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红楼同人]红楼小丫鬟》》 · 唯珍 · 2026-07-25
《红楼小丫鬟》全集
作者:唯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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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章:
列位看官:你道此文缘何而来?论起根由,虽甚是荒唐,细究却颇有深味,皆因一道生魂误入红楼世界而起,改变红楼格局,待在下细细注明,方解其中疑问。
话说曹公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呕心沥血创作不世奇书,名曰《石头记》,又名《红楼梦》,散而未全,传世仅有八十回,出世二百余年,续作者众,各成流派,评点、评论、题咏、索隐、考证,是为红学,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时有一女,姓蒋,名琳琅,幼读红楼,颇得其中三昧,惜童年瘫痪,遂醉心于笔墨丹青,擅书画,工苏绣,笔致超逸,绣技精巧,一字一句,一针一线,非一般画师巧匠可比。年二十有六,其疾加重,琳琅情知此生无多,穷尽最后一点时日,红杏陵十二钗,诸如宝钗扑蝶、湘云醉卧、妙玉折梅等共计十二幅,然黛玉葬花图未及收针便撒手人寰。
不想一点香魂竟未泯灭,反坠入了一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成为长安荣国府中签定了死契的小丫头,亦姓蒋,乳名小红,年将七岁,进府已有半年光景。
原来这小红乃是姑苏人氏,父母尚在,且有一幼弟,本该共享天伦之乐才是,奈何家境贫困,无以为继,去岁其母患了重病,其父只得忍痛将她卖给牙婆,换了四两银子一吊钱。故此,小红随着牙婆辗转到了京都,转手被卖进了荣国府。
琳琅理顺了思绪,暗暗打听了几日,方知自己所处的环境和身份,以便为日后谋算,好歹读了十来年《红楼梦》,对荣国府主要人物的脾性颇有几分了解。
彼时贾珠初进学,元春犹在闺中,迎春堪堪周岁,宝玉尚未出生。
教导规矩的刘婆子忽然进来对满屋叽叽喳喳的小丫头道:“学了半年规矩,再过几日你们就该当差了,可巧太太房里四个姐儿到了年纪放出去了,明日太太亲自挑人,你们仔细些,不可生了祸端,若得了造化,进了太太房里当差,自有你们的好处!”
刘婆子口内的太太,指的自然是管家太太王夫人。
邢夫人虽是大太太,奈何本是填房,又出自寒薄门第,见识不足,为人吝啬,管不得偌大府邸繁杂事务,故此贾母命二房坐镇正房管家理事,邢夫人倒随着贾赦住到了东院。
房内先是一静,随即便热闹起来,谁都想进太太房里当差,这个说穿新衣裳,那个说戴花朵儿,又有说擦上红粉香脂,只有琳琅斜倚着门,一双杏眼精光一闪,心中有了成算。为奴为婢,非她所愿,奈何契约已定,若想脱籍成良,势必要往上高攀,好好谋划一番。
贾珠早亡,元春进宫,迎春懦弱,宝玉自有贾母操心,琳琅觉得自己只需谨慎小心,随分从时,进王夫人院中倒是大有前途可为,过个十来年,求了恩典说不定就能放出去。
时值六月,王夫人的正院里十分寂静,三四个小丫头坐在廊下台阶上看鸟雀。
一群二十来个六岁到十岁的小丫头整齐地站在太阳底下,恭谨严肃,一点声音都没有,却难掩脸上的兴奋,家生子站在后面,外面买来的站在前面,琳琅就站在第一排的第六个。
在贾府,外来的原比家生子体面些。
虽是一色儿青色掐牙背心,束着水红汗巾子,但许多丫头都收拾得十分齐整,梳着溜油光的头,或擦脂抹粉,或簪花戴柳,竟呈现出一种争奇斗艳的场面来。唯有琳琅素净着一张圆脸儿,顶心用一根红绳儿扎了个短短的小辫儿拖在脑后,浑身上下并无一样花饰。
少时,王夫人扶着周瑞家的穿过长廊,仿佛是从贾母房中回来,身后跟着一群丫头媳妇,浩浩荡荡,足下无声,行至台阶上,方止步回身,皱眉道:“就这些?”
刘婆子忙陪笑道:“回太太,教好规矩的小丫头就这二十四人还可供太太使唤。”
王夫人扫了一眼众人,目光犀利,琳琅低眉顺眼收敛声气,只听她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打扮得花红柳绿给谁看呢?我很瞧不上这副浪样儿!周瑞家的,去将那些浓妆艳抹小妖精似的丫头一概撵出去,不许分到主子房里!”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近前细细查看,果然挑出六七个妖娆冶艳的小丫头,统统命人拉了下去,第一排六个外来的去了两个,下剩的十七八个小丫头立刻吓得脸色煞白。
琳琅心里暗叹:“到底是王夫人!”
早有丫头端了椅子出来,两人打扇,王夫人坐下,喝了两口茶,吩咐刘婆子领着小丫头上前,从头至脚细细打量一遍,一连看了三个皆不中意,待见到琳琅容色平凡,左嘴角上方生而一点芝麻大的胭脂痣,便道:“这个丫头粗粗笨笨的倒好!”
刘婆子忙笑道:“她原是外面买来的,已经学了半年规矩,结子打得好,最是老实不过。”
王夫人听了,点头道:“留下罢!”
周瑞家的上前把琳琅带到一边候着,琳琅登时收到其他丫头羡慕的眼光。
琳琅心底略略松了一口气,总算跨出了第一步。
一时王夫人又选了三个丫头出来,均是荣国府的家生子,虽不及琳琅素净,倒也不曾浓妆艳抹,听王夫人说人已够了,刘婆子忙带着余下失魂落魄的小丫头退了出去。
琳琅不似旁的丫头畏畏缩缩小家子气,低眉顺眼看着举止稳重,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浮躁,倒让王夫人有些侧目,叫她近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听了这话,琳琅忙道:“回太太,奴婢贱名小红,今年七岁。”今日恰是她的生日。
王夫人见她神态恭谨,说话简便,满意地道:“今后你就叫琳琅罢!”
琳琅又惊又喜,她这算不算回归了原本的名字?不及细想,依小红印象里的规矩,恭敬地跪下磕头,道:“多谢太太赐名,奴婢今后就叫琳琅了。”
王夫人点点头,指着剩下的三个丫头道:“你们今后就叫菡萏、明月、明珠。”
三人依次跪下磕头谢恩,原本的名字皆改了。
论起年纪来,菡萏九岁,明月和明珠八岁,已留了头,竟是琳琅最小,王夫人原是慈善人,行事厚道,说道:“今后你们跟着我,须得恪守规矩,尽心尽力,年纪大的不许欺凌年纪小的,若是叫我瞧见谁偷奸耍滑媚上欺下不老实,只管打发人牙子拉出去卖了!红杏,你带她们下去安置,琳琅年纪小,派些轻省的活计!”
红杏答应了一声,王夫人只道乏了,回屋歇息,红杏转头看着眼前四个小丫头,笑道:“跟我来。”领着四人到一间屋子,南北通铺,北面已有了四副铺盖,两个小丫头坐着说话。
见到红杏,两人忙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道:“姐姐好。”
琳琅抬头见她们两个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头上挽着双鬟,透着一团和气,红杏点点头,道:“喜娟、明娟,今后菡萏、琳琅、明月、明珠和你们一屋住,告诉腊梅、冬雪,不许淘气,若叫我知道你们欺负人,可仔细你们的皮!”
两人满口答应,明娟笑道:“姐姐放心,我们自然不敢欺负新来的妹妹!”
红杏满意地笑了笑,对菡萏四人道:“今后你们就住在南面的通铺,先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就别带过来了,自有新的给你们使!去罢!”
琳琅回到原先的住处,除了身上的一套衣裳,她就剩下三套春季、夏季的衣裳,还是进府后发放下来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包在包袱里,拎着包袱回到新住处,果然已有婆子送来了四副崭新的铺盖,和四口带锁的箱子,每人各发了一套梳头的家伙。
喜得明珠等人笑得合不拢嘴。
琳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菡萏等手脚也不慢,堪堪妥当,红杏进来瞧了瞧,随即分配活计。菡萏年纪略大,跟着喜娟明娟打水、端饭,明月明珠跟腊梅冬雪扫地喂鸟,琳琅年纪最小,许多活计都做不得,便让她跟着自己打下手,或打帘子,或做针线,或看炉子。
明月羡慕地道:“琳琅好命,得了这样轻的细活!”
琳琅淡淡一笑,道:“太太慈善,见我年纪小才给了这样的恩典。”
她素性柔婉,品格端方,且向来与人为善,得了上头赏的果子点心总是多半儿分给别人吃,平时做完了自己的分内活计,也帮别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或扫地,或喂鸟,或浇花,因此虽有几个妒她活计轻便的见她如此勤谨也无话可说了。
展眼月余,琳琅在王夫人院里过得如鱼得水。
虽说做三等丫头累了些,可到底比在底下做活的小丫头强了几倍。
这日琳琅坐在廊下打结子,只见青梅带着一个婆子捧着东西过来,忙站起身,等她们进去了,才重新落座,结子才打了一半,就见青梅和那婆子复又捧着东西出来,朝她招了招手道:“琳琅过来,将你的月钱拿去!”说着从盘子里取出一串钱递给琳琅。
琳琅谢了接过,这才知道自己当差了,自然有月钱拿。她如今是三等丫头,一个月有五百钱,铜钱在手里沉甸甸的。
青梅分发月钱,满院里的丫头婆子俱是喜气洋洋,感恩戴德地对着王夫人屋子磕头。
为奴作婢,果然毫无人权。
琳琅心里大不自在,低头重新打起了结子,菡萏将钱揣在怀里,过来找她说话,见她巧手翻红绳,煞是好看,不觉赞道:“好精致!琳琅,你打的是什么花样?我竟未见过!”
不知琳琅如何作答,且听下回分解。
002章:
却说上回菡萏见琳琅手内结子打得精致,开口询问,琳琅倒不藏私,笑道:“是儿女双全结,红杏姐姐嘱咐我打好了给太太挂在屋里!”因她配色鲜亮,描的花样子也极好,打的结子花样繁多,层出不穷,红杏对她十分倚重,常常叫她跟着自己打下手。
在王夫人院里,贴身服侍王夫人的丫头活计十分轻省,其中又以针线活儿最轻。
琳琅前生双腿因病残废,曾经消沉过一段时间,是祖母将她从深渊中拉出,后来致力于手工,极通书画,又精苏绣,原非常人所能比,因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遂未曾露出分毫,只偶然跟红杏学一两针罢了。便是这偶然一两针,灵动清雅,也足以让红杏另眼相待。
菡萏就着她的手看了看,果然结子上的金童玉女已初具雏形,打得十分匀净,镶嵌在上头的几颗珠子圆润非常,不禁笑道:“你倒是好灵巧心思,太太如今可不就是儿女双全?”
琳琅一面打结子,一面笑道:“太太福禄双全,会再得贵子的!”
早则今年,晚则明年,王夫人就该有消息了。
贾宝玉可是红楼梦的灵魂人物,口衔宝玉,天生钟灵毓秀,乃极之情种。
菡萏闻言奇道:“你怎知道?莫非竟是个算命先生不成?”
琳琅含笑道:“我若是算命先生,太太就是神仙菩萨了,麒麟亲自来送贵子!你瞧着罢,太太福气大着呢,跟着太太,是我们的造化!”但她还是想脱籍出府。
菡萏只道她胡说,并不在意。
倒是王夫人在屋内午睡初醒,就着红杏的手吃茶,忽听得窗外琳琅小儿女之语,不禁心中一动,听她说得如此笃定,莫非自己命中果然还能再得一子不成?想罢失笑,贾珠将及十五,元春业已十岁,自己三十余岁的人了,哪里有此福分?于是便丢开不提。
琳琅费了几日工夫方打好儿女双全结,送到王夫人房里,王夫人见那结子着实精致可爱,把玩了好一会,道:“给我挂在帐子里头。”又命人赏了琳琅一个荷包一盘果子。
琳琅头一回得赏,依照规矩进来磕头,回去抽了系子,从荷包里倒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银锞子来,小巧细致,一个足有七钱重,加起来倒比她三个月的月钱还多些,忙收进箱子里,私房钱总算又添了几分,果子却散于众人吃了。
琳琅看着箱子里的银子,暗暗忖度道:“怪道人人都想进上院服侍,果然是一项美差。”
王夫人院里的三等丫头也比别处体面些,到贾珠、元春等人房里传话送东西,他们还得满口称姐姐,少不得赏些钱,少则几十个钱,多则一二百,因此这是小丫头最喜欢的差事。
琳琅却从来不与她们抢这些差事,只老实做活,因此越发得人意了。
进了八月,不但主子们做新衣裳打新首饰,下人也各添了两套秋衣,一色儿红绫夹衣裳,青缎掐牙背心,比底下的棉布、粗布衣裳好了几倍,缝制得也精致,最先供应的自然是主子们院里的丫头,琳琅亦在第一批领取新衣裳的丫头之列。
明珠笑道:“从前我就羡慕主子院里的姐姐们遍身绫罗,浑身锦绣,今儿个我也穿上了。”
腊梅啐了一口,道:“呸!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跟着太太,什么样的好衣裳穿不得?瞧瞧琳琅,年纪比你小,还是外面来的,也没像你这样眼皮子浅!”
一旁的菡萏闻言抿嘴儿一笑。
明珠扭头看琳琅,只见她仍旧穿着家常衣裳,坐在通铺上低头扎花儿,思及她不大在主子跟前走动,几乎不曾得到赏钱,笑道:“琳琅将将留头,小辫儿不及巴掌长,今儿个发的银簪子可往哪里戴呢?”说着摸了摸用桂花油梳的头发,斜插着一支银簪,十分俊俏。
琳琅抬头笑道:“我原比不得姐姐,何苦费心思?纵是打扮,也及不上姐姐一零儿。”
明珠听了,心里十分得意。
明珠最是个脸厚心高的丫头,着实想压倒众人,每次屋里散菜散果子跑腿必定跑第一,若是洒扫房屋喂鸟看炉子,就缩在后头,就好比中秋前一日上头赏下月饼果品,就她得的多。
琳琅略尝了一口月饼,味儿比现代还正宗些,忽听正室东边耳房传了太医,忙和腊梅一起出去,眼见一番忙乱后,欲待细问,却见红杏掀了帘子出来,满脸喜气,道:“太太有喜了。琳琅,快去禀告老太太去!说来你竟戏言成真了呢!”
琳琅一怔,她虽知王夫人早晚会生下贾宝玉,只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明珠登时羡慕地看着琳琅,去老太太房里报喜,老太太高兴,少不得又能得到一笔赏钱,须知荣国府中已经很久不曾听闻喜信儿了。
琳琅见微知著,忙笑道:“姐姐,我素来粗笨,脚下又慢,明珠姐姐走得比我快些,倒不如让明珠姐姐去给老太太报喜,早点儿让老太太欢喜欢喜,岂不更好?”
红杏瞧在眼里,沉吟再三,笑道:“既如此,明珠去罢!琳琅跟我来!”
明珠欢天喜地地跑去了,琳琅随着红杏进屋,满屋里丫头媳妇虽多,却一声咳嗽不闻,只听连绵迭起的贺喜声,并撤去各色忌讳之物,正面炕上铺着半旧的褥子靠背引枕,王夫人端坐其上,眉梢眼角俱是喜色,见到琳琅便道:“好孩子,快过来让我瞧瞧。”
琳琅笑吟吟地道:“恭喜太太喜得贵子,福寿绵长。”
王夫人挥散众人,忙命人将她带到跟前,她已十年无孕,如今忽得怀胎,自是十分喜悦,不免想到琳琅上个月说的话儿,笑道:“若我果然得子,必定重赏你!”
琳琅道:“麒麟送子,是太太的福气,哪里是奴婢一言半语就能说中的!”
王夫人听了十分受用。
红杏却道:“亏奴婢想让琳琅去给老太太报喜讨赏钱,她倒好,这样的巧宗儿让给了人。”
王夫人原就喜欢平和稳重不逢迎媚上的人,闻言越发添了三分喜欢,瞅了红杏一眼,回头对琳琅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忒老实了些,怪道不大常见你在跟前走动!红杏,从床头红锦小匣子里拿两个荷包给她顽,尺头拿两匹,果子端两盘,等她回去让她带走。”
红杏答应一声,琳琅少不得跪下磕头答谢一番。
少时,贾母派贴身丫头来赏了寓意百子千孙的东西,道:“老太太得了消息心里十分欢喜,原想立时过来,不想几个老妯娌来给老太太请安,商议明儿中秋团圆,一时脱不得身,故此吩咐奴婢来给太太贺喜,嘱咐太太好生养胎,已打发人去给舅老爷报喜了!”
王夫人忙站起来垂手听着,又对贾母正院方向行了礼,紧接着各处得了消息,纷纷打发人送了贺礼过来,琳琅跟在红杏身后帮着收礼登记。
红杏见琳琅看签子分门别类,收拾得妥妥当当,一丝不差,不觉诧异道:“你竟识字?”
琳琅心中一惊,忙笑道:“自幼随着村里的私塾先生略识得几个字。”
王夫人歪在上头,听了这话,也暗暗惊异,看了看房内来去穿梭虽然忙碌却不见嘈杂的丫头婆子,红杏、青梅、绣霞均在,不禁眉头一皱,问道:“绣云呢?怎么不见?”
两个多月前打发出去两个大丫头两个二等丫头,绣云和绣霞是新提上来的大丫头,却不及红杏稳重,不过绣云模样儿生得好,嘴伶俐,针线也好,且是荣国府的家生子,王夫人虽不甚喜欢,却留在了房内做活,少在跟前出现,打算过了今年便打发她出去配个小子。
红杏想了想,笑道:“瞧奴婢这记性,刚得了太太的喜信儿,可巧她闲着,就去给老爷报喜去了,可不是还没回来呢!”
王夫人正要说少让她到前面走动,忽听有人通报道:“大爷和大姑娘来了!”
周姨娘打起帘子,贾珠和元春依次进来,笑道:“给太太请安,恭喜太太。”
琳琅微微抬眼,只见贾珠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俊,气度隽永,端的丰神如玉。而元春肌肤微丰,修眉樱唇,天然一段端庄矜持,雍容华贵,已可窥见日后身为皇妃的气度。
王夫人见到一双儿女,问道:“今儿个不曾上学?”命兄妹二人坐下,又命端果子来。
贾珠笑道:“听了太太的喜事,先生许了假,大妹妹也一样,都是老太太打发人去跟先生说的,今儿个不必再去上学了。”
元春点头道:“正是,太太须得好生养着,有什么事儿只管打发下人去做,千万别累着。”
王夫人闻言道:“珠儿上学读书,管不得内宅事。倒是元丫头大了,跟老太太和我学了两年管家的本事,今年练练手,解为母之急,可好?”
元春笑道:“谨遵母命!”
王夫人立即命人将对牌送到元春处,wωw奇Qìsuu書com网吩咐下面人有事去回元春,又命几个心腹助她。元春原就志大才高,自小是贾母亲自教出来的,中秋过后,将家事一理,若有不懂,不是请教贾母,便是来问王夫人,竟比王夫人管家时还要好些,底下无不称赞,王夫人放心养胎。
003章:
却说琳琅在王夫人房里忙了一日,好容易王夫人歇下了,方准备退下,红杏将王夫人赏赐的东西递给她带走,悄声道:“荷包里各装了两个小金锞子,是太太赏你的,里头一副红玛瑙耳坠和一个绿松石戒指是我给你的,不曾戴过,你别嫌弃,将就着戴罢!”
琳琅没料到王夫人竟如此大方,四个金锞子二两八钱,就是二十八两银子,还没算两匹尺头足够做四身衣裳还有剩,这只是自己戏言成真的缘故,倘若明年王夫人果然生了贾宝玉,且口衔宝玉,王夫人嘴里的重赏还不知道是多少呢,想罢,忙笑道:“瞧姐姐说的,姐姐给我,是我的体面,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能嫌弃呢?”
这些银子东西在王夫人面前不值一提,便是红杏青梅等大丫头都不放在眼里,但对于琳琅而言,这将是自己离开后立身的根本,她却要多攒些钱。
红杏点她额头道:“你是个有造化的,太太吩咐我日后带着你呢!快回去罢!”
琳琅一笑,方回到住处,荷包和尺头收进箱子里,将王夫人赏的果子端给众人吃,菡萏笑道:“真真儿你是个算命先生,如今可不叫你说中了?”
琳琅抓了两把果子与她,嗔道:“那日不过顽笑话,可不许乱说!”
菡萏拈着果子入口,说道:“知道了。太太有喜,这个月咱们的月钱拿双份儿呢!”
明月剥了一个石榴,笑道:“可不是!从前听我娘说,大爷和大姑娘落草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都多拿两个月的月钱呢!明年太太生了二爷,少不得咱们也能得三个月的月钱!”
腊梅听了,嗤的一声笑了,不住拿眼睛瞅明珠,道:“明珠,你做什么呢?”
明珠这方露出骄矜之容,拿出一个五彩绣金丝线的荷包,得意地道:“今儿个我去跟老太太报喜,老太太喜欢极了,赏了我两个银锞子呢!”说着,果然从荷包里倒出两个吉庆有余的银锞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登时引得众人十分艳羡。
腊梅冷笑道:“谁不知道这个巧宗儿原是琳琅的,亏你好意思拿出来炫耀!”说着不顾明珠脸上变色,翻身躺下,拉着被子蒙头。
明珠气得脸登时紫涨起来,别人见状,都觉得没趣,纷纷躺下。
琳琅摇摇头,将吃剩的果子攒成一盘,放在桌上,回身要了热水洗脸洗脚,熄灯睡下。在王夫人房里当差的好处就是要热水、点菜什么,下头都会齐齐地预备好,绝不会推脱。
次日乃是中秋,桂花飘香,阖府团圆,自是忙碌无比,到了第三日来贺喜的人越发多了,王子腾夫人亲至,院中大大小小的丫头忙得脚不沾地,琳琅纵小也不得闲。偏生王夫人喜她行事稳重,为人谦和,遂叫她在跟前听唤,引得明珠等十分眼红。
底下小丫头做的是粗活,唯有主子跟前的人才做细活,人多差轻。
王子腾夫人笑道:“再没料到二姑太太还有这样的福气,老爷知道后心里为二姑太太欢喜得很,让我带了极多的补品和物件儿给二姑太太,二姑太太千万好生养着。”
王夫人含羞道:“听大嫂说得我怪臊得慌!我十年没有动静,周姨娘不是个能生养的,好些年没消息,老太太心里也急,谁承想原是个小丫头戏言说我必得贵子,果然就得了这一胎,如今珠儿该说亲了,指不定外头如何笑话我呢!”
王子腾夫人道:“谁敢笑话?怕都羡慕不来呢!是哪个丫头说中的?让我瞧瞧。”
王夫人叫来琳琅,王子腾夫人拉着琳琅的手,慢慢地打量片刻,见她生得圆脸杏眼,乖觉可喜,不觉含笑道:“哟,这胭脂痣生得好地方,倒是好面相,是个有福运的孩子!日后好生服侍你太太,将来自有你的造化!”
琳琅忙道:“舅太太说得是,奴婢自然一心一意服侍太太平安诞下麟儿贵子。”
王子腾夫人眉眼带笑,道:“好孩子!”命人赏了两匹尺头,方转头与王夫人话家常,琳琅慢慢后退到王夫人身后,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笑声,姑嫂两人忙止住话头,相视一笑。
琳琅心中纳罕,暗道:“王夫人最重规矩,不知是谁竟这样无礼放诞!”
原著中虽有凤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出场方式,但现在凤姐可还没嫁进荣国府,她微微侧目,只见门帘挑开,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女孩儿进来,身穿缠枝牡丹金丝绣大红洋缎对襟褂子,黄绫弹墨百褶裙,头上梳着挑心髻,绾着攒珠累丝金凤,粉面含春,俏眼生威,脆生生地道:“恭喜姑妈,贺喜姑妈,菩萨座下有了金童龙女,再生个不下金童的玉郎!”
