳夺目,家常穿戴的东西还没算进来呢!
杨奶奶也有些失神。她原本道琳琅顶多就有一点子金银首饰布匹衣裳几件家具,或是这里的几十亩良田,没想到她嫁妆之丰厚,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心中不禁暗暗愧疚,觉得自己家的聘礼太少了,单是这份嫁妆,自己的孙子还真配不上人家!
想到这里,杨奶奶对这位孙媳妇越发看重了几分。
那边安家杨氏心里却是另一种咬牙切齿彻骨之恨,如果蒋家答应他们家贤哥儿的亲事,那些嫁妆便都是自己家的了,随便一件拿出去吃喝不愁,还能供应贤哥儿步步高升。
安惠的眼珠子更是黏在首饰箱上离不开,扯着杨氏的衣袖,扭股儿糖似的道:“娘,娘,那些东西本来是咱们家的,本来我也能穿金戴银的!你为什么偏娶了那么一个丧门星?家里没多少嫁妆,一点子银首饰还当宝贝似的藏起来不肯给我?”
原来安贤这次竟没及第,年纪又大了,愁得杨氏心焦不已,偏找的几个女孩儿,若不是家境贫寒,便是家里几亩地也不肯做嫁妆,又或者性格不好骄纵跋扈。直到年初才瞧中一家在杂货铺子的小姐,姓沈,陪嫁八亩地,还有一些衣裳首饰箱子,几件家具。
偏生这沈氏也是个厉害的,嫁妆把持着不肯补贴家用,便是该收庄稼了,亦只叫自己娘家哥哥来帮着收,然后送到娘家杂货铺里卖,得的钱自己收着,更别提几件首饰衣裳肯给安惠穿戴了,便是拿出来都舍不得,怕蹭脏了。恨得杨氏几次骂她不贤惠,都被沈氏堵了回去,回道:“自古以来,哪有婆婆要没收媳妇嫁妆的?我倒要去衙门问问!”
当世规矩,媳妇的嫁妆只属于媳妇,将来传给子孙,旁人半点不能强抢,若是媳妇肯拿出来那是她贤惠,若是不肯,别人也不能说什么,不然会闹笑话。
因此,安家如今便是黄叶村的笑话。
听得安惠抱怨,杨氏也暗暗后悔,恨不得立即把杨家满院子里的嫁妆拉到自己家。
张媒婆眼尖,看到杨氏和安惠神色,忙推了杨奶奶一把,低声道:“大婶子,晒够了,再不收起来,就惹人惦记了!”
杨奶奶闻听,忙高声道:“已经晒过了,大家都瞧见了,快抬进来了罢!”
当初为了能让杨海娶上好媳妇,杨奶奶费了一番力气,盖了一所大四合院,正房五间,现今她住着,西厢房十来间便给杨海做新房,可喜十分阔朗,还有三间卧室是不曾隔开的,家具抬进新房,各处一摆,竟也挤得满满当当。
衣箱和各色摆设、家常日用的东西都按着规矩摆放整齐,摆不下暂且不需要的便放在两边空房间里,门窗紧锁。杨奶奶将嫁妆的钥匙和新房的钥匙一概交给杨海贴肉收好,又低声道:“你仔细些,今儿个出大风头了,别叫人惦记着。”
又因将来杨海要回西山大营,杨奶奶也愿意和琳琅一起跟着过去,故到时候贵重物品都拿走,便是这段时间有杨海在家,村里一干宵小之徒也不敢过来打主意。
杨海淡淡一笑:“我倒要瞧瞧谁敢打咱们家的主意。”
牛冲道:“谁敢来,我给他几拳头!”
明日成亲的花轿已经送来了,杨奶奶忙叫人在花轿里点了红烛亮轿。
蒋玉菡当天就回去了,预备第二日的正日子。
他早给琳琅请好了全福人,是王老太太的长子媳妇许氏,玉娘的长嫂,她上有父母公婆,平有兄弟姐妹小叔子小姑子,下有儿女双全,姑嫂和睦,堪为美谈佳话。
许氏给琳琅开脸儿,赞道:“这脸儿一开,越发显得出挑了。”
琳琅含羞一笑,低下了头。
鸳鸯和紫鹃玉钏儿陪着,唧唧呱呱说了好些话。
正闹着,忽听人道:“姑爷来了,姑爷来迎亲了!”
