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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红楼同人]红楼小丫鬟》》 · 唯珍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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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笑道:“等我回了家,认了门,才能来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只先送个人来。”

叫了个看二门的婆子来,指着刘姥姥道:“这位姥姥,是来给太太请安的,原有那么一点子瓜葛,路上遇到了,便送来。妈妈带她进去,倘若太太不得闲,便去回琏二奶奶一声也使得。”说罢,递给门房一个银锞子,又给婆子一百钱,道:“打酒吃罢!”

喜得那婆子连连答应,死劲瞅了刘姥姥几眼,方带她进去。

刘姥姥走前,又对琳琅连声道谢。

琳琅回身上车,对杨海道:“咱们回家罢。”

蒋玉菡近日得了清闲,不大出门唱戏,便是偶尔出门,也不过在徒垣跟前奉承一会子,正在家里练嗓子,得知姐姐姐夫进门了,忙笑着迎出来,又叫赵婶准备酒菜。

琳琅笑道:“一会子总得去荣国府请个安。”

蒋玉菡笑道:“这是自然,姐姐虽脱了籍,可咱们人生在世,哪能忘得旧恩人?”

吃了一盏茶,琳琅又回原先的闺房换了衣裳,这些家常旧衣并未算在嫁妆里,等过了满月,陆陆续续都要带回杨家,娘家兄弟这里留两箱子来时方便更换罢了。

去时,蒋玉菡道:“何必姐夫驾车?叫老赵去。”

因老赵驾车,杨海便与琳琅坐在车内说话,也备了几色礼物。

到了荣国府角门,琳琅探出半张脸儿,对得了她银子的门房笑道:“我们来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劳烦去替我们通报一声儿。”

门房们皆笑道:“姑娘倒麻利。”忙叫二门的婆子去通报。

少时,出来两个婆子,却是王夫人房里的,琳琅下了车,两人忙弯腰笑道:“给姑娘请安,哎哟,该打嘴,该是给杨家奶奶请安才是。太太正在家,听说了,忙叫我们来请奶奶进去,也请杨姑爷进去,有珠大爷在家呢!”

琳琅听闻,看了杨海一眼,杨海倒也听过琳琅说起荣国府诸事,便回她微微颔首。

进了角门,到二门处,几个婆子上来赶着请安,贾珠也已经在几个小厮的簇拥下过来了,因杨海身有官职,虽是芥豆之微的小官,荣国府也不好怠慢,便笑道:“太太使我来接杨大人去房吃杯茶,姐姐且先去太太那里罢。”

琳琅方与杨海分手,一去王夫人上房,一去贾珠房。

王夫人却在看着二姐儿吃糕儿,琳琅上前给王夫人磕了头,王夫人忙命搀起,招手叫到跟前坐下,拉着手细细打量一回,见琳琅穿着水红蟒缎银狐皮袄,罩着大红哆罗呢的对襟褂子,面比雪白,眼胜水清,满意道:“我听玉钏儿说你嫁过去的乡村人家如何如何,吃食也不精致,担心得不得了,如今瞧着你的模样,便知那家待你尚好。”

琳琅笑道:“庄稼人,哪能比得城里干净精致?她们是吃惯了山珍海味,便觉得山野粗食难以入口。太太不必担心,我如今很好,等他出了假,我就跟老祖母一块同他去西山大营。”她想着以后来得必定少了,趁机告诉王夫人。

王夫人不免有些伤感,道:“竟好,你们总是离别也不是个事儿,只是我愈发寂寞了。”

琳琅忙道:“姨太太不是长住这里,陪着太太说话岂不是比我强?”

说得王夫人倒笑了,忽的想起今儿个来回的刘姥姥,便瞅着琳琅问道:“今儿个乡下来了个刘姥姥,说是来请安问好的,这也是她的好意思,是你带来的?”

琳琅笑道:“原是我们在半路上遇到的,见他们一老一小步行进京,还拎着那么大一篮子东西,遂邀她坐车,谁承想说过一段话后,她竟和太太有点子亲戚,便送她过来。太太可见了?”

王夫人听了不免有些悯恤,道:“我如今精神头短了,哪里见了?叫周瑞家的带她去见凤哥儿了。听你这么一说,难为她老天拔地的还过来。”说罢,对彩云道:“你去琏二奶奶那里看看刘姥姥走了没有,若没有,你就来回我一声儿。”

彩云答应一声去了,半日后回来道:“还没走,二奶奶命人传了一桌饭给他们吃。”

又抿嘴笑道:“瞧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儿,便是十年没吃过饭也没这样的。”

王夫人却知这是庄稼人艰难的缘故,便道:“去拿五十两银子给凤哥儿送去,等那刘姥姥走了拿给她,让她拿着银子给一家人置办几件冬衣买点子年货,过个好年罢!”

彩云取了银子,复又去凤姐处。

不提那边刘姥姥先得了凤姐二十两银子,又得了王夫人五十两银子是如何喜得浑身发痒,这里琳琅跟王夫人说完了话,王夫人去薛姨妈处,她方起身去给贾母请安。

一路上遇到旧人,不免住脚问好一番,好容易才到上房。

贾母见了十分欢喜,笑道:“开了脸儿,这孩子越发出挑得很了。”叫鸳鸯拿了一匹缎子,一匹大红棉纱,两个荷包给她,道:“天寒地冻的,缎子拿去和你祖婆婆做件袄儿穿。纱拿去糊窗子,听鸳鸯说你那新房竟是纸糊的,屋里暗得很。”

琳琅瞅了鸳鸯一眼,鸳鸯忙道:“我不过抱怨两句,谁知老太太记性竟这样好。”

说着转身对贾母笑道:“都说女生外向,这才过门几日,就护着婆家不许我们说了。”

笑得贾母前仰后合,指着她道:“难道将来你出门子就不护着婆家?琳琅,你记着,将来鸳鸯出阁了若也护着婆家,你好生嘲笑她一番,看她还笑你不笑!”

琳琅笑道:“鸳鸯被老太太调理得这样好,也不知哪个有福的能得了去呢!”

鸳鸯回身扯着她衣袖不依,道:“姐姐,你这是笑我呢!”

琳琅笑道:“哪里是笑你,是为你费心,可惜我兄弟配不上,不然给我做弟媳妇多好!”

登时闹红了鸳鸯的脸,一转身,跑里间去了。

贾母笑得不行,听琳琅提起蒋玉菡,不免想起那个俊秀非常的孩子来,便道:“你那兄弟模样生得好,比宝玉都强些,嘴里又甜,只是也没听你提过你兄弟是做什么,倘若是正正经经的人家,说不得等鸳鸯长大了,我还真许了他!”

琳琅叹道:“我兄弟那里配得鸳鸯呢?”说着悄悄将蒋玉菡的事儿说了。

贾母听了,半日不言语。

琳琅叹道:“虽说在皇子府里当差,比在别家体面,可是我只想着给他赎身,正正经经地在家里耕田种地,纵然辛苦些,也装神弄鬼的强。只是我人小力微,竟不知如何是好。”

贾母道:“可惜我们府上和七皇子府素无往来,若有交情,替你说说情就完了。”

琳琅忙笑道:“老太太有这个心,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只好另想别的法子罢!”

贾母点了点头,也不再提鸳鸯的事情了。

琳琅知道纵然贾母觉得蒋玉菡好,可也认为配不上鸳鸯,故不多语。

贾母又笑道:“玉儿在宝玉房里顽,你去见见她,她还念着你呢!”

琳琅忙起身应是,去了宝玉房里,果见满屋丫头嬷嬷看着,黛玉坐在炕上解九连环,一时解不开,宝玉坐在对面直笑,抬头见琳琅进来,两人同时起身让座,又命人倒茶,黛玉将九连环扔在炕桌上,笑道:“新媳妇来了,让我瞧瞧!”

说着,拉着琳琅看个不停。

琳琅笑道:“姑娘这张嘴,真叫人说什么好?”

黛玉看罢,道:“自然是说我好,难道还说我坏不成?谁说我坏,我才不理他!”

琳琅又谢了送嫁时人参之德。

黛玉抿嘴一笑,道:“这人参你当补品替我用了,岂不比我当药用了好?我如今也不大吃人参养荣丸了。走,去我那里,我昨儿个才画了一幅画,你替我品评品评。”说着拉琳琅去了西厢房,果然叫紫鹃捧上一幅水墨画儿来。

宝玉要跟来,被黛玉挡在门外,道:“我们女孩儿家说话,你来做什么?”

宝玉闻言只得住脚,巴巴儿地往里看着。

袭人忙笑道:“听说宝姑娘身上这两日不好,二爷去看看?”

宝玉一听,摆摆手,索然无味地道:“你打发个人去代我和林姑娘问好,就说我才上学回来身上不好,等好了再去。我跟老太太说话去!”

听他说自己上学才回来,琳琅和黛玉都忍俊不禁。

等宝玉去了贾母房中,琳琅方回身看画,笑道:“布局也还使得,只是下笔有些拖沓的痕迹,不知姑娘画这画儿时在想什么?这几笔竟停顿了好些时候?倒有点喜气洋洋的味道。”

黛玉眉开眼笑,赞道:“也只你看得出来。”

紫鹃在一旁悄悄笑道:“昨儿姑娘收到了姑老爷和哥儿的信,说年底就接她家去,乐得一夜都没睡好,起来画画儿,笑一会,画一会。”

琳琅闻言,又惊又喜,道:“从前不是说姑老爷要进京么?”

黛玉笑道:“我父亲已经上折子请求卸任了,也不知怎么着,还没批,不过我父亲却说大约来年就有消息了,且定有消息,我心里也奇怪,不知是什么缘故。总而言之,父亲说了,今年年底打发人来接我家去,明年一同到新职上去。”

琳琅倒很为她欢喜,忽一眼看到紫鹃眼眶微红,便道:“姑娘走了,丢下紫鹃怎么办?”

因林朗走时便没带贾母之婢,是以琳琅有此问。

紫鹃听了,越发红了眼睛,哽咽道:“姑娘素日待我那样,我如何舍得姑娘?”

黛玉拉着她的手,笑道:“我也舍不得你,等我回去,问老太太要了你,纵然你老子娘都在这里,我要了,也不过是老太太一句话的事儿。”

紫鹃登时欢喜起来,道:“姑娘千万记得。”

琳琅也不禁感叹她对黛玉一片痴心真意,雪雁这个自小伴着黛玉长大的都不及她。

才要开口,忽见周瑞家的拿着一个匣子进来,黛玉便问道:“周姐姐来做什么?”

周瑞家的笑道:“姨太太着我送花儿给姑娘戴。”

紫鹃接过来打开给黛玉看,却是两枝堆纱新巧的假花儿,在偌大一个匣子里越发显得孤零零的,黛玉见了,不觉动了疑心,便问道:“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

琳琅暗叫不好,正要说什么,就听周瑞家的答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

话音未落,就听黛玉冷笑一声,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我是外人,原就是该用那些被人挑三拣四剩下不要的!”说着转身去了里间。

紫鹃对周瑞家的歉然一笑,忙进去安慰。

周瑞家的一声儿不敢说,琳琅笑道:“嫂子怎么才送来?按宾主,姑娘是第一个;按长幼,林姑娘也不是最后一个。你又不是不知林姑娘的性子,平素固然待人可亲,可这亲疏远近她极忌讳,这么大一个匣子只剩两枝花儿,任谁看了心里都知道是别人挑剩的,偏你惹她。”

周瑞家的讪讪道:“我想着从东北角过来,顺路。”

琳琅笑道:“嫂子倒会取巧。也幸亏是林姑娘,恼过去便完了,不会记在心里,又不会对人说,若是别人,哪能不记恨嫂子?嫂子是太太的贴心人,行事更该留意些,难道这里住的是大姑娘,嫂子也敢顺路?我不过是说笑,嫂子先去忙罢,我去瞧瞧林姑娘。”

周瑞家的去了,琳琅方进黛玉卧室,果然她脸上早就没了先前的怒色。

053章:

见她进来,黛玉笑道:“你跟她说什么?”

琳琅道:“我问她,怎么着也不该最后给姑娘送花儿,原来不过是周嫂子一时糊涂,从东北角顺路送过来了。姑娘岂不闻后者上?怨只怨老太太的院子离东北角太远。”

黛玉被她说得扑哧一笑,脸色如娇花初绽,随即淡淡地道:“也未必就是糊涂。再说,值得为了这个怨外祖母的院子?这院子也忒无辜了些。”

琳琅莞尔,紫鹃道:“姑娘就是太多心了。”

琳琅点头赞同。

黛玉却不以为意,笑道:“什么多心?横竖我也快走了,理他们做什么?难不成我竟长住贾家不成?他们姓贾,我姓林,又不是没家没业无依无靠穷得一无所有。对了,我父亲给朗儿请了个极有本事的西席先生,学业大有进益,做了几篇寄过来,我瞧着竟好得很。”

提到林朗,黛玉眉飞色舞,琳琅忙笑着恭喜。

正欲出去向贾母告辞,忽见探春扶着侍的手过来约黛玉去探望宝钗,顺便道谢。

黛玉闻言,拿着手帕握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紫鹃忙笑道:“今儿个天竟冷得很,我们姑娘也不敢见风,才宝玉打发人代姑娘和他去问宝姑娘好了。等过两日暖和了,姑娘再去。”

探春无法,只得独去。

临行前看着琳琅道:“算算今儿竟是姐姐回门的好日子,也不见见我们,只想着林姐姐。”

琳琅笑道:“薛家姨太太送两枝花儿姑娘都记得去道谢,何况林姑娘送了我两支好参,今儿个特来谢林姑娘的。一会子见过各位奶奶姑娘们,这就家去了。”

探春去梨香院时,琳琅果去过处见了,又拜别。

至王夫人处辞行,见院子长廊下金钏姐妹和一个十二三岁眉间一点胭脂痣才留了头的小丫头子说话,琳琅目光一闪,度其容貌,果然是个不俗的,颇有几分江南女子的风流雅韵。

玉钏儿见她来了,悄悄地道:“姨太太来了,正在屋里。”

琳琅诧异道:“太太不是才去过梨香院,怎么反过来了?”

玉钏儿悄悄道:“叫薛大爷给气着了。”

琳琅不解,玉钏儿朝香菱努了努嘴,又道:“就为了这个丫头。姨太太原忌讳这丫头的来历不肯给,谁承想薛大爷就拿钱出去胡天海地,又说看到了一个绝色的戏子,要结交,要打赏,要捧场,不知什么时候竟将姨太太珍藏密敛的一挂珍珠拿去了。姨太太今儿个取东西时才知道,气恼着了。问薛大爷,说已经给人了,又要香菱,因此太太请姨太太过来坐坐。”

琳琅转头看香菱时,只见她低着头在那里,一滴眼泪落在衣襟上。

金钏儿轻叹道:“香菱可好着呢,倒有几分东府里小蓉大奶奶的品格儿,若给宝玉也不算辱没了,偏给那位薛大爷。忒可惜了些。”

琳琅心中一酸,天下拐子都该骂,作践了多少好儿女?

拉着香菱的手问她年纪家乡,香菱摇摇头,道:“都已经不记得了,再问,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我跟了拐子爹的那天,街上好生热闹,烟花四起,灯火连绵。”

金钏儿姐妹不禁叹息起来,都道:“倘若你记得一星半点,或托人能找到家乡父母,有个去处也不致如此命苦。你生得这样标致,薛大爷如何配得上?”

香菱强忍着眼泪再不敢掉了,低声道:“或者知道还有父母家乡,我便是死,也值了。”

金钏儿忙啐道:“呸呸呸,快别说这话!你才几岁,就想着死了?世间有什么事情熬不过去的?好也罢,歹也罢,日子能着过。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了。”

闻得此言,琳琅不禁对金钏儿刮目相看。

香菱却道:“我一身罪孽,连带死了冯公子,最是个不祥之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三人犹要劝慰,只听屋内道:“谁在外面?”

香菱吓得面如土色,金钏儿忙笑着安慰道:“咱们离屋内甚远,声音又低,不妨碍。”又走到屋前,笑道:“是琳琅姐姐来辞行。”

王夫人道:“叫她进来罢。”

琳琅就着小丫头子掀了的帘子进去,却见薛姨妈正在拭泪,忙上前跟王夫人请了安。

王夫人见她来了,先没说话,摆了摆手,只对着薛姨妈道:“再这么溺着,不是个事儿,你算算进京才半年,蟠儿打了多少饥荒?依我说,那丫头竟是打发出去,再不行,多花几两银子买两个标致丫头放着,难道比不上这人命官司的罪证?”

琳琅听了,心中一动,所谓罪证,难道竟是香菱?

正疑惑间,又听薛姨妈道:“我想着,年后就开了脸给他明堂正道地做妾,好约束些。”

琳琅确定她们说的正是香菱。

只是想到香菱,从一个出身不让三春黛钗的望族千金沦落至此,再听她哀莫大于心死的话儿,纵是心肠冷硬之人尚且怜惜,何况琳琅?

倘若力所能及,琳琅自然会援之以手。

王夫人叹息一声,也不能强行叫她把香菱打发了,只得道:“既这么着,妹妹也不必抱怨,横竖将来翻出这件人命官司,不过再毁蟠儿一点子名声,赏那家子人几两银子,叫哥哥想方设法周旋罢了!只是纳了妾,蟠儿竟也不必说门好亲了,只说些有钱无贵的罢!”

琳琅听得明白了,因自己曾轻描淡写之故,在王夫人心里存了痕迹,薛家想纳妾,王夫人却不大愿意,毕竟是罪证,将来能连累到贾政荐举的贾雨村,再往上,还有接到信的王子腾等人。贾史王薛四家虽不甚怕,到底影响官声,且王子腾如今正是蒸蒸日上之势。

薛姨妈一时无言以对,嗫嚅道:“只是蟠儿他不肯。”

王夫人欲待说话,忽想起琳琅来,不好在外人跟前说,便转头问琳琅道:“到处都见过了?方才在外头做什么呢?”

琳琅乃回道:“各处都见过了,正来向太太辞行。才在院子里见到那个叫香菱的小丫头子,倒生得好齐整模样儿,觉得有些面善心喜,又疑惑素日并未见过她,便拉着说了一会子话,论起来,竟比我还好呢!”

遂又故意叹道:“只可惜竟是个薄命不祥之人,也不知这回又能带累了谁。”

薛姨妈闻听,忡然变色。

王夫人对薛姨妈道:“正是,我也说晦气!得了她有什么好?先前一个要买她的死了,蟠儿背着人命官司,宝丫头又落了选,如今蟠儿越发无法无天,偏你还留着!”

薛姨妈忙拉着王夫人道:“姐姐说,这可如何是好?蟠儿是我的命根子,可不能有闪失。”

王夫人道:“你若听我的,还是那话,打发出去。”

薛姨妈仍旧有些犹豫,为了这个丫头,薛家不知花了多少银子钱,虽不当一回事,到底本来很不必的,尤其薛蟠还背着人命官司,纵有贾雨村周全了结,可却说薛蟠已死,接着离家进京,宝钗落选,竟没一件顺心事,可不是晦气?

想罢,又踌躇道:“只是姐姐也知道蟠儿那性子,卖到哪里他都能带人找回来。”

王夫人听了,也有些为难起来。

姐妹两个相顾叹息。

琳琅恍若未闻,笑向王夫人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原说乡下辛苦,洗衣做饭什么都得自己做,忙不过来,故此想去买两个丫头回去伺候家里的老祖母。等去了西山大营,那地方寻常人不敢去,有人搭把手事情也便宜些。”

王夫人道:“你有几分家业,又是官太太,很该买几房下人使唤。这丫头,得打小儿买教导出来,若大了,谁知道性子如何?选那些模样周正不妖冶妩媚的便可。”

琳琅笑道:“也不过先看看,未必就能看中,总要仔细挑选,便是看中,她们也未必肯去我们乡村人家随去大营里吃苦受罪。”

王夫人突然福至心灵,对薛姨妈道:“蟠儿那样子,敢去西山胡作非为么?”

薛姨妈不解,道:“那是何等地方,哪能容得他去撒野!”

王夫人抚掌笑道:“既这么着,不如赏给琳琅罢!正好她说要去买丫头,一时买不到好的。再说,咱们家只有买人的,哪有卖人的?横竖若蟠儿恼了,不过再买两个身家干净的女孩子罢了!见到两个更好的,蟠儿哪里还会念着那丫头?”

薛姨妈闻言微微一怔,尚未开口,琳琅连称不敢,摆手道:“姨太太家费了许多功夫才得了她,出了多少事,我可不敢要呢!”

王夫人笑道:“你是有福的,说不得能压一压。”眼睛又看着薛姨妈。

薛姨妈咬咬牙,道:“既然姐姐这么说,竟是给了琳琅罢,省得连累了我的蟠儿。”说着向门外道:“香菱,你进来。”

帘子掀起,香菱走了进来,道:“奶奶叫我做什么?”

薛姨妈指着琳琅道:“从今儿个起,你就跟她去罢。”

香菱猛地抬头看向琳琅,眼里又惊又喜,又有三分不敢置信。

琳琅笑着向她道:“只是我们家清苦,平素也要做些粗活,可没这些锦衣玉食了。”

香菱忙收回目光,低头道:“我听奶奶的。”

薛姨妈叹道:“趁着我没改变主意,同喜,你去找姑娘要香菱的卖身契来。”

同喜答应了一声,去了半日,却跟着宝钗一同过来。

王夫人忙道:“我的儿,你才病着,怎么就迎风出来了?”

宝钗笑道:“听妈要香菱的卖身契,我想着咱们家从来没出过卖人的事儿,故此过来瞧瞧,便是不喜她,打发出去便是,何苦卖了倒落下吝啬名声。”

薛姨妈道:“并没有卖她。”

宝钗目露疑惑,王夫人笑道:“送给琳琅使唤了,可巧她正要买两个丫头使唤,我瞧着香菱倒还使得,也免了她调,教。”

宝钗闻听,又看向琳琅。

琳琅道:“不但是太太和姨太太恩典,我瞧着香菱,心里也喜欢。”

宝钗笑道:“既跟了姐姐,想必比别家好,香菱好歹服侍了妈一年半载。”说罢,将轻飘飘的卖身契递给琳琅,琳琅含笑道谢。

香菱又上来给王夫人和薛姨妈磕头,转身又向琳琅磕头,口称奶奶。

琳琅出来时,便带着香菱。

金钏儿和玉钏儿知道后,都为香菱欢喜,送她们出二门,趁着小厮去叫杨海,金钏儿姐妹拉着香菱道:“你跟了琳琅姐姐竟是好事,琳琅姐姐家虽在乡村,琳琅姐夫却是六品的官儿呢!况琳琅姐姐最是温柔良善,必定不会苛待你。只可惜你一件衣裳都没拿出来。”

香菱含泪道:“衣裳是小事,只是跟着奶奶,竟是我的福分!”

眼见杨海随着小厮过来,琳琅忙对金钏儿和玉钏儿道:“你们快回去罢,她跟我,你们还不放心?横竖我给她一个交代便是!”

两人方依依不舍地进去。

杨海见到香菱,不免有些奇怪,问道:“这是谁?”

琳琅笑道:“太太赏了个丫头给我使唤,咱们回去再说罢!”

遂出了角门,老赵赶车上来,琳琅上了车,回身瞅着杨海,他便笑道:“你们坐在里头罢,我和老赵坐在外面。”

回到蒋家,蒋玉菡亦觉奇怪,忙问来龙去脉。

听完,蒋玉菡笑道:“原来她就是那个让薛大傻子打死人的丫头?”

琳琅瞅着他问道:“你什么识得薛家大爷了?”