王夫人撑不住笑了,道:“听凤哥儿这张嘴,真真叫人喜欢得不得了!去见过老太太了?”
凤姐忙笑道:“已给老太太请过安了。姑妈和母亲说什么呢?”
琳琅闻言一怔,细细打量了几眼,原来她便是凤姐,果然名不虚传,思及后人总说王熙凤是王子腾的侄女,其实原著中早就由刘姥姥之口说出凤姐乃大舅老爷的女儿,王夫人薛姨妈之兄独有王子腾一人,还有一姐,且前八十回中并无王子胜其人,不过是续作者杜撰罢了。凤姐能在贾家挺直腰杆,行事肆无忌惮,未尝不是这位父亲位高权重的缘故。
只听王夫人道:“左不过说些保养的话罢了,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姑娘能听的。找你大妹妹说话去,她现今管家,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凤姐笑道:“才从老太太那儿过来,偏又过去不成?好姑妈,赏我一口茶罢!”
王子腾夫人啐道:“这猴儿!”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却喜欢她这副伶俐样儿,满口称赞呢!红杏,给凤哥儿倒茶端果子,别叫她出去说咱们连一口茶都不给她吃!”
红杏笑着托着小茶盘上来,凤姐站起来接了,坐下道:“还是姑妈疼我!”
王夫人不理她,只对王子腾夫人道:“听说三妹妹在金陵去年生了个姐儿叫宝钗,倒比这府里二丫头还大些,我去了信还没回音儿,不知道生得如何。”
王子腾夫人说道:“快别提了,打发去送抓周礼的婆子才回来,说哥儿三四岁了还不知事,只顾着淘气,偏三姑太太又溺爱得紧。宝丫头模样儿倒好,可惜胎里带着一股热毒,成日家咳嗽,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夫修方配药都治不得。”
王夫人闻言,叫青梅道:“你去告诉大姑娘,预备些上等药材,我好送人。”
青梅自去传话。
琳琅竖直耳朵听着,原来宝钗幼时也咳嗽得厉害,大约是小儿肺热哮喘之类的症候,并不健康,若没癞头和尚给的海上方子和药引子,必要受一世病痛折磨,并不比林妹妹强。只不知将来冷香丸吃完了,四大家族也败落了,却又往哪里找药引子再配药去?
宝钗比黛玉健康,不过因一个得了药方药引吉利话,一个得了模糊不清几句谶语罢了。
王子腾夫人说道:“忙什么?年底送礼的时候顺带送过去,早着呢!再说三姑太太家百万之富,什么样的药材弄不到?何苦劳动你这个双身子的人!”
凤姐在一旁点头道:“可不是,横竖他们家也不缺!”
琳琅实不解王子腾夫人和凤姐何以对待王夫人和薛姨妈的态度迥然不同,却听王夫人叹道:“凤哥儿,虽说你三姑妈只是记在你祖母名下,又嫁了皇商家,比不得官身,到底她出去了还是王家的脸面,自然不能叫人小瞧了王家,连姑太太生的姐儿得了病也没个表白!”
琳琅一想也是,薛家虽是四大家族,到底皇商也是商,不过是为皇家做买卖,如今只是在户部挂着虚名罢了,王家祖上是封了伯的,怎么可能嫁个嫡女过去,便是贾政官职不显,到底还是个官身,又是荣国府嫡次子,薛姨妈是记在王家老夫人名下的庶女就说得过去了。
凤姐忙起身陪笑道:“姑妈说得极是。”
王子腾夫人抿嘴一笑。
王夫人行事素来妥当让人挑不出错来,到底还是让元春预备了一份药材送去金陵,她虽有身孕,仍如旧日平和,愈发约束院中下人,不许声张跋扈,在贾母跟前也从来不恃宠而骄,更不托懒不在跟前服侍,贾母十分满意。
听闻王夫人有喜,不但薛家送了厚礼,连远在江南的林家姑太太贾敏亦打发人在送年礼时送了一份礼物。
王夫人虽与贾敏不睦,命元春回礼时,却给林家加厚了一分,果然贾母愈加欢悦。
王夫人惋惜道:“四姑太太自小金尊玉贵,国公府的嫡女,何等气派,偏生没福,嫁过去十来年了,早几年有了一回喜信儿,却没保住,此后再没消息,虽然给姑老爷张罗了几房姬妾,没生下一儿半女过,不知道我这身子如何刺她的眼呢!”
琳琅垂首听着,红杏笑道:“人各有命,姑太太子女缘终是薄了些!”
王夫人嗤的一声笑了,说道:“咱们这位姑太太你们都没见过,何等尊贵清高,通文墨,懂琴棋,连大姑娘都不及她。老太爷在时疼她,当哥儿养,林侯家慕咱们家子孙繁盛,他们家虽没了爵位,公子却中了探花,方特特登门求娶,出门子时真真是十里红妆!可叹林家子女缘向来单薄,林侯上了三十才得了姑老爷一个儿子,如今姑太太没消息,倒怨不到咱们家!”
琳琅心中一动,笑问道:“如此说来,竟是怨不得姑太太了?”
闲时她曾在网上看过许多红楼同人的小说,其中人物形象单薄,多有丑化王夫人、贾敏者,皆云王夫人刻薄、贪财、愚蠢、狠毒,或曰贾敏善妒、心狠、耍手段不许姬妾生子令林家绝户、亲娘家算计夫家、想和贾家宝玉亲上加亲等等。
但她冷眼看着王夫人行事,不过是个标准的封建贵妇罢了,自私是有,手段也有,但不致于蠢笨如猪心狠手辣,底下人谁不是人精?若她果然行事如此,下面早就传出来了。
至于贾敏,在原著中唯一有名字的上一辈,岂能担不起敏之一字?若是妒妇,岂能容林如海纳妾?况且贾敏逝世后,林如海正当壮年,亦未有一儿半女生下,足见林家无后绝非贾敏之过。须知薛宝钗的父母可都没名字出现,唯有林妹妹父母名讳俱全。而且林黛玉初次进贾府时已经很明白地想到贾敏说起宝玉时,乃是顽劣二字形容,可见并不看重宝玉。
王夫人笑道:“傻孩子,谁心里不是亮堂的?哪能怨咱们姑太太?纵是先几年不许姬妾生子,十来年下来府里没消息,姑太太还能不急?不怕被外人戳了脊梁骨?偏都没消息,明眼人瞅着林家一脉单传,姑老爷五服内没个亲支嫡派,心里都明白了。”
红杏恭维道:“还是太太瞧得明白,有太太这样的嫂子为姑太太分辨,是姑太太的福分!”
琳琅心中一动,算算时间,竟是宝玉出生时,贾敏怀胎,一先一后,口内笑道:“正是呢,说不定太太明年生了美玉天成的哥儿,能带给姑太太喜信儿呢!”
王夫人失笑道:“若果然有如此的缘法,你竟真成了一个算命先生!”
004章:
琳琅却是一笑,她可是深知曹公原著,虽不知结局如何,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用所知的消息得宠于主子,为自己谋划出路,只要不害人性命前程,她就问心无愧。
至于神奇的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用祖母的话来说,不过是无情天家,红尘神棍罢了。
次年四月二十六天色未亮,王夫人就发动起来,阖府都忙了起来,幸喜稳婆、产房皆已齐备,未出嫁的丫头们都不能进产房,小的在外头陪着贾母等候,大的赶紧端着热水来来去去,琳琅只听得产房内王夫人嘶声裂肺的喊叫声,她年纪本就大了,生得分外艰难。
儿生时,母难日,不是虚话!
贾母急得一头汗,不住叫人去给送子娘娘烧香。
元春忙给她老人家拭汗,软语解劝。
菡萏小脸儿煞白,转头看着琳琅神色未变,便轻声道:“琳琅,你说哥儿什么时候落草?”
春尽夏至之日,天气已微见炎热,满院子里寂静无声,越发衬托出产房中喊叫得凄厉,琳琅挥动手里的王夫人前儿赏的绢扇,低声答道:“快了!太太这一胎定是哥儿无疑!”
贾母猛地回头,还未说话,就听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院里的寂静,随即有人隔着产房门帘,叫道:“恭喜老太太,恭喜太太,太太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哥儿!啊哟!老太太大喜,太太大喜,哥儿嘴里竟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美玉呢!是有个来历的也未可知!”
这话一出,在院中等候的人都惊呆了!
邢夫人说道:“真真是千古未闻之罕事!”
喜得元春连连拜天,叫琳琅到跟前道:“怪道太太常赞你神机妙算似的,可见是小人儿干净,先得了吉利预兆也未可知!拿去顽罢!”说着褪下手上的一个镶翠的金戒指赏给她,那戒面通透无暇,正阳浓匀四品俱全,用后世的话来说,这是老坑玻璃种帝王绿的翡翠。
琳琅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一会,方小心地放进荷包里。
这边贾母却是又惊又喜,竟不用丫头扶着,直接进了产房,问道:“快抱给我瞧瞧!”
产房内稳婆嬷嬷极多,片刻间就收拾妥当了,王夫人精疲力尽,才换了一身衣裳躺在床上,见贾母进来,忙欠身道:“产房不净,老太太如何能进来?”
贾母瞅了她一眼,道:“你快躺着,我自来见我的乖孙儿!你们说的玉在哪里?”
稳婆忙双手托着一块大如雀卵莹若彩霞的美玉来,天生有眼,两面镌刻着字迹,贾母拿在手内翻来覆去地看,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又看反面,却是“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一时又命捧出去给等候在书房里的贾政、贾珠父子看了再拿回来。
生子衔玉,轰动贾府,迅速地传遍了长安城,王夫人心内早就欣喜若狂,竟将一日疲累尽去,道:“听稳婆说是哥儿衔在嘴里带出来的玉,媳妇却也诧异呢!”
贾母喜道:“我的乖孙儿定是个有来历的!快让我抱抱!”
稳婆小心地将清洗干净用大红绸绣百子千孙闹春的襁褓包着送过来,贾母见孙儿生得雪团儿似的冰雪聪明,道:“老二家的,你为咱们荣国府立了大功了!你好生养着,那命根子叫人打个络子给哥儿戴在身上,等满月了,再取个好名儿,我心里已经有了!”
王夫人满口答应,只听贾母叫人重赏稳婆嬷嬷,家下人每人赏三个月的月钱,又命执事丫头开箱子取大红尺头给王夫人的贴身丫头裁衣裳,又亲自给哥儿挑了四个奶娘和丫头,又打发人去舅老爷家报喜,竟是忙得府内人人不得闲。
听闻贾母竟将哥儿抱到身边养活,贾政晚间歇在书房全不在意,王夫人只觉得胸口突突直跳,半晌方平息下来,垂首沉吟片刻,道:“老太太是有见识的人,哥儿养在老太太跟前远比在我跟前好,等我出了月子,日日也是得见的。”说着,还是不觉红了眼眶。
元春微微叹息,来请安时道:“太太,我住在老太太那儿,天天能见到弟弟呢!”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养你兄弟,我自无话,你年纪大些,你兄弟全赖你照应着些儿!”
元春点点头,又问王夫人想吃什么叫人预备,半晌后方告退。
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等屋里只剩下心腹了,满面怒色,一掌打在小炕桌上,险些折了指甲,红杏忙上前道:“太太仔细手疼!”
王夫人苦笑道:“好容易挣命似的生下了个哥儿,谁承想竟不能养在跟前!”
底下众人忙上前解劝,说起哥儿生来不同,衔着美玉,是有大造化的人,又说府里已经开始预备哥儿的洗三了,定是热热闹闹的,王夫人方转嗔为喜,道:“我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自然明白老太太的恩典!红杏,叫琳琅来。”
琳琅请了安,王夫人含笑道:“好孩子,如今果然应了你的话,我许你的重赏自会给你。”
琳琅忙推辞道:“老太太赏的大红尺头已经得了一块,赏钱也得了一千五百钱,大姑娘还赏了一个戒指,奴婢不过胡言乱语几句罢了,实当不起太太重赏。”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赏的不独你一份,我赏的是我的心意!”说罢,命红杏拿了两匹缎子、两匹纱、两个荷包、两柄宫扇、两串红玛瑙数珠儿、一对双龙戏珠虾须镯给她,又将贾母刚打发人送来的内造点心和果子赏了两盘。
琳琅未曾料到王夫人的赏赐如此丰厚,荷包鼓鼓囊囊,里头定然少不了锞子,跪下磕头谢了赏。怪道人人都说王夫人菩萨心肠,单是平素打赏,可见是毫不吝啬的。
一旁红杏笑道:“太太还记得琳琅说的话不曾?太太已生了哥儿,指不定姑太太将被哥儿带个喜信儿出来呢!”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道:“将这件事儿透给老太太知道。”
琳琅听得目瞪口呆,她竟被当成了神棍?若不成真可如何是好?幸亏林黛玉确实会在明年二月出生。王夫人不愧是个人精,若贾敏怀孕,福气自然落在贾宝玉身上了,再者,贾母因爱女之故,也会对王夫人另眼相待。
红杏知道如何运作,自去料理,琳琅慢慢退了出去,一头冷汗,暗恨多嘴。
外面的丫头婆子虽然早就知道王夫人待琳琅与别人不同,但不曾见王夫人重赏过她,如今竟和元春都赏了东西,便知琳琅真正让王夫人上心了,非一般小丫头可比,忙都赶上来奉承,又有两个婆子帮她拿东西。
琳琅却不敢骄矜自得,打起精神来应对,笑吟吟地将点心果子散与众人吃,好容易应酬完了,回到住处,又抓了两把钱与帮她拿东西的婆子。
屋内明珠和明月正翻红线顽,见她得赏,忙凑过来看,只见那缎子一匹是石榴红江南风景纹暗花,一匹是藕荷色缂丝海棠,纱却是雨过天青和银红两样,俱是官用的。两人登时看呆了,揉了揉眼睛,明珠艳羡道:“太太好生疼你,缎子和纱都是主子们做衣裳的!”
琳琅先将扇子、荷包、数珠儿和镯子依次放进箱子里,然后转身拿小剪刀将银红纱裁开,长短算好,刚好做一件衣裳或是一条裙子,分给屋里同住的七人一人一块,含笑道:“太太赏的,寻常不易得,姐姐们拿去做件夏衫穿!”
明珠喜道:“到底是琳琅,最是展样大方不过了!”
腊梅、冬雪、喜娟、明娟、菡萏见她如此模样儿,都大摇其头,着实眼皮子浅了些,平时她得了赏,也没见分给别人,倒是琳琅常常将得的果子拿给她们吃。
二爷的洗三办得极热闹,满月后贾母给二爷取名宝玉,暗合了通灵宝玉之意,和同辈兄长名字皆不同。王夫人出了月子,自然接手管家,贾宝玉的百日宴更是办得盛大非凡,长安城中没有不知道荣国府诞了个哥儿天生口内含玉的,都道是天大的福气,无不前来贺喜赏鉴。薛家听到信儿,特特打发人送了极厚的礼物。
贾母恐宝玉命格太贵,养不活,特地命人写了宝玉名字的帖子散发出去,让穷苦人叫。
不想姑苏林家忽然来信,说贾敏已有了身孕,特来报喜,因此只能备礼物一份。
贾母听了,登时喜极而泣,抱着贾宝玉不松手,道:“好,好,好,我可怜的敏儿终于有好消息了!”忙命人预备各色补品和礼物好送到江南,嘱咐贾敏好生安胎,平安生产。
晚间待人散了,贾母想起数月前听到的话儿,心内若有所思,更加爱怜宝玉了。
王夫人深觉罕异,正要给薛家回信说起宝玉的奇异之处,却见贾政带着绣云进来,后者一脸含羞带怯,她心中一沉,还没来得及细想绣云怎会跟在贾政一起过来,就听贾政咳嗽一声,说道:“绣云有了身子,你看着收拾一间屋子给她,拨两个小丫头服侍!”
不知王夫人作何感想,且听下回分解。
005章:
这话不啻天雷忽降,只把个王夫人听得目瞪口呆,五内皆焚,双手微微颤抖,肺腑内的怒火一阵阵地往外冒出,好容易才强压下去,起身笑道:“这绣云什么时候服侍了老爷也不跟我说一声,好单独给她安排屋子,老爷起居也便宜些!”
贾政道:“横竖绣云已经有了身子,别叫下人作践了她!”
王夫人眼波一闪,道:“有了这样的喜事,谁敢作践她呢?瞧我不撵她们出去!”
说着,含笑看向绣云,问道:“你这丫头,难道我还是那等容不得人的不成?腹中几个月了?明儿个好一并回了老太太,让老太太欢喜欢喜。”一叠声地唤人连夜给她收拾屋子。
绣云白腻的脸上泛着红晕,一条大红汗巾子束在腰间,更显身姿纤细,娇娜妩媚,低头搓弄着衣角,羞怯怯地回答道:“回太太,已经三个月了。”面上不免有些得意之色。
三个月,那是在她坐月子的时候有的,且已经坐稳了胎。王夫人心中了悟,愈加愤怒,一怒绣云不尊重,背叛了自己,二怒派去服侍贾政的周姨娘丝毫无觉,三怒贾政不给自己脸面,竟在宝玉百日闹出这一出,若叫别人知道了,岂不说自己善妒不能容人?
但王夫人到底是胸中有丘壑,年轻时性格爽利,也是杀伐决断不让男儿,虽暗恨绣云狐媚,脸上却堆着笑,和颜悦色地道:“如此说来,三四个月前就服侍老爷了?亏你跟我这么些年,竟连一点规矩都不懂,有了喜信儿也不吱声,若怠慢了腹中的胎儿可吃罪得起?老爷放心,绣云的屋子这就收拾好了,明儿明堂正道地给她开了脸儿。红杏,屋子可收拾好了?”
红杏忙道:“已经收拾好了,铺盖、器具一色儿都是新的,瓜果也是时鲜的,还拨了两个小丫头过去,明月、明珠两个俱是家生子儿,父母在府里,好照应赵姑娘衣食起居。”红杏冷眼看着明珠明月都不是省心的人,给了绣云正好,免得坏了太太屋里的事儿。
王夫人听完,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贾政道:“老爷可去瞧瞧还缺什么不缺?缺了的话我好补上去!”
贾政果然过去瞧了瞧,一色鲜亮夺目,竟挑不出一丝不妥,当晚便在绣云房里安歇。
王夫人屋里的灯却亮了一夜。
次日一早,琳琅端水进来,昨儿个夜里的事情她听说了,明月和明珠立刻就被拨到了绣云屋里服侍,一个月一吊钱,喜得明珠屁滚尿流,颠颠儿地去了。绣云她见得次数不多,只知道是王夫人身边丫头中生得最好的一个,活计做得十分鲜亮,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人。
绣云姓赵,现今别人叫她赵姑娘,莫非就是生了探春的赵姨娘?
算算时间,怀上探春时正是王夫人坐月子的时节。
不等她细想,只见王夫人双目红肿,神色憔悴,屋里只有红杏青梅和绣霞三个,不由得吓了一跳,忙上前道:“太太,先洗洗脸罢,一会子还得给老太太请安呢!”
王夫人冷笑道:“可不是,我还得跟老太太道喜呢,咱们屋里又将添儿进女了!”
红杏劝道:“太太息怒,绣云原是个眼皮子浅的,许是知道太太要将她放出去了,才做了下作狐媚子,如今木已成舟,太太再恼都无济于事,好歹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能带出幌子来。”说罢叫人送水上来,亲自服侍她洗脸,略施脂粉,将浮肿掩去。
王夫人精神略振,道:“你放心,我自是晓得。”
换上衣裳,王夫人命人先给薛家回信,抬脚去给贾母请安,忽然回身道:“红杏,绣云既去了,你屋里缺了人,就叫琳琅跟你一屋住,你不必跟我去请安,帮琳琅收拾东西搬过来!”
红杏看了琳琅一眼,道:“琳琅才八岁,莫非太太要升她为一等丫头?”
荣国府的丫头,原比寒薄门第的小姐还强些,但并不是人人如此,有的十岁就能升到一等丫头一个月拿一两银子,有的十五六岁连进内院当差的机会都没有。
王夫人摇头道:“不必非要按例,绣云的缺暂时搁着,从这份月例里拿出一吊钱来给琳琅,二等丫头有的,琳琅也有,都从原先绣云的月例里拿,另外吩咐赖大家的再给我送三个老实本分的丫头上来,花红柳绿妖精似的不许送来,免得玷辱了我这里的地面!”
红杏答应了,忙叫琳琅给王夫人磕头,又亲自去帮她收拾铺盖东西,叫婆子搬过来。
在小丫头羡慕的目光里,琳琅成功离开八人通铺入住双人间。
红杏和绣云都是一等大丫头,房间收拾得十分清雅,炕、床、桌椅、妆台一应俱全,红杏指着一张雕漆木床道:“你睡那里。”又指着床头的衣柜道:“你的衣裳首饰都可放在这个柜子里,梳妆台我们两人共用,回头叫人给你拿一套梳妆匣来。”
琳琅是小丫头,梳头的家伙只有梳子、篦子,并没有专装这些东西的梳妆匣。
红杏不过嘱咐一声,立时有婆子送来一副精致的螺钿红木梳妆匣子,里头梳头的家伙和胭脂水粉等十分齐全,一色全新,打开匣子,里头还镶嵌一块西洋镜,映得人纤毫毕现。
琳琅在王夫人房里不少时日,何处梳洗、何处坐卧、何处更衣,她都一清二楚,因此红杏不必再教她,只带她到各处寒暄了一番,回来略用一点早饭,笑道:“你如今上来了,做活之余更该自尊自重,千万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东西,白辜负了太太的心意!”
琳琅忙笑道:“姐姐说的是,我虽小,却懂得感激太太的恩典。”
红杏满意地点点头,叹道:“你跟了我一年,我也知你聪明得紧,今儿个说句实在话,我们都是为奴做婢的,遇到这样慈善的主子乃是幸事,一心为太太,将来太太自会许我们一个好前程。那绣云,你瞧着罢,她只道做姨奶奶的好,哪知那二两银子烫手?这一胎不拘男女,就先占了庶字,又是未开脸之先怀上的,更叫人看低了些!”
这一年来冷眼看着,琳琅看似年纪最小,却最是稳重知趣,且伶俐异常,不过凭着几句话就入了王夫人的眼,此后她身上也不见高傲,反处处与人为善,吃的顽的都给人,不曾和谁红过脸儿,看着手里散漫,其实一点儿亏都没吃过,真真是个精明有主意的人物。
红杏喜她手艺好,又识字,自己再过二三年就该放出去了,到时候提拔她上来,有个交好的又是一手带出来的人留在王夫人跟前,等自己回来请安还能得些好处。
琳琅抿嘴一笑,道:“便是我都能看破做姨奶奶的苦楚,偏生赵姑娘竟兴头头地背着太太做出这样的事,名分还没挣到就作了胎,没的叫人小看了她!”
青梅不知从哪里走进来,道:“可不是么?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太太慈善?偏她就给太太打脸,连老太太都怒了,叫来老爷训了一顿,指明等她生下哥儿才能抬作姨娘,当初周姨娘也是如此,只是哥儿折了。还是太太厚道,已吩咐了账上发她一个月二两银子的例。”
琳琅听了,王夫人不愧是标准的封建贵族太太,宽厚的印象愈发深入人心,贾政还得心存愧疚。那周姨娘在原著中木头一样的人,想必是因哥儿夭折方如槁木死灰一般罢?
红杏扭头看青梅道:“这么早太太就回来了?”
青梅笑道:“哪里能呢,老太太正在拟单子给姑太太家送补品和催生礼,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个月,太太忙得不得了,叫我回来拿一件东西过去,也叫你过去。”
红杏原本坐在床沿,闻言忙起身道:“快些去罢,莫耽搁了太太的正经事!”
