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独宠》 · 阿白不白 · 2026-07-28
果不其然,莫筝火被分散了注意力,东怡趁势将球踢进风流眼,锣鼓敲响,东怡赢了。
禾生羞得无地自容,张嘴欲辩,搜肠刮肚,却又拣不出一个字来驳。
若她肚子里有墨,只欠缺点才华,尚能反诘。但她确实大字不识,半点底气都没有,如何回话?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她才十六,已经悲愤惭愧不已。
卫灵说的没错,她让莫筝火丢人了。
莫筝火输了比赛,气哄哄地解头发一扔,大步流星朝卫灵走来。
“你嚷嚷什么,没看到我们在比赛吗,又不是结社宴游,你吟个诗做个词,成心扫兴啊?”
眼珠子一转,瞧见一旁禾生皱着脸,眉间委屈,几乎快要哭出来。心里一把火蹭蹭撩起,今日禾生是跟她出来的,打得是莫家姑娘名号,理应由她护着,现如今却被人欺负了,要让二哥知道,她以后也别想再去平陵王府了。
唤人拿了鞭子就是一笞,发出啪啪地的声音。上前横眉瞪眼,问:“你方才跟我表妹说什么了,给她道歉!”
东怡也跑过去,叉腰护着卫灵,“你急什么,方才我在场上都听到了,你自己家的姑娘不识字,跑来怪旁人作甚?难道卫灵有说错,你竟要拿鞭子打她不成?”
东怡与莫筝火向来不合,大家心知肚明,估计着,战火要升级了。有戏不看,是傻子。
禾生脸上火辣辣的,觉得是自己不好,落人话柄,若真打起来了,莫筝火因她而受人非议,她罪孽就大了。
拦了莫筝火,压下胸腔里的酸涩,轻声劝,“天气热,我受不住,回去吧。”
莫筝火满腔怒火,垂眼见禾生可怜兮兮的脸,仿佛一遭拒绝,眼泪便会夺眶而出。
握紧拳头,狠戾地将鞭子往卫灵那边扔过去,放话:“卫灵你给我等着。”携了禾生往马车去。
卫灵咽口水,心头一悸。莫筝火那性子,她还是有几分怕的,但还有东怡挡着,再说了,她与威震侯府的婚事基本已经定下,纵然是六皇妃又能怎样,连六皇子都未封王,她用不着怕。
退一万步,她哥哥,现如今可是三殿下眼前的红人,有三殿下做靠山,谁敢阻她婚事!
☆、第35章
将禾生送回府,到了门口,莫筝火不进去了,拉了拉禾生的袖子,眸里黏着歉意。满腔的怒火早在路上消耗殆尽,脑袋清醒了,怕沈灏怪她没有护好禾生。
本来这事也不打紧,大不了她给卫灵下战书,约出来打一架,为禾生出气。怕就怕在沈灏会生气,毕竟是她莫筝火带出去蹴鞠的,让他屋里人受了委屈,一万个不应该。
沈阔一向特别崇敬他这位二哥,沈灏吐个废话他都能当圣旨一样捧着,她紧张沈阔,自然也就紧张沈灏的想法。
上嘴唇碰着下嘴唇,合不拢闭不上,磨蹭了许久,问:“今天的事……能瞒着二哥么……我怕他生气。”
女孩家偶起争执,还闹不到堂前男人那里去,只要禾生不提,没谁会特意跑去探听今日蹴鞠发生的事。
禾生应下,笑:“你快回去罢,下次外出,还喊我。”
不计较就好。莫筝火心里松了口气,转而想到禾生识字的问题,犹豫半晌,吞回肚里。
莫筝火走后,禾生回了自己院子。屋里凉快,在软榻上躺了会,翻来覆去,身上硌得慌。耳畔不停回响卫灵说的那些话,以及在场贵女们看向她时的眼神——透着不可置信的惊讶与打探。是啊,世家族的人,还有哪个不识字的呢?说出来都要笑掉大牙。
脸蹭地一下憋红,转而想到沈灏,他早就知道她不识字的,怎么就不嫌她呢?
心里无法安生,扑腾一下从榻上坐起,穿了鞋往外走。鞋跟拖了半小截,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翠玉才捧了绿豆莲子冰粥,见她不管不顾地往太阳底下去,一边跟上去,一边喊。
禾生不理她。
翠玉一愣,姑娘今日魔怔了不成?
走了大半个园子,地上晃了半粗的影子挡着,停下脚步,抬头看。
日光下,八角塔威仪而立,飞翼般的塔檐系着金色铃铛,雄伟高大中显出一分轻巧灵动,塔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沈灏提过,那字是他写的,应该就是这塔的名字了。
禾生记得,上次路过这里,他说塔里藏了很多书,集百家之精华,食之有益无害。
翠玉跟在后头,一眼望见禾生踏进了书仲阁,正要随之,刚到石阶上,塔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禾生在里面朝她喊:“你先回去,晚上我自己会回屋的。”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肉。以前看弟弟学字念书时,咿呀咿呀地念、抄,书上也尽是些他不认识的。眼睛多看看,嘴巴多碰碰,一回生二回熟,也就认识了。
这里都是书,她多拣几个字看,兴许看着看着就会了。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羡慕过,隔壁家的燕九请了女夫子,一家三口的口粮钱砸了三分之一,先头没起色,等后来她能赋诗吟词了,巷子里的人都叹稀奇,谁家要写书信了,全找她,她家会算账,写一封挣一文,累积得多了,先头砸进去的本全收回来不说,还尽赚不少。
禾生随手拿了本书,黄皮盖上四个字全都不认识,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只识得几个,勉强读了这个,再看下一个时,就犯晕了。叹一口气,放下书,转而去寻其他的。
时至今日,才知道读书写字这般重要。儿时姚爹也曾提议给她请女夫子,但那时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姚爹做的小本买卖,生意才刚有起色,恨不得一颗米扳成两半,哪有功夫花这种闲钱。禾生那时才七岁,一口拒绝了。
等到后来家里光景好了,有闲钱做其他事,弟弟上学堂,她已经十三岁,早已没了心性耐着去念书。
哎。又是一声叹,放下书,有点发懵。活该被人笑,气了急了才来临时抱佛脚,却连佛脚的边都沾不到,哪里抱得了!