蒋玉菡嘻嘻一笑,道:“也是个混的,横竖识得,姐姐何必听了脏了耳朵?他如今百般捧金官,竟拿了一挂极罕见极浑圆的珍珠捧场,喜得金官得意了好些时候。”

琳琅不再问。

蒋玉菡看着香菱,点头道:“瞧着是个老实的,姐姐使唤也使得。”

杨海却惭愧地对琳琅道:“该我买两个丫头给你和祖母使唤才是,不然日日洗衣做饭,家里又要打扫,你一个人如何能行?倒把手弄粗了。我亦不舍。”

琳琅笑道:“难道我为了这个才要的?我只是可怜她这么个人罢了。我倒是不想买什么丫头使唤,买小丫头活儿干不得,还得费心调,教,买大丫头谁知道心思如何?也不知根底。我原想,等过些日子,买几户壮年家人,男人看家守院,老婆媳妇子洗衣打扫,烧火做饭,我和祖母都相继清闲了,在西山大营那边也没人眼红心热,岂不是甚好?”

杨海深以为然,道:“也好,西山大营那边和我一样的人家也有丫头,不会惹眼。”

琳琅便对蒋玉菡道:“你在城里替我瞅着,要那能干老实本分根底清白的,便是逃荒来愿意卖身的百姓也使得,只别选那些轻薄精明太过的人家。”

蒋玉菡满口答应了,道:“自姐姐走了,咱们家又露了富,我正想着买几家下人,正好买的时候给姐姐挑选,能挑选好了,就给姐姐送信,姐姐看过再回西山大营时便带走。”

说完,又瞅着香菱道:“这个小丫头姐姐是带走,还是打发了?”

香菱闻言,顿时身形一缩。

琳琅忖度半日,道:“我想着,找到她的家人,带她家去罢。”

蒋玉菡便问香菱家乡父母,仍是那话,都说不记得了。

杨海奇道:“既都不记得了,如何找她家人?”

琳琅却道:“旧年我常在市井里走动,或买些绒线,或买些胭脂,颇认得一些人,偶然闻得一件奇事。原来姑苏有一乡绅望族,姓甄,年过半载才得了一女,眉间生有一点胭脂痣,不想三四岁那年由下人抱着去看花灯竟不见了。白日听香菱这么一说,一时想起来,年纪倒合得上,胭脂痣也合得上,她又是在金陵被卖,或者是那家女儿也未可知。”

众人不禁啧啧称奇,道:“还有这样的奇事?家里可还有人?”

香菱如雷轰击,怔怔地听着,不觉滚下泪来,道:“难道我竟还有见到父母的一日?”

琳琅叹道:“那也未必。一则还不知是不是你,二则那年一条街烧了,那甄家老爷带着妻子投奔岳家不得善待,没一年光景便跟着一个跛足道人出家去了,一时人人称奇。如今只剩那甄家太太封氏夫人带着两个丫头靠卖针线度日,不想有一个丫头又被老父送给昔日其夫接济过的一个官员名唤贾雨村者做妾,便是贾雨村现任的夫人名唤娇杏者。”

香菱忽道:“可是那个判了案子的贾雨村贾大人?”

琳琅点点头,香菱忽然潸然泪下,恨恨地道:“倘若不是他,那冯公子何以冤死?”

一头跪在琳琅跟前,泣道:“只求奶奶恩典,托人打探那甄家女儿是否是奴婢,若不是,奴婢也死心了,若是,只要见了父母家人,我便是立时死了也甘心!”

琳琅扶着她起来,叹道:“你快起来,我既要了你,自当给你一个交代,是与不是,定会托人去查个究竟。倘若果然是,我便许你母女团圆,自行返乡。”

香菱登时喜极而泣。

琳琅又看向蒋玉菡和杨海,后者点头道:“既然如此,可巧我在苏州也有几个故交,都是曾一起上过战场打仗的,只是他如今被派到了姑苏,我去信一封,也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些,晚上还有一更。

今天真是烤炉一般,热死了!

香菱真心很可怜,能救,为何不能援之以手?这不是圣母,只是在能帮助的基础上才做的援手罢!

另外,按原著中这一年黛玉家去,次年九月爹死贾琏回,那时香菱已经做妾了,可见肯定是这年底或者是年后的事情。香菱才十三岁啊,只比宝钗大一岁,虽然原著中说是同庚,但香菱三岁时通灵宝玉才下世,比宝玉大两岁的宝钗是比香菱小一岁的。

054章:

蒋玉菡笑道:“吃完饭再写这信罢!”遂设宴款待姐姐并姐夫。

香菱也甚机敏,忙上来端茶倒水,斟酒布菜,言行举止,另有一样方圆规矩,无怪乎即使身负人命官司的事儿,薛姨妈仍旧十分喜欢到摆酒唱戏明堂正道地让她给薛蟠做妾。

琳琅看着她,不觉想起脂本红楼梦里关于香菱的一段评语:“细想香菱之为人,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如此综诸钗之长的女子,端的世所罕有,难怪粗俗无知如薛蟠亦觉得不俗。

香菱唯恐琳琅又送她回薛家,故行事格外勤谨。

饭后,众人移步房,杨海写信前向琳琅问道:“那甄家底细你可知道?”

好在红楼梦看的次数太多,琳琅记得还很清楚,便道:“只记得别人说道这甄家原住姑苏阊门城外十里街的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人皆称呼作葫芦庙,他们家便在隔壁。这甄家老爷名叫甄费,字士隐,乃本地的望族,女儿乳名唤作英莲,三岁那年不见了,后来这葫芦庙着火,甄老爷家败后投奔了他岳父封肃,却是大如州人氏,至于住在何地,我竟是不知了。”

杨海笑道:“既然有名有姓有原籍,又在本地有名声,虽过去将近十年,总有乡邻还在,便是打探也容易得紧。”遂修一封,蒋玉菡令老赵送至驿站传递。

香菱眼里心里有悲有喜,又是期盼,又是彷徨,一颗心千回百转无休止。

琳琅暗暗一叹,也不知那封氏是否还能找到,按十年前甄士隐年已半百而封氏亦小不了几岁来算,她如今也有五十好几了,想必其父封肃也早已年高德薄,是否尚在人世,亦未可知。也不知依靠老父的封氏又是何等生活,或香菱认母回去也不知何以为继。

总而言之,离开薛家,她亦不知对于香菱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她只是不忍这样一个冰清玉洁天真娇憨的女子落得致使香魂返故乡的结局罢了!

忽一眼瞥见香菱只身上穿着半新的棉袄,出来时竟没一布一鞋,寒风一吹,便瑟瑟发抖,便转身进了旧日闺房,收拾出几件不大狠穿的衣裳给她,香菱连连道谢,心里感激不已。

琳琅叹道:“你先穿着罢,改日再做新的。”

香菱连忙道:“如今已经极好,奶奶不必为我操心。能出那苦海,便是我的造化了!”

蒋玉菡听了,忽道:“我这里没个人缝衣制鞋斟茶递水,这香菱姑娘却伶俐,极俊雅标致的人品,未必适应了乡村山野,姐姐不妨将她留在这里让赵婶教着,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样美貌的丫头去黄叶村,势必还要掀起一阵风波。

况且自己的姐姐新婚,蒋玉菡也不愿一个丫头过去夹在中间,终究没意思。

琳琅一想也对,便道:“既这么着,也有理。香菱,你安心住下,等候南方的消息,平素跟赵婶学做些家务,或给我这兄弟做些针线,打理出门的衣裳,就住在我原先房间旁边的厢房里,待你果然是甄家的女儿,并有母亲在世,我便许你随母亲回乡,如何?”

香菱迟疑了一会,并不反对,轻声道:“倘若那薛大爷找上门怎么办?”

想起薛蟠的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性子,琳琅头疼,只后悔家中仅有老赵一人看门,没有多几个下人看家护院,单蒋玉菡一人着实无法与之抗衡。

蒋玉菡问明缘故,笑道:“你不必担忧。这是什么地界儿,也是他能来撒野的地方?纵然他敢去西山逞能,也不敢来这里。虽说这左邻右舍与咱们家亲厚的多是寻常百姓,可咱们家前头是一连三座王府,后头是叶御使家新买的房子,叶御使家旁边是刑部张尚的宅邸,平素来巡逻的士兵便比别处多几倍,这也是我们住这么多年依旧平安无事的缘故。”

见琳琅犹不放心,蒋玉菡又笑道:“难道姐姐还不知我?若姐姐真不放心,明儿个我就请冯紫英和陈也俊他们吃酒,下人小子总有几个。”

琳琅叹道:“好歹,你也远着一些,成日家黑天白日地闹,终究不好。”

忽然想起蒋玉菡的语病,不觉问道:“咱们前头是两座王府,一座皇子府,何来三座王府?”

蒋玉菡笑道:“姐姐这几日不在城里,因此不知。昨儿个老圣人退位,正亲王爷已经登基了,尊主子娘娘为皇太后,尊老圣人为太上皇,又封恭亲王爷为恭敬亲王,七爷为忠顺亲王,故此七皇子府成了忠顺亲王府。哎,仍然不是三座王府,竟是圣人潜邸并两座王府。”

琳琅听到这个消息,不觉怔住了,原来这位七皇子便是忠顺亲王。

心中不知想到了多少事,琳琅忙问道:“七爷既然封爵,你可去贺喜了?”

蒋玉菡道:“今儿姐姐回门,我请了假,哪里去得?不过明日是必去的,我还得唱戏呢!”

琳琅心中已有了主意,道:“我有一件东西,权作贺礼罢!”

蒋玉菡素知她的礼物不外乎是针线绣图一类,便不甚在意。

果然,琳琅将一件绣图亲手交给他,嘱咐他以此为敬贺之礼,方与杨海回村。

却说那薛蟠晚上刚吃酒回来,得知香菱已经被送人了,立时气得双眉倒竖,俊眼圆睁,呼喇吧喇地道:“我就要那么一个香菱,妈还不舍得,嫌我花钱多,如今倒好,你打发了她,倒便宜外人去!天底下有这样做妈的么?”

薛姨妈气得直哭,道:“若不是为你了这讨债的命根子,我何苦来着?”

香菱之于宝钗,不过是个丫头,走了便走了,也没什么不舍,只是可惜母亲少了个丫鬟使,况正如姨妈说的,留在跟前终究还是告诉众人薛蟠身上还有人命官司。故她开口数落道:“哥哥,妈一片为你之心,你竟不懂,如何反怪妈?”

薛蟠冷笑道:“如何就是一片为我?倘若真是为我,就把香菱找回来!”

宝钗从不曾被兄长如此相待,不禁怔住了。

见他梗着脖子直嚷着要香菱,薛姨妈气得左肋发疼,好容易忍住了,恨道:“倘若不是怕连累到了你,我何苦撵她走?纵然生得好,可带着不祥二字,什么好处都没了!那乡绅公子买了他,被你打死了,你得了她,咱们合家进京原为了你妹妹待选来的,谁知竟落选了,这桩桩件件难道你竟没看到?自她来后,家里何曾有过顺心的时候?”

薛姨妈越发伤心起来,道:“你要多少丫头,燕瘦环肥,我都由着你,再花钱买,也使得,可这丫头如何能留?难不成告诉外人说,你把那人命官司里的丫头留在身边,好叫别人抓了她告你打死了她原先的买主?你若果然还要她,竟是叫我去地下哭老爷去!”

宝钗听到薛姨妈提起亡父,也不禁滚滚落下泪来。若她父亲还在,他们家哪能如此缩减下人地进京,自己如何会落选?哥哥又如何无人管教?

见一母一妹哭得双眼红肿,虽然不是嚎啕大哭,却听得人更加难受,薛蟠原素敬母友妹,登时慌了手脚,忙道:“既然你们都不要,那就不要,快别哭了!”

薛姨妈方止住泪,抬头问道:“真不要了?”

薛蟠固然不舍香菱,但看着母妹伤心,非他所愿,只得点头,无奈地道:“不要了。”

薛姨妈登时便喜欢起来,道:“只要你看中哪个,我给你钱再买去。”

薛蟠闻言,不觉想起新近的相好金官,不但生得妩媚风流,且行事温柔可爱,胜过那不知风情的呆香菱十倍,况如今如胶似漆,早将香菱丢到脑子后头了,只不过不忿好容易抢夺来的丫头就此没了罢了,故忙趁机道:“我倒看中了一个人,妈给我些首饰,我好送人。”

薛姨妈见他不闹下去,也松了口气,忙命同贵拿了一个锦匣出来,打开看时,却是一副极精致的赤金头面,点着一溜儿珍珠,端的是好东西。

薛家豪富,薛蟠也不在意,袖在手里便出门讨金官欢喜去了。

剩下宝钗扯着薛姨妈道:“妈,你看哥哥,这样挥霍下去,又能支撑多久?咱们家如今大不如从前了,生意亦日渐消耗,更该俭省些才是。”

薛姨妈苦笑道:“这个理儿我如何不知?只是你哥哥那性子,若不依,闹得阖府皆知,咱们家又能好看了?只可惜我儿从小儿就有能为,花儿粉儿也不爱,一心为我减忧,偏你这个哥哥不争气,若他能争气,咱们家何以至此?”

宝钗想起自己生父早逝、生意凋零、家业消耗、兄长无能、母亲又仁慈太过,家里上上下下竟没一件省心的事情,纵她有心帮衬家务,也不能扭转颓势,才收了的泪又落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因为添加情节的缘故,十来章都不能用了,只好重新写,好在保底更新还是有的。

重温红楼,发现红楼女子端的可怜,且各有各的可怜,可惜了这样一群胜过男儿无数的如花女子。

曾经我也是愤世骇俗浅薄中的一员,极度厌钗喜黛,痛恨王夫人薛姨妈之流,如今阅历增加,我虽然依旧对黛玉喜欢无限,但对别的人物了解也深刻了许多。薛霸王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至少对母妹极好。

055章:

第二日一早,琳琅起来后,枕畔微凉,一看,杨海已经不在房里,外间的弓箭也不见了…琳琅便知他必是早早进山打猎了。

熄了炕下的炭,走到厨房,只见热水早已烧好,灶下的还有几段木柴有些零星红点,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忧水凉了,又见早上做饭用的几样菜肉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砧板上,灶前左侧堆着木柴,皆一段一段码得整整齐齐,不显杂乱,烧起来十分便宜。

杨海这份体贴入微使得琳琅心中涌上一股暖流,遂舀了热水回屋洗漱。

才出来倒水,便见杨奶奶也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忙放下铜盆,道:“奶奶让我来。”

杨奶奶利落地淘米下锅,笑道:“很不必,我又不是老天拔地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做的虽然不如你做的好吃,可是这么些年也都吃过来了。”说着,回头一看,微微一怔。

只见琳琅今日俨然是一副寻常乡村女子的家常打扮,外面罩着红底白梅花点子的粗绸褂子,下面系着一条大红同质百褶裙,头上也用红头绳挽着寻常的发髻,斜插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点翠小金凤,耳上塞着小玉塞子,浑身上下再无一花一翠。

杨奶奶看罢,虽喜欢她这份体贴,嘴里却笑道:“你很不必如此将就。咱们虽是庄稼人,但女孩子新媳妇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再说,咱们家底子在那里,往常我一个老奶奶穿什么都使得,如今你这个新媳妇倒不必如此。”

琳琅笑道:“终究太惹眼了些,倒惹眼红心热,等离开,再作打扮罢!”又伸手拉开褂襟子,露出一截银红缎子灰鼠袄儿,笑道:“况且我穿着皮袄呢,只是外面不大显。”

杨奶奶笑了起来,点头道:“村里虽说有几个尖酸刻薄眼皮子浅的,但大多数都是实诚的庄稼人,只是羡慕罢了,哪有什么嫉妒?这新媳妇的嫁妆,便是嫉妒,也嫉妒不来。你的嫁妆自个儿收好,将来传给我的重孙子重孙女,那才叫一个好呢!”

琳琅被她说得脸红,低头烧火不语。

杨奶奶又把卷子、咸肉、鸡蛋蒸上,切了四个咸鸭蛋,一碟五香大头菜,才有空跟琳琅说话,道:“自打这门亲事结了,我心里就想着,等咱们去西山大营时,找两个人单管洗衣做饭打扫房舍,如此你我也清闲些,想动手便偶做一点子,不想动手便叫他们做,如何?”

琳琅诧异,她和杨海同进同出,知道昨日回来后,他并没有提过自己说要买下人的事。

看到她这副神色,杨奶奶笑道:“我就不能使唤两个下人?不忘记庄稼人本分罢了。从前我住在村子里,使唤人没意思,况庄稼人也不爱那些排场。以后咱们去西山大营,上头给大海一处十来间的院子,那一帮兄弟常来走动,我们祖孙两个如何做他们那么多人的饭?忙不过来。因此我想着,临走前,买几个能干的下人带去,你只管在家里做些针线活儿便成了。”

又笑道:“这叫大势所趋。况且,我可舍不得孙媳妇水葱儿似的一双手给磨粗了,绣花养草也还罢了,我也不想重孙子重孙女生下来便要洗衣做饭。”

琳琅忖度半晌,笑道:“奶奶说得极是。我原说,奶奶上了年纪,很该清闲了。咱们家也不缺买下人的钱,买两个下人使唤,奶奶便能清闲好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杨奶奶抚掌笑道:“就这么说定了,也别买什么小丫头,活儿干得不多,反咱们养她们!”

琳琅便说起买几户壮年家人。非常文学杨奶奶细细一想,点头道:“这样好。不说实惠,难得的是他们都能做活。”

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一时做好了饭,等了一会子,杨海未归,琳琅道:“我去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杨奶奶笑道:“咱们先吃,不等他,再说,我见筐里少了几个卷子,想必他带上了。他也没那么快回来,这里离西山瞧着近,事实上一来一回得有三十多里,不信你去看。”

琳琅出门往西面一看,只觉得远山叠嶂,平地上也没见什么人影。

正欲回来,忽听隔壁响起开门声,一个中年妇人出来倒水,见到琳琅,脸上立即堆满了笑,说道:“一早就听到你们家开门声,想必大海去打猎了?你在等大海?”

成亲那日拜长辈时,琳琅知道这妇人乃是杨海堂叔杨大郎之妻白氏,两家素来亲厚,那个在新房里为她辩驳的红衣女孩儿便是她未出嫁的小女儿红袖,忙笑道:“可不是,才做好饭,大哥还没影儿,我出来瞧瞧。”

白氏道:“那你还是赶紧回去和你奶奶吃饭,打猎不能骑马去,大海得大晌午才能回来。”

琳琅笑着应是,道:“婶子闲了,常来坐坐。”

回去便与杨奶奶用了饭,一并收拾妥当,杨海仍不见踪迹。

倒是白氏携着红袖过来找她借花样子。

可巧琳琅正在炕上做针线,见她们进来忙让座,闻言便拿出厚厚一叠花样子与她们挑。

红袖看得目不暇接,白氏赞道:“我竟看花眼了,这么多的花样子,便是一天画一样,也不知得画几年。红袖,多跟你嫂嫂学学,我去找大娘说话去。”

红袖早就满口答应了,白氏方去找杨奶奶。

琳琅拿出八宝盒让她吃果子,又笑道:“你看中了哪个花样子,我给你描下来。”

红袖笑道:“样样都好,叫我挑哪个?”

琳琅想了想,道:“你绣什么?”

红袖侧头笑道:“腊月底是我外祖母的寿日,我想给外祖母绣个荷包做寿礼。”

琳琅听了,翻开绣花样子,指着一张五只蝙蝠围绕篆寿字的花样道:“那便描这副五福捧寿罢。五福乃指一寿、二富、三康宁、四攸好德、五考纹命,寓意多福多寿。”

红袖欣喜道:“既这么着,我就要描这一张。”

琳琅取了炭笔和纸张,伏桌描画。

红袖微微打量了一下屋子,只觉得满目卓然,却不见奢华之物,想必皆收起来了。再看琳琅风流标致,衣饰精美,她不禁暗暗羡慕,却并不嫉妒。

待琳琅描好给她,又说了一回话,母女两个方再三道谢告辞。

她们走后,琳琅重新拿起针线,才做了三五针,忽见杨奶奶拿着一个匣子进来,忙站起身,问道:“奶奶,这是什么?”

杨奶奶把匣子放在炕桌上,道:“这是咱们家这几年存下来的银子钱。”

琳琅忙道:“奶奶收着便是,拿来做什么?”

杨奶奶笑道:“你是大海媳妇,可不是该给你管?我以后清闲了,能吃的吃几口,能穿的穿上身,串wωw奇Qìsuu書com网串门说说话,等有重孙子了我就带重孙子,自在得很。将来人情往来都交给你,若说应酬进退,你比我这乡下婆子强得远。”

说着打开匣子,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银子和十来吊钱,还有一叠房契地契,叹道:“我们家委屈你了。这几年大海的俸禄和在战场得的一些金银,还有从前卖皮子得的钱,前几年买了几十亩地,盖了屋,成亲时也花了不少,还剩六十三两七钱银子,十三吊六百五十个铜钱。好在家里还有三十八亩地,地契在这里。”

琳琅推辞再三,见杨奶奶执意如此,只得收了。

这些钱在琳琅看来不多,可在黄叶村却够一家三年的嚼用了。

况且小定和下聘时,杨家都置办了金首饰,且成双成对,那些就足足占了杨家一大半的家底,更兼成亲时开门封和钥匙钱并酒席钱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得花了二三十两。

说起来,杨蒋两家结亲,一应花费是村民绝不敢想象的。

想了想,她回身开了从旁边拖出一个极沉重的箱子,望着杨奶奶疑惑的目光,笑道:“这是成亲时得的红包,我数了,一共得了三十六吊八百六十个钱儿。”黄叶村数百户人家,得的也不算多。将杨奶奶拿来的钱匣子放进箱子里,道:“且放在一起罢,等用了再拿。”

杨奶奶笑道:“你做主便是。家里支出便从这里出,别动你嫁妆,养家糊口该靠大海。”

琳琅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含笑应允。

有这样不打嫁妆主意的祖婆婆,对她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杨奶奶又笑道:“咱们家粮食是不必花钱买的,大海月俸如今从七石五斗涨到了十石白米呢!种地不必交税,家里又种了瓜菜,吃都吃不完,多是送人,也就买肉花几个钱,若是大海在家打猎,咱们家便不缺油水了。”

琳琅细细一算,除了人情上的往来,或买些家常日用的东西,竟花不了几个钱。

说到嫁妆田,琳琅问道:“咱们家的地都是种着?还是赁给人了?”

杨奶奶道:“我一个老婆子哪里种得来?不过留两亩地自己种些瓜菜,那些地早赁给别人种了,一共三十六亩,三年一赁,一年两季五五分,今年才又重新赁出去,契约都在匣子里。纵是赁出去了,皆因不必交税的缘故,若是风调雨顺,一年一亩地也能净赚二两多银子。”

如此说来,倒比让长工种地还划算些,因她要交各样徭役赋税,十分沉重。

不过她也已经是敕命,名下良田不必交税了。

琳琅笑道:“既这么着,我的嫁妆田,索性也赁出去。”许多庄稼人还会把自家种的地放在相熟的举人小官名下,不必交税,一年能省大些粮食。

但蒋玉菡是贱籍,因此给他留的一百五十亩依旧在琳琅名下,亦不必交税。

杨奶奶点头道:“咱们家也算厚道人家了,周大财主家的佃户都是三七分,或是四六分,纵然种了,一年到头也余不到几斤粮食,因此咱们家的地放出消息,分外抢手。”

琳琅笑道:“这个却要玉菡自己做主了。”

如此商议妥当,待杨海午钱回来后,便跟他说了。

杨海点头道:“这么着也好,你的嫁妆田都可赁出去,村里必有极多的人愿意耕种。倘若不赁出去,仍叫赵云打理也使得。”

琳琅笑道:“我原许过他们家,等我出来,便放了他们的籍,如今索性赁出去罢!”