蒋家大门立时闭上,一干看热闹的乡邻都笑道:“不给开门,等他们三催四请再开。”
杨海今日穿着六品官袍,才下了高头大马,走到门前,一连三四次起了三四次催妆曲,门才开了一道缝儿,有人将手往外一伸,姜云立即机灵地递上开门封儿。
里头又有人道:“催妆礼呢?”
忙有人捧上昨日已送到杨家的凤冠霞帔、镜匣、脂粉等物,杨海从怀里取出一股金簪,放在上头,送到里面,过了半日,方有人开了门。
那股金簪,在送到琳琅屋里时,却恰与那日杨海所赠之金簪合二为一,乃是一枝金钗。
作者有话要说:蒋家有良田三百亩,一年净收入有六百两,两年有上千银子,真心不夸张。
古代送嫁妆是要晒嫁妆炫耀的,必须的古代嫁妆里有寿衣棺材这一项,表明嫁到夫家过到老死,当然有能力会备寿衣棺材,没能力就没有。
不抽了我电脑热得一个劲地自动关机中。
晚上更新一个是七点,隔开一个是九点,分开更,上上章忘记写九点了。
050章:
早在催妆前,便有王老太太亲自持镜照轿。催妆后,看到这和凤冠霞帔一起递进来的金钗,鸳鸯端详了好一会,方笑道:“怪道给开了门儿,原来是一对儿!”
笑得紫鹃和玉钏儿前仰后合,道:“偏就你个促狭嘴!”忙在许氏提醒下给琳琅更衣梳妆,许氏给琳琅梳了头,戴上凤冠,穿上霞帔,蹬上红绣鞋,又将那金钗斜插于凤冠之上,越发显得鲜艳妩媚,风流袅娜,最后罩上红面巾。
门外又催了一回,蒋玉菡才进来。
两人虽无父母,但姐弟别过,亦是格外心酸,不禁落下泪来。
众人劝慰了好一会,琳琅方伏在蒋玉菡背上,想当初见到蒋玉菡时,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如今竟也将将成丁了,只是自己嫁出去后,他又如何脱籍从良?不容她多想,进轿刚刚坐定后,便有八个轿夫齐齐上来讨要吉利钱。
若是寻常人家不过包上几十个钱便已经极好了,但蒋家不缺钱,蒋玉菡随手从荷包里掏出八个小巧细致的银锞子一人一个,喜得八个轿夫连连道谢后,才肯起轿。
且不必说这出阁有多少繁琐难尽之言,琳琅坐在轿内亦是心儿忽上忽下。
蒋玉菡送轿至中途点了香方回。
琳琅在轿内柔肠百转,杨海在马上却是意气风发。
待将花轿迎进门,炮仗声起,吓了琳琅一跳,只觉得微微一顿,轿子已经停了,轿门亦被卸下,她面上覆着红面巾,只觉得一只小手拽了拽衣袖三下,她顿时想起王老太太嘱咐的各种规矩,忙慢慢下了轿,袅袅婷婷,如嫩柳娇花。
这一下轿,立时惊叹声四起,无不赞叹地道:“瞧这才是正经的凤冠霞帔呢!绣得精致!”
琳琅脚下不停,跨过木质马鞍子,走在红毡子上,扶着喜娘的手立于喜堂右侧。
男左女右,杨海与她并肩而立。
有一位年纪极老的老人唱礼,道:“行礼,奏乐!”
这话音一落,琳琅只觉得有人跪在香案前,自己与杨海也跪了下去,拈了香,连上三香,并三叩首,接下去她只知道起起跪跪,升升拜拜,方有年轻小哥儿念起祝章来,琳琅心里数了数,总共是三跪九叩首六升拜,接下来那老人道:“拜高堂,早生稚子慰萱堂!”
