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独宠》 · 阿白不白 · 2026-07-28
她咬文嚼字,一声“您”尾音拖得长,沈灏听她这拒人千里之外的语调惯了,反倒觉得听出了韵味。
沈灏上前,与她靠得近些。“你一姑娘家,迟早要嫁,难不成在别人家住一辈子?”
禾生愣住,被人戳着了心窝子,面容黯淡,瞪眼瞧他,他面上半点神情都没有。
果真是个面瘫心冷的。
沈灏瞅眼裴良,裴良伺候了这么多年,基本的眼力劲还是有的,当即牵着马出了府去前街等。
禾生抿了嘴,“与你何干。”
沈灏收了扇子别在腰间,缓缓踱步,声音压低,“你到底哪点不满意,何苦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她,像是下了决心一般,语气从未有过的柔和:“只要你想,只要我有,说出来,我自会办到,可好?”
这是在给她诱饵了。禾生怔忡半秒,脱口而出的“可惜你办不到”才说了“可惜”两字,硬生生咽下去,改口:“可惜我确实不喜欢你,不要白费心思了,找其他人吧。”
这样一来一回的戏码,沈灏忽然觉得有点烦了。撇开话题,问:“方才她弄你哪了?疼不疼?”
禾生捋了捋头发,“她就扯了下头发,已经不疼。”
她的一头青丝长得极好,乌黑如瀑,披落腰间,似黑色锦缎,光滑柔软。沈灏站在她侧边,见她低头,露出一截藕白的脖颈,细细白白的。
“你不乐意,何必跟她拉扯,叫丫头堵了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连裙带边都沾不上,怕她作甚?你现在既有了铺子,每月悉数往那家交了寄住银子,谁敢说你不是?”
他很少管后宅的事,自己没有娶亲,府里清净,偶尔见别的亲王侯爵处理后宅事宜,倒也不麻烦。现如今耐着性子与她说,一字一句,斟酌酝酿,唯恐哪句不对,叫她受了别人欺负。
他说的恳切,禾生反倒不好意思,低了头,“知道了。”
沈灏继续说,“平素极少见你出府,整日闷着后宅,人落得没精神气,有空多去铺子看看,你放心,我不与你碰面,但凡遇到躲开便是。”
禾生望着地上,他换了双新鞋,不沾一点灰尘,刺绣清晰秀丽,仔细看,和那日她踩他的靴子样式一模一样,却又不是那双。
“嗯。”轻轻一声,又软又糯。
沈灏没了话,迈步子朝前街走。禾生看他背影,腿长腰线高的身板,一身松柏绿的苏锻袍子,手负在身后,天生的龙门架。
倘若自己还是那个未出阁的姚家禾生,遇到这样的男子,说不定也会多看几眼。
天空澈蓝,明明晃晃的光泼下来,搅不开空气里厚重的热气。
禾生叹了口气,摇摇头,朝卫府去。
·
晚上吃饭时,李清不声不响的,倒没有跟禾生闹,坐在桌子对面,盯了禾生许久,也不说话。
禾生吃得香,一副“你随便看”的态度。她不闹正好,省得一番口舌解释了,愿意瞅就瞅吧,反正脸上已经没了红印子,不怕人瞧。
卫老太今日与人唠家常,提及别人家谁嫁了谁娶了,想到自家的姑娘们,是时候未雨绸缪了。交待大奶奶:“西街的胡大娘不错,改天你上门探探。卫林性子野,选个适合的得多瞧瞧,卫喜比卫林大一岁,肯定是要先出嫁的,李清呢,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也要选个合适的。”
她虽说让大奶奶去找媒婆,但话却是说给二奶奶听的。卫家人缘好,不用媒婆牵线,自有好几家等着,但李清不一样,她又不姓卫,自己家的资源,卫老太舍不得给她。
大奶奶听出话里的意味,朝二奶奶那边瞅一眼。自家婆婆虽蛮横了点,关键时候,脑子还是清醒得很。二奶奶常年将自家亲戚带到府上住,接济的银子大把大把往外散,这些她也就忍了,总归是亲妯娌,老爷愿意给,也就得了。接了自己侄女来住,二奶奶打得什么主意,她再清楚不过。
卫林的亲事,二房若想抢,她第一个不答应。
二奶奶脸色发苦,眼一蔫,没了声响。
卫喜和李清各自有着打算,将卫老太的话当成耳边风,听听也就散了。卫林吐舌扮了个鬼脸,正好被禾生看见。两人挤挤眉,各自扒饭。
卫老太的视线探到禾生身上,思忖几秒,问:“你是哪年生的?”
禾生答:“玄明十二年戌月。”
卫老太一算,“那你属羊,该配个属马的。”看向大奶奶,开口让她也帮着看看。
大奶奶嘴角一抽,刚还觉得卫老太想事清明,才一会子的功夫,又犯糊涂了。禾生是望京大府的姑娘,她的亲事横竖由大府奶奶们操心,轮不到她们做主。
想到这,大奶奶问禾生:“下月大老爷要去望京,你有什么要捎给你大府奶奶们,让他带去便是。”
一提到望京,禾生有些紧张,点头应下。闷着吃了饭,话也没说几句,回院子便躺下了。
翠玉放下帐子,长长的穗子勾在帐上,风一处,晃来晃去,看得晕脑袋。
禾生起身去扯,打了个死结,回过身问翠玉:“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翠玉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回望京。“不能了吧。”
禾生一拉被子,整个人埋进去,缩成一团,半晌细小的声音隔着锦被传来:“我想家了——”
翠玉张嘴欲言,不知该如何安慰。“我也是。”
她想家了,尚且可以与家人书信往来,二娘子想家了,却连与家里通个信儿都不行。也是可怜。
翠玉挨着床边坐下,温柔地抚拍着,看她窝在被窝里,身体一阵阵地抖。兴许在哭,翠玉猜想,背过头,彻底沉默。
哭出来也好,闷得久了,难保不闷出个病。这日子还长,不知何时才是头。
·
宋瑶听说卫家姐妹要说亲,约了卫林到府上玩。卫林怕热,宋瑶命好几个丫头拿着蒲扇东南西北地各站一个,围着给她扇风,递了新鲜运来的荔枝,亲自剥了喂她嘴里。
卫林大爷似地睨她一眼,“今日对我这么好,肯定有事。”
修剪得整齐不过的指甲剃进壳里,沾了汁水,黏糊糊的。宋瑶敛眉,交给丫头剥,拿了帕巾擦手,“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瞧你这说的什么话,都快出嫁的人了,以后见了夫君可不能这么说话哟!”
卫林挠她,“谁快出嫁了?小心我撕了你这张嘴,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
宋瑶笑得前俯后仰,求饶:“好好好,我知道,您卫大姑娘的脾气,哪能屈就呐,定是要你自己看上的人,才肯嫁,你爹宠你,也不知道挑来挑去,会不会成了个老姑娘!”
卫林撅嘴,“我要是成了老姑娘,横竖得和你凑一块,待你日后有了夫君孩子,我就去给你孩子做干娘,天天赖着你!”
宋瑶笑得更厉害。一篮荔枝吃得干干净净,宋瑶打发人下去拿,顺便把身边的丫头全退了下去,凑到卫林耳旁,“今日叫你来,是有件大事要求你。我哥这月过了生辰便二十二,亲事该定下来了。”
卫林眨忽双眼:“看上哪家姑娘了?”
宋瑶抿嘴一笑,指着卫林道:“你家的!”
卫林捂着胸口,表情夸张,“哎呦,你哥不会瞧上我了吧!他虽生得不差,但不符合我的品味,与他说说,死了这条心。”
宋瑶捏她一把,“小妮子,要真看上你,我早喊你嫂子了,何必等到今日,瞧你这自作多情的小样!”
卫林耸耸肩,忽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得可怖,“不会……是卫喜……”话没说完,宋瑶皱眉,往她额头上一个爆栗。
“瞎想什么,是禾生,我哥看上禾生了!”
☆、第20章
卫林沉默半秒,而后举起大拇指,道:“你哥是个有眼光的。”
宋瑶靠近,“我哥那人,你不是不知道,别看长得人高马大,一见女人就变成个二愣子,所以啊,这事要成,还得麻烦您卫大姑娘!”
她说着,做出奴才请安的姿势,笑得极为谄媚,卫林被逗笑:“你哥有你这个妹妹,真是八辈子的福气,好了,就凭咱俩多年的交情,这个忙,我帮了!只是有一点,我得先探探禾生口风,若她对你哥没好感,这个媒人我是万万不能做的。”
宋瑶点头,“那是自然,总不能替我哥娶个仇人回来,这事自然得她愿意。”
姐妹俩一合计,事情就算约定好了。
卫林的性子风风火火,说干就干,回了府直奔禾生院子,禾生正在午觉,硬生生被她从好梦中晃过神来。
卫林难得做媒,初次尝试,兴奋得很,见她一睁眼皮,便上赶着问:“堂姐,你觉得宋家大哥怎么样?”
禾生睡意阑珊,没听得清楚,随口答一句:“人不错。”
卫林再问:“你觉得他讨厌吗?”
禾生一头雾水。好端端的,问这些作甚?难不成卫林转而看上宋公子了?
实诚答道:“不讨厌。”想起上次给沈灏递情书那事,禾生敛起眉,仔细瞧着卫林的脸皮,慢吞吞道:“你若还想让我帮忙递书信,我可不干。”
卫林用肩头顶她,咧出一口大白牙,“这次不是递书信的事了。”
人不错,不讨厌,合起来就两个字——有戏!机会都是人制造的,只要不排斥,一切都好说!宋瑶那边,可得让她拿出个大大的礼物犒劳,这次,她要做大媒了!
她一个低头自顾自地笑,禾生见了奇怪,以为她又在盘算什么古灵精怪的主意,只盼不要把自己算进去,就属菩萨保佑了!
“呐,这回可说清楚了,牵媒搭线的事,别找我。”
卫林嘻嘻地笑,“不找你。”这回,换她来!
卫林前脚出院子,往自己屋里待了一会,心里想着做媒的事,实在煎熬,恨不得立刻跑去告诉宋瑶,想了想,又往宋府去了。
宋瑶刚准备歇下,见她满面春风的样,便知道宋武之的亲事有希望了!当即迎了进屋,卫林跑得气喘吁吁,连口茶都顾不上喝,坐下就说:“我问过她,她说宋大哥人不错。”
宋瑶问:“然后?”
“不讨厌。”卫林看她一眼,心想这不就够了吗,这世间的人,有几个是一见钟情的,大多得慢慢酝酿,发酵升温,最后水到渠成,成就好姻缘。
禾生和宋大哥的事,八字尚未一撇,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迈出这一撇。
“要不这样,先让他们单独见个面,禾生是个慢性子的人,叫你哥别藏着掖着,直接说,说完了才会有下一步进展。”
宋瑶皱眉:“这样会不会太莽率?万一她直接拒绝了,我哥面子上过不去。”
卫林瞪她,两道眉毛弯成拱形,“娶媳妇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宋瑶蔫了声,……娶媳妇重要。”
卫林拍手,“那就对了!总归先这么着,万一禾生真把你哥给拒了,那我们就换种方式,若还是不行,就到时候再说。你先去跟你哥说,明日下午,在郊野西头的过桥子边,穿得光鲜点,拿出点自信,横竖有我呢!”
宋瑶觉得不太稳妥,但也只能依她。晚上和宋武之说起时,宋武之第一反应便是摇头,“胡来。”
宋瑶摊开手:“就只是约着见一面,你将心里想的告诉她,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法子?难不成直接上门提了亲抢了来?”
宋武之摆手,“不不不,我岂是那种人,若不问她的意思,便提了亲,和强盗有何区别?”
宋瑶双手交叉,脖子昂得老高,“要不您老自己约?像上次那样,守了大半天,被人半路截胡,回来自己生闷气?”
宋武之连忙解释:“上次是沈公子找她有事,我事先不知道,哪能叫半路截胡呢?”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她的脸庞,面若桃花,吹弹可破。心头痒痒的,思忖半秒,犹豫道:“要不你让卫林约她?但不要做得太过明显,我怕吓着她。”
宋瑶嗤地笑一声:“知道啦!”
早上起来,禾生叫翠玉梳妆,记着下午与卫林一起出门的事,让翠玉给她挽个简单的垂挂髻,刚梳完,卫林就来了。
通身上下看了个遍,卫林嫌她太素,非拉着出门买胭脂水粉。前脚刚出门,后脚隔壁府的人便拱了手进屋通报。
裴良拦下人,手一伸,往门里指了指,凑耳将话听了,吩咐人退下,打帘子跨了门槛,朝屋里头看去。
“什么事?”
裴良眼神一探,见案上堆积的公文齐整地叠放置于右侧,当即明了——爷今天的公事算是办完了。
心里头不禁叹道,自从搬来卫府隔壁,爷批公文的速度真是越来越快。刚想上前拍马屁,瞄到案上正中央躺着一道明黄折子,边角抹了朱砂,敞开放置,八成是看过了。抬眼瞅沈灏的脸色,心中顿时明朗。
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哈着腰凑上脸,问:“爷,您出门在外数日,圣人定是要牵挂的,德妃娘娘那边,上次您说要给娘娘寻个江南玩意,她也盼着呢。”
沈灏瞪他,裴良噤声,垂了手往旁边站。
沈灏撂了公文,眉头皱得紧,食指抵着太阳穴,一下下敲。“圣人来信,让我提前回去。”
裴良挨着下句,知道沈灏心中所想,便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那卫姑娘怎么办?一块带回去?”
怎么带?打晕了装麻袋里扛回去么?沈灏站起身,明知故问,稍透着向裴良请教的意味:“你觉得她会肯?”
裴良抬脖子,“这有什么不肯,告诉她您的身份,难道还不愿意跟你么?”
沈灏“呵”地一声,斜眼睨他,声音冷冷的,“依她的性子,只怕会嚷的天下人尽知——我平陵王竟是个强取豪夺的主儿。”
裴良咽了口唾沫,试探道:“要不您好声好气地求求她?”
屋里顿时沉默下来,许久,想起沈灏冰冷刺骨的声音:“裴良,你好大的胆——”
裴良噗通一声跪下,知道这次言语冒失,触着逆鳞了,忙地求饶:“王爷恕罪,奴才嘴贱,该打!”说完便作势抽自己一大嘴子,眼神巴巴地望着沈灏。
沈灏掀了掀眼皮,懒得计较。“得,起来说话,进屋所为何事?”
裴良忙地站起身,弓着背,“卫姑娘出门了。”原是他自作主张,在卫府里安了探子,时时注意卫姑娘的举动,后来王爷知道,也没什么,就当是默许。
裴良心细,想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顺带着往宋府里也插了人。
沈灏双手负背,缓缓踱步,慢悠悠地开口:“她出个门,你也来我跟前禀?”
裴良一颗心都要操碎了,听他语气不对,噗通往地上又是一跪,欲哭无泪。
爷现在的心情,就跟天上的月亮一样,阴晴圆缺,变化无常呐!
沈灏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等人走到门槛处,又喊了回来,吩咐:“派人瞧住她,别让给在街上丢了。”
裴良欸地一声应下。
沈灏踱了几步,后脖颈阵阵地泛着酸乏。他起得早,每日作息严格,无论身在何处,卯时一刻必然清醒。从晨光微曦到艳阳高照,算下来,已伏案四个时辰。
反手揉肩膀,力道总不得劲。因沾不得女人的毛病,身边连侍女都没有,偶尔肩酸背疼,碍于脸面,又不能让裴良来揉,只得自己捏捏。
忽地想起禾生那双细白柔软的手,也不知道那双手搁在肩头揉捏,会是什么滋味。
沈灏擞擞脑袋,脑子里她嘴角弯弯的笑脸浮现出来,便再也收不回去了。越是不去想,越是记得深。
最迟下月,他便要回京,也不是拿她没法子,这个人他认定了,便再也逃不出。现在耐着心地跟她磨性子,无非是觉得女孩家矜持,待矜持劲一过去,也就好了。
是了,再等等,她肯定会应的。
沈灏笑了笑,反正回京之前,他有的是耐心与她耗。
过了晌午,裴良火烧火燎地赶来禀报,“爷,宋家的公子爷也出门了,锦罗玉衣,满脸的春风得意,瞅着这当头,应该是要去郊野西头见人,偏偏巧得很,卫姑娘也往郊野西头去了,还是独身一人!”
沈灏一听,养了半天的气定神闲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没派人拦住?”
裴良惶恐:“……没……”
沈灏甩袖,摔门而去,“牵我的马来!”
☆、第21章
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从城西到郊野,短短几十里的距离,抄了小道,一路策马狂奔,到了过桥子,满目张望,堤岸边的树下,站了个衣冠楚楚的男子,周围零零散散几个结伴出游的人,唯独没有她的身影。
沈灏松口气,纵身跃马而下,走得近了,瞧清楚树下站着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宋武之。
一颗心蓦地提起来,越发信了裴良的情报,心头一把火燃起。兴许她不是没来,而是正在路上,正赶着与人相会!
越想越不高兴,他沉下脸,眉头蹙得老高,不甘不愿地朝宋武之走去。
宋武之站在树下,穿一身靛青色长袍,双手拘在袖子里,呼着气,来回走动。
宋武之紧张啊!想到即将到来的禾生,就止不住地胆怯,将每句要对她说的话,在肚里翻来覆去折腾了几十遍,却还是觉得不够。压根没有注意到周围多了个人。
沈灏握紧拳,只觉得宋武之浑身上下都碍眼地很,明明穿着低调沉稳的颜色,却晃得人眼睛疼。压住火,上前喊一声“宋公子”,嘴巴硌得慌。
宋武之忽地听见有人喊,惊得肩头一耸,回过头见是沈灏,先是讶异,而后掏出双手作揖问候:“沈公子好。”
沈灏站他身边,昂藏七尺,两人相对比,沈灏身形瘦削修长,比宋武之高出一截。
两个大男人并排而立,一时之间,彼此无话。沈灏咳了咳,不动声色,假装偶遇,问他:“宋公子在此作何?”
宋武之本不想说实话,目光在沈灏不苟言笑的脸上转了一圈,心里有了别的打算。
对于这个刚来盛湖便享有美名的沈公子,以往与他没有过多接触,只听宋爹提起来夸他沉稳大气,年轻有为。奇怪的是,隐隐有种感觉,这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尤其,是对禾生的事上,总觉得他有所企图。
涉及到禾生,宋武之脑子里的弯沟转绕得快许多。只几秒的功夫,他将心里的情绪藏住,面上恢复憨厚的模样,微喘气,眼神闪躲,显出方才紧张的样子来。
“我……我等人……”低下头,余光迅速瞥了一眼沈灏,时刻注意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我一向敬沈公子是个稳重人,不瞒您,我今天等的人是卫家堂姑娘。”如若他猜得那样,沈公子也爱慕禾生,他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沈灏牙齿都要咬碎,面上平静,说出的话不急不缓,“哦,等她作甚?”
宋武之撇嘴笑:“有些心头话要告诉她,不怕沈公子笑话,我对卫家堂姑娘早已情根深种,今日约她来,就是为了商量提亲的事。”
沈灏啪地一扳手指节,心里仿佛有根线绷坏,好一个情根深种!好一个商量提亲!转脸勾起嘴角笑,泠泠阴寒,“宋公子,你往那边看,是不是卫姑娘来了?”
宋武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急忙整理衣冠,刚吞口一句“人在哪?”,脖颈一疼,被人从身后硬生生地劈晕过去。
沈灏昂头,睨眼看躺在地上的人,抬起锦靴,往宋武之腰间轻踢一下。
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惦记他的人!今日敲晕过去,还算是轻的,赶明儿手起刀落,直接宰了也是行的。
这边人烟稀少,方才嘚嘚马蹄声来势汹汹,郊游的人都往东边去了,先下空出一块地,周围却没有能遮挡的,唯独一棵大树,树干粗壮,将人拖到树后,使其保持坐姿挨着树,倒正好挡住。
刚藏好,打南边来了辆马车,下来个穿水绿袄裙的少女。沈灏一愣,她好大胆,竟真的来了!恼怒至极,却只是哼了声,负手站立,等她前来。
禾生其实不太乐意来,总觉得怪怪的。以前出游,也没见卫林带她又买胭脂又买新衣,还特意喊了梳妆婆子,整齐一套下来,竟像是要把她卖了一样。
禾生皱眉,越想越不对劲。在马车上,卫林借故要回家一趟,说一会便过去,嘱咐她一定要在边桥子等。好在宋瑶在边桥子等,不然她独自一人出行,肯定甩手就回去。
放目望去,好不容易找到卫林交待的那棵树,再一定睛,树下的身影,好是熟悉。走近了,瞧仔细,差点吓着。
见了这么多次,每次见他,都有惊吓,尤其是他现在这副阴沉面容,分分钟要将人生吞活剥,还不带吐籽的。
他天生一副威严气势,若是别人见着他这样,定当腿都要软了。所幸她见得多了,不怕他,目光里半点惧意也没有,走姿端正朝他跟前去。
眼见到了跟前,她一心只顾着姿态,忘了脚下的路,一个不小心,搁着石子,差点摔倒。
眼前这双骨节分明、清秀干净的手伸过来扶时,她一点也不意外。禾生往后站,稳住身体,而后迅速推开他的手。
往常这种时候,他定是要冷着脸与她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今天她一点儿都不想听。离了他还没有半秒,身子却被人从后面抱住,滚烫发热,紧紧拥牢。
禾生大惊失色,下意识呼喊,刚张嘴,便被他捂住。
她清晰地感受到他从背后贴过来,炙热的气息,伴随着他因气愤而沙哑的声音颤抖,“原来是看不上我,连瞧一眼都嫌多。”
这人怎么了,今日跟吃了火药一般?
禾生满腔愤慨呜咽堵在嘴里,双手被伏在身后,唯独剩了双腿尚能自由,逮着劲跟沾上砧板的鱼一样,活泼乱跳,垂死挣扎。
她越是下力气去踩、去挣脱,沈灏心头的火就烧得越旺,只觉得所有的耐心都要在此刻消耗殆尽,往日的事情件件罗列,每一件都足以让他对怀里的人大发雷霆。
靠近了瞧她,她从来不看;低了身去哄她,她恍若罔闻;他平陵王何时受过这种憋屈气,竟让区区一介女子轻看至如此地步!
还要磨什么性子,她哪是矜持的劲,分明是对人不对事,这头远了他,转眼就近了另一个,宋武之哪点好,他竟比不过的?
禾生卯足劲猛地往前挣,试图一下子用力冲破他的禁锢,如此努力了几番,身后的人纹丝不动,一双大手,将她按得死死的。
“我哪句说得不够明白,为何你就是不肯乖顺从了我?旁人有什么好,能抵得过我?”