又看杨海打的猎物,琳琅不禁睁大眼,竟打了两只野鸡,一头獐子,还有一只狍子。

杨奶奶笑道:“今儿咱们喝野鸡汤,最是好喝。”

杨海听了,利索地将猎物都开膛破肚拔毛剥皮分解,处理好了挂在厨房屋檐下风晾。

杨奶奶带着琳琅拿了些獐子肉分送四邻,回来果然拿干蘑菇炖了野鸡。

次日琳琅要把良田赁出去的消息一放出去,登门者络绎不绝。

赵云夫妇的身契琳琅也还给他们,三百亩地都赁出去,与杨家一般五五分。

赵云这么些年也攒了不少钱,置办了几亩地,新盖了屋子,日子过得十分红火。

剩下的长工和短工皆是忠厚老实之辈,先得到消息便登门来求琳琅,想赁地耕种。琳琅素日见他们勤恳本分,便应了,少则赁三五亩地,多则十来亩,如此便先去了一百多亩地,下剩的琳琅依从杨海和杨奶奶的意见,亦赁给干活勤快老实的农家。

如此一月有余,诸事皆备,再过十来天杨海便要回西山大营了。

因杨海三五年升不上去,仍留在西山大营,故大件家具他早在暖房满月后带人送至西山大营的宅子里,剩下的小件家具和衣裳首饰箱笼等物去时带走。

又因那张拔步床也带走了,琳琅暗中忖度,幸而如今睡炕,不然便没床可睡了。

原本满满当当的新房,数日间便空空荡荡了。

这日蒋玉菡忽然传来消息说下人已经选了几家,叫琳琅过去挑选。

琳琅与杨奶奶祖孙一说,笑道:“奶奶是老人家,最能看人,咱们且一块儿去罢!”

杨奶奶闻言,纳罕道:“这些日子忙得很,又是赁地,又是赁屋,我道你将这件事忘记了,谁承想都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叫玉哥儿买的?”

琳琅犹未回答,杨海正在套了车,已先回头笑道:“我们早就托玉菡去挑选了。”

及至到了蒋玉菡处,蒋玉菡正在雪地赏梅,见了忙笑道:“我还想着姐姐姐夫什么时候到,谁知竟来了。亲家奶奶,您请屋里坐,香菱,倒茶,把脚炉手炉都拿来。”

待得进了前厅,杨奶奶坐着狼皮褥子,脚踩黄铜脚炉,手里拿着一个掐丝珐琅山水人物的手炉,跟前茶几上还放着一盏热腾腾的茶,便先道:“哎哟哟,我竟成了老封君了?”

蒋玉菡笑道:“难道您老人家不是老封君?我听说姐夫请封敕命的文快下来了。”

琳琅一阵,看向杨海,杨海微微一笑。

这消息喜得杨奶奶念佛不绝,道:“怎么竟这么快?从前可慢了。”

蒋玉菡道:“圣人勤谨,况快进腊月了,年下各位诰命夫人还得进宫朝贺,圣人再不批下来,就得等到年后了。”不过琳琅品级甚低,并没有资格进宫朝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些晚了,不好意思,早上起来发文的时候没发现发成存稿了,刚发现。

一枚铜钱三五克重,一千枚一吊钱得有好几斤,几十吊钱可不得用箱子?笑。

存稿差不多没了,便是有几章后面才能接上,目前用不到,得现写,查阅资料查得头大,写得比较慢。

一查资料,发现之前漏写了很多内容,惭愧!

今天仍是保底三更,下午,晚上。

056章:

琳琅新婚便是六品安人,即便是一般富户小姐,又或者是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嫁给了读上进科举晋身的读人,也未必能在这个年纪得封敕命。

蒋玉菡想到自幼照顾自己甚多的姐姐得此结果,眉梢眼角俱是笑意盈盈。

琳琅却是轻轻一笑。

香菱福了福身子,对琳琅笑道:“奴婢恭喜奶奶。”

杨奶奶一眼见到香菱,顿时爱得什么似的,拉到跟前细细打量,笑向蒋玉菡道:“这样标致的孩子,我竟从未见过,玉哥儿你也舍得使唤?这必是琳琅说过的香菱了罢?倒是个苦命的孩子。”平素家长里短时,琳琅已将香菱之事告诉她了,心里怜惜非常。

香菱笑道:“奴婢蒲柳之姿,萤豆之微,焉能与奶奶这样的日月争辉?”虽是一句恭维话,但在香菱说来,态度却是不卑不亢,端的好听极,好看煞!

蒋玉菡听得莞尔一笑。

琳琅掩口道:“嗳!你才来了几天,这话说得比玉菡还好听。你也不必如此自毁,等消息传来,说不定你的出身比我们还好些!”

蒋玉菡点了点头,道:“正是。”

论身份,实话说,他还不如香菱呢!

香菱想起杨海已经写信去姑苏月余,很快便会有消息,不由嘻嘻一笑。

杨奶奶却慈爱一笑,道:“这人论出身,那是富贵人家的规矩,讲究什么世代香,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诗,传了一二代的官宦人家,不得了了,竟是根基浅薄!咱们这样人家,论什么高低贵贱?谁又比谁金贵?难道他们竟看不起太祖的出身去?仗义每多屠狗辈,咱们市井小民乡村百姓行事才叫一个实诚,不像他们一千一万个心眼子。”

琳琅笑着端茶递给她,道:“奶奶这话极是,咱们自觉在村里十分体面,大哥也算是年少有为了,在人家眼里,咱们还比不上人家传了几代的三等奴才呢!”

似赖大家这样的人,是决计看不起杨海的,他们虽是奴才,却自觉染了三分香贵气。

所谓根基如此。

杨奶奶嗳了一声,向玉菡道:“玉哥儿,你把人带过来让我们瞧瞧,不必多,两家足矣。”

蒋玉菡原先还在笑,听闻诧异道:“两家人如何够呢?”

杨奶奶笑道:“够了。咱们家人口少,那边院子也不过才十来间,他们洗衣做饭打扫都极轻省,多了也用不到。不过,你可得给我们挑老成周全之人,别要那些轻薄无良之辈。”

蒋玉菡点了点头,道:“奶奶和姐姐放心,我买来后还教了半个月的规矩,挑剩的几家我留着使唤。”扬声叫赵婶。

片刻后,赵婶带着七户人家鱼贯而入,男一列,女一列,孩子一列。

男女都在二十六七到三十上下,孩子都是七八岁乃至十岁左右。

二十几人一色青布棉衣,罩着墨绿色坎肩,想是进蒋家后换上的,头脸打理得极干净。

琳琅抱着放在膝盖上的梅兰竹菊瓷手炉,并不言语,先看着他们走进来的姿势,再看形容手脚,转头问蒋玉菡道:“他们都会做些什么?”

蒋玉菡指着第一列第一个男子和第二列第一个媳妇,说道:“这是苗青,砍柴种地挑水都是一把好手,只是他不会说话,是个哑巴。这是他媳妇,从小儿指腹为婚的,对他倒也不离不弃,针线活儿虽只普普通通,却做得一手好菜,我尝过,比姐姐做得还好些。”

琳琅微微颔首。

又听蒋玉菡道:“那个最大的女孩儿是他们的女儿,叫翠儿,今年十岁,端茶倒水都使得。他们家原本是家乡闹灾来投奔亲戚的,谁承想竟被撵了出去,兼之身无分文,流落无依,才自卖自身,比牙行别的要便宜些,阖家不过三十两银子。”

琳琅见他们一家三口面色黝黑,颇有几分精明相,想来也是,能以哑巴之身脱颖而出让蒋玉菡赞叹,绝不简单,但眼神清明,举止稳重。再与其他人一比,琳琅便相中了这一家。

杨奶奶也暗暗点头,又听蒋玉菡介绍下面的几家,最后挑出一家,男的叫毛大,硝的一手好皮子,毛大家的针线活还算不错,但嘴皮子利落,打扫房间来往使役都好,儿子毛小牛十岁,女儿毛二妞九岁,看起来也干净伶俐,卖身钱是四十五两银子。

一算共计七十五两银子,杨奶奶一怔,咋舌道:“这么贵?咱家银子不够呢!”

琳琅忙笑道:“这原是我孝敬奶奶的,自然从我梯己里出钱。”

杨奶奶犹未说话,杨海忽道:“不用你的钱,你的钱给孩子留着。家里的钱如不够,就把前儿猎来的那两张狼皮卖了。”

杨奶奶点头称是。

琳琅无奈,只得道:“咱们家钱够呢,那狼皮我还想给奶奶做条褥子。”

蒋玉菡笑盈盈地听着,见杨家如此相待,心里又多了几分欢喜。

琳琅起身去卧室,出来时捧着一个小匣子,把一个多月前杨奶奶给她的六十三两七钱银子都拿了出来,又从自己的压箱钱里取出一锭十两重的银锭和一块二两重的银子,推给蒋玉菡,道:“七十五两银子都在这儿,把卖身契给我。”

蒋玉菡叫香菱拿了个小匣子出来,数出七张卖身契,道:“都在这儿。”

琳琅仔细看过,回身递给杨奶奶,杨奶奶和杨海看罢,她才收进自己随身的匣子里。

蒋玉菡方叫剩下的几家人下去,让老赵和赵婶安排。

琳琅看着眼前七个人,微笑道:“明儿你们随我们家去,然后我们去西山大营,你们跟着。今后,你们好生做活,管吃管住,一年四季衣裳,一季两套,月月也有钱…奶奶,你看发他们多少钱合适?”

杨奶奶叹了一口气,道:“说来倒为难得很,大海那一点子俸禄够做什么的?折银不过五两,不但咱们一家三口的嚼用,还要养几家下人去!幸而家里还有几亩地,能卖几个钱的粮食!依我看,每人三百钱如何?孩子若当差,每人一百钱。”

琳琅笑道:“两人六百,四人一千二,再加三个孩子,一月一千五百钱,倒还合适。”

七个人忙跪下磕头,退出去收拾东西,明日好跟车走。

事毕,送杨奶奶去房歇息回来,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蒋玉菡开口道:“这半个月荣国府的林姑娘打发婆子来找姐姐好几回,昨儿也来了,说林姑娘腊月初二就回南去,皆因姐姐在黄叶村,她们只好怏怏而归。”

琳琅忙道:“你怎么不早说?”

蒋玉菡笑道:“她们说,林姑娘说了,若姐姐在,去见见,若不在,也罢了。”

琳琅知道黛玉这一走,再相见也不知何年何月,因此才多次打发人来,忙叫老赵驾车,又回屋更衣妆扮,出来时杨海道:“我送你过去。”

琳琅嗔道:“你去做什么?难不成我进去了,你却在外头等着?在家和玉菡说说话罢房里有有纸,你挑些,家去时我得带上我那些笔墨纸砚本子呢!都是从前大姑娘送的,林姑娘送的,俱是上好的东西。”

香菱在一旁忙笑道:“我服侍奶奶去。”

琳琅诧异道:“你不怕叫薛家看到?”

香菱道:“我虽怕,可我是奶奶的人,他们还反悔不成?如今奶奶一个人去,我若不去,指不定他们说什么。再说,我也想见见旧日的姐妹。

杨海想了想,点头道:“如此多谢。”遂送琳琅上了车,香菱也上去了,他方回转房,听从蒋玉菡的意见,给琳琅挑,和收拾笔墨纸砚。

一径到了贾府,先拜见贾母。

贾母早知香菱跟琳琅去了的消息,如今见到,不免笑道:“我原说,香菱这小丫头子是个极好的,也不知谁有福得了去,谁知竟是你!你和她,都是好孩子。”

三春、二宝皆在房中,黛玉在一旁笑道:“可不是美玉明珠,相得益彰?“琳琅笑道:“我哪里是什么美玉,香菱倒是一颗蒙尘的明珠。”

黛玉闻言,奇道:“这话怎么说?”

琳琅环视众人一眼,轻声笑道:“说来,也是天缘凑巧,偶然在市井中听得一件奇事,细想想,倒和香菱有些子瓜葛。”遂将甄家的事情说了,又笑道:“已经托人打探了,再过几个月就有消息了。如此一来,香菱可不就是一颗明珠?”

众人闻听,个个惊奇道:“竟有这样的事?”

说罢,不由都看向香菱,香菱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贾母眼中精光一闪,笑道:“若果然是,这孩子竟也是金玉一般的望族小姐了!幸亏跟了你去,倘若留下,便是过十年八年,又有谁知道这样命苦的女孩子有那样的身份来历?”

宝黛等人都为香菱欢喜。

宝钗叹道:“她跟了我们那么久,我们竟不知身边藏着金玉明珠!怪道素日瞧她与众不同,原来是有本而来。只是琳琅姐姐舍得?”

琳琅笑道:“她们亲人团聚,便是我积了德,如何不舍?”

黛玉点头感叹道:“可不是这个话?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姐姐如此,别说他们一家感激姐姐非常,纵然是上天,也会善待姐姐。”

贾母忽又道:“你说的那甄家接济过的贾雨村,其夫人便是甄家夫人之婢?”

琳琅欲待否认,却无言以对,只好含笑不语。

她只顾着说这段故事,却忘记了贾雨村之妻怕也极避讳自己的身份来历。只是这娇杏,虽侥天下之幸,却也未必是个感恩戴德之人。

贾母向宝钗道:“我记得,这贾雨村是替你哥哥了结了那段官司?”

提起薛蟠打死人命的官司,宝钗羞得满脸通红,道:“我并不知道,我们早早便进京了,与贾雨村不认识。事后倒听姨妈说起过,那贾雨村原是姨丈举荐谋了职,了结此案后,便立即修二封与舅舅和姨丈,看来也是感恩戴德之人。”

贾母感叹了几声,又道:“倘若这香菱竟是贾雨村旧恩之女,想必见过,何以没认出来?”

宝玉插口道:“什么贾雨村?我瞧竟也是忘恩负义之辈!怪道叫假话呢!”

听得贾母笑了起来,却并不责怪宝玉,道:“你这个促狭鬼,人家姓贾名化,和咱们一个姓,哪里就通假了?倘若通了假,难道你竟是一块假宝玉?”

众人相顾莞尔。谁知,宝玉却咕哝道:“我原也没说自己是块宝玉,什么宝玉,不过就是三生石畔世外仙草跟前的一块石头罢了!”

贾母忙道:“休要说这话!你不玉,还有谁配得上这玉?你那宝玉,便是你的命根子!”

宝玉只得掩口不语,怅然叹息。

贾母知他不舍黛玉回乡,然林如海信中殷殷期盼,又云官职已调,在姑苏任职,如今年将半百,时日无多,只想一家团聚。贾母看得此言,纵是不舍,也只得放黛玉回去。

黛玉却笑道:“琳琅姐姐去我那里坐坐。”

贾母应允,众人方移步。

刚坐定,紫鹃沏茶送上,一脸笑意,琳琅心中明白,她必定是能随黛玉回南了。

果然,紫鹃对琳琅道:“我跟姑娘回南,相见,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琳琅欠身道谢,微微一笑,道:“你的心思我还不知?你跟林姑娘虽然不过三年,可情分比谁都深。林姑娘离不得你,你也离不得姑娘,再没见过像你们感情这样好的。跟姑娘南下,于别人是意外之惊,于你却是心想事成之喜。只是你父母呢?”

黛玉笑道:“外祖母疼我,将紫鹃父母兄弟也给我了。”

琳琅道:“怪道呢,虽然回南,可也是一家子一起,比什么都好。”

香菱点头同意,羡慕地看了紫鹃一眼。

众人见了,不禁都笑了。

宝玉道:“香菱也是意外之喜,我原常叹息她命薄,竟是无根的飘萍!谁能想,她还有母亲家人在世呢?若能团聚,和紫鹃是一样的。”

宝钗目光倏然一跳,向琳琅微笑道:“敢情琳琅姐姐是早就知道的?”

琳琅微微一顿,面作不解之状,反问道:“姑娘何出此言?我原先也没想过要香菱,不过是想买两个丫头使唤,是太太和姨太太恩典,方赏了香菱给我,回到家过了许久,可巧路过市井,见了说这事的人,才想起这么件事情来。”

宝钗点头叹道:“这也是香菱的福分了。你竟是个无私的。”

琳琅淡淡一笑,自取了跟前的茶碗,呷了一口茶,款款地道:“我也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知晓些善恶是非,哪里算是无私呢?人生在世,没有私心怕是太难,但尽量不去损人利己,我却还是做到的,这也算是积德行善罢。”

众人笑道:“这话在理,谁没个私心私意?”

琳琅对众人微微一笑,道:“我原在山野听得一则故事,姑娘们不妨用以佐茶。”

别人犹可,独黛玉却十分欢喜,道:“姐姐只管说来。”说着亲自走下来,为琳琅续茶。

琳琅连忙道谢,含笑道:“那年,北村有个郑苏仙忽一日梦到地府,可巧阎王爷正在审问鬼囚。有一名邻村老妇到了殿前,阎王爷变色,拱手相迎,赐以香茗,又命鬼差送至至富贵大户人家投胎。郑苏仙私下问鬼差道:‘这个农家老妇,有什么功德?’”

说着吃了一口茶,众人登时听住了,宝玉忙问道:“那鬼差怎么说?”

琳琅笑道:“这鬼差答曰:‘是媪一声无利己损人心。夫利己之心,虽贤士大夫或不免。然利己者必损人,重重机械,因是而生,种种冤愆,因是而造。甚至贻臭万年,流毒四海,皆此一念为害也。此村妇,自制其私心,读讲学之儒,对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礼乎!’”

说到这里,琳琅略略停顿,看着众人微笑不语。

宝玉叹道:“这话,也算是千古之惊奇了。虽是鬼言,却胜人语。后来呢,姐姐快说。”

琳琅笑着续道:“郑苏仙有心计,闻之惕然而寤。郑苏仙又云:此媪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鬼神。”

宝玉眉头微微一皱,道:“饮水难道不算?”

琳琅又道:“阎王爷哂笑曰:‘设官以治民,下至驿丞闸官,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即为好官,植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此官又辩驳曰:‘某虽无功,亦无罪。’阎罗王曰:‘公一生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非负民乎?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非负国乎?三载考绩之谓何?无功即有罪矣。’官大踧踖,锋棱顿减。阎罗王徐顾笑曰:‘怪公盛气耳。平心而论,要是三四等好官,来生尚不失冠带。’遂促命即送转轮王。”

听到此处,众人皆默然无语,宝钗更是听得痴了。

唯有黛玉笑道:“相尔在室。”

琳琅道:“世人千万,出得几个贤者?贤者尚有一二私心为鬼神所知,何况你我乎?正如前言,人各有私,但尽量不损人利己,便是大善!”

又拉着香菱到跟前,道:“我后知其家世,若不告知,也未免太过无情了些!”

宝玉大笑道:“正是如此!姐姐心如明月,可照天地!”

宝钗听说,噙笑而言道:“听得姐姐一席话,却胜似读了十年!”

琳琅忙笑道:“原不过鬼话而已,姑娘见笑了。我只是没姑娘想的那么无私罢了!”

黛玉道:“虽是鬼话,却是真话无疑,暗含微言大义。怪道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又走到香菱跟前,细细打量一番,笑道:“你放心,我这次回去,亦径回姑苏,倘若有暇,自当请人打探甄家之事。若有消息,必叫人快马进京告知,但愿你能与家人早日团聚。”

香菱听了,感激不尽。

宝玉不觉滴泪道:“妹妹在这里日日与姐妹同乐,何等自在,何苦一人上路?妹妹别回去了罢!咱们姐妹们不离不弃,岂不是极好?妹妹只想着回去,又将老太太和我置于何地?”

众人素知宝玉脾性,别说他心肠极软,便是旁人,也不舍已相处三年的姐妹。

故此,闻得此语,众人都不由得落下泪来。

琳琅心中倒也一酸,可是只她知道,离了这里,有父亲兄弟依靠,方是黛玉之喜,只得开口劝道:“虽说宝二爷不舍,只是这天伦之乐乃是人伦,林姑娘离家多年,难见老父,纵在这里日日欢笑,二爷又哪知姑娘思父之苦,思乡之悲?”

黛玉笑道:“我家去,你们该为我欢喜才是,怎么倒落泪了?我虽然在这里住了几年,可我到底还是姓林,哪有自己家不住,却住别人家的道理?”

惜春点头道:“你去了,也清净,何苦留着?你快家去罢,家去就干净了!”

众人纳罕,皆道:“这是什么话?相处几年,你这话忒无情了些,岂不是让林姑娘心凉?”

惜春冷冷地笑了一声,扭头不语。

宝玉听得这些话,哪里忍得,顿时伏案痛哭。

慌得众人连忙安慰不已,竟难止,到底惊动了贾母,立即就骂小丫头子服侍不好,待得问明缘故,不禁落泪道:“我的玉儿,我如何舍得?玉儿好歹记得这里有我这个老婆子,家去住两日再回来。”

黛玉却知父亲无进京之意,亦无让自己重回京之心,只得陪着掉泪不语。

一时连王夫人和邢夫人都知道了,忙来劝慰,好容易方劝慰住了,王夫人拉宝玉走了。

屋里的人跟着也散了。

黛玉这方对琳琅笑道:“好姐姐,除了紫鹃,你是最懂我的,我给你留了好些笔墨呢!”

黛玉素日所用的笔墨自然是极精雅的东西,但她素日脾性,自己觉得好的才送人,自己倘若觉得不好,便不给人,因此将那些新的尚未启封的送给琳琅,又分送三春二宝等人,又送了两箱子给琳琅,方放她离去。

纵然贾母宝玉百般不舍,腊月初二,黛玉仍旧携仆上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我又更晚了,好在这章内容多一些,中那段鬼话,源自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

郑苏仙梦游冥府

北村郑苏仙,一日梦至冥府,见阎罗王方录囚。有邻村一媪至殿前,王改容拱手,赐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处。郑私叩冥吏曰:“此农家老妇,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媪一生无利己损人心。夫利己之心,虽贤士大夫或不免。然利己者必损人,种种机械,因是而生,种种冤愆,因是而造。甚至贻臭万年,流毒四海,皆此一念为害也。此一村妇,而能自制其私心,读讲学之儒,对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礼乎!”郑素有心计,闻之惕然而寤。郑又言:此媪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鬼神。王哂曰:“设官以治民,下至驿丞闸官,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即为好官,植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官又辨曰:“某虽无功,亦无罪。”王曰:“公一生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非负民乎?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非负国乎?三载考绩之谓何?无功即有罪矣。”官大足叔足昔,锋棱顿减。王徐顾笑曰:“怪公盛气耳。平心而论,要是三四等好官,来生尚不失冠带。”

促命即送转轮王。观此二事,知人心微暧,鬼神皆得而窥,虽贤者一念之私,亦不免于责备。“相尔在室”,其信然乎!