怨自己无用,胳膊肘上一掐,心想:横竖得多记几个字!
不认识,不会念,手指在空气里比划,记下了字体结构,却不理解意思,记了也是白记。
还是得有人教。十六岁的姑娘,现在才来学识字,怕是会被人笑惨。她被人笑不要紧,最怕别人扯到他身上,说他有眼无珠,挑了个睁眼瞎。
近黄昏时,沈灏回府,裴良在屋外候着,趁他换衣裳的间隙,轻声禀告:“姑娘在书仲阁,待了一下午,现在人还没出来。”
沈灏捂平袖角,捻了捻眉心。推门而出,踱着步子往书仲阁走,路上问裴良:“她用过晚膳了么?”
裴良答,“没。姑娘把塔门关了,说不让人进去。”
姑娘的话,不得不听,连翠玉都恭敬地候在阁外。裴良抬脑袋,犹豫几下,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沈灏心头烦躁。
“别藏着掖着,有话就说。”
裴良将下午蹴鞠场的事说了。也怨不得他嚼舌根偷告状,姑娘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自然要格外关注。莫皇妃的嘱咐,旁边伺候的人也学了来,但姑娘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能说。
万一憋出个好歹,王爷拿他出气,丢到监栏院,就亏大了!
沈灏点了点头,没说其他的。到了书仲阁,将人都调开,抬手准备敲门,手指扣成环,想了想,还是没能落下。
往里一用劲,门倒没有关死,吱嘎一声缓缓开了。沈灏朝里走,一楼没见着人影,踏上楼梯,拐到二层角落,右边近窗的书架旁,地上零零散散地堆了书,环成一圈,中间坐了个娇美娘,半边身子倚着墙,睡得正香。
沈灏放轻脚步,到她跟前了,目光往下一垂,望见她黑溜溜的头发顶上有些杂乱,显然被一遍又一遍地挠过。
想起自己未封王受训内书阁时,太傅所教史记诫言,偶尔有那么一两句弄不明白,也会挠头顶盖。所幸太傅夸他天资聪颖,倒也没遇到那么多值得挠头顶盖的事,现如今乌发茂密,实为庆幸。反观三弟,满脑袋的头发,都快被挠光了。
俯下身,从她裙子上拣起书随手一翻,全是晦涩书袋语,她看这个作甚?
墙壁硬,脑壳碰着,全往一点使劲,靠久硌得疼,闭着眼,禾生下意识往旁移,找更好的靠姿。才动作,听见头顶上有声音落下来,听不出情绪,半点波澜都没有。
“睡饱了?”
禾生有些慌张,没想到他会在这。往外瞅一眼,见红霞染了大半天,方知时辰已晚。
低着眼不敢看他,心里有愧,明明下了决心要学字,怎么就睡着了呢,该打!摊开手折了书,讨好似地递到他跟前,“我看书呢。”
沈灏撩袍,挨着席地坐下,接了她手里的书,明知故问:“怎么想起看书了?”
禾生微侧过头,偷着用衣袖擦嘴角的口水印,擦了两边以为干净了,转过脸对着他:“觉得有趣,想要识字。”
口水印记不打紧,嘴角边倒是被她自己蹭红了。沈灏扫她一眼,从怀里抽出帕子,在她嘴边擦拭,动作轻柔而缓慢。
“想学识字,派人请个女夫子便是,何必自己闷在这里,一下午不吃不喝,身子熬不住。”
来的路上,他虽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是极为恼火的。她在外头受人欺负,恨不得立即把人揪出来狠鞭一顿,叫她痛快畅心了才好。
他是一府之主,当着下人,不能喜怒颜于色,心里再急,面上也得从容不迫,这样才能压住人。从小受皇子训诫带出来的习惯,沉稳平静是为王为臣子的第一要素。
憋了一路的火气,望到她的那瞬间,先是觉得有温柔水波袭来,一点点涔入脑子里,待回过神,没把火浇灭,反倒簇得更多了。
他不嫌她,旁人竟敢以这个由头揶揄她,不识字怎么了,他就喜欢这样的!
禾生瞅见他手里的帕子,倒跟以前在船上丢失的那条像得很,没来得及细看,他就收回去了。
“我不饿,自己学挺好的。”恨不得捂了脸,今儿个认识到自己的短处,明明羞于启齿,却还得装得淡定,甚至说谎话搪塞。
肚子咕噜一声响,安静的阁楼里,这声响格外明显。丢死人了!禾生假装往窗外看风景,眼睛却偷偷地转过去瞧他。
他灼热目光炯炯望来,目光透彻,仿佛看到人骨子里。禾生一缩肩,想起莫筝火的嘱咐,吓了跳,不会是知道了吧?