她们两个联袂出去,屋里就只剩下琳琅一人。
琳琅拿出自己的装钱的匣子,细细地数自己的私房钱,睡通铺时她不好拿出来。她素来不爱花钱调脂弄粉,因此一年零一个月的月钱只抓了几把给婆子,下剩六吊二百钱,添两次四个月的月钱两吊,一共八吊二百钱。头一回得的银锞子两个,一两四钱。第二次得了四个金锞子,二两八钱。第三次就是宝玉出生之际得的金锞子最多,足有八个,五两六钱。
十来个小小的金锞子在掌心里,闪闪生辉,式样精美。
她私下向婆子们打听过现在的物价儿,一两金子能兑十两银子,一两银子能兑一千五百钱,算起来她已有九十两银子的积蓄了!在外头能买十一亩上等良田。
荣国府寅吃卯粮,未尝不是上头大手大脚,下面从中盘剥的缘故。原著中袭人卖身不过几年家里就复了元气,晴雯进府不过五六年,出去时已积攒了衣履簪环约莫三四百金,小爷身边的丫头尚且如此,何况跟在管家太太身边的她,等她出去的时候千金也能攒出来。
年年都能得额外的赏赐,胜过当差良多,怪不得红楼丫头们宁愿一头碰死都不肯出去。
琳琅将银钱收进匣子里,将虾须镯和翡翠戒指用手帕包好放在里头,一起锁进柜子,因天热遂换了一身衣裳,只耳畔戴着红玛瑙滴珠耳坠儿,腕上笼着一串红玛瑙数珠儿,留了一年多的头发用红头绳挽着乌溜溜的双鬟,对着镜匣一照,越发显得粉雕玉琢,晶莹可人。她原生得略略黑瘦些,不过是自小在家吃苦受罪的缘故,养了一年多方渐渐丰润起来。
琳琅对自己的容貌甚是满意,刚合上镜匣,忽听外头一阵吵嚷,却是腊梅和明珠的声音,她眉头一皱,掀了帘子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006章:
菡萏坐在廊下看芭蕉下睡着的仙鹤,闻言起身,嘴巴往绣云屋子方向一扭,悄悄地笑道:“那位叫我们都去磕头,明珠越发兴头了,又要果子又要冰,腊梅姐姐正和她吵呢!”
琳琅看过去,只见明珠叉腰站在绣云屋子门口,腊梅站在台阶下与她对骂,但听腊梅骂道:“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谁比谁高贵些?要冰?太太还没得呢!下作小蹄子,得了恩典多了几个月钱就作威作福起来?磕头是对太太磕,哪个名牌上的人值得我们磕头?”
赵绣云在屋里听她指桑骂槐,隔着帘子哭天喊地道:“我跟老爷诉苦去,亏太太昨儿个还许我,不过一日工夫,连个下三等的小丫头都来作践我!”
腊梅冷笑道:“啊哟哟,明堂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呢,老太太都不待见,不过太太恩典,瞧在肚子里那块肉的面上,尊称一声姑娘罢了,等开了脸儿生了哥儿,再叫姨娘不迟!”
院子里留守了几个小丫头,闻言也有笑的,也有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种种不一。
赵绣云心内原有病,登时气得紫涨了脸,捧着肚子只管叫痛,明月和明珠一叠声地叫人去请大夫,得意地瞥了腊梅一眼,腊梅年轻不经事,被吓得面如土色,生怕是因自己之故,偏生王夫人和大丫头们不在,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琳琅情知绣云装的成分多些,原也看不过绣云的为人,遂走过来道:“腊梅姐姐去回太太,就说赵姑娘身上不爽,太太若问根由,你只管直说,并请太太做主打发人去请大夫。”
腊梅知她在为自己解围,忙一溜烟地去了。
见到琳琅出来,几个小丫头都站起身。
明珠抬头见琳琅穿着一件八成新的银红纱衫,罩着石榴红缎子掐牙背心,底下系着一条翡翠撒花细褶裙,腰间束着同色汗巾子,越发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涂脂,虽只□岁年纪,却已经是通身的气派,竟比赵姑娘还强些,不觉又妒又羡,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不是太太跟前的二等大丫头么?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下面去做,不用自己跑腿办事了!”
琳琅淡淡一笑,道:“赵姑娘在屋里叫痛,你既服侍了她,怎不在跟前伺候?快些去预备,放下帐子,怕过会子大夫就该到了。”
一时果有婆子带大夫过来,琳琅等人早早避开,自在房内做针线,赵姑娘屋里只留了两个老嬷嬷听使唤,把脉问诊,胎儿甚是壮健,却没什么毛病,消息传出来众人都笑了。偏生大夫走了不久,上头打发人给赵姑娘开脸儿,领二两银子的月钱,人人都赞王夫人仁厚。
消息传来,腊梅在琳琅房里嗤笑一声,道:“果然是装的。”
琳琅笑道:“罢了,姐姐少生些闲气,和她们一般见识做什么?到底她已有了身子,今儿个混过去乃是大幸,他日若果然出了什么事儿,岂不怨你?便是太太未必保得住你。”
腊梅一面帮她捻线,一面叹道:“我何尝不知?就是看不过明珠那小蹄子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样儿!原比我来得晚,不过一夜工夫,竟将我们都踩在脚底下了!幸亏你叫我去回太太,可巧太太在老太太房里,我如实说了,老太太只说了一句混账,也没罚我,叫人去请大夫,得了结果又叫人去回老爷,是怕那位告状致使老爷生太太气的意思。”
琳琅点头道:“老太太心里都明白着呢!对了,姐姐的娘是不是能出去?”
腊梅道:“能。我娘跟着厨房的管事娘子做活,每日采买的时候出去,常有人托我请我娘买东西,你是想让给我娘给你捎东西?”
琳琅笑道:“倒不用买什么东西,我攒了几吊钱,怪沉的,想托你娘给我兑成银子。”
腊梅闻言笑道:“这容易得很,我娘手里日日过银子,拿钱采买也使得,很不必和外头兑换,外头的成色不及咱们府里头的好!明儿个我就请我娘拿银子换你的钱!”
琳琅连声道谢,次日腊梅果然带了她娘老刘妈悄悄来,七吊五百钱换了一个五两重的银锭子,十足成色,琳琅特封了二百钱给她打酒吃。老刘妈原就想奉承太太房里的大丫头,只没机遇,如今搭上琳琅自是欢喜,推辞好几遍方收下了。
进了八月里,可喜这日天气晴朗,但仍旧十分炎热。
琳琅折了两枝桂花插在水晶瓶里送来,满屋都是香气缭绕。
王夫人觉得懒懒的,不想绣云又闹了起来,不是嫌这个不好吃,就是说腹内哥儿想吃那个,今儿个要穿绫罗,明儿要着绸缎,弄得底下人怨声载道,去跟王夫人说,王夫人只淡淡地道:“赵姑娘怀了胎,自然娇贵些,你们且忍一忍。”
琳琅在旁边听了,暗赞王夫人好手段,不动声色地就让绣云结怨于下人了。
底下人虽是奴才,可素来爱拉帮结派,许多事瞒上不瞒下,又有许多都是年长伺候过老一辈主子的,真作起怪来,便是王夫人亦轻易动不得,赵姑娘得罪他们,将来好多着呢!
绣云本就不受王夫人待见,不曾重用过,眼皮子浅,嘴又不干净,不过生得娇俏些,至于如何勾引了贾政,王夫人细细地打发人去查,得知竟是趁着自己坐月子时每每借故去书房走动方得了时机,心里不禁又惊又怒,所惊者绣云竟敢勾引贾政在书房作怪,所怒者乃书房小厮竟敢和绣云联手瞒过自己这头,又恨贾政长子都将娶媳妇的人了却还如此不尊重。
王夫人暂且不能轻举妄动,低头看了看因生宝玉足足胖了三寸的腰身,对绣霞道:“告诉厨房一声,今儿个我吃斋,大太阳当头晒着,谁每日肥鸡大鸭子的油腻!”
绣霞答应了一声,抽身出去命小丫头去传话。
王夫人念了一会子佛经,手里数着珠儿,抬头见丫头们都出去顽了,只有琳琅坐在脚边杌子上做针线,便问道:“你怎么不出去顽?”
琳琅忙笑道:“都出去了,屋里太太使唤谁呢?”
王夫人听了颇为赞许,将她做的针线拿在手里一看,却是石榴形的荷包以湖色丝缎为底,绣着水仙花样,袅娜风致,配以诗词,设色淡雅清致,十几种针法灵动纤巧,十分细致,竟瞧不出一点针脚痕迹,仿佛天生是个荷包,与素日所见的浓艳匠工所做截然不同。
王夫人身边大丫头的针线已是一等一的了,平日做出来的活计再精致不过,偏生不如手中这个尚未做完的,不由得赞道:“好鲜亮活计!难为你怎么做出来的。”
琳琅笑道:“太太谬赞了,奴婢还得跟姐姐们学呢!”
王夫人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荷包,道:“快别跟她们学,你已绣得越过她们了,反学些俗气。难为你还识字,绣的诗词配上这样的图案,越发精巧,竟不比慧纹差什么!”
琳琅暗笑,慧纹,其实就是源自明清的顾绣,顾绣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题材高雅,画绣合一,精工夺巧,与琴棋书画并列,乃是古代贵族相互鉴赏馈赠的奢侈佳品。她自小残废后,随祖母学习女工,为了达到上乘境界,苦练书画十余年,终达到绷布不描样,腹内打草稿,下针如下笔,刺绣如作画的境界,自然脱去匠气,不拘一格。
只是没料到绣工得成之际,祖母寿终正寝,自己病情加重,金陵十二钗图尚未完工只差最后七十二针,便忽然穿越到了红楼世界,成为一个背井离乡签了死契的小丫鬟。
王夫人爱不释手,道:“等你绣好了,给大姑娘送去,大姑娘最爱这些精致东西!”
琳琅笑着应了。
王夫人放下荷包,想了想,道:“老太太素来不穿外头人做的衣裳。这样罢,如今已经八月了,离腊月祭祖过年的时候还有好几个月,你专心给老太太做一身衣裳,鞋袜、抹额、荷包、手帕各做一套,必得绣得精巧些,年底好孝敬老太太,余者活计都不用去做了!”
琳琅满口答应,相比较给人打下手或者端茶递水而言,她更喜欢自己所擅长的刺绣。
少时,贾珠过来请安,王夫人忙将他拉到跟前说话,满脸慈爱。
琳琅瞅着他气色却不比上次所见,竟有几分单薄苍白之态,眉宇间隐隐透着一抹郁色,不禁暗暗称奇,等他陪着王夫人说了一会子话说要回去读书告退离开,便轻声道:“奴婢瞧大爷的气色比先前差了些,好歹养好身子再读书才是正经,身子骨好了,什么事情做不得?虽说老爷太太望子成龙,可这身子骨和读书相比,到底身子骨要紧些!”
王夫人听了,脸上立时变色,道:“好孩子,幸亏你提醒了我。”立即叫人去请太医。
那太医诊脉毕,果然说些心情郁结,五脏皆弱等语,吓得王夫人魂飞魄散。
琳琅在王夫人房里当差,贾珠是常见的,说实话,荣宁两府中,只有他一个人才,为人温和正直,十四岁中了秀才,当得起明珠之辉,若当真不到二十岁一病死了,实在可惜!
至晚间,王夫人亲去看着贾珠吃药,事后打发红杏送来料子、绣线、绣架和贾母的尺寸,琳琅先将荷包绣好送给元春,元春当即佩戴在身上,然后她投身于做衣裳的大业中。
腊月穿的是冬衣,一套衣裳包括袄裙褂子,故此王夫人选了好几块皮子,琳琅先将面料按着贾母的尺寸裁开,前襟、后裾、左右袖子、领子剪出来,福寿连绵如意纹锁边,配好各色丝线,一块块绷在绣架上起针刺绣,绣完了,然后添上里子缝制。
琳琅绣得十分尽心,偏生人生得又小,熬红了眼睛,一日不过绣出一两朵花儿罢了。
忙到进了腊月,一套衣裳、鞋袜、抹额、荷包均已完成,只剩下手帕还没做,先将衣裳送到王夫人处,可巧元春也在,说道:“拿出来我瞧瞧再给老太太送去,上回你绣的荷包我爱得什么似的,偏老太太见了也喜欢,我就说太太正吩咐人给她老人家做着呢!”
琳琅笑着打开包袱与她们母女查看。
只见里头是绛紫色缎绣玉堂富贵皮袍,所绣乃是瓷瓶插花八组,各色古瓷瓶,瓶内插以各色花卉,鲜艳妩媚,双肩各一瓶,前襟后裾各三瓶,或是美人耸肩瓶,或是梅花贯耳瓶,或是联珠瓶,或是天球瓶,或插红梅,或插水仙,花瓶间饰以玉兰、海棠、牡丹、桂花等折枝花卉,用一种淡彩水墨的方式绣出来,疏朗有致,并不繁复,但显得格外端庄典雅,领口、袖口镶貂皮出风毛,下摆绣以福海寿山,端的齐整。
007章:
王夫人和元春看了十分满意,将衣裳送到贾母处,贾母命丫头展开,立刻就爱上了,仔细瞧了瞧,只见那花儿俱是活灵活现,各不相同,精巧非常,衣裳上找不见一点针脚痕迹,当下赞道:“好鲜亮活计!瞧瞧这朵花儿得有十几种针法罢?想必是下了极大的功夫,绣得比我屋里的丫头绣的还好,你很费心了。”
王夫人语气却十分谦逊,道:“老太太谬赞了,原是我应该孝敬老太太的。”
元春依偎到贾母身边,笑道:“老太太瞧着可眼熟不熟?”
贾母爱不释手地抚过绣痕,摇头道:“瞧不出来呢!我只觉得这衣裳绣得与慧纹有几分仿佛,皆脱了一般浓艳匠工的格局之限,倒有几分水墨丹青的味道。”
元春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太太房里的丫头真真是心灵手巧,听太太说,小时候在家识得几个字的。几个月前老太太不是说我戴的荷包很清雅么?就是给老太太做衣裳的丫头绣的,荷包极小,绣工越发见功夫,绣出来的字迹与蝇头小楷无异。”
贾母听了叹道:“瞧我这记性,这么说来,几个月前就开始给我做衣裳了?”
王夫人笑道:“八月里就开始做了,好容易才做好,一日只能绣出一两朵花儿,只是还差一条帕子,我见那孩子熬得两眼通红,就叫她暂且放放,过些日子再把帕子给老太太送来。”
贾母忙道:“是哪个孩子做的?这样精心。”
王夫人答道:“是我房里的小丫头琳琅做的,虽然只有□岁年纪,针线却好得很。”
贾母闻言骇然道:“这样小?”
王夫人道:“可不是。她看着年纪小,为人却老实本分,展样大方,稳重平和,到我房里一年多,从不惹事生非,我已让她领了二等丫头的例。”
贾母点头道:“你房里的丫头自然是好的。快叫了她来,难为她做了几个月的衣裳。”
说话间早有小丫头去叫了琳琅来。
女工伤眼,琳琅连续绣了几个月衣裳,正在歇息,听了贾母传唤,不知是好是歹,忙忙地来了。
一路雕梁画栋,浓墨重彩,十分富丽,及至进了上房,却见只有王夫人和元春在座,一屋子丫头插金带银花枝招展,说不尽的风流旖旎,围绕着一个鬓发如银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端坐在炕上,她这是第一次进上房,头一回见到贾母,忙上前道:“奴婢琳琅给老神仙请安。”
贾母最喜欢伶俐标致的女孩儿,见琳琅模样儿生得不差,又有王夫人母女夸赞,再见刚换的衣裳绣得用心,心里更添了三分喜欢,道:“好个伶俐孩子!快起来。老二家的,你瞧她粉团儿似的脸,红红的眼睛,像不像年下庄头送来的小兔子?”
王夫人听了回头打量,笑道:“倒真有几分相像!”
元春早撑不住笑了。
贾母说道:“面相倒是有个福运的,年纪还小呢,偏有这样的本事做出这样好的衣裳。来人,将那套玉兔儿的首饰拿出来赏给她戴,年下了,咱们家的孩子出来进去可不能穿戴得寒酸了!”又命人给她端两盘点心果子吃。
屋里的丫头听了都十分艳羡,贴身服侍贾母的都知道那套玉兔的首饰胜在精巧,但都知道王夫人有提拔琳琅的意思,兼之费几个月功夫做出这套衣裳已经入了贾母的眼,将来说不定还得劳烦她做贾母的针线,因此都不敢怠慢她。
琳琅倒是沉稳如旧,恭恭敬敬给贾母磕了头,接了赏赐退出去。
她并不觉得自己打扮寒酸,衣裳都是上等料子,只是做活的时候戴首饰十分累赘,故此她除了耳坠子外,鲜少佩戴首饰。但回到住处打开锦匣看到贾母的赏赐,仍是吃了一惊。
好大方的贾母!
只见这套首饰十分小巧精致,金丝耳环下缀着一只白果大小前肢持着玉杵正在捣药的玉兔,白玉晶莹,眼点红宝,脚下踩着金镶宝石制成的祥云。金对簪的簪头、金戒指的戒面和赤金绞丝对镯的金丝上都各自或镶、或嵌、或穿着一只红宝作眼的白玉兔,端的巧夺天工。
琳琅爱不释手地把玩一会,她原是极喜欢精致饰品,前生祖母留下的老物件儿,有好几件都不及贾母赏的这套首饰,遂将锦匣锁好,放进柜子里,然后登记在小册子上。
此后她仍旧尊崇中庸之道,除了做针线,不出风头,不出门走动,泯然众人矣。
贾母过年的时候穿琳琅做的衣裳赴宴吃酒,不巧遇到了北静王妃,彼此原是世交,少不得一番寒暄,北静王妃因赞道:“老太君这件衣裳好生精致,府上的丫头越发心灵手巧了。”
听北静王妃这样一夸赞,余者南安王妃、东平王妃和西宁太妃见了都觉得好,她们原也爱这些精致衣裳,皆笑道:“难为这花儿跟才折下来似的,瞧这枝牡丹花儿上还带着露珠儿呢,好像快掉下来了,若不是见花儿在老太君衣裳上,真觉得见到了那个景儿!”
贾母心里不免十分得意,回来后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赏给琳琅,通透无暇,绿意浓艳,碧汪汪衬着雪白的肌肤,分外好看,可惜太大了些。
琳琅小心地收起来,等她长大后再戴不迟。
王夫人因衣裳之故,得宠于贾母,情分较之往年倒亲近了些,她索性常常让琳琅给贾母做些东西,或是抹额、或是荷包、或是鞋袜,东西虽小,却极费功夫,渐渐地贾母越发喜欢叫王夫人到跟前,纵使她不说话,却有元春凑趣,甚是乐业。
琳琅并非一味做工,她是极聪明的人,每日只做几个时辰,唯恐伤了眼睛,十来日才能做好一件,偏生那花儿绣得栩栩如生,贾母极爱,真应了那句话“慢工出细活”。
这日琳琅将给贾母绣的抹额送过去,可巧迎春、宝玉两个睡在炕上,而元春则坐在跟前凑趣,拿在手内看了两眼,笑道:“这花儿绣得可真好,我替老祖宗赏你!抱琴,将外面做的衣裳里捡出一套大毛的给琳琅,回去好生服侍太太!”
少时,抱琴抱着一个包袱出来给她。
琳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簇新的桃红撒花排穗狸毛袄,一件五彩缂丝石青灰鼠褂,一件大红遍地滚花绫子银鼠皮裙,俱是光彩夺目,忙道:“这如何当得?”
元春摆手道:“有什么当不得的?我原不穿外头人做的衣裳,白放着霉坏了!这两件衣裳并没上过身,你拿回去自己略改改年下穿!”
贾母在上头也笑道:“拿去罢,冰天雪地的,难为你跑一趟,别冻坏了!”
琳琅方谢了赏,告退出来,回到王夫人房里回话,王夫人点头笑道:“赏给别人是赏,赏你你就穿着,总归比府里发给你们的衣裳暖和些!”
这是自然,府里发的棉衣,二等丫头得的料子虽好,终究不及上头赏的皮衣裳。
琳琅自个儿在前世还没穿过皮毛衣裳呢,一是保护野生动物,二则她和祖母没那闲钱。
王夫人放下手里的账册,道:“赶在年前给姑太太送催生礼,礼单均已拟好,琳琅,你的针线好,绣两套彩衣添进去,姑太太见了也好喜欢。”
琳琅忙道:“什么时候启程?”
王夫人想了想,道:“再过十日,小年前一天。”
琳琅忖度半晌,初生的婴儿能穿多大件儿?不过她的刺绣极费功夫,便说道:“若想绣得好,只来得及做一套彩衣,而且老太太屋里的针线须得拖几日了。”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若知道是给姑太太绣彩衣,心里只有高兴的,你且去做罢!”
琳琅放下心来,自去王夫人库房中取了上等的料子。
忙活好几日,她方绣好一套彩衣,特地选了不易伤婴儿肌肤的柔软料子,素面里子既无花纹,也什么都没绣,面子上的图样、配色无不用心,真真是拿出了十足的功夫,绣好后送到贾母跟前过目,当真是精致无比,贾宝玉在贾母怀里伸手要扯,嘴里咯咯直笑。
贾母笑道:“这是给你姑妈家表弟的!可不许抢!”
转眼间,已到了花朝节,春暖花开,依旧带着料峭之意。
琳琅放下手内针线,看着南方轻叹道:“花朝节,林妹妹该降世了!”
荣国府的催生礼早就启程送过去了,未曾等到贾敏生育的消息,三月初二赵姑娘绣云便生下一个女儿。见不是哥儿,王夫人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叫人备齐了乳娘丫头,并不曾刻薄了她,倒是贾母跟前已经养了元春和迎春,索性也将她养在身边,取名探春。
赵姑娘哭天喊地,也没挣上姨娘,被贾政呵斥了一顿方老实下来。
自从赵姑娘有孕后,王夫人越发爱念佛了,与贾政只是相敬如宾,她年纪大了,又生来一副木头菩萨似的模样,自不比赵姑娘娇俏妩媚,贾政大多歇在赵姑娘屋里。
虽有几个心腹心里不忿,王夫人却道:“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得预备珠儿说亲呢!”
琳琅听了十分感慨,王夫人这算是没了爱情就要家业的罢?
每每看到网上议论赵姨娘和贾环的待遇,总说王夫人刻薄狠毒,薄待贾环,却不知天底下哪个妻子愿意对别的女人给丈夫生的孩子好脸色?而且这个儿子还要分走原本属于自己儿子的家业。她能容忍贾环的丫头婆子媳妇和宝玉一样的待遇,已是十分宽厚了。
纵是现代婚姻法规定,又有哪个妻子愿意私生子分走属于自己亲生儿女的家产?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是女儿身,何苦对王夫人这样一个封建时代的女人苛责太过?
这一二年来,琳琅冷眼看着,王夫人虽非一味的好人,却不曾打骂过一个下人,那句慈善人绝非虚话。不过在贾珠的事情上,王夫人十分严厉,贾珠身边若有丫头作怪立时便撵出去,并非叫人牙子来卖出去,若是别人,只怕早就将这样的丫头打死了。
从王夫人偶尔的话里,琳琅能听出她和贾敏有些嫌隙,原是姑嫂不和,不过却并不十分恨她,该给贾敏的体面她一丝不落地打理周全,从不落人话柄。
不出意外,贾珠之妻已定了金陵名宦之女李纨,字宫裁,父亲李守中乃是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故生了李纨时,并不令其十分读书,只不过将就着读些《女四书》、《贤媛集》、《列女传》等书,些许识得几个字,记得前朝几个贤女罢了,仍以针黹女工为主。
李家虽不甚富贵,但国子监祭酒却是四品,比贾政官职还高些,贾政取中李守中在国子监的影响,且能引贾珠进国子监学习,又是清流文官。贾母和王夫人则取中了李纨为人本分老实,无才便是德的贤惠,故此三方满意,便定了下来,次年完婚。
堪堪忙完,江南的消息就到了,说贾敏在花朝节生下一个女儿,贾母略有遗憾,王夫人却笑道:“先开花后结果,大姑娘生的日子好,这个姐姐说不定能带个弟弟给姑太太呢!”