白话郑苏仙梦游冥府

北村的郑苏仙,一天梦里到了冥府,看见阎罗王正在审录鬼囚。有一名邻村的老妇到了殿前,阎罗王立刻变了脸色,拱手相迎,并赐茶,还命令冥吏赶紧把老妇送往富贵人家投胎。郑苏仙悄悄拉了拉冥吏问:“这个农家老妇,有什么功德?”冥吏说:“这个老妇人过去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过损人利己的念头。即使是贤良的士大夫也不一定能避免。然而利己必然会损人,种种欺诈构陷,因此而生,种种冤情罪行,因此而造。甚至贻臭万年,流毒四海,都是这利己的念头所生出的祸害。

这名村妇却能克制自己的私心,和她相比,很多读讲学的儒士都会显出愧色啊。

所以阎罗王对她以礼相待又有什么奇怪的!”郑苏仙向来有心计,听到之后警觉的有所醒悟。郑苏仙还说:这个老妇没来以前,有一个穿着朝服的官员昂然入殿,自称生前为官清廉,所到之处只喝一杯水而已,所以如今死了也无愧于鬼神。阎罗王微笑着讥讽他说:“设立官员是为了治理人民,哪怕官阶低下到譬如管理驿站车马迎送的驿丞,负责闸门启闭储泄的闸官,也都是出自各方面的考量和他们可以起到的作用,才设置这些官职。如果不要钱就是好官,那放置个木偶在公堂上,连水都不喝,岂不是比你更强吗?”官员听了又辨解到:“我虽然没有什么功绩,可也没什么罪行。”阎罗王说:“你一生处处谋求自保,某案件某案件阎罗王列举,但郑苏仙不知道是哪些,为了躲避嫌疑而不发表意见,难道不是对不起百姓吗?某事某事同上,厌畏烦重而不去实施,难道不是对不起国家吗?国家每三年要对官员进行政绩考核是为了什么?不作为就是有罪。”官员听了之后非常惶恐不安,起初的锋芒之气顿时消减。阎罗王缓缓回顾笑着说:“只是看不惯你开始上殿时的盛气罢了。平心而论,要是三四等的好官,来生还不至于失去做官的运格。”说完便催促着命人立即把这名官员送去转轮王那里。从这俩件事可以知道,尽管人的心思幽暗隐密,但鬼神可以窥知,虽然是贤者的一念之私,也不免被责备。诗经上说即使是在自己屋子里的一举一动也会被鬼神觉知,真的是这样啊!

“相尔在室”出自出自《诗经?大雅?抑》,整句话是“相在尔室,尚不愧於屋漏。

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057章:

黛玉离开荣国府南下回乡后,荣国府似乎也忽然暗淡了几分。

缺少了林妹妹的红楼十二钗会演绎出怎样的故事,琳琅亦不知道。

别人倒还罢了,唯有宝玉整日怏怏不乐,打不起精神来,便是袭人晴雯等人百般逗他玩乐,他亦不理,只在心里盘算着过些日子便叫祖母再去接黛玉回来。

香菱扶着琳琅上车,放下帘子,忽道:“人人都说宝玉是不能结交的,果然也有道理。”

琳琅不解,问道:“怎么如此说?”

香菱道:“他只顾着自己的心思,却从来没想过别人如何。就好比林姑娘,宝玉只道这里是好的,却不知江南之于林姑娘那才是家,那才是好的。林姑娘回去,有家有业,有父亲兄弟,不必受人闲言碎语,何等逍遥自在?偏就他看不透!”

琳琅看着她美丽晶莹的脸庞,忽然笑道:“他不过是喜聚不喜散罢了。你不必羡慕林姑娘能与亲人团聚。依我看,你十之□便是甄家的英莲姑娘。”

香菱身形一顿,随即苦笑道:“虽说我满心期盼,可仍旧难以置信有这等好事。我又怕消息传来,我竟不是,又或者我是,但老母已经不在,岂非空欢喜一场?”

琳琅摇头道:“怎会是空欢喜一场?纵是不在了,你也知道你是有名有姓的。”

香菱想了想,含泪点头称是。

过了一会子,琳琅问道:“你在我兄弟那里如何?”

香菱脸上流露出三分温柔四分感激五分美丽的神色,笑道:“大爷是极和气的人,从不随意打骂我,还许我进出房打扫,我平时除了做些针线鞋袜荷包衣裳,便跟赵婶烧火做饭,我从小也是常干活的,并不生疏,大爷还说我做的好吃呢!”

说到这里,不免感恩戴德,道:“若不是遇到奶奶,我哪里有这样平静的日子?虽说薛家有百万之富,吃穿都比一般官宦人家还好,待我也和气,可哪有这样自在?”

琳琅含笑道:“既这么着,我也放心了。”

她携着黛玉所增之籍笔墨回家后,略逗留了几日,采买各色丝线绣花针,又将素日在娘家穿戴的衣裳收拾出来,七八成都要带回去,又留了一些给香菱。一切收拾妥当,方踏雪来跟贾母和王夫人辞行,这一回,怕是一年半载再难回来了。

王夫人倒很不舍,叹道:“虽然去了西山大营回来不易,可若得闲了,也记得回来。”

琳琅点头应下。

一时凤姐来回说去探视秦氏,王夫人问道:“小蓉媳妇还没见起色?”

凤姐叹道:“看她的光景,虽未甚添病,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怕是不好,一应后事都预备起来,冲一冲便好了也未可知。”

秦可卿一向行事温柔和平,形容又袅娜纤巧,最是第一流人物,贾母素来钟爱,一听如此,不觉落下泪来,握着胸口道:“我老天拔地的还活着,这些小孩子家如何就不珍重呢?要命也该要了我去!”一会又嚷着胸口疼。

众人忙上前捶肩抚胸,拿了帖子去请太医,忙活了一阵子,开了方子吃了药才好些。

在众人忙碌太医进来时,琳琅自当避开,同姑娘们皆在碧纱橱后。

蓦然回首,忽见惜春嘴角掠过一丝冷嘲。

琳琅微微一怔,犹未回神,惜春已经低头去把玩腕上缠着的沉香珠了。

琳琅也曾见过秦可卿,鲜艳妩媚,纤巧袅娜,身兼宝钗黛玉之所长,但因为年纪较长,身形早成,更显得风情万种。虽说她只是秦业的养女,来历不明,但她天然一段风流,先天一抹秀色,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竟无人能及。

可惜,如此绝色女子,竟受贾珍这般作践,如春天的碧桃花儿,早早凋零。

这些丑事她亦有所风闻,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看来惜春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有上回黛玉回乡时发出的冷笑无情之语。

也难怪她虽是宁国府的嫡长女,却从来不回宁国府,跟贾珍尤氏夫妻也十分疏远。

只有宝玉听了秦氏命在旦夕,心口一震,蓦地从沉思中惊醒,禁不住痛哭失声,唬得众人争相劝慰,贾母原已躺下歇息了,又挣扎着坐起,将宝玉搂在怀里,想到秦氏重病,黛玉返乡,宝玉闷闷不乐,贾母也忍不住几度落泪。

王夫人和凤姐见了,忙劝道:“宝玉快别惹老太太伤心了!”

宝玉不理,愈发哭得伤心,连带屋里人都不禁跟着眼红掉泪,好容易哭了一场,宝玉心里倒痛快了,伏在贾母怀里睡着了。

众人见了,忙命袭人晴雯茜雪等人服侍宝玉在贾母房里的暖炕上睡下。

琳琅看诸事皆毕,便出来告辞,王夫人忙在头上,也未挽留。

出了贾府,又零星下起雪花来,在空中犹若坠落的琼花,十分好看。

杨家一行人在京城又逗留一日,方带着两家下人返家,才到家两日,就有敕命文颁下来,杨家忙摆香案接了。正如蒋玉菡所言,杨奶奶为六品太安人,琳琅为六品安人,并有诰命冠服和俸禄,俸禄一如杨海,只是没有实权罢了。

如此算来,杨家一月的俸禄便有三十石,折银十五两。

杨奶奶笑对琳琅道:“我只记得大海的俸禄,倒将咱们该得的俸禄忘记了。”

琳琅递上荷包给来人,恭恭敬敬地将其送了出去,回来后方道:“如此岂不是甚好,奶奶也不必担忧家里的钱不够用了。”

杨奶奶点头感叹,又将琳琅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一叹。

杨海将敕命文交给琳琅,以备搬家定后供奉起来。

少时,牛冲和姜云便带着十几个士兵,拉着几辆大车过来,个个身形矫健,笑道:“大哥,嫂子,我们来帮你们运东西。”

琳琅忙福身道谢,唬得他们连连避让自称不敢。

姜云笑道:“嫂子,大哥为人极好,想当初我们去剿匪,得的那些东西,大哥从来都是先由着我们挑,等我们把贵重的能卖钱的珠宝物件都挑走了,剩下的他才拿,不过就是一些笔墨纸砚字画等不值钱的东西。”

琳琅这才明白,为何当初杨海送她的东西里并没有珠宝金银,原来如此。

她抿嘴一笑,道:“珠宝物件我们也不缺,笔墨纸砚籍字画便是极好的了。”也是那些人不懂名家真迹的珍贵,便是有再多的珠宝金银,也极难买到那样的画真迹。

牛冲憨厚道:“嫂子,你人真好,还不嫌弃大哥。孙千总上回分到几个花瓶拿家去。不想把他媳妇气得不得了,当时就摔碎了,后来就只要珠宝物件了。”

杨海道:“快别贫嘴了,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搬上去。”

琳琅的衣物首饰针线古董画笔墨籍都已装箱,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下剩杨奶奶和杨海的衣裳都不甚多,两口箱子便装满了,又有几件小家具和摆设都装箱上车。好容易收拾妥当,杨海便将钥匙递给来送行的蒋玉菡,请他偶尔打发人来收拾打扫一番。

蒋玉菡笑着应了。

琳琅又拉着他,递给他一个小匣子,低声道:“我想着过一二年京城里木头砖瓦怪石帘栊摆设等物十分好卖,怕要翻几倍的价,我的压箱钱也用不到,你拿去叫人拣好的采买回来存放着,只管拣建造亭台楼阁花园子能用的东西买,等价钱涨后再卖出去。”

秦氏将死,元妃封妃,是年隆恩省亲。

几个妃嫔娘家悉数竭尽所能建造省亲别墅,那些木料砖瓦的价钱自然水涨船高。

琳琅却不好提醒王夫人,只能自己发一点子小财罢了。

蒋玉菡手里沉甸甸的,不打开也知道压箱钱差不多都在这里了,一共百多两金子,只诧异道:“姐姐是听谁说的?买那些劳什子做什么?”

琳琅胸有成竹,笑道:“你只管去,这些东西能存放,亏不了,便是亏了,也亏不了几个钱。”

蒋玉菡素来听话,只得答应。

他才将匣子贴身收好,忽然问道:“姐姐把压箱钱都拿给我,自己怎么办?”

琳琅微笑道:“日后我月月有俸禄,况且手里还有二百多两散碎银子没动,竟是花不了几个钱。明年佃户送佃租时,你也用那钱买这些东西存放着。”

蒋玉菡满腔狐疑,仍旧答应了。

琳琅方放心地和杨海上路,与杨奶奶同车,余者两家下人一家一辆车,杨海骑马相伴。

山路崎岖,马车十分颠簸,琳琅也只得忍着。

及至到了目的地,琳琅下车一看,只见西山大营在西山深处,有一处极大的校场,许多房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映衬着满山白雪,飘荡着练兵声,竟是分外美丽。

数十个士兵呼啸一声,簇拥而至,他们只知道杨海娶了亲,但却不知他媳妇竟如此美貌,言谈举止自有一股高贵气度,忙抱拳笑道:“这位必是大嫂了罢?杨奶奶好,见过大嫂!”

琳琅还礼道:“诸位不必如此多礼。”

众人个个称奇,均十分艳羡杨海的福气。

见到阔别已久的兄弟,杨海眼底闪过淡淡的喜色,大声道:“把东西都给我搬进去!”

众人齐齐应是,利落地忙活起来。

不过一趟,便把东西都搬进杨海的院子里了。

这所院子十分阔朗,约有十三间半房舍,前厅后舍俱全。

杨奶奶住在正面三间,苗翠儿和毛二妞两个住在杨奶奶的外间,给她端茶倒水说话解闷,大件家具是早就运过来摆好的,不过苗青家的和毛大家的打扫一遍,添上小件家具和铺盖妆奁等物,片刻功夫便收拾妥当了。

西面三间给杨海和琳琅住,琳琅的嫁妆都放在那边,因东西实在是太多,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中堂,一间做房,又有几件桌椅家具放在厅里,故整理的时间便长一些。

东边三间空着做房。

南边四间半的一间做厨房,半间放杂物,三间做下人房,由苗青、毛大两家住。

周围均是西山大营兵士的家眷,虽不是出身富贵,却也家道殷实,更多的兵士家眷都是出身乡村贫困之家,在这里依靠兵饷俸禄也不过勉强糊口温饱。

这日一大早,她们正聚在一起说话,忽听有人道:“杨千总家的老太太和媳妇来了。”

众人闻言忙出去,不觉一怔。

她们只远远地看到一口又一口的箱子搬进去,那些箱子不是螺钿红木的,便是描金红木的,还有樟木箱子,打造得极为精致,光看箱子就知道价值不菲了,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什么东西,更有一口箱子沉重得须得三四个人才抬起进去。

有人粗粗数了一下,道:“杨千总的太太倒富贵,怎么没听说过,单之前送来的家具就了不得了。如今这些,一件件竟丝毫不差,是一样的红木。”

一个容长脸儿的妇人对一个身穿半旧猩猩毡斗篷的妇人说道:“孙嫂子,你看如何?”

被唤作孙嫂子的陈氏是另一位千总孙大全的媳妇,她家境在这群媳妇中最好,是个大财主家的小姐,陪嫁甚多,但她看了半日,却道:“杨千总家的陪嫁比我多,单是这些家具就胜过我了,我那些家具也不过只有三五件是红木的,且是素面红漆。”

随即有人纳罕道:“竟比孙嫂子的还多?难道竟是极富贵人家的千金?都说杨千总娶不上媳妇,两三年前不知为何忽然定了亲,一走就是两年半,今年才回来,请假完婚。若不是看着那么多贴着红双喜字的家具抬进来,咱们还不知杨千总已经娶媳妇了。”

这时,杨海偕同一个披着大红羽缎斗篷的小媳妇送那些兵士出来。

容长脸儿的妇人道:“她就是杨千总的媳妇?”

众人闻言,忙极目眺望,一时看不清楚,相顾一眼,便走了过去。近前一看,众人不禁暗暗吃惊,只见她穿着水红蟒缎银狐短袄,底下系着一条盘锦彩绣棉裙,束着一条青金闪绿如意绦,头上凤钗嘴里衔着一串珍珠,在风中摇曳生姿,越发显得风流标致。

连陈氏尚且自忖不及,更别提别人了,都怔怔出神不语。

杨海看到她们,忙拱手道:“见过孙嫂子,见过各位嫂子。”

指着琳琅笑道:“这是我媳妇。”

琳琅笑盈盈地福了福身子,道:“杨门蒋氏见过各位嫂子。”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很晚,不好意思,当了一晚上知心大姐姐。

没跑到四千字,我就没好意思更上来。

058章:

琳琅行礼,众人忙不迭地还礼,陈氏亦然,一面心中忖度,一面笑道:“当不起。非常文学”

琳琅目光一转,已从她们的衣饰举止上大约瞧出家境,知道眼前说话的出身最好,遂含笑道:“我年轻不经事,才来,认得人也不多,见识的又少,从今往后还得劳烦各位嫂子教导我规矩,免得我冲撞了人,这一礼如何当不得?”

陈氏虽然早就猜到琳琅出身极好,可听到她这样滴水不漏的话,又见到众人微笑的模样,心里仍旧存着三分诧异,早先她还想把自己的妹子说给杨海,皆因西南、东南两处剿匪方才没提,谁承想他回来后便立即娶了亲,且那媳妇还等了他三年!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穿着酱色长袄的中年村妇却笑着夸赞道:“这小媳妇的嘴可真甜,惯会讨人欢喜,长得又标致,杨千总有福了。”

杨海淡淡一笑,长揖道:“此后还请嫂子们多照应她些。”

那中年妇人忙不迭地避开,不敢受。

杨海又对琳琅道:“这是赵把总家的宁孺人。”

琳琅忙上来见礼,宁孺人一把拉着她,没叫她拜下去,笑道:“杨千总是我们家的上峰,该我们给你见礼才是,如何你给我见礼?”

琳琅笑道:“如今只论长幼,不论高低,自然是长者为尊。”

宁孺人越发喜欢起来,众人也对她略略多了三分亲切。

琳琅又笑道:“各位嫂子好不容易来到门前,且来我们家里坐坐,他们去打猎了,回头做一顿饭,各位嫂子也尝尝,好给我们暖暖宅子。”

杨海见她轻而易举便博得众人喜欢,心里暗暗放心。

杨奶奶原来过西山大营几趟,自然见过她们,忙迎她们进了正房堂屋,笑道:“才说过会子让大海带着他媳妇去各处拜见,好认认,谁承想你们倒先来了。”

宁孺人与她极熟,道:“老奶奶,您如今也该放心了罢?”

杨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点头道:“可不是!我如今只是能穿的穿两件,能吃的吃两口,想做饭了便做一顿,横竖家里大小事务都由大海媳妇料理。”

宁孺人道:“您老的福分在后头呢!来年抱个大重孙子,岂不是比什么都强?”

杨奶奶愈发听得喜气盈腮,这正是她所期盼之事。

因来了五个人,琳琅便拿出黛玉所赠之紫砂茶具沏茶,用梅花式托盘送上。

五人相继站起道谢,接茶。

琳琅又端了一个朱红雕漆八宝盒,道:“嫂子们尝尝。”

众人又谢了,见她行事细致,茶果俱是上等没吃过的东西,不禁暗暗称奇。

一时姜云牛冲等人拎着些猎物过来,琳琅忙告罪一声,出去叫苗青和毛大两人将猎物料理了,又叫毛大家的给苗青家的打下手,务必整治出几桌饭菜来。

杨海见她忙得团团转,一怔之下,转身出去了。

琳琅也未留意。

过了片刻,杨海带着两个厨子过来,对琳琅道:“几十个人的饭菜你也忙不过来,这是咱们营里的厨子,请他们帮着搭把手!”

琳琅连忙上前道谢。

两个厨子摆手道:“大嫂不必谢,反正他们都吃惯了我们做的饭菜!”

姜云对琳琅笑道:“嫂子,咱们都是胃大如牛,不必叫他们做得精致,能入口便罢了。”

琳琅道:“好容易来一趟,哪能怠慢?”

不光让人将他们打来的猎物都做菜,还亲自动手做了几样,知道山上寒冷,多吃肉食,遂用现成的猎物做了野鸡崽子汤,火腿炖肘子,板栗烧野鸡,又做了一样山药糕。

不过她知道自己身体不能劳累,故只是炒菜蒸糕,余者皆是别人打下手。

杨海与诸位兵士在院子里摆桌,杨奶奶在堂屋款待诸妇。

孙大全的媳妇在这里,孙大全不免也来了,况他和杨海同级,却比杨海大了五六岁,因军营这边多是六品以下的敕命,大多是贫苦人,也在远处开辟了一处荒田耕种,平素抬头不见低头见,故杨海带着琳琅过来拜见,又见过陆陆续续过来的诸位将士。

他们尝了琳琅亲手做的菜和点心,都笑道:“好得很,杨千总的媳妇也忒贤惠了!”

杨奶奶只觉得与有荣焉。

一一拜见毕,琳琅方进堂屋。

宁孺人与陈氏安人等见琳琅出去拜见诸人前已经另行换了衣裳,秋香色的绣花对襟褙子,杏黄色的裙子,鬓边多了一串绢制的腊梅花儿,越发显得娇俏如春花初绽。

待宴散后,诸妇告辞,琳琅托着一盘荷包、结子、帕子出来,供众人挑选,里面自然没装什么金银锞子,只是一些针线活计,笑道:“嫂子们拿去给孩子顽罢!”

宁孺人哎哟一声,道:“好鲜亮活计!这是你做的?”拿着一个荷包看个不停。

琳琅笑着点头道:“闲来无事,做些针线。”

五人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针线活儿,拿在手里翻看,不禁又羡又爱,各人都挑了一两件,连陈安人都笑道:“再没想,除了做饭你是一把好手,连针线活儿也这样好。等闲了,我们来找你学两针,你可别推辞。”

琳琅忙道:“我那里花样子多得很,嫂子们只管来。”

宁孺人对杨奶奶笑道:“如今您可放心了?这样接人待物的款儿,我竟是生平未见。”

杨奶奶嘻嘻一笑。

五人又说了一回话,方去了。

杨奶奶捶了捶腰,道:“可把我给累坏了。琳琅,你若累了,先去歇息,下剩的好收拾。”

琳琅素日极注重自身保养,也不敢劳累太过,况今日迎来送往,虽只做了几道菜,也格外留意,却还是觉得有些头晕眼花,只是她也不肯在杨奶奶之先歇息,只是思忖自己月事近月未至,心里便有些了然,遂道:“奶奶,这里可有大夫?”

杨海正将桌椅收拾起来,闻言忙过来关切地道:“有随军的大夫,你可是身上不爽?”

琳琅脸上微现红晕,扯着杨奶奶地衣袖,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杨奶奶闻听,顿时欣喜若狂,忍不住轻轻拍打了她手背一下,嗔怒道:“你既知道,如何不说?偏还忙了今日一天!快去躺着歇息,大海,你去请大夫来!”

杨海听祖母嗔怒,心里大惊,再看祖母形容,却是喜非怒,不禁有些茫然不解。

杨奶奶正满目怜爱地看着琳琅,回头一看孙子这个样儿,便忍不住给他肩头一巴掌,道:“你还愣着做什么?是喜事!快去!”

杨海本不是愣头青,心念转过来,便即明白了,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扶着琳琅进屋在床上和衣躺下,然后转身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去请大夫来。

周大夫被他扯得气喘吁吁跑来,进来时,拔步床前的大红帐幔已经放下来了,杨奶奶正围着床前转,问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周大夫不敢乱看,取迎枕出来,杨奶奶忙扶着琳琅的手出来,以手帕覆盖,让他诊脉。

周大夫搭手,只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忙细细一诊,半晌收回,起身对杨海和杨奶奶拱手道:“恭喜老安人和杨千总,安人当有喜,月余有半。”

杨奶奶喜得合不拢嘴,再三道谢,攒了两盒点心,方命杨海送他出去。

得到确诊,琳琅却也欢喜。

抬头时,杨奶奶已经挽起帐幔,扶着她去炕上躺着,琳琅笑道:“哪有那么娇嫩?”

杨奶奶忙道:“胡说!这头三个月就得仔细,你只管躺着,什么都不必做!这可是我的重孙子!”说着,扯过一幅石榴红绫被给她盖上。

杨海进来后,盯着琳琅看。

琳琅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杨海忽然道:“我也有儿女了,在这里。”

琳琅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不过想想也是,别人二十来岁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可怜他二十三岁才娶上媳妇,自然比别人更期盼孩子。

杨奶奶喜滋滋地把榴开百子的大红帐幔拿出来,换下拔步床上绣着淡墨山水的红帐幔,又回头对杨海笑道:“你没听大夫说,月余有半,竟是洞房喜呢!”

琳琅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登时羞得红了脸。

随营众人才回去便闻听杨家媳妇有喜,都不由得十分诧异,忙备上礼物前来贺喜。

杨奶奶不肯叨扰了琳琅养胎,便亲自招呼,只说一会子话后让他们进来瞧瞧琳琅,好在当初买了两房家人,端茶递水,烧火做饭,来往使役都十分利落,倒也不致生乱。

杨海又托人给蒋玉菡报喜。

蒋玉菡接到消息后,自然欢喜非常,道:“这样一来,姐姐就更加站得住脚了。”

香菱听说,乃笑道:“奶奶性子恬淡,人又聪颖非凡,谁不疼得很?”