沈灏眉头骤紧,满室书卷盈盈入目,平素以鸿儒硕学为重,现下但只扫一眼,却觉得心烦意乱,如坐针毡。拽了她的手,道:“看这些有何用,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识字有不识字的好处,不用非得和旁人一样。”
禾生心头咯噔,探着他的眼神,不敢问出口。若是他知情了,能不能求他别生气?本来就是她自己的错儿,她现如今跟了他,今日卫灵不提,明日也会有别人揪着。平陵王跟前的人,竟然不识字,光想想都觉得丢人。
她是来报恩的,不是来报仇的,不仅要听话,而且还不能让他丢人。
这口气她今天输了,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她从头学起,日后学有所成,就不怕别人笑话了。
扯了他的袖子,觑眼瞧他,“我就是想学识字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嘴上这样说,眼睛却水亮地盯着,眸子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要生气了。
她身份尴尬,不想给他惹是生非。待日后她学成了,有底气了,到时候谁再拿这个噱头讽她,不用依靠他,她凭自己本事辩诘。
余晖从窗楹缝里贴平了淌进来,细微的灰尘浮在空气里,金黄的光辉照在她脸上,长长睫毛下形成扇形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晃移。
沈灏想起自己的打算,禾生的事,圣人迟早会知道、又或许,圣人早已知晓。母妃不去查,信他嘴上说的那些,是睁一只闭一眼,是出于母亲对儿子的溺爱,但圣人不同,他凡事都以沈家江山为己任,若想娶禾生,定要过了圣人那一关。
想到这,沈灏又觉得庆幸,他不是太子,没有肩负更重的职责,尚有商量的余地,等过阵子忙好了西南大坝的事,圣人钦点赏赐时,他便趁势央了这桩婚姻。
这么多年未曾求过什么,现在只要这一个,圣人不会不准。沈灏伸手抚上她的前额,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一点点耐心地为她整理挠乱的头发。
她不让他生气,他便不生气了。她有她的想法,不能强求她按照他的那一套来。顺着她的心意,她或许会更高兴。
“真想学?”
禾生点头。
沈灏笑,“那我教你。”
☆、第36章
学字的时间,定在每日戌时。吃过晚饭后,禾生准点到书房等沈灏回府。
他先教她念字,拿了《三字经》、《千字文》让她先认读背诵。沈灏带读,耐心细致,禾生跟读,认真刻苦。刚开始她读得不是很顺,等后来慢慢上道了,学着他的语调,一字一字,清脆入耳。
从书房窗户底下过,便能听到两人一前一后的诵读声。王府众人觉得稀奇,裴良作为总管,偶尔来了闲情雅致,往人头前一扎,昂着脑袋得意道:“你们是没听见过,总之我这些年了,打小跟着王爷,还是头一次见爷将《三字经》、《千字文》读得这么耐心。哎呦,瞧你们那羡慕样,一群五大粗的汉子,难道还想让爷教么!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漂亮大姑娘,兴许还能有机会!”
禾生很用功,从早到晚地复习,前一日教过的,后一日来抽查,皆能流利说出认出。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在意他的想法,只要有他一句肯定,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心安。
偶尔沈灏夸她一句有天赋,她心头就跟抹了蜜糖似的,没日没夜的,手不离书,觉得还得再努力点,还想再多听点他的夸赞。
翠玉在旁看着,感叹以前没瞧出来,原来姑娘骨子里还有股狠劲,学起东西来,这般不要命地读。
禾生乐在其中,逐渐地开始不满足与认字,她还想更进一步。央了沈灏教她写字,沈灏问,“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禾生点头,这个她还是会的!
提笔蘸墨,扭捏两个字,要多丑有多丑。沈灏皱着脸,像是做了极大的心里斗争,一只湖颖小楷在手,写下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
“这两个字很重要,先学它。”——她将自己的名字写得那般丑,理应先纠正重塑,但私心作祟,还是以后再教。
禾生照着他的笔画,一横一竖地描,第一个字还好,尚能仿个六七分像,到了第二个字,结构复杂,怎么写都写不好。
禾生抬头问,“这两个是什么字,有何意义?”
沈灏踱步至她身后,扫了眼案上七零八落的字,并未回应。抬手竖起毫笔,交到她手上,大掌轻抚上她的手背,将她白皙柔软小手握在手心,低声道:“我们一起练。”
指温相触,炙热暖灼。他从背后抱着她,一手环在她腰上,一手搭在她手背上,一笔一划,情深意切。
从前何曾能料到,练字竟能有这番绵绵暧昧的味道。沈灏咬着她耳朵,“跟我念——沈——灏——”
禾生羞了脸,原来教的是他名字。
沈灏捏她手,“快念一遍让我听。”
禾生细声细气地念,沈灏满意地点点头,道:“可以不识不写任何字,这两个字,却是要牢牢记在心头的。闲来无事,便翻出来念念,可保延年益寿。”
他端的一脸正经,禾生嗤他:“诓人。”
沈灏移手,带着她,在纸上又写下两个字。禾生学机警了,先问他,“这两个又是什么字?”
沈灏笑:“夫——君——,四个字并排连起来,便是沈灏夫君,来,你自己写一遍,光写不行,还得念出来。”
禾生怪不好意思的,照着写一遍,轻轻念一遍,他嫌不够,“学习得认真严肃,不容一丝懈怠。大声地念,重复地练,才能记住。”
禾生没法子,他是师父,他说了算。
“……沈灏夫君——沈灏夫君……”
沈灏听得清耳悦心,学老夫子,蹭了蹭下巴,“孺子可教也。”
禾生面红耳赤,这人就是个棒槌追胡琴——忒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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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德妃遣人来传,说是近日百般无聊,让禾生进宫作陪。
单传了禾生一人,半路上碰到沈灏下朝回来,见是自家的马车,问过缘由,一撩帘子,往马车上一坐,跟着一块去。
到了宫中,德妃见沈灏也来了,身上朝服未褪。屏退众人,眼皮一翻,“难道我还会吃了她不成?”