他被踩疼了,抽出捆她臂膀的手,俯身凑得更紧,用胸脯抵着她,将她的手压在腹部。手空出来了,一路往下,搂住她的臀,好让她的两条细腿迈不出来,不能再踩。
这样的姿势,像是两只互相抱团的红虾,弓着身子,彼此不分,暧昧至极。
☆、第22章
憋久了怕她喘不过气,沈灏松开捂着她的手,怕她呼喊,掣住她的下巴,半边脸凑过来,与她肌肤相亲。
禾生发颤,与他离得近,每一声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看不见他的脸,却足以在脑子里勾勒出他现在那副不可理喻怒不可遏的样子。
她怕啊,事到临头懊悔迟,早就该远远地离了他!
“你的话,每一句我都听明白过,我也答得明白,趁早死了这条心,去找其他能靠近你的女子。”
沈灏低声,“找着了,就你。管你是不喜欢也好,心有所属也罢,总之我要定了。”
自大狂!禾生趁他不备,用力一口咬住他的手,怕脱不了身,情急之下,使出浑身的劲,脚往后蹬,用臀部顶他的下身,沈灏“哎呦”一声没躲开,疼得立马松开了她。
疼死是应该的,登徒浪子,无耻下流!禾生红着脸,呼着大气,叉腰:“呸,不要脸的,再有下次,我……让你没了命根子。”
说出这样的话,她脸烧得火热,方才碰他下身的地方跟沾着火炭似的,扭头就跑,听见“哐当”一声,觑着余光去瞅,树后倒了个人,依模样来看,与宋家公子有点像。
难不成……禾生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想法一惊,顾不得看第二眼,生怕沈灏恢复力气追上来。
万万没想到她竟来这招,哪里见过这般凶猛的女子,犟起来跟头牛似的!沈灏看着奔出老远的背影,走三步绊两下,明明娇弱的人儿,下起狠手来,倒是不同寻常。
禾生一路奔回去,走到官道,实在走不动,停下来雇了辆轿子,折腾了半晌,这才回到卫府。
径直去了院子,进屋脱了鞋,脚底起了几个水泡,翠玉打水进来,差点摔了盆。
翠玉心疼,见她模样狼狈,什么也没问,端来水伺候她洗脚,拿了针准备挑水泡。
“这是怎么了?”翠玉迟疑问出声,未等到禾生回答,门口卫林与宋瑶风风火火地进门了。
禾生努努嘴,手一指:“呐,问她俩。”十之*是这两个小妮子搞的鬼,树下倒的宋武之她可虽没瞧仔细,但估计错不了。
卫林吐吐舌,以为宋武之已向她表达心意,顾不上挨骂,凑上前:“他怎么说的,你又怎么答的,能成吗?”
成什么成,人都晕在树下了,能说什么话?禾生掀眼皮,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肩,转头去,不理她。
宋瑶拉一把卫林,轻声说,“这么着急作甚,你看禾生大汗淋漓狼狈不堪的模样,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措手不及的事。我哥是个莽撞性子,万一是他冲撞了禾生,我俩拿啥赔?”
卫林回过头打量禾生,见她发髻松动,裙角边和鞋面上沾满灰尘,当即小心翼翼上前问:“姑奶奶,不会是宋大哥做了什么无礼之事吧?”
禾生睨她,整张脸憋得通红,“他要敢,我能阉了他!”
卫林缩缩脖子,回看宋瑶,宋瑶默不作声。今天的事情,确实不太厚道。讹了禾生过去,她生气也是应该的。现在只求佛保佑,禾生与大哥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卫林扁嘴,半蹲下伏在禾生膝盖上,将错揽在自己身上:“主意是我出的,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是我一时冲动,你怎么泄气怎么来,只一点,实在是急,情况如何,你说出来,但凡宋大哥有一点轻薄于你的,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宋瑶没有立场说话,退到一边,给禾生拿药膏。
禾生使了使眼色,翠玉关了院门。阖起门来,再无他人,禾生坐着不方便站起,朝卫林宋瑶招手,小姐妹凑上前,一人站一边。
禾生沉下脸,认真严肃,握着卫林的手交待:“我来你家这些天,你事无巨细,从不亏待我。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感激二字不提,遇到你这么个姐妹,是我的福气。宋公子的事,你也是为我操心,但我身子弱,并不打算考虑亲事,只希望平平安安地在你家住着,不要生事端。”
卫林见她不生气,高高兴兴地“嗯”一声。
她一口气说完,转过头拉宋瑶的手,“我们相识不久,我心底却早已将你当作姐姐,宋大哥能看上我,是我的荣幸,但我无父无母,前途还得由京里做主,望京规矩多,一不小心便能落个忤逆不孝的罪,万万不敢私结姻缘,绝没有心高气傲瞧不上宋家的意思。”
她说得诚恳,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宋瑶反而被盯得不好意思,埋下头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放心好了,我哥那边我去说,今日这事原是我们的错,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这样出挑齐整的小姑子,恐怕整个盛湖城再也挑不出第二个,只怪她哥暂时没有这种运道。
翠玉站在一旁听了,来龙去脉大概听出七八分,额头涔了冷汗,若被大府知道二娘子沾了这样的事,绝对不会轻饶。
她护主心切,噗通一声跪下,朝着卫林和宋瑶磕响头,“我家姑娘脸皮薄,说不出厉害话,我是个奴才,没那么多顾忌。不瞒二位,大府奶奶们管得严,对于清白之事,尤为看重。撮合姻缘这样的事,万万不能往二姑娘身上揽,一揽便是害了她啊!”
禾生一愣,喊她起身,她不起,咬紧唇角,硬是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卫林和宋瑶面面相觑,连忙上前扶她。
好烈的丫头!卫林以前没看出来,见她额头磕得青黑,当即抽出帕子擦拭。“再也不揽了,以后跟你们家姑娘出门,我只管将她藏得严严实实,哪个男子若敢多瞅她一眼,我拿鞭子抽他!”
翠玉这才放下心,回到禾生身边,继续为她挑脚上的泡。
禾生眼里一阵泛酸,揉了揉眼皮,翠玉抬起脸,笑道:“有点疼,痛得紧便喊我,我力道轻些。”
当着卫林和宋瑶的面,她不好说出感谢的话,那样未免也显得太奇怪了。翠玉不是她的家生丫头,却比家生丫头对她更好。
宋瑶想着差不多该走了,推搡着卫林往门口去。刚跨出门槛,身后听见禾生喊:“阿肆、瑶姐姐,你们等会!”
依卫林宋瑶所言,今日特意帮着宋武之约的,但边子桥只有目光如炬的沈灏,而宋武之却晕死在树下,在她到来前肯定发生了些什么。方才她跑得急,顾不上宋武之,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宋瑶回头问她:“何事?”
总不能直接告诉她,她哥哥可能被人打晕了。思忖半秒,犹豫道:“最好派个人去边桥子瞅瞅,我怕你哥有事。”
难不成还会寻短见?宋瑶怔忡,笑道:“他一个男子汉,会出什么事?我回府喊人去寻他,你放心好了。”
·
李清踉跄步子,敲响卫喜的门。卫喜正在练琴,一曲高山流水,到了关键处,总是把握不好,刮着调,被李清一声“表姐”喊,勾错弦,勾出尖利的声调。
紧着一对柳叶眉,发火看向李清:“你喊什么,下午找你你不在,这会子又来了,神出鬼没,跟个猴皮似的。”
习惯了卫喜的牙尖嘴利,李清并未在意她的话,走到跟前,直接拢起卫喜的手,一脸悲戚:“表姐,宋大哥就要被隔壁那个小妖精抢走了,你怎么还有闲情雅致在这弹琴?”
下午郊野一幕,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平日闷着不出声,暗地里却一身浪,不仅勾了宋家公子,而且还夺了沈公子的心,可恨至极!李清愤慨,嘴都要被气歪,添油加醋地将她跟踪禾生的事说与卫喜听。
卫喜听完,差点摔了琴。心心念念的男人,竟为了另一个女子争风吃醋,而且这个人还是她一直以来都瞧不上的卫禾生,简直可笑!
“依我看,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卫喜怒火中烧,指甲几乎都要掐断,“小狐狸精,定要让她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隔壁。下午沈灏一股烟策马而去,裴良赶不上脚程,干脆巴巴地候在门口边。远远瞧见街上沈灏牵马而来的身影,脚底一抹油,哈腰躬背上前问安。
沈灏冷着面,甩了缰绳,没说别的,进屋第一件事便是交待裴良:“这些天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隔壁府的堂姑娘,我不想听,也听得烦。你若嘴闲,以后也不用在我跟头当差了,收拾东西打铺盖滚去监栏院。”
监栏院是太监们住的地方,这是要送他去做太监啊!敢情爷今日在卫姑娘那里又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拿他撒气。裴良哆嗦着跪下,一天跪了好几次,膝盖骨都要碎了。
☆、第23章
在屋里闷了几天,禾生终于打起精神,准备出门给卫老太买寿礼。翠玉陪着一块出门,主仆两人在街上瞎逛。
宋武之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沈灏还算有良心,派人把宋武之抬了回去。没了别人瞎撮合的困扰,走在路上,心情好得很。
禾生拣了碎银子给翠玉,让她挑些好吃的零嘴买,“我就在这片等你,今日穿的水红,一眼就能看到,你买好了寻我。”
“欸。”翠玉应下,往前面去。
今日天气不错,不晒人,偶尔还有阵阵清凉风过脖。禾生哼着小曲,自顾自地逛,忽地面前一团阴影,抬起头看,是个糙面大汉。
“小姑娘,买啥呢?我这里有好东西,要不要跟哥哥去看看?”
面前的人脸生,禾生不认识他,只当是街上的二流子,皱了眉,装作没听见,准备绕过去,往对面人较多的铺子走去。糙汉跟上来,一脸横肉笑得打颤,“小姑娘,别走嘛,跟哥哥去。”
禾生脚下的步子越发紧张,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心中惴惴不安,只因仗着是在大街上,光天化日的应该不会怎样,才没有呼喊。
哪知后面的人仿佛有意赶着她往人群多的那边街道走一样,禾生蓦地停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管不得三七二十一,张嘴就要喊人。
“翠——”一个字刚出口,糙汉逼近,旁边是辆马车,禾生一急,往马车旁跑。刚到跟前,马车里的人像是算好一样,跳下人来捂了她的嘴,架着胳膊直接塞进车里。
手帕上沾了迷药,禾生还没回神,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刚才的糙汉也跳上车,摩拳擦掌,与车里的同伴拍手,“嘿,这一票,可干了个大的。”
翠玉左手提着糍粑豆沙饼,右手抱着一盒菱粉糕,喜滋滋地回身找禾生。二姑娘吃菜喜欢辣的,零嘴喜欢甜的,今日这些,估计够她解馋三四天。
左探右望,几乎将人群翻了个遍,却仍不见禾生的身影。好不容易瞧着个穿水红衣裳的,扳过肩一看,却不是自家姑娘。
翠玉急了,挨个找着人问,半点消息都没问出来。一路飞奔回府,推开院子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翠玉满院子地喊,一屁股坐下,眼泪哗啦啦地就出来了。偏生今日家中长辈皆不在府中,她想找人去寻禾生,一时半会都不能成。
哪里还经得起等,翠玉情急之下,咬牙看了看隔壁一墙之隔的沈府,脚底抹了油一般窜进沈府。
沈灏坐在石亭下,周围堆了冰,裴良摇着扇子为他解暑。
中间石桌上摆着棋阵,是《棋工》里最为千奇百怪的一道奕局,沈灏解了多日,眼见着就要破了最后一碍。
前府小厮来报,裴良招招手,小厮凑到裴良耳边细语:“裴管家,门口有个叫翠玉的要求见公子。”
翠玉,不正是卫姑娘身边的小丫鬟么,她来作甚?裴良一挥,打发他下去,“让她先等等。”
这几天王爷正在气头上,估计把人喊进来,王爷也不太愿意见。裴良心里嘀咕着,那厢沈灏转过头,“什么事?”
裴良将小厮的话述了一遍。
沈灏手执黑子,视线在棋局红线格子边游荡,无从下手。“打发回去。”
裴良应下,放下扇子亲自去门口/交待。
没了扇风的人,空气中的燥热仿佛又生了起来,阵阵地往衣领里钻。沈灏看棋看得乏了,揉揉太阳穴,一闭眼却又想起了禾生。
她能有什么事情找他?磕着碰着了,横竖她自己忍着。她在他面前清高自持,他也懒得去猜了,倒要看她傲到什么时候。
裴良来禀,“人不肯走,说是卫姑娘丢了,府里大爷奶奶们去上香祈福,没人管。”
沈灏横眉,“怎么丢的?”
裴良摇头,“街上逛,转身就不见了。”
沈灏“呵”一声,心里仿佛有蚂蚁在挠,面上却是不以为然:“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丢?说不定此时此刻正在与情郎相会,躲着丫鬟,闹得正欢。”
落子的棋狠地一定,手指都捏痛了,稍一偏神,棋局全毁。沈灏摔了书,盘上的棋子散落一地,裴良弯腰去捡。
重新摆好局,沈灏正襟危坐,低下眼,继续研究,一颗心却是乱如麻绳。
至黄昏时,依稀听见有人喊叫,沈灏无心再解棋,“外面太吵,你去看看。”
裴良垂手,并未挪身,显然是早已知道缘故。抬起头回禀,声音有些发颤。
“爷,卫姑娘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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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这个时候,街上人影稀落,今天却是人头窜窜。卫府的人发动全府上下,一人举着一个火把出来寻人。一声又一声的“堂姑娘”,喊得人心惶惶。
宋瑶和宋武之带了家仆加入寻人队伍,卫林心急如焚地朝宋瑶诉说,旁边翠玉已经哭得不成人样。卫林和宋瑶转过头安慰翠玉,旁边宋武之焦虑不安,说着要去报官。
话刚说完,眼角瞥见隔壁沈府人影闪出,马蹄声震天。
沈灏策马在前,气势凛然。身后跟着小厮,个个都武装上阵,朝着一个方向奔赴,屠敌宰仇般的阵势。
宋武之一征,想起那日被敲晕的事,心头一耻。宋瑶凑过来,“兴许沈公子有办法。”
翠玉听了,咬牙切齿:“有办法早就使了,何必等到现在。”
卫林急,招手喊:“你们愣着作甚,快找人啊!”
神色匆匆的人群中,李清与卫喜交换眼神,掩了眸中喜悦,喊着禾生的名字,头一次如此卖力。
暮霭沉沉,各家各户都已升起升起炊烟。乡间小路凹凸不平,马车一晃一晃的,颠得人都快散架了。
王牙婆数着银子,和赶马的糙汉交待:“到了村里,把人一丢,也就没我们事了。这次的货上乘,皮相好得很,换做平时,我转手一卖得好几百银子,可惜啊,风险太大,只能卖个寻常价。”
糙汉粗粗地喘了口气:“为啥子,好几百呢,不赚白不赚,欸,反正是要卖的,让我先尝尝味。”
王牙婆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想都别想!我们只管拿银子办事,把人卖了,她是卫家的姑娘,听说还是望京的,万一查过来,我们拐了她,死罪逃不过,再一查,你先动了姑娘,直接就五马分尸了!”
糙汉不甘心地往里面瞅了瞅,王牙婆一掀帘子,挡了他的视线,“赶你的马车,卖完人就不要回盛湖了,另外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她都算计好了,将人卖到穷乡僻壤,那里的汉子缺女人,卖进去了,就算想逃也逃不出,全村人挡着,一个弱女子绝对跑不出。既拿了办事钱又有了卖身钱,两份银子在手,这份生意忒划算!
禾生醒来时,眼皮耷着发沉,视线逐渐清晰,望见头顶上一轮碎月,透过缺瓦少盖的老旧屋顶照进来。
挣了挣手,发现自己被绑得严严实实,身下是稻草堆,灰尘和蜘蛛网布满整个墙壁。
屋外有人说话,“人我都带来了,绝顶的好,算是我王婆大发善心,舍了这样的娇人儿给你们!”
木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禾生看着进屋的陌生人,倏地一个激灵,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哟,醒了?”王牙婆蹲下身,攫住禾生的脸,朝门口站着的几个农夫炫耀:“怎么样,没骗你们吧?”
禾生躲开她的手,惊恐慌张,满脑子都是一个声音:她被拐卖了!
以前听说过这样的事,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仍然觉得无法置信,怎么会,她怎么会被拐卖!眼瞅着门口的男人们面容猥琐,朝这般走来,禾生止不住地发抖。
王牙婆挡住男人们前进的脚步,嘿嘿笑:“先交银子。”
年纪较大身形佝偻的男人将她拉到一边,商量着价格。另两个年轻点的,站在一旁色迷迷地打量禾生。
禾生喊救命,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叫嚷,明明灯火通明的村子,却没有一人出来询问。
一边哭一边喊,嗓子都哭哑了喊嘶了,屋外半点动静都没有。禾生目光一黯,想着咬舌自尽得了。
活着,横竖不能让人糟蹋了,倒不如死了痛快。在这世上走了十六载,落得这个下场,她下了地府,定要好好质问阎王爷,到底做错了什么!
谈好了价格,王婆放心交人,抬腿正要往屋外走,忽地门被人一脚踢开,王婆还没来及抬眼,就被一脚踢到了心窝子上,直接倒地不起。
禾生哭得双目模糊,没有力气去看,忽地被人拥在怀里,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抬脸一看,那人英气的面庞近在咫尺,像是做梦一般。
她听见他的声音若获珍宝般激动,一双大手将她揉在怀里百般疼爱:“禾生,我来了,不要怕。”
☆、第24章
禾生怔怔地看他,像是要将他刻到眼里去,一双鹿般的眼睛,惊喜和委屈并存。他来了,他来救她了!
她扯住他的袖子,恐惧而紧绷的情绪瞬间瓦解,仿佛有了靠山般稳妥,连眼泪都涌得更紧肆无忌惮。
他双臂稍一使力,将她横抱起来,一步步朝外走,禾生安然地躺在他怀中,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所向披靡的英雄救了娇弱的美小姐,于千里迢迢之外的山河,日夜相继,踏着时光的碎影,冲冠一怒为红颜。
禾生抬脸望他,他鬓角沾着跋山涉水的尘土,眉间敛着抹不开的担忧,眸里映着哭哭啼啼的一张脸——是她的脸。
时隔多年,她忽然记起当年看戏时的心潮澎湃,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与愉悦,仿佛只要靠在他的肩膀,天下所有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她忽地不哭了,搂着他手愈发用力,整个人往他怀里贴。沈灏心跳慢半拍,喉咙耸动,憋着声低头交待:“乖,别动。”
禾生听话地点头,安静地闭上眼,缩在温热的怀里,感受耳边风声簌簌,和他喘着气的呼吸声。
沈灏抱人一路冲出去,方才还静悄无声的村子,一听说来了人抢媳妇,从四面八方涌来,拿着锄头和菜刀围攻。
沈灏带的人不多,小厮们比不上皇家侍卫,能以一敌百,渐渐地败下阵来,拼尽力气开出一条道,裴良抵在最前方,喊道:“爷,你先走!”
刁民难惹。沈灏沉下脸,转了转双眸环视周围,寻好下山的道,回头轻声吩咐裴良:“等救兵一到,这样害人的村子不能留,放把火烧了。”
裴良面色如肝,只要救兵能来,别说让他烧村,杀人都行啊!
沈灏带着禾生往山下跑,夜色暗,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好几次。
她窝在怀里一语未言,沈灏以为她害怕,细声细语安慰:“马上就能下山,待下了山,给你买临月居的藕粉糕,你爱吃得紧,赶明儿我就把他家铺子盘下来。”
禾生记着他之前交待的话,保持相同的姿势,身子都僵疼了,仍旧不敢动,张嘴低喃:“不用盘铺子,你买给我吃就好。”她顿了顿,“……还要吃悦食居的烤鲈鱼……”
沈灏目带笑意,声音染了几分温柔:“买,想吃什么都买给你。”
黑夜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依稀见得她紧阖眼,挺直小巧的鼻尖下,小嘴微微上翘。这样一张惹人怜爱的脸蛋,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疼着都来不及,竟然有人想要伤害她。
穷凶恶极,罪不可赦,待他查明清楚,定要将那些人挫骨扬灰。
她可能是饿极了,舔了舔嘴角,这一细微动作,却看得人心神荡漾。沈灏撇开眼,尽量忍住自己的情/欲,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她吓住了。
山路崎岖,他的心思全放在怀中之人身上,未注意前面的路,不留神脚下一空,蓦地身子往下坠。
禾生轻呼一声,沈灏来不及站住脚,根本来不及阻止突如其来的变故。
若是放开手,便能攀住旁边高悬的树干,沈灏想都没想,放弃最后的机会,选择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用自己身体护着,连滚带爬跌下山。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禾生睁开眼,他写满忧虑的目光遁入眼帘,浑身上下地打探着,语气焦急,问:“伤着哪了?”
禾生摇摇头,转眸望见他身上划了好几个大口子的衣袍下,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撑起身子去看,才发现他早已伤得极重。满山遍野,全是荆棘,从刺尖上滚过,身上没一块完好的。
禾生哇地一下哭了,骂他:“傻子,你都成这样了,还问我作甚,没了命,你找谁赔。”
沈灏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势,看她哭得厉害,想去擦泪,手臂一扯,便痛得呲了一声。
禾生抹把脸,抽着声,着急道:“快别动了,我为你看看,若是沾了刺,定要立刻取出来。”
沈灏低了声,“横竖不过几根刺,死不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准备探清地形。
这里虽是平地,却未到山底,更像是半山腰子。月光一轮,照了几分水光波影,拨开丛林一看,前方竟有湖。
想着她被人掳走,肯定又饿又渴,招手便带她往湖边去。
抓几条鱼烤着吃,她肯定就不怕了。沈灏打定主意,脱了上衣,便往水里潜。
禾生惦记着他的伤,现下见他下了水,更是急得跺脚。这人是铁做的吗,浑身都是刺,还敢下水,不要命了吗!
她不识水性,只能站在湖边干等,许久不见他的动静,放眼望去,碧波粼粼的湖面,像面镜子一般宁静。
“沈公子?”她喊出声,见没人应,语气越发焦急,“沈公子”地呼了好几声,到后头,干脆直呼他名,“沈灏,你别吓我,快出来!”
她试着往水边走近,脑子里不好的想法一股烟地冒出来,鼻子一酸,眼里又泛起了泪光。
会不会淹死了……他是不是死了!