蒋玉菡却笑道:“我得去给姐姐弄一点子上好的银霜炭托人送去,平素上等炭都有烟火味儿,怕熏着姐姐。再买几匹棉布,姐姐说棉布穿在衣裳里头最好。另外,姐姐让我买的那些劳什子东西,我都买了,也得告诉姐姐。”说着换了衣裳径自出门。

他交友广阔,别人也都爱他这份伶俐标致和自尊自爱的脾气,不提忠顺王徒垣,诸如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王孙公子,连北静王水溶都对他青睐有加,闻得他要为姐姐采买银霜炭,每人便派人送他五十斤,再加上偶遇到了贾宝玉,不过半日,便凑到了三百斤。

蒋玉菡毫不推辞,即刻便脱与买好的几匹棉布绸布一并托送信的人带回西山大营。

贾宝玉笑问蒋玉菡道:“琳琅姐姐如今有喜,你该接她在城里养胎才是,那山坳子里头有什么好?冷比外头分外冷,吃的也不精致,听说还闹腾得很。”

蒋玉菡不禁打量了宝玉片刻,道:“平素你从不在意这个,如何说出这话来?”

宝玉道:“我又不是傻子,便是不知,几本杂还是看过的。”

蒋玉菡淡淡一笑,道:“对姐姐而言,和姐夫在一处,便是冰天雪地亦如春风化暖。”

宝玉听得呆愣半晌,长叹道:“琳琅姐姐是最重情的人,林妹妹也敬重她,琳琅姐姐才走没几日,太太就念叨着,说姐姐陪她的时候比我还长,也比我贴心。如今姐姐走了,林妹妹也走了,不知她已经行到哪里了。”

说完,宝玉便再没兴致和蒋玉菡说话,怏怏而归。

贾母和王夫人正对着袭人晴雯等人发怒,见宝玉回来,外头众人如同得了凤凰一般,忙簇拥他进来,贾母见了不禁十分心疼,沉着脸道:“你去哪里了?外头还下着雪呢!”

宝玉忙道:“我出去走走。”

贾母拉他到跟前细细打量半日,见他无事,方放下心来,道:“你出去走走,打发人来要什么劳什子炭做什么?难不成你在外头还用得着?手炉没拿着?”

王夫人禁不住十分关切地看着他,满眼担忧。

宝玉笑道:“都拿着呢!我遇到了蒋玉菡,听说琳琅姐姐有喜了,且随军在西山大营,他担心太过,便想买些好炭火送去,我想着,琳琅姐姐服侍太太一场,又极得林妹妹喜欢,便打发人回来要了五十斤银霜炭给他,也是一点儿心意。”

这句话倒是意外之喜,王夫人念了一句佛,道:“这丫头素来极好,是个有福的。”

贾母也笑了,道:“你行善也使得,只是告诉家里一声,别出去乱走。天晚了,用过晚饭快回屋歇息去。”

饭毕回房,宝玉见袭人和晴雯眼睛都红红的,不禁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袭人忙笑道:“何尝有什么,不过风吹了雪,迷了眼。”

晴雯却甩手进屋,掀帘子的时候,扭头冷笑一声,道:“你是个凤凰,也别这么带累人!”

宝玉惶然不解。

袭人忙柔声劝慰,道:“你别理她。”

宝玉素喜晴雯伶俐标致,虽说性子不像,但眉目间与黛玉却有三分相似,忙拉着袭人问个究竟,到底还是茜雪看不过去,道:“你没跟我们说一声便出去,老太太见不到你,骂的自然是管事的袭人和晴雯。”

宝玉听了,恍然大悟,忙长揖为礼,又向晴雯赔不是。

闹到最后,谁也不敢受他的礼,晴雯见他低声下气,做小伏低,也撑不住笑了。

外面虽是风大雪厚,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宝玉有这群如花似的女孩儿陪着,渐渐觉得眼涩神倦,众人忙服侍他上炕安歇。

宝玉睡到酣然,忽听云板骤响,急促异常,恍惚只听有人道:“可卿来了!”一梦惊醒,翻身而起,惊得袭人晴雯忙都披衣过来,恰在这时,听得外面乱哄哄地道:“小蓉大奶奶没了!”

众人犹未回神,宝玉只觉心中一痛,一口鲜血哇的一声吐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_<)知心姐姐不好当,我妹纸半夜胃痛肠子痛,又吐又那啥,嗓子也哑了,闹得我也一夜没睡,浑身骨头痛,五点多就起来先把这一章写了更上,嗯,比昨天早了点。好像又存成存稿箱了,o(╯□╰)o还有二更,下午晚上,明天能接上存稿,所以会早点更,现在我要补眠四个小时。

059章:

都云少年吐血,年月不保,唬得袭人晴雯等脸上变色,正要去回贾母,却见宝玉摇手道:“不过一时血不归经,不妨事。”立时换了素衣裳去回贾母,要过去。贾母哪里肯叫他去沾染晦气,宝玉闹着不依,贾母只得多多安排仆役送他过去。

难说秦可卿之死,宁国府如何热闹,如何排场,又请了凤姐料理丧事,断非数月可完,且说琳琅如今是千娇万贵之身,针线不动,茶具不碰,便是灶台杨奶奶都不许她靠近,见到蒋玉菡送来的银霜炭,杨奶奶连连叫好,道:“这玉哥儿不枉你疼他一场,他也疼你得很,想得周全。”遂将杨海原先买的炭弃了,每日都用银霜炭给琳琅把卧室烧得温暖如春。

琳琅用惯了好东西,自然知道银霜炭的好处,可她也不会独享,况也知道即便荣国府那样富贵,一年到头下面田庄孝敬上来的银霜炭也不过一两千斤罢了,这三百斤足够他们一家三口用一个冬天还剩,遂吩咐翠儿和二妞每日给杨奶奶也烧这炭。

杨奶奶道:“你留着自己用,何苦还给我烧,倒可惜了!”

琳琅忙笑道:“什么可惜?那么多炭,咱们一家子用绰绰有余,奶奶不用,白放着发潮等明年用不成?况这炭没有烟味儿,奶奶用了,也少熏嗓子,昨儿个我听奶奶竟有些咳嗽,怕是原先的炭火熏出来的。”

转身又从嫁妆箱子里拿出一个匣子,递给翠儿道:“这里头装着陈皮,你给老太太收着,烧炭的时候扔三两块下去,满屋都是药味儿,虽不好闻,却能防风寒呢!”

苗翠儿看着杨奶奶,见杨奶奶点头,方收了。

翠儿是个极伶俐精干的丫头,虽然沉默寡言,不大喜说话,倒比二妞懂事些,年纪不大,却把杨奶奶身边诸事打理得妥妥帖帖,故杨奶奶与琳琅都分外看重她。

处理好银霜炭的用处后,琳琅才拆开蒋玉菡的信,只见他道:“城中砖瓦木石价颇高,遂得友人相助,于离京往南百里处购得质同价低之物,怪石盆景皆南商北运,甚精雅,当便宜三成,共费金一百一十两三钱,已封存家中库中。”

又道:“虽不知姊为何意,弟却谨遵,故将素日积蓄四百余两取出,并将登台所得金银锞子数百熔化铸锭,得银二百两三十九两有几,得金三十四两有半,亦悉数购得花园别院所需之物若干。待六月良田有收,自当再添。”

琳琅看罢,微微一笑,这些东西,等到省亲旨意下达之际,其价必能翻得数倍。

蒋玉菡历年来东西金银东西也得了不少,不过她却一直帮他存着,一点儿没动,自己提议囤积砖瓦木石,倘若蒋玉菡机灵,必会相随,岂不是比买田收成划算?

果然,蒋玉菡不负众望。

说来蒋玉菡性子倒也聪颖,知道城中物价极高,反在城外购得。

琳琅回想原著情节,元春是在秦可卿丧事办完后不久贾政生日那日得封贤德妃,秦可卿当在黛玉冬底上路后不久去世,办丧事五七第五日,当为年后开春,黛玉刚到姑苏才是,可贾琏之小厮昭儿却回来报信说林如海九月初三没的,时间竟合不上。

原著中漏洞太多,琳琅想不透其中深意,便不再多想,只顾着保养身子。

她颇懂得几分医理,格外留意,虽然杨奶奶让她卧床歇息,但每日饭后她要走动一段时间,自觉最近饭量见长,十分嗜睡,往往跟杨奶奶说话,说着说着便打起盹儿来,杨奶奶欢喜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怪她,忙忙地就扶她去歇息。

西山大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杨海操练兵士的时候,也被恭喜了好几回。

每日操练完,杨海就直奔家中,这天回来见到琳琅正在院子里扶着腰在院子里走动,苗翠儿和毛二妞两个小丫头扶着,忙走过去皱眉道:“冬日天寒地冻,你出来做什么?”

琳琅见到他回来,脸上带笑,缓缓地说道:“从前我服侍太太时,曾听太医说过诸般禁忌,有身子的时候多走动走动,血脉畅行,对孩子和身体都好呢!奶奶这也不叫我做,那也不叫我做,卧在床上十分气闷,我便出来走走。”

杨海也不懂这些,听她这么说,便柔声道:“外头冷,你千万小心些。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等采买辎重的兵士下山,我叫他们顺便采买送来。”

琳琅想了想,道:“也不想什么东西吃,和家常一样呢!山楂龙眼桂圆是不得吃的,倒是想着时鲜的瓜果蔬菜,还有核桃、榛子各样干果吃,倘若便宜,每日喝点子羊奶,若不得也罢了。”在荣国府和在自己家的时候,琳琅从不苛待自己,羊奶是不间断的,后来嫁到杨家,接着又来西山大营,便没好意思要喝,如今趁机提出。

时鲜的瓜果蔬菜容易得,杨奶奶也因此侍弄起一块菜地来,杨海忙托人买了各样干果,又托人弄了一头奶山羊,叫苗青家的每日挤了奶按着琳琅说的法儿煮沸送过去。

这日收到蒋玉菡的燕窝,琳琅早上便多了一样必吃的冰糖燕窝粥。

她也不肯吃独食,除了杨海不爱吃外,她便叫苗青家的每日一早熬两碗出来,她和杨奶奶一人一碗,吃食还是小事,难为的是这份心意,喜得杨奶奶逢人就夸琳琅孝顺。

住在西山大营的日子十分枯燥,除了串门说话做针线,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琳琅三个月胎稳后,开始给孩子做小衣裳鞋袜襁褓小被子等物。

杨奶奶每日和宁孺人一块侍弄菜地,她原是庄稼人,菜地长势喜人,琳琅用得也香。

又过了两个月,身子渐重,琳琅的肚子已开始显形,幸亏做绣嫁妆做衣裳时,特地想到了这一遭,四季衣裳各有两套宽松的衣裳,拿出来换上。虽然怀孕后导致她她面现斑点,腿脚浮肿,也不复窈窕,但每每感到胎动便觉得幸福。

如今国泰民安,朝廷也无战事,又是新君登基,忙着拢权,杨海等人除了每日行兵布阵地操练外,便是带人入深山挖陷阱越高坡,往往一去十天半个月,琳琅十分体贴,从不曾抱怨,只是他每次回来便叫下人做好菜给他补身子。

琳琅越是如此,杨海心里越是愧疚,越发爱重琳琅,此后眼里心里她这么一个妻子。

却在此时,蒋家迎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开门的是赵婶,问道:“你找谁?”

那老妇人是坐车来的,下了车,回身十分感激地对车夫行了大礼,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荷包打开,取出一张已经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纸张,看了一遍,方抬头问赵婶道:“敢问这里可是蒋玉菡蒋大爷家?”

赵婶点头道:“正是我们大爷。你找我们大爷?”

那老妇人忙道:“我夫家姓甄,娘家姓封,我听说,府上有个女孩儿是我的女儿,特地千里迢迢赶了过来,劳烦妈妈替我禀告一声儿,让我见见我那苦命的女儿!”

赵婶问道:“我家哪个女孩儿?我家有好几个女孩儿呢!”

蒋玉菡买了几家下人,其中也有好几个女孩儿。

封氏忙道:“我女儿叫英莲,就是府上的香菱姑娘。”

赵婶闻言诧异,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子,只见她一身粗布衣裳,头脸儿倒还干净,可形容枯槁,满头白发,怎么看都不像是香菱的母亲。香菱今年不过十四岁,花朵儿一般娇嫩,眼前的老妇人看着至少也得有六七十岁了,做她祖母都够了。

封氏见她不说话,连忙道:“我真的是来找我女儿的,是应天巡抚林大人家的姑娘派人送我进京。林大人也知道这件事,还替我查过,香菱就是我女儿!”

赵婶虽未见过林黛玉,却常听琳琅说起过,也知林黛玉已在去年年底回家去了,乃是极清贵的人家,忙看向那车夫,那车夫见状,上来作揖,道:“正是我家姑娘打发小的送甄太太进京。车上还有我家姑娘送给府上姑奶奶的信礼物。”

赵婶便叫守门的媳妇去通报蒋玉菡。

蒋玉菡闻听,对香菱道:“那甄家的太太已经到了。”

香菱正在给他磨墨,闻言一呆,手一颤,那方磨了一半的松烟墨便掉在砚台里,溅起几点墨汁到她衣襟上,她亦浑然不觉,只忙问道:“大爷,她是我娘吗?”

蒋玉菡起身换了见的衣裳,回头道:“是与不是,你随我去看看。”

香菱不及更衣,忙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封氏与车夫已经被赵婶请进厅里,他们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车夫犹可,并未怎地,可那封氏已经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双眼紧紧地盯着门口,入目先是一个极风流俊俏的少年公子,在他身后,正是一个极标致的女孩儿。

封氏只觉得如雷轰击,下死劲地盯着香菱眉间的胭脂痣。

香菱却有些胆怯,不敢抬眼去看封氏。

蒋玉菡哂然一笑,他在封氏跟前不好托大,拱手作揖,道:“可是甄家太太?”

封氏回过神,不及回答,便先扑到香菱身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虽然一别十年,香菱的容貌出脱得越发标致[www奇qisuu书com网],可大概相貌易认,眉目口鼻未曾大改,无一处不像极了跟着跛足道人出家了的老爷甄士隐,更兼眉心一点米粒大小的胭脂痣,封氏再不能认错。

封氏眼泪滚滚而下,一把搂着香菱大哭道:“我苦命的儿,你叫妈好找!”

香菱不知一颗心在何处,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是我娘?”

封氏一面落泪,一面呜咽道:“我自己的女儿,我如何能认错?甄家小姐英莲眉心天生一颗胭脂痣,阊门城十里街仁清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今年十四岁,在那年的花灯节上走失,屈指算来,已有十年了。我日也想,夜也想,只道一世就这么孤苦伶仃过下去了,再没想到,在我入土之前,还有找到你的一天!”

香菱听完,抽抽噎噎地也哭了起来,一头栽进封氏怀里,道:“我有娘了,我再也不是没有来历姓名家乡父母的一个人了!”

旁观之人听了无不跟着伤心,蒋玉菡想起自己和姐姐也是幼年离乡,禁不住红了眼眶。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好容易才在赵婶解劝下渐渐止住。

封氏如今虽然落魄无依,但气质婉然,举止间十分有规矩,不过是乍然见到日思夜想的女儿方如此失态,待得哭过一场,便缓了过来,攥着香菱的手回过身,当头就对蒋玉菡跪了下去,泣道:“我给蒋大爷磕头,我给姑奶奶磕头,我谢过大爷和姑奶奶对英莲的恩典!我都听林姑娘说了,若不是姑奶奶恩典,我的英莲早不知如何了!”

原来杨海所托那人消息并不灵通,官职也不大显,虽早受到托付,却被年初返乡的黛玉赶了先,先寻到了封氏。

当年英莲失踪,甄士隐夫妻悲痛欲绝,偏生家里被葫芦庙炸供引起的大火烧光,少不得投奔到大如州封肃处,封肃本嫌他们夫妻,半哄半骗,拿着他们折变家业的银两将就着给置办了些许薄田朽屋。不过一二年,甄士隐跟着跛足道人出家,封氏便跟两个丫鬟相依为命。

主仆三人做些针线卖了度日,谁承想娇杏竟被后来做官的贾雨村要去做二房,封氏身边便只剩下一个丫鬟了,因贾雨村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送她,封肃便又跟她好了起来,竟又设法将封氏另一个丫头也送给富家做妾,封氏便只孤零零一个人了。

封氏曾做过望族主妇,也有三分心计,眼瞅着父亲如此相待,兄弟子侄也嫌弃自己,便将贾雨村相赠的银子私藏了二十两,幸得如此,方在五年前封肃去世后,兄弟子侄撵自己出门,自己才靠着这二十两银子回到阊门城仁清巷赁了一处所,靠卖针线也还过得去,只是每每想到幼年失踪的女儿,往往痛哭流涕,难以自已。

黛玉打发人寻到封氏时,说明缘故,封氏欣喜若狂,毫不迟疑便去见了黛玉,又听黛玉说起香菱的形容相貌,便确定了五分,再听林如海查清,便有了十分,急不可耐地就进京城来。黛玉与琳琅交好,素怜香菱为人,索性打发人送她进京,连带又送了两箱东西给琳琅。

封氏咬牙切齿地道:“贾雨村那个狗杂种!亏得老爷资助他上京赶考,后来做了官还对我许诺说替我寻找女儿!谁承想,他明知英莲是我女儿,偏偏还判了那样的案子!真不知道这样的人,如何偏就当了高官,享了富贵,只可怜我的女儿日日吃苦受罪!”

蒋玉菡奇道:“这话怎么说?”

香菱皱起眉头,亦问道:“娘说的我竟听不懂,怎么偏和贾雨村有关了?”

封氏含泪道:“林大人如今是应天巡抚,翻了当年的案宗,找到了当年被贾雨村寻了不是流放了的门子,原来他竟是当年葫芦庙里的小沙弥,也曾件过我家英莲,后来英莲被拐后住在他家隔壁,他早就认出来了!那件案子有他出了大力,贾雨村方为了巴结四大家族,判了案,因恐那门子道出他贫贱时的旧事,便寻了不是流放了那门子!”

香菱不禁落泪道:“原来,在那时,就有人知道我的来历父母了,而且还是所谓的父母官大人,只为了巴结人,便将我之一生置于不顾。”

封氏又抱着香菱哭了起来。

蒋玉菡听得唏嘘不已,问道:“如今甄太太寻到了英莲,有什么打算呢?”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又晚了,顶着锅盖跑还有一更,可能会比较晚,之后能接上存稿,明天更新就能早一点了。

060章:

封氏有些犹豫地看了英莲一眼,英莲忙道:“娘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好容易有了娘,好容易才有家人,纵然清贫些,我也甘之如饴。”

听了这话,封氏禁不住泪珠莹然,对蒋玉菡道:“我想带英莲回家。虽无安身之处,到底远离京都,也远离那个薛家。在阊门,我们母女俩做些针线卖,也能勉强糊口。”

听到回家二字,英莲又是泪水涟涟。

蒋玉菡沉吟片刻,对英莲道:“你且带令堂去洗漱一番,住上几日,等林姑娘送姐姐的信礼物送到西山大营,得到姐姐回信,你们便和这位林家的大叔一同回乡,岂不便宜?”

那车夫忙笑道:“小人乔中,姑娘吩咐了,倘若甄太太和甄姑娘回乡,便与之同行。”

封氏感激不已,道:“如此,岂不是太叨扰了?”

蒋玉菡笑道:“算不得叨扰。况香菱的卖身契还在姐姐手里,总要告诉姐姐一声,拿了卖身契,复了英莲的原籍,你们才好回乡。”

封氏忙携着英莲磕头,蒋玉菡连呼不敢。

如此英莲便搀扶着老母亲去自己房里洗漱,拿了琳琅给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这边蒋玉菡又叫老赵款待乔中住下,又打发人去寻给西山大营运送辎重的兵士来,几次相托,也是极熟悉的人了,依旧托他们将两箱东西带给琳琅。

东西送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可巧杨海正搀扶着琳琅饭后散步回来。

听到关于东西的来历,琳琅想了想,笑道:“香菱和她老母亲团聚,我的心事也了一桩。这林姑娘,忒大方了些,走前送了我许多籍笔墨,如今又送来。不必看我也知道,无非是些笔墨纸砚籍绣花样子苏绣玩意儿。”

杨海笑道:“我拿进去你再看。”

先送琳琅进屋坐好,又给她倒一碗水壶里温着的羊奶,方出去一手拎着一个箱子回来。

琳琅喝完羊奶,看着杨海轻轻巧巧地打开箱子。

两口箱子都不甚大,果然如琳琅所言,一口箱子里装着半箱整整齐齐新,上两套笔墨纸砚和一封封固完好的信。另一口箱子里装了半箱各色绸缎和苏绣、重锦、绣花样子等等,更妙的是还有四瓶社前春茶。

琳琅拿起信打开,抽出梅花笺子,略一浏览,抬头对杨海笑道:“这林姑娘是个有心人,猜到甄太太必会带着香菱返乡,故让我安心放行,待她们回乡后,自会打发人妥善安置。又说贾雨村本为她之西席,面谋林姑爷,林姑爷又举荐他至荣国府二老爷跟前,才得了官职,谁承想竟是如此为人。林姑娘心里过意不去呢!”

杨海道:“这些事,你让玉菡去做,千万别操心。”

琳琅笑着将信收起,道:“林姑娘既来了信,少不我得回一封,再叫玉菡拣别致的备上几色回礼。况且香菱本是我带出来的,玉菡自然要告诉我一声儿。再说,香菱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放在左边螺钿小柜下面的抽屉了,你去拿出来,和信一块儿叫人交给玉菡。”

她如今身子沉重,杨海乐意听她使唤。

杨海拿出香菱的卖身契,又磨墨摊纸,方扶着琳琅过来。

琳琅亲撮湘管,一挥而就,给黛玉回信,晾干后封信,又取了两匣堆纱、堆绢新巧的各色假花儿,虽不及宫花名贵,却都是她亲手所做,颇有京风,连带香菱的卖身契托人一并收拾好,好在明日送至蒋玉菡处。

杨海拿到一边,道:“你该歇息了。”

杨奶奶人老了,早就先睡了。

琳琅坐在床上,看着他端了热水进来,便就着他的手先刷牙漱口,吐在折盂里,再围着大手巾净面,才擦好手脸,脚上一热,只见杨海已经坐在小杌子上,将自己的双脚浸在他面前的黄铜盆里,轻轻按摩双脚穴位。

琳琅微微一怔,道:“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个?倒做起这个来,也不怕别人笑话!”

这个曾在沙场上杀人如麻匪军闻之色变的年轻将士,双眸中却带着点点柔情,含笑答道:“笑话什么?我在外头,你在家担惊受怕,不怨不恨,既要孝敬奶奶,还要管家理事,如今怀着身子,为我生儿育女,我给你洗洗脚算什么?”

琳琅闻言一笑,如同鲜花初绽,满室生春,心里全是安然满足。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呢?

细微处方能见人之真情。

擦干琳琅的脚,直接帮她换了衣裳,将脚放进被里,自己才去洗漱。

等他回来后,琳琅眼皮已经有些困倦,熄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宫灯好起夜用,杨海摸了摸琳琅的脸,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的腰身,避开已经凸出的腹部,唯恐压坏了她和腹中的孩子,这是他的孩子,将继承他的骨血。

琳琅感觉到了,忽然侧头看他道:“若是女孩儿可怎么好?”

世人重男轻女,比比皆是,杨奶奶更盼着生一个大胖重孙子,琳琅心里虽然不是十分在意男女,但她不知道杨海的心意如何,所以才问问。

杨海道:“若是女孩儿,最好生得跟你一样,既标致,又有才气,针线活儿也无人能比。”

他又给琳琅拉了拉被角儿,道:“你不用担心,不论男女,都是我们的骨血,难道竟然因是个女孩儿就不要她了不成?若是重男轻女,岂不是轻了奶奶,轻了我娘,轻了你?世间也不是所有人头胎都生个儿子的。况我们还年轻,头一个不是儿子,日后再生便是。”

这话虽不是十分动听,可琳琅却听得笑了。

次日起来,杨海先给她穿衣,再服侍她梳洗,又扶着她去用饭,把饭端到跟前。

杨奶奶见了,掩口笑道:“大海如今也知道体贴媳妇了。你闲了也念念给你媳妇听,我听孙家的陈安人说,念给腹中的孩子听,赶明儿能考状元呢!”