沈灏往旁边一坐,“没有的事,实在是儿子牵挂母妃,正好碰着禾生进宫,便一起来了。”
禾生杵着,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尴尬。
德妃招了手,让她过去坐,转头又对沈灏道,“小十三在内里阁,你去看看他。”
小十三是淑嫔的儿子,今年三岁,淑嫔难产而死,圣人命德妃代为抚养。
这个理由找得好,分明是想支开他。沈灏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临走前跟禾生交待:“我过后就来,母妃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禾生低头应下。
殿内一时无话。禾生大着胆子,尽量让自己放轻松,搭话:“德妃娘娘,谢谢您上次送的玉像,很精致很漂亮,见过的人都说好。”
德妃侧脸瞧她,“瞅着漂亮无非花架子,显灵了才是真好。”
禾生乖巧道:“是,您说的对。”
德妃挑眉,这丫头是装愣还是真傻?今天召她来,无非就是为那事。拐弯抹角地问了几句王府生活,禾生一一回答,中规中矩。
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禾生偷偷瞅了眼德妃,她是沈灏的母妃,母子俩眉眼间有些相像,虽然都喜欢板着脸,但多看几眼,还是能看出亲切感的。
好不容易稍稍卸下心防,忽地听到德妃问:“你和他之间,还好吗?”
禾生懵住,点了点头,“王爷待我,很好。”
哪里是问这个,德妃有些急,盯着她眼睛,眼神肃穆,“我是问夫妻之事。”
禾生刷地一下脸红,原以为娘娘是再严肃庄静不过的一个人,呼吸说话都有板有眼,却怎么问出这样的事,叫人躲无可躲,怪难为情的。
德妃见她脸上涨红,耳朵都是红的,知道是害羞了,遂放轻音调,语重心长地道:“你才来不久,我这样问,确实唐突。做母亲的,都希望儿女好,他现在府里就你一人,子嗣之事,就全担在你身上了。”
禾生埋着脖子,不知该如何回答,肚里思忖万千,用的还是万金油般的回应:“娘娘劳心了。”
她劳心有什么用,得他俩劳神费心才行,早日蹦出个孙子,让她三年抱俩,孙子孙女都齐全了,那才是真好!
德妃满脸殷切神情,又问:“他几日去你房里一趟?一次多久,可有哪里不妥?”这丫头看着水灵,容易害臊得很,也不知道懂不懂那档子事。
实在是急得慌,恨不得问得再具体细致些。上次想将是如派过去,为的也是这茬。是如本就是当年为他准备的教导嬷嬷,后来实在无法近身,这才作罢。
禾生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半天放不出个声。
德妃无奈,往外喊了声。门外是蕊捧着个包袱,严严实实,恭敬递过来。德妃将包袱往禾生怀里塞,问:“可曾识字?”
禾生犹豫了下,答:“识了。”虽然现在识得不多,但以后总会全部识得。她有一个好师父,不愁学不成。
德妃点点头,揽了她手,轻言细语道:“切记,回府了再拆开看,你若不懂这里面东西的意味,便去问灏儿。两人一起研究,才有趣味。”
禾生记下了。德妃有些乏,让是蕊带她下去。
不到一刻钟,沈灏回来了。小十三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地拉着袍角,步子不太稳。
德妃将小十三抱在怀里逗,沈灏往殿里扫了眼,问:“母妃,禾生呢?”
德妃看他一眼,“丢不了,在延春阁等着。”
沈灏坐下,旁边小十三伸开手,奶声奶气地嚷着:“要二哥抱。”
德妃放开小十三,小十三从她腿上顺溜地爬下去,冲过去抱住了沈灏的膝盖,仰着嘟嘟的胖脸,“二哥,抱抱。”
因着从小怪癖的原因,沈灏不太喜欢与人亲近,尤其是身体接触,皱着眉看了眼小十三,并不抱他,摊开手掌让他拉着玩。
德妃道,“以后你也是要当爹的人,小十三喜欢你,你就多抱抱他,抱顺了手,以后抱自己的孩子,就不会慌了。”
沈灏低头,犹豫许久,半晌伸手将小十三抱起来放在腿上。小十三高兴极了,往上蹭亲了他一脸口水。
德妃知他洁癖,赶紧叫人将小十三抱了下去。沈灏黑线,掏出手帕擦脸,下意识拿出常用的那巾帕子,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用朝服袖子擦。
德妃含笑,看他手忙脚乱地擦脸,问:“别人亲你,你也这样?”
当即明白这个“别人”指的是禾生,沈灏羞愤:“母妃!”
德妃怏怏地别过脸去,“母妃想抱孙子。”
沈灏擦完脸,问:“母妃方才留禾生,莫不是也说了这事?”
德妃很大方地承认了,“她脸皮薄,听不得这种事。”
沈灏几乎都能想象她歪着头咬嘴唇的害羞模样,本不想继续讨论下去,心里挠痒痒,最终还是问了:“她怎么说?”