杨奶奶身穿一件绛色长袄,端坐在上首,花白的鬓边簪着一朵大红绒花,越发显得面色红润,眉眼慈祥,笑着受了礼,喜得合不拢嘴。
夫妻交拜后,礼毕,方被送入洞房。
杨海拿着红绿绸带绣球引着琳琅进了洞房,琳琅脚踩麻袋,踩过一只,便有喜娘拿起来递给前面接着铺在道上,直到房中。琳琅后来才知,这是传宗接代的意思。
新房里贴红挂彩,一水儿红木家具分外敞亮,洋溢着浓浓的喜气,拔步床在屋里最是抢眼,两人亦分男左女右坐床,一个福寿双全的老太太拿着撑杆轻轻在琳琅头上叩了一下,然后挑去红面巾,笑道:“从此以后,海哥儿和海哥儿媳妇称心如意。”
杨海看着妻子的脸,不觉喜意洋溢于胸臆之间,竟不知如何表达。
房内本就许多村妇村姑来看热闹,待那红面巾一去,被那皎洁清丽的面庞惊得一怔,不由得啧啧称叹道:“好标致的小媳妇儿,海哥儿真真是有福气,别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来了罢?瞧这模样,瞧这气度,再看看这肉皮儿,真掐得出水来!”
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缎子袄儿头戴一支细金簪的妇人上下打量一回,笑道:“竟不像是咱们庄稼人,这样的人,怕也只配得上读人文雅人秀才相公举人老爷罢?”
杨海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抹冷色。
众人都不自觉地远了那妇人半步,有的眼里带笑,有的眼里戏谑。
一个站在最左边,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大红棉布衣裳,鬓边戴着一朵小小银花的女孩儿闻言,登时冷笑了一声,道:“杨家嫂子是尊贵人,眼界高得很,最瞧不起那些痴心妄想想着天鹅屁吃的癞蛤蟆!杨大哥这样就很好,有品级有俸禄,有房有地,有能干,杨奶奶还疼嫂子!岂不比那些想抢儿媳妇嫁妆的人家好得很?”
虽说蒋家拒绝过安家的提亲,但是琳琅并不知眼前这妇人正是安贤后来娶的媳妇沈氏。
沈氏听得大怒,欲待冷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便哼了一声,出去了。
下剩的人忙上来安慰琳琅,都道:“别听她胡说,不过是嫉妒你。”
琳琅却似没有听到方才的争锋似的,只是对众人报以一笑,这一笑,如鲜花盛开,满室生春;又对那女孩儿盈盈一笑,那女孩儿显得很高兴;琳琅察觉到杨海满是担忧的目光,便对他轻轻一笑,杨海方放下心来。
偏又被人看见了,便笑道:“海哥儿,娶到这样标致的小媳妇,喜欢不喜欢?”
杨海板着脸,十分肃穆,点了点头,道:“高兴。”
众人忍不住扑哧一笑,正要说话,便有人催促道:“海哥儿出去罢!你媳妇该换妆了!”
杨海低声安慰了琳琅几句,方出去。
众人笑道:“海哥儿媳妇,看海哥儿还怕你寂寞呢!”
琳琅又是盈盈一笑,恰如美玉生晕,明珠莹光,看得众人目眩神夺,暗暗咋舌。
等屋里的人都散后,两个小媳妇送上热水,并关了门,也幸亏鸳鸯和紫鹃玉钏儿跟了过来,开箱拿了衣裳出来,启开镜匣,笑着上前道:“真真稀罕!规矩竟这样繁琐!”
琳琅抿嘴一笑,迅速卸了凤冠,脱了霞帔,重新换了衣裳,上着大红遍地滚花绫子银鼠窄裉袄,下系着一条翡翠撒花裙,用五彩丝绳挽了妇人的发髻,戴着王夫人给的祖母绿宝石首饰,又洗了脸,净了手,方重新匀面点了脂粉,对镜而照,更见妩媚。
换好衣裳,两个小媳妇开了门,端着汤果进来与她们吃,待见到琳琅的头面,都不禁一呆,低声交头接耳道:“那是宝石?金子镶嵌宝石,得值多少钱?”