忽地从水底钻出个人来,鲤鱼打滚似的,溅了她一身水。沈灏立在水里,流水般的碎月洒在他身上,光着的膀子像是镀了层银,转溜地泛着光。
他体态矫健,胸脯与腹间块块分明,骨架适中,撑起这一身肌肉,恰到好处。
禾生呀地一声闭上眼,转过身去。
沈灏两手逮鱼,走近了看,打着月光,看见她紧抿嘴唇,睫毛打湿,不知沾了水还是沾了泪。
“怎么这般爱哭,小孩子脾性。”他刮了刮她的鼻,将鱼丢上岸,调转头牵她回去。
刚一碰到,她下意识回缩,沈灏板着声:“要么睁开眼,要么我牵你。”
禾生低了低头,“牵你衣角好不好?”
沈灏皱了眉,“没穿衣,哪来衣角,牵裤头还差不多。”
禾生红了脸,“那还是牵手吧。”伸出手让他牵,沈灏哼哼一句,巴巴地紧了她的手,问:“不知抓了条什么鱼,你凑合着吃。”
禾生声音细细的,“什么鱼都好,你先让我瞧瞧伤。”
沈灏回头看她,“担心我?”
禾生呼吸一促,点了点头,“嗯。”
沈灏蓦地勾了勾嘴角,眉头上扬,牵着她往前走。
风从湖面吹来,闪了一湖的皎洁,星光熠熠,布满夜幕。
沈灏牵着她坐下,借月光往自己身上看,下狠心拔了好几根刺,忍着没出声。末了,喊她:“好了,你瞅吧。”
禾生睁开眼,见他仍然光着膀子,反射性地侧过头,后来一想,他要是穿上了衣,还怎么瞧伤?脱了是应该的。
复想,早知这样,刚刚何必还让他牵着走路,反正是要看的,还不如自己探路。
她脸上神情变来变去,沈灏看得起劲,大大方方地凑上前让她瞧。
禾生羞着脸,仔细查看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逮着后背几根刺一拔,他一声都不哼,没事人一样。
大刺除了,小刺还有,肉眼看不清,得用手挨着才能摸出来。禾生有些紧张,抖着声跟他说:“我摸摸,你别介意。”
沈灏哪能介意,笑了声:“上手便是。”
他今日救了她的命,清白名节在恩义面前,抵不了什么。她吐出一口气,复地深吸,颤着手抚上了他坚实的后背。
又滑又细腻,皮下精肉紧实,没有一寸多余的赘肉。一看便知道是个养尊处优严于利己的。手指头摩挲,倒忘了眼前这是男子的身体,专心致志地找刺。
摸的人无心,被摸的反倒思绪万千。肚里烧火般翻滚,一股气流蹭蹭地从丹田而上,往全身各处散去。
她柔软的手像火,从他身体蹚过,所到之处,势不可挡。
沈灏咬紧牙关,知道自己下身已经起了异样,挪了挪腿,遮了起来。
手一路往前,沈灏一口气梗在喉咙,一低头便见她凑近,张着忽闪忽闪的眸子,粉唇微合:“碰着你痛的地方了?”
沈灏倏地一起身,脸像结过冰似的,摸着衣服往身上遮。“伤看得差不多,该烤鱼了。”
他拿起石头凿火,禾生觉得奇怪,又不好说什么,在一旁打下手,眼神时不时地瞄过去。
换做平时,她这样看着,他心里头指不定有多喜欢。但今天不一样,从山上滚下来,脸上头上全是泥,灰头土脸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不敢看她,生怕一看,又被挑了起来。垂着眼,语气冷冷的:“看什么看,不准看。”
禾生眨了眨眼,看都不让看,他怎么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禾生往他身边靠,张嘴喊了两个字:“恩人。”
这词听着新鲜带劲。沈灏抿了抿嘴:“你方才喊我什么?”
禾生吞了吞口水,轻轻又喊了遍:“恩人。”
沈灏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抬起眼瞧她,“你叫我恩人,便拿出诚意来,若要报恩,得做好上刀山下火海的准备。说我趁人之危也好,无耻下流也罢,只一件事,你答应了,便行。”
禾生知道他指什么。心中百转千回,实在是想不到理由再拒,仰起头,深深地长吐一口气,鼓足勇气,缓缓道:“我是寡妇,不能嫁你的。”
☆、第25章
沈灏睨她一眼,目光透着寒意,“呵,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竟编出这样的理由欺我,何苦呢,说你是寡妇,难不成我是三岁小孩,会信你?”
禾生眨着眼望他,嘴唇上下微动,越想让他相信自己,脑子里越乱,不知该如何交待事情,他才会肯信。
“你去查,我不是卫家堂姑娘,我是望京卫府卫侍郎家二房的媳妇,丈夫是卫锦之,我姓姚,平和街西边胡同里姚家的女儿。”她吞了吞口水,语气有些焦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尽管去查!”
荒唐!明明就是堂姑娘,非得编出这么蹩脚的由头,以为他是个好玩弄的?沈灏听得脑壳疼,转眸见她艳若桃花的小脸离得这般近,稍稍一低头便能蹭到。
折磨人的小坏蛋。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没有任何犹豫,俯身亲上。
她的唇……很软很香,想让人要要得更多。
禾生顿住,眼睛瞪大,满腔言语堵在嘴里,一时之间竟忘了推他。短短数秒,回过神,粉拳捶他,试图挣开。
沈灏不闻不顾,任由她捶打,满脑子全是她的香气,她的柔软。双唇愈发含紧,想要靠得更近,一掌推她背,几乎要将自己的身体埋进去。
眼见面前人儿满脸憋得通红,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勾嘴笑:“笨,张嘴呼吸都不会。”
禾生红着眼往后退,胸膛起伏,喘气嘘嘘。
沈灏继续生火烤鱼,窜气的火光,映着他的面容,显得清冷凌厉。“昔日卫家老爷卫有光曾答应我,日后有事相求,定当答应,今天我又救了你,正好落了由头。待明日一出山,我便去卫家提亲。”
禾生惊慌失措,“不可以,不能去提亲!求求你,放了我好吗,你让我做任何事情都行,只除了这一件。”
沈灏手下动作一顿,冷眼看她:“除了这一件,我什么都不要。”
他是个打定主意便要实施到底的人。禾生干瞪着,双目一垂,哗啦啦眼泪又出来了。若提了亲,大府便会知道,铁定不会饶恕她的家人。
沈灏轻哼一声,无动于衷看着她哭。当真是花样百出,诓人不成,转而哭泣,今日他就是要当个铁石心肠的,看她能哭到什么时候。
这一整天被人绑着,一路上眼泪就没停过,嚎得嗓子都快哑,直至哭得没有力气再挤出一滴眼泪,禾生擤鼻,对面人串着烤好的鱼递到跟前。
“熟了,吃吧。”
鱼香四溢,禾生却半点胃口都没有。愤愤瞧他一眼,起身整了整衣裙,“我知道你以为我骗你,现如今我也没有法子能让你信了,唯独以死明志。”
沈灏愣了愣,刚回过神,便看见她提着裙角往湖边跑,决绝地往水深处走。
以为使这样的招数,他便会上当屈服吗?沈灏侧过头继续烤鱼,她要演戏,就让她演个够,总之他不看。
不知过了多久,湖中间没有一丝动静了,沈灏心一悬,扔了鱼到水边查看。
白晃晃的月光下,湖水照得通透,隐约见深处有衣裙浮出。
猛地一想起,记载她习性的小册子上,郝然写着“不识水性”四个大字。
糟了,她是来真的!沈灏跳进水里,四处寻人。
捞了许久,好不容易把人给救上来了。看她轻飘飘软绵绵地躺在那里,浑身湿透,倘着一口气,仿佛下一秒人就要没了。沈灏心头一紧,又气又恼,压着她的胸膛,动作越发用力:“起来,起来!”
哇啦啦啦吐出水,人总算是醒了过来。哪想清醒第一件事,便是捂紧了嘴,怯怯地瞧着他,生怕被他亲上来。
沈灏怒气大,走到一边踢了千辛万苦才点着的火堆,捡了石块,奋力往水里砸,像是要将湖底砸穿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停不下来。
被人嫌弃到生厌的滋味,他今天总算彻头彻尾地体会到了。她宁可去死,也不愿意嫁他啊!
沈灏戟指怒目,气得全身发抖,回过身寻罪魁祸首,却发现她双手抱腿,蜷缩成一团,脸色异常苍白。
山里寒气重,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冰冷像是透进骨子里,咬住了嘴唇,不停摩擦双手,却还是冷。
沈灏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低头看她,瞧见她一张小脸苍白,胆怯无辜的目光正好与他相撞。
禾生扯了扯他的裤脚,有气无力地求他:“我真的没有骗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都这种时候了,她竟然还在说这种混账话!他为什么要相信,凭什么要相信!沈灏气打不出一处来,偏生瞅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头不禁一软。
目光往下探,发现她的衣裙上有点点血渍,当即一紧张,蹲下来慌忙查看。
“怎么出血了,哪里磕着了?”
禾生一撩衣裙,湿漉漉的裙子上,大片血迹晕染开来。
沈灏钳着她肩膀,左看右看,语气焦急,“哪里有伤,你快给我看看。”
禾生想起今日是中旬壬日,憋了半天,细语道:“不是伤,是……是葵水。”
沈灏脸色刷地一下变红。敛了脸,将自己的上衣和袍子扔过去,“你把衣服换下,以免浸了湿气。”
禾生想躲到草丛里换,拖着身子连站都站不起来。刚才在水里泡了许久,差点淹死,今儿个又是葵水第一天,她浑身无力,只得在原地褪了衣裳换上他的衣服。
沈灏问:“换好了吗?”
“嗳,好了。”她用袍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稍微暖和点了,忽地脑袋一阵眩晕,咳了几声,便朝地上倒去。
沈灏急忙将她抱在怀中,摸到她的肌肤,所触的地方,皆是冰凉一片。
她的身子这般柔弱,仿佛轻轻一捏便会揉碎。捂摸她的额头,却又烧得手心都烫。
沈灏蹙紧眉,搂湿布紧她,用自己的身体贴上去,一双大手放在她腹部,另一手拾了浸水的湿布,置于额间,为她降温。
冷热交接,她浑身发颤,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子不停转,嘴唇一合一合,像是要窒息的鱼儿一般,不停呢喃。
沈灏凑过耳去,被她忽然挥起的双手挂住了脖子。
“我的错,不要、不要伤害我爹娘……”
看来是做了个噩梦。沈灏垂目,忽地又听见她喊:“沈灏……我……”,他眉一挑,以为她终于要说出真心话,低声问:“你什么?”
“……不能嫁你……”
起风了,窸窸窣窣满山都是树枝摇曳的声响。沈灏疼怜地盯着怀里人,忽地长长叹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遗憾撵在这口气中,随风飘走,幻化成两个字。
“罢了。”
·
裴良带人来寻时,沈灏已在风里敞了一夜,原本白皙的身体,此刻更像是打了层白霜。
裴良一眼望见他裤子上沾了血,几番欲言,终未出口。最后还是沈灏掀了掀眼,道:“是葵水,不是我的血。”
裴良噗嗤一声。……葵水……王爷这心是越来越大了……
一路回城,沈灏始终没有松开过手,细心为她换了套新衣裙,马车停在卫府前,声音有些疲惫:“叫几个丫头抬她进去。”
卫府的人喜出望外,喊着“堂姑娘回来了”,个个欣喜若狂,沈灏撩了马车帘子,径直回了府。
一回府,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差人将全苏杭最好的大夫请去卫府。一通吩咐完毕后,掉头问裴良:“查清楚了吗,是谁做的?”
裴良答:“查到了,是卫府二房的喜姑娘和表姑娘。”
那日他们寻人,将全城的牙婆子揪了出来,一个个问,查到了王牙婆身上,威逼利诱,平时与王牙婆相好的说出了踪迹,这才率人及时赶到救了卫姑娘。
他跟随王爷多年,深知王爷脾性。那买人的村子,一把火放干净全烧了,连带着全城的牙婆子,只要做过坑蒙拐骗生意的,一律处死。
至于这两个始作俑者嘛,八成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沈灏看向窗外,阴冷地笑:“好歹毒的姑娘,卫府那样的地,容不得这两尊大佛,准备准备,叫人去卫府指证。”
裴良应下。
卫府。
卫府长辈们守在床前,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好的大夫来过,药也开了,可禾生就是不醒。昏昏沉沉地睡着,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
卫老太与卫林在床头坐,抹着眼泪,祖孙两人一起哭。
禾生是个极孝顺的人,平日将卫老太的一颗矫情心,捂得热热的,是人都会有感情,卫老太叹自己待禾生不够好,现在她成了这副模样才知道后悔。
卫林咬牙,“哪个挨天杀的,把我们家堂姐害成这样,所幸是救出来了,若堂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让那些人偿命!”
大奶奶拉了卫有光的袖子,将他拉到屋外面,“这件事,怕是要跟大府说一声?”
卫有光“嗳”了声,“待禾生好些了,我派人去说。”
最迟下月,待卫老太寿辰一过,他便亲自上京,顺便将禾生的事问个清楚。
二奶奶在房里,瞥了眼旁边擦鼻子抹眼泪的一群人,嗤之以鼻,又不是自己的亲闺女亲孙女,哭得这么伤心作甚?
李清与卫喜姗姗来迟,往里一探,见禾生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样子,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皱紧了眉。
竟被她逃出来了!两人心中有鬼,不敢多待,携了手往外走,正巧碰着人,抬眼一看,正是隔壁府的俏公子。
李清一脸惊喜,想着许久未见他,只觉得他越发俊朗。卫喜可没那么高兴,她听说人是这位沈公子救的,要不是他,现在卫禾生早栽在穷山村里被人践踏了。
卫喜没什么好脸色,准备视之不理,挪步正要离开,被人一声喊住:“二位姑娘留步,沈某有事要问。”
全屋人看过来,沈灏站在门口,磊落的光线照在他身上,显得威严高大。他一甩衣袖,踏进屋里,与众人打了个招呼,视线落到禾生身上,悠悠转转地又收了回去。
怕惊扰了她养病,众人移步至前院。朗朗乾坤日头晒着,沈灏一挥手,命小厮将人绑了上来。
卫府人知道此番是他出手相助,感激都来不及,现如今见他绑了人,越发丈二脑袋摸不清。
王牙婆一上来就哭天抢地地喊着求饶,裴良得了沈灏的眼色,上去就是一脚,“你喊什么,只管说出是谁指使你的!”
府里内没几个认识王牙婆,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沈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人群中,李清和卫喜白了脸,愣在原地震惊。
卫林一听裴良这般说,立马就上前揪王牙婆的头发,好哇,她就说嘛,没有人指使,禾生好端端地怎么会丢!
众人好奇盯着王牙婆,连一向对禾生漠不关心的二奶奶,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听八卦。
王牙婆往人群中一指,“是她们塞给我银子,说要把贵府堂姑娘拐走,卖得越远越好。”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是表姑娘和二姑娘!
二奶奶苍白了脸,跳出来喊:“血口喷人!我们家喜儿和清儿善良温顺,怎么会害禾生!”
卫喜和李清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王牙婆将藏在袖子里的首饰盒掏出来,“我没有说假话,这里面全是二位姑娘给的东西,她们身上银子不够使,就拿了这些首饰来抵。卫老爷饶命,沈大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卫有光/气得两撇胡子都歪了,看了看大奶奶,大奶奶上前瞅,道:“那串水晶参银发簪和那根玛瑙坠子,是我过年时分别送给卫喜和李清做压岁礼。东西没错,确实是她们的。”
二奶奶整个人僵在原地。事已至此,无法再辩,李清和卫喜噗通一声跪下来,拜卫有光拜大奶奶拜卫老太:“孩儿知道错了,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样的事来,孩儿不是有心的,求求你们,给一次机会!”
卫有光向来嫉恶如仇,尤其厌烦这些儿女争斗。他虽不是二房人,却是卫家的当家人,一家之主,岂能容下这种龌蹉之人?
“沈公子放心,我定当好好处置这两个畜生!”
沈灏瞥了他一眼,握拳告辞:“那就交给您了。”
裴良意味不明跟在后头,走出老远才敢轻声问:“爷,就这样?”不罚不打不杀?
沈灏回过头,“捆了王婆送去官府,至于卫家这两位,毕竟是卫府的人,还得由卫家家主拿主意。只不过嘛,他拿他的主意,我自另有打算。”
是夜,一辆马车自卫府后门扬长而去,在二奶奶的百般劝阻下,卫有光最终决定将李清和卫喜送回二奶奶乡下娘家,准备在那边寻两门亲事,找老实巴交的农夫嫁了,此生不用再回盛湖。
李清与卫喜在马车里嚎啕大哭,怨恨诅咒禾生,忽地马车戛然而止,两人心中恐惧,还未开口问,便被人打晕了拖出马车。
深夜,裴良推门而入,沈灏侧卧在床,翻了页书,头也不抬:“事情办得如何?”
裴良回禀:“选了个未开化的野人村,往村里一搁,有的是苦受。”
沈灏摆了摆手,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又一页书翻过去,“下去吧。”
关了门,屋里静悄悄的,沈灏起身吹了蜡烛,明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想起她的模样,却是那般清晰可见。
最后能做的事情,就是摒除一切敢欺负她的人,让她安安生生地在这苏杭盛湖,无忧无虑地住上一辈子。
“阿生呐。”
嘴唇碰着她的名字,心里泛起酸,闭上眼,惟愿梦中见她,琴瑟之好,举案齐眉。
·
被人好生照料了几天,禾生好得差不多了,由于翠玉和卫林的坚持,只能继续躺在床上休息。
吃了好几天素,嘴巴里淡得都快没味了。禾生叹一口气,想着什么时候去厨房偷块红烧肉才行。
屋里有人进来,禾生以为是翠玉,开口就念:“红烧猪蹄,苏坡肉,仔姜田鸡,干烧鲳鱼……”
“是我。”
这声音异常熟悉,禾生从床上翻起身,一时之间有些诧异,想起那日在湖边之事,百种情绪上心头,埋了脖子,不知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
沈灏走近,将手里一个油纸袋子递过去,“知道你嘴馋,买了东街的肉夹馍,怕你贪嘴,就买了一个。”
禾生接过袋子,肉香从袋中溢出,掺杂着孜然和辣椒,光是闻闻,就能让人馋獠生涎。
他是翻墙过来的,找准翠玉熬药的时机,与她再见一面。
沈灏撩了衣袍坐下,看她挠心却不敢吃的模样,嘴角一弯,淡淡道:“我帮你放风,你只管敞开了吃。”
禾生低头就是一口咬。
他坐在旁边,静静瞧她张口吃肉的模样。与京里的贵女不同,她的吃相一点都不优雅,嘴里的还未吃进肚子,紧接着又是一口,那嘴明明只那么一点小,吞起东西来,倒像是头大象一样。
倒也不难看。这样瞧着,觉得她嘴里吃的是山珍海味而非街头肉夹馍,连带着人肚子一空,也想吃了。
伸手抹掉她嘴边的渣滓,沾在指头,沈灏愣了愣,神使鬼差地往嘴里一放,舔了舔,倒辣得很。
禾生吃完了,沈灏倒杯水给她,怕她噎着,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吃饱了喝足了,是时候面对眼前的难题了。禾生望他,手攒着锦被,绞来绞去。
“我……”两人异口同声,禾生一缩,“你先说。”
沈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这是你的,拿回去罢。我走后,名下的铺子都会划到你名下,以后不怕没银子花。自己的东西,收紧些,别再拿去当了。”
禾生讶异,“你要走?去哪里?”
沈灏含笑看她,“怎么,不舍得?”
禾生抿了抿嘴,声音细不可闻:“……没有……”
沈灏拂了拂袖子,扇子一合别在腰间,“我要回望京了,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说完,迈腿准备离开。禾生低头看怀里的锦盒,打开一瞅,光滑剔透的玉镯映入眼帘。
“沈灏!”
他转头,目光带点无奈和颓废,“嗯?”
七尺的身形,背光在屋檐下站着,身姿挺拔,鬓角黑发如丝。
禾生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从牙齿缝里挤出笑容:“今天你穿的这身青玉锦袍,特别好看。”
屋里昏暗的光线里,她的明眸皓齿熠熠生辉,像是初见她时,街边盛放的娇艳桃花。
沈灏苦笑一声,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
宫中德妃告疾,当夜沈灏快马加鞭,于三日后,赶到京中。
朝上述了职,于南书房面见圣人,父子相见,并未多言,交待多日所闻所见,拿了牌子,往后宫德清宫中见德妃。
德清宫大总管周培掌习姑姑是蕊率一干宫人,在殿门口相迎,见他进来,浩浩荡荡跪了一地:“二殿下福寿安康。”
沈灏一摆手,“起来吧。”急着探望德妃病情,风风火火往内殿去。
内殿主位上,坐着个美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着一身金丝边绣花金缕凤衣,云鬟髻边玉钗斜簪,眉目之间,皆是雍容华贵的气质。
沈灏行礼,“儿子给母妃叩头。”
德妃屏退宫人,招呼他坐旁边。看得着摸不着,自己亲生的儿,连碰一下都不够。上辈子造了天大的罪,这辈子才这样惩罚她。
德妃叹一口气,沈灏沏茶端过。皇子从小就不能养在生母身边,他原是由皇后养,只因落了不能碰女人的病,皇后寻了理由,将他遣回重华所。待他成了年,圣人赐了封号,这才有了自己的府邸。
他自小独立,喜怒不言于表,心中虽有万般言语,却不知该如何表达。与德妃单独相处时,更是亦然。
做母亲的,哪有离得了孩子的。多日未见,眼神细细扫视,见他双眉之间,纹路愈发深,想必在外操劳定是劳心劳力。
不禁又叹一口气。“孩啊,得多笑笑,不要总是板着脸。”
沈灏天生面冷,私下里神情尚能缓和些,一进皇宫,骨子里的那份端方严肃便冒了出来,压都压不回去。
圣人也曾说他,“二十八的年纪,苦大仇深的样,跟五十八的阁老一般,浪费了这块好皮子。”
沈灏有意舒展眉头,问:“母妃,身体可好些了?”
他闷着声瞅一眼,见德妃面色红润,瞧不出半点生病的影子。
德妃扶了扶发髻,“不装病,你能回来?”
沈灏喝一口茶。“母妃不装病,儿子也该回来了。”
德妃问他这些天在外的境况,她爱听新鲜玩意,又是北方人,对南方的江南水乡甚有兴趣。沈灏特意拣了些她爱听的,一句一句地说开了。
说了半会子话,前面周培来禀,说是要下宫门了。
沈灏起身准备走,忽地想起一事,问德妃:“母妃……此次出行,儿子遇到一难事,还请母妃解答一二。”
沈灏鲜少出言搭话,德妃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点点头:“什么事,竟然能难倒你?”
沈灏苦闷地笑了笑,“不瞒母妃,儿子遇到一个女子,想要娶她,她却宁死不从,编出荒唐的理由来诓。母妃是女人,更是这后宫中数一数二的女人,自然最懂女人心思,儿子想不通,她为何就是不肯接受我?”