德妃笑一声,“回去你自己问。”
回府的时候,沈灏本想问她,无奈路上遇到急需处理的政务,只得匆匆离开,禾生一个人回了府。
等晚上到了学字的点,禾生在书房等他,托腮看烛台上燃起的篆香,细细的烟袅袅往外打着转,烧到底了,他正好回来。
解下玉冠,褪了衣袍换常服,领口松松垮垮,禾生抬眼一瞧,便能看到他精壮的胸脯。
沈灏喝口茶,问:“今日想学什么,《诗经》?”
禾生想起离宫时德妃的交待,将包袱往桌上一放,下午回来没来得及看里面是什么,既然娘娘说了是值得探究学习的,那肯定是好东西。
一重重解开,带子系得紧,手指都捻疼了,终于望见包袱里的东西——瞧着,好像是几本花花绿绿的书?
案上没点灯,有些昏暗,禾生也没瞧清楚到底是什么书,随手抽了本捧到沈灏面前,笑:“今天我们学这个!”
刚说完,抬眼瞥见他脸色不对,禾生问:“怎么了?”难道还有他教不会的书籍吗?
沈灏憋了半天,弹了弹手指,将书返回去放到她跟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这是春/宫图。”
☆、第37章
禾生下眼一看,书面上的小人儿一/丝不挂,以近乎羞耻的姿势赤/裸交缠。
“呀!”她尖叫一声,手往外扇,将书甩了出去后,赶紧捂住自己眼睛。
看了这样的东西,眼睛要长刺!呸呸呸,羞死人了!
书径直掉落在沈灏的脚边。他从旁边执过烛台,弯下腰,将书捡起来,从容不迫地放到桌上,扫了眼包袱,问:“这是哪来的?”
禾生满脸酡红,张嘴就答:“是德妃娘娘给的!”
娘娘为什么给这样的书?莫不是弄错了?总归现在叫他瞧见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想起方才还跟他说要学这书,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一巴掌扇死自己才好。
沈灏将烛台放在案上,光线倏地照亮书案,春/宫图上的图案显得更为鲜明,栩栩如生。
禾生大气不敢喘,脸蛋像是要滴出血般的红,透过手指缝瞥眼瞧他,见他冷着面,表情漠然地去翻布袋的书。
他肯定以为是她不学无术,看这些淫/秽之物,搬了德妃做借口,心里一慌,急忙解释,将德妃给她书时的场景、说过的话,全部描述一遍。
半晌,她嗫嚅许久,嘴里没话说了,屋里静下来。
忽地听得沈灏沉着声,从胸腔里闷出一句:“好画功。”
嗳?抬眼去瞧,沈灏立在书案前,手里捧着春/宫图,神情肃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在研究什么经文学识。
禾生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又问:“方才说什么?”
沈灏合上书,往前踱几步,手按在她的肩上,低下头,挨着她的耳垂,呼吸炙热:“我说,这东西很好,今晚就学它了。”
他是在打趣她了,满肚子坏水!禾生将眼睛捂得更紧,摇头,“不学。”
沈灏拨她手,往外轻拽着,道:“图文并茂,不仅有详细的文字说明,还有生动的图画,这样的好书,值得学习。而且,刚才不是你自己主动要求说要学的吗?”
他说的有理有据,禾生张嘴欲辩,竟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憋了半天,生硬道:“反正我不学。”
灯光下,她的耳垂因羞涩染上粉色,白头透红般的精致,像是尖尖荷叶上的一撮红。沈灏喉头一紧,想起自己只吻过她的唇和脸颊,若轻咬她的耳垂,含在嘴里慢慢挑/逗,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情趣。
低头哄她:“就看一眼,里面的内容,正经得很,与你想得不一样。”
禾生不太敢相信:“真的?”
“真的。”
且信他一回。慢慢移开手,双眼扔紧闭着不敢睁开,不放心,迟疑:“若是里面内容不正经呢?”
沈灏轻笑,“那就任你处罚。”
有了他的承诺,急促地呼吸好几下,终是将眼睛打开一条缝,见案上摆满了书,全部摊开来,大概是他将包袱里的书都掏了出来。
沈灏凑近:“你莫怕,往前靠,才看得清楚。”
她听话地伸长脖子一瞅,案上摊开来的书,每一张上面的小人儿都以不同的姿势摆弄对方,满目入眼,视线往哪里移,都移不开淫/荡的画面。
旁边沈灏戏谑道:“我错了,让你罚,横着竖着,你往书里随便挑一个,我照做。”
坏人!禾生摇头,心里小鹿乱跳,绯红的情绪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发泄,拿手捶他胸,被他拽住手腕,温热的气息扑在面上,他已靠得极近,只差一撅嘴,便能吻上她的脸。
“你现在觉得羞人,却可曾想过,以后我们也要做这画上小人做的事,晚学不如早学,我对这方面的事一窍不通,正好与你一起学习,学完了,还能互相切磋。”
禾生听得心跳加快,胸膛因紧张而上下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问:“切磋什么?”
灯下,她这一低头的娇涩,犹如棵含羞草,羞羞答答,当真叫人心神荡漾。沈灏看得痴了,浑身上下,热血沸腾,连口里呼出的都不是气息,而是簇簇火热的欲/望。
伸出舌,沿着她的耳廓一点点,舌尖轻快地拍打着。禾生一惊,“王爷?”
她的声音微弱,带着颤,听迷糊了,像是呻/吟。沈灏一口含住她的耳垂,放在嘴里轻捻慢揉,意乱情迷问她:“喜欢我吗?”
他一说话,舌头打着转地舔拭,她的耳朵本就极为敏感,被这样湿漉潮热地夹在唇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浑身上下酥酥麻麻。
说话的力气被抽空耗尽,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耳间被他玩弄的那一小点上。
沈灏移开头,含住她的另一边耳垂,问:“嗯?”