鸳鸯等人一怔,琳琅微微苦笑。
鸳鸯叹道:“难为姐姐了。”这样的穷乡僻壤,虽是天子脚下,村民也忒眼皮子浅了些。
她们在荣国府里跟千金小姐似的一般长大,都是不知事的人,倘若知道有的村民穷极一生都没有见到金子宝石,定然不会如此想。
琳琅也不好特意告诉她们。
两个小媳妇都不懂鸳鸯话里的意思,满脸堆笑道:“姑娘们进点茶果罢!”
鸳鸯等人何等娇贵,哪里肯吃这些乡下茶果?道了谢,不过略拈了一个意思便罢了。
一时杨海进来,执着琳琅的手,道:“该娶拜见亲友了。”
琳琅轻轻颔首,随着他出来到堂上,彼时已摆着两把椅子,杨奶奶坐在右边一把椅子上,旁人递上锦垫,两人跪下磕头,杨奶奶笑道:“好,好好!”
琳琅落落大方,竟不显一丝窘迫,老太太越发喜欢。接下去夫妻俩拜长辈,倒收了不少红包,厚薄不匀,琳琅也不在意,乡下人家能有多少钱,红包顶多封几十个钱便是顶天了。至于见同辈只是作揖,那红衣女孩儿便在其中,又有几个小家伙上来磕头,叫道:“婶婶!”
琳琅忙取了见面钱,每人一百钱一串,喜得众人喜笑颜开,大声又叫了一遍。
拜见亲友后,又有待筵,虽有村里女子劝吃,琳琅亦不过略尝了尝,并没有多吃。
筵后,鸳鸯等人就该回去了,独留下琳琅一人,好生不舍地道:“好姐姐,如今离得远了,可姐姐还得记着常回去走走。”琳琅不免红了眼眶,点头称是,众人方上车走了。
好容易到了晚上正宴,琳琅又得挨桌给长辈和人斟酒,她服侍王夫人常做这事,手不颤,一斟即满,既满不溢,便有长辈老人笑道:“这媳妇好,瞧这伶俐劲儿!”
诸般事毕,回到洞房,饮毕合卺酒,共吃床头果,又被闹了一通,已是夜深了。
良久,两人都是相顾无言。
杨海问道:“你白日并没有吃东西,我去拿些吃的。”
琳琅也觉得有些饿了,只是累了一天,实在不想吃东西,可是耐不住他脸上的期盼,便点了点头,道:“想吃些克化得动的。”
杨海转身去厨房,片刻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枣泥馅的山药糕来,放在床头小几上,道:“奶奶给你留着的,你快些吃罢,别饿着,不然夜里难受。”
琳琅方吃了起来,杨海就坐在旁边看着。
她吃了半碗小米粥,一块山药糕,便吃不下了,正要起身收拾,杨海便接过手,端起盛着小米粥的碗,几口喝了个精光,三两口把剩下的山药糕吃了。
琳琅见了,忍不住脸上一红。
杨海收拾好碗筷,又端了热水进来,道:“洗洗睡罢!”
琳琅闻言,登时面红耳赤,竟有些手足无措来,两人也越发尴尬起来,好容易漱口毕,竟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半日,杨海道:“我姓杨,名海,字朝宗,取自诗经中‘沔波流水,朝宗于海’之意。是咱们爹请村里的私塾先生取的。”
琳琅有些不自在,道:“自小取的?”
杨海摇头道:“杨海是自小取的,字是爹临终前请私塾先生取好的,二十岁后为表字。你叫琳琅,是美玉之意?”说着悄悄拉住琳琅的手。
琳琅只觉得浑身发热,低低嗯了一声。
杨海见她低垂着头,微露粉颈,说不出的娇羞可爱,不觉口中干渴,心跳如雷,慢慢伸手取下她头上的五彩丝绳,她头上原本的首饰早就取下了,如今满头青丝瞬间披泄而下,他拉过自己的头发,揉在一起,结成了一枚同心结。
即使并无言语,却觉得比什么海誓山盟都有滋味儿。
杨海意欲同她共领之事,奈何两人都甚生涩,好半日不得要领,琳琅羞愧欲死,前生跟祖母生活,也没接触过这类事情,眼见他急得满头是汗,只得红着脸朝一个箱子里指了指,道:“那里有压箱底的东西!”