贾母听了果然十分欢喜,命王夫人备了厚厚的满月礼、百日礼送去。
008章:
去江南送礼的人还没回来,宝玉却已满了周岁,贾母原疼他,立时大开抓周宴,长安城中世交请了无数。不想宝玉什么笔墨纸砚弓箭刀剑都没抓,单抓了脂粉钗环来顽,贾政登时拂袖而去,只道:“将来乃酒色之徒耳!”晚间便在赵姑娘房里歇了。
王夫人面沉如水,心里未免有些烦闷。
贾宝玉生来衔着美玉,名扬长安城,如今忽而来了这么一出,谁家不在笑话他?
红杏等人劝解不成,只得朝琳琅使了使眼色,琳琅忙道:“奴婢曾听人说,小孩儿眼睛最干净,喜好红艳华丽之物,偏生那脂粉钗环皆在此列,较之他物十分显眼,宝二爷从小喜红,自然顺手抓了去。况且抓周未必能表明什么前程,前程是像珠大爷这样用功挣出来的,那些为官做宰的有几个幼时就抓笔墨的?便是抓了书本,耕种做买卖贫苦的人好多着呢!”
王夫人听得笑了起来,道:“难为你这张嘴,说得有条有理!”说着叹息一声,面带愁容,不觉滚下泪来,道:“我只担忧老爷对宝玉大失所望,竟有几分冷淡的意思!”
琳琅笑道:“二爷才一两岁,前程在后头呢,太太何必烦恼?横竖有老太太!”
贾母疼宝玉一如既往,吃的顽的用的总先尽着宝玉,不但元春靠后,连贾珠都要倒退一射之地,兼之贾政对宝玉失望透顶,越发拘紧贾珠,日夜催促他苦读,好参加后年秋闱。
贾珠心思本就极重,不免有些失落,幸亏王夫人日日留意,忙拉着他开解一番,说了许多话儿才让他放开心怀,饮食起居十分注意,十天半个月就要请一回太医。贾珠见母亲仍如往日一般关怀自己,日日担忧,心里生出几分愧疚,倒将思虑渐渐收了起来。
转眼间又是盛夏,烈日炎炎,菡萏初绽。
琳琅已跟王夫人整整二年了,日子过得甚是舒心,将这一年的月钱十二吊和几吊赏钱托腊梅的娘老刘妈兑了十两银子,正欢喜地收进钱匣子里,不想赵姑娘又有了身子,恼得王夫人险些扯断了佛珠,道:“这蹄子本事大得很,竟将我都瞒过去了!”
红杏忙道:“便是生下来又如何?还能越过宝玉不成?”
王夫人十分注意赵姑娘的动向,唯恐她生出庶子,不料她虽闹腾得厉害,却能再次瞒过自己的耳神心意,对她这份心计本事,王夫人着实佩服,心里添了三份怒火,偏生贾政高兴得很,殷切期盼,连贾母都觉得是宝玉带来的福气,才使得二房子嗣兴旺。
王夫人听了,只得强忍着怒火吩咐下面好生照料赵姑娘。
不等她使出手段来料理赵姑娘,贾母忽然打发人来叫她,原来去江南送礼的下人回来了,告诉贾母姑老爷已给表姑娘取名黛玉,说起黛玉身子骨有些差,急得贾母眼泪都出来了,道:“天可怜见,我敏儿好容易得了个姑娘,偏生身子骨又弱,这可如何是好?”
王夫人忙劝道:“府里有好些补品和药材,我这就打发人捡一些上好的送去。”
贾母叹道:“难为你想得周全。不知怎么着,敏儿在家时好得很,不想这些年劳心劳力又四处求子,苦汁子不知吃了多少,倒弄坏了身子,现今生个姐儿,还不知如何伤心呢!”
王夫人不知怎地突然想起琳琅在贾珠气色不好时说的话来,她原是十分信任琳琅,兼之其面相蕴福,总觉得她的话似是能成真似的,故而沉吟片刻,道:“依我看,倒是去信让姑太太好生养身子才是正经,身子骨好了,再生个哥儿,哥儿身子也好。大约生姐儿的时候姑太太心思太细了些,又不曾好生保养,才致使大姑娘身骨孱弱。长此以往,不是好事儿。送补品药材的时候,不妨打发几个心腹去开解照料姑太太,等姑太太养好了再回来。”
贾母一怔,看她良久,才抚掌赞道:“幸亏你提醒了我!敏儿家没有婆婆,她自己又不曾养过孩子,纵使有下人,都是奴才也不敢十分教她什么。我还是挑几个老实忠厚有经验的嬷嬷过去帮衬她调养身子带孩子,免得被后宅阴私伤了命根子!”
贾母从孙媳妇做起,成为今日的老封君,荣国府中除了贾赦贾政兄弟和贾敏外,姨娘生的只有三个女儿,自有一套手段,如今年迈心慈,不忍再用,只想护着贾敏母女罢了。
晚间,当琳琅听说贾母和王夫人不但要上等补品药材,还要特特挑选四个老实忠厚有经验的嬷嬷过去帮衬贾敏时,不由得一呆,道:“是太太提醒了老太太?”
王夫人笑道:“我是想到了你说的话。”
琳琅奇道:“奴婢说的话?”
她自己说了什么,早就不大记得了,自从因几次说中贾宝玉的事儿后,她便绝口不再提未来的事情,先前王夫人曾问过赵姑娘生男生女,她明知会是探春,亦没有开口回答。
王夫人叹道:“你说,身子为第一要事,没有好身子骨,什么都做不得,反殃及自身。宝玉抓周抓了脂粉钗环,老爷不悦,拘束珠儿得很,日夜苦读,珠儿的精神很不好。幸亏我早早留意开解,不然,太医说珠儿思虑过重,时间久了可不好。”
琳琅闻言一怔。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含泪道:“好孩子,你不知道,原是老爷逼得太狠了些。老太太如今眼里心里只顾着宝玉,上下人等都说宝玉衔着美玉出生,是有大造化的,未免都冷淡了珠儿,故珠儿心里十分烦闷,险些钻了牛角尖儿!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虽疼他,可他十四岁中了秀才,老爷越发逼他读书,我也盼着他有大前程。”
严父慈母,说的正是贾政和王夫人,不过后者也并非一味溺爱贾珠。
贾政自幼酷好读书,可惜未能从读书入仕,只是得其父之荫,皇恩浩荡,赏了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多年来未见升任,本人虽非轻薄膏粱,到底太迂腐了些,因此对已进了学的贾珠十分严酷,只想让他考中举人、进士,好光耀门楣。
原著中贾珠不到二十岁,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看来未尝不是压力过大。
贾珠现今十六岁,已议了亲,琳琅心中一动,想起王夫人说要去林家送药的事儿,笑道:“奴婢倒有个不懂事的想头,不知太太可否愿意听听?”
王夫人道:“你且说来。”
琳琅道:“老太太和太太要给姑太太送礼,千里迢迢的,自然打发下人去,只是何不让大爷走一趟?只当走亲戚。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多了,心胸自然放得开了。何况将来为官做宰,总要知晓民生,不能一问摇头三不知。再说了,江南文人荟萃,姑老爷又是探花出身,学问极好,有他指点大爷一二年,秋闱的胜算也大些。”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祖母常说做人要学会随遇而安,明知前有悲剧却不去避免,实不为人矣。因为她是人,所以她有情,王夫人信任她重用她,她自然投桃报李,不像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那样明知会发生惨剧,却依旧袖手旁观,佛道度人,这样的他们度的是什么苍生?
她对王夫人确有几分利用的心思,原想得到她的重用,等到年龄后求恩出府,但这么两年相处下来,情分已取代了先前的利用之心,故此一心一意为她打算起来。
她是最喜欢林妹妹,但并不代表她就厌恶其他人,王夫人也并非一个坏字可形容的人。
木石前盟的悲剧中王夫人虽是居功甚伟,但到底还未发生,不是么?
王夫人忙道:“我的儿,竟是你想得明白,我心里有话,只是说不上来,偏借你的口说出来。我何尝不想姑老爷指点珠儿?老爷也最是敬佩姑老爷的人品才华。只是其中却有个缘故:我和姑太太做姑嫂的时候有些儿嫌隙,倘若珠儿去了,姑太太竟因我及人,或是不肯姑老爷教导珠儿,或是由着珠儿胡闹无人拘束,或是对珠儿衣食起居不尽心,岂不是倒坏了?”
琳琅见王夫人说得这般明白,差不多也知道王夫人后来为何不甚喜欢林妹妹了。一则贾母有成全双玉之意,作为婆婆不愿要一个不符合自己标准且和老太太同心的媳妇,二则和贾敏生有嫌隙,因母及女,自然亲近不起来。但在面子上,她待林妹妹还是过得去的,不然以林妹妹的敏感聪慧,岂能察觉不到,在宝玉面前受了委屈还说要去告诉舅舅舅母呢!
只是,王夫人的心胸忒狭小了些!
思及此处,琳琅忙笑道:“太太不但小瞧了自己,怕也小瞧了姑太太呢!姑太太家是书香人家,必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大爷可是姑太太的亲侄儿,太太对姑太太的尽心姑太太心里自然明白。请老爷修书拜托姑老爷,有姑老爷照应,姑太太难不成还能管到外头不成?况且,姑太太做了管家太太,又有了小姐,自然和先前做姑娘时不同了。太太厚厚备上一份礼,说明其中的缘故,一番慈母心肠,纵是冷心冷血的人也有所触动,何况姑太太呢?”
王夫人听了,十分动容,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要我的珠儿能有个好前程,便是我略略低头又如何?我有儿有女,原比她有福!再说,还有老太太呢,总归要为嫡孙打算!”次日一早立即就去回了贾母。
贾母闻言,果然意动,沉吟半晌,唤来贾政如此吩咐一番。
贾政原就敬佩林如海的人品才学,自是欢喜,当即就修书一封,备上几色名家真迹、绝世孤本,命贾珠带上书童小厮和素日的功课,与送礼的人一起择日上路。
事到临头,王夫人不免有几分不舍,一面给贾珠打点行囊,贴上梯己银子,一面亲视书童小厮,淘气的不许带,只带了几个老实本分的,又密密地嘱咐了许多话儿,方含泪作别。
009章:
贾珠六月底启程,十月去送礼的人带书信回来问安,说一切都好,姑丈教导了许多功课,比府里的先生强了几倍,还会随着姑丈和江南一带有学问的人结交,又说姑母待他如亲子,衣食起居十分尽心,小表妹生得可爱,就是弱了些但已有所好转等语,不一而足。
贾母和王夫人略略放心,一时又打点了冬衣送过去。
冬衣刚送出去,次日就下起了大雪,外面撕棉扯絮一般,窗外廊下几株腊梅开得格外好,喷芳吐艳,娇黄嫩致,不曾跟着主子走动的丫头们皆缩在屋里围着熏笼。琳琅坐在炕上,腿上放着一个手炉,手内在做针线,做几针就停一停暖暖手继续做。
却是给王夫人做的抹额,才绣了几个花瓣儿,只听一阵叩门声:“琳琅姐姐可在?”
琳琅听是贾母房里常来往使役的小丫头鸳鸯的声音,忙放下针线和手炉,下炕开了门,果然是鸳鸯,将来贾母跟前的第一得意执事丫头,现在还是个六七岁刚留头的小丫头,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掐牙背心,脸颊冻得红红的,琳琅忙道:“快进来。你怎么有空来?”说着替她掸了掸身上的雪,又打开荷包取出两块梅花香饼放在手炉里给她。
鸳鸯跺了跺脚,双手捂着手炉,道:“老太太的内侄儿死了。”
琳琅一怔,道:“是史家侯爷?”
鸳鸯道:“可不是!可怜侯爷夫人将及临盆,得知噩耗,一时早产,才生下一个姑娘就跟着去了,丧事已办起来了,可怜史大姑娘还在襁褓里就没了爹娘!”
琳琅感叹了几声,道:“可见纵是有了荣华富贵,也抵不过命运无常!”
鸳鸯点了点头,道:“老太太在屋里淌眼抹泪,要亲去呢!好容易劝住了,不过还是要过去的。好姐姐,你有素衣裳没有?借我穿两日,虽不出去好歹不能刺了老太太的眼。”
琳琅转身开了柜子,取出一件月白缎子小袄,一件藕荷色对襟坎肩,和一条白绫绣紫藤萝的棉裙,用青色包袱皮包上,递给她道:“这套衣裳是我去年做的,因今年个头长高了许多,故此就去年穿了一二回,和你身量相对,拿去穿罢,不用还了。”
喜得鸳鸯连声道:“好姐姐,明儿个我得了空给你绣个荷包!”
琳琅笑道:“好,我等着。”说着拉她坐在炕上,又端了点心给她吃。
鸳鸯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兄嫂又是极势利刻薄的人,自己六岁训练后上来,饶是她伶俐知趣,毕竟年幼,月钱都被他们拿了去,过得分外艰辛。琳琅以前穿不得的衣裳常送给小丫头穿,其中与鸳鸯、玉钏情分最好,金钏、玉钏和彩云是王夫人房里新来的小丫头。
明知鸳鸯会是贾母身边第一等的丫头,琳琅自然提前打好关系,而且也确实爱她人品。
鸳鸯咬了一口梅花糕儿,咽下去,抬头看琳琅,见她坐在炕桌对面拨弄手炉内的灰,身上穿着银红撒花袄儿,桃红缂丝灰鼠比肩褂,松花弹墨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倒生得乌压压一头极好的头发,挽着垂环,左右各点缀着一只红绳结的银鎏金凤蝶,袅娜纤巧,温柔娴雅,不禁说道:“姐姐倒像是江南水乡的人物,不知家乡何处?”
琳琅笑道:“偏你眼尖,你没说错,我原是姑苏人氏。”不过她穿越过来的时候,蒋小红已在荣国府里受训半年了,其魂在一场高烧中香消玉殒。
鸳鸯听了,眼眶儿不禁一红,问道:“原来姐姐是江南人氏,倒和姑太太家是同乡,怪道活计做得那样好!姐姐家可还有亲人?想家不想?我是想家得很,可惜三年五载怕是见不到爹娘了,幸而哥嫂在府里当差,一个月放一日假,总算还能回去见见他们。”
琳琅想起蒋小红的记忆,摇头道:“我离家已经三年半了,家在何处早就不记得了,倒记得家里还有父母兄弟,天南地北的没法子见面,只盼着他们安好罢了。”
鸳鸯不免有些后悔勾起她的伤心事,忙岔开话题道:“姐姐可知宝玉闹了一出罕事?”
琳琅不解地看着她,鸳鸯轻笑道:“姐姐可别跟太太说,也不许外传。宝玉过了年不过两岁,竟聪明得很,说话清楚有致,老太太爱得不得了,不想他在炕上顽,吵着要吃老太太屋里姐姐们嘴上的胭脂,不给就哭闹得不行。”
不必她继续说,琳琅已明白结果如何,不禁笑叹道:“可不能让老爷知道。”
鸳鸯朝赵姑娘房间处努了努嘴,道:“老太太原早嘱咐了,不承想那位的姐姐是老太太院里浆洗的媳妇,可巧送衣裳过来,果然今儿个就让老爷知道了,走到了老太太院落里,若非史侯爷家出了事儿,只怕宝玉兜头就被训斥了!老太太恨得不得了,只没空收拾那位罢了!”
琳琅微微一叹,妻妾之别,嫡庶之分,严父孽子,已可窥见日后繁华平和下的惨烈。
红楼的美,在于争斗掩于和风细雨中,在于繁花锦绣上蒙着一层浮尘,轻轻一吹,就能看到极美处出现极丑,极善下出现极恶,正好比宝钗戏彩蝶之美不及消散,转眼间便出现滴翠亭事件,也好比王夫人吃斋念佛下的雷霆之怒。
鸳鸯和她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去。
因雪下得分外大了,琳琅打着青绸油伞送她到贾母处方回转,相继跟沿途偶遇的丫头婆子问好,忽有一个穿着粗布棉袄提着水的婆子住脚,瞧见她唇角上一点胭脂痣鲜红欲滴,惊疑不定地道:“这是小红不是?”
小红这个名字自从进了王夫人房中,已经两年半没人叫过了,琳琅乍然听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方回过身打量对方片刻,恍然大悟道:“你是周大娘?”
那婆子忙笑道:“是我!几年不见,瞧姑娘这通身的气派,竟不比外头大家小姐差,不知姑娘在哪里当差?”说着上前不住打量赞叹,却不敢伸手拉她。
这周大娘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琳琅进府的婆子,琳琅笑道:“我现今在二太太屋里服侍。”
周婆子听了,一脸吃惊,随即笑道:“怪道姑娘出落得这样好,果然太太会调理人,瞧姑娘水葱儿似的,走出去谁不说一声是大家小姐!只是姑娘可听说了你兄弟的事儿?”
琳琅一怔,忙问道:“难不成大娘听说了什么?”
记得小红的弟弟大娃对她甚是孺慕,被卖的时候唯他又哭又叫,不肯让姐姐走。
周婆子眼睛往她头上一溜,琳琅心领神会,从裙上解下一个荷包递给她,含笑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大娘,这荷包倒还精致,原是年下太太赏的,大娘拿去赏人罢!”
周婆子将水桶放下,手往裙子上擦了擦,才将荷包接过在手里,一捏,里头硬邦邦的似乎装着锞子,脸上便带出笑容来,道:“多谢姑娘赏!我是听原先带姑娘进京的胡婆子说,前儿个她回了一趟江南,原来姑娘来了京城没多久,姑娘的娘就没了,姑娘的爹又娶了一房媳妇,去岁生了个大胖儿子,因家境艰难,只得忍痛将姑娘兄弟给卖了。”
琳琅闻言,不觉滚下泪来,为的,自然是小红的兄弟,被卖后会有什么下场?不过都是任打任骂的奴才,没有人命的自由,半晌方问道:“我爹就这么将我兄弟卖了?没反对?”
周婆子叹道:“可不是!有了后娘,原就是有了后爹的!”
虽说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未曾经历过父母亲情,但是兄弟被卖,仍旧不免觉得人命卑贱,想了想,问道:“大娘可知我那兄弟被卖到了何处?大娘若能见告,我心里感激不尽。”
周婆子已捏出荷包里装着两个锞子,心里欢喜无限,忙笑道:“听胡婆子说是卖给了戏班子,因模样儿好竟卖了十两银子呢!姑娘家拿着这些银子几个月就过得红红火火。只是那戏班子走南闯北,不知道行到哪儿卖艺去了。”
戏子之地位,犹在娼妓之下。
琳琅心中恨极了小红的生父继母,虽说作为现代女子并不会看轻戏剧艺术家,甚至她随着祖母也常常唱几句,但是如今身处古代,装神弄鬼的粉头历来被人轻贱,被达官显贵当做娈宠玩弄,亦属贱籍,便是从良也被人瞧不起,子孙三代不能科举。
想到此处琳琅正要开口,便见玉钏儿跑过来道:“琳琅姐姐,快回去罢,太太叫你呢!”
琳琅忙向周婆子告辞,掩住心事,随着玉钏儿回去,一面将脸上的泪痕拭尽,一面进了王夫人住的耳房,房中却有两个妆饰不在王夫人之下的仆妇,道:“太太有什么吩咐?”
王夫人正和那两个仆妇说话,见她进来,便笑道:“你前儿打的四季吉祥如意结,我送了十个给舅太太挂在屋里,可巧北静王府的郡主瞧见了,爱得什么似的,故北静王妃打发人过来借你过去用两日,给郡主打几个新鲜娇艳花样。”
010章:
奴婢果然只是一个物件儿罢了,用字说得着实体现了身为奴婢的悲哀,琳琅怔了怔,满心酸楚,随即道:“谨遵太太吩咐。”
王夫人点头道:“你去换出门的衣裳,雪下得大,该穿件大毛的。”
琳琅心念一转,已然明白,荣国府的丫头出门必要好生妆扮,少不得带着铺盖东西,遂笑道:“有大毛的。”去年元春赏的一身衣裳中袄儿是大毛,才穿了三四次,依旧灿烂如新。
王夫人道:“罢了,你去换了来我瞧瞧。”
琳琅答应一声,去了半日,果然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戴着贾母所赏的玉兔儿首饰,只是镯子和戒指乃是按成人尺寸,世人又有厌金玉的说法,都道赤金素镯最是村俗,故此琳琅只戴了玉兔首饰中的簪子和耳坠,越发显得面莹如玉,眼澄秋水。
作为荣国府上房的丫头,年年都能得些额外的衣裳首饰,琳琅些许存了几件金珠簪环。
北静王府的两个仆妇已被请到偏厅吃茶,王夫人看了两眼,道:“你这打扮倒好,然褂子和裙子终究薄了些,出去穿着也冷,又不知北静王妃留你几日。我记得年下给大姑娘做了两件斗篷,红杏,你去拿一件来赏给琳琅。”
琳琅听了忙道:“当不起。”
王夫人笑道:“原说年下赏你一件大毛的,权当先给你了!”又看包袱,只见两个葱绿软绸桃红里子的夹包袱,一个里头包着一套八成新的皮袄棉裙和莲青哆罗呢的褂子,一个里头包着簇新的绣花棉袄和长坎肩,出门倒还穿得,王夫人看了十分满意,心道:“这琳琅倒乖觉,若是别人只怕早就拿着半新不旧的东西来蒙我!”
一时红杏抱着半新猩猩毡的包袱进来,打开时,里头是一件大红云锦镶毛的斗篷,连着观音兜,另外是一件秋香色盘金彩绣貂皮短袄和一条水红妆缎灰鼠褶子裙,笑道:“大姑娘说年下穿得鲜艳些,出去也是咱们的体面,故将刚得的年下衣裳赏给琳琅穿去。”
琳琅忙道:“这如何使得!”
王夫人笑道:“这三套衣裳你带去尽够了,总不能穿得寒酸,让外头说咱们府里穷得连给你们打扮的钱都没有了!你先换了衣裳再去,只管好生听北静王妃和郡主的吩咐,尽心做活,别急着回来,铺盖和衣裳自有婆子晚间给你送过去。”
琳琅一一答应,遂换了新衣,跟着那两个仆妇上了北静王府派来的马车。
两个仆妇坐在车上相陪,见琳琅年纪极小,心内颇为罕异,慢慢地问她家乡何处,年方几何,会做何活计,几句话过,觉得她言语可爱,不由得暗赞荣国府一声。
琳琅落落大方,倒不怎么紧张,反在她们问话的时候,不知不觉中轻描淡写地套了几句北静王府的消息,郡主十三岁,比世子大了四岁,喜爱娇艳颜色牡丹花儿,心中略有了几分成算。现在她是荣国府的丫头,去北静王府自然是做活计,做得好了,自然平安回来,说不得还会得些赏赐,至于别的都不是她能关心的,她也没有那份在王府中的争荣夸耀之心。
马车停了下来,两个仆妇先下去,然后伸手去扶琳琅,琳琅连忙告罪,下了马车,举目一瞧,却不是正门,而是后门,便是后门,亦文彩恢弘,不容小觑。
才进了二门,一个干净俏丽的丫头早已迎上类,笑道:“郡主正念叨着呢,可不就来了!”
那两个仆妇笑道:“雪下得大,怎好劳烦姑娘亲等?”因转头向琳琅道:“琳琅姑娘,这是郡主身边的听雪姑娘。”
琳琅忙上前见礼,道:“琳琅见过姐姐。”
听雪凝神瞧着琳琅,伸手扶住,笑道:“若不是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样儿的,只当是哪家的小姐呢!”
琳琅笑道:“我不过是蒲柳之姿,连姐姐一零儿都不及,姐姐这话没得臊了我!”
说得大家都笑了,半日方敛声儿,随着听雪进了后院。
虽未从前面角门进,不知正殿翼楼如何,但见这花园银装素裹,仍是处处亭台楼阁,假山瀑布,绿琉璃瓦掩映在梅花婆娑之中显得分外好看,尤其清香甘冽,沁人心脾。
琳琅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到底是王府,比之荣国府更增一分大气。”
一时到了郡主住的跨院上房,廊下三五个丫头正笑盈盈地站着,听雪笑道:“快进去禀告郡主,人已到了。”
立时便有丫头进去通报,半日出来道:“郡主让她进去呢!”