这话一出,激起德妃心中满腔思绪,二十八年了!从未听他说要娶亲,而今一回来,竟带来这么个好消息!
“我问你,她是寻常家的姑娘还是官宦世族家的姑娘?”
沈灏想了想,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她虽是望京卫府的姑娘,却身在盛湖,身上半点世族千金的架子都没有,且处境艰难,与一般寻常家的姑娘无二。
德妃笑了笑,“若是寻常家的姑娘,择一夫婿,考虑的便是郎君的相貌与心性,得一心上人,白首不相离,看中的是这人能过一辈子。若是世族家的姑娘,郎君的家世,便是考虑的第一要素,若门当户对或家世甚好,再看这人的上进心,有无在朝廷出头的机会。当然,也有与众不同想着双宿双/飞,其他一概不考虑,但凡这种姑娘,娶回了家,不出三年,也就厌了。”
沈灏摘着她的话一条条理,没有一条能对得上。
德妃见他苦眉愁脸认真盘算的模样,便知这次,自家儿子是真的惹了桃花劫。
“儿啊。”德妃喊他,沈灏转过头,瞅见德妃一对远山黛横眉挑起:“我儿要娶谁,就娶谁,哪怕是别人家的新妇,只要你想,抢也要抢了来。”
苦等这些年,大逆不道放肆一回又怎样,在这件事上摔了二十八年的跟头,是时候硬气一回了。
沈灏回了府,裴良早已命人备好换洗的衣物,拿了一摞世孙王侯的帖子,请他过目。
沈灏洗了手,习惯性地抽出随身带的帕子擦手,“都推了,晚上在府里吃。”
低头看见帕子上扭扭歪歪的绣针脚,想起临走前德妃说的话,心绪一乱,摩挲着绣线,手指头一下下地蹭着。
“裴良,有件事交待你。”他折了帕子,方方正正地放进衣兜里,“查一查卫侍郎家是不是新娶了个媳妇,再去平和街西边胡同里探探,是否有户姚姓人家。”
“嗳。”裴良垂手应道。
晌午,沈灏下朝回来,一身织金妆花圆领官袍,闷汗闷得厉害。摘了幞头与革带佩绶,随从在后面捧着,刚进屋,便瞧见一紫袍少年踏步而来。
沈灏颔首喊了声:“六弟。”
六皇子沈阔小他八岁,素日最是亲厚,刚一见面,便拿了书画给他瞧:“二哥,你可总算回来了,快替我看看,这副字帖临摹得如何?”
他拿过来,放在桌上,先去内室换了常服,回来满襟子已经擦干,热气去了大半,再去瞧字帖,多了几分耐心。
“不偏不倚,少点灵气。你素日不爱读书,怎么这会子想起练字了?”
沈阔晃晃腰,“还不是被我们家那只母大虫逼的,那天去遵阳世子家做客,见了别人写的字,回来非吵着说什么字如其人,让我潜心练字。我苦啊,二哥你发发善心,这些天就让我宿你这。”
沈阔年前已娶亲,娶得是莫大将军家的小女儿,二人吵吵闹闹却又胶似膝,倒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沈灏嗤他,“秀,使劲秀。”
沈阔耸耸肩,打探周围,“怎么不见裴良,他没和你一起回来么?我还想找他练几招呢。”
沈灏走到书案边,翻了翻折子,“他替我办事去了。”
沈阔凑上前,忽地神情一敛,正色道:“二哥,你在这边发愤图强批折子,别人连折子都不看,忙着到处赈灾祭拜,捞的一手好名声呢。”他稍作停顿,语气一转:“最近三哥得了个门客,神秘得很,却甚是厉害,连三哥那个冲脾气傻样,都被补得一斤好脑。”
沈灏觑他一眼,没说话。
沈阔还想说什么,裴良进屋来,见沈阔在,行了礼往一边站。
沈灏知他刚从外面回来,定是打探到了消息。以后横竖都是要知道的,因此当着沈阔面,也不避讳。
“说吧。”
裴良上前,“爷,卫侍郎家的二公子几月前确实娶了亲,正好是平和街胡同里姚家的女儿、”他砸吧下嘴唇,“姚禾生。”
沈灏捏着折子的手几乎泛白,愣了许久未回过神,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沈阔好奇,“你关心卫二作甚,他都死了好几月。”
沈灏看裴良一眼,这种时候,他到底还是想自己待一会。裴良眼力劲好,立马找了由头送沈阔出门。
沈灏站在窗边,远远望见小厮抬了一桶鱼从后门往厨房去,桶里的鱼活泼乱跳,好几次从桶中跳出,小厮俯腰去拾鱼。
她没有骗他。那日在湖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笑他竟然还不信,逼得她去跳了湖。
沈灏从兜里掏出手帕,双手捏着边角在阳光下端详。光线照着刺绣,他用了这么多日,第一次发现她绣的原来是鸳鸯戏水。
之前种种在眼前一晃而过,原来她不答应他,是因为已经另嫁他人。
屋外明晃晃的大太阳,一对雀儿停靠在窗楹边,耳颈交织,叽叽喳喳。
沈灏闭了眼,闻声听到屋里的脚步声,知是裴良,出言交待:“派人照料姚氏一家,找个探子进卫侍郎府,一有动静,立马来报。”
另嫁他人又如何,难倒他还争不过一个死人么。耳边又响起德妃那句,嘴上琢磨着,“抢了便是。”
·
盛湖卫家小厮站在卫府口等,以为这次又会像前几次那样被哄赶出来,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出来通报,正准备走,卫府管家喊住他,拿了信往里走,头一次打发了银子。
管家将信递给卫二奶奶,卫二奶奶拆信看了,将禾生差点被拐的事禀了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数着佛珠的动作一滞,想了几秒,方记起这个孙媳妇。
“现如今锦之已经在三殿下身边扎稳脚跟,待以后锦之助三殿下荣登大宝,我们卫家的好日子,也就要来了。锦之以后总归要恢复身份的,不能被这么个商家女拖累,选个日子,动手吧。”
卫二奶奶问:“单除她一人,还是……”
卫老夫人睃她一眼,“斩草要除根,盛湖卫府也一并除掉。对了,不要落了姚家,黄泉路上,得成群结队地走才好。”
卫二奶奶得了话,一退出佛堂,便张罗起事情。恰逢卫二老爷回来,在她屋里歇气,感叹今日朝政上的事。
“二殿下一回来,朝堂气氛都不一样。他是个做实事的人,可惜这么多年不娶妻不近女子身,若没有这个怪癖,不然当初叫我们家锦之投靠了他,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卫二奶奶只听他说着,舀了冰镇酸梅汤喂,“锦之要扶持的,可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三殿下也已经很好了。”
卫二老爷噤了声,不再讨论。卫二奶奶把卫老夫人的交待一五一十说一遍,烦恼怎么不动声色地除掉盛湖一家。
“他家也是倒霉,不过嘛,反正是个不要紧的亲戚,以后对我们的大计起不到什么作用,死了就死了。要想做得不露痕迹,倒也简单,过些日子便是他家卫老太的寿辰,欢歌载舞地肯定闹腾,待深夜人一宿下,悄悄地放一把火,神不知鬼不觉,就说走了水,又有谁能查到?”
卫二奶奶一拍手,“这个法子好。”
☆、第26章
转眼间便是七月初六,卫府上下忙着准备卫老太的寿辰,禾生备了份翡翠玉观音,礼物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卫有光为了哄卫老太开心,大清早地就搭戏台摆酒宴,至晌午时分,全城的富贵人家来了一半,卫老太高坐在人群中央,众星捧月般被众人围绕,乐呵地合不拢嘴。
禾生在人群中看,戏台上唱的曲子,甚是朗朗上口。忽然想起那日沈府乔迁宴,搭的也是这出《游西湖》。
宾朋满座车水马龙的盛况,与隔壁空荡荡的沈府形成鲜明对比。禾生下意识往西边看,伸长了脖子,视线也沾不到沈府的墙。
忽然旁边有人挨过来,禾生转头一看,是宋武之。
估计和宋瑶一起来了。禾生照常打了个招呼,目光饶一圈,果不其然,宋瑶站在不远处朝她眨眼。
因有了上次宋瑶的承诺,禾生放下心来,不怕宋武之会讲出什么鲁莽大胆的话来。
宋武之小心翼翼地看她,生怕自己的出现会给她带来任何烦恼。偷着瞄了许久,见她没事人一样专心看戏,不由得松口气,挨着她一块看。
时不时听她哼两句,流莺婉转,就什么事都忘记了。
等她起身准备往其他地方去,宋武之才想起要说的话,巴巴地去追她。
禾生回过头,“怎么了?”
宋武之结结巴巴,道:“过了这个月,我便要上京参加科举。”下半句语气一转,语气里透着几分决绝,“此次上京,我定要考个武状元。”
他忽然说这话,禾生有些惊讶,可能是来辞行的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相信你一定可以衣锦还乡。”
再寻常不过的鼓励之词,听在宋武之耳里就变了一番光景。他咧嘴一笑,像是得到了肯定。
如果成了武状元,她在望京卫府的亲戚想必就会瞧得上他了吧。到时候他再光明正大地提亲,让她风风光光地做状元夫人,待日后他立了功,再给她挣个诰命夫人的名头。
前面卫老太叫禾生。到了跟前,才发现原来望京卫府差人送来了贺礼,礼物丰厚,足足装了三箱子。
卫老太的嘴几乎快要笑到脖子后面去,抓着禾生的手,一口一个“我的孙”。
卫有光和大奶奶看着也高兴,卫有光朝大奶奶蹙一个眼神,“看吧,就说了有误会,堂堂望京大府,怎么会对自己家姑娘不管不顾呢,这不,忙着给咱老太太送了这么多礼,还不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照顾禾生?”
大奶奶连连应是。
禾生惊讶,看着眼前大府差人送来的贺礼,一时之间竟有点恍惚。大府那边,是让她好生在盛湖待着,不用担心其他事情的意思吗?
宴席一直办到晚上,至戌时,众人方才散去。卫府人操持寿宴,上至奶奶,下至丫头小厮,皆精疲力竭。
卫有光体恤下人,特让大家先回房休息,平时至亥时尚有人走动的卫府,今夜静悄悄的。
禾生睡得早,梦里辗转了几回,朦胧间被人摇醒,半睡半醒被人扶着往外走。
以为是在梦中,脚软软的,在地上站了好一会,忽地听见周围有人叫唤:“走水了!”
猛地一下清醒,才发现翠玉扶着自己站在府门口,府里火光滔天,浓烟四窜。
卫老太和大房的人跑出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身上穿着里衣,三步一踉跄,满脸恐惧。
卫林吓得哭了,被卫有光和大奶奶搂在怀里,一家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火灾,除了死里逃生的庆幸,剩下的,就只有不知所措的悲凉了。
好不容易维持了二十年的府邸,就这么没了。
禾生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木偶一样,旁边翠玉抱着她抹眼泪。
火势随风蔓延,沾上门窗,席卷屋顶,熊熊热火,似要将整个府邸吞没。
卫府逃出来的人,纷纷扛水扑火,卫林一家抹干眼泪,为拯救自己的家奋力一搏。
禾生捞起袖子,加入扑火阵营。从姚家到大府,再从大府到卫家,这是她的第二个家。
浇了一夜,火烧了一夜,伴随着晨曦的第一道光,整个卫府,终是燃尽成了灰烬,剩下空落落的架子,凄凉无比。
太阳从云后探出头,金黄的光辉似笔墨,以大地为纸,慢慢渲染开来。卫老太惨叫一声,跌落地上,“没了!全没了!”
卫有光低下腰去扶卫老太,一向意气风发的人一夜之间,竟像老了十岁,垂头丧气,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昔日吃喝不愁的卫家,现如今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卫有光带着家里人去客栈,素日与他好的人,都准备派人去接,到了客栈,才得知,隔壁府离去的沈公子早就派人前去接了。
“我家公子回京前,万般嘱咐,若有朝一日卫老爷有难,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您。公子在东郊备有庄子,还请卫老爷莫嫌弃,能够接受公子的心意。”
卫有光哪能嫌弃,带着全家老小住进了东郊庄子。
此次走水,烧伤两个小厮,所幸没有人因此失了性命。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造,但人没了,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卫有光打定主意要重建卫府,整理名下财物,发现除了绸缎铺,他几乎一无所有。真金白银全被烧光,首饰珠宝也已成了灰烬。
若是好好经营铺子,日后说不定还能有重建卫府的那一天。全家人愁眉苦脸,连爱笑的卫林,都一连好几天没露出过笑容。
禾生看在眼里,心头全然不是滋味。晚上吃饭时,拿出钥匙和账本,将沈灏转到她名下的那几间铺子交给卫有光,只留下最初的那件脂粉铺。
卫家人震惊,禾生怕他们不要,把东西甩到桌上,饭都没扒几口,急匆匆就离去。
越是这种尴尬时候,越说不出话来。她被大府送到这里,卫家人虽不是自愿收留她,却对她事事关心,虽然偶尔有些小争执,但总归对她还是走了心。钱财乃身外之物,她只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庄子很大,比之卫府大上一倍。禾生没带翠玉,一人在庄子里走。长长的走廊,每相隔几丈的距离,便挂了灯。抬眼望去,看见灯光渐暗,至尽头,漆黑一团,看了让人心慌。
禾生转而往右边拱门下走,步子急,一时没留神,迎面撞了人。
禾生捂了额头往后退一步,不知撞了谁,心里有些害怕,轻声问:“谁在那里?”
那人闷着不说话,每前进一步,便将禾生往回逼。至挂灯下,泛黄的光晕在地上,面前人从袖子底下伸出手,骨节分明的食指,微鞠成弓,沿着她的鼻尖,轻轻一刮,“胆小鬼,瞧你怕成这样。”
昏淡的光亮下,男人俊秀的面庞映入眸中,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勾起嘴角,笑容温暖,似夜空划过的流星,虽然短暂,却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是他!她仰着面孔看他,惊讶问:“你不是回望京了么,怎么在这里?”
沈灏盯着她:“我想回来,便回来了。”
禾生侧头,扁了扁嘴。真是个任性的人,说好不回来,现在又来了。
沈灏抬手,“这里黑,你不熟悉路,跟在我身后罢。”
“我再逛逛。”禾生有些犯愁,他现在回来了,是不是又要提娶她的事情?
沈灏拂袖,不去管她,转身迈开长腿,双手负在背后,“知道我为何空置这庄子吗?因为有不干净的东西。”
禾生一愣,拔腿赶上前,“等等我。”
走廊下,他打灯下过,广袖飘飘,羽冠束发,随风充盈的雪纱外氅,从她手背滑过。
禾生抬眼看,他的背影飘然若仙,气质卓然。王侯世孙,想来也比不过他吧。
他微侧过头,往后荡了捋袖角,“牵着吧。”
禾生顺手抓住他的衣袖。
一路走,一路晃。路越走越偏,灯光渐隐,禾生慌了神,问他:“我要回屋,不是这边。”
沈灏停下来,朝着右边屋子推门而入,站在屋里喊她:“进来。”
禾生在门边磨蹭,左瞧瞧右盼盼,周围乌黑,多瞧一眼,都瘆得紧。欲哭无泪,悔自己乱逛,现下到了这两难的地步,呵,怎么选?
沈灏一伸手,直接将她揽进屋。
“你……别乱来啊,我……我会打人的……”
沈灏轻笑出声,“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抬手拍掌,屋里瞬间灯光通明,一团黑影从帘子后蹿出来,是裴良。
裴良拽了个麻袋,丢在地上,“刚逮住,便服了毒,死透了。”
沈灏回身对禾生说:“怕不怕死人,怕我就让裴良拖下去。”
禾生震惊,他要做什么,为何拖个死人来?
仿佛看穿她的想法,沈灏踱步,缓缓解释:“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了。卫府走水,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
禾生心头一颤,怎么会!卫府人一向人缘颇好,不可能招惹得罪人到这般程度,竟要放火烧了府,得是多大的仇!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打转,饶有意味地看了许久,忽地摆手让裴良掀了麻袋。
“你看那是谁?”
禾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裴良拿灯往麻袋一照,躺在麻袋里的人,长着一张马脸,正是当日大府派来送贺礼的人!
竟然跟大府有关!禾生胆战心惊,突如其来的想法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失声问:“难道……”
沈灏颔首看她,默不作声。
有些念头,一旦深中,便再也收不回去。大府与盛湖卫家是亲戚,虽是远亲,从未有过利益冲突,若要想出一个理由,能让大府不惜代价烧了卫府,只能剩下一个由头了。
她是大府媳妇,却出自商贾,门不当户不对,在看重门第的世族中,她的存在,对于大府而言,可能就是个耻辱。
远远送走还不够,非得让她在世间消失,随火烧了,化成灰尘,一丁一点都沾不到卫家的边才好。
禾生心寒,身子打颤,几乎站不住脚。
沈灏垂眼,兴许他该早点发现卫侍郎家的动机,虽差人救了她,却让她眼睁睁看着卫府烧尽,苦受内心煎熬。
他吩咐裴良将人拖下去,见她蹲着蜷缩身子,一双眼睛瞪大,直直地盯着地上,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
沈灏叹口气,又心疼又愧疚,弯下腰,一手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捂摸她的长发,“那日是我不对,早该信了你的。他们歹毒似狼,要这般害你,以后我来保护你,可好?”
禾生几近奔溃,哭喊着:“你如何护我?他们是权贵世家,要谁死谁就死,那么多折磨要人命的手段,今日我福大命大没死,往后哪天兴许就死了。我是卫家媳妇,是他们家的人,半条命在他们手上,你拿什么夺?”
沈灏抱紧她,“我娶了你,你就是我家的人,他们不敢害你。”
禾生哭得伤心,“他们会连你一块害了!”
她哭成这样,沈灏一颗心都被哭痛了。不知如何安慰她,提袖为她擦泪,抹了这半边脸,那边脸又涌出泪来,循环反复,衣袖都被打湿了,她终于肯停下来。
沈灏趁机问她:“跟了我,我便能护你与你家人,好不好?”
他说的神乎其神,禾生摇头不信。沈灏带了她,往庄子另一头去。到了后门,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沈灏让她过去。
禾生将信将疑地走过去,马车帘子正好被里面人掀起,有人喊她名字:“禾生!我的乖女儿!”
车里的人飞奔而来,禾生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般,左手边是阿娘,右手边是阿爹,前面毅然站立的,是她的弟弟。
这样的场景,她曾在梦中描绘了多少回?千次还是万次?
摸到了阿爹的眼泪,搂到了阿娘的怀抱,听到了弟弟的声音,这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有生之年,她竟然还能与家人团聚!
沈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打扰他们家人相聚的时间。
一番相叙,说了许久,回过头见他还在,禾生满心感激,到他跟前,“谢谢!”
沈灏眯眼,狭长的丹凤眼在黑夜中炯炯有神。“我说了,能护你,自然也能护你的家人。”
禾生问,“他们……也派人去害我爹娘了?”
明明早已知道的答案,却还是要问出来才肯彻底相信,总以为他们再狠心,不至于伤她父母,一心抱着侥幸的想法,到头来才发现,无论她怎么做,都是别人砧板上的滚刀肉,要杀要宰,皆由他们说了算。
沈灏点头,觑她脸色。“我使了障眼法,让他们以为你爹娘已经死了,之后我会派人将你爹娘送走。如此一来,你也就不必日夜担心了。”
她的脸上显出犹豫神色,知道他定还有所图。沈灏上前一步,抓了她的手,语气坚定,小心引导,“你跟了我,便能护你家人一世平安。”
果然是这样。有些事情,终究还是逃不过。如今,她也无退路,想想也是好笑,自嫁人起,她就像是生出了投靠的命,出家了投靠婆家,婆家嫌她,她投靠盛湖卫家,现在连盛湖卫家也做不了她的容身之处,唯剩眼前这个人,百般拒他,到头来,却只能投了他。
禾生从肺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你答应我,就算是以性命相抵,也要护我家人周全,我便依你。”
盼了多久呵,才盼到她松口!沈灏怕她耍赖,径直拉她至姚爹姚娘跟前,撩袍跪下,“皇天在上,我沈灏,今生愿以性命发誓,此生定要护姚禾生一家安好,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安无忧。若违此誓,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待下了地府,甘愿至十八层炼狱,永不得翻身。”
姚家人在来的路上,已经与沈灏见过面,了解了自家的处境以及女儿的艰难,早已知晓他有这心思。只是不知,他竟痴情至此,发这般毒誓。
禾生怔怔,被他一声喊,“禾生。”
紧接着看他朝姚爹娘行大礼,端严正肃,“我欲娶禾生为妻,爱她敬她照顾她一辈子,烦请二老答应。”
亡命天涯的人,没有太多要求,只求儿女有个好归宿。沈家公子能从卫府手里救下他们,肯定不是普通人,应该可以护禾生周全。第一次将女儿嫁错了人,但愿第二次所属良人。
天亮之前,姚家人乘马车离开。禾生跟着沈灏往回走,折腾了一夜,心情大起大落,揉眼见日头东出,只觉得恍若隔世。
不过一个夜晚,她就将自己卖了。昨日还是别人家的新妇,今日已成了他的未婚妻。沈灏转过头,提袖,她伸手去牵,他却突然从袖中伸出手,径直送到她手里。
十指交缠,紧紧相贴。沈灏挑眉,目光狡黠,笑得得意:“喏,妻从夫姓,从今天起,你便是沈氏禾生了。”
☆、第27章
回了庄子,禾生糯糯一句,让他放开手,怕人看见。沈灏不依。
禾生怕他恼,默言不争论,暗自扯长袖子去遮。
迎面撞见卫林和翠玉,见了她,一惊一乍地围过来,“跑哪去了,一晚上不见你人影,我们都急死了,再不回来,就准备去报官了!”
禾生低头,袖子下的手挣扎了一下。沈灏歪头看她,转而对卫林道:“她和我待在一起。”
禾生瞬间脸红。
卫林急着找禾生,这才注意到沈灏也在,惊讶之余,眸子一探,望见他俩牵着的手。
“你……你们……”
沈灏含笑点了点头,“稍后再说。”说罢,他拉着禾生,一路大步流星,不顾旁人的目光,径直带她进了卫有光的屋子。
大奶奶和卫老太也在,见是沈灏,忙地笑脸相迎,往后一瞧,见禾生也在,知道她没事,瞬间一颗心落下来,刚想张嘴招呼,沈灏抢先一步道:“我与卫老爷有要事相商,还请二位回避一下。”
大奶奶和卫老太离开,招手准备让禾生一起走,沈灏从袖子里抬起紧牵着禾生的手,晃了晃:“她就是我的要紧事。”
禾生心头疾跳,脑袋往下折,羞得埋进衣领里。
大奶奶卫老太相对一视,默默离开。待人一走,门一关,沈灏上前,朝卫有光一躬。禾生被他握在手心里,连带着往下弯腰,像极了夫妻拜堂。
卫有光见他二人这般,心里有了数。省了拐弯抹角的功夫,开门见山地问:“沈公子可是已与禾生心意相通?”