杨海闻言一怔,像是想起什么来,立即下床开箱,果然取出一本经来。
这一夜,被翻红浪,温香软玉,多少旖旎风流,亦难尽述。
作者有话要说:都是菜鸟,我也是菜鸟,木有看过肉戏,只看过一本朋友下载的小黄,于是清水带过。
是不是今天太热,电脑总是自动死机无数次,我还拿着电风扇对着主机呼扇来着。
下一更要推迟更新,这章修改,下章就接不上,得大改一些。
051章:
琳琅本性原本警醒,次日清晨便先醒了,只觉得腰间搭着一双手臂,不由得想起昨夜一场,热烘烘的脸上几乎要冒出火儿来。
杨海睁开眼,替她拢了拢被角儿,道:“天还早,再睡一会子。”
琳琅忍不住有些脸红,道:“我听着,像是奶奶已经起来了似的,我们如何还不起?”
杨海瞧着她轻嗔薄怒的模样儿,心中不由一荡,正欲说话,果然听得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只得道:“我先起,给你烧一桶热水送来。”说着便坐起身,不妨琳琅哎哟一声,竟觉得头上一阵儿疼,原来她一把青丝拖在枕畔,竟与他的交错在一起,被他带了起来。
杨海歉然一笑,忙拿了一把剪刀剪下彼此相连的头发,细细地装进贴身的荷包里。
琳琅撇过头,耳根依旧带着红晕的颜色。
杨海披上衣裳,推开门,见到门外的景色,忍不住惊异了一声,此时正是初冬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雪花飘飘扬扬,仿佛春天的柳絮一般,触脸即化,映着满院红通通的红纸和大红双喜,仿佛也带了一点子鲜红的喜气。
琳琅在他身后起来,伸手半拨着大红帐幔,问道:“怎么?”
杨海回头道:“下雪了。”见她探出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红绸子小棉袄儿,青丝披在身前,越发显得娇娜妩媚,忙道:“仔细冻着。”
琳琅回身拿了一件貂颏满襟的暖袄披上,下床靸了鞋,启窗一看,果然满目雪色。
其实天还早,只是因为雪花的缘故,看着外面明亮。
杨海道:“奶奶并没有起,想必是外头谁的脚步声。我去给你烧水。”
正要出去,琳琅忙叫住他,打开箱子,取了一件领子镶着狐狸皮的玄色薄毡斗篷,道:“我见聘礼里头有许多上等皮子,就做了几件斗篷。”
杨海心中暖意盎然,立即披在身上,顶着风雪便去厨房。
这边琳琅也将该穿的衣裳拿出来,挑的是最朴素的棉衣裳,并非大毛和小毛,但在这乡村仍旧十分罕见,首饰拿出来的并不多,只有一支展翅小凤钗,一对银杏叶儿翡翠坠子,和一只翡翠镯子,一个金镶翡翠的戒指。
才收拾好,杨海便提着热水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满屋登时弥漫着一股雾气。
洗澡时,杨海初尝滋味儿,便凑过来,不免缠绵一回。
好容易洗好了,琳琅面上的红晕已经可以和窗上的红纸相媲美了。
在琳琅对镜梳妆时,杨海拿着炭笔瞅了半日不知如何下手,又看着她自己描眉,细细长长弯弯,像远山含黛,又像是柳叶笼烟,竟是说不出的气韵风流,不由得道:“你教我怎么画,赶明儿我天天给你画眉。”
琳琅放下手里的炭笔,取下他手里的,一并放进镜匣里,合上,道:“等清闲了再给我画罢!你带我去厨房,等做好饭,奶奶也该起来了。”
杨海不禁想起那一碗牛肉汤的鲜香,吞了两口馋涎,道:“你那日做的便极好。”
琳琅闻听,道:“一大清早,谁吃那么油腻腻的东西?况奶奶年纪大了,更该留意些。”
到了厨房里,琳琅一看,已经没什么食材了,乡村设宴大多都按着人头算,宴毕基本余不下多少东西,只有几根山药几头蒜几个南瓜堆在在角落里,还有几块瘦肉和一筐细面卷子,昨儿个喜宴上剩的的肉菜早就被亲友街坊拿回家了,这原是乡村惯例,况且平素极少能吃到荤腥,他们自然十分节俭,即使是剩菜也舍不得扔了。
家常白面、粗面、玉米面和白米、鸡蛋、油盐酱醋等物厨房里却还是齐备的。
杨海见厨房里没什么东西,忙道:“这够做什么?我去村东头买一点子去。”
琳琅在厨房里细细看了一遍,回头道:“家里就咱们三个人,已经够了。”说罢取了一根山药削皮,洗净后切丁,和洗净的白米放进砂锅里,至于胶泥做的锅腔子上,对杨海说道:“砂锅熬出来的粥浓稠好吃,且烧这个罢!”