一人上前接了琳琅解下的斗篷,一人打起半新的猩猩毡帘子,及至进了房,温香扑面,只见一个极俊美的女孩儿抱着手炉坐在炕上看丫头做针线,身上穿着蜜合色绣金莲华纹狐皮袄儿,葱黄掐边洋绉裙,眉如翠羽,肌若白雪,纤腰似柳,贝齿含玉,端的绝代无双。
琳琅不敢乱看,忙上前就着丫头拿过来的锦垫请安。
郡主看着琳琅笑道:“快起来,让我瞧瞧,好个标致丫头,王家得的结子是你打的?”
琳琅笑答道:“回郡主,是奴婢打的。”
原来这郡主却是北静王妃的长女,名唤水清,乃是世子爷水溶之嫡亲姐姐,容貌超群,气度娴雅,平素在宫中上学,近日因风雪极大,宫里许了假,方在家里看着丫头们顽,命听雪拿了脚踏与琳琅坐,笑道:“既如此,劳烦你给我打几个,明儿个我进宫好送人。”
琳琅忙笑道:“郡主吩咐,奴婢自当遵命,谈何劳烦二字,奴婢着实当不起。”
一旁听雪笑道:“这琳琅妹妹老实谦逊得很。”
水清闻言一笑,问琳琅道:“你都会些什么花样?”
琳琅答道:“结子的花样繁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有想打的,没有打不出来的。若是寻常的,方胜、双蝶、如意、团锦、祥云、双喜、团圆、双全、双线、双鱼、盘长、平安、同心、鲤鱼等单花样,一根丝绳便可打得。若要繁琐些的,有挂饰,有摆设,有笔筒,有扇、袋、帽、鞋等不一而足,端的看郡主想要打哪一种。”
水清奇道:“莫非什么样儿的东西都能用丝绳打将出来?”
琳琅笑道:“有能打的,也有不能打的,奴婢只会打一些简单的玩意。”
水清沉吟片刻,叫听雪道:“你去拿打结子用的丝线来,让琳琅先打一个拿手的我瞧瞧。”
听雪忙去拿了许多丝线过来,五颜六色,有粗有细,有丝线、棉线、麻线等,还有各色珠子、宝石等物,琳琅知道水清生平最爱牡丹,略一思索,遂从中挑出一卷樱草色丝线,十指翻飞,先将丝线编成丝绳,然后编出一片花瓣儿来。
水清瞧得目眩神夺,不觉问起她家乡来历名字年龄。
琳琅一面回答,一面编了数十片花瓣儿,攒簇三四轮,褶叠紧密,金丝做蕊,大约费了两个半时辰,一朵国色天香亭亭玉立的姚黄牡丹方成型。
水清见了十分喜爱,忙叫人拿在手里打量良久,赞道:“好巧的一双手!这花儿竟是打出来的?我只道你打结子已算好了,没想到这花儿远瞧着跟真的一般无异。最妙的是,花瓣儿上还缀着三两点水晶珠子,就好比那春日的露珠儿,越发跟活了似的!”
一旁的听雪笑道:“比那纱堆精巧的花儿还好看!”
琳琅抿嘴一笑。
水清爱不释手,看了半日,问道:“你还会打些什么花儿?”
琳琅笑道:“玫瑰、芙蓉、菡萏、百合、秋菊、兰花等都打得。像这一枝姚黄,最好看的是千叶一花,层层叠叠的绿叶儿簇拥着这枝花儿,插在编的花盆儿里,才更显逼真。”
水清想了半晌,点头道:“必是极好看的。这样罢,你给我打一盆牡丹,再打一盆荷花,一盆菊花,我好送人。你给王家打的结子是什么花样儿?”
琳琅道:“给舅太太家打的是盘长结中的四季吉祥如意,别的花样也有。”
水清笑道:“既如此,就再给我打十二个盘长结,花样儿你瞧着打,定要最好的。听雪,你安排琳琅住下,用一点子饭,午后再过来,我倒想瞧瞧打出来会是如何娇艳新鲜。”
听雪忙引着琳琅到下房,递了个手炉给她,一面倒茶,一面笑道:“妹妹只管住下,一会子打发人去荣府取妹妹的衣裳。花儿妹妹好生打几盆出来,原是郡主送到宫里头去的。”
一时命人传了一桌客饭,陪着琳琅寂然用毕,漱了口,早有人将琳琅的铺盖衣裳等都取了来,遂又换了一身衣裳,卸去簪环钗钏,只将头发打散,挽着髻儿,别着赤金扁簪。
听雪帮她打理好妆容,笑道:“才传了消息来说郡主已经用过饭了。”
琳琅会意,起身道:“正好,须得郡主挑一挑结子的颜色。”
听雪闻言笑道:“可不是,打结子总要挑郡主喜爱的。”
琳琅随着听雪出门,远远看到正房门前的长廊下多了十来个丫头婆子,听雪忙侧头说道:“怕是世子爷在跟郡主说话,容我先进去禀告一声儿。”
011章:
话犹未落,只见屋里有个丫鬟出来道:“可是听雪?郡主让琳琅妹妹进来呢!”
才进了屋子,便听上头有人问道:“这花儿是你编出来的?”
琳琅一听是男音,料想必是北静王世子水溶,也不抬头,只恭恭敬敬地道:“是。”略用眼角余光一瞥,果见一个极年轻的公子坐在炕上把玩那一枝姚黄,与水清相对,但见他面如美玉,目若朗星,形容秀美,风度雍容,好一个绝色秀丽人物!
水溶含笑打量半晌,道:“都说江南人物风流,心灵手巧,今儿个才算见了。”
琳琅行礼道:“世子爷过誉了,奴婢萤豆之微,如何能与世子爷和郡主这样的日月争辉。”
水清水溶相顾莞尔,水溶笑道:“听说你们府上的哥儿衔着美玉而生,可是真的?”
琳琅胸中打了个突,素知贾母疼爱宝玉,早早就叫人将宝玉的名字散给乞儿穷人叫,只为了好养活,长安城中无人不知,确实太张扬了些,没得让上头忌讳,然而没她一个丫头说话的份儿,只得回道:“确是衔着一块美玉。”余者并不多言。
水溶放下手里的姚黄,笑道:“听来真是千古未闻的奇事,若有机会得见见才是。罢了,你跟姐姐商议着打结子罢!”说着向水清告辞离开。
水清下炕送他离开,回转进屋,指着对面的炕道:“琳琅,坐在那儿打罢!”
琳琅连称不敢,终究屈腿斜签着坐了,跟前已放着各色丝线等物。
因水清要的是大挂饰,忙活到晚上,琳琅手里富贵花开的结子只打了一个开头,直至第三日方打好,细心地查看一番,送到水清手里,水清一看,匀净且不说了,难得的是花样精巧,配色极为雅致,水清忙命人挂在壁上,左右端详,十分好看。
水清问道:“怪好看的,这样的结子,你一日能打几个?”
琳琅忙笑道:“若想打得好,一日只得一个。若是盆景儿十天半个月才能得一盆,若是花球十日才能得一个。”
水清奇道:“花球?”
琳琅解释道:“便是六十六朵花儿攒簇成球,也是挂饰,和绣球有些儿仿佛。”
水清笑道:“终究太繁琐了些!暂且先打几个结子和几盆花儿罢!”
听雪在一旁理线,问道:“我们可能学?”
琳琅并不藏私,笑道:“姐姐若是想学,自然使得。”
其他几个丫头也机灵,争相跟着学,尽管跟着学花样的人多,倒并不嘈杂。她们原本就会打结子,只是花样没有琳琅的多,未免呆板些,只学了几遍,略简单些的结子便上了手。
琳琅花了十二日打了十二个脸盆大小的挂饰盘长结,除了富贵花开外,余者是为八蝠捧寿,丹凤朝阳,二龙抢珠,双鱼戏水,龙凤呈祥,紫气东来,四季吉祥、孔雀开屏,金鸡报晓,鱼跃龙门,步步高升,无一重样,花团锦簇,分外好看。
水清拿在手里端详一番,赞不绝口,自己留了两个,孝敬北静王妃两个,送了水溶两个,余下六个皆命人收好,预备进宫送人。
北静王妃得了龙凤呈祥和八蝠捧寿花样的结子,十分喜欢。北静王府与荣国府本就有交情,兼之听说琳琅稳重知礼,心灵手巧,不多嘴,不多话,不觉多了几分好感,及至见到琳琅所做的三盆花儿,栩栩如生,光彩夺目,那花盆皆是编出来的,和官窑陶瓷十分相似,形体各异,愈加赞叹不已,道:“映红,你去库房里拿一匹宫绸、一匹倭缎、一匹云锦、一匹哆罗呢赏她年下做衣裳穿,难为那孩子忙活了整整两个月,一日不得闲,再包一百两银子给她买果子吃,叫她回去代我和郡主多谢他们老太太、太太。”
本来赏两匹尺头几两银子就绰绰有余了,没想到北静王妃竟会赏琳琅哆罗呢,哆罗呢乃是舶来品,着实金贵,映红自己也就得了一件哆罗呢的衣裳,故此觉得赏赐太重了些,不禁说道:“王妃何以如此厚赏她?”
北静王妃笑道:“你知道什么?咱们家针线上的人虽也能打结子,偏生没这样精致的新鲜花样。再说,打结子只是小事,早几年我见荣国府史老太君穿过的衣裳,我就知道这丫头本事大着呢!那样的绣工,那样的针线,看着像苏绣,却又比苏绣更强些,竟是宫里针线上的人都比不得的,反与慧纹有些儿仿佛,这却须天赋而非技艺了。明年十月中是主子娘娘的千秋节,主子娘娘最喜苏绣,少不得年后出了正月我还要她给我尽心绣一幅作寿礼。”
闻弦歌而知雅意,映红笑道:“奴婢自然不及王妃想得周全。她既有这样的本事,能得王妃这样的赞叹,王妃何不向史老太君要了过来使唤!”
北静王妃道:“史老太君未必舍得。再说,咱们王府不差几个针线上的人。”
映红带人将料子和银子送至水清处,水清在端详听雪从琳琅手里得的荷包,绣工精巧,别致异常,听了映红的话,不觉一笑,道:“我正说琳琅这丫头的针线着实出色呢!既这么着,仍命两个仆妇送她回去,跟史老太君说好,年后再接她来。”
听雪笑道:“不知这琳琅是如何学的针线,莫非竟是天生巧手不成?”
水清道:“谁知道呢!如今已巧成这样,将来更加了不得,从这小小的荷包上已经能窥见一二。王妃既赏了绸缎银子给她,你去将我没戴过的首饰拣几件与她!”
听雪去了,果然拿出一个首饰匣子,道:“多赏琳琅一些儿。我知道她最擅长的是双面绣,极费功夫,据闻连那府里都没人知道她还有这份本事!略精致些的大件苏绣千儿八百两都未必能得,何况瞧她这针线,较之慧纹都不差什么,所差不过是没有名声罢了。等年后叫她用心绣一幅最拿手的,讨了主子娘娘欢喜才是正经!”
映红暗暗心惊于听雪的心计,竟然将琳琅最擅长的活计都打探出来了。
水清端坐在炕上,道:“你只管拣几件精巧的给她,别学那一起眼皮子浅的论重量给。”
听雪笑道:“郡主没戴过的金珠首饰能有多重?不过做得轻巧些。”
说着仔细地从匣子中挑出两对戒指,两对耳环,四支金簪,三支银簪,两支头花,一对金镯,一起装进一个锦匣中,又拿起一对水汪汪绿莹莹的翡翠镯子道:“这对镯子和这对金折丝镯子一并给她,绿翡翠倒罢了,水头足,颜色好,郡主不大爱戴,只是这金镯子不知道是谁孝敬郡主的,沉甸甸几两重有什么趣儿,拿给外头熔了还嫌麻烦呢!”
如此一拣,匣子登时空了一半,水清不以为意,道:“不过都是外面下头孝敬的,能有几件好东西?不是金,就是玉,珠子宝石轻,工艺又不好,俗得不得了,倒是那两个二龙戏珠的戒指拿得出手!罢了,都给琳琅罢,她不戴,赏人也使得。”
听雪收拾妥当,和几匹尺头一起包在包袱里,笑道:“两支头花工艺还精巧些,正好让她过年戴,别的都不值什么,怕还不及世子爷紫金冠的零头!”
水清失笑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溶儿束发的累丝紫金冠没个二三千金你道能得?”
遂命她将东西给琳琅送去,又叫她不必过来磕头,仍是原先两个仆妇送她回去。
琳琅在回去的途中,暗自咋舌不已。不是她眼皮子浅,着实是北静王府太大方了些,绸缎统共不过十两八两银子,不算什么,但那一匹哆罗呢却值一二百金,首饰没个一二百两未必能得,兼之北静王妃赏的一百两,她足足得了四五百两的银子东西。哆罗呢最适合做冬衣,颜色正红,琳琅打算回去给元春做一件对襟褂子,毕竟得了她好几件大毛衣裳。
出来一趟,做活两个月,衣料簪环银两竟是在荣国府二三年中所得的两倍。她原道似晴雯袭人这般在荣国府当差已经十分敛财了,没想到给外人做活得的更多,着实出乎意料。
这些银子东西拿出去,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丰衣足食二三十年。
回到荣国府,下了车,进了门,琳琅先去跟贾母和王夫人请安,连带回禀一番,可巧史家丧事已毕,王夫人正在贾母房中奉承,听了忙命人将北静王府的两位仆妇请进来吃茶。听完琳琅的话,贾母笑道:“王妃实在是破费了,不过是个丫头,任凭怎么使唤都应当!”
两个仆妇笑道:“琳琅姑娘伶俐异常,偏巧是年下,王妃和郡主说了,让琳琅姑娘回来过个好年,赶明儿出了正月,只怕还要叨扰府上,叫了琳琅姑娘过去帮衬两日呢!”
贾母笑道:“回去禀告王妃,不拘何时,只管使唤她!”
两个仆妇吃了茶,得了赏封儿,方笑着告辞。
琳琅随着王夫人回屋,小心翼翼地将所得赏赐尽数告知她,王夫人听了笑道:“既是王妃和郡主赏你的,你便收起来罢!只不许声张,没得惹人嫉妒!”
这点子东西王夫人并不放在眼里,但别的丫头媳妇就未必了,一路上早就有人十分侧目艳羡,琳琅回到屋里,命婆子将铺盖东西一并搬来,拿了一串钱与她们喝酒,转身收拾铺盖妆奁,尚未收拾完,就听到一阵叩门声,传来明珠的声音道:“琳琅,琳琅,开门!”
琳琅素知她脾性,忙将装首饰的匣子先放进螺钿抽屉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绸缎云锦哆罗呢,就见明珠自行推门进来,看到床上几匹绚丽华美的料子,眼睛登时一亮。
012章:
原来琳琅一去两个月,明珠等人早在私下议论,不想眼瞅着快到小年了,她仍旧不见踪影,今日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小丫头折了梅花来顽,忽见琳琅竟回来了,且身后有好几个婆子帮着搬铺盖东西,还抱着几匹极精美的绸缎衣料,当下就朝她的房间跑过来。
明珠眼睛骨溜溜地转动着,环视一番,似乎想瞧一瞧琳琅得到的赏赐,口内笑嘻嘻地道:“琳琅,你去北静王府做了两个月活儿,王妃一定赏了极多银子东西给你罢?”
随着赵姑娘,明珠越发眼皮子浅了,最爱嚼舌头根子,做活落最后,拿钱跑第一。
琳琅淡淡地道:“做活是本分,赏与不赏不过是主子们恩典。”
将梳妆匣子一一归位,琳琅正将绸缎布匹放进衣柜里,却被明珠立即拽住了那匹哆罗呢,笑道:“我们姑娘正说天太冷了,想着做一件厚衣裳,偏生没上好的料子,好妹妹,我就替你将这匹料子孝敬了赵姑娘罢,赵姑娘心里自然记挂着妹妹的好处!”说着就往外走。
琳琅眼疾手快,将哆罗呢从她手里抽回来,脸上似笑非笑,道:“衣裳鞋袜一般都有的,莫非府上短了赵姑娘的份例?不然何以偏来抢我们做丫头的衣料?我虽是丫头,却不是谁都能当得起一句孝敬!姨娘还没挣上呢,也不想想,能穿大红不能!”
明珠登时涨红了脸,眉竖眼斜,哼了一声,嘟囔道:“莫非你攀了高枝儿,就将素日的姐妹情全忘记了?不过问你要一块料子罢了,竟吝啬成这样!”
琳琅冷冷一笑,眸中掠过一丝寒色,她从来不生气,真当她是软柿子可捏?道:“你别在我跟前说这个话,没的让人笑话!素日我为人如何,岂是你一句话就能形容得尽?若你果然觉得我冷心冷情,就将九月里从我这不告而取的一匹尺头还回来!”
九月里琳琅把衣裳被褥拿出来晾,午后收拾时眼错不见就少了一匹石榴红的尺头,寻了两日才知道是被明珠拿了去,已经裁开了,她便索性不要了,倒便宜了明珠。
幸而琳琅有心息事宁人,不然只此一项,就该将明珠撵出去。
明珠被她黑黝黝冷冰冰的目光一瞧,登时吓得激灵灵打个寒颤,转身就跑了出去。
看着跑得没影儿了的明珠,琳琅复又收拾东西,将绸缎云锦哆罗呢放进装布料的樟木箱子里,锁上,将衣裳收进柜子,银子放进银匣,取出首饰匣子,把首饰一一分开,免得碰撞变形,分别用丝帕包好,放进一个个的小锦盒里,最后一同放进柜子里,锁上柜门。
有一技之长就是不同,琳琅现在十分感激祖母,在她残废颓废的时候悉心教导她,苦练书画绣艺十八年,才有如此手段。再存几年梯己,她就得想方设法脱籍出府。
忽听窗外有人道:“姐姐在家么?”
琳琅听是鸳鸯的声音,忙笑道:“是鸳鸯?快进来!”
鸳鸯走进来笑道:“两个月不见姐姐,姐姐越发出挑得好了!”
琳琅一面让座,一面倒茶,又端了八宝盒到她跟前,笑道:“真真你这张嘴,惯会讨人欢喜!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我原说明儿去找你呢!”
鸳鸯递来一个荷包,道:“我许姐姐的荷包早就绣好了,特给姐姐送来。”
琳琅端详手里的荷包,白缎子底儿,绣着红梅,针脚虽不是十分工整绵密,花儿扎得还算娇艳,遂满口赞道:“这才多久,你花扎得越发好了。”
鸳鸯笑道:“姐姐这是臊我呢!哪能跟姐姐比?老太太现今最喜欢穿姐姐做的衣裳。”
琳琅闻言道:“你得空就过来,我教你。”
鸳鸯喜道:“姐姐愿意教我?”
教会徒弟饿死师兄,针线活儿博大精深,针法万千,许多针线上人都不愿意让别人窥得自己的绝艺,虽说主子身边的丫头做的活计细致,但其实论起针法绣工却未必比得上他们术业有专攻。故此,鸳鸯没有想到琳琅竟不似他们这样藏私。
琳琅笑道:“趁着年下在府里,你用心学,我自然用心教。”
次日,鸳鸯做完活计,果然往琳琅这里请教针线。琳琅原就爱她为人,遂从头开始倾囊传授,连带也教她识些字。她自幼随着祖母学艺,兼之祖籍本就是姑苏人氏,祖母又是民国时上海租界大户人家的一等绣娘,那一手苏绣端的名扬江南。
鸳鸯年纪虽小,人却伶俐,学得异常用心,每日做完活计必至琳琅处,或描花样,或擘丝线,或练针法,真真是从配色学起,一日不落。
红杏笑道:“难为她小小年纪风雪无阻,让她晚上住着吧,第二日起来再回去。”
喜得鸳鸯连连作揖道谢,既然红杏都同意了,琳琅自是求之不得,免得她摸黑回去。
琳琅教了她一个多月,给元春的衣裳业已做完,才送了过去,已出了正月,北静王妃打发人来借用她,贾母和王夫人自然满口答应,命琳琅收拾铺盖东西过去,琳琅只得给鸳鸯留下零碎缎子和丝线,让她自行练习。
上回在北静王府住了两个月,琳琅并没有见过北静王妃,这次初进府,便得召见。
北静王妃笑道:“你上回打的结子和花儿,郡主送到宫里给公主,公主爱得很,额外赏了你一对赤金点翠的长簪和两匹宫缎,回头让映红拿给你。听闻你绣工了得,十月是主子娘娘的千秋,你给我绣一幅插屏芯子可使得?”北静王妃预备的千秋节礼中自然也有屏风,若琳琅绣得好,就用她的,若绣得不好,就用采买来的,亦是两手打算。
琳琅忖度片刻,心中蠢蠢欲动,笑道:“原能绣得,只是越好的东西越费功夫。”
北静王妃道:“慢工出细活,我自深知,给你八个月,你可绣得一幅?”
琳琅道:“倘若八个月内心无旁骛,赶一些倒也绣得。”
北静王妃听了,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安心住下,我打发人给你送料子绣线去。你和听雪最熟,仍旧和她住一处,让她给你打下手。若绣得让我满意,我必有重赏。”
琳琅忙道:“谨遵王妃吩咐。只是,不知主子娘娘最喜何物?”刺绣亦要投其所好。
北静王妃目露赞许,道:“主子娘娘慈善仁厚,最是个菩萨似的佛爷。”
琳琅听了,已有了主意。
她虽和听雪一屋住,但听雪却是带着两三个针线上的丫头给她端茶倒水打下手,琳琅连连推辞,听雪笑道:“妹妹如今可娇贵着,你针线原就好,正盼着你绣一幅能给王妃添体面的,最该心无旁骛,你只管受着,待你绣好了,我再受你服侍不迟!”
琳琅闻言一笑,摆上绣架,思索再三,从北静王妃送来的料子中选了一匹极轻柔的软烟罗,听雪见状,惊道:“你竟在这样轻薄的料子上绣花儿?”
琳琅笑道:“这样才能显出真功夫呢!”
思索数日,打了腹稿,琳琅选出需要用的丝线,叫针线丫头擘线,需有粗有细,其中更有一根丝线擘为二百六十毛,竟无人能做到,她们顶多能擘到一百八十毛,琳琅只得亲自动手擘线,还得打磨与线相配的绣花针,细之又细,尖不容发。
擘线、磨针、刺绣,繁琐之至,琳琅专心致志,十分用心。
北静王妃早就从琳琅起针时得知绣图之尺寸,原是绣的大插屏,故命工匠精心做大理石底座紫檀透雕的架子,平时仍如往常人情来往,不知经历几日几何,北静王妃带着水清赴宴回来,就听映红来回道:“琳琅来了。”
北静王妃屈指一算,道:“竟绣了整整八个月,收针了?”
映红点头道:“今儿个刚收针,正等着王妃回来,这琳琅倒真是尽心。”
北静王妃忙命叫她进来。
琳琅手里捧着锦匣,进来请了安,笑道:“王妃,郡主,奴婢幸不辱命。”
北静王妃命人接过来,打开锦匣,取出一卷软烟罗,三四个丫头徐徐展开画面。
屋里明亮非常,只见那绣品泛着七彩虹色,空气中似乎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流动华光。
底薄如蝉翼,远远看着犹若烟雾,偏偏这样轻薄的软烟罗上祥云影影,仙气绰绰,似有七彩虹光从中激射而出,虹光中福禄寿三仙脚踏祥云,紧跟着麻姑献寿,其后是无数神仙天女骑仙鹤、捧仙桃、敬百花,疏密有致,就好像从画上走下来恭贺寿日芳辰一般。窗外一阵秋风进,软烟罗随风飘动,画中情景更显得活灵活现。
北静王妃看得目不转睛,失态地惊呼道:“竟还是双面绣!”双面绣并不难得,比这好的绣品北静王府多着呢,难得的是绣得如此繁复,北静王妃取其新巧而已。
琳琅微微一笑,综合古代苏绣之长,利用光wωw奇Qìsuu書com网线,绣得很有立体感,这种绣法用于绣人物最好,道:“正是,劳烦几位姐姐翻开背面让王妃瞧瞧。”果见背面仙人背影,仙禽华尾,还有绵延不尽的贺寿队伍,偶一侧面,脸上纤毫毕现,数不尽有多少人头。
所谓双面绣,就好像绣一个美人,一面是美人的正面,一面是美人的背影。
北静王妃近前端详,平滑轻薄,没有一点线头和瑕疵,不禁惊叹道:“这样薄这样软的软烟罗,竟能绣出这样的双面绣,这得多细的针多细的丝线,真可谓是巧夺天工!”