杨海眼睛一亮,随即道:“爱文爱武,等他长大后自己做主。倘若念给他听就考一个状元,岂不是常在娘胎里听人念的都成状元了?就是状元,三年才得一个呢!”

琳琅扑哧一笑,杨奶奶啐道:“偏你就爱反驳,我不理你了!我去找宁孺人说话去!”

杨奶奶一出去,琳琅和杨海慢慢用过早饭,移步房。

杨海先托人将琳琅的信等物送至蒋玉菡处,琳琅嘱咐道:“你记得让他们告诉玉菡,采买一些长安城中的风俗精雅物件儿做回礼。”

杨海点头,果然如此交代一番。

回来时,琳琅跟前已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张字帖,笑盈盈地看着他道:“我也不用你读给孩子听,只是你那一笔没有结构的字该练一练了,可巧林姑娘还送了我一副名家法帖。免得将来孩子长大了,你不好以身作则。”

不提他们二人如何妇唱夫随,却说蒋玉菡接到后,便先将卖身契给了英莲母女。

封氏感激不尽,又随着蒋玉菡去脱了籍。

蒋玉菡看到英莲容光焕发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安慰好些,虽说自己至今尚未脱籍,可是看到别人脱籍后的欢喜,他隐约也能看到自己将来面临时的激动和兴奋。

天子脚下,薛蟠又是常常出来流荡的,蒋玉菡也怕又被他瞧见,便购得回礼装箱,封了二十两银子送给英莲,道:“难为你服侍我几个月,这钱且做路上使费罢!”又送他们坐车到岸边,那乔中便带着二人登船离去。

转眼又过了三个月,乡下赁田的佃农送了租子来。

因杨家皆在西山大营,故杨家的地租也交给了蒋玉菡料理,三十八亩地,共计得银四十五两六钱。琳琅和蒋玉菡的三亩地共计得银三百六十两。

蒋玉菡思忖片刻,将三百六十两俱买了砖瓦木石盆景等物,又将那四十五两六钱亦算进去,只托信跟琳琅说了一声,杨家的银钱归琳琅管,杨奶奶从来不问,琳琅乐得如此,写信回来连连夸赞了几句。

虽然如此,蒋玉菡仍旧不得要领,不知姐姐买这些东西囤积着有何用,这半年多来,也没见城中的砖瓦木石涨价。

忽一日蒋玉菡在徒垣跟前奉承,只听他吩咐长史官道:“去囤积一些砖瓦木料。”

长史官不解,乃问道:“囤积这些东西做什么?”

徒垣嘿嘿一笑,道:“自然是要大赚一笔!”

长史官仍然不解,蒋玉菡亦疑惑不已,他不由想起自己姐姐一直叫自己囤积这些东西,况他在徒垣跟前素有颜面,便笑问道:“难不成这砖瓦木料会涨价不成?王爷消息倒也灵通,只是却没听过半点风声。”

徒垣笑道:“倘若叫你们听到风声,我还有什么得意?实话与你们说了罢,你们两个不妨也囤积一些卖了,只是不许再告诉第四人。因圣人登基至今,将要立后封妃,又因圣人以孝治天下,许她们家眷每逢二六之期入宫探视,老圣人和皇太后更允她们回家省亲。你们想一想,那些嫔妃家里哪有不修建省亲别院的?修建了,难不成不买砖瓦木石?必然涨价的!”

长史官和蒋玉菡闻言,前者忙去料理,后者却有三分不信。

徒垣拿着扇子敲了敲他肩膀,道:“你别不信,且等着罢,不过三五日,必有旨意!”

蒋玉菡笑道:“王爷说会,必然是会。”

徒垣呵呵一笑,道:“你小子还哄本王?打量我不知道你自去年便采买砖瓦木石的事?”

蒋玉菡听了,惊得一身冷汗,忙躬身道:“小人不敢哄骗王爷,小人虽然囤积砖瓦木石盆景帘栊等物,却不知会有省亲一事,只想等涨价后卖个差价罢了。”

徒垣道:“谅你也不知道!我也不过今日才知道。大半年前你如何能知?罢了,你不必如此小心!对了,见了你,我倒记起一件事来,我封亲王那日,好些人来送礼,我也没见,也不知孝敬了什么东西,谁知昨儿个王妃从里头挑出一幅绣图拿给主子娘娘看,主子娘娘竟爱得很,问这绣图是谁绣的,赶明儿给她老人家绣一幅万佛图。”

蒋玉菡骤然闻得此言,不觉一怔,忙笑道:“那是小人姐姐绣的,原说卖了钱给小人赎身,谁承想要送礼,别无他物,只得以此略表敬意。”

徒垣笑道:“怪道这样好。”却绝口不提蒋玉菡赎身一事。

蒋玉菡心中黯然,脸上却笑道:“那图,小人的姐姐足足绣了七年呢!”

那是黄公望的富春山图,被誉为画中山水第一神品。蒋玉菡见到时,亦惊诧无比,琳琅绣的富春山图高一尺有余,展之得三丈许,绘了富春江一带的景色,两岸峰峦叠嶂,苍树疏落有致,渔舟、小桥、平坡、村落等等均落于山间江畔,极尽苍茫之致。

蒋玉菡并未见过富春山图的真迹,但绣图上的意境之简远,笔墨之清逸,布局之疏密,变幻之无穷,景色之秀丽,实是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觉得一个字便道尽了此图之美,好!

他不知道琳琅曾经在前生观摩过湘绣富春山图,也曾模仿得一模一样,下针如有神,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将富春山图深印脑海里。

徒垣道:“既这么着,就叫她绣一幅万佛图,绣好了送来。”又叫来身边的大太监吴泉,说道:“你去拿三千两银子赏给玉官儿的姐姐。”

吴泉答应一声,蒋玉菡只得俯身道谢。

出了忠顺王府,蒋玉菡不禁有些茫然,但姐姐的刺绣入得贵人眼,说不定是个机会。

他拿着这三千两银子径自去城南百里处以贱价购得砖瓦木料盆景山石,才运到家中不久,家中仓库早已经放不下了,只得将部分堆在院中,设棚遮住,正要想方设法送到城外田庄时,忽听得荣国府的大姑娘晋升凤藻宫尚,加封贤德妃了。

061章:

蒋玉菡却是一呆,抬头望着碧天如洗。

下人周宣见他不再继续吩咐,怔了怔,忙问道:“大爷,这些东西可还运到黄叶村?”

蒋玉菡摆摆手,道:“不必了。那荣国府大姑娘晋升凤藻宫尚,加封贤德妃的事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听谁说的?”

周宣是那群下人中最机敏不过的一个,和苗翠毛大不一样,他曾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因得罪了当权的主子才一家被卖,故他忙笑道:“回大爷,小人见大爷买这许多木料砖瓦盆景山石,便去问问城里的价钱,可巧遇到几个管家说什么省亲要采买东西,才悄悄打听的。”

蒋玉菡眼睛一亮,问道:“省亲?可确定了?”

周宣笑道:“自然是确定了,周贵人的父亲家里已经动工了,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的也去城外踏看地方了。哎哟哟,不过才两日,京城里那些砖瓦木料已经翻了个一倍的价,那些后宫嫔妃娘家人还有许多买不到呢!”

蒋玉菡听了十分欢喜,负手走了两步,才道:“这样,周宣,你去赁一处铺面,先赁一个月,然后带人将砖瓦木料盆景山石都运过去,瞅准时机,咱们脱手。”上等的砖瓦极占地方,当初他便没悉数带进城,只在城外雇了个地方放着,着人守着,家里带来的不过是上等木料盆景各色山石帘栊等等,便是赁了铺子,砖瓦也是放不下的。

周宣却道:“大爷,咱们不多留一些时日?说不定还会涨呢!”

蒋玉菡笑道:“贪心不足的东西!你道这钱容易挣?人家急着建省亲别墅,才不管不顾地早点采买砖瓦木料山石盆景,咱们却拖着不卖,那时候谁还来买?快去罢!”

周宣方出去在繁华地段赁了一处扑面,又带人将东西都一一运过去,三五日才忙完。

刚刚运过去,立即就有人来问价钱。

周宣已经打听得很清楚,就这三五日,价钱已经又翻了一倍。

蒋玉菡出来笑道:“您是全买呢,还是只买一点子?”

来人却是吴贵妃家的刘管家,忙笑道:“我们家娘娘省亲,要建省亲别墅,一点子够做什么?自然是全买。便是将你们店里的东西全买了,也还不够呢!”

蒋玉菡道:“既这么着,请进店里来看。”

刘管家忙走了进来,到后面一看,顿时惊骇住了,连赞道:“好东西,好东西!比别处粗俗滥造没有挑拣的,你们这里的东西着实是好。单这块太湖石,钱就不少了,难得的是怪石嶙峋却清雅非凡,寓意还吉利。掌柜的,开个价罢。”

蒋玉菡微微一笑,道:“我们并不贪心,可这些东西着实费了许多心思才弄来的,单看这块太湖石便是鲤鱼送子,这两日才到,比城里的又好,按着市价来如何?”

刘管家忖度片刻,点头道:“自然是按市价,难道还让掌柜的亏了不成?”

一打听,半日工夫,又涨了二成。

刘管家暗暗叹息,蒋玉菡却十分欢喜,噼里啪啦拿着算盘珠子一合计,道:“共计三万两银子。您看如何?”他囤积这些东西时一共花了五千余两,且比别人买得便宜了三成,所以又多买了些东西,翻一倍,再翻一倍,便价值二万多两了,再加二成,差不多三万两。

刘管家却觉得合理,这些在外头大约得三万五千两才能买下。

蒋玉菡又道:“因我在忠顺王府里当差,也不好抬着三万两银子招摇过市,恐王爷骂我眼皮子浅,府上给我换算成黄金如何?三千两黄金。”

刘管家一听忠顺王府四字,忙将一腔心思收了回来,点头笑道:“这是自然。我们府上库中的金子也要换成银子采买,公子如此,倒是省了我们许多事。”话毕,次日带人过来拉东西,果然准备了一箱不到二百斤的黄金。

蒋玉菡细细查看了一番,并无不妥,随手从箱子里头拈出一块五两重的金子递给刘管家笑道:“给搬东西的人吃杯茶罢!”

刘管家见他如此圆滑,不禁对蒋玉菡刮目相看。

蒋玉菡又笑道:“府上早些运走罢。昨儿您走后,还有荣国府的人来问价,比三万两还多出五千两,我说已经卖给府上了,便没应,他们才悻悻然地离去。”

刘管家听了,感激不尽。

现在砖瓦木料山石盆景极度短缺,有钱都买不到好东西了。

蒋玉菡等他们走后,立即叫人关门退铺子,也不要已经付出的赁金了,一溜烟从后门回到蒋家,看着眼前的金箱子乐不可支。

据周宣打听,不但他大赚一笔,忠顺王府里也足足赚了二十几万两银子。

乐了许久,蒋玉菡从中自己留了六百两黄金,下剩三千两分了两拨,一拨是二十四两黄金,余者两千三百七十六两金子全是琳琅的私房钱,其中自然加上了徒垣赏的三千两银子。

这许多黄金,蒋玉菡不放心,亲自带人去了一趟西山大营。

临行前,他又给琳琅买了许多东西,诸如吃食、衣料、布匹、月饼、石榴等物,也用杨家的二十四两黄金中的一半,兑了一百多两散碎银子铜钱。

他并不敢进西山大营,皆因盘查极严,闲杂人等不许随意出入,住在大营里的随军家眷亦不得出,故他在离西山大营门口相当之远的地方停下,打发周宣请看门的兵士说明缘故,去禀告杨海和琳琅。

杨海出来时见到他,忙道:“你怎么来了?进来罢。”

蒋玉菡却笑道:“姐夫,我不进去了,你们这西山大营我看着就胆战心惊。这些是我给姐姐买的东西,还有信,姐夫拿进去交给姐姐。”

杨海也知蒋玉菡的顾忌,便点头道:“既这么着,你回去小心些。”

提起一口小箱子,手上登时一沉,不觉皱眉道:“这是什么?小小箱子倒有一二百斤?”

蒋玉菡笑道:“姐夫拿给姐姐看,姐姐自然明白。况我信里已经说明一切,姐夫到时一观便知。我先去了,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杨海听了,忙叫几个心腹兵士送他们下山离去。

将小箱子和诸般东西拎到琳琅房里,道:“玉菡送的是什么?竟沉得很?还说你知道?”

琳琅已将近临盆,行动坐卧十分不便,也不敢随意出门,见状一愣,随即想起托蒋玉菡做的事情,便笑道:“我想着是他把佃户的地租送过来了,还有咱们家的。”说着打开杨海递过来的信,看完后怔怔出神,随手递给杨海,道:“你瞧瞧。”

杨海看毕一怔,道:“你把钱都拿去让他囤积什么木料山石盆景了?”

琳琅笑道:“我原本想着光靠那几亩地赚不了几个钱,便叫他买些砖瓦木石赚些差价,谁承想竟恰逢后宫嫔妃省亲,倒大赚了一笔。那十二两金子,和一百多两散碎银子是咱们家地里收成赚的,余者是我的压箱钱,还有忠顺王府又赏了的三千两银子赚的。”

杨海笑道:“我原知你有钱,再没想到,你竟这样有钱,咱们孩子可有福了。”

琳琅瞅着他,问道:“你不怪我?”

杨海一怔,一面将金银箱子锁进金钱柜里,一面回身笑道:“怪你做什么?怪你有钱?压箱钱本就是你的梯己,你拿着做什么都使得,况且你赚了钱还不是为了咱们家,为了孩子将来少受穷?又不会便宜了外人!再说,咱们家的收成,你不也叫玉菡赚了钱么?”

琳琅听了十分欢喜,笑道:“我想着这钱,白放着可惜了,等过些日子叫人在关外买两处庄子,年年都有进益,据说那里的良田极是肥沃,先前荣国府里太太的庄子便在那里。”

杨海道:“你做主便好。”

又蹙眉道:“这信中说荣国府的大姑娘晋升凤藻宫尚,加封贤德妃,这是什么名儿?究竟是女官呢,还是后宫嫔妃?”

琳琅问道:“你何出此言?”

杨海道:“我从前虽不大通,诸般朝廷典籍律例也曾读过,自古以来便没有这样的封号,两个字只有死后追谥才有,历来嫔妃都是单字为封号,偏荣国府这位大姑娘还得了个凤藻宫尚的衔儿,两下一凑,越发古怪得很了,你瞧那吴贵妃先封贵妃,便没封号,以姓称之,这才是礼,贵妃送来便无封号,逐渐晋升的才有。”

琳琅苦笑道:“这几个月你读了许多诗,岂不闻今年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号?”

她不懂政治,只是觉得贤德妃着实来得令人疑惑不解。

元春在宫中默默无闻,虽有贤孝才德之名,却虚费光阴,谁也不知她为何忽然一步登天,以五品官员之女宫中女史之身得以封为贵妃,且还号为贤德。

虽然后世许多人探究红楼梦,总说是元春告密,方致秦可卿之死,却未免太小看了她。

金陵十二钗,哪个是寻常女子?告密家族,乃是大不孝,大不韪,元春若告密,便是将整个家族带下水,家族是她的依靠,她不会不懂,同时也辜负了传为美谈的贤孝才德之名。

况秦可卿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养生堂弃婴,不过与贾珍私通,因遗簪更衣之故,羞愤自尽,哪里来什么废太子的女儿!作为宁国府的大奶奶,房间奢华平常得紧,又哪里是因废太子之女方得以如此。那些武则天、赵飞燕、杨贵妃可都不是什么好名儿,一般大户人家谁肯放他们用过的东西?别说那时废太子正风光鼎盛,便是废弃了,在重重人员的接生下,抱出去也不可能。就算她是,也不过是个小小女子,非男儿之身,难道还能谋权篡位不成?作为当今圣人,只会安抚废太子之后,并要做得滴水不漏人人称赞其隆恩盛德,绝不会赶尽杀绝。

如今亲近当今圣人的恭亲王晋封恭敬亲王,七皇子封为忠顺亲王,而废太子,也便是先前的义亲王,则被封为义忠亲王,从恭敬、忠顺、义忠这些封号上可见当今心意。

说到底,元春的忽然封妃,不过是当今在朝堂上的一场政治角逐罢了,他这是要对四王八公这些老一辈的功勋之家下手了,好换上自己的心腹能臣,但因顾忌老圣人尚在,不敢忙着动手,只能不动声色地开始布局,元春不过是被无辜连累其中。

琳琅忽然想起原著中林如海之死,他是老圣人的心腹,且在盐课御史上一做多年,须知盐政一年一任,他竟是连任,可见老圣人对他的信任,而新帝登基不久他便去世,其中想必也有此类缘故。作为天子,新帝自然要让自己的心腹把握盐政。

如今林如海早一步上,又说必成,可见他对新帝心性十分了解。他倒是一生无忧了,可荣国府呢?琳琅想起元春素日为人,进宫前的托付,不禁暗暗神伤。

男人无能,不管是和亲也罢,角逐也罢,其中所连累利用的皆是无辜女子。

杨海最看不得她伤心,忙道:“你在想什么?千万当心身子。还有,我看信中忠顺王府叫你绣什么劳什子万佛图,你如今身子重,不能别动针线。”

琳琅笑道:“我竟是傻子不成?为了一点子虚名利益,就置身体孩子于不顾?你还不生吃了我!等孩子落了草,满了月再说,横竖那万佛图没个一年两载也绣不出来。”

说着,长叹一声,脸上微现忧愁,道:“那富春山图虽然落了下乘,不过仿图而绣,算不得好本事,可却极得达官显贵之喜,我原想依此进了贵人的眼,待说得上话了,求个恩典,能给玉菡赎身,谁承想,倒进了皇太后的眼,等闲咱们岂能见到?”

杨海想到蒋玉菡人品才貌都是绝佳,偏偏身不由己,禁不住为之叹息,又见妻子担忧,便安慰道:“你且别急,让我想法子!”

琳琅一笑,道:“你成日家在这里操兵练卒,哪里有什么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所谓索隐,真心冤枉了元春。

秦可卿是养生堂弃婴,做了大奶奶,屋里摆设奢华很平常,而且都是风流之物,一般富贵人家谁要呢?

那些可都是红颜祸水级别的,不是好名声,我觉得曹公是描述秦可卿也是宁国府的红颜祸水罢,虽然她很无辜,但历来的红颜祸水大部分不都是男人自己无能强加的?

再说了,太子府里接生一大群,怎么可能偷龙转凤?还有,被废后,那是圈禁,更加严谨了,你送封信都不容易,还想送个孩子?当周围人都是瞎子啊?而且还有人说是外室,我去,外室生的算什么?私生子,皇家的私生子那也是私生子,比庶子庶女都卑贱,还谈什么高贵。

再有,元春是不敢告密的,告自己的宗族,找死,所以我更倾向于新帝登基,要对四王八公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老家族动手了,皇帝虽然退位了,可忠心的多着呢。

今天我妈来看我妹子兼送钱,于是,更新还得下午和晚上,嗷嗷嗷

062章:

杨海因将蒋玉菡所送之物一一取出归置,得了空方笑道:“我问你,玉菡的卖身契究竟是在恭敬王府,还是在忠顺王府?”

琳琅见他十分笃定,不似谎言,不觉纳罕,忙道:“原先是在恭敬王府,后来玉菡跟了忠顺王爷,如今自然是在忠顺王府里。难道,你竟真的有法子?”

杨海身有官职,有门路也未可知。

为了蒋玉菡赎身一事,琳琅是操碎了心。

杨海将石榴放在翠绿大盘里,叫苗翠儿来拿去给杨奶奶,方拿两个剥去红皮,露出鲜红如宝石一般的石榴籽儿,就着盆架子里的水洗了手,回身将石榴籽儿一粒一粒搓下来,用纱布将其拧成汁子,盛在官窑填白脱胎薄瓷碗里送到琳琅跟前,道:“你先喝,我说。”

琳琅忙接在手中,喝了一口,瞅着他。

杨海自行剥了一个石榴吃,笑道:“前年去西南剿匪,你也知道,不光我们去,还有那图着剿匪立功去的世家子弟,其中便有仇都尉的儿子仇襄,年纪又轻,性子又莽撞,因贪功冒进,陷在了匪徒的包围里,折损了许多兵马,是我带兵去解围救了他一命。”

琳琅一惊,脱口而出道:“可是忠顺王爷的大舅子仇云仇都尉?”

杨海点了点头。

琳琅叹道:“虽然如此,仇都尉还是听忠顺王爷的话,难道能为玉菡赎身?”

杨海道:“回京后,仇都尉再三谢过我几回,又云若有难事,只管找他去办。你也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家,平素最不爱欠人情,总怕别人以恩人的嘴脸颐指气使,偏生他们欠了我这么一个天大的人情,故我并没有出现在他们跟前过。倘若我以此事来求,于我们是极难的事情,于他却不过举手之劳,只需他从中求情,我们再以重金相赎,岂有不成之理?”

琳琅听得心动不已,踌躇道:“当真能成?我原也曾想过,借荣国府和北静王府来求情为玉菡赎身,转眼又想这两府终究和忠顺王爷并无往来,只得罢了。”

她也动过心思请秦隽从中周旋,后来从蒋玉菡嘴里得知秦隽自身都难以脱籍,方罢了。

自从当今登基后,秦隽的身价也水涨船高起来,可是他立即便称病不出,连蒋玉菡都闭门不见,亏得如此,方免了上头以魅惑主上赐死。

算来,除了那次送如意画见过面后,琳琅便再没见过他,也不知他如何了。

杨海笑着宽慰道:“你只管养着,交给我去做。从前没跟你说,是仇都尉不在京城,听说他前儿回京了,等你生了孩子,做足了月子,营里也给了假,我们亲去拜见一回。”

琳琅嗔道:“你该早说,我们送礼才是。”

又道:“官场人脉都是亲近出来的,不走动自然疏远了,虽说你远离官场,也不在城里为官做宰,咱们家也不是什么世家贵官,可家常来往是必要的,或打探消息,或雪中送炭,能帮的帮了,将来咱们有什么为难的,别人自然也不好冷眼旁观。”

杨海不置可否,道:“何苦来着,没的繁琐死,况咱家也没那闲钱送名贵的礼物。”

琳琅闻言,嗔道:“你懂什么?人都道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送的是亲近的意思,正经人家谁贪图一点子东西?没的眼皮子浅。收了,将来还是要比着回礼的。”

杨海笑道:“我和奶奶都不懂这些,你做主便是。”

琳琅点了点头,命苗青家的做月饼和点心,用料俱是上好的,尝过后味儿极好,她十分满意,又叫了毛大两口子来,采买一些瓜果、石榴等物,并着做好的月饼和点心,拿着杨海的名帖,送至荣国府、冯家、仇都尉家各处。除此之外,往邻里之间各家也送了一些。

毛大夫妇忙应了一声,换了一身才做的青布衣裳,忙忙下山去了。

所幸杨海在京城中有来往的人家不过三五家,除了荣国府外,便是神武将军冯唐家,还有几家旧年的上峰,平素逢节送礼也不过是时鲜瓜果点心等物,或遇到红白喜事并寿礼生辰花费大些,不然以杨家的财力倒真的支撑不起。

琳琅自然不会用自己的梯己,不为别的,只因养家糊口的是杨海。

收到节礼后,仇都尉的夫人庄氏含笑对仇都尉道:“如今杨千总娶了媳妇,行事果然不同了,咱们才进京,他们倒想着送礼来,东西虽不多,难得的是心意。”

仇都尉不置可否,道:“杨千总刚直可交。”

庄夫人听了,诧异道:“杨千总不是神武将军冯唐麾下的么?咱们两家可没交情。”

仇都尉冷笑一声,说道:“那冯唐的儿子打了我儿子,还想什么事都没有?兵权当今圣人早晚是要收的,给将不给权,那才是圣人之意,便是那将军也得是圣人的心腹,冯唐调离西山大营是早晚的事儿!我交的是杨千总,可和冯唐没什么瓜葛!”