沈灏毫不犹豫:“是,我欲娶禾生,还望卫老爷成全。”
卫有光为难。沈公子对禾生好,他是看在眼里的。只是,禾生是大府的姑娘,按照规矩,嫁娶之事,他实在无法做主。
沈灏出声:“昔日卫老爷曾说,日后沈某有事相求,定当赴汤蹈火,以此相报。沈某别无他求,只希望卫老爷能让我带走禾生。”
卫有光讶异,怎么,要私奔?他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看向禾生,语气慎重:“聘为妻,奔为妾,禾生,你可要想清楚。”沈灏于他,是救命恩人,恩人要报,自当应下。但禾生的终身大事被牵进来,他得三思而后行。
禾生脸烧得通红,“他说了要娶我,我相信他。”被他抓着的手越发摁紧,她顿了顿,歪头看他一眼,迅速侧过视线:“我愿意跟他走。”
既然他答应照顾她的家人一生一世,那她也会遵守承诺,乖乖跟着他。
风从窗缝吹进,纸张洋洋洒洒地飘到地上。她蹭了蹭脚,脚上穿的绣花岐头履,正是与他共乘一船时穿的那双。沈灏抬起脸,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日后等他在圣人面前挣了脸,定要为她恢复姚氏身份,让她以姚家女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进王府,做他唯一的妻子。
卫有光叹口气,“大府那边,我自会为你遮掩。”还能说什么,两人都这般坚定认定彼此了,说了也是白说。唉,为了恩人,就算日后被大府发现,他也认了。
沈灏下午就要走。禾生有些彷徨,好歹给留个收拾行李告别卫家人的时间呀,这样匆匆忙忙,难不成还怕她反悔么?
沈灏闷闷往门口一搁,丢下一句话“匀一个时辰,再也不能多了”,双手负背,往抄手游廊走了。
翠玉躲在屋里头,见沈灏走了,这才挪着步子走出来,张眼望禾生,愣了许久,终是一句话也没吐出来。
才一个晚上的功夫,转眼间就要背弃卫家跟另一个男人走,换做谁谁都会大吃一惊。禾生长吁一口气,拉了她的手,说:“以后这些事情我都会说清楚,现在我只问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翠玉眼里瞬间蒙了层泪雾。“去哪里?”
禾生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是跟着他走,横竖不过去个穷乡僻壤过苦日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由不得她的。
翠玉咬了唇,别过头去,“都不知道要去哪,你就敢跟着他走,万一他把你卖了,抑或是新鲜劲一过去,弃了你,你怎么办?”
这件事情太突然,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禾生想,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情,何必强迫别人理解。
“我的东西都留给你,就算不回望京,也够了你好好在盛湖生活一辈子了。”
翠玉强忍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要,你去哪,我就去哪,既分作你的丫头,那便要伺候一辈子的。”
禾生走了,她这个丫头还留在盛湖做什么。望京不能回,好好的二少奶奶不见了,回去等着她的也是死路一条。
怕禾生不答应,她跑去里屋拿出包裹,“我早就备好了,只等你一句话,说走就走。就算去了穷乡僻壤,好歹有我伺候着,若有人欺负你,横竖有我拦着。以后沈公子要敢弃你,我便是豁了这条命,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禾生替她抹眼泪,“说这些傻话作甚,咱们是去过日子的,又不是上战场,说这些没用的话,平添晦气。”
屋里头安慰好了一个,屋外头又来了一个。卫林一路小跑而来,搂着她哭,“好生生的,为何要走,他在这有宅有庄,两个人留下来生一堆胖娃娃,我还能帮着逗小孩,现在好了,非跑到其他地方去,以后我想闹腾了,连个说心窝子话的人都没有。”
禾生拍她背,“不是还有宋瑶吗?等我落了脚定了地方,到时候描张大画,飞鸽传书寄给你。”
卫林眨眨眼,擤了擤鼻涕,“那你跟沈公子说说,不要去太远的地方,横竖让我一月能瞧你一次。”
禾生点点头,望着卫林水汪汪的大眼睛,想起以前的事,犹豫半晌,问她:“阿肆,你不怪我?”
卫林知道她在想什么,嘟嘟嘴:“我怪你作甚,不过就是以前被他的美貌所迷惑,现在清醒了,看他要带走你,气得牙痒痒!”
……美貌……倒、真有那么几分。禾生捞起卫林的手,细细交待:“以后找着夫婿,一定要告诉我,卫府的宅子一建好,也画个信知会一声。”
她想了想,继续道:“晚上不要吃太多甜食,会发胖,和宋瑶出去玩的时候,不要到处跑,还有,不要总是和你奶奶置气,她年纪大了嘴碎,喜欢找小辈说话,你稍稍附和几句就好,不必较真。”
卫林“嗯”了声,生怕话一出口,眼泪齐刷刷地又沾湿脸。
与卫家的长辈一一告别,除了二奶奶屋里没去,大奶奶挡着的,不让去,怕二奶奶嚼舌,捅了出去。
庄子正门不宜走,往后门备了车马,卫家人一路相送,卫林追着马车喊:“堂姐,切莫忘了给我写信!”
禾生听着她的声,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会悔了。
很快到了码头。裴良备好了船,扁长的客舟,两层高,沈灏带她上船,指了指,问:“你住上面还是下面?”
禾生知道他晕船的毛病,手指头一指,“我住上面。”下面稳一些,水浪大也撼动不了,他宿在下面,稍微能舒服些。
翠玉携了她的行李往上面去,沈灏跟着一块上去,挨着她在软榻坐下。
他挨得太紧,禾生不习惯,旁边翠玉在铺床,有一句没一句和翠玉说铺床的事,借着说话的当头往旁边挪。
沈灏不动声色又坐了过来,闲撘着话,指了指搁在一旁的布裹,问:“鼓鼓的,你带了些什么?”
禾生以为他要看,提了布裹,打开一件件地指。“……小包里装的是贴身衣物,锦盒里的是上次你赎回的玉镯,其他的是三身夏天的衣裙和两身秋天的衣裙……”
她想到什么事情,歪过头问:“铺子都给卫家了,你还有钱么?没有钱,我会针灸,挣了钱,你……你会给我买冬天的衣物的吧?”觉得不太妥当,追加道:“只要买一身就够了。”
沈灏眼里含笑,“我还有钱,够你花的,买多少都行。”
禾生点了点头。沈灏挑了锦盒捧在手里,“上次见这玉镯刻了字,锦禾,你弟弟送的?”
禾生瞥了他一眼,声音细细的,“不是。”
沈灏拿起玉镯,准备为她带上。一尺多的开口,卡在手腕处,往里塞,不敢下大劲。
“以前看你常带,这玉翠透,配上你藕白的手,搭得好看。”
禾生低了眼,不敢告诉他镯子是谁送的。
旁边翠玉铺好床,看不过去,哪有人急着为自己人戴前夫的东西?巴巴地插一句:“那是卫二爷送的。”
沈灏僵住,脸色骤冷,回头觑她,问:“真的?”
不是真的难道还有假?翠玉撂了帘子到下面去,咚咚的绣花鞋走在船舱里,每一下都像敲在心窝上。禾生趿拉眼皮,脸皮被盯得有些痒,又不敢拿手去搓,心口发紧,张嘴应他,竟比撬了千斤重的井盖还难。
“卫二爷名锦之。”禾生低低一句,有点发怵。
平日里他看人的目光就像是抹了层冰霜,心情好时,寒意就消融了,眸里的暖能瞅得人如沐春风。心情不好时,冷戾得能让人冻得打摆子。就像现在,光是被他瞧着,心里阵阵发寒,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打了个滚,浑身上下都透着凉。
哼,锦什么之,听着就晦气。沈灏皱着浓眉,面无表情地打量她,将卡了一半的玉镯抽出,重重地拍在她手心上。心里没头没脑地撩起火,转身就走。
禾生满脸苦闷。又不是故意要戴,明明就是他拣了玉镯往手上送,与她何干?
走了一半,忽见他折返回来,从她手上拿了玉镯,猛地往地上摔,摔完了嫌不够,拣起碎片,打开船窗,一股脑全泼进江河里。
完了,搁她跟前站着,寒着脸问:“心疼吗?”
禾生摇摇头,张着无辜的眼神道:“不心疼,只心疼你的手。”
她瞪大双眼,一眨一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刚受过气的小媳妇模样。沈灏心头一滞,点了点她的额头:“花言巧语。”别开眼不看她了,背着手往下走。
小气鬼,醋坛子。禾生吐吐舌,低头整理行李。
饭桌子上,禾生觑觑沈灏,见他面色缓和,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扒起碗筷,心情放松,又多吃了几口。
吃过饭,沈灏跟着她上去,两人无声地挨坐在一起。禾生吃饱了容易犯困,想要入寝却不知如何开口让他下去。脑袋搭在脖子上,掖着一边倒。
沈灏睃她一眼,知道她乏了,却又不想放她去睡。一是刚吃过饭,现在躺下会积食。二是他想与她再多待一会。
拽了她的手腕往船板去,迎面涌来的风顺着衣领吹进去,禾生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沈灏抿了嘴唇,“孤帆远影碧空尽,这里景色好,多瞅瞅。”
禾生往四周一望,黑兮兮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哪有美景?
今晚没有月亮,晃荡的江面,有些发狂。沈灏往左紧一步,一只手撑开,却不抱她,只做了个抱的姿势,离她衣裳尚有毫米。
禾生瞥了眼,心想定是等着江上起风船只磕碰,不小心跌了主动投入他怀里才好。
才不呢。禾生暗自定好脚力,目光直直地望着起浪的江面。
他也不放下手,就那么撑着。
浪淘风簸自天涯,时而有水溅上来,滴到甲板上来。沈灏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疾不徐,缓缓说:“你第一次坐我船时,那晚月亮很大,你站在岸边,穿了身浅罗轻纱,水光粼粼泛在身后,岸上风大,你被风吹得直打哆嗦,却梗着脖子不肯上船。”
他的语气里有疑问,禾生接了话头,“怕耽误行程,大府怪罪,所以又上了船。”
沈灏笑了笑,“不怕上了贼船?”
禾生不知道他指的是过去还是现在,诚实回答:“既然已选了,不管是不是贼船,都悔不得了。”她欠了他债,一条道走到黑,也是值得的。
沈灏侧过脸看她,“不问问我是谁,我要带你哪里?”
禾生咧嘴一笑,“有什么好问的。”问了也白搭,难不成她还能自己做主不成?
沈灏望望她的手腕,下午玉镯卡着的红痕还未消去,声音闷在胸腔,张嘴就问:“卫二对你好吗?”
傻傻的,问她这些作甚!话刚出口,便悔了,恨不得将舌头绞了才好。斜眼觑她,她倒大方地很,利落答道:“才做了半日的夫妻,连面都没见着,不知好不好。”
江面一个浪打过来,船只往右边一倾,转瞬又恢复平衡。禾生没站住脚,扑到他怀里,抬眸望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凝聚,认真得很。
“算命的说过,我命旺,活得久,对你好一辈子,容易得很。”
禾生低眉顺眼“嗯”了声。
女人都爱听好话,尤其甜的话,话说到了心坎,方才安心。沈灏觉得不够,复又说:“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不会勉强,等你对我有了真心,两情相悦的,我们再入洞房。”
他说的直白,禾生抽开身子,脸蛋红扑扑的。
大抵受了她的影响,沈灏一想,觉得方才那话确实太糙,想要遮掩,急急地扯开话题。
“你看,月亮出来了。”
禾生闻声去瞧,白蒙蒙的云,月亮躲在后面,露出了一崭角,不仔细瞧根本看不清。
忽地身后一声“呕”,禾生转身看,沈灏捂着嘴弯腰,面色煞白。
禾生嘴角一抽,心想:得,老毛病又犯,晕船了!
一层船舱,裴良忙里忙外地招呼人准备换洗的衣物。
沈灏斜躺在榻上,身后垫了个软枕,满脸不自在。埋着眼,沉声吩咐:“翠玉,把你家姑娘带上去。”
禾生坐在榻边,暗自白他一眼。又不是没瞧过他晕船的样子,这会子充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治病才是要紧事。
“让我扎一针,就一针。”
沈灏撇开头,不理会。上次被她扎了满头针,活脱脱就是个针包头。马上要与她做夫妻了,再被扎成那样,如何振夫纲?
禾生扁嘴,软了声,“说什么才肯听,我扎针又不痛,顶多扎进去那一下有疼感,难不成你这般怕痛?”
知道她用的激将法,沈灏仍旧不依。
禾生没了法,他爱吐就让他吐去,等吐够了,自然会找她。
沈灏坚忍得很,晕了两三天都没吱声,裴良实在看不下去,腆着脸求禾生。再这么下去,王爷就要吐没命了啊!
禾生无奈,只得又跑去劝他,低声下气问:“要怎样,你才肯扎针?”
许是晕得糊涂了,又或是撑不下去了,他颤着声,轻启唇齿:“那你亲我一下。”
☆、第28章
她抿了抿,粉肉的嘴嫩得只想要让人含一口。沈灏望见她慢慢凑过来,半眯上眼准备享受。
呼吸声越来越近,眼见着就要亲上脸颊,忽地她挨着脸擦过去,在他耳边停下,轻嗔:“亲你个大头鬼。”
病中晕得要死了,还这般模样。成天惦记些不正经的事,她都替他羞。手迅速一抬,夹了三根针准确无误地往他天灵盖上扎去。
裴良和翠玉捂嘴笑,翠玉没兜住,噗嗤笑出了声。
沈灏烦躁,睨一眼,裴良赶紧拉了翠玉下去。
禾生用手推推他肩膀,问:“生气了?”
沈灏冷着脸,无气无力地答一句:“没有。”
禾生搓了搓针,往下针得深些。他的头发生得极好,没有半点棕黄,烛光下看,乌黑细软,披在肩上。男子披发,容易显出颓靡不振的感觉,换做他,却不,鲜眉亮眼,全然是冷傲清高的气质。
从上往下,矮着眼瞧,他生了一对好眉,半点杂的都没有,又浓又黑,恰到好处。眉间上方天庭处,稍有点凸起,得定眼瞧仔细才看得出。哪里都好,唯独这块骨头,美中不足。
以前听算命先生说,龙有伏羲骨,生在额头,定是贵人。禾生轻轻抚上那小块骨头,笑:“你有日角,难不成是皇帝么?”
她本是开玩笑的一句话,沈灏听了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仔细琢磨,顺着她手抚摸的痕迹,摸一把。
“一块烂骨头,还能生出花来?我若是皇帝相,你岂不是皇后相?”
禾生捂嘴笑,见他脸色缓和,顺着话往下讲:“只要不是乞丐相,都好。”
她收了针,起身准备离开。沈灏拉住她,扬起一张脸,满目的不甘心。
她瘪嘴,学着他素日惯挂在嘴巴的话,回敬:“这么大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沈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驳。
低了头,见地上影子渐渐靠近,脑子里还在想她刚说的话,转瞬间额间一温——她弯腰,吻了吻他额头。
不过蜻蜓点水的功夫,却恨不得每帧每幕都慢如蜗牛,细细地搁在时间缝隙里再尝一遍。
沈灏回过神,禾生已走开好几步。抬眼去瞧,黑与光的交融处,她翩翩飘起的裙角似蝴蝶轻飞,扑啊扑地,很快没了影。
沈灏往后一躺,手指摩挲,贴着方才她吻过的地方,曾经学诗学句解缠绵,现如今身临其境,亲自体会了,方知真正涵意。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这不,她才离开一会,他脑子里就已经全是她的身影。
在江上晃了五六日,终是到达望京城。
踏上熟悉的地方,禾生心中既喜又怕。原来他要带她来的地方,是望京啊,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再喜欢不过。
可是……禾生问他:“大府就在望京城,还有我的街坊邻居们,他们都认得我……万一被瞧见了,怎么办?”
沈灏轻笑,“怕什么,横竖有我挡着。你家住平和街,我们家住华容街,一个东一个在南,平素里碰不着。”
可大府的宅邸就落在华容街旁的西敦街呢……她眉头一蹙,惊讶问:“我们要住华容街?那可是皇亲世子住的地方,我们是要去投奔谁么?”
他人长得不错,脑袋也蛮灵光,说不定真实身份是谁家王侯的门客。禾生嘟囔着,好歹与皇亲国戚沾着边了,狐假虎威,腰杆子能直起来。
沈灏看她细细思忖的样,倒像是在算怎么卖他才最合适。难倒他半点皇子气质都没有么,瞧在她眼里,倒成了投奔人的门客。
揽了她上马车,道:“等你到了,自会知晓,我到底是要投奔谁。”
马车一路驰骋,在人来人往的望京城,竟出入若无人之境,禾生暗自惊讶,心想,这回要投靠的人,定是个大人物。
到了地方,沈灏扶她下车,禾生定睛一看,这家好生气派,光是府门一共五间,屋檐上透出绿色琉璃瓦,屋脊上不知安了什么神兽,门上道道门钉,门前两个石狮子,一雌一雄,威严雄壮。
禾生拣着屋檐下挂的大匾念,“平……什么府。”
沈灏念:“平陵府。”
禾生抚掌,“我知道,平陵王府嘛,当今二皇子的府邸。”原来他要投靠的真是皇子。侧了头与他凑近,轻声道:“我听说平陵王有断袖之癖,为人严谨,不好相与,你确定要投他么?”
沈灏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谁在外面传这些话?若逮住一定要割了他们舌头!”
他闷着声,拂袖往前。禾生小步追上去,平白无故的,怎么又恼了?
到了府门前,一列侍卫呈一字型排开,个个着铠甲执铜剑,气贯长虹。与别家不同,平陵王家的守门这般冷冰冰,倒称了他“铁面王爷”的名号。转念一想,坊间传闻平陵王貌比潘安,是所有皇子中皮相最好的,也不知有没有机会见一面。
走到跟前,忽地两旁侍卫单膝行礼,喊声震天,“参加王爷!”
禾生差点吓一大跳,拉了沈灏袖子,四处张望:“王爷在哪,我怎么没瞅着?”
沈灏转过眼看她,挑起一边眉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禾生“啊”一声,眼珠子慢悠悠转了一圈,半晌探到他身上,不敢相信,“难道……”
这丫头,反应忒慢了点。沈灏揽过她的手,放在胸前一指,“对,就是我。”
禾生呆若木鸡。
沈灏拿眼瞄她,见她垂手身旁,苦大仇深地丧着脸。一路无话,连走路都远着他好几步。
得知了他的身份,反倒避之不及,这是个什么毛病?他是王爷不好么,除了圣人前廷与后宫,总归有他护着,她想横着走都行。
他在心里琢磨了好几遍,越想越揪不出个理。一进了屋,扯她坐下,问:“你是吓着了,还是生气了?气我瞒着自己身份?你这样闷着,我如何猜,到底说个由头,第一天进府,干巴巴地紧着脸,不好。”
禾生低了眼,“王爷说的是。”
沈灏撂脸子,阴阳怪气的,他听着不舒爽。“女人心,深似海,这话没错。”
禾生抬起眼皮望他,方才受到的震惊全激了出来:“你是王爷,拐了我来,是要做丫鬟还是做通房?我家世卑微,又是个二嫁的,难不成还能做你妻子,当个正妃么?”她紧抿着唇,憋得面红耳赤。
本以为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答应跟他走时,尽往坏了想,最穷最坏的情况全猜想齐了,唯独漏算了,他身后的泼天富贵。
有时候,好到极致,更加令人沮丧。因为配不上,所以不应该,连心思都不能有。
原来是为这茬。沈灏垂眼瞧她,声音透出不容抗拒的威严。
“你看着我。”
禾生咬嘴唇,偏不看。
一点都不听话。沈灏伸手,两指捏她的下巴,稍一用力,拿住了她的脸。
“你记着,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合适我的人。平陵王正妃的位子,我会一五一十地给你挣来。你待在我身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唯独不能做的,就是自卑。”
禾生矮了眼,眼泪巴巴地往地上瞧。
沈灏的心,一下子软下来。捂摸她的青丝,放轻了语气,柔声哄她:“你很好,真的。”
禾生问:“哪里好?”
沈灏细细答:“胃口好,能吃。”
禾生哼一声,这算什么好处,难不成他想像养猪那样养她么?
沈灏喜欢看她气闷的模样,一张小嘴翘得老高,真想下手捏缝起来。拢了她手,十指尖尖、柔若无骨的皓腕搁在手心,光滑白皙。
“你什么都好,纵有别人看来不好的地方,搁我眼里,那也是万般好的。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冰山说起情话来,也是绷着面,只有眸间点点星光,颇为不同——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柔。
话都说到这份了,她再怎么想,也无益。贼船已选,硬着头皮也要上了。她点点头,“一切你做主。”
无论是贫民还是王爷,她知道,自己该对他尽的心意,一分也不能少。还了恩情,日后要怎样,全凭他发落。
哄好了人,沈灏吩咐让厨房备菜。饱饱地吃一顿,接下来便该参观王府,好熟悉以后要住的地方。
沈灏牵了她的手,在府里堂而皇之地逛起来。王府很大,一切按照典规,正殿七间,阁楼九间,后楼七间。他平素住正殿,因忙于政务,书房并未另设,置于正殿内。他不爱铺陈,因此府里大多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他选了间离正殿最近的屋子给她。挨得紧,走两步就到了,方便瞧她。打发翠玉去收拾东西,因着他这病,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丫头,现在她来了,需要女子打点的时候,便全压在翠玉一个人身上。
沈灏拉着她往前走,每到一处,便细细地介绍,瞧她听得懵懂,伸出手指摁摁她的太阳穴,“以后来客人,全要由你领着,现在不记清楚,将来如何招待宾客?”
禾生揉揉脑袋,她又没说要替他招待宾客。
身后裴良匆匆而来,撩了袖子行礼,禀告之:“爷,宫里来人了,德妃娘娘要见您……”语气一顿,接着道:“还有禾生姑娘。”
☆、第29章
换了衣裳,沈灏带她入宫。
青天白日,阳光刀子一般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晒得后背烧疼。长长的宫墙,像是望不到尽头一般,被太阳一照,墙头新上的红漆格外鲜亮。
前头周培带路,微折腰,脑袋低下到胸骨处,半分都没有抬起过。时而有宫人过路,清一色穿着齐腰襦裙,见了人,退到墙角边往里挨,埋着脖子,直到他们走到拐角处不见身影,才抬腿继续行进。
皇宫规矩真大。人与砖瓦像是砌到一块,堆在这皇城里,又沉又闷。禾生掖了手藏在袖子下,不敢东张西望,一双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往前看,盯着他的靴跟。
这人走得真稳,每一步挪出的距离恰到好处,不轻晃不笨重,速度不紧不慢。老一辈人说过,走姿好的人,沉得住气。禾生抬了视线,目光落到他齐整地没有一丝皱褶的衣领。
沈灏踟蹰一下,回头看她。
——还不快跟上?