水清亦觉惊骇不已,打量了好一会,方道:“我自小到大,什么样的好绣品没见过?便是一百个绣娘一年绣一匹的也见过,比这还好,只有一件,见了这绣品,就觉得画中仙人好似立刻就要从画上走下来,向看画者恭贺芳辰似的,倒新巧。”
013章:
都说慧纹好,不过因她是闺阁千金,精通书画,偶绣一两件,折枝花卉配以诗词,非市卖之物,一干浓艳匠工远远不及,故此逝世后其绣品便成无价之宝,但论及绣图之布局、字迹之秀逸、针脚之无痕,慧纹未必及得上琳琅术业有专攻。
琳琅的绣工源自苏绣,融合顾绣,和各家所长,历经中华民族无数代的心血积累,是上千年前辈们智慧的沉淀,绣出来的图案已经不是物事,而是一种艺术。
但是,若真和皇家王府御用绣娘相比,琳琅却又不及他们了,所能倚仗的乃是书画。
北静王妃笑道:“这样精巧的东西,主子娘娘必定喜欢,我竟有些舍不得了!”
水清笑道:“主子娘娘喜欢,我们的心就尽到了。”
随后北静王妃打发工匠将绣图镶在架子上,大管家看了一眼后,啧啧称叹,道:“这样好的绣品在外头便是三四千两都买不到,虽非名家所绣,然加上这样的架子,放在千秋节礼上十分体面。前儿个遇到东平王府从江南采买的绣件儿还不及这个呢,倒花了三千多两。”
北静王妃听了笑道:“千金难买心头好,那些绣娘绣出来的未免有些俗气了。”
水清道:“须得重赏琳琅才是。王妃不知,年初她来的时候,知道我将那三盆花儿都送宫里去了,竟费了大半个月给我编了两个极精致的牡丹花球,两个笔筒倒让溶儿讨了去!”
北静王妃点头感叹,问道:“你看着怎么赏她?须得比去年厚一些儿。”
水清想了想,道:“难为琳琅忙活□个月,竟瘦得几乎脱了形,可见这样的精巧东西着实费心血,怪道她不爱张扬。依我看,就赏她两匹宫缎、两匹宫绸、两匹绢、两匹绫、两个荷包,荷包里各装两块寸金,听雪说她还识字,再赏她一套文房四宝,王妃看可使得?”
北静王妃道:“再添一副外头孝敬我的金头面,原不是咱们家的丫头,自然要重赏。让她在府里多顽几日,养好了身子回去。府里丫头做四季衣裳的时候可给她做了?”
水清笑道:“春季、夏季和秋季的衣裳各给她做了两套,月钱按一两的例。”
北静王妃赞道:“正该如此。打发她回去的时候,给荣国府老太太、太太备上一份谢礼,彼此是世交,倒不用十分客套,送些应景的瓜果点心布匹纱罗盆景便可。待年底他们家大哥儿成亲,贺礼加厚一分。”
水清含笑应下,心中了然。
因此,琳琅养好身子,回去的时候已经进了十一月。
彼时千秋节已过,因北静王府进献的群仙贺寿大插屏十分出彩,皇后甚喜,事后赏了绣图者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点心等物,北静王妃一并给了琳琅。
琳琅这一回亦是满载而归,贾母和王夫人都忙着初六贾珠成亲的事情,也不在意。
红杏拿了九吊钱进来,笑道:“你不在,月钱我给你领了,拿去。你这一去就是九个多月,回来可巧赶上珠大爷娶亲,竟长高了好些,怕是府里做的衣裳不合身了!”
琳琅奇道:“珠大爷从江南回来了?”
红杏道:“九月间就回来了,还带了一件好消息。”
琳琅疑惑地看着她,莫非是林妹妹家的好事?算算时间,林妹妹确实该有一个弟弟了。
果然听红杏笑道:“姑太太好容易又有了身子,都说是个哥儿,年底就该生了。九月间珠大爷回来,老太太喜得合不拢嘴,当即打发人去送催生礼,年后大约就该有消息了。”
琳琅闻言,笑道:“阿弥陀佛,只盼着姑太太母子平安!”
林妹妹之悲,先失弟,后丧母,再亡父,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寄人篱下,无依无靠,但凡有一个亲人活着,林妹妹便不致于生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感慨。
若有一依靠,林妹妹便不会悲苦如斯。
但愿林家哥儿能熬过三岁之劫。
当然,这些想法琳琅却是不会说出口的。
红杏点头道:“姑太太盼了十几年,老太太为此一连吃斋好些时候呢!你不在这时节,咱们房中添了个环哥儿,那位已升了姨娘,可别叫错了!老太太身边多了一位四姑娘惜春,可怜四姑娘才落了草,东府太太就没了,东府老爷竟出家修道去了!”
琳琅一怔,不禁面露凄然,叹道:“都是苦命人罢了!”
红杏说道:“正是呢!你先歇息,我出去走走就来。”
等她出去,琳琅回身整理梯己。忙活将近一年,琳琅盼着再不必如此。
看着在北静王府得赏赐极是容易,两次所得够她在贾府当差十年之和,但绣成一幅图何等费心劳力,稍有不慎,便会毁了绣图,十根手指头不知道被针戳了多少回,十指连心哪个都疼,好容易绣成了,短时间内琳琅再不想绣了,便是上头吩咐,也得宽限些时日。
好在所得报酬不少,也算物有所值。
琳琅一如既往地数了数家当,北静王妃赏赐的东西她还没看是什么,只堆在炕上,怪道方才红杏眼里异彩连连。琳琅暗暗苦笑,文房四宝一套,各色绸缎绢绫一共十二匹,皆是上用的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四季衣裳各两套,更别提临来时因下了雪珠儿,水清特地赏了一件银红织金妆花绣水仙灵芝纹的天马皮大氅,一个黄花梨的首饰箱放在衣裳包袱里。
琳琅走到跟前,端起首饰箱,启开透雕花卉的对门,各有一个钉在门里的小抽屉,随门拉开后,首饰盒正中间上下两层一共四个小抽屉,小抽屉之下底座之上则是一个凸出的大抽屉,两扇门的抽屉和中间四个小抽屉相对一扣,与其严丝合缝,端的巧夺天工。
琳琅拉开抽屉,不觉一怔。
只见四个小抽屉里各放着一个荷包,上面两个荷包里各装着四个金锞,四个银锞,瞧着却是宫里的样式,琳琅想起了宫里的赏赐,下面两个荷包里头各装着两块寸金。
寸金寸斤,别看不过小小的一寸见方,重量却足有一斤,合起来就有六十四两。
最下层的抽屉里却以红锦为底,托着一套赤金累丝的头面,琳琅数了数,一支顶簪,一对鬓钗、一对长簪,一支挑心,一枚分心,一对掩鬓,一对耳坠,一对手镯,一对戒指,又有花钿、小插、啄针若干对,一共二十九件,打造得极为纤巧秀丽,重却不过七八两。
当世的黄金工艺果然非后世所能及,精巧细致,看似极俗,实则巧夺天工。
琳琅头一回得到如此完整的头面,良久方从震骇中回过神来,拉开门上的抽屉,里头各放着一个手帕包儿,她打开一看,一个包着一只冰种飘花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一个包着一支累丝攒珠点翠嵌宝石的银蝴蝶头花,那手帕却是琳琅在听雪和映红手内见过的。
琳琅想起临行前教她们打的新花样和送她们的手帕、荷包,没想到回礼竟这样重。
琳琅最喜欢那一整套的文房四宝,王府所赐,自是精品,便是有钱也买不得,湖笔、徽墨、端砚和宣纸,皆是上等之物,精美绝伦,琳琅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封好收藏起来。
快手快脚地将金银归拢一处,衣裳布匹收拾妥当,以前得的首饰连带小盒子一并放进首饰箱的抽屉里,登时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这套头面,算起来她已有金银珠翠簪环共计三五十件,统共加上头面约莫价值三四百两,不算价值数百金的衣裳布匹,尚存有金七十八两,银一百五十两有几,钱二十来吊。
琳琅松了一口气,她今年不过十岁半,存下的金银已足够买一百多亩良田,只盼着再过几年离开时,能存够两百亩良田的银子,那样出去后就吃喝不愁了。
琳琅裁了许多绫罗绸缎,但凡有所来往者,每人送够做一套衣裳的尺头,也没落下明月明珠,因这些尺头面料精美,华贵异常,得之者无不喜悦。送得太厚惹眼,送得太薄,又让人觉得自己吝啬,琳琅着实费了些心思。私底下又送了红杏、青梅和绣霞每人一支金簪,额外悄悄给了鸳鸯和玉钏每人一对金葫芦耳坠,四只银镯。
鸳鸯笑着收下,道:“好姐姐你破费了!瞧我做的针线如何?好容易等来了姐姐。”
琳琅翻来覆去细细一瞧,赞道:“较之去年,你竟大有进益,这颜色配得鲜亮,在配色上你已经初窥门径,花样子描得也好,明儿个得空,我教你磨针、擘线、起针。”
鸳鸯奇道:“竟这样繁琐?不能用下头磨的针,擘的线么?”
琳琅放下针线,笑道:“若想绣得好,须得自己磨针、擘线,手授不如心传,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针、什么线。当初我学磨针、擘线,足足练了一年功夫,才做到一根丝线擘出二百六十毛,达到极致。”
鸳鸯惊讶道:“一根丝线擘出二百六十毛?”
琳琅笑道:“绣花有用粗线,自然也有细线,若绣人面纤毫,须得用如此细的丝毛。”
鸳鸯听了,深以为然,每逢闲了,必磨绣花针,又或擘丝线。琳琅只教了她一两日,便没功夫教她了,因荣国府忙着贾珠娶亲,这是荣国府第四代嫡长孙的喜事,自然披红挂彩,喜气洋洋,忙得王夫人脚不沾地,琳琅自然不得闲。
贾琏虽是长房长子,奈何却比贾珠小了两岁,故此嫡长孙被贾珠占了去。邢夫人本是填房,心里好生不自在,不过白坐着看王夫人忙碌罢了。
李纨进门这日,天气极好,竟未下雪,好一番热闹,虽是从五品员外郎的公子娶了四品国子监祭酒的小姐,到底顶着荣国府的名头,兼之荣国府大肆铺张,故此来道贺者众多,连北静王妃都到了,不免都要见见宝玉,赏玩一番通灵宝玉。
直到新人进了洞房,客人都散了,王夫人等歇下了,琳琅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间,红杏与青梅却是晚间当值,睡在王夫人外间。
琳琅剪了一朵烛花,灯光映得俏脸生晕,暗叹道:“一年多不曾做活,竟累着筋了!”
做丫头,哪有那么轻松?
014章:
新妇进门拜见长辈、公婆,兼之认亲、立规矩,底下丫头仆妇亦须得给新奶奶磕头。琳琅随着王夫人先去贾母房中请安,按荣国府规矩,李纨须得先去跟贾母请安,她原就是诗书之族出身,自然随分从时,琳琅不大往前头去,也不知是如何了结这段公案。
琳琅只在跟新奶奶磕头的时候见到了这位原著上槁木死灰一般的李纨,现在她全然没有那份寡淡,衣着鲜亮,面色红润,温柔秀雅,举止稳重,身上自有一种空谷幽兰的气质,站在俊秀飘逸的贾珠身侧,竟丝毫不逊色,端的天造地设。
回门后,贾珠再次被贾政督促着用功苦读,好参加明年的秋闱。李纨本性贤惠,深明礼义,每日早早起来伺候祖母婆婆,善待叔姑,一面照顾贾珠,十分尽心。
随后,贾琏的婚事提上了议程,虽未说定,但贾母已露出求娶王熙凤的意思了。
琳琅一概不在意,这日清晨醒得早,只觉满目光亮,拿起核桃大的金表一看,不过寅时一刻,想来是外面已经下起了雪,从帘栊窗屉间隐隐透进一股甘冽梅香。
琳琅披衣起床,启开窗棂,果见无数雪花飞舞人间,犹如翩跹的玉蝶,染得外面一片雪白,廊下几盆腊梅正喷芳吐艳于风雪间,经冰雪一裹,宛若冰雕玉刻,煞是好看。因红杏在王夫人房里上夜,故此屋里只她一人,专心地练了半个时辰的字。
用的是北静王府赏的文房四宝,写出来的梅花篆字洒脱飘逸,一朵朵墨梅绽放在纸上,墨色匀净,比她用托人买的寻常笔墨所写的竟好上十倍,果然好笔墨对练字有极大的好处。
练完字,收拾好笔墨用具,外面已传来悉悉索索的扫雪声和脚步声。
琳琅打理好床铺,叫外头的粗使婆子打了热水来洗脸,只用了一点点的脂膏,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从头到脚并无一样奢华之物,出门打扮鲜亮,当差穿得低调,本来有十分的容貌,如此打扮就只有四五分了,这是在王夫人院中几年琳琅得到的结论。
悄悄吃了两个鸡蛋垫底,漱了口,及至到上房,王夫人尚未起身,廊下丫鬟婆子林立,不时更换热水,琳琅站了一会儿,忽听里头红杏道:“太太起了!”众人连忙鱼贯而入。
琳琅站在王夫人身后,拿着一柄巴掌大的掐丝珐琅西洋镜照着脑后,反射进正面镜中。
王夫人从镜中看到琳琅,见她妆容素雅淡,眸里透着满意,笑道:“前儿珠儿娶亲,北静王妃还夸你呢,说你结子打得妙,针线做得好,日后还有用你的时候,我见你给宝玉做的香袋儿越发精细了。年后你就拿一等的例,别的不用做,单做老太太、宝玉屋里的针线。”
因在王夫人屋里,众人虽满心羡慕,却不好立即道贺。
琳琅笑着道谢,将小镜递给旁边的小丫头,揭下搭在王夫人肩上以免碎发落在衣上的云肩,道:“太太仁厚,倒便宜了奴婢!”
一时王夫人带着大丫头去给贾母请安,众人方笑着上前给琳琅道喜。
应酬片刻,琳琅笑道:“回头我送二两银子到厨房去,给各位妈妈姐妹们每人各添两样菜,一壶酒,权当赏雪一乐。”
二两银子够一桌上等酒菜了,二三十个人吃饱喝足尽够了。
笑得厨娘们合不拢嘴,忙推辞道:“姑娘大喜,打发个小丫头来吩咐一声便是,何苦亲自冒着大雪过来?便是人人都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二两银子的东西去!”上房里大小丫头每日里挑三拣四,不是嫌肉腻,就是说鸭子老,和她们一比,厨娘们更觉琳琅可亲可爱。
琳琅笑道:“下剩的钱给各位妈妈打酒喝,有劳各位妈妈了。”
抽身回到屋里,琳琅想着大年初一是元春的生日,思索再三,取出石榴红绫,打算给她用心绣一条裙子,打好腹稿,才绣了三五针,就听到窗外有人道:“琳琅姑娘在家么?”
琳琅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起身开门,却是上回跟她说过家里事情的周婆子,忙笑道:“周妈妈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快进来喝口茶,外头冷得很。”
周婆子一面接茶,一面在琳琅的示意下挨着炕沿坐下,笑道:“前儿个见了姑娘,心里一直惦记着,听说姑娘升了一等,特来贺喜。可巧我昨儿个出去买东西,遇到了胡婆子,原来姑娘的兄弟竟跟着喜庆班的班主到了京都,故忙忙地来告知姑娘一声儿!”
琳琅心神一震,道:“我兄弟在何处?”
周婆子喝了一口茶,琳琅暗暗苦笑,从炕桌下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她,笑道:“前儿个得了缎子,还剩一些,妈妈回去时拿一块回去做一身衣裳穿!”
周婆子登时喜上眉梢,攥着荷包,又仔细端详琳琅翻出来的绸缎,不住摩挲,笑道:“到底是姑娘,这样好的料子用都用不完!听胡婆子说,姑娘的兄弟改了个极新雅的名字,叫琪官儿,大名叫蒋玉菡,已是四皇子府里的小戏子了。”
琪官?蒋玉菡?难道是和贾宝玉互换汗巾子,唱小旦最后娶了袭人的蒋玉菡?若真是皇子府里的戏子,怕是想为他赎身都不能了。
琳琅心烦意乱,道:“妈妈说得可是真的?”
周婆子叹道:“哪里能假?我原与胡婆子有几分相契,她又常往各府里卖丫头小子,消息原比府里头灵通些!四皇子府的大管家采买戏子,喜庆班里几十号人,就只挑中了琪官儿。”
琳琅沉吟道:“多谢妈妈告诉我,我心里着实记挂着这个兄弟!好歹这件事儿别告诉了别人,免得再生些是非!”
周婆子会意,道:“姑娘放心。”将荷包揣在怀里,抱着绸缎走了。
琳琅总不能一心做活,只得停下来,叹了一口气,短短几日,散出去的衣料簪环银钱就有三四十两之多了,以后可不能再如此散漫了,不过得知弟弟的下落倒是意外之喜。虽说她并没有跟弟弟相处过,但取代了蒋小红的身体,就必须为她的人生负责。
琳琅原是天真烂漫之人,若对她三分好,必回五分意,又不喜生父情薄,继母无德,故此不大将他们算在自己将来的生活中,心里倒只有一个最依赖蒋小红的弟弟。
晚间琳琅便向王夫人道明缘故,兼请一日假,只没提四皇子府。
王夫人秉性慈善,听了这话,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真真是个心狠的!”也不知说的是琳琅之父,还是琳琅之继母,“好不可怜见的,原道你家里能有个念想儿,谁知竟这样了。你去罢,我许你多几日假,先给你兄弟做件冬衣再去,不然白眉赤眼的未必能见到。”
琳琅感激不尽,连夜拆了旧年凤姐赏的一件皮袄,另添青缎子面做了六七岁男孩儿能穿的袄儿,夹层絮着一层棉花,下剩的皮子做了一条皮棉裤,既未绣花,也无纹饰,式样平凡无奇,做得很快,好容易又做了一套中衣,已交了四更,琳琅略略合眼歇息一忽儿,天色便即大亮,忙起来梳洗,换了衣裳就过来跟王夫人禀告一声,命小丫头拿着包袱往后门走去。
二门的管事婆子早得了消息,自然不拦她,琳琅一一道了声好,拿了些钱与她们吃酒,又抓了两把给小丫头,喜得一干婆子连连念佛,道:“姑娘破费了,日后不必如此麻烦,只管说一声便可出去。”说罢,恭恭敬敬地送她出去,又帮着雇了一辆车。
这一带多是王侯贵胄所住,道上积雪早早就清扫干净了,琳琅虽未出过门,却常听小丫头们说外面的事儿,故此出了荣宁府后街,问明四皇子府,倒并不甚远。
琳琅在车上重新打理了一下妆容,及至到了四皇子府的后门,下车与看门的婆子问好,笑道:“敢问妈妈一句,府上可有个叫琪官的?大名叫蒋玉菡。”
一个婆子瞅了一眼,见她生得不俗,便道:“你找他做什么?”
琳琅听到有此人,递上装有锞子的荷包,笑道:“我姓蒋,听说我兄弟到了府上,故来一寻,给他送件冬衣,若他果然在这里,还请妈妈们行个方便,叫他出来一见,待我们姐弟相聚,心里亦感激各位妈妈的恩德。”
众婆子捏了捏荷包,忙笑道:“我们只道琪官无家无亲,不想竟还有个姐姐,瞧眉眼模样倒真有八分像!罢了,你且等着,我们打发人去叫一声。”说罢,打发一个小丫头去叫人。
不消片刻,果然出来一个极标致的孩子,道:“谁找我呢?”
门上的婆子笑道:“琪官儿,你姐姐找你来了。”朝琳琅站的方向努努嘴。
那孩子闻言眼睛一亮,看向琳琅,先是疑惑,随即看到她唇角上一点胭脂痣,登时喜极而泣,却问道:“你说你是我姐姐,你姓什么?叫什么?我叫什么?”
015章:
琳琅又笑又叹,又心生怜惜,什么样的生活才使得他如此谨慎?但见他不过垂鬟之年,模样儿却生得极标致,眉目间与自己宛然有七八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姐弟无疑,只是这样的容色生在一个优伶童儿身上,未免让她十分忧虑。
她倒不是看不起戏子,只怕世人作践了这样一个标致孩子。
其时男风甚盛,达官显贵多喜玩弄娈童戏子,四皇子府绝非无端采买貌美优伶,遥想蒋玉菡日后的境况,琳琅心内十分担忧,口中却道:“大娃,一别四年,我走的时候你才两岁半,怕是不记得我了。我记得你左脚脚心还生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呢!”
蒋玉菡听了不禁泪如雨下,道:“姐姐,真是姐姐!”
琳琅被卖时蒋玉菡甚小,但他自己被卖时却已经知晓世事了,依稀听乡邻之间提起姐姐,知长姐自幼生得好面相,唇角一点红,乃蕴福之相,兼之容貌如此相像,焉能不认?
琳琅眼眶一红,强忍着拿手帕给他拭泪,向众婆子告罪一声,拉着他的手走到车边,只觉入手冰凉,忙从车内拿出手炉给他捂手,再细细打量,却见他穿得半旧的夹袄,两颧冻得通红,心中一酸,含泪道:“这些年你都是如何过的?”
蒋玉菡哭道:“姐姐,你怎么才来?”
琳琅思及前生残废,今生为奴做婢,忍不住痛哭失声,搂着他呜咽道:“我时时记挂着你,原道卖了我,家里能有些起色,不想旧年知道娘没了,而你竟和我落得一样境地!好容易有了你消息,偏生你又进了这府里,连给你赎身都是异想天开!”
戏子素来遭人侮辱谩骂,琳琅手里有了几个钱,便想给蒋玉菡赎身,以后出了荣国府,许多事情有个兄弟走动依靠,不致于在外头举步维艰。
看门的婆子远远看着这幅姐弟相逢的情景,都相顾叹息。
蒋玉菡踮起脚尖,拿着琳琅给他拭泪的手帕去给琳琅擦泪,道:“姐姐不哭,我已经学了一年的戏,自从进了这府里,拜了师兄,对我挺好,从不打骂我,还能吃饱饭。”
琳琅收了眼泪,道:“唱戏有多辛苦,我岂有不知的道理?可恨我竟无能为力!”
蒋玉菡却笑道:“我师兄是名闻天下的琳官,老圣人还听过他唱的戏呢!学戏虽累,到底不用像在家里时那样挨饿受冻。那人坏得很,若不是她挑唆,爹怎会如此狠心不要我?”
琳琅忖度半晌,低声问道:“倘若我给你赎身呢?”算算她的钱,应该足够给他赎身了。
蒋玉菡先是一喜,随即苦笑,答道:“赎身?谈何容易?姐姐怕是不知,像这样的府里,只有买人哪有卖人的道理?像我们这等但凡是买来的下人戏子,都是瞧好的,不到二十五岁,不许提赎身二字,若是提出来,少不得反遭奚落,又增磨难。”
头一回,琳琅感到封建社会的残酷,身为底层人员的悲哀。
好生安慰了他一番,姐弟两个坐在车辕上共叙别来之事,俱是言好避坏,好容易止住了眼泪,琳琅拿出两盒点心,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水晶糕儿,可惜不是荷花开的时节,只拿了两盒梅花做的水晶糕儿,你且尝尝,若觉得味儿好,过两日我来寻你再给拿些来。”
蒋玉菡拈了一块咬一口,闻言喜道:“姐姐过两日还来看我?”