许久,她都不曾回应。沈灏含够了,亲够了,想要的更多,双手托起她的下巴,掰过她的脸,与之相视。
“说你喜欢我。”
近乎命令的口吻,禾生脑子里一团乱,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他说什么。跟前他的双眸似潭,望不到底,看了让人心慌。
沈灏脑子一懵,心头倏地一把火,怒意与欲/望交织,熊熊而燃。
手指捏上她的唇,稍稍夹紧,俯身贴上去,百般啃咬,伸舌进入,粗暴地搅合。
原来还是没能走到她心里!到底、到底要怎样做,她才舍得将自己的爱慕给他?
她无法呼吸,他亲得这般凶狠,每一下都恨不得将她吞进肚里,张嘴喊着痛,试图让他停下来。才一出声,声音就全部被他咽下。
她愈发想要叫出声求饶,他就愈发兴奋,末了,双手一握,抚在她的腰间,像提小鸡一般将她举起放倒在书案上,动作一气呵成,唇唇相依,分秒未离。
他压在她身上,感受她的每一下挣扎。
满桌的春宫图散落开来,烛台跌落在地,灯芯忽忽地跳了两下,灭了。周围蓦地又是昏暗一片。
他闭眼肆夺,根本不敢看她的神情,理智还在,却只想任性一回,被欲/望拖着走。
禾生害怕极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成这般模样。是因为她不肯学书上的春/宫图吗,还是因为刚刚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不管怎样,她惹他生气了。
她用尽力气,试着从他的禁锢中腾出缝隙,哑着嗓含糊道:“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停下挣扎,摊开手任由他索取,心里有些酸楚,双目一垂,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嘴唇触着冰凉的眼泪,像是被浇了一头寒池水,沈灏放开手,起身直起腰。
她仰在书案上,一双眸子含着泪,控制不住地抽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惊恐。
嘴角边还沾着她的泪,舔了舔,苦涩得很。沈灏忽地清醒过来,看着满地狼藉,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错事。
怎这般傻!好不容易与她亲近了些,现在被他的一时冲动,全毁了!
手足无措地站着,想要出言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回到现实,又气愤又羞恼,脑海里忽地又冒出方才他问她时,她的默不作声,一记伤感又上心头。
“你……先回屋。”
禾生见他双眸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攀着从案上爬下来,抹了眼泪,系好刚才被他扯开的衣襟,往屋外走两步,不放心,又回头看他。
“你不生气了吗?”
沈灏噎住,不死心地想要再问她一句——是否对他有爱慕之心?哪怕一丁点也好。话到嘴边,又怕听到她的答复,索性转过身,摆手让她走。
禾生垂了脑袋,将门关上。
·
☆、第38章
八月的天,苏杭却凉快得很。江河环绕,下雨的日子多,时常前一天燥热难耐,过一天便是烟雨蒙蒙,在路上走着,凉风习习,倒也畅快。
卫锦之寻着路,找到盛湖卫家大门口,抬眼一看,哪有宅院?黑哒哒一片,只剩几根烧焦的木头撑着空架子。
卫锦之拦了路人问,“请问,这栋宅子是卫府的吗?”
路人打量他一眼,见是个白衣飘飘的少年,弱不禁风的样,通身气质,不像是盛湖人。
路人答:“是卫府,数月前被火烧了,现在全家人在郊边庄子里住着呢。”
烧了?卫锦之想到禾生,莫名有些紧张,问:“他家从盛湖来的小妇人呢,也一块住到庄子里了?”
路人摇头,哪有小妇人,明明是个姑娘,听着好像是死了。不太确定,怕误导了人,摆手道:“你自己去问,庄子就在东郊。”
卫锦之悬着一颗心,找到了东郊庄子,让人通报一声。卫有光听说是望京来的,连忙将人迎进了屋子。
禾生出走的事,全家本就提心吊胆,现在有人专门来问,更是惶恐不安。
望京大府差人特意交待,若有人来问禾生的下落,不许说死了,要说健在,并且活得开开心心。
卫锦之戴了遮面斗笠,只说自己是大府来里的旁系亲戚,与禾生沾亲带故,路过此地,特地来问候。
卫有光揣着一颗紧张的心,照着大府的嘱咐,将话说了一遍,有些疑惑,问:“禾生从未成亲,为何唤她妇人,难道公子认错人了?”
卫锦之端坐着,迟疑片刻,心想可能是卫家为了她的安危,特意改了口对外宣称是姑娘,也没多想,问:“我有东西给她,能让我见她一面吗?”