提起冯紫英,庄夫人也叹道:“那冯家也忒仗势欺人了些,不过仗着根基比我们好,人脉比我们深,便处处瞧不起襄儿。襄儿也不争气,但凡争气些,也不会被打得下不来床!”

仇都尉却道:“襄儿虽然不争气,却不会学冯紫英那般流荡优伶妓子辱没家风。”

庄夫人闻言一笑,点头赞同,心里倒安慰了好些。

想到自己的儿子,庄夫人又不免想起救过仇襄的杨海,闻得琳琅临盆在即,便叫人回了瓜果月饼点心和两匹榴开百子的绸缎,此举已是有意相交了。

倒是王夫人听凤姐回了一句,微一沉吟,道:“来送礼的人呢?”

凤姐忙道:“是个媳妇子,在外头没进来。”

王夫人回想起琳琅去了西山大营不久托人送来一信道:“偶然听闻来年砖瓦木石或可涨价,太太不妨多囤积一些,来年叫人卖了,赚个差价,我也打算叫我兄弟囤积些呢!”因此事极为隐秘,除了王夫人外谁都不知,王夫人拗不过她的好意,便拿了一万两银子叫周瑞去囤积,原放着,谁知还没一年,自家倒先用上了,若在外头买,少说得花费四五万两银子。

王夫人越来越觉得琳琅是极有福气的人,只可惜她如今不在京城,难得相见。

数了一会子念珠,王夫人道:“叫她进来回话。”

凤姐素知王夫人青睐琳琅,忙叫丰儿去请来送礼的毛大家的。

趁此机会,凤姐又回建造省亲别墅诸事。

王夫人皱眉道:“银子不够?”

凤姐叹了一口气,道:“银子哪里够?建造这个园子,我早就打发人去查物价,省得那起子人中饱私囊,饶是这样,还得四五十万两银子。去江南采买小戏子道姑尼姑并诸般行头,他们报价是用甄家五万里的三万,恼得我不得了,一气给蠲了两万,照样能办得妥妥当当。”

王夫人沉吟道:“下剩四万里两万存着,另外两万打发人用此置办各色花石盆景,江南的东西比京城里好些,又便宜,再加上我庄子里的,也够建一半的园子了。”

凤姐诧异道:“太太庄子里的?”

王夫人淡淡一笑,道:“用我的体己银子置办的好东西,原想着等宝玉长大了给他修院子,先紧着娘娘,这些东西在外头值四五万两,你给我支两万,拿去用!横竖比外头便宜些。”

虽说省亲别墅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但对于自己的梯己,王夫人还是守得很紧。

凤姐自然明白其中缘故,忙笑着应了,又道:“咱们家原本有旧花园,山石砖瓦盆景花木等物挪到建园子上许多,再加上去江南采买的,姑妈有的,竟是齐全了。这便省下一大笔银子了。库房里的银子虽不够,但各房里凑一凑,再挪借些,勉强也还使得。”

趁着建园子,凤姐也想从中得些好处,今闻得王夫人此语,自是应承不迭。

自管家以来,凤姐只有进账,没有出账,她可不会拿自己的嫁妆来填补公中,月月的利钱银子也数不胜数,且自秦可卿送殡时得了净虚介绍,许了张家所求退婚,张金哥虽死了,张家人财两空,可凤姐却坐享三千两,自此便胆识愈壮,恣意妄为,财源广进。

这些事,王夫人是半点不知情。

王夫人正要再说,外面回道杨家的下人来了。

请进来,王夫人先看了一眼,固然打扮朴素,但举止很有规矩,显然琳琅教得很好,知道大户人家的忌讳,看罢,便叫人拿了杌子请她坐,问道:“你们奶奶在家可好?”

毛大家的站起身,笑盈盈地回道:“多谢太太记挂,奶奶在家很好。闻得府上娘娘的喜事,奶奶很为太太欢喜,本该亲自来道喜的,偏生已将临盆,不敢出门,故打发小人送点瓜果孝敬老太太太太,等月子做完了再来请太太恕罪。”

凤姐在一旁听了,神色微微一怔。

王夫人却笑道:“是了,算算日子,也快了。你们奶奶是个有福气的,这回定得贵子。回去好生服侍你们奶奶,叫她不必想着我,好好养身子要紧!”又叫凤姐预备回礼,叫毛大家的带回去给琳琅,除了几样月饼瓜果点心外,还有四匹锦缎。

如今已进了八月,中秋在即,琳琅亦临盆在即。

杨海和杨奶奶祖母两个日日守着她,稳婆早就请好了,住在杨家房,是营里一个兵士的母亲木大娘,四十来岁年纪,模样爽利,随军兵士之妻临盆,皆是她接生的。

收到回礼后,琳琅倒笑了,对杨海道:“仇都尉家,可交。”

杨海问道:“何出此言?”

琳琅笑答道:“若是寻常世家,哪里不嫌弃咱们家根基浅薄,谁肯折节相交?但看仇都尉夫人送的回礼,便知她有意和咱们家结交,并未有丝毫嫌弃。倘若别人,肯收礼便已大善了,更有一干人直接叫管家按例回礼。可今儿回礼中有两匹锦缎,这是上用之物,非庄夫人之意,绝不会放在回礼里。连我即将临盆都知道,心细可见一斑。”

杨海低低一笑,没说话,不过面色却缓和了许多。

次日乃是中秋,杨家合家坐在院中葡萄棚下赏月,琳琅用了半块月饼,心里很受用。

杨海拿了一件大衣裳给她披上。

正在这时,杨奶奶也用了和琳琅一样的月饼,道:“这月饼味儿倒好,苗青家的做的?”

琳琅笑道:“不是,是荣国府和仇都尉两家的回礼。”

杨奶奶听了,笑道:“是该走动走动,年下也别忘记送礼,到时候让大海多打几只野狼狐狸什么的,攒些皮子做礼物,比什么都强。”

琳琅笑道:“深山野林,谁敢去呢?便是花钱买,也比他去打来强。”

西山山脉极为艰险,越往里,越是无人敢独行,便是西山大营这帮子兵士偶尔打猎,也都是在外围走动,不敢深入,琳琅宁可不要那几张皮子,也不愿杨海逞能。

杨海却是淡淡一笑,道:“山里我极熟,年下给你打一只火狐狸,用那皮做围脖。”

琳琅正要再说,忽觉下腹一痛,似有重物欲坠,一把抓住杨海的手,“我要生了。”羊水淋漓而出,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呻吟起来。

杨海登时吓呆了,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杨奶奶十分镇定,喝道:“快报你媳妇进屋去,我去找木大娘!”

因今日是中秋,琳琅的肚子又一直没动静,他们便许了木大娘回去和儿子团聚,杨奶奶飞快地往外走,一面又叫道:“苗青家的,把热水备上!”

因琳琅三不五时吃些热东西,炭火是不熄的,热水一直备着,倒也不忙乱。

琳琅一阵一阵地痛,说不出的痛苦难过,杨海见了,满心疼惜,慌慌张张地将她抱进产房躺好,产房是木大娘亲自带人整理好的,产房内各色生产时所用之物样样齐备,连参片都准备齐全了,毛大家的只需铺好被褥即可。

木大娘进来时,一把把杨海推出去,道:“快出去!”

杨奶奶立时把他拽了出去。

院里两家下人都出来了,都忙活起来,一丝嘈杂喧哗不闻。

琳琅虽然痛得厉害,但依旧顺着木大娘的话一面吸气、呼气,努力不去叫痛,木大娘十分满意,俯身看了看,又摸了摸肚子,道:“已经开了三指,想必很快的。”

亏得琳琅平日注重保养,每个月必请大夫诊视,要比人一般人好得多。

杨海在外头走个不停,走两步,停一会,急道:“奶奶,怎么没声儿了?”

杨奶奶道:“你媳妇这样很懂事,谁家生孩子大喊大叫的?先叫凄惨,等生孩子时就没力气了!不许大声说话,院子里谁都不许吱声,你也闭嘴!”

杨海登时闭口,焦急地看着产房,只觉得心烦意乱,度日如年,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夜凉如水,他身上也被露水沾湿,好容易听到里面一声凄厉喊叫,紧接着传来孩子清亮的啼哭声。

喜得杨奶奶立即问道:“生了?是男是女?”

木大娘一面把孩子从马桶里捞出来,一面大声回应道:“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表示不能用,现写,还有一更,十二点或者半左右。

作者表示没生过娃儿,难写这个场面,问某小堂妹,她说,很顺溜,一会儿就下来了,o(╯□╰)o!

再表示,古代生子,是从马桶里洗干净捞出来,嫁妆里所谓子孙桶,就是这个。

063章:

杨奶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极欢喜的神色,扯着杨海的手道:“大海,你有儿子了,我有重孙子了!我说呢,今儿个两只大尾巴喜鹊在窗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可不是喜?”

杨海也是喜得合不拢嘴,下人齐来贺喜。

杨奶奶欢喜了好一会儿,好容易回过神来,忙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挂弓箭!”

杨海转身就跑出去了。

这边杨奶奶喜滋滋地叫苗青家的道:“小米粥熬好了没有?给你们奶奶预备吃食,这几日清淡些,明儿熬点子鱼粥,别放盐,对奶水不好,切勿太油腻!过上七八日,再给你们奶奶红糖鸡蛋吃,熬老母鸡汤,汤也得撇净油星儿。”

苗青家的笑道:“粥已经熬好了,在炉子上热着呢!”

杨奶奶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端了小米粥进产房,杨海跟着换衣进去。

彼时琳琅产房早已收拾干净,炕上的干草也撤了,重新铺了白天晒过的被褥,琳琅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裳,头上戴着大红织金抹额,躺在炕上,看着枕畔大红绫子小棉被儿里包着的孩子,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看不出容貌像谁多一些。

杨奶奶把粥碗往杨海手里一放,道:“还不快喂你媳妇吃,我看看我的重孙子!”

杨海忙端到琳琅跟前,琳琅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见杨奶奶抱着孩子,欢喜得不行,便笑道:“也不知像谁,过两日便好了。”

杨奶奶笑道:“像谁?像大海!我记得大海刚落草时也是这么小小的,一转眼,我都抱上重孙子了!你想什么吃,只管说,我看着叫人给你做。咱们家不耐烦找奶妈子,免得和你不亲,故而你得多吃些下奶的东西。”

琳琅听得飞红了脸,点头道:“知道了。”

又对杨海道:“别忘记打发人去荣国府和玉菡报喜。”

杨海放下碗,给她掖了掖被角儿,道:“一早就打发人去,你且歇一歇。”

琳琅点点头,闭上眼。

略躺了两个时辰,起来解了手,又喝了半碗杂菜汤。

一大清早杨海便磨墨写信,打发人去给蒋玉菡报喜了,自然也要告知王夫人一声。

坐月子十分憋闷,琳琅尽量让自己过得舒适,虽说杨奶奶不断嘱咐不能洗澡,不能洗头,不能刷牙,不能通风等等,可琳琅知道这些并没有科学依据,但又无法反驳,自能尽量更换衣裳,梳头按摩,温水漱口,晾晒被褥等等。

好在杨奶奶倒比一般人有见识些,月子里饮食并非大鱼大肉,鲫鱼汤等等倒还清淡。

洗三时琳琅不能出面,家事自然是杨奶奶接手,早早地安排妥当,收生姥姥便是接生的木大娘,因杨家人少,故场面不大,只是邻里来人,送上诸般油糕红糖鸡蛋等等,先是摆桌吃饭,上了洗三面,木大娘坐首席,杨奶奶相陪,杨海自然是不和女眷们一处吃。

饭后摆了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催生娘娘等十三位神像,杨奶奶上香磕头,木大娘随着拜了三拜,一个大铜盆里早放着用槐条和艾叶熬出来的汤,杨奶奶带头往盆里添一勺水,放了一个小金锞子,又添了些红枣桂圆花生栗子,木大娘喜得合不拢嘴,吉利话更是一段一段的,杨海也放了一个略小些的金锞子。

幸亏蒋玉菡囤积砖瓦木石时也加了杨家的几两银子,不然这添盆的金子还不知如何来。

杨奶奶当初听说后,倒是感激非常。

添完盆,木大娘给孩子洗澡,不过略沾了一点水,登时哭得极响亮,重新包在襁褓里,杨奶奶抱在怀里,送到琳琅房里。这边供神的东西焚了,洗三盆里的东西便被木大娘兜走了。

琳琅在屋里听着毛二妞描述洗三情景,忍不住抿嘴一笑。

不说杨奶奶如何心满意足,杨海如何意气风发,琳琅细心调理不提。

王夫人闻得琳琅生子,先念了一声佛,百忙中,打发人送了一份满月礼来,不过是金项圈、长命锁、金手镯、金脚镯等细巧之物,蒋玉菡也送了一整套,不知怎地,仇都尉的夫人竟也打发人送了满月礼,琳琅忙叫赏了上等赏封,回去多谢。

杨奶奶暗暗感激。

杨海拿着几张纸来,道:“我给孩子取了名字,叫杨奎,小名虎哥儿。”

琳琅念了一遍,笑道:“依你。”

自此,这儿子便叫杨奎,小名虎哥儿了。

乡村人家坐月子满月即出,琳琅却足足做了四十余日,养得面色红润,神完气足,方才痛痛快快地洗澡更衣,又避在家中十余日,两个月后方出来见。

此时已进十月中了,天气渐寒。

因记挂着蒋玉菡赎身一事,琳琅便与杨海商议,何时去拜见仇都尉家。托仇都尉说和,也得先写了信得到确切消息才成,否则贸贸然登门,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仇都尉接到杨海的拜帖和信后,忖度不语,晚间与庄夫人商议道:“杨千总说有事相求,你想是什么事情?”

庄夫人想了半日不得,纳罕道:“他如今喜得麟儿,想求什么?莫非是前程?”

仇都尉摇头道:“此人刚直,勇猛无比,在战场上是一员猛将,却无这些花花肠子,也不屑求亲靠友争前程,必定是别的事情。罢了,我们既欠了他的人情,就想方设法满足他所求的事情罢。”遂叫廖管家回了帖子。

这日一早,琳琅起来打扮一新,将虎哥儿托给杨奶奶照看,又挤下奶水放在炉上热着。

准备好四色拜礼,夫妻两个联袂进城。

琳琅从前在荣国府当差时,随着王夫人出门,远远见过仇都尉的母亲一回,也就是忠顺王妃的母亲,知道这位老人家生平最喜礼佛,便从旧年绣品里挑出一幅观音像,这观音像绣得极为逼真,端庄慈祥,琳琅在面上加了几针,眉眼间赫然便有仇母三分模样。

这个日仇母正在房里看着孙子孙女玩乐,忽见一个丫头进来,悄悄走到庄夫人身边,说了几句话,得知杨海夫妇已在二门下车,庄夫人见仇母玩得欢喜,便道:“去告诉老爷,请杨千总去前厅,我一会子回去,请杨千总的夫人去上房。”

仇母可巧听见,便问杨千总是谁。

仇襄是仇母最疼的孙子,一闻此言,忙道:“就是那位救了我的杨千总。”

仇母忙道:“既是襄儿的救命恩人到了,我很该见见他夫人。”

庄夫人笑道:“既这么着,这就请她来。”

仇母道:“我常说,若不是杨千总,我孙子还不知怎么着呢,总想谢一谢,偏生没机会。他们今儿个既来了,必得待之若上宾。”

仇襄笑道:“这是自然,没他,就没我。我也要去父亲那里见一见才是。”

庄夫人笑道:“你少打两回架,就更好了。快去罢。”

仇襄忙忙走了。

仇母又看着庄夫人道:“这杨千总的夫人是哪家的千金?”

庄夫人忙笑道:“兵士娶妻艰难,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我着人打听后才知道,原是荣国府里出来的执事大丫头,还有一个兄弟在咱们姑太太王府中当差。”

仇母纳罕道:“竟有这样的渊源,我如何不知?”

庄夫人笑道:“老太太不知道的好多着呢!这杨千总夫人可不是寻常人,小小年纪被卖到了荣国府里,不过六七岁,竟极忠心能干可靠,不几年做了大丫头,又找到了也被卖的兄弟。她可做得一手好针线,还替北静王府绣过东西进了主子娘娘。老太太可还记得几个月前姑太太孝敬了皇太后一幅富春山图,皇太后爱得很,立即便叫人做了大插屏摆在宫里?”

仇母道:“可是忠顺王爷门下戏子孝敬的一件绣品,王妃不知底细,转手孝敬了皇太后,惹得宫里人人称赞不已的富春山图?竟是她绣的?”

庄夫人笑道:“正是她。皇太后还特地嘱咐再绣一幅万佛图呢!只因那时她将及临盆,不好动针,近日才出了月子,立即便登门来了。”

仇母便道:“他们家上门有什么事?”

庄夫人敛目道:“说是有事相求,老爷和我也都想不通他们想求什么。”

仇母道:“正好我也想见见,你带她进来,我问问。”

庄夫人忙答应了,亲自迎了琳琅进来。

这里诸位姑娘们散了,一群丫头簇拥着仇母吃茶。

少时,便见庄夫人带着一个蜂腰细肩的女子进来。只见她并未穿什么敕命冠服,也不曾浓妆艳抹,穿着大红洋缎窄裉袄,翡翠绫撒花百褶裙,罩着石青缂丝貂皮褂子,髻上盘踞着一支衔珠五尾大凤钗。不过是二十来往年纪,一张鹅蛋脸面,碧水眸顾盼生姿,红菱唇未语先笑,身量苗条,恍若春江绿柳,风姿楚楚,恰似雪地红梅。

仇母见她全然没有奴婢卑微,浑然只剩天生方圆,不禁十分喜欢。

琳琅规规矩矩行了礼,笑道:“今儿个来得唐突,不曾准备什么东西,区区一件薄礼,还请老太太笑纳。”说罢便先取出观音绣像来。

仇母见丫头展开,嗳了一声,道:“这观音好生面善!”

庄夫人看了,不禁对琳琅生出三分赞赏,回头对仇母道:“何止是面善呢?我们可是天天对着这观世音菩萨呢!”

仇母爱不释手地欣赏绣像,抬头问道:“怎么,你竟见过菩萨?”

庄夫人笑道:“眼前可不就是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宝明,你去拿块西洋镜来,让老太太照一照,不用说,也知道了。”

一个穿着红绫袄儿青缎掐牙背心的丫头果然拿了一块西洋镜来。

仇母一看,再细看绣像,顿时笑了,道:“我道是谁,这不是我吗?怎么竟成了菩萨?”

琳琅笑道:“许是福至心灵,不知不觉就绣了出来,只是再没想到,我竟是来给菩萨请安了。”

仇母听得欢喜,忙命人请她坐下,又叫沏茶捧果。

琳琅再三推辞后,方斜签着身子坐了。

仇母见后,又多了三分满意,笑问些家常话,见她谈吐有致,言语清楚,别说是顶尖儿的丫头了,便是一般官宦富户小姐也不没有她这份气度,不由得也将当初那三分轻视收了回来,笑问道:“这观音绣像是你绣的?”

琳琅笑道:“家常无事,只好做做针线,或绣些佛像观音像,或绣些佛经佛偈。”

仇母又笑道:“我才听说,宫里的富春山图,也是你绣的。怎么就绣得这样好呢?那么长,那么宽,那么大的一幅山水画儿,又没有个真迹比照,难为你怎么绣出来了。必是费了不少功夫罢?”

琳琅定了定神,答道:“整整绣了七个年头。”

众人闻得她一幅图竟绣了七年,都禁不住吃了一大惊。

仇母一时也呆住了,问道:“才绣的时候你多大呢?怎么就想起来绣它了?”

琳琅不禁眼眶一红,道:“那时候我才见到我兄弟。我们姐弟俩命苦,相继被卖了。也是我们有幸,一个卖进了王府,一个卖进了国公府,上苍怜悯,数年后才又团聚。我也还罢了,只是不忍我那兄弟沦落风尘,便想着绣了富春山图,卖了银子好给他赎身。”

说到这里,琳琅眼泪滚滚而下,道:“如今我脱了籍,也嫁了好人家,一家和美,又得了六品敕命,生了儿子,也算是不枉此生。只是怜我兄弟尚在风尘之中打滚,备受轻贱,我哪里能安心呢?今儿来,就是求求老太太和太太的恩典,看在我一片为兄弟的份上,从中说和,允我为我兄弟赎身回家,也好过个好年。”

064章:

似仇都尉这样门第人家身份,琳琅开门见山所求,方是上策。

仇母和庄夫人那都是在官场上见惯了世面的人精子,和她们斗心眼子,那是不可能的,故琳琅今日登门相求,虽觉莽撞唐突,却端的情真意切,即使并不见哭声,但这等无声之悲更胜嚎啕大哭,仇母和庄夫人都听得心肠一软,满目怜惜。

琳琅又泣道:“我也曾想过借旧主子求情,从中周旋,可事后一想,终究没什么来往交情,只得暗暗罢了。好容易听说府上竟是忠顺王爷的岳家,比我那旧主子家自是分外亲近,我便与我们大爷特特登门相求,纵是不成,好歹,好歹……”一时哽咽,竟说不下去了。

若是别的事情,仇母也就答应了,可是事关忠顺王府,她自然不敢做主。仇母只知道琳琅兄弟在忠顺王府里当差,却不知是蒋玉菡,横竖只是个家养的戏子,便是讨要,忠顺王妃也没有不舍得的道理。

倒是庄夫人有些沉吟不定,道:“那琪官随着忠顺王爷,在各府里走动,岂不是比赎了身出去体面?你怎么就想着为他赎身?他可愿意?”

仇母吃惊道:“等等,你兄弟是谁?是那个叫琪官的?”

琳琅点了点头,拭泪道:“他小名儿叫琪官,早就愿意出来了,只是不得其法。”

仇母听了,她原也看过琪官唱戏,还赏过东西,不免有些叹息,道:“那真是天下扬名的了。忠顺王爷素来钟爱,便是我们去说和,也未必能成。”

琳琅心中忐忑,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便道:“便是不成,我们也感激府上费心。”

仇母和庄夫人婆媳两个都是沉吟不语。

琳琅又道:“琪官极喜欢唱戏,便是赎身后,若王爷喜欢,他也可以每日登台串戏,只是终究想着得一良民身份,成家立业,也免了世人诸般作践奚落。”

仇母不由得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两全其美之策,琪官便是赎身出去,可只要忠顺王爷想听,自当登门串戏,和平素粉墨登场一般无异,不过就是少了一张卖身契,世家子弟倘若爱唱戏,登台串戏也是寻常。

庄夫人在旁边听了,想起自家终究欠了杨海一个天大的人情,趁机还了,免得将来他们求更大的事情,如此忖度,便开口对仇母笑道:“我觉得可行。横竖忠顺王爷照样还能听琪官唱戏,便是叫到跟前,那琪官想必也不敢不去。”

仇母看着媳妇,也知道她想还了杨海的人情,便道:“打发人先去问问你们老爷的意思。”

琳琅面上登时现出三分喜色,知道仇母和庄夫人这边是应了。

却说庄夫人打发人去请仇都尉时,仇都尉刚听完杨海所求,一旁仇襄倒先跳了起来,失声道:“那蒋玉菡,竟是你的小舅子?”