琳琅笑着点头,怜惜地道:“我们太太许了我好几日假,这几日我都能来寻你,只恐来得频繁给你添烦恼,惹得府上不快,故此过两日再来。”
蒋玉菡听了,道:“我们在府里一月有一日假,可巧三日后逢假。”
琳琅笑道:“竟是好事,三日后我再来寻你,我们姐弟两个好生逛一逛,我来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识过京都之繁华呢!”
喜得蒋玉菡连连点头。
琳琅拿过手炉,从荷包里掏出两块梅花香饼放进炉内焚上,复又放在他怀里。
蒋玉菡鼻端只闻得一股梅花清香,不由说道:“好香!”
再看琳琅,穿着一身极普通的衣裳,湖绿滚边玉色绣花缎子小袄,下头系着松花绫子撒花长裙,外罩半旧桃红撒花对襟褂子,俏生生地坐在身侧,越发显得素颜如雪犹白,明眸似水还清,眉梢眼角俱含雅秀,唇边颊上尽是温柔,与皇子府后院墙头冒出的一枝红梅遥相呼应,人如梅,景如画,竟比蒋玉菡见过的主子小姐还好看。
琳琅却浑然不觉,拿出车里的包袱,道:“我昨儿个才得了你的消息,连夜做了一身冬衣,你先将就着穿罢,回头我再给你做两套好的。包袱里有两吊钱,还有几个荷包里装了些散碎银子,你悄悄儿地自己收着留作打点,不许为难了自己!”
蒋玉菡颠沛流离这些时候,早学了些眉眼高低,素来千伶百俐,忙道:“衣裳我收着,银子钱姐姐拿回去,姐姐也要打点人呢!”
不过六岁半的孩子,在现代还是个小学生,眼神漆黑清澈,干净得让她心疼,她原是取代蒋小红,故对他三分好,如今却有十分真心地怜惜这个弟弟,遂说道:“你只管拿着,我如今在大户人家做丫头,已升了一等,副小姐似的,这几年存了些梯己,手里有钱。”
她虽爱财,却明白须得用在刀刃上。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有钱打点的下人和没钱打点的在府里的待遇截然不同,蒋玉菡拿钱打点戏班里的师兄,会少挨许多打骂,或者还能学些真功夫。
蒋玉菡红着眼眶收下,道:“这许多年,姐姐也吃苦了罢?”
琳琅知他想法,便安慰道:“我现今所在的人家素来宽厚待人,不曾吃过什么苦。倒是你,沦落如此境地,叫我如何不伤悲?你在府里切记小心谨慎,可千万别惹上头忌讳。”
蒋玉菡点头道:“姐姐放心,我晓得。”
正说着,却听到四皇子府后门一个清冽的声音道:“琪官,你在外头做什么?还不赶紧进来,今儿教你的曲子你不练将出来,休怪我不给你饭吃!”
琳琅闻声看去,只见后门一开,一个青年公子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立在门内。只见他面如傅粉,唇若涂脂,仪表堂堂,气度潇洒,竟是个极清俊极风流的人物。
一阵风过,空中忽然飘飘扬扬落下玉蝴蝶似的雪花,包围着他,更显得此人晶莹如玉。
在这样人烟稀少的皇子府后街,这样的风雪漫天,乍然见到如此人品,琳琅不觉一怔。
蒋玉菡忙忙地下了车辕,道:“师兄,是我姐姐找我来了才出来一见,我并没有偷懒,回去一定苦练。”转头又对琳琅道:“姐姐,这是我师兄,姓秦。”
琳琅听了,便知必是蒋玉菡先前提过的琳官,名唤秦隽,遂下了车辕,向他深深一福,然而秦隽却闪身避了开去,冷冷地道:“卑贱之身,当不起姑娘的礼。”
琳琅却是淡淡一笑,道:“长兄如父,作为玉菡的师兄亦是长兄,秦相公如何当不起?人生在世,过了百年,俱是腐朽一具,不过装裹得精致些罢了,谁又比谁高贵?偏偏世人看不清,非要分个三六九等。秦相公如此说,岂不是看轻了自己?”
秦隽眸中秋波一闪,瞅了琳琅一眼,也不吱声,直接转身回去了。
蒋玉菡神色有些焦急,忙道:“姐姐,我先回去了,三日后一早我在这儿等姐姐。”
琳琅拉住他道:“你放心,我必定过来。你回去好生服侍你师傅师兄,别惹恼他们,他们最喜何物?下回来我好带份礼物来。”
蒋玉菡笑道:“我没师傅,就拜了师兄,师兄别的不爱,只喜欢书画,偏生字写得极丑。”
琳琅听了,笑骂道:“快去罢,竟在这儿说你师兄的不是,仔细他捶你!”
蒋玉菡依依不舍地进了后门,琳琅凝视良久,直到看不见他背影,身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方回身坐车回荣国府,在车上收拾一番,只需用暗一点的粉扑打在脸上,用炭笔描粗双眉,笑容一敛,低眉顺眼,虽五官依旧,颜色却减去了三四分。
王夫人最厌妆浓艳饰言语轻薄者,琳琅这几年吃得精细,穿得好,又不用做粗活,十指纤纤,根根如玉,圆脸逐渐消瘦竟成鹅蛋脸,越发显得风流袅娜,清艳妩媚。
贾珠、元春和贾宝玉模样都生得极好,女肖其姑,凤姐如此美貌,贾母又是个爱标致女孩儿的,王夫人嫁给贾政,容貌自然不差,只是却倾向于原著中描绘薛宝钗的那种端庄稳重,兼受赵姨娘背叛,故此极厌体态风流者,偏生江南女子生而纤巧,琳琅不得不如此妆扮。
虽是无奈虚伪之举,但也算防患于未然,丫鬟生得美丽不是一件幸事。
这几年便是琳琅消息闭塞,却知道贾赦和邢夫人那边略平头正脸的丫头悉数被贾赦作践,贾琏虽不及贾赦这般色中厉鬼,房中却着实有七八个丫头。大约只有贾珠还算洁身自好,饶是如此,未娶亲之先,屋里还有两个丫头红袖添香呢!
李纨倒真是贤惠,虽进了门,却没学王夫人和原著中凤姐那样将房里人都打发了,只让她们仍旧拿着旧例,琳琅在回去的沿途迎面见李纨过来,忙垂手站在一侧。
李纨停住脚步,打量片刻,道:“你是太太屋里的琳琅姐姐罢?从哪里来?”
琳琅忙笑道:“回大奶奶的话,才跟太太告了几日假,出去了一趟。”
李纨点点头,道:“太太在屋里呢,你去罢!”
琳琅待她走远了,方去王夫人上房回禀一番,王夫人因忙着南安郡王生日送礼,并不在意,只说知道了。琳琅退出去略用一点子午饭,仍旧回屋,取出积存的好料子,给蒋玉菡做衣裳,想了想,也给秦隽做一件,蒋玉菡年纪幼小,在戏班里有师兄照顾定然好过些。
须得知道戏子的卖身契上便有任打任骂、收入归师傅等语,生活极为黑暗,师傅对徒弟有生杀予夺之权。也幸亏蒋玉菡并没有师傅,只有师兄,否则琳琅简直不敢想象。
瞧那秦隽一身打扮,富贵风流,竟似不逊荣国府几位爷们,连当今都听过他的戏,可见不是一般戏子,原著中琪官能名扬天下,未必没有这个师兄的功劳。
016章:
三日倏忽而过,一大清早,一点微雪又落,甚是寒冷。
琳琅跟王夫人告了假,回屋收拾好东西,出门到了四皇子府后门,果见蒋玉菡穿着自己给她做的皮袄,束着大红汗巾子,越发显得粉妆玉琢,站在门边等着,脚边还有两个包袱,琳琅见了,连忙道:“冷得很,你怎么站在风口?仔细冻着!”
看到琳琅,蒋玉菡兴高采烈地迎上来,道:“姐姐,这是师兄送给姐姐的。”说着吃力地抱了一个包袱递给琳琅。
琳琅奇道:“秦相公送我什么?”一面说,一面接过来,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着何物,两个包袱都放到车里,方扶着蒋玉菡上车,命车夫赶车离开。
那车夫往日一天不过赚几十个钱,琳琅一次给他二百钱,自是愿意给她赶一日车。
琳琅不敢带蒋玉菡离得太远,想离开京城还需要路引,琳琅可弄不到。
蒋玉菡坐在琳琅对面,抱着她递给来的手炉,眉眼一弯,笑道:“前儿个姐姐走后,当天师兄就让我搬到他院里住,一夜跟我说了好些话我也听不懂,什么只需自尊自重,别人轻侮谩骂都是虚的,先前倒是自轻自贱了云云,又叫我不许学别人奴颜婢膝。今儿个一早,师兄说,这些东西都是上头一掷千金赏下的,若姐姐瞧得起他便留下,若嫌脏便扔了。”
琳琅心下了然,听来秦隽竟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之人,只是他送东西却又不免有些让自己啼笑皆非,道:“秦相公实在是多虑了,既是你师兄,何必送东西?倒生分了。”
似乎,每个人总喜欢或赏或送些东西才算表达善意似的。
琳琅带了两盒内造点心,蒋玉菡吃得开心,道:“师兄登台一次能挣好些东西!师兄说他这些年浑浑噩噩,只知自怜自艾,姐姐一句话点醒了他。还道乞丐丫头面儿上虽是说说笑笑,心里却都嘲笑他惯会曲意奉承,也只姐姐眼里不曾露出嫌弃的神色,故此这是谢礼。”
王公贵族酷爱捧戏子,挥金如土,出手豪奢,似秦隽这等名角偶一登台便能得千金之巨,然而再多的金钱都掩不住命运的悲哀,琳琅叹道:“有什么值得谢的?我们沦落如此境地,都是生活所迫,我只盼我们纵是身为下贱,亦是心如菡萏!”
蒋玉菡道:“师兄给我取名时也这般说过。”
琳琅摸了摸他的头,道:“你师兄是极有见识的人,你须得好生跟他学。”
秦隽如此人物,但愿能一如既往地保持下去,并能教出一个清清白白的蒋玉菡。
戏子地位虽卑贱,但不乏清高风雅之人,原著中的蒋玉菡也算有些志气,勇于逃脱忠顺王府的桎梏,奈何置了房子地,却又被一向交好的贾宝玉给说破了行踪。被忠顺王府找到后下场如何,琳琅并不知晓,但最后娶妻袭人,供养宝玉,有始有终,端的有情有义。
只是,琳琅不喜袭人品行,既有她这个姐姐,少不得蒋玉菡的姻缘另有其人。
蒋玉菡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定会跟师兄好好学。师兄的戏唱得极好,那身段动作比画儿还好看,除了七殿下偶尔学唱一两句,还有大家公子跟他学呢!”
琳琅一怔,没料到秦隽竟还有这等本事!
原著中落魄世家的公子柳湘莲亦喜好串戏,且喜生旦风月戏文,可见这种大家公子学戏的情况在贵族之家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反以为风雅。
蒋玉菡吃完点心,从车内小茶炉上倒一碗茶,吹着热气喝了一口,无意间瞥见琳琅给他们做的衣裳包裹,便好奇道:“姐姐,你身后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琳琅笑道:“一套是给你做的冬衣,一套是给秦相公的袍子,等午后送你回府的时候一并带去,请秦相公能着穿罢,别嫌粗糙。还有一幅去年绣的一幅中堂,算是送秦相公的拜礼。”
蒋玉菡连忙放下茶碗,打开包袱,一套是自己的棉衣,一件是秦隽的棉袍,俱是水红绸里,大红哆罗呢的面子,夹层里絮着均匀的棉花,针脚绵密,几近无痕,比身上穿的还要好些,袖口、领口和襟前俱是玄绸绣折枝红梅滚边,镶以白色风毛儿。
琳琅虽有几件大毛衣裳,但俱是穿过的,不能拆将开来再给他们做衣裳,自己又没有皮子,哆罗呢还是去年北静王妃赏的那匹,保存得很好,故只能做呢绒面的棉袍。
饶是如此,也是十分精致的衣裳。
另外,包袱里一个锦匣里放着一卷绢画,一副对联,蒋玉菡展开时,微感诧异,原来这绢画上既非人物,亦非草虫,却是极淡的墨色勾勒出几笔山水,一阵风过,飘落着几枚红叶,地上厚厚一层如秋泣血,仿佛带着一股悲凉之意。
蒋玉菡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惊讶道:“这是绣出来的?乍一看,竟像是画出来的!”
琳琅笑道:“不过绣出来顽的。”
蒋玉菡看罢,道:“虽是绣出来的,瞧着倒和师兄房里挂的书画不差什么。姐姐送的这画儿师兄必定极喜欢!师兄也送了好些东西给姐姐呢!”
琳琅闻言一怔,连忙忙打开秦隽所送之包袱,果见其中一个包着两件鹤氅,连着雪帽,贵重华美,绚丽夺目。时至今日,琳琅颇有些眼力,秦隽一下子送出两件,单看面料皮里,价值已不可估计,竟不逊水清所赏的天马皮大氅,不免吃了一惊。
只听蒋玉菡说道:“师兄说,这一件乌云豹的氅衣是东平郡王今年赏的,那一件猞猁狲是南安郡王前儿给的,未曾上过身,面料艳丽,男女都穿得,故此送姐姐冬日穿着以御寒。”
琳琅道:“太贵重了些,我可不能收,回头你代我还给秦相公。”
蒋玉菡却摇头道:“这样的氅衣师兄有十来件,还未穿遍,若不是嫌我小,穿不得,早就给我了!姐姐只管收下,不然拿回去师兄也不要。”
琳琅苦笑。
不过一面之缘,秦隽便送如此贵重的衣物,确实有些我行我素的味道。
头一个包袱里已是如此,不知道另外一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琳琅心内一动,陆续打开,蒋玉菡指着包袱里的东西,道:“这两大包是上等官燕,师兄说给姐姐每天早上拿冰糖熬粥吃,我现今跟着师兄天天吃呢!那一大包里是茯苓霜,怪白的霜儿,粤东今年进上的,不知是哪个王府里给了师兄一篓,师兄吃不完,分一些给姐姐。”
琳琅疑惑道:“秦相公到底是何人?这样金贵的东西竟随手拈来?”
蒋玉菡被问得摇头,道:“我跟了师兄不过两个月,只知师兄常去诸王府中走动,寻常人家轻易请不动他,东西好多着呢,前儿是南安郡王生日,师兄去唱了一出戏,我跟着服侍,除了这件猞猁狲大氅,另有许多金银锞子绫罗绸缎点心吃食,别人也赏了好些东西。”
琳琅隐隐觉得秦隽身份不止于此,不禁长叹一声,道:“玉菡,秦相公所赠我确实不能收,无功不受禄,何况本是秦相公的血汗钱?”
这些东西在琳琅眼里,件件都是秦隽的血泪所化,纵是名角,亦逃不脱被人侮辱谩骂的命运,人人只道他们得财甚多,焉知他们粉墨重彩下的悲怆和凄凉?
如今年华正好,风姿婀娜,然而因化妆导致容颜早衰时又有几人还如此待他们?
大多戏子都是趁着颜色未衰之际积攒财物,好让晚年不致为贫困所缚。
因此琳琅执意不肯收下。
蒋玉菡瞧了一眼,道:“这些东西师兄从不在意,师兄屋里只怕能收拾好几箱子出来,昨儿个给我一大包金银锞子让我留作打点,说以后不必姐姐拿钱给我使。”
琳琅叹道:“固然是秦相公大方,可我们岂能心安理得地生受?”
蒋玉菡却笑道:“师兄现今不看重这个,若姐姐过意不去,将来我长大了再还回去便是!”
琳琅闻言倒笑了,一面重新包好东西,一面说道:“我如今在大户人家当差做丫头,最忌讳私相授受,你叫我如何带回去?没的受了东西,反多了罪名儿!”
蒋玉菡扮个鬼脸,道:“姐姐你就哄我罢,只需过了明路,算什么私相授受?”
正顽笑间,忽然马车一顿,两人险些撞到一处,好容易坐稳了,琳琅隐隐听到车外前头一阵嘈杂,不禁隔着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忙答道:“有人打架挡住去路了,车子过不去。”
琳琅想了想,问道:“能绕道么?”
琳琅是初次逛街,故此打算带蒋玉菡到闹市走一趟,见识见识京都的繁华风光,偏生这条巷子极窄,仅容一车行过,故此车夫说道:“若要绕道,须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到集市。”
蒋玉菡面露不耐之色,正要发话,却被琳琅拦住,道:“略等一会,若仍未了结,再行绕道不迟。”
一时嘈杂声止,脚步声渐渐远离,只余下一人哀哀呼痛。
车夫道:“姑娘,相公,请坐好了,那些人已经走了,这就赶路。”
马车行过那人身侧,可巧琳琅透过窗帘看了个正着,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粗衣麻布,贫穷落魄,躺在雪地上动弹不得,便说道:“罢了,瞧着怪可怜的,你扶他坐在帘外,去集市时顺便送他去医馆,寻个大夫瞧瞧伤。”
017章:
车夫听了,道:“姑娘仁慈。”去扶那少年,细细打量,生得剑眉星目,倒颇英挺壮硕。
及至送到医馆,请了大夫来瞧,却是肋骨折了两根,身上还有些伤,偏那少年落魄无金,大夫面色不虞,琳琅在车上没下来,掀开帘子一角,递出一吊钱,道:“先付了诊金、药钱,下剩给那位哥儿留着。”既做了一回好人,便好人做到底罢。
旁人未见她的形容,只见帘内伸出一段皓腕如玉,纤指如葱,竟与空中飞雪颜色无异。
蒋玉菡却从车内钻了出来,拿过琳琅手里的钱串子抛给车夫,道:“付了钱便走罢,已经耽误许久了,眼瞅着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再晚些怕都行不得了。”
车夫取下百文钱付了诊金和药钱,下剩的钱交给那少年,道:“姑娘和相公给你的,付了诊金和药钱,还有九百个钱,拿着养伤罢,好好儿的哥儿偏跟人打架!”
那少年忍痛道:“还没请教恩人贵姓?”
琳琅听得好笑,隔着帘子淡淡地道:“不必了,好生养伤才是正经。走罢!”
蒋玉菡坐回车内,车夫挥鞭赶车,渐行渐远,留下那少年拿着钱望着马车怔怔出神。
雪随风舞,愈发紧密,车夫说道:“姑娘,相公,已到了集市。”
琳琅听了,含笑道:“先去用些饭食,我不知哪里饭铺更好些,你看着办罢!”
蒋玉菡不等车夫回答,便说道:“姐姐,我们去喝羊肉汤罢!我跟着原来的戏班子走南闯北时,下雪天最大的愿望就是喝一碗热热的羊肉汤。”
琳琅道:“你如今不用避讳么?”羊肉易上火,一般唱戏的人是不能常吃的。
蒋玉菡笑道:“又不是天天吃,我好几个月都没尝过羊肉的味儿了。”
车夫对集市十分熟悉,将车停在一家极有名的羊肉铺子门口,远远就闻到一股肉香,琳琅不放心车里的诸多东西,兼之铺子里鱼龙混杂,幸亏车内原就备有一张桌子,便点了几样汤菜送到车上,又让车夫去打酒喝汤吃肉驱寒。
跑堂的先送了热水来给两人洗手,蒋玉菡因要养嗓子,又道:“不许放辣子!”
那跑堂的连声答应,一盏茶时分,方托着一个托盘送菜,琳琅半卷车帘,一一接过布在桌上,却是一盘素炒白菜心,一盘白切羊肉,一盘馍馍,和两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汤,那汤又白又清,飘着芫荽,十分青翠。
琳琅放下帘子,蒋玉菡看着菜色食指大动,道:“好香!在府里头跟着师兄吃得虽精致,味儿却不及一碗羊肉汤来得自在。”
琳琅笑道:“雕琢太过,终究失了原汁原味。慌什么?仔细烫着!”说着端过蒋玉菡就要端起来喝汤的碗,细细吹着,约莫觉得差不多了,又挟了些白切羊肉在碗里,才递给他,道:“慢些吃。”
蒋玉菡拿汤泡馍,吃得十分香甜。
正当苦寒,坐在车里虽有手炉仍旧不免有些薄凉,热热地喝几口汤,顿时暖将起来。
姐弟两个胃口都不大,吃了十之二三便吃不下了,铺子里车夫还没用完,蒋玉菡拨开窗帘往外开,突然回头道:“姐姐,我们吃不完的东西,散给他们吃可好?”手往窗外一指,琳琅看去,却是两个贫苦家的孩子正对着羊肉铺子咬手指流口水。
看罢,琳琅笑道:“去罢!”
蒋玉菡挑起帘子,对那两个孩子招手道:“过来,给你们肉吃!”
两个孩子听了眼前一亮,随即摇摇头,极力吞了口馋涎,眼睛却没放过车里的肉菜。
琳琅见状笑道:“他们怕你不安好心呢!倒谨慎。”
一时叫了跑堂的来收碗筷,顺便给那两个孩子要了两碗羊肉汤,一盘馍馍,统共加起来不过花了小二百个钱,喜得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过来道谢,然后心急火燎地跑进去吃肉喝汤。
蒋玉菡道:“从前我也和他们一样,除了逢年过节就盼着有口肉吃。”
琳琅拉着他的手,道:“会好起来的。”
蒋玉菡笑道:“现今已经极好了,吃得好,穿得好,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琳琅微微一叹,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虽是衣食周全,却没有自由之身,然而百姓虽苦,良籍难得,终究各有各的烦恼。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去,看着雪中路人,相顾无言。
等车夫用完,方赶车进了集市。马车只能在西城转悠,俗话说,清代京城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虽说如今并非大清,但许多风俗人物和清朝很有几分仿佛,因此下雪天集市仍然人流如潮,路边的酒楼商铺十分气派,琳琅满目,因下着雪,故摆摊极少。
蒋玉菡跟着戏班子走动,倒不甚稀奇,琳琅却从来没逛过街,趁着难得的机会看得全神贯注,从车夫口里也了解到一些物价,正值盛世太平,一升白米七八文钱,一斤白菜不过一二文,一斤油十文,鸡蛋三文钱两个,普通绫罗绸缎绢纱罗,每匹不过一两二三钱,贵者二两五六钱。车夫一家五口,一日吃饭用度三四十文,已算丰衣足食了。
车夫说完笑道:“姑娘大约不出门不知事,给那哥儿治伤,出手委实多了些。”
琳琅此时方知,为什么自己打点婆子丫头时她们无不喜悦非常,原来还是自己出手太大方了些,怪道刘姥姥说二十多两银子够他们一年的嚼用了。
有此可见荣国府丫头的富足以及秦隽的赏钱之多,无不胜过一般六七品官员的俸禄。
琳琅心中暗暗警醒,此后得赏须得闷声发大财,除了出门,好衣裳好首饰最好不穿戴出来,平时穿得半新不旧就行了,虽说自己得赏的次数不及别人,她们年年都能得好几次衣裳首饰赏钱,但耐不住自己得的都是大头,早就有几个眼红了。
蒋玉菡道:“姐姐,你看,有卖年画的!”
琳琅一看旁边铺子里摆着的可不就是桃花坞木刻年画,色彩绚丽,喜气澎湃,她前生幼时亦是常见,不禁生出一抹思乡之情,下车买了一些回去贴在屋里。
府里小姐都爱那些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好轻巧玩意儿,琳琅顺着闹市逛了几处大廊小庙,竹根雕的笔筒、核桃镂刻的花篮、泥捏的十二生肖、草编的果盒、竹编的屏风和竹帘画、麦秆画、松脂浮雕等都捡着精巧新奇的买了好些。
逛了一个多时辰,不过花了二三百钱,包了好大两个包袱。
冬日天短,蒋玉菡年幼体弱,顽得累了,琳琅方送蒋玉菡回到四皇子府后门,挥泪作别后,趁着天色未晚,便回了荣国府,两个粗使婆子帮她拎着包袱送到房里,堆笑道:“姑娘带来回来的是什么东西,怪沉的。”
琳琅笑道:“好容易出门一趟,买了些小玩意,拿几件去哄孩子!”