哪里敢让他见面,人都不在了,找谁来跟他见面?卫有光摆手,拒绝道:“男女有别,且她不喜欢见外客。”
卫锦之不甘心,卫有光心头一跳,心想做戏要做全套,道:“若是公子执意要见,我便让人去通禀一声。”
卫锦之点点头。
卫有光装模作样喊了心腹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心神意会,片刻后假装从禾生院子里回来,打千道:“姑娘正在午休,说不想见,公子的东西,只管交给老爷,让老爷转交便是。”
卫有光瞥着眼瞅,心想这下总归能打发他了。
卫锦之站起来,实在不甘心。算起来,他已经近半年未曾与她见过面,好不容易来一回盛湖,一定得想法子见一面。
瞧着这势头,用正常方法怕是见不着,得另作打算。
未曾多言,与卫有光告别,出了庄子。
卫有光拍了拍胸,魂都要吓出来了。若这样的事情再多来几次,怕他是要折好几年的阳寿。
卫锦之在庄子外徘徊,摸清了这里的园子构造,在脑海中回想方才小厮朝她院子回禀时走出去的方向,大致锁定了靠墙的一边。
墙边便是大道,这里人迹稀少,正好方便翻墙而入。
卫锦之想了想,一撩袍子,准备往墙里跃。庄子墙高,一脚蹬上去,正好落在墙头。
他身子轻,踮脚踩在墙边,放眼望去,准备在重重小院中,找到她的院子。
不远处的弯道上驶来一辆马车,卫锦之听到了声音,却并不急着躲,他还没有找到禾生的院子,若是贸然离开或者跳进墙里,与她见面的机会便会微乎其乎。
宋瑶从马车上下来,一眼瞧见墙上站了个人,身如玉树,着白袍,书生打扮,文雅秀气,戴个斗笠,瞧不清面貌。
她瞧着稀奇,头一次见人攀墙,过墙不翻,反而立在墙头张望。且他形容坦荡,一点都没有窥人家宅的不安,换做别人,做出这样的事,定是猥琐不堪。
宋瑶站在墙下喊他,“喂,书呆子,你作甚呢!”
卫锦之不理她。
宋瑶不高兴,这人好奇怪,被她逮个正着,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你下来!不然我喊人了!”
卫锦之慢悠悠转过脸,瞧见是个穿红衣的小姑娘,双手叉腰,正直直地盯着他。
哎,罢了,横竖今日是无缘与禾生见面,改日再来。卫锦之一叹,倏地从墙上跳下。
走得近了,风一吹,斗笠垂下的面纱被撩起一角,半遮半掩中,宋瑶瞪眼瞧,正好瞅见他的面容——
美如冠玉,翩然俊雅,眼角一点极浅的红痣,丰艳逸盈。
好白净的面皮,若是潘安在世,生得应该就是这模样。宋瑶还想再看几眼,无奈风一过,只瞬间的功夫,他便扯下面纱,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又不丑,干嘛遮起来。宋瑶嘟嚷,抬眸见他要走,问:“嗳,白面书生,你还没说来庄子作甚呢,翻墙又是为何,你不说清楚,我便喊人来抓。”
不远处站着宋家的马夫,宋瑶有峙无恐。见他不答话,一个劲地往前走,心头一滞,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
卫锦之停下脚步,“你别跟着我。”
宋瑶道:“那你告诉我正当理由,我便放你走。这庄子里住的是我发小家,外人在她家外窥伺,我哪能放心让你走?”
卫锦之怔住,回过头问:“你与庄子住的姑娘是发小?那可曾知道,里面还住了位小妇——姑娘?”
宋瑶几乎立刻明白他说的是禾生,道:“你问的是禾生吧,知道,之前与她一起玩耍过,是个好姑娘。”
听得她这样说,且说了禾生好话,卫锦之没之前那么排斥,转过身道:“我是她望京家的亲戚,今日来此地,想与她叙旧,苦于见不着,所以才翻了墙。”
禾生与沈灏远走高飞之后,卫家为掩人耳目,除却自家知情的人,别的人一律未曾告知,连宋家的人也不例外,对外宣称禾生在卫府走水中受了伤,重病死了。
望京派人打点了卫家,却并未打点所有的盛湖人,故此宋瑶听得奇怪,脱口而出:“难道你不知道,她已经逝世了么?”
卫锦之一怔,犹如惊天霹雳一头劈下,“你说什么?逝世?”
宋瑶将卫府走水的事情说一遍,眼里染了悲伤,叹气道:“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抬眼见他失魂落魄,似是遭受极大打击,轻声安慰:“人命在天,你也别太难受。”
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还是堵得慌。当初听见这个消息时,她也不敢相信,她哥更是伤心欲绝,在家嚎了好几日才消停,最后见着棺材下土,这才彻底清醒——人确实是没了。
卫锦之面如死灰,胸腔里淌出一口气,道:“可否带我去见她坟头一见?”
宋瑶本不想应,脑子里是拒绝的,身体上却控制不住,点头道:“好。”
到了墓地,石碑上明晃晃刻着“卫禾生”三个大字,卫锦之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想起她定是冠了他的姓,至死都未曾以卫家少奶奶的身份下葬。
气急攻心,喉咙酸涩,连话都说不出,哇地一声,竟吐出了血。
宋瑶吓着了,过去扶他,“你怎么了,伤心也不能这样折磨自己啊!”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魔怔了,对着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这么热忱作甚!
卫锦之捂住胸口,心头阵阵痛楚,似要将他的身体四分五裂,止不住地咳嗽,咳出的全是血。
这人、与禾生的关系一定很好吧?宋瑶看不过去,拿了帕子想为他擦血,却被他一巴掌甩开。
他看着身子瘦弱,力气却大得很,宋瑶被推倒在地,想要骂人,望见他摇摇摆摆地离开,身影落寞,躬着腰咳嗽,一声盖过一声。
这么个咳法,迟早得死人。宋瑶忽地对他同情起来,觉得他可怜,怀着满心雀跃来见故人,却得知故人已亡。
当真是悲戚痛绝。罢了,就随他去吧。
宋瑶拍拍灰,整理好衣裙,往宅子去了。到了宅子,将刚才的事告诉卫林,卫林是知道真相的,听她这样描述,当即吓得去跟卫有光说。
卫有光急啊,现在是两头瞒,为了恩人瞒着大府,又要为大府瞒其他人,真相两层纸,总归是戳破了一层,大府知道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怪他办事不力,若要责怪下来,万一追查,他们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忽地想起数天前禾生的来信,问卫林:“禾生有说她现在在哪里吗?”