不等她动手烧火,杨海已经利落地点了木柴,放进锅腔子的灶口,烧了起来。
琳琅将下剩的瘦肉切丁,加了一点点的盐抓匀腌渍,又切了一点子姜丝,回身取下挂在梁上的腊肉,切了一碟,又取了四个鸡蛋打散在碗里,加水和盐调匀,用一块纱布过滤了一遍,置于大瓷碗里,料理好了,才在灶上大锅里加水,放上箅子,把那碟腊肉和鸡蛋放在上头,回头问杨海道:“你早上吃几个卷子?奶奶呢?”
杨海道:“我吃四个,奶奶吃两个。”
琳琅听了,从筐里拿出七个卷子围着腊肉和鸡蛋放在箅子上,盖上锅盖。
杨海忙道:“让我烧,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琳琅抿嘴一笑:“不过是烧火,哪里就能弄脏了?又不是没做过。”
但杨海早就坐在灶前的破蒲团上,利落地点着了火,猛地烧了起来,两边倒也兼顾。
琳琅见他如此,也不说话,只搅拌着锅腔子上砂锅里的粥,待看到熬得差不多了,便将腌渍好的瘦肉丁子和姜丝一并放进去,一面搅动,一面偶尔添一两根柴火。
不多时,厨房里已经是满满的肉香。
山药瘦肉粥熬得烂烂的,大锅里的腊肉、蛋羹已经熟了,卷子也热好了。
只听门口杨奶奶道:“哎哟哟,我的儿,你怎么今儿个就下厨了,都说头三天新媳妇什么活计都不用干,你倒好,却先做起来了。都怪我,起得晚了。大海,你怎么也不知道疼你媳妇?”
琳琅回头笑道:“都是一家人,什么时候做活不一样?便是偷懒了这三天又如何?饭已经得了,奶奶去洗洗手,正好可以吃饭了。”说罢,熄了锅腔子里的柴火,洗了手,取了干净的新筷子,从坛子里挟出两块咸菜出来切成丝,用香油一拌,装在碟子上。
杨海道:“我来。”说着熄了大灶里的火,起身洗手,揭了锅盖,将卷子挨个儿拾在小竹筐里,倒也不嫌烫手,又将腊肉和蛋羹放在托盘上,顺手将咸菜碟子也放上,一手托着托盘,一手端着竹筐,往杨奶奶堂屋里走去。
琳琅拿出三个青花瓷碗盛了粥,才要放在托盘里一并端过去,杨奶奶忙道:“我来,你端着一碗便罢了!”一手端着一碗,竟也走得稳稳的。
琳琅只得端着一碗粥,拿了筷子调羹跟在后面。
及至到了堂屋,当地放着一张八仙桌,并没有涂漆,露出清晰的松木花纹,泛着淡淡的松木香味儿。她还没近前,粥碗和筷子调羹就让杨海接过去了,按着她坐下。
杨奶奶坐在上首,琳琅起身将蛋羹放在她跟前,道:“奶奶尝尝这个。”又要布菜。
杨奶奶忙道:“好孩子,快坐下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什么婆婆奶奶坐着媳妇站着,只能吃残羹冷饭的!你熬的这粥,我吃着极好,怪道大海说你手艺好得紧,竟比我强了十倍不止!”