杨海道:“正是。”

仇襄登时笑了起来,道:“这琪官平素别看他笑嘻嘻的跟谁都交好,骨子里可倔强着呢,没一人能得手,他也从来不问别人要什么金银财物,只有唱戏时拿一点子赏赐罢了。竟没想到他居然是杨大哥的亲戚,也是天缘凑巧了。”

杨海淡淡一笑,道:“内子与他自幼相依为命,故而日思夜想为他赎身,他也想出来。”

仇襄笑道:“若是别人,只怕巴不得老死在王府里才好,同一个班子里出来的金官便是如此,老了可开班收徒,他竟想着出来?果然不负他素日为人,出来后,便是良民,可买房种地,于杨大哥将来在官场上走动也有好处,免得为人诟病,如此说来竟是好几样好处。”

又对仇都尉道:“老爷看如何?”

杨海忙看向仇都尉。

仇都尉含笑道:“这么些时候,不管我们怎么谢你,你都不受,今儿个为了你小舅子前来相求,我岂有不允之理?况你已是官身,将来也会高升,虽家境清贫,但有这样一个小舅子,即使自己不在意,外人终究有所为难你。既这么着,你放心,我应了。”

杨海大喜,深深拜谢。

仇都尉叫管家来,拿着帖子去忠顺王府。

少时,仇母和庄夫人打发的人到了,询问后,仇都尉笑道:“回去告诉老太太、太太,和杨千总夫人,叫他们只管放心,我已打发人去问忠顺王爷在没在家。”

来人方回去禀告,琳琅得知,喜极而泣。

仇母笑对庄夫人道:“你也下拜帖去给王妃,问问她可有空,两厢求情,总比一样好。”

庄夫人应了,果然打发人去送帖子。

琳琅感激不已,含泪拜谢。

可巧忠顺王爷徒垣在家,正躺在书房的罗汉榻上,听几个小戏子唱曲儿,又叫蒋玉菡在跟前伺候,偶然兴之所至,也叫蒋玉菡教他唱两句,正兴头时,闻得仇都尉送了帖子,不禁皱眉道:“这老家伙素来不登我门,唯恐落下什么结交的名儿叫皇兄忌讳,今儿怎么来了?”

蒋玉菡月月都与琳琅通信,早知仇都尉一事,心中不觉一动,忙笑道:“仇都尉轻易不登门,偶一登门,许有要事罢!”

徒垣哼了一声,叫人回帖子道:“也不必选日子了,就今儿来罢!”

说着起了身,往蒋玉菡肩头一拍,道:“去换衣裳,和我一起去看看这老小子做什么!”

蒋玉菡忙应了。

因两府距离并不远,达官显贵多在这一带,故等他们换好衣裳去了书房,仇都尉父子和杨海都便已经到了,与此同时,忠顺王妃也迎了庄夫人和琳琅进去。

听完仇都尉来意,徒垣霍然站起,冷笑一声,道:“本王道什么,原来拿本王做人情了?”

仇都尉忙陪笑道:“岂敢,岂敢!不过是怜悯杨千总一点子痴心,才应他为其周旋。”

徒垣转眼看了杨海一眼,见他依旧坦然,半点惊慌都无,心中也生出三分赞许,接着回头看向蒋玉菡,问道:“你想出去?”

一句话吓得蒋玉菡赶紧跪下,纳头哭道:“小人自幼全靠姐姐和师兄带大,万般体贴疼惜,如今姐姐得了良缘,小人心里正欢喜,也不愿影响姐夫的前程,更不想姐姐出来进去应酬时叫人笑话姐姐好容易得了六品敕命,偏生小人还是一介戏子。”

仇襄为之恻然,笑对徒垣道:“姑父见他们姐弟情深,允了又如何?况姑父府上戏子甚多,金官唱得也不差,前儿我还听说受到极大的追捧,得了无数的财物,可见比琪官是强上不少的。再说,姑父若不舍琪官,他出去后,姑父一句话还叫不来他?不过就和柳湘莲那样差不多,并不影响他登台串戏,只是终究比正经戏子好听些。”

徒垣听了,便没言语。

蒋玉菡继续落泪道:“如今姐姐才做完月子便为小人四处奔波,小人心里难过非常,求王爷恩典,许了小人赎身,便是出去,只要王爷一句话,小人依旧为王爷粉墨登场。”

徒垣淡淡地道:“你说你要赎身,你拿什么来赎身?”

蒋玉菡心中一凛,咬牙道:“家财尽付,亦无悔。”

此话一出,登时群情耸动。

只有杨海知道蒋玉菡所谓家财只不过是他唱戏所得的赏赐,房间地亩都是琳琅名下的。便是家财尽付,他还有王府后头那一处琳琅留给他的房子,和一百五十亩地。

徒垣道:“你历年来唱戏,颇存了一些梯己,我也知道前儿你赚了不少,如今你愿意一无所有?你舍得?”

蒋玉菡淡淡一笑,道:“若为良民,情愿一贫如洗,再起东山。”

徒垣想了想,笑道:“是了,你还有个姐姐,又有个能干的姐夫,自然会帮衬你。”

蒋玉菡默然不语。

仇襄最不耐烦,说道:“姑父便是放了他出去又如何?又不在意他那一点子钱!放了他出去,姑父积了三份德馨,岂不是比什么都好?”

徒垣似笑非笑地道:“本王怎么就积了三份德馨?”

仇襄伸着手指算道:“一是琪官得偿所愿,此后对姑父自然是惟命是从,二是杨千总和他夫人亦对姑父感恩戴德,岂不是三份德馨?”

徒垣笑道:“如此说来,我竟是许他出去的好?”

众人忙道:“此事端的看王爷心意,便是不放,他还不是照样对王爷惟命是从?”

徒垣道:“他可不惟命是从呢!若是对谁都惟命是从,他可就不是蒋玉菡了!”

说着,转头看向依旧跪倒在地上的蒋玉菡,虽说地上铺着锦毯,到底初冬寒凉,徒垣有些不忍,道:“你起来罢。”

蒋玉菡道了一声谢,慌忙起身,因跪得久了,脚下不免有些发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徒垣叹道:“本王原想着,你跟了本王多年,随即应答说话做事谨慎老诚,比别人强百倍,最合我老人家的心意,眼前竟断断少不得你,等过几年,给你娶一房媳妇,岂不是比什么都好?偏生你竟有意出去,这借口也叫本王挑不出不是,为了你姐姐?本王想起来了,前儿本王封王,你送的绣图便是你姐姐绣的,这情求得本王若不答应,心里竟过不去!”

众人闻言,心中均是一喜,这话里已经有三分意思了。

蒋玉菡睁着似喜非喜的含情双眸,满脸期盼,却不敢抬头直视徒垣。

仇都尉顺口道:“王爷的意思是放他出去?”

徒垣冷笑了一声,道:“放出去如何?不放出去如何?横竖他还是本王府上的人呢!本王好容易有个知心知意的人,偏你们来求本王!倘若本王不允,整日价看你淌眼抹泪,有什么趣儿?只有一件,即便出去了,也得记着常回来,别叫本王打发人请去!”

蒋玉菡欣喜若狂,忙道:“小人便住在王爷府后头,来服侍王爷是极便宜的。”

徒垣道:“既这么着,来人,将玉官儿的卖身契拿来给他。”

倒也干脆利落。

喜得蒋玉菡纳头就拜,哽咽道:“小人多谢王爷恩典。”

消息传到后院,琳琅一时有悲有喜,只是在忠顺王妃和庄夫人跟前,再不肯落泪。

忠顺王妃笑道:“好了,王爷已经答应了,你们姐弟也算正经团聚了。琪官是个伶俐人,你这个姐姐也不遑多让。从前我就说,偶在王爷身上常见一些极精致的针线,竟比府里头针线上的人做得都好,原是琪官的姐姐给琪官做的,王爷顺手要了,谁承想竟是你呢!宫里皇太后极爱你绣的富春山居图,这位老圣人素来吃斋念佛,那幅万佛图,你得尽心些。”

琳琅忙道:“王妃放心,鄙贱之物忽入圣目,我满心惶恐,只有更尽心的,绝不懈怠。”

忠顺王妃笑着点头,忽又问道:“从前你在荣国府当差?”

听了此言,琳琅心中激灵灵打个寒颤,道:“正是。”

忠顺王妃嘴角略过一丝丝冷意,道:“他们府上,竟也不像样,赫赫扬扬百余年,也算是几代的世家了,如今出了一位娘娘,倒真的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你竟早早出来,可见是个极有见识的。你们姐弟倒真有几分仿佛,一样的刚性儿!”

当世龙阳之兴风行,忠顺王妃不是不知道自家王爷的脾性,但蒋玉菡竟能守得住,又能讨好徒垣,端的好本事,如今又出去了,忠顺王妃自然对他另眼相待。

琳琅敛目不语。

不管荣国府如何行事惹眼,那总是她的旧主子,忠顺王妃可以说他们不是,毕竟两府里素无往来,但自己绝不能接口,无言以对是最好的方法。

果然,忠顺王妃脸上又多了三分暖意,道:“你倒是个好的,虽说你们住在西山大营,出入不便,可到底你们住在外围,并不能进大营里头校场里头去看窥伺兵士分布操练。每常闲了,你也进城里走动走动应酬应酬,多少人脉人情都是累积出来的。”

琳琅含笑应了,眉目间溢满感激之色。

及至告辞出去,琳琅对庄夫人再三感谢,庄夫人笑道:“你入了王妃的眼,是你的福分,你心里好生记着。家常闲了,也去我那里走走。”

至二门处,上了车,早有仇都尉父子和杨海、蒋玉菡等着了,俱是满面欢喜。

出了府,两家分道扬镳。

杨海和蒋玉菡也再三谢过,蒋玉菡道:“等家里料理好了,再去给都尉和太君夫人磕头。”

没先回家,蒋玉菡匆忙去消了籍,立了良民户,期间打点上下花了好几十两银子,不过都是小事,彼时杨海和琳琅先回蒋家等着,姐弟再相见,都不禁抱头痛哭,喜上眉梢。

琳琅笑道:“今儿天晚了,我们得赶着回去,过两日再来,把这房子地都过给你。”

蒋玉菡忙道不必,道:“这是姐姐的,还放在姐姐名下罢,不用交税,也便宜些。况且我有心自己挣一份家业。”

琳琅虽佩服他的心气儿,却问道:“你想做什么呢?竟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地主罢!”

蒋玉菡笑道:“我想从商。”

琳琅一愣,忙道:“如何就想着从商了?”

蒋玉菡笑道:“我这样才脱了籍的,子孙三代后才能读书入仕,和那商户也没什么不同,依旧为人轻贱,种地虽说名声好,总不会亏,可若逢到天灾呢?到底不如经商来得好,给后人多留几分家业,岂不是好?我连戏子都做了,商贾也没什么。”

琳琅叹道:“你既然有心,我也不拦着你,你可有本钱做买卖?”

蒋玉菡笑道:“前儿囤积砖瓦木石,得了六百两黄金,本钱是够做买卖了。况且我也是想先试试,我问过南商了,南货进城,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等渐渐熟悉了,再做大一些。”

琳琅想了想,道:“做生意也是有风险,你千万谨慎些。倘若本钱不够,找我要。”

蒋玉菡点了点头。

杨海和琳琅心里记挂着虎哥儿,也不敢久留,午饭来不及吃,便先坐车回去了。

虎哥儿正哭得厉害,杨奶奶怎么哄都哄不好,正焦急间,见琳琅来了,忙送到她怀里,虎哥儿刚到琳琅怀里,便渐渐止住哭声,杨奶奶奇道:“这小祖宗真真闹得我头疼死了。大海小时候哭闹也没像这样厉害,难道是离不开你的缘故?”

琳琅笑道:“怕是饿了。”

杨奶奶点头道:“早上喝了一点子奶,许是离了你的缘故,吃得不多。”

琳琅听了,忙进屋解衣喂奶。

虎哥儿已经长得白白胖胖,眉目清朗,肖似杨海七分,又若琳琅三分,杨奶奶常说长大后比杨海模样俊俏,如今小嘴巴吸吮着,小拳头握着,显得可爱极了。

杨海看得心热不已,道:“这孩子,必定是个黏着娘亲的主儿。”

琳琅见他目光,她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孩儿,脸上不禁一红,嗔道:“你快去瞧瞧奶奶罢,今儿带了虎哥儿大半日,你去回了我兄弟的事儿,叫奶奶放心,在这里做什么!”

杨海转身出去,刚掀起帘子,忽然回头道:“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杨大海乃旷了好几个月,于是折腾吧!

昨天我妈来下午走,我同学也来了住一晚,于是折腾到一点半才睡,还以为五点照样起来呢,结果一觉睡到八点四十,于是这章晚了,晚了,不过今天还是二更,我朋友两点就走了。大约应该会是晚上更吧,哎,啥时候木有人打扰就好了。

065章:

自琳琅产育后,夫妻两个便未同房,久旷多时,这一夜杨海搬回卧室,见了琳琅,自是鱼水和谐,更有无限恩爱,也不消细述。

初收,杨海搂着她道:“如今你可放心了罢?”

琳琅抿嘴一笑,道:“脱了籍,从了良,自然是大为放心。玉菡已经十五岁了,行商也好,种地也罢,总有他自己的章法。我想着,做生意原有风险,玉菡又是初出茅庐之辈,我出些钱给他做生意,也免些风险,如何?”

杨海听说,笑道:“平摊风险也好。你让玉菡自己的钱留一半,另一半随他折腾。赚了固然可喜,赔了他还有本钱东山再起。”对于蒋玉菡,杨海也是颇敬佩赞叹的。

琳琅道:“我也如此想。”

杨海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送去?”

琳琅想了想,道:“横竖才入冬,今年他必定不肯出去的,来年开春差不多,在他走之前给他送去便是。”

杨海点头赞同,道:“等玉菡攒些钱,有了家业,过几年,再给他说房媳妇,你便不用再如此操心了。”

琳琅叹道:“如今他是不敢想的,将来家业大了,又得找个有能为的管家理事,人品还得好,性子也得压得住人,他心高气傲,一般人还瞧不上,倒不好找个齐全的。”

杨海笑道:“你平素认得人那么多,难道其中便没有个好的?”

琳琅眼前一亮,首先便想到了鸳鸯,年纪相貌、品性才德,俱是人尖儿,又和自己交好,且她小小年纪便能压得住贾母房中众人,可见手段也不缺。再说,这样的好女孩儿,不给自家难道便宜别人不成?她也不希望因贾赦一事,闹得鸳鸯终身不嫁,下场凄凉。

杨海知她有了主意,便笑道:“睡罢!”

琳琅有了心思,便不再操心了,只忖度着该如何开口筹谋。

目前贾母必定舍不得鸳鸯出去,蒋玉菡这几年也无心婚事,再过二三年,鸳鸯年纪大了,蒋玉菡家业也起来了,又是正经生意,想必贾母没有不愿意的,除非她想着把鸳鸯给贾琏、宝玉等人。但素日她知道贾母,王夫人有孕时她都没给贾政丫头,凤姐多年无子,房里只有一个平儿,贾母也没想过给,以后便更不可能给了。

只是这件事不过在心里想一想罢了,倘若蒋玉菡和鸳鸯无意,她也不能强行牵线。

如此一夜,次日早起,杨海往营里去后,琳琅取了三百两金子封好,喂过虎哥儿,收拾妥当,请杨奶奶看着,便搬出绣架,绷上绣布,又拿出针筐和各色绣花针、丝线、绒线。对于万佛图,她已打了数月腹稿,今日开始起针。

杨奶奶会意,一面轻轻拍着虎哥儿,一面道:“你坐在炕上绣,仔细下面冷。”

琳琅笑道:“屋里烧着炭,不冷。”话虽如此,仍旧移了炕桌,将绣架置于炕上。

想起她要为皇太后绣万佛图,杨奶奶心里既喜且忧,喜的是她竟有这份本事,忧的是这件绣图进上,若觉得好了,以后还不得源源不绝地叫她来绣,哪里还有工夫顾家?

琳琅抬头看到杨奶奶的神色,怔了怔,转眼便揣测出三分,微微一笑,慢慢地穿针引线,道:“这幅万佛图,没个三年两载是绣不出来的。”

杨奶奶大惊,问道:“怎么这么说?”

琳琅笑道:“咱们家过日子,又要带孩子,又要做衣裳活计,人情往来应酬,哪样不费功夫?谁还为这么个劳什子不管不顾?横竖那幅富春山图我整整绣了七年呢,刚开始绣的时候我还在荣国府里当差,后来出来了又开始绣嫁妆,正经绣富春山图的时间并不多,这幅三年两载大约差不多罢,冬日闲了就绣一绣,忙了就搁着。”

杨奶奶听了,暗暗叫好,随即敛容低声,悄悄地道:“好孩子,咱们心里明白,可不能在外头说,对外头就说天天绣呢!”

一语未了,听见通报说道:“陈安人来了。”

杨奶奶忙住了嘴,琳琅刚放下针,帘栊打起,陈安人已经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上回从琳琅这里借走的花样子,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俱是杨奶奶和琳琅没见过的,想是新买的。

杨奶奶和琳琅起身让座,陈安人忙称不敢,见到炕上的绣架,诧异道:“这是做什么?”

琳琅道:“天冷,不想出门,在家里绣两针。”

因绣架上绷的是一块素绢,并没有描下花样子,陈安人不知道琳琅想绣什么,况且皇太后让琳琅绣万佛图的事儿,不过就那么几家知道,他们自然不会宣扬出来,毕竟琳琅还是朝廷敕命。陈安人看了一眼,便笑道:“亏你针线怎么做得那样好,花样子也多得很。”

杨奶奶早抱着虎哥儿去里间了,琳琅问她何事。

陈安人坐在她绣架对面,口内笑道:“后儿我娘家妹妹出门子,我一会子就得回去料理些事务,特来借你那只攒珠累丝金凤略戴两日。”

琳琅闻听,暗暗纳罕,在营里诸位敕命中,陈安人出身最好,乃是一名大财主的千金,娘家有良田百顷,陪嫁十倾,平素遍身绫罗,满头珠翠,虽然比不上北静王府、荣国府两处,也都是不差的东西,家里丫头下人十来户,眼前又新买了两个丫头,如何就需要借首饰?

她心里虽是种种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含笑道:“你这么个大财主,富贵闲妆怕有一箱子,偏如此行事,叫我都不知道是借还是不借。”

陈安人道:“你那金凤比我的精巧,平素难得。”

琳琅了然,遂起身下炕,开了箱子,半日后,果然取出一只匣子来。

陈安人打开,正是那只曾在琳琅头上见过的攒珠累丝金凤,金丝奇巧,密密累就,极尽精致,那金凤凰打造得活灵活现,十分轻薄,珠子都是莲子大小,浑圆光润,这样的首饰,自己娘家怕都找不出一件来,纵是有也舍不得给自己做陪嫁。

陈安人合上匣子递给小丫头捧着,笑道:“如此多谢了,等我回来,便还你。”

琳琅淡淡一笑,道:“不急。”

陈安人方笑着去了。

杨奶奶从里间走出来,叹道:“成日家如此,何时是个头儿?”

琳琅扶着她坐下,又沏了一碗茶,方坐回原处,笑道:“不过是几件衣裳首饰,借出去,也还回来。许是觉得如此出去体面罢。”

杨奶奶却道:“你当我不知你的性子?借出去的衣裳,何曾再穿过?便是那几件首饰,别人戴过了,你收回来也是放着,并没有再戴过。我只不懂,他们家哪一家都不差,衣裳首饰丫头也不是没有,偏弄这么些虚名儿虚排场做什么!”

琳琅笑道:“人各有志。”

复又转换话题,道:“今儿天阴阴的,怕要下雪,山里又冷,我箱子底还压着一块鸦青羽缎,防风防雪最好,一会子拿出来,我给奶奶做件褂子穿。”

杨奶奶笑道:“还给做什么?自打你进门,我一年四季的衣裳,件件都是好的,出来进去,谁不羡慕?我又能穿几年?没的可惜了。你说的那缎子既然这样好,给大海做衣裳,他天天练兵,又去山里,哪有功夫打伞。”

琳琅笑道:“我给他做了件石青羽纱的,今儿他就穿上了。”

杨奶奶咋舌不已,问道:“这羽缎羽纱,又是什么缎子?那纱,岂不是薄了?”

琳琅忙解释道:“是暹罗国、荷兰国诸海外国家的贡品,用百鸟氄毛织就,厚密些的是羽缎,疏细的叫羽纱,其实自古以来,咱们也有,只是这是外国进的,便金贵了。”

杨奶奶道:“好金贵东西,你哪里弄的?”

琳琅道:“虽说进贡不过一二匹,实则下面进贡的时候打点上下,也多以贡品相赠,散出去做礼物的比贡品还多呢,贡品取的是物以稀为贵。况且闽广一带常有来往洋商,他们也有带来卖的,东西是一样的,只是没有贡品的名儿。从前二太太的娘家,便管这些,好东西能少了?平素给了我几匹尺头,其中便有各色羽缎羽纱,不多,一样够做一件衣裳。”

杨奶奶念佛道:“再难想象他们都是怎样的富贵。”

琳琅笑道:“平素也是家常衣裳,谁还穿金戴银,左手拿琉璃,右手拿元宝呢?”

说得杨奶奶也笑了。

晌午时分,杨海并没有回来,杨奶奶用牛肉老汤煮了两碗面,又切了一点子牛肉,就着家里腌的酱菜,两人将就着混过去了,下人们自行吃饭。

饭后不久,便落了几点雪花,疏疏密密,纷纷扬扬。

琳琅因抱着虎哥儿,隔着窗子道:“苗青家的,把各色风干的兔子狍子獐子野鸡野鸭野猪肉野鹿肉都拿出来在厨房外屋檐下挂着吹一吹冻一冻再收起来。”因杨海打猎功夫极高,还没入冬,便打了许多猎物,一时吃不完,都风干了放着,一个冬天都不缺油水了。

苗青家的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一声,果然和苗青、毛大两口子将风干的肉拿出来挂上。

傍晚时,那雪越发下得大了,竟瞧不见人影,唯有一排排野味迎风摇摆。

杨奶奶见了,不禁愁上眉头,道:“这还是入冬第一场雪就这么大,等进了腊月,岂不是更大?别冻坏了庄稼!”

琳琅亦觉得这雪下得比往日深冬还要大些,不过半日工夫,地上已积了半尺厚。

琳琅也无心做针线,遂收起来,担心得道:“雪下得这么大,大哥怎么还不回来?虽说常冒着风雪进山,可到底这雪太大了,天黑了,如何看得清路?”

杨海直至夜深才回来,衣裳都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结了冰。

琳琅唬了一跳,忙披衣下炕,道:“怎么今天回来得这样晚?吃饭了不曾?”一面说,一面让他脱了衣裳,就着火盆子烤了一会子,去了寒气,才把一直烘着的衣裳拿给给他换。

杨海披着一件貂颏满襟的暖袄,道:“只晌午我带了几块你做的牛肉,晚上还没吃。今天雪太大,山路不好走,有个兄弟陷下去了,当场便摔折了腿,背回来送他家去又叫大夫看了收拾好,我才回来。这接连几日,不能进山。”

琳琅听了,道:“你先歇着,我下碗面给你吃。”

杨海忙站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

琳琅一面换衣裳,裹着灰鼠披风,一面回头道:“不用,你看着虎哥儿,我去去就来,炉子上的牛肉汤一直炖着呢,也不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