晚间复又去回王夫人,只说是兄弟长辈送的一些衣裳首饰金银食物等,恐落下私相授受之名,故来回禀,并没提秦隽的身份。王夫人原就宅心仁厚,听了便笑道:“你忒小心了些,横竖是人情往来,又回了我,算不得私相授受。”心里却对琳琅更加满意。
琳琅大为放心,跟着笑了。
看着柜子里挂着四件光彩夺目的氅衣,琳琅有些苦恼,按着元春和水清的尺寸,前两件自己还能穿四五年,后面两件却是成人的尺寸,保养得当,一二十年都完好无损,不过自己要过好些年才能上身,免得下摆拖到地上倒成了笑话。
燕窝和茯苓霜琳琅看得很稀奇,前生的自己没吃过这样顶级的燕窝,虽然跟了王夫人几年,见过好东西,但不是自己的,她又不爱吃王夫人剩下的,都散给别人了。
次日一早,琳琅用滚滚的牛奶冲了一碗茯苓霜,方用毕,忽见鸳鸯捧着一盆重瓣水仙进来,点着宣石,放在案上,拉着琳琅悄悄地道:“好姐姐,我才得了一个要紧消息,特来告诉姐姐一声儿,好叫心里有个底。”
琳琅赏玩了一番,笑道:“什么消息?”
鸳鸯道:“昨儿个晚上我在老太太屋里伺候,听老太太跟大姑娘说话,年后就给大姑娘请宫里的教养嬷嬷来教规矩,后年开春送进宫里待选女史,到时须得选一个贴身丫头跟着,容貌不能太好,手却要极巧,要在抱琴、踏雪、鸣凤和姐姐四人中选呢!”
琳琅大吃一惊,忙拉着她的手问道:“消息可真?”
鸳鸯道:“怎么不真?老太太说姐姐针线好,在宫里能帮衬大姑娘做活孝敬主子们,还说等过了年就让姐姐去服侍大姑娘,一处跟嬷嬷学规矩,一年后就跟进宫去。”
一如侯门深似海,何况宫门乎?
琳琅没料到自己针线好竟成入选的理由了,虽然原著中说是抱琴随着元春进宫,但谁知道会不会发生变故?可是却有一点是不能入选的,故此她想了半日,轻声道:“好妹妹,多谢你来告诉我,只这件事千万不可让人知道了。”
鸳鸯忧虑地看着她道:“我知道,姐姐你打算怎么办呢?”
琳琅胸有成竹地道:“放心罢,我自有主意,横竖还早着,未必就有我。我昨儿个买了好些轻巧玩意儿,正说送过去,可巧你来了,挑些好的叫婆子拿过去孝敬老太太、姑娘们,自己也挑两个顽!”又将茯苓霜包了一包与她回去吃。
018章:
送走鸳鸯,琳琅存了一段心事,转瞬间已有了打算,距离进宫还有一年多,规矩是要跟宫里嬷嬷学的,艺多不压身,长些见识避些忌讳,但皇宫是不进的,按贾母和王夫人的心思,必定不会只有一个丫头跟元春学规矩,势必要三四个一起,最后挑选一个最好的,先别提自己身份不明,到时候或装病或受伤或表现略差些,也会落选。
想通后,琳琅暂且放下,专心做起那条尚未做完的石榴裙来。
午后下面送上份例菜,一荤二素一汤,并一碗白米饭,倒精致,琳琅正在洗手,见鸳鸯过来,不禁笑道:“才去了,怎么又来了?”
鸳鸯回身从婆子提着的食盒里端出两道热菜来,一道是风腌果子狸,一道是五彩鹿肉丝,另外还有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胭脂米饭,一一布在炕桌上,笑道:“姐姐孝敬老太太和大姑娘的玩意,都爱得很,宝玉极爱那松脂上雕的美人,老太太特赏两道菜给姐姐吃。”
一时打发婆子下去,鸳鸯悄悄道:“我瞧着呢,都没动过的。”
琳琅笑道:“偏你精明得跟什么似的!快坐下一起吃,回去又太晚了些,别饿着!”
鸳鸯应了一声,方坐在她对面,拿碗盛了饭,眼睛往桌上一瞥,蹙眉道:“姐姐太老实了些,厨房里又太可恶,连汤都是素的,我还不如姐姐呢,吃的都比姐姐好。”
琳琅听了,又是笑,又是叹,上房的大小丫头多仗着体面在厨房点菜,往往厨娘为了奉承上头还会多做些,从原著中芳官吃饭就知道了,不过是个三等小丫头,吃得却越过了一等大丫头的例,遂笑道:“你休怪厨房里的,原是我叫他们按例送上来,不可逾越,常日家鸡鸭鱼肉吃得太腻味了些,倒是清清淡淡的香醋白菜心吃了开胃。”
鸳鸯想了想,道:“也是,太太原最爱守规矩的姐姐们!”
琳琅又是一笑,荣国府确实奢侈,一等大丫头的份例菜已经极好了,即使是前世,她跟祖母平时吃饭也不过是一荤一素一汤一饭罢了,似果子狸、鹿肉这些野味根本吃不到,不想今日的一荤两素一汤倒成了寒酸。
尝了一口风腌果子狸,清香鲜美如水果,既嫩且肥,琳琅十分喜欢,不免多吃了几口。
用完饭,两个小丫头过来收拾,琳琅情知小丫头的伙食寡淡,道:“先别收了,你们吃了再叫婆子收下去。”因鸳鸯无事,遂携着她去做针线,悉心指点了一回。
又过了几日,雪已经化尽了,因只裙摆上绣一枝墨梅,不几日收了针,送至元春处,可巧她正在教迎春和宝玉认字,见到琳琅便笑道:“早听说你颇识得几个字,写来我瞧瞧。”
迎春惊奇地道:“琳琅姐姐竟识字?”
琳琅早听说皇宫中的宫女,大户人家的丫头都不许识字,忖度再三,道:“大姑娘笑话我呢,不过因幼时学针线好绣诗词方识得几个字罢了。”
一旁的抱琴鸣凤两人闻言,早就撺掇着说道:“快写出来给姑娘们瞧瞧!”说罢,抱琴铺纸,鸣凤执笔,蘸足了墨汁方递与她。琳琅推辞不过,只得接了笔,想了想,挥毫以颜体写下一首古风五月石榴的诗。
元春拿过纸张,观其字形,但见结构端正,笔致圆厚,气势雄浑,颇有古拙之趣,深得颜体之精,其骨力遒劲竟不似闺阁女子手笔,便先赞道:“好字!”
又看那诗,却是写道:“杨槐撑华盖,桃李结青子;残红倦歇艳,石榴吐芳菲。奇崛梅枝干,清新柳叶眉;单瓣足陆离,双瓣更华炜。热情染腮晕,柔媚点娇蕊;醉入玛瑙瓶,红酒溢金罍。风骨凝夏心,神韵妆秋魂;朱唇启皓齿,灵秀瑶台妃。”
元春念了一遍,她本是有抱负的人,再过一年多却将进宫待选,虽非她所愿,但看到这末尾瑶台妃三字,仍然不觉心内一动,笑道:“字好,诗也好,只是可惜了!”
迎春不解道:“怎么就可惜了?”
元春含笑不语,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暗暗叹息。
迎春见状不在意,只拿手去夺宝玉欲咬在嘴里的笔杆,转身又去照料探春、惜春。
琳琅倒约略有些明白元春的心思,果然到了次年二月延请教养嬷嬷,命丫头跟着学规矩之际,四个丫头的名单上却没有琳琅的名字,鸳鸯不由得暗暗纳罕,私下道:“老太太旧年说得好好儿的原看重姐姐,如何反没了姐姐?”
琳琅轻笑道:“傻丫头,宫女子不允许识字,我识了字,自不在其中,兼之我不是家生子,父母兄弟不在此地,底细不明,这样的丫头宫里是不许进的。”
鸳鸯恍然大悟,道:“倒让我白担心了几个月,我不舍姐姐出去呢!”
琳琅也不愿意进宫,遂岔开道:“昨儿个大奶奶查出有喜,听说姑太太家也有消息了?”
鸳鸯笑道:“可不是!去岁年底姑太太足月生了个哥儿,原有些难产,虽说最后母子平安,到底伤了身,竟留了病根儿,正养着,老太太担忧得不得了,又打发人送去许多补品药材,命那几个嬷嬷多留几年照顾姑太太母子三个呢!”
琳琅倒盼着林妹妹的兄弟能平安长大,谁叫她最喜欢林妹妹呢!
鸳鸯爱跟她说话,又道:“府里买进了一批小丫头,比我略小两岁,其中倒有好些个极不错的,老太太房里走了几个,三个月后大约要挑上来。”
琳琅笑道:“你说起这个,我就想起来了,还没恭喜你升了二等呢!”
鸳鸯眉飞色舞,道:“多亏姐姐教我的针线,前儿个绣了一个抹额,兰花扎得好,可巧老太太瞧见了,要我跟姐姐好好学,针线活儿都交给我管呢!”
琳琅道:“那可好,将来少不得多提拔提拔我们!”
恨得鸳鸯咬牙啐道:“呸!姐姐这话,没得臊了我,都道姐姐最老实不过,原来也是个贫嘴烂舌爱说笑的!我走了!”说着扭头就走。
琳琅笑道:“站住,才给老太太绣了抹额和荷包,还有宝二爷的兜肚,你顺路带过去!”
鸳鸯回过身,夺过她手里的针线活儿就走了。
屋里无人,琳琅方静下心来给秦隽和蒋玉菡做春衫,素白锦缎绣金色缠枝花纹。
这几个月她月月都有一日假,每与蒋玉菡团聚,或做衣裳,或绣荷包,偶遇秦隽一两回,因道谢时说了几句话,一来二去,言谈颇为投机,兼之又是蒋玉菡的师兄,故每回给蒋玉菡做衣裳时,亦为他做一套,也是存着讨好他的意思,好叫蒋玉菡过得好些。
在梨园行里,有一项规矩,师父和师兄的身份地位十分重要,蒋玉菡虽没师父,但却拜了师兄,一身一体连带生死皆属秦隽所有,即便是亲生父母兄弟都不能做主,打骂买卖都不能自主,若是秦隽想雪藏打杀蒋玉菡,不过是举手之劳,极有可能一辈子都不叫他登台唱戏。既然无法赎身,和秦隽交好,蒋玉菡能少吃许多苦头。
只是如此一来,琳琅越发忙碌了。
不但琳琅每日不得闲,王夫人也忙得很,既要善待宫里的嬷嬷让元春学规矩,又要三五日地请一回大夫给贾珠诊脉补身子,唯恐他读书累着,又要见天儿地让人给李纨养胎,又要每日服侍贾母立规矩,又要忙着管理府内一日三五十件的琐事,竟是□乏术,偏贾珠秋日须得去原籍参加秋闱,五月启程,不得已,只得叫凤姐过来帮衬两日。
凤姐杀伐决断不让须眉,又是自小常在这府里兄弟姐妹一处顽的,倒不推辞,几次行事下来,甚是妥帖,连贾母都十分赞叹,越发看重她了,只等及笄为贾琏求娶。
贾珠去后,王夫人只顾着李纨和元春,不想红杏和绣霞和一个二等丫头到了年纪该放出去了,便从二等丫头提了紫月、紫云上来,三等丫头中腊梅、冬雪、菡萏升了二等,又挑了三个小丫头名唤彩云、绣凤、绣鸾者,然而红杏与琳琅最交好,将钥匙交给她,好容易将衣裳首饰摆设等物件一件一件点清楚交接好,琳琅细细地登记在册子上。
琳琅分送了三人每人一匹缎子,等红杏去后,她便成了王夫人房里的执事丫头,起居坐卧搬到了王夫人屋里,原来王夫人平时并不住在正室,耳房另有卧室,晚间贾政每常不来时她便伴着王夫人在这间卧室一床睡,素日的针线活儿蠲免了好些。
跟着王夫人出来进去,场面见多了,琳琅见识愈长,接人待物越发进退得当,管家算账理事井井有条,每当王夫人事务繁忙时,府里倒有三成事情由她做主处理。
及至八月间,贾琏与凤姐亲事才放了定,凤姐早就搬走了,这日原是初九,晚间琳琅陪着王夫人睡觉,王夫人忽道:“今儿初九,珠儿已经进考场了,不知他考得如何。”
琳琅一怔,知道王夫人面上虽忙碌,心底却挂念贾珠,宽慰道:“今儿个才第一日,得九日才能考完,便是过了,还得等考官批卷子,还得车马劳顿来报喜,天高路远的好早着呢!大爷功课极好,连先生都说大进益了,太太只管放宽心。”
王夫人叹道:“珠儿爱干净,九天不见天日,不知他如何苦熬呢!”
琳琅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凡老爷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王夫人听得极入耳,笑道:“倒是我误了,但愿明年珠儿就不必如此奔波了。”
琳琅道:“这是自然,会试在京城里办,天下举子蜂拥而至,满城书香,哎哟哟,那个热闹,只有听戏上唱的,我们却都没见过,好歹大爷能给我们一个见识的机会!”
019章:
在荣国府众人焦急的等待中,十月初南边快马加鞭地来报喜,只说道:“恭喜老太太、老爷、太太、奶奶们,珠大爷中了第一百七十二名举人!”
王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只听贾母有些儿不敢置信地问道:“当真?珠儿已经是举人老爷了?”
来人道:“回老太太,珠大爷已经是举人老爷了!”
此话一落,下面人等齐来贺喜,满院花团锦簇,人人笑容满面,唯有王夫人硬是撑住了,面色如常,叫青梅道:“快去跟大奶奶说一声,就说珠大爷中了!”青梅忙跑去了。
因李纨身子笨重,将及临盆,故贾母和王夫人不许她出来跟前跟后地服侍。
琳琅扶着王夫人的手,笑道:“瞧太太忙得,等大奶奶生下麟儿,那才是双喜临门呢!”
王夫人更加欢悦,因问道:“你们先来了,珠大爷说什么时候来了么?”
来人忙道:“回太太的话,考试着实受罪,许多考生都被抬出考场,大爷虽支撑到考完了,然出了考场却病倒了。”
气氛为之一静,琳琅心中暗道:“难道贾珠竟脱不了一病死了的命运?”
正在她想的时候,忽觉王夫人浑身一颤,道:“何以如此?可请大夫了?可吃了药了?”
贾母担忧地锁住眉头,看着来人,他倒镇定,忙堆笑道:“老太太、太太不必焦急,小的来时大爷已有些起色了。多亏姑老爷就任应天府,姑太太知道大爷考试,姑老爷又有些经验,早早打发了极有名的大夫候着,又预备了许多上等药材,大爷治得及时,只因心血耗尽,风邪入体,须得将养几个月,不可劳累,倒有许多考生因考试生病竟极难请到大夫呢!”
王夫人忙道:“阿弥陀佛,真真是姑太太的功德!你珠大爷说什么时候回来?”
来人答道:“姑太太打发小的禀告老太太、太太,已接珠大爷家去了,等珠大爷养好了再启程,不然留下病根子可不是顽的!”
贾政失望道:“如此说来,珠儿竟不能参加明年的春闱了?”
来人不敢吱声,王夫人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贾母顿了顿拐杖,啐道:“你就记得什么功名,功名,不想想珠儿身子骨!珠儿还不到二十岁,已是举人了,何等年少有为?再过三年参加春闱也使得!”
贾政听了不再言语。
贾母转过头对王夫人道:“珠儿中举,是祖宗积德,门楣有光,这个月每人发双份的月钱,再叫珠儿媳妇打点珠儿的冬衣,再挑些补品药材,叫小子们送去!”
王夫人忙答应下来,又道:“可巧年底是姑太太哥儿的抓周宴,叫送礼的人一同带去。”
琳琅陪着王夫人打点贾珠的衣裳药材,挑选送林家的礼物,这一回王夫人承了贾敏极大的情,礼物自然比黛玉周岁时要重三分,更兼这是贾敏唯一的儿子,贾母送的礼物也是极多,好容易送出去了,已是十月底,李纨平安生下一子,又是一桩喜事。
然而贾珠数年来总被贾政约束着读书,颇费心血,终是伤了底子,足足养了小半年犹未大愈,时常呕血,恐年月不保,慌得贾母和王夫人忙命他不必回家,只等养好再说。
李纨心内自然十分担忧,但作为媳妇,脸上却不好十分表露。
满月后,贾政给长孙取名贾兰,派人告知贾珠。
转眼间到了元春进宫的日子,含泪道:“原道能和大哥哥告别,谁知竟不能了。”
陡然间骨肉分离,王夫人忍不住滚滚地落下泪来,道:“何苦来着?何苦来着!”元春进宫是贾母和贾政的意思,王夫人虽然身为母亲,但做不得一点主儿,尤其琳琅明知元春之命运,不觉红了眼眶,虽说这些年主仆之别,但元春待她却是敦厚大方。
好半晌,元春方强笑道:“明儿就去了,今晚我陪太太睡。”
琳琅忙收拾了铺盖挪到外间上夜,元春收拾衣裳首饰时,命人抬了两口箱子过来,对琳琅道:“家里的衣裳我都穿不得了,索性分了,让抱琴挑了些好的给姐姐留着,有穿过一两次的,也有没穿过的,箱子里的东西你记得仔细查看。”又留了许多用剩的笔墨纸砚给她。
琳琅坦然受之,又有些疑惑,拿出一个包袱道:“我没什么可孝敬姑娘,旧年做了好一年的荷包,倒还精巧,都给姑娘留着,里头装了好些金银锞子,姑娘进宫后拿着打点人!”
次日,元春强忍着别离之苦上轿走了,独留下王夫人在佛堂里泪如雨下。
琳琅陪着哭了一场,劝慰道:“姑娘才走,wωw奇Qìsuu書com网珠大爷尚未痊愈,宝二爷还小,兰哥儿嗷嗷待哺,一家子多少事都得太太做主,太太好歹保重身子要紧。”
偏窗外又听赵姨娘叉腰说些狠心割肉攀龙附凤等语,虽未明言,却字字刺心,王夫人冷笑了一声,道:“打量我不大管房里的事儿,竟越发上头了!紫云,拿些春衫的料子让赵姨娘给老爷做四套衣裳鞋袜,何时做好何时出来,若做得差了我可不依!”
紫云笑应着去料理,少时赵姨娘还得进来谢恩,心里苦得慌。
琳琅忍不住瞥了赵姨娘一眼,几年了越发不知长进,行事又刻薄,下三等的婆子都瞧不起,难怪探春远着她,虽已三岁,也颇懂事,但一年中见赵姨娘却不到十面。
王夫人道:“都下去罢,让我念会子经。”
琳琅亲自检视茶果是否妥帖,又放好蒲团,点上香,方轻轻掩上门,与一干丫头退了出去,外间留三四个二等丫头听唤。
二月初残冬未尽,春寒料峭,风一吹,颇有些刺骨,琳琅一出屋便觉得冷,忙回身加了一件半旧的棉坎肩,拿汗巾子束腰,却见玉钏儿进来道:“琳琅姐姐,老太太叫你呢!”
琳琅一怔,道:“老太太叫我做什么?”一面束好汗巾子,一面掀了帘子出去。
玉钏儿笑道:“史大姑娘来了。”
琳琅听了,点头笑道:“史大姑娘有些日子没来了,这一来,正好补上大姑娘离去的缺同宝二爷顽,不然宝二爷见不到大姑娘,还不知怎么闹呢!你去告诉外头的管事娘子,服侍史大姑娘的小丫头和婆子仍旧按咱家三位姑娘的例,挑些老实可靠又能干的送到老太太院里,可巧该做春衫了,让针线上的人拿新鲜花样的上等料子给史大姑娘也做上。”
玉钏儿满口答应。
一时到了贾母房中,果见一个二三岁粉团儿般的小女孩和宝玉坐在炕上斗花草,一般的红袄绿裤,颈中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因未留头,竟像是双生的兄弟一般。一旁迎春带着探春翻红线顽,惜春年幼,仍由乳母抱着,在屋里却仿佛似有若无。
贾母见到琳琅过来,问道:“北静王妃打发人来叫你做的东西可送去了?”
琳琅一怔,笑道:“已经送去了,十二对各色红喜花结,两盆牡丹,一副插屏芯子。”
贾母靠着八成新的靠枕,道:“如此甚好。我留云儿住两日,你跟你太太说一声,挑些丫头婆子。”
琳琅忙笑道:“已经让管事娘子去挑了,晚些就送过来,该做的衣裳也吩咐针线上的人明儿来量尺寸,用新鲜花样,只是贴身服侍史大姑娘的两个丫头,还需老太太亲自掌眼方可。”
史湘云听了,扭头看着琳琅,笑得很开朗,琳琅回她一笑。
贾母赞道:“你们太太素来处事妥帖,我倒放心。这样罢,珍珠,翠缕,打今儿起你们服侍史大姑娘。”
两个六七岁的小丫头上来给湘云行礼。
琳琅细细打量一番,想必这便是将来的袭人和服侍史湘云的贴身丫头翠缕了,去岁进来,尚未留头,珍珠身材略高,翠缕略显圆润些,倒都生得十分清秀,遂笑道:“老太太调理出的人儿自然都好得很,只是史大姑娘还小,身边有个年长稳重的照顾更好些。”
珍珠眼波一闪,抬头瞅了一眼琳琅,随即低下头,琳琅见了不以为意。
贾母想了想,点头道:“是了,若有一个不经心,岂不是伤了我的心肝儿肉?小丫头陪着云丫头顽,一应大小事务还得大丫头做。鸳鸯,你就服侍史大姑娘罢!”
鸳鸯是二等丫头,年龄又比珍珠翠墨等大两三岁,故十分得用。
听了贾母的话,鸳鸯上来笑道:“才说有珍珠翠缕服侍云姑娘,我能躲个懒儿,偏老太太眼错不见就想起我来,吃茶的功夫都没了。好姑娘,好歹疼我些。”
史湘云一年中倒有二百天住在贾母处,与鸳鸯等人都是极熟的,遂站在上头指着她大笑道:“好姐姐,我赏你一碗茶吃,你多疼我些!”两三岁的小女孩儿言辞如此清楚机灵,琳琅暗暗赞叹,果然是金陵十二钗么?天生的聪明绝顶?
贾母笑得前仰后合,道:“真真我这云丫头的嘴,鸳鸯你快拧她!”
鸳鸯笑着上前轻轻拧了拧史湘云的腮,史湘云连连讨饶,一扭头跑到宝玉身后,道:“爱哥哥,你快帮我,鸳鸯姐姐要拧我呢!”她咬舌头说话,又引得众人一番大笑。
贾宝玉因不见了元春,正闷闷不乐,抬头道:“我正找大姐姐呢!”
琳琅闻言心中一酸,红楼里唯有这样一个人物最体贴女孩儿家,偏一生又是个悲剧。
史湘云忽闪着眼睛问道:“大姐姐呢?怎么不见?”
贾母渐渐收住笑容,哄道:“你大姐姐出门了,等你长大了就能见到你大姐姐了。前儿个的香袋儿可喜欢?若不喜欢,你去求你琳琅姐姐,让她给你绣个好的。”
湘云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跑到琳琅跟前,指着她裙摆上这朵花儿好,那枝花儿艳。
琳琅只得垂手站在一旁。
迎春拿着手里的针线道:“琳琅姐姐,你看我扎的花儿可好?”
琳琅忙走过去笑着说好。
湘云见了,瞪眼道:“二姐姐,快来和我们一起顽!”
迎春素性懦弱,笑笑过来,撇下了琳琅。
贾宝玉史湘云并探春惜春等毕竟年幼,说了不过三两句,又顽了一会子,便有些困倦起来,贾母见了,忙命人道:“好生送他们几个去歇息,等睡醒了再叫人摆午饭。”
因湘云素与宝玉亲厚,自小一屋住一桌吃地长大,在贾母心中较之三春犹胜,故此仍旧都住在贾母的暖阁中,其中摆设装饰自是十分精致,奶妈子们抱着两小放在炕上,脱去冬衣,轻轻地盖上一幅海棠红绫被,两小头挨着头睡得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