又对杨海道:“你好容易讨得这样伶俐贤惠的媳妇儿,可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可不依!”
杨海笑道:“我理会的,倘若我欺负她,成什么人了?”
杨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
用过饭,漱了口,杨海抢着把碗筷拿去洗了,琳琅要去,被杨奶奶一把拉住,道:“让他去。他皮厚肉粗的,正该做这些。”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交给琳琅,道:“这是你嫁妆的钥匙,和放嫁妆的屋子的钥匙,原本当日给大海收着,又怕昨儿个成亲拉拉扯扯地给弄走了,故还是我拿了,今儿个给你,那些东西是你的嫁妆,由你做主。”
琳琅收下,因素知晒嫁妆炫富的规矩,故踌躇道:“咱们家也没个看家护院的,也不像我和玉菡以往不大露富,倘若有人动了心思可如何是好?”
杨奶奶笑道:“我都想好了。这一两个月,大海在家,等闲谁敢来闹?小偷小摸的,打不死他们!再说,大海在西山大营那边也有一处房舍,等大海回营里,我想着,把家里的地赁给别人种,我和你跟他一起去营里住,贵重东西都带走,还怕什么?”
琳琅听杨奶奶都打算好了,便不再多嘴。
杨奶奶又道:“如今天冷了,该烧炕了,今儿晚上记得叫大海笼火盆子,烧炕。”
琳琅脸上一红,点头答应了。
过了一时,回房拿着一个包袱出来,道:“给奶奶做了两身衣裳,奶奶别嫌弃。”
杨奶奶笑道:“这几年大海不在的时候,一年四季的衣裳不都是你做的?叫满村里的老奶奶羡慕我,那样精致又不显眼的衣裳,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换上新衣裳,杨奶奶十分喜悦,带着孙媳妇拿了点子果子点心,到处拜访街坊邻。
满村都知道琳琅嫁妆丰厚,人生得美貌异常,缝衣制鞋烧火做饭都是一把好手,再见琳琅温柔可亲,并不目中无人,暗中愈发羡慕杨奶奶的好运。
晚间,杨海果然烧了炕,又烧了火盆,屋里暖意融融。
琳琅从妆奁里拿出一个荷包,倒出几块陈皮,拈了两块扔进火盆里,屋里立刻便有一股药香,遮住了炭火味儿。
杨海笑道:“你这法子竟好,清雅得很。”
复又拉着她的手走向炕,笑道:“天也晚了,我们竟是安歇要紧。”
又是一番颠鸾倒凤不提。
到了第三日,是回门日,一大清早,杨奶奶就准备好了四色礼物,对杨海道:“虽说琳琅没有父母,可她兄弟也疼她得紧,你们回门,你也认认街坊邻。”
杨海笑道:“知道。”
用过早饭,备了马车,让琳琅坐在车里,自己却驾着车。
幸亏雪昨儿个就停了,又是头一场雪,并不甚大,今天只是冷些,并没有风雪。
琳琅抱着手炉坐在车内,半卷着车帘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杨海说些家常话,杨海兴致来了,还会唱几句山歌俚曲给她听,闹得她红了脸。
行到中途,马车拐弯时,忽见一个老奶奶牵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儿艰难地往城里的方向走,臂弯里还挎着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子,可巧马车行过,那孩子便嚷道:“我要坐车,我不要走,我要坐车,我不要走!姥姥,我要坐车!”
那老奶奶伸手就给了他巴掌打在屁股上,道:“不准哭,走走就暖和了!”