禾生吐吐舌,跟在他后面。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她这辈子都离皇城最近的一次,还是十岁时圣人喜得双生子,大赦天下那次。那时候皇城最外一层宫门大开,于端华门外设歌舞宴,名曰与民同乐。
那时候几乎全望京的人都挤来了,一层围着一层,端华门巴掌大的地方,被堵得水泄不通。姚爹带着她在人墙外,举过了脖子,也只望到了黑压压的人头。
现在进了宫,百般的好奇,只维持了短短数秒,剩下的,就只有害怕了。禾生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怕什么,大着胆子往四周瞧两眼,跟随引路的宫人一丝不苟,仿佛连呼吸都在同一个频率上,没有任何动作是杂乱的。
当初嫁进卫府,原本以为府里的气氛已经够庄严肃静了,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皇宫的人和物,严谨得令人发怵。
地上连块多余的石子都没有。禾生噤声,不自觉屏了呼吸,怕自己出错,试着分散注意力,往前数沈灏走路的节奏,踏着他的拍子,左脚起右脚落。
是蕊早早在殿门前候着,远远望见人望这边来,回了头往殿里禀告。
德妃问:“姑娘带来了?”
是蕊颔首:“带来了。”
“瞧着人怎么样?身量多高,是胖是瘦,仪态如何?”
马上就能看到人了,偏偏这么一遭问,明显是上心了。细想想也是,王爷带来个姑娘回来,娘娘不震惊才怪。是蕊一忖,拣漂亮话答:“王爷伟岸,那姑娘不胖不瘦,挨着王爷走,矮了一大截。奴婢只是远远瞧了一眼,那姑娘一板一眼踏着步子,倒随了王爷的身影。。”
德妃摘了手上的玳瑁嵌宝石护指,露出凤仙花染的指甲盖,一下下刮着琉璃杯盏。琉璃杯上描了□□,一刮,指甲盖里便积了彩渍。
德妃用另一只手指尖抠,两只手沾的都是,嫌弃地让人拿了剪子,尖儿一绞,好不容易留长的指甲便裁了。
是蕊低了眼,不敢猜测她的心思,夹了双手往旁一站,听见德妃吩咐:“去把是如叫来。”
进了殿,闻见空气里淡淡的兰花香,往两旁一瞧,庭院里兰花相簇,虽有不同种类,但以白色花为多。
德妃娘娘应该是个雅致的人。禾生这么猜想着,跟着沈灏一脚踏过殿槛。
来的路上,沈灏教过她如何行宫礼。欠身弯下,头要低到膝盖处,双手作揖,方可问候。
她紧了紧手,知道四方扶手椅上坐着的,肯定是德妃娘娘,瞧都不敢瞧,先行了礼再说。
行礼完毕,抬了头,迎面撞来母子俩同时望过来的目光。沈灏目光里的,是满意,就像人得了件稀奇物件,自己瞧着不够,非得巴巴地往远一搁,让别人也瞧见,羡慕才好。
德妃将禾生从头到尾打量一遍。虽不高,却是修长身量。水绿色袄裙掐在腰上,分了九头身,溜肩细腰,出挑得很。再往上瞧,瓜子脸大眼睛,两颊有肉,自带笑相,瞧着舒服。
德妃喊人搬了椅子,唤她坐在跟前。母子俩端坐正堂,前方一张椅子摆着,禾生正好坐在正中央。
埋了头,呼吸紧到脖颈,心里慌张。倒也不是怕人瞧,当初进卫府时,卫老夫人和卫二奶奶也是这样瞅她,目光要比现在还要狠上三分。
但、现在瞧她的,可是沈灏亲娘,万人之上的主子娘娘啊,圣人身边的女人,哪有简单的?
沈灏扫她一眼,目光使了千百遍,想让她抬起头来,可她使劲低着头,根本没瞧见。
“抬起脸让我看看。”
禾生握紧拳头,知道额上出了冷汗,暗骂自己没出息,仰面一探,这才瞧清楚德妃的模样。
面无表情的神情,与沈灏如出一辙。不像她想的那般,德妃娘娘长了张方脸,眉间带蹙,丝毫没有人淡如兰的清新,反而英气得很,眼梢边满是飞扬。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凶。
禾生只瞅了一眼,迅速将头埋了下去。
殿里人很少,显然是被打发别处,周培领着小徒弟在门口,是蕊和是如伺候茶水。
德妃端了茶,轻吹茶面,水汽袅袅。侧脸跟沈灏说:“模样生得很好。”
很少听她夸人,沈灏转了眸子看禾生,回过头笑了笑:“确实是好。”
殿里人不动声色地望过来。看惯了平陵王的冷面,德妃的严肃,母子俩同时开口夸人的场面还真是不多见。
德妃问:“住进府了?”
“今日刚到,才带她熟悉环境,您要瞧人,便直接带进了宫。”沈灏低头抿一口茶,龙井烫口,唆一小口,眼睛眯了眯。
德妃招了招手,禾生挪到跟前。牵了手看,细皮嫩肉的,不错。德妃拍了拍,问:“哪里人?今年多大?可曾许亲?”
一口气抛出,气都不带喘的,不愧是母子,连问人的方式都一样。禾生照着沈灏教的,一一回答。
德妃看了眼沈灏,知道他若存心想瞒,定是滴水不漏。换做平时,以她的性子,定是要里里外外掀起来查,捻碎了,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才好。但现在不一样,横竖只要合适就行——毕竟,能让灏儿不反感的女子,这还是头一个。
德妃抄了眼回看禾生,温言软语:“你才进府,对王府的规矩和宫里的事情定是一窍不通,我宫里的是如,是殿里的掌教姑姑,让她服侍你,以后少许多麻烦。”
睨了眼旁边站着的宫人,沈灏眼里溢出嫌恶。是如他知道的,最是死板不过,叫她去服侍禾生,指不定将禾生教成什么呆鹅样。一口回绝,毫无犹豫。
“是如姑姑,是母妃身边的老人,万万不敢劳驾,禾生才来,先让她适应一阵。”
德妃无奈,只得让是如退下。目光在殿里荡了一圈,最后又游回到禾生脸上。
左瞧右瞧,只瞧出了她的胆怯,别的,倒还真没看出什么来。叹口气,罢了,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尽快折腾出什么就行。
德妃平素不爱与外人搭话,与禾生又是第一次见面,挤了好些话,聊了上句没下句,遇到尴尬无话时,便相对一视,笑过去。
沈灏算着下宫门的时辰,准备带禾生离开。德妃叫住她,赏了对缠金镯子,让是蕊捧了樽玉像,送他们出宫。
玉像装在锦盒里,外面大红软绸布遮着,也不知雕的什么。沈灏皱眉,没让是蕊送,让禾生自己捧着。
还提防起她这个亲娘来了。德妃敦敦眼,她是那样不知趣的人吗?就算想让是蕊去王府伺候,她还不一定乐意呢。
摊了手,让是蕊回来。瞧见两人身影,见禾生碰着锦盒,脚步笨重得很。
啧,也不知道自己捧,让姑娘家拿东西,他倒也好意思。她这个儿子,多半是随了圣人的性子——不解风情得很。
锦盒长长方方的,抱在怀里,又重又沉,挡了眼,看不到路,脚下踉跄,差点跌倒。沈灏扶了她,轻飘飘一句,“笨。”
禾生嘟嘴,瞪他一眼。
身后,德妃又是一口气叹出来,指着沈灏离去的背影,“他是个不开窍的。”
是蕊回:“王爷是您儿子,用得着开窍吗?”
“那倒也是。”软的不成,还有硬的。德妃放下心,与是蕊说:“你瞧着那姑娘如何?”
德妃的话,问出来之前,心里早已有了数。是蕊在她跟前这么多年,张嘴就答:“王爷瞧上的人,当然是好的。”
德妃点点头,“千万人中,蹦出这一个,极为不易。刚才我故意严着脸,她虽怕,却未曾失了方寸,性子稳,差不到哪里去。”
是蕊问:“圣人面前,要提两句么?”
日理万机的人,眼皮下的事哪用得着旁人提?德妃摇摇头,“先让他俩处处,我儿是个有主见的,容不得别人插手,哪怕是我这个亲娘,翻起脸来,也是照样冷。”
出了宫门,禾生松口气,活动筋骨,发现后背出了汗,衣裳紧着脖子贴。
好吓人呐。禾生嘟囔,难怪他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方才她算是摸索出来了,在宫里待,僵着脸最方便,看不出喜怒,不怕旁人瞧。
上了马车,沈灏瞥了眼四周,见宫人退散,这才伸出手接她怀里的锦盒。
禾生气鼓鼓地往他怀里一塞。什么人嘛,这么重的东西,让她一路拿着,肩膀都抬酸了。
沈灏盯她,一双眸子又黑又亮。“这东西,刚开光,还就得你捧着,捧得越久越好。”
禾生撬开来瞧,随口问:“你是神算不成,还没看,就知道盒里的东西了?”
知母莫若子。玉像一拿出来,他就知道了。母妃送玉像,还能送哪樽,“送子观音。”
这边他话刚落地,禾生手下一揭,浑身通透的送子观音,雕工精致,横躺在盒里。
沈灏笑,伸手将她额前的一捋碎发拢到耳后去,“这下知道了?”
禾生羞赧,重重地关上盒子。
☆、第30章
一回府,沈灏催着禾生把送子观音摆好。不让旁人插手,非得让她自己来。
选了个最显眼的地,设了佛龛,亲眼看她放好,才肯作罢。
裴良在屋外候着,喊了声:“爷,人都聚齐了。”
沈灏回过头,往禾生脸上瞧,吩咐翠玉:“给你家姑娘重新梳个头。”抚上她的手臂,见衣领沾了汗,道:“梳了头再换件鲜艳点的衣裳。”
禾生不明所以然,“又要出门?”
沈灏没答话,站在妆台前,耷眼瞧翠玉梳发。看了好一会,见翠玉梳好了飞仙髻,点点头说了声“不错”。
禾生素来垂发,现在头发全捋上去,露出一截洁白的后颈来,耳垂边一对红珊瑚珠子,越发衬得人如雪如玉。待换好衣裳,沈灏打量她,螓首蛾眉,粉妆玉砌似的一个娇人儿,瞧着赏心悦目。
他取下腰间的玉佩,挂到她的衣襟织带处,长长的流苏络子往下垂,与她这身真丝纱的大袖衫,正好相衬。
“向你父母求亲时太急,未来及下定,我没有劳什子刻字玉镯,这块玉佩你拿着,算是我俩的信物。”
她低头瞧,通透的一块和田玉,颜色均匀,透着光泽,一看便知是上品中的上品。
沈灏揽了手招呼她跟上。临出屋子时,裴良拐着余光瞧,一眼望见挂在禾生胸前的和田玉佩,眼里顿显讶异。
那可是王爷冠礼之时,圣人亲赏的。王爷一直随身戴着,轻易不解下。京里世子们常常打趣,说见玉如见人,但凡王爷出现的地方,不分场合,必戴着这块玉,当真是人玉合一。
现下这么轻易就给了禾生姑娘,以后指不定还要给什么。
殿前有块空坪,禾生抬眼看,除却带刀的侍卫,浩浩荡荡站了一堆人,约莫百来人,穿着各式样的衣裳,一见人,便跪下来喊。
“见过王爷。”
沈灏皱眉,“我旁边还站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裴良头脑伶俐,这是让认人呢!领着在牵头喊:“见过姑娘。”
他一发声,其他人不敢含糊,跟着唤:“见过姑娘。”
禾生一懵,没见过这阵仗,转过脸看他。沈灏摊开手掌心,握了她的柔荑,冲众人发话,“从今往后,她也是你们的主子。好生瞧仔细,别说不认识,倘若谁不小心冲撞,活也不用干了,自行去裴良那领白绫。”
众人应下,沈灏又发话:“抬起头来,都瞅瞅。”
一推,将她推至跟前。被百来号人同时下眼瞧,偏偏又全是壮丁,一个丫鬟都没有。禾生羞死了,屏气杵着步子,眼睛眨得飞快。
众人心中震惊,面上不敢表现,下狠眼看人,先瞧了人脸,再看了衣上的玉佩,一个个心里万千感叹。
稀奇啊,一个女子都找不出的平陵府,竟然要有女主人了!
沈灏咳了咳,掐着时间差不多了,轻挥衣袖,吩咐裴良,“去外面采买些丫头侍女,拣家世清白的,先让姑娘过目。”
众人又是一惊,竟还要采买丫头伺候着,那么厌恶女子的一个人,接二连三破了例,看来这平陵王府的天,要是翻过来了!
裴良凑过来,问沈灏:“以后如何称呼禾生姑娘?总不能一直喊着名儿。”
被旁人喊她名,他自然不乐意。蹙眉想了想,“就喊沈姑娘。”
裴良暗地吇声,人还没过门就冠夫姓了,王爷也太着急了些哟。
裴良领着众人又喊了一遍,“沈姑娘好。”
沈灏很满意,怕她不经晒,带她往自己屋里去。
翠玉跟在禾生身旁,嘟囔一句:“有我伺候着,要旁人作甚?”
沈灏回过头,“现如今她是我的人了,就只你一个人伺候着,像样吗?”
翠玉噤声。禾生问:“能提翠玉当大丫鬟吗?”
沈灏笑,接过她的手揉揉,“男主外女主内,王府的事,你说了算。”
禾生朝翠玉挤挤眼,瞧,给你晋升了!
翠玉赶忙福礼谢,抬脸笑得开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说得准!王府的大丫鬟,说起来多气派!
进了屋,沈灏喊裴良到跟前来,重新立了规矩。凡是禾生来往的地方,内屋皆不许设侍卫,一律出了端礼门,在庭院候着。
绕来绕去,横竖就一个原则——除王爷外,方圆百里的,最好不能有第二个男人近禾生姑娘的身。
裴良脖子一缩,想到自己也是个男人,问:“爷的起居由我照料,难道也要换了丫头来?”
沈灏挑眉,拿眼睨他,“送你去监栏院走一遭,回来就利落了。”
成了太监下身能不利落吗!裴良跪地,吓得脸色苍白,人一急,话都是抖的:“别,爷,我从未把自己当男人。”
禾生插嘴道:“你别唬他了。”
沈灏含笑,轻捏她的手指骨节,一寸一寸地往上探。“下去吧。”
裴良长吁一口气,看沈灏眼色,将翠玉带下去,顺便掩了门。
屋内就他二人了,空气凝固般的安静。
他的动作又轻又慢,缓缓地摩挲,挠得人心慌。禾生微微喘气,喊了句:“痒。”
他并未停下,游荡到了她的手心,打起圈来。“手连心,穴位多,挠一挠对身体好。”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手心往身体蔓开,连带着呼吸都是颤的。
哪里是揉穴,分明是撩拨。
禾生咬唇,听得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打鼓似的捶着胸膛。他凑近了脸,呼吸炙热,手也不挠了,另一只大手覆上来,蜷起手指将她夹在手心里。
收紧了拳头往胸口贴,对着她柔柔地说话:“你摸摸,我这里跳得快,是不是生病了?”
他的心跳强而有力,在她掌心跳跃。
“没……没生病……”禾生涨红了脸,往回缩手,被他紧紧摁住。
他低头,挨着她往下蹭,鼻尖只差分毫。转眸她一张小嘴近在咫尺,微张微合,瞧得人心里头痒。
就这么看着,动作止在那。饵摆上了钩,现在就看鱼儿张不张嘴了。
回回都是他往她身上送,这次得让她主动含了他。
一呼一吸,连气息都打着颤。心梗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亲上来,另一只未被他禁锢的手,握成拳,捏了放,放了捏。
莫名其妙地就僵持了。
还是这般不主动!沈灏死死盯着她,眼里多了几分焦急与不甘。眉头渐渐蹙拢,纹路都皱了出来,她愣在那,横竖就是不亲上来。
许久,沈灏放开手,脸上恢复冷冰冰的神情,翘了二郎腿,随手拣了本书看。
他自顾自地翻书,也不管她,就这么晾着。
不高兴了?禾生垂眼,合了手放腿上,回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哼,看着就烦,沈灏收眼,一下下地掀书页。密密麻麻的瞧在眼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自觉地又往旁瞧,斜眼冇她,见她低头一副小媳妇的样,倒有几分面壁思过的意味。
就该这样,好好反思。哪有嘴搁跟前了,还不往上亲的理呢!
这厢禾生越想越委屈,将进屋以来说的话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想到哪里不对。脑海中锁定最后他擒她手的动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又不是不让他亲,没躲没闪地,到底哪里不对?
轻叹一口气,两腿一并,从榻上下来。不想了,想也是白想,横竖别在这挡着碍他眼。
怎么往外走了?沈灏气闷,掀书的力气一大,差点将纸撕下来。等人走了许久,情绪慢慢稳下来,想起还未与她交待自己的身家,清嗓叫裴良进屋。
拿了装田铺庄子契纸和银票的瓷盒,随手指了指桌上的木瓜,让裴良找个送水果的由头捎去。
裴良抬脸,接了瓷盒,望了眼木瓜,迟疑道:“爷,要不换件玩意?我记得,姑娘最不喜欢吃的,就是木瓜了。”
沈灏合了书,眉头一耸,这才想起。当初叫人特意记了她的喜好,一条条地看过,怎么倒忘了她不喜木瓜这茬!
方才他吃了几口,满嘴都是木瓜味,她定是闻着味,这才没有下嘴。想通了,眉头舒展开来,接了裴良怀里的瓷盒,亲自往她屋里去。
禾生正在屋里打络子,动作不熟练,扭扭捏捏的。翠玉往屋里通报,她沉着头,假装没听到。
沈灏捧了瓷盒,进门就夸:“这络子打得漂亮。”
满嘴谎话,这么丑的样式,哪里就漂亮了?禾生撂下彩绳,托腮别开脸。一下好一下歹的,她又不是出气筒。
旁人都退下了,沈灏上来搂她,打开瓷盒,满目的银票地契入眼。他不懂拐弯抹角地哄人,直截了当挑明:“这是我的全部家当,都给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盒里一边是银票,一边是地契,堆得半尺厚,随便挑一张,就够普通人家好吃好喝一辈子。原来做王爷这么有钱。转念想想也是,全天下都是他老子的,财啊富啊当然得先分给儿子。
沈灏瞧着她脸上有所缓和,趁热打铁往她怀里塞。禾生推了推,“你自己的钱你自己收着。”
他歪着身子瞅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袖,“总归是要给你的,你收着我放心,以后有要使银子的地方,我再来你这领。你在家闲着没事,数数银子还能开心一下。”
姚家的钱也是禾生娘管着,从小看惯了姚爹挣着钱就往阿娘手上送,以为别家肯定也是这样。本以为王侯府邸与寻常人家不同,原来也是一样的。
越想越远,想到圣人的私房钱,好奇心挑了起来,问:“宫里那么多位娘娘,圣人的国库分得过来吗?”
她语气天真,无邪的模样往前一凑,沈灏心猿意马,这么个馋人样眼巴巴地摆在眼前,恨不得立马吃干抹净。
想到在船上说的话,忽地有些后悔。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想要,也得等她心甘情愿。不能诱不能逼,得她自己亲自开口,求着他亲,求着他要,才是好。
总归是住一起了,屋子挨着屋子的,天天在眼里晃,不怕生不出感情来。
抬手捏了她的脸蛋,打趣笑道:“明儿上朝,我替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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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陵王带了个女子回京的事情,很快传遍望京城。那些个王侯世子,平日里舞文弄墨的也好,遛鸟斗鸡的也好,凑到一堆,讲起八卦来,都是个中好手。
“嗳,望京奇事年年有,今年就属这件最奇,改天我得上门去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竟能收了二哥这个万年处。”三皇子沈茂拣了块肉,往笼子里丢,顺手往旁边遵阳世子李繁身上擦了擦。
遵阳府得了头豹子幼崽,老候爷说要养着玩,拿了铁制的笼子关着。豹子难猎,能从母豹身边夺下刚出生的幼崽更是不易。李繁邀了素日亲厚的人看新鲜,半路碰到沈茂,说也要来看。
“估计美着呢,听说是江南水乡的姑娘,肯定生得水灵,又白又嫩,不然哪能打动二殿下呢。”李繁附和一句,瞧着刚被用来擦手的衣裳处,有些嫌弃,却不露出来。
沈茂拿了铁棍,往笼子戳幼崽。“那可未必,说不定长了副男人模样,才入了二哥的眼。”
沈阔也在,他与沈灏亲近,但却不太喜欢他这个三哥。沈茂用肩耸耸他,“老六,你怎么闷着不说话?往日里你常往二哥府上跑,到底瞧见人模样了没?”
沈阔笑:“这阵子忙,没往二哥府上跑。下次瞧清了,定画个模样送给三哥瞧。咦,今日怎么不见三哥的门客,戴面具那个,我听说他文韬武略,颇有诸葛亮风范,正想求三哥,让我瞅瞅他长啥模样。”
提到门客,沈茂立即收了话,讪讪一句:“他办事去了。”
沈阔央他,“下次可一定要让兄弟我开开眼界。”
沈茂没了兴致,不大乐意,“知道了。”
西敦街,卫家二房的马车驰骋着往郊外山野去。车里坐着卫二奶奶和卫二老爷,两个人穿得整整齐齐,光鲜亮丽得很。
卫二奶奶折了折袖子,问:“锦之什么时候来,能待多久?”
卫二老爷半闭着眼,答:“已经等着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就要回去。出来久了,旁人会生疑。”他语气一顿,皱眉道:“过个生辰而已,哪年不是过,非得拣这种时候。”
这话是在嫌卫二奶奶误事了。话虽这么说,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为了家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肯定是要疼的。换了口气又问:“那事怎么说,万一锦之问起来,得想个由头。”
卫二奶奶心领神会,张嘴答:“这还不容易,就说人还在盛湖,等他功成,再接回来。”从备好的东西中挑了件狼毫笔,“说这个是姚氏送给他的生辰礼,他肯定高兴。”
卫二老爷叹口气。上次派人烧盛湖卫家的事,他也听说了,虽然没能烧死盛湖一家子,但姚氏却葬身火海,也算得偿所愿。老太太最近忙着张罗家里姑娘的婚事,估计也是想积善行德,也就没有下令再去弄盛湖卫家了。
到了山脚下,马车不方便驶进去,夫妻俩下车,两人搀扶着,卫二老爷腿脚不好,叹:“说什么不好,非得说山上祈福,多来几次,老命都没了。”
卫二奶奶嘴上附和,心里却想:跟她抱什么怨,跟老太太面前提议去,横竖都是老太太说了算。
走得直喘气,好不容易到了山顶,远远望见个人,穿菱纹灰地袍,冠发竖起,身形俊俏,戴一张无脸面具。
卫二奶奶喜笑颜开,“锦之!”
卫锦之闻言,背过身来,取下面具,露出一张面如寇玉的脸来。挺鼻薄唇,因脸太白,眼下的淡淡乌青显了出来。
他身形瘦削,因在娘胎里带了病气,后来学了些武,把身子练好了,但还是透着些病怏怏的气根。
卫二奶奶心疼呐,这么俊这么好的一个人,偏生错了时候生错了地方,若是他们家根基实力再雄厚些,也不用巴巴地指望他演这出戏换了身份做三殿下的门客。
卫二老爷最烦妇人掉眼泪,一见面便拣了朝政上的事问卫锦之。卫锦之往身后瞧,眼里有些失落:“她没来么?远远让我瞧一眼也好。”
卫二奶奶解释:“她又不知道你是假死,来了作甚?”将狼毫笔交给他,“这是我让她挑的,说是悼念你的生辰,选了好烧给你。”
卫锦之接过来,放在手边细瞧。“上次说将她送南边去了,送的是哪家?过阵子三殿下要下江南,我顺便去看看她。”
卫二奶奶看了眼卫二老爷,卫二老爷点点头。到时候打发点银子给盛湖卫家,若有人要瞧,就说姚氏还在。姚氏已死的事情迟早会露馅,能瞒一日是一日。
卫锦之记着卫二奶奶说的地儿。转而想起正事,问:“平陵王府在招良家子,说是要伺候府里的姑娘。虽不知那姑娘来头,但冲平陵王这势头,八成侧妃的位子是有的。”
卫二老爷知道他的意思。平陵王一开了荤,旁人自然会想着占一份,揣摩着说:“你三表叔家有个十四的姑娘,后年该说亲了,他家光景不好,送进王府伺候两年,出来就能拣个好人家嫁。”
☆、第31章
卫锦之蹙眉,摆摆手,“还出来作甚,既然送进去了,就是打着在王府占一席之地的主意。以前他不碰女人,现在碰了,一个哪够?”
卫二老爷点头,想想也是,平陵王这个狠角色,无论是王府还是前朝后院,均是刀枪不入。早年虽因怪癖而失了圣心,但他一向严于律己兢兢业业,且母家势力雄厚,日后若有争位之念,肯定是个强劲的对手。
好不容易有个安插眼线的机会,定要好好把握。卫二老爷问:“我们与平陵王鲜有交集,送人进去,万一被摘了出来怎么办?”
卫锦之淡淡一笑,“就因为我们家与他从无交集,所以送人进去,他才会要。不仅是王府,他身边的门客,也得安插一两个。我瞧着三房的书谦不错,想个法子套近乎,能送到他身边最好。”
山上寒气重,云雾弥漫,风一吹,散在林间,显得清冷。卫锦之站在松针树下,身子单薄,吸了冷气,止不住地咳嗽。
他穿得少,在山上等了许久,早就冻得浑身冰冷,一咳,半点血色都没有,越发脸色惨白。一边咳,一边与卫二老爷交待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卫二老爷细细听着,心头说不出的滋味。常言道七窍玲珑心,他这个儿子,比七窍还要多上一窍。三岁赋诗,九岁高中,十二岁名满望京,十四岁已能透知朝廷所议之事走向,只要一朝入政,定能官拜宰相。
只是……卫二老爷叹口气,世上两全其美之事往往不可求,给了他儿这般聪颖天赋,却夺了他的前途。哎,也是祖上积下来的孽,怨不得旁人!
想到这,卫二老爷开始念叨:“若当年你爷爷没有因为个女人得罪景宁王,也就不会惹得圣人大怒,下了卫家人永不得官拜高位的旨意,现如今我们家早已辉煌腾达,何必……”
卫锦之咳得更厉害,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听了卫二老爷的话,却不应答,背过身,扯了袖子捂嘴咳。
卫二奶奶怜惜得心都要碎了,忙上前轻拍他背,“锦之,为三殿下出谋划策虽重要,但也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子,要知道,全家人都盼着你呢。”
卫锦之喘着气,目光触及手里的狼毫笔,眸子里含了笑,道:“也是,还有人在盼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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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大,禾生在方向感上这事有点迷糊,沈灏命人画了王府全景图,禾生拿着地图,逛了好几日,腿都走酸走乏,终于把王府每个角落都熟悉了一遍。
沈灏这几日忙于处理公事,好不容易得了空,往她屋里去。翠玉在门口回禀,“刚吃完,睡下了。”
沈灏眉头微紧,瞧了瞧日头。白晃晃的日光,太阳还在天上挂着,怎么就睡了?
撩起袍角,跨步进了屋子。屋子里闷着光,窗户关得死死,一盏琉璃灯在内屋亮着,旁边点了熏香——是安神香。
沈灏的一双浓眉蹙得更紧,朝床边走去,见她挨着内侧睡,穿着松松垮垮的里衣,肩头小巧,一双手臂露在外头。
知道她怕热,特意遣人每三个时辰凿了冰往她屋里送,床边堆了两个装冰的大瓷桶,袅袅往外冒着寒气。
她待在床上睡,却还是觉得热,睡得迷糊,脖颈额间出汗,湿了细发以衣襟。
沈灏站在床头,望不到她的脸,俯了身子往里探,看她小嘴翘得老高,唇角边没抹干净,嘟囔着梦话。
看了好一会,腰一直低着,有些酸疼。因着东边开凿运河的事情,他出行在外时日久,落下的事情繁多,每日一大早起来,得后半夜才回得来。
今日时辰尚早,好不容易匀几个时辰,若放她这样睡觉,太过浪费。伸手去揽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掰过来对着床边,这样还不醒,只当是梦中,这边刚放手,她又翻了身睡回去。
又不是猪,这么能睡。沈灏愣了愣,不死心,钳了她肩膀,轻轻晃,加重力道晃,到最后一狠心,掀了她的被。
哪知她上面是里衣,下面却穿着纱裙,又薄又透,往上蜷卷,露出又长又直的白嫩细腿。
禾生醒来,揉了揉眼,意识不太清醒,黏糊糊地喊他:“你怎么在这,忙完了么?”
沈灏心头一跳,看她睡眼惺忪躺在那,张着一对大眼眼,满脸无辜地望着他,衣领敞开大半,隐约可见里面的绣花肚兜。
屏息愣了数秒。待回过神时,身下已起了反应。
禾生睡意未散,见他不答话,以为是幻觉,闭了眼准备继续睡。
“你往里面去点。”
他发了话,禾生迷糊糊地想:原来不是幻觉,可能是在梦里呢。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紧接着身边有人躺了下来。
手被拽住,扯着放在他胸膛上,听见他说:“等会我们去散步,霖宵阁旁有块池子,那里的小树林里有萤火虫。”
禾生“唔”了声,“前晚我去过,那里没有萤火虫。”
确实没有,就是想和她夜中漫步,尝尝花前月下的感觉。他往前挪了挪,挨着她背,“前晚没有,今晚有。”
她懒懒应了声,声音软软的,挑人得很。
沈灏摆了脑袋凑到她肩头,“怎么想起晚上出去,不怕?”
因为——想要尽快熟悉这里啊。他说了,以后来宾客,得她领着。禾生半睡不醒地想着,嘴里答道:“不怕,这是你家。”
她的呼吸声不重不浅,脖子上缠着的肚兜细绳,随气息轻轻摆动。低下头望,正好看见她肚兜下藏着的酥白露出痕迹。沈灏目不转睛地瞧,“也是你家。”
脖子处被他灼热的气息喷洒,有些痒,禾生伸出另一只手去挠,她一动,沈灏立马收回视线,回躺好。
身下越来越难受,慢慢地,润物细无声般撑大。沈灏抓紧她的手,问:“出嫁前,你母亲有教你如何伺候丈夫吗?”
禾生听得模糊,答:“嗯。”
沈灏又问:“那闺房之事呢?”
她没应声,睡着了。
沈灏身上烧得慌,伸出腿碰她的腿,来回好几下,终是缠了上去。她被搂在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胸膛,双腿被禁锢,夹得紧。
先头她睡了好一会,现在被闷在他胸前,很快因空气不足,而泛起红晕。她红扑扑的小脸搁面前,沈灏心跳得飞快,往她身上挨得更紧。
与旁人不同,他没有专门用来教导那档子事的开化姑姑或通房,虽然没人教,但他年少时血气方刚,偷偷藏了好几本春-宫图,那上面应有尽有,虽然很久没看过,但他记性好,看一遍就全会。
她的肌肤又软又嫩,沈灏缠着她,越发用力,只消轻轻一碰到她的身子,便止不住地想蹭得更多。
他磨得紧,禾生小小一团被圈着,越发不自在,张嘴喊了声“难受”,从梦中醒来。
沈灏立即放开她,腿一松,没事人一样地躺着。
禾生往旁一瞄,原来不是做梦,他真的在。撑起身子,揽了被子盖住,问:“吃饭了么?”
就只知道吃。心中欲-火焚烧,面上却佯装镇定,半点情绪都看不出,答:“吃过了,等你一块去散步消食。”
“那你也不叫醒我。”禾生钻到被里去,双腿伸了伸,将里衣系好,裙子扯好。
睡意全消除,脑袋也就清醒了。意识到他躺在身边,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
这样、是不是就算同床共枕了?禾生脸一红,往外推搡他,“我要换衣裳,你在外面等。”
他起身坐起,转眸看她,对方才的温软香玉意犹未尽,“你求我一声,不然不出去。”
禾生低头,出声:“求你。”
哪有这样求人的,一点诚意都没有。沈灏伸出手,教她:“晃着手儿,喊夫君,才算求。”
禾生脸上酡红越发明显,半晌,握了他手,两只细肢在半空中空落落地晃着,“夫君,求求你。”
沈灏差点没把持住,板着脸转身就走,不敢多待。
裴良在门口候着,见沈灏走姿奇怪地出了屋,想起这一场面好像在哪里见过,想问又怕被责罚,低声禀:“吏部那边又派人来催,爷要现在起身吗?”
沈灏没吱声。想起刚才邀了她去看萤火虫,言出必行,不能让她失望。“往后缓缓,过了亥时我再去,你带人去捉些萤火虫,入夜了往霖宵阁旁的小林子放生。”
入夜,一大一小两身影往霖宵阁走。
霖宵阁是藏书之处,周围假山环绕,中间一点小池塘,塘里聚了青蛙。走在小树林里,远远听见蛙叫声,掺杂着几下蝉鸣,禾生很喜欢,觉得像是走在了真正的山林之间。
沈灏牵着她手,看她面上笑得开心,自己心里头也觉得舒畅。回京之后,她就没出过王府,这里不是盛湖,而是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回来之后总是想要出去瞧瞧的。
待了这些天,她也该闷坏了。迟早也要带她出去见人的,一直藏着府里也不是个法儿。
“过些天老六来,你和他家那口子聊聊,能凑到一块你就跟她出去玩耍,不能凑一块,待我忙完手里的事得了空,亲自带你去玩。”
禾生有些犹豫,老六是六皇子,他家那口子指的应该是六皇妃,怯怯地开了口:“都是一群贵人。”
沈灏刮了刮她鼻子,“你也是贵人。”而且还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往林子深处走,鹅卵石咯吱咯吱地响。禾生四处张望,“哪有萤火虫?”
沈灏皱眉,裴良这个办事不力的。往四周探,见不远处晃过几个身影,下意识咳一声,声音加重:“是啊,萤火虫呢?”
不远处,裴良心头一咯吱,手忙脚乱指挥人快点放萤火虫。
沈灏喊一声,“你看,那是什么。”
满袋的萤火虫朝四处散开,星星点点飘在林中各处,方才还昏暗一片的树林,此刻竟像是个被照亮的仙境,每一处都蒙着星光。
禾生抚掌,看呆了。“原来这里真有萤火虫。”
沈灏轻笑,“难道我会诓你不成?说了有,就有。”
“可是前天还没有呢,今晚怎么就有了?”
说话间有光亮扑来,停在他的额间,禾生抬头看,萤光下,他的眉目熠熠生辉,望向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因为我要和你一起看,它有灵性,就自己飞来了。”
才没有那么好骗呢。禾生咯吱地笑,撒开了手,去追萤火虫,满林子的跑。
沈灏负手而立,就这样看着她玩耍。
林子起了风,夏夜的热闹被慢慢吹开。跑累了,腿抬不起来,沈灏背她回去。
手上抓了几只萤火虫,握成拳头,生怕一松开虫就飞走,不松又担心虫憋死了。来来回回,在他背上晃动。
印象中他不喜欢飞虫之类的东西,以前钓鱼他连蚯蚓都嫌弃。搁了手伸到他脸边,来了兴致:“放了虫,飞到你脸上,怕不怕?”
她假装要松手,沈灏冷冷一句:“虫要敢飞过来,晚上我就到你屋里睡。”
瞬间蔫了气,收回手往旁边一摊,萤火虫飞走了。怏怏地躺在他的背上,觉得这条路又长又慢,闭眼跟他交待这些天做的事情。
沈灏细细听着,一双手往后稳稳托着她的身子。末了,她交待完了,问:“我还算听话吗?”
沈灏蓦地停下脚步,回头冇她。
“我要的,又不是听话。”
背上人没了动静,余光瞄见她抿嘴深思的模样。这样明显的事,她还得费劲脑汁地想,想想也是觉得可笑。
沈灏继续往前,罢了,总归她现在待在他身边,能看着望着偶尔还能亲一个,已经很不错了。
禾生想得着急,忽地听见他的柔和的声音道:“你很听话。”
他满意就好。禾生揉了揉脸蛋,往他肩头一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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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买的丫头婆子已经全部到位,屋里贴身伺候的,翠玉拣了几个出众的,领来给禾生瞧。
王府高门的贴身丫鬟,与别的不同,干的是细活。除了完成屋里姑娘交待的事外,平时也就陪着解解闷,绣绣花。一般家道中落或者光景不好的人家,会把自家姑娘送进去,在贵人跟前待几年,养养气质和眼识,得主子心的,自然会遣个好姻缘,甚至能分主子一分羹。不得主子心的,顶多发落出去,不会像粗使丫头那般打骂贱卖。
禾生瞧了眼,觉得还不错,选了四个放房里,取名春水、碧天、画船、听雨,分别负责寝帐,茶水,引路,衣物。另择了几十号丫鬟婆子,按其他王府的规矩,分派到各处当差。
府里一向由裴良管理,现还是不变,只后院的事情,由翠玉交接,转达禾生意思。
翠玉原是卫家奴仆,沈灏不放心,暗地派人赎了她全家,彻底与卫家脱离关系,弄了处宅院在西街后方住着。翠玉感恩戴德,没了后顾之忧,一心一意伺候禾生,凡事更加上心。
房里四个丫鬟,全都签了卖身契,裴良派人查明仔细,除了画船出自卫家,其他三人与京中世族无半点关系。
早在招良家子时,裴良就已按照沈灏的吩咐,剔除了所有可能的眼线,只留下了卫家的,巴巴地送到禾生屋里。
卫家三房的卫书谦也招到了沈灏身边,裴良奇怪,猜不透自家爷到底意欲何为。
☆、第32章
卫家听说画船被选上了,很是高兴。赶在画船进府前,卫二奶奶甚至亲自接了她来,赏了她家各种物件,千叮呤万嘱咐地让她在王府好好服侍人。画船高兴应下,卫二奶奶怕她听不懂言下之意,直接丢了本闺房之书,将人关在屋子里,看完才准走。
十四岁的姑娘,从小在卫家趋炎附势的环境中长大,虽是旁支,却也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嫁不了高门世族,做个王府侧妃也好,再不济,先捞个通房,只要能抓住一府之主,不怕没有机会出人头地。
打着这样的主意,入了禾生房里。见了人,瞧着模样,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屋里这位,浑身雪白肌肤,水灵灵的,跟出水芙蓉似的,一举一动,皆楚楚可怜。
难怪王爷喜欢。画船虽惊叹,却并未打消自己的念头,相反地,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的。吃惯了蟠桃,偶尔吃吃野菜,是男人的通病。
沈灏事忙,一连好几天不曾回府,即使回府,也从不在禾生屋里留宿。画船伺候了几天,渐渐开始怠慢。屋里这位姑娘,也没有很厉害嘛,连王爷都留不住。
她负责引路,平日跟前的活,没有翠玉发话,从不会主动做,一心一意想着趁沈灏回府,尽早攀上高枝才好。
禾生已经好几日不曾吃香睡饱,她第一次管家,压力甚大。每个人的职责得划分清楚,又得配得上王府的规格,朝裴良请教,他是个管前院的,以往王府没有后宅,横竖给不了什么建议。
在家时,母亲只教她相夫教子,乖顺贤德,能管好自家那一小户的钱财进出即可。虽后来嫁入卫府,却每日被禁步,在宅院里待了半月就送到盛湖了,哪里知道大户人家的后宅规矩。
今日吃涮锅,翠玉特意交待厨房弄来的,辣红的底料,肥美的羊肉圈成卷,锅里放熬了一日的大骨汤,滚烫地翻滚。旁边配了冰镇酸梅汁,以防上火。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空气中曝晒后几日的热燥被雨水打湿,新叶混着泥土,半腥半鲜,扑鼻而入,爽朗得很。
禾生托腮,看着窗外,没有什么胃口。沈灏将家底交给她,她得尽心尽力做好。母亲说过,女人管好了家,才能让男人在外面放心拼搏。他是王爷,是贵族中的贵族,凡事更要小心处理,若她连家都无法料理,被人知道了,肯定笑话他。
出神间,院子口有人撑伞而来,定睛一看,是沈灏。
禾生一愣,紧接着穿鞋下榻,起身去门口迎他。刚到门口,转眸望见画船拿了伞,飞奔一样跑过去接。
雨下得越来越大,豆大的水滴打在树叶上,咚咚作响。他一身长袍,袍角处沾了雨,全湿了。
画船踮脚撑开伞,并没有走开的意思。她是引路的,做这些是分内之事,旁人要起疑,也逮不住错。
沈灏从她手上接过伞,转身问裴良,“这个是……?”
裴良答,“这个就是画船。”
画船一听,心里沾沾自喜。原来王爷早已注意到她,得来全不费工夫。有意识地往他身边挨,才走近一步,沈灏将她递来的伞丢给裴良,自己撑一把伞走了。
裴良赶紧跟上。画船愣了愣,她打着与沈灏同行的主意,只拿了一把伞。咬咬牙,冲进雨中,不死心地在屋外候着。
好几日没有见到他,禾生有点晃神。沈灏进屋拉了她的手,闻见屋里香喷喷的火锅味,牵她坐下。
“下午还要去吏部,先来你屋里坐坐。这么香的涮锅,你怎么不吃?”
“不饿。”禾生抬眼,见他身上袍子湿了一大片,想要为他换衣裳,才想起自己房里没有备他的衣裳,唤人去拿衣袍。
沈灏夹了片羊肉卷,下锅一涮,“才来了几日,就已经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
禾生脸一红,不过是让人拿衣服来为他换下湿衣,哪里就能看出当家主母的范了?尽唬人。
涮好了肉,知道她爱辣,筷子一捏沾了底料,往碗里送,问她:“怎么管家的,说来听听。”
禾生正苦于找不到人倾诉,翠玉是丫鬟,身份摆在那,给出的建议都不太妥当。他不一样,他是王爷,一府之主,说什么都是对的。
一口气将这些天自己的主意说完了,眨眼问他,“你觉得我做的这些事,还好吗?”
她碗里的肉一片未动,沈灏夹了肉,喂她吃。“只要能做到井井有条,就是好的。”
禾生张嘴吃肉,酥辣鲜嫩的肉极有嚼劲,刚咽下去,他又夹了片肉喂过来。“左不过就那些事,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一定非得按部就班地来。”
但若想与她长长久久地过下去,有些事情必须是要学会的。沈灏放下筷子,往门口吩咐,“让厨房送鱼片来。”
门口画船赶忙应下,本不是她的分内差,但今天负责茶水饮食的碧天不在,原是翠玉顶上,裴良拦着她,让画船去了。
画船取了鱼片,进屋来,没等吩咐,上前为沈灏涮鱼,姿态殷勤,大着胆往沈灏身边靠,甚至想趁夹鱼片之际,碰他的手。
来之前,卫二奶奶都教了,她是丫鬟,得从伺候之事慢慢上手,先从若有若无的触碰开始,让男人留意自己。别府的丫鬟变通房,大多数是这样爬上去的。
颤着手,伸出手指,眼见就要轻轻碰到他的手,忽地一下被躲开了。沉浸在芳心中尚未回神,准备再接再厉,却听见一声呵斥——“好大的胆!”
画船吓得腿软,跪下不敢抬头。
沈灏起身,面容冰冷,语气狠戾,“没发话,你凑上来作甚?你是个门口引路的,擅自到屋里伺候,有将你屋里姑娘放在眼里?她叫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这才是做奴才的本分。”
画船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整个人抖着,抬起脸,想着奋力一搏。她对自己的容貌有信心,仰起脸,梨花带雨一张脸,可怜兮兮地望着沈灏。
“奴婢知错了。”
沈灏冷笑,挥手叫裴良进屋,指着地上的画船道:“不守本分,妄图勾引主子,拖下去,责五十板子,送回本家。”
画船连声“冤”都来不及喊,便被堵了嘴绑了出去。
禾生看呆了眼,沈灏转头坐下,恢复柔情似水的目光,将鱼片一股脑倒入锅里。
今日不是画船,也会有别人。卫家送人来,他正好拿人做个示范教训。“无论在哪,得叫人怕你,得立威,这样才能放开手管理后宅。”
院子外传来画船的惨叫声,一声盖过一声,肉都要打烂了,和着雨水,板子声仍未停下。
禾生抿嘴,低头拨弄碗里的肉片。
水汽翻滚,鱼片变白,沈灏拣了肉往她碗里夹,“不习惯?”
禾生愣了愣,弱弱一句,“没有。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沈灏看她一眼,知道她性子善良,一时之间恐怕难以接受。但朝廷后院都一样,要想掌控全局,就得快刀斩乱麻,杀鸡儆猴。
她是他的女人,能保她一世天真当然最好。但他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还是要让她懂得这些道理。
“知道我为什么要罚她?”