那孩子可不懂这话,又哭又闹,就差没满地打滚了。
琳琅看得好笑,跟杨海道:“我瞧他们是乡下进城的,不如就叫他们搭车罢,反正顺路。”
杨海本身就是乡村平民,自然不会嫌弃那对祖孙,便停了马车,扬声道:“老人家,我们也是进城的,倘若你们也是,不妨上车坐一段路程罢,也好轻便些!”
那老奶奶听了这话,吃了一惊,抬头打量杨海和打起帘子的琳琅,杨海平平无奇也还罢了,只是车内竟是个天仙,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金银珠宝,不由得揉了揉眼睛,道:“我这是看到天仙了么?这乡村野地的,怎么会有天仙呢?”
琳琅吃吃一笑,曼声道:“我们也是乡村人家进城,老人家若是不嫌弃,就上来罢,你们一个老天拔地的,一个年级又小,什么时候才能到城里?”
那老奶奶闻言更惊讶了,瞅了琳琅好一会,道:“奶奶不嫌我们脏么?”
琳琅听了,见他们虽然粗衣打扮,却甚是整洁,便笑道:“你们又哪里脏了?不过就是穿的布料差些罢了!快上来,时候耽误不得!”
杨海跳下去,那老奶奶方扭扭捏捏地上了车,杨海把那孩子也送了上去,才重新驾车。
琳琅抓了一把果子给那孩子吃,喜得他笑眯了眼睛,道:“姐姐,你真好!”
琳琅不觉莞尔。
那老奶奶感慨道:“姑娘这样有善心,必定是个有后福的。”
琳琅笑问她往哪里去,若近,也好送一程。
她答道:“我那女婿家祖上原本有个连了宗的亲戚在城里荣国府,又富贵又尊贵,斋僧敬道最是爽利大方,如今我那女婿家败落了,穷得连冬衣都置办不起来了,我就去给那家姑奶奶请个安,问个好,倘若能得一星半点的好处,今年冬天一大家子就不愁了。”
琳琅越听越是耳熟,再看着眼前的老人,不禁问道:“您贵姓?”
那老奶奶答道:“我姓刘,村里都叫我刘姥姥。这是我外孙子,叫板儿!”
作者有话要说:啊,好晚了才发上!抱歉,抱歉!
052章:
刘姥姥说完这话,怕琳琅瞧不起她,遂手足无措地坐着。
琳琅闻听便觉得凑巧,不过转念一想,刘姥姥确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初冬寒冷之际冬衣未办之时进了贾府,只是山村老妪打抽丰,端的心酸。
再看刘姥姥七十多岁年纪,比杨奶奶还大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茄紫粗布长袄,戴着青布抹额,束着青布汗巾子,上上下下收拾得十分干净,古铜色的脸膛儿带着庄稼人进城的欣喜和不安,还有一点点对于去荣国府的彷徨。
看罢,琳琅抿嘴笑道:“合该我们有一段同车之缘。”
转头对杨海道:“可巧咱们路过宁荣街,索性送姥姥过去,免得门前那起小人瞧不起人。”
杨海道:“也好,少不得你也得去请个安问个好。”
琳琅笑道:“哪有没回家,反去荣国府的道理?等回了家,再去不迟。”
又对刘姥姥笑道:“我原先便是在荣国府二太太身边当差的,太太厚道,早早放我出来了,出阁时和老太太姑娘们一起又送东西又给了压箱钱,今儿个回门原该去请安的。”
刘姥姥又惊又喜,道:“姑娘原在二姑奶奶身边服侍过?”
琳琅笑道:“正是,我打小儿跟二太太,快十年了呢!”
刘姥姥听了,越发喜得浑身颤抖起来,口内道:“如今我们竟得奶奶的济了。我原想,我们庄稼人贫苦,见不到二姑奶奶,便托周瑞家的说道说道,见得便是喜,见不得便罢,谁知今日竟遇到奶奶,奶奶一句话,比什么都强,可不是我们一家子的福分?”
琳琅也不在意,送他们祖孙至荣国府石狮子前角门处,她走过许多回,看门的都识得她,原本尚在挺胸叠肚指手划脚的人,忙上来请安,笑道:“姑娘这是给老太太太太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