禾生垂眼,照着他的原话,答:“因为她不守本分。”
“不守本分只是其中一点,她最大的错,是不该当着你的面,这般不安分。”
禾生“嗯”一声,知道他言下之意——画船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才敢做出逾越之事。
她知道高门大院与寻常人家不同,身份地位,规矩大小,她既然入了府,就不能像过去那样,凡事只求平和。
沈灏将酸梅汤递到她手里,“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她企图勾引主子?”
禾生回想,张嘴答:“她给你递伞,却只拿了一把,方才拿鱼片时,她放下就好,却趁势往你那边倒。”
沈灏轻笑,“观察得好仔细,原来对我这般上心。”
禾生一羞,想起什么,问他:“不当着我面,难道其他人就能……就能勾引你吗……”
沈灏夹肉叼在嘴里,笑着看她,“你说呢?”
禾生对对手指,听着院子里的叫喊声,心里莫名慌得紧。“不知道。”
沈灏挨近,揽过她腰,低头往下,将露在外头的半截鱼肉喂到她嘴里,眸中笑意深沉:“除了你,谁都不能勾引我。”
有了画船的事,后院的人再也不敢有其他想法,比起飞黄腾达,留住小命更重要。
画船被打发回本家的事情,很快传到卫家。卫家起先以为画船失德,才被王府赶出府。但紧接着,卫书谦被平陵王当众骂“庸才”,并表示不再与之往来。
平陵王是出了名的知人善用,朝中五分之一的人皆为他所用。被他嫌弃,卫书谦以后很难有好前途。赔了一个旁系表姑娘不打紧,搭进三房嫡系的仕途,几乎得不偿失。
卫家后知后觉,这才领悟——平陵王府似乎有意针对卫府?
卫老夫人急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平陵王为何会平白无故地对他们家有敌意,催着让卫二老爷朝上打探口风,哪想沈灏都不瞧他一眼,热脸贴冷屁股好几回,只得作罢。
听说平陵王对屋里姑娘护得紧,卫老夫人原是不屑的,在她眼里,像这种无名无分带回府,谁知道以后能有什么好身份。一时迷了心智的男人多得很,平陵王也不例外。
但出于现在这种局势,她也只能放下身段,交待卫家姑娘想法子与之靠近,女孩间,一旦结下友谊,届时再让其吹吹枕边风,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
裴良来报,“六皇子来了。”
禾生原先是很紧张的,但经过沈灏的开导,也就稍稍放下心来。别人是皇子,沈灏也是皇子,横竖他还是二殿下呢,她连他都不怕,其他人又能可怖到哪里去?
毕竟,要找出比沈灏更冷面的人,还真不是易事。
见了面,果然如他说的一样,六皇子沈阔是个平易近人的,六皇妃莫筝火更是个爽朗之人,丝毫不拘泥。
☆、第33章
外头晒,进了屋,沈灏打量沈阔,眼神轻落落地扫一眼,问:“你今日穿成这样,是想来我屋里抢人么?”
沈阔今日着装与平日不同,整套锦服上身,没一点落下的。咧嘴一笑,指向禾生,“今日我第一次见嫂嫂,肯定要隆重点,万一我像平日那样穿得吊儿郎当,冲撞了嫂嫂,二哥定是要打我的。”
沈灏哼一句,“算你识相。”
莫筝火嘟嘴在旁边插一句,“他要敢来抢人,我得……”得剥了他的皮!
禾生捂嘴笑,方才在屋外,日头毒辣,刺得人眼睛疼,睁不开,倒没有看清沈阔的模样。
现在偷着瞧一眼,见他穿一身织金圆领蟒袍,系白玉腰带,眉眼间英气充盈,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
禾生歪头,再与旁边敛眉肃冷的沈灏一比较,心里有了高下。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沈阔模样明朗,眉心开阔,虽穿了重金织彩的衣袍,却显不出威严来,贵气是有了,稳重却稍逊几分。
她挨着沈灏坐,眼皮一掀,眸里便是他。今日他穿的常服,简单一件竹青盘领袍,没有腰饰,笔直端坐着,双手摊开来,细细地听沈阔说京中之事。
这人是这样,光是坐在那什么都不做,却能看得人移不开眼。瞧一眼还好,再瞧第二眼,却又觉得这人身上多了三分寒气,若是对上眼神,似霜若冰的眸子一瞅,瞧得人直打哆嗦。
不怒自威,说的大抵就是这样。
禾生收回视线,心想,也是,他生了张俊艳的脸,若没有这副高高在上的冷冰冰姿态,怕是压不住人。
她这样来回的瞅,自然被他看在眼里。以为是她见了陌生男子,才拿眼神好奇打探,转念一想,她也瞧了他,见过了其他人,但最后还是发现他好看,不然哪能有这般痴痴的目光。
他俩中间隔着一个茶案,沈灏抬起臂膀,往旁边摸,隔着大老远握了她的手。
沈阔说得正是兴头上,他是个话唠,最喜欢别人瞅准了眼睛听他说话,一看沈灏移了神,嘿,还牵起小手来了!
沈阔停下,往旁跟莫筝火说,“你看,二哥当着我俩面秀恩爱,咱们不能示弱。”
禾生脸上飞红,往回抽手,他不肯放,眼角一勾,笑着看她,“我这个弟弟,没有眼力劲,以前瞧着我身边无人,时常带着他家那口子,浓情蜜意地秀来秀去,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我得以牙还牙。”
莫筝火顺势牵了沈阔的手,笑得前俯后仰,“你要和二哥比,眼里的爱意怕是比不过,要不这样,我牺牲一下,让你搂着,兴许还能扳回一局?”
她话说得大胆,禾生脸上酡红越发明显,头压得低低的。沈灏去看,瞧见她两颊桃红,白里透红,好看极了。
他就喜欢她这样娇羞的模样,羞涩情绪因他而起,口不能言的难为情闷在胸腔里,仿佛撩拨她的时候,他正好住在她心里。
老大爷们坐下来聊天,来来回回能谈的事也就那些,莫筝火嫌无聊,拉了禾生手要往园子里逛。
禾生抬眼去问沈灏,沈灏看外面日头大,怕她晒着,知道她在屋里子闷得慌,吩咐人拿羊皮扎的敞篷伞遮阳,嘱咐莫筝火:“往阴凉地方去,她怕热,经不起折腾。”
莫筝火笑着应下,千年难得一见,原来二哥也这般细致。看来冰山动了情,比这八月的艳阳更加炙热呐。
园子里走,禾生记了路,现下正好派上用场,问她:“你想去哪逛,看花去皖南小苑,看鱼去波宁池,品茶去穆香阁……对了,要是你晚上来,能看到霖宵阁的萤火虫……”
一口气如数家珍,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每个角落都能喊出名字,她觉得自己真正是府里的一份子了。
莫筝火道,“我不看别的,就看你。”侧过头看禾生,阳光正好穿过树叶照下来,闪烁的光影照在她脸上,光影交际处,她一张瓜子脸越发白嫩干净,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琼姿花貌的娇人儿,她要是二哥,看了也喜欢。
打从二哥带这姑娘回府起,全望京的人皆在觊觎,连街边说书的,这几日编的故事都是“冷面王遇娇小姐”,惊叹感叹,因二哥藏得紧,一点风声都透不出,别人编了故事起头,谈到这位娇小姐身上时,一时无话。
人都爱探八卦,今日沈阔带她来,来之前,平日交好的姑娘夫人早下好了眼药,盼着她回府之后,探探消息。
本来嘛,她性子豁达,想说什么从不憋在心里,打算瞧完了人,回去和她们凑在一堆讨论,但今日瞧了沈灏的一番作势,以及禾生的性情模样,怕是不能够说了。
京中贵人哪个是吃素的,瞧着有缝,得撕开扒来看。若是她与人讨论,好话被曲成坏话,二哥肯定得找她算账。
禾生后知后觉,问:“看我作甚?你比我好看。”
被美人夸赞是件心悦神怡的事,莫筝火挽了她的手,笑:“我这人实在,长得好看的,我就喜欢,长得丑的,我懒得瞧。当初我看上六皇子,就因为他那副绝艳的脸皮,今日与你结交也是一样。”
她用词有趣,表情丰富,说话的当头就能将人逗笑。禾生捂嘴笑:“为什么是你看上六皇子,而不是六皇子看上你呢?”
莫筝火两道眉一弓,眼皮得意地往上翻。全望京皇族世家都知道他们的那点往事,说起来,这也是她毕生中最如意的事情,简直百说不厌。
“当年我刚与爹从漠北驻守归来,皇宫宴席上,与他发生口角,打了一架,然后就对上眼了。当时他还瞧不上我,呸,后来我爹立了大功,圣人要赏赐,我就求我爹,让他去跟圣人要了六皇子。”
……敢情还是强取豪夺呐……禾生听得入迷,问她,“那后来呢?”
莫筝火跳起来从树上枝叶边摘了朵花,凑到禾生脸瓜子旁,一比,嘿哟,人比花艳。“后来他可爱惨了我。”
好开朗的姑娘。禾生点点头,“你和六皇子很有夫妻相。”
莫筝火爱听这话,“欸,我的老底全透给你了,你要不透两句,我可不罢休。”她挨着耳朵边,呲牙咧嘴,煞有其事般问,“你和二哥,怎么成事的?”
禾生语塞,认真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两只眼睛认真瞅过去,“要不,你问问他?”
有内/幕。莫筝火嘿嘿笑,“我哪敢问他,他可是冷清淡漠第一人呀,光是那刀子眼一扫,我就被削得体无完肤了。”
禾生眨了眨眼,“这样,我问过他之后,再来告诉你。”
莫筝火抚掌笑,围着她绕圈子,好温顺的人儿。她俩今日第一次见面,她羞于启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改日与她相熟了,再探也不迟。
“那就一言为定,下次见着面,不许再瞒,一定得告诉我。”她顿了顿,问,“二哥允你出府吗?”
禾生犹豫了下,想起之前沈灏跟她提过,若是喜欢,可以跟着这位六皇妃出去玩耍。点了点头,“允的。”
“遵阳世子妃邀我明日去蹴鞠,要不我们一起去?明日未时我来接你。”
禾生有些胆怯,问:“很多人吗?”蹴鞠她会的,就是踢得不太好,勉强会个皮毛。
莫筝火往前踏步子,“都是女子,横竖有我,我可踢得一脚好蹴鞠,跟着我后面,准没错。”
府里待了这么多日,她心里挠痒痒般难受,望京是旧地,外面开阔的天地,仿佛在朝她招手。拒了不甘心,去了又怕出洋相,咬咬牙问莫筝火:“旁人要问起来,别说我是平陵王府的人,成吗?”
别人不知道她是谁,即使出丑闹笑话,也沾不到他身上去。
莫筝火一愣,以为她怕生,想了想,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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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灏回来时,一眼瞧见禾生在雕花拱门下等,见他出现,满心欢喜地跑过来。
红唇微抿,眼儿弯弯,诱人。沈灏揽了她手,见她额头涔出了汗,抬起袖子为她擦拭鬓角,问:“今日心情很好嘛,家里来了回客,就把你喜成这样了。”
禾生满心期望地看着他,问:“六皇妃邀我明日去蹴鞠,我想去,可以吗?”
原来是这事。沈灏整了整衣袖,她的汗渍沾在绣金边的丝线上,换做以前得厌恶死,现在却半点嫌弃的想法都没有。果然人都会变的。
禾生见他不答话,心里一紧,反握住他的手,问:“不可以吗?”
沈灏眸中含笑,“当然可以,但不要贪玩,明日早点回来。”
禾生喜滋滋地拽他袖子轻晃,“明日回来了,我亲自下厨烹烤鱼给你吃。”
这是在讨好他了。沈灏搂她腰,轻启唇齿,“吃鱼是明日的事,现在让我抱会就行。”
禾生怔了怔,往四周瞧了眼,方才还站了两排的侍卫,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吮唇,往前一步,转过身面对他,张开双臂,仰头看他:“你抱吧。”
沈灏眉梢一勾,手一伸,打横将她抱起。
……让人瞧见多不好意思……禾生窝在他怀里,声音轻得跟淡烟一般,“今日六皇妃问我,说我俩是怎样成事的,我不知该怎么答她。”
沈灏抱她往前走,“成事?我还想问你呢,我们什么时候成事?”
禾生将脸一埋,挡住红扑的脸蛋。
好哇,竟然不敢看他。沈灏手上一跌,将她隔空腾起。禾生惊叫一声,生怕摔到地上,忙地钩住他脖颈。
抬起眼皮,入眼即是他满含笑意的脸,狡黠、得意。禾生嘟嘴,坏人!
抄手游廊旁,屋盖上的爬山虎郁郁一片,往下垂着,碧青的池水上,几片浮萍悠悠荡荡地晃着。
沈灏走下石阶,过垂花门,开口:“下次别人再问你,你就这样回她——”
他示意禾生凑近点,她伸长脖子往前仰,他忽地压下脑袋,唇间一点热,他的唇触着她的,伸出湿濡的舌头一点点往里舔,蹭着她的面吐出八个字:
“天定姻缘,至死方休。”
☆、第34章
今日的天,比昨儿个更加燥热。往上一瞅,只敢用手遮,隔着缝隙去看,又辣又毒,偏生周遭一点儿风都没有。离了冰块瓷瓶,整个人像是被围在密不透风的烤炉里蒸炙,汗汩汩往外冒。
禾生依在后门等,怕人瞧见她从府邸正门口出来,特意让莫筝火绕了一圈,马车停在半开的小院门前,让翠玉往外探,见街上没什么人,动作利索地上了马车。
莫筝火穿一身大红色绣罗宽衫,梳一束高高发髻,她本就长得英气,这样一打扮,更显精神利落。
“今日没敢多吃,怕积食,待会放不开脚。”莫筝火摸了摸肚子,伸手去拨弄禾生的发髻,“你梳这个头,像跟童真少女似的,显稚气。赶明儿我也梳一个,回归少女心。”
禾生今日盘了个垂挂髻,耳朵两侧垂两团发髻,中间卧髻上左右分别饰一朵纱绢花。笑,“这个好,动起身子来不碍事,嗳,今日我们玩白打还是对抗?”
莫筝火歪头一想,“应该是对抗,白打没劲。”
禾生往后一靠,心里计量着。若是白打,她尚可以充个数。若是对抗,她蹴球技术不好,恐怕会拖后腿。将心头想法一说,莫筝火安慰她,“没事,有我呢,到时候咱俩分一队。”
禾生放下心。以前在平和街巷子时,常常与邻居家的小姐妹们结伴蹴鞠,她们玩起来没什么花样,多是颠球拿花把势,上不得台面。正式的对抗她也踢过几回,双方各六人,上来就鞠球,牛囊洗干净绞了皮毛做的球胎,一踢飞得老高。
玩白打,尚能悠闲地转出花样来,她踢得一套好解数,像旱地拾鱼、风摆荷这样的高难度动作,她做起来毫不费劲。但若玩对抗,那就不一样了,得时刻紧着心,足不离球,球不离足,打着对合扇拐,将球踢进风流眼最多的,为赢家。
不一定能轮到她上场,做个替补看她们踢,也是好的。
等到了地,远远望见十来个锦衣华服的女子,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其中有年近三十的,也有满脸稚嫩的。莫筝火与众人问候,介绍禾生时,只说自家表妹,带出来一块玩耍。
遵阳世子妃与莫筝火向来亲厚,正奇怪她家来了表妹却未曾告知一声,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曾问出口,拉着禾生的手亲热问候几句。
正前方走来一个梳元宝髻戴璎珞的女子,旁边跟着两位华裳少女,满脸不屑地往禾生这边看了眼。
莫筝火拉住她低下头悄悄说,“那个是东怡郡主,我的手下败将,以前想跟我抢六皇子来着,没成功。她心眼小,恨着我呢。”
禾生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往旁觑一眼,见东怡郡主满脸戾气,刀子似的眼神往这边使,一缩脖子,侧了目光,不再看。
莫筝火低声又道:“说起来她还算你亲戚——德妃娘娘妹子家的女儿,论辈分,得喊她一声表姐。”
禾生记下了。莫筝火指着东怡旁边的女子道,“那个长脸的,是卫侍郎家的大女儿卫灵,右边那个鞋拔子脸,是钱尚书家的大女儿钱雅,这两个横竖跟你打不着边。”
一听卫侍郎三个字,禾生打了个冷颤,下意识蛰身往后掩。卫家的人呐,她躲都来不及,今儿个竟然碰了个照面!
莫筝火“咦”地一声,以为她不舒服,刚想开口问,前面径直有人威风凛凛地走过来。
东怡昂脑袋,恨不得拿鼻孔替代眼睛,睨莫筝火,“哟,你也来了呀。”她恨屋及乌,一向对于莫筝火身边的人也没什么好眼色,虽不喜遵阳世子妃,却碍于其遵阳府的地位,未曾表现出来。
眼波一转,探及到旁边水灵的小丫头身上,上下打量,尖着嗓子问:“这是谁?”
莫筝火懒得理她。当着外人,不能弄得太难堪,遵阳世子妃站出来缓和气氛,笑道,“是六皇妃家的表妹,刚来望京。”
一听,原来是莫家的丫头,东怡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莫筝火现如今是皇妃,她踩不着,交好的世子妃,她也踩不着,但这个小表妹,她今日,踩定了。
隔着衣服挠痒,好歹也能使上几分力道,叫莫筝火知道她的厉害!
朝旁跟人交待,声音虽轻,语气却是恶狠狠的:“给我盯紧那个穿水蓝色的丫头。”眼神一使,目光中的不怀好意全显露了出来。
卫灵忙地赶在钱雅前头,讨好似地应下。卫家最近与平陵王府关系不太好,东怡是平陵王母家的姑娘,又与威震侯家的世子是堂兄妹。卫家意欲结交威震侯府,已经搭了一年的线,为的就是能与威震侯家攀亲戚。
眼见着,这门亲事马上就能成了。在这种关键时刻,自然得好好哄着这位小姑奶奶。如若可以,最好能够与平陵王府也能拉近关系。
卫灵五官平庸,不出色,属于那种往人群中一扎,就找不出影儿的。斜眼往禾生那边看去,见这个新来的姑娘相貌出众,细腰软姿,睫毛纤长,笑起来梨涡浅浅,乍一瞧,特别好看。
卫灵撇开头,对于一切容貌姣好的,她都讨厌。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翻出花来?
她轻飘飘的一眼瞧,差点叫禾生丢了半条魂。虽说现在住进了平陵王府,但遇到听到卫家的事和人,她还是会怕。那样铁石心肠的人家,她嫁进去跟入了狼巢虎穴似的,哪还敢与他们家的人亲近?
且这位卫家大姑娘,与她见过面的。虽然只是在后院远远地瞥了眼,但终归是被瞧见过模样。
禾生矮着头,觑她一眼,见她脸上毫无异样,倒是没有认出她来。一颗心放了回去,却不敢松气,万一卫家大姑娘忽地记起了她,麻烦可就大了。
说起来也是奇怪,沈灏貌似并不忌讳她与外人交往,明知道她卫家儿媳妇的身份,却从不交待她要远离躲着卫家。
可能,他另有打算?
禾生转过头,跟着莫筝火往树荫下走。反正也想不出个名堂,今日既然已经与卫家大姑娘碰着了,躲是没地方躲了,若有意退避,反而会引人生疑,倒不如大大方方的。
参天大树下,有位美妇人斜坐在贵妃椅上,怀里抱了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莫筝火走过去问候,“王妃好。”问完好,她笑嘻嘻地蹲下身逗旁边粉妆玉琢似的女娃娃。
禾生跟着问了声好,方才隔得远,没瞧清楚,掀眼皮一打量,发现这位王妃除了梳了个妇人发髻外,整张脸没有一处地方显年纪的,瞅着脸皮,顶多像个二十岁的人。
对面人也觑眼来瞧,两人视线对上,王妃笑着点点头,禾生一愣,赶紧移开眼。
方才莫筝火介绍过,这位就是鼎鼎有名的景宁王妃。
景宁王妃她听说过的,从小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入景宁府为奴,旁人都说她是红颜祸水,竟能让征战天下的大将军王,不惜抛弃王府爵位,只为娶她为妻。
而且,据说贤明沉敏的圣人当年差点因为她,与景宁王兄弟情断。
这样传奇的人物,当年要多看两眼,只可惜她胆子小,加之卫灵在场,不敢出风头。
叹一声,将八卦的心硬压回去,专心致志地看场上比赛。
场上莫筝火打得痛快,她与东怡正好敌对队,双方气势不相上下,踢得热火朝天。
卫灵没有上场,她四肢不协调,笨手笨脚的,踢不来这种花样玩意,即使上场了也是自取其辱。虽然无法以蹴鞠吸引眼球,但她另有巧僻——当场咏词作诗是她的强项。
既能借以诗词夸赞东怡,又能从才华上碾压众人,简直两全其美的好事——要知道,她才女的封号,就是借以这样一次次见缝插针的机会,积累起来的。
她的提议刚一出口,遵阳世子妃便嗤声对禾生道,“瞧,又要人前献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大能耐。”
禾生回想,这位大姑娘,貌似是挺喜欢咏诗的,唯一一次见她,她也是在园子里对着满园的牡丹作诗诵朗。
话虽这么说,但该应的场面话还是得说,遵阳自然是挑莫筝火为作诗对象,唤人拿了笔墨,提笔一顿,转瞬的功夫,便做成一首诗词。
禾生不知所措,以背做案的仆人弓着腰在跟前等,丫鬟铺好了宣纸,她却不知从何下手。
卫灵看向禾生,厚厚的眼皮遮得眸子只有一条缝,挑着细眉问:“你怎么不写?”
禾生愣住,不敢瞧她的眼睛,伸手去拿笔,却因为紧张,连提笔的姿势都错了。
她不识字,又如何会写字,更别提吟诗作词。一口气憋在嗓子,心里慌得疼,所幸丢了笔,撇过头去,抿嘴道:“我不会。”
卫灵嗤之以鼻,故意大声道:“你是不会作诗,还是不会写字?”
周围人望过来,认字识墨是京中世家闺秀的基本礼仪,哪怕是个七品芝麻官,家中女儿也是要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可以不拔尖,却不能不会。
禾生埋下头,浅握拳头,一张脸涨得通红。
场上莫筝火看过来,卫灵想着在东怡面前立功,立马抚掌大笑,试图吸引莫筝火的目光,让东怡能够有机可乘,赢下一球。
“莫皇妃虽是金戈铁马的女英雄,但她好歹也是会诗文的,你是莫家的人,难道竟没人教你识字么?浪费了这上好纸张,磨了半天,就一个黑点画来画去,啧啧。”
莫家本家没有直系嫡亲,有的只是旁系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她又没有直接驳莫筝火的面子,得罪的是眼前这个丫头片子,以卫家的势力,还不至于怕一个漠北远亲。再说了,还有东怡为她撑腰,根本不用担心。
长了张漂亮脸皮又能怎样,还不是照样被她羞辱,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