卫林点头,“她刚学了字,一手小楷,倒写得有模有样,说是在望京,对我们甚是想念。”
卫有光实在是没法子了,日日这样胆战心惊地活着,必须要找个出路了。厚着脸皮交待卫林,“你回信跟她说一声,让沈公子帮着想个办法。”
卫林应下。
卫锦之回了下榻之地。三殿下沈茂好大喜功,喜欢奢靡之地,在望京时,忌讳圣人耳目,不敢铺张浪费,现如今离了盛京,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颓华生活。
住的是江南豪华雕花大船,用的是重金打造的器具,穿的是一年才出一匹的金丝锦,吃的是苏杭最贵最好的美食。恨不得处处砸钱,时时享受。
沈茂斜卧在榻,怀抱美人,一边吃葡萄,一边观赏船内的歌舞,时不时拍手叫好。
卫锦之一踏进内舱,往里扫了眼,继续往前走,穿过着装暴露的歌姬们,径直停在沈茂跟前。
沈茂见着他身影,一慌,这人怎么就回来了!匆忙将怀里美人推开,张嘴叫停,将歌女舞姬都赶了出去。
他这个门客,得来不易,平日里细声细气的,发起脾气来却毫不含糊。也难为他活到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压制得死死的。
卫锦之摘下斗笠,因咳嗽过度,声音有些沙哑:“三殿下好兴致。”
沈茂嘿嘿笑,抬眸接住他一记飞眼,视线触及他嘴角边点点血渍,惊道:“你这是怎么了?快坐下。”
他赶忙从榻上下来,卫锦之没让他扶,撩了袍子自己坐下,冷笑:“殿下莫管我,多想想如何获得圣人欢心,我便谢天谢地了。”
哎呦,这小日今日火气大嘛。沈茂咽了口唾沫,心想若论礼贤下士,他若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沈茂笑嘻嘻,“这不看你受伤了,想要关心两句嘛,你若死了,谁帮我夺帝位?数数我身边的人,百个门客不抵你一个。”
他将卫锦之归到身边后做的丰功伟绩如说家珍,口水星子都说干了。卫锦之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想着禾生的事,眉头皱得紧,胸口一闷,又咳出了血。
沈茂叹口气,平白无故地怎么吐血了?莫不是被他气的?明日剥了这一身用度就是,船也不要了,住茅房去!哄个女人都不带这么费劲,若他登不了帝位,非得扒了卫锦之一身皮!
卫锦之听得他这样说,挤出几个字:“殿下有自知之明便行。”
沈茂见他这样,气得要冒火,吼一嗓子,“别咳了,老子以后都听你的,从今往后你就是大爷,成不!”
卫锦之抚胸别过脸,被他洪亮声响震得耳朵痛,“殿下言重。”
沈茂要被气死过去,急忙唤了人叫大夫,偏生卫锦之不肯看病,沈茂火大:“你若不乖乖看病,爷明日就革了你全家!”
卫锦之轻飘飘一句,“你拿什么革?”
“我……”沈茂噎着,他现在没什么实权,确实革不了卫府。唾沫哽在咽喉,呸地一声,“你给我等着!”
掀了门帘,往外喊人,一手一个美貌歌姬,吩咐道:“去,好好伺候榻上那位爷。”
卫锦之冷笑,白袍沾了血迹,触目惊心,看得歌姬们不敢过去。
“殿下就这点能耐,往日称帝,臣子若有逆耳之言,你辩驳不了,也这般待人?”
沈茂实在没法子,“大爷,卫大爷,你就说,怎么着才肯看病吧,我都应下!”
他要夺帝位,少说得一年,卫锦之不能死啊!
卫锦之稍稍缓过气,道:“晚上派几个人过来,我要去掘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使她真死了,也不能孤零零地叫她葬在外面。他卫锦之的妻子,自然是要和他同棺而眠,挖了坟,将她带回望京,待日后他这副病怏怏的身子撑不住了,两人埋在一起。
生不能双宿双飞,死了若能形影不离,皮骨相融,倒也不枉与她这世情分。
沈茂听得目瞪口呆,砸吧砸吧嘴,想要问,却终是未能问出口。得,要掘劳什子墓,就掘吧!横竖消气就行!
等到了晚上,卫锦之带人前往墓地,挖了半个时辰,棺木抬了出来。
下人问:“公子,要开棺吗?”
卫锦之犹豫片刻,转过头,不忍看。
黑夜凉风,吹在身上,抬头望,空中一轮明月。
他想起与她初见那晚,天上也是挂着一轮圆圆亮亮的皎洁,街上到处都是欢笑的男女,七巧节的气氛,哄得极为热闹。
第一次见面时,她笑靥如花,第二次见面时,她嫁衣如火,现如今到了第三次见面,她却已香消玉殒。
可笑他与她一世夫妻,她却连他模样都未曾看过,连声夫君都来不及听她唤,就已人鬼相隔。
日后他挣了锦绣前程,捧给谁看?
吩咐下人开棺,棺木一开,听得下人惊呼:“公子,棺材是空的!”
卫锦之怔住,返过身,往里一瞧,棺材里面,空无一物。
脑海中几乎是立马冒出一个想法——她没死?
没有尸体,人肯定是活着,不然还能哪里去?难不成另外有人和他一样,偷了尸体么?
回想大府提及禾生时的遮掩以及方才盛湖老爷的慌张,种种一切,交相叠加,生出重重疑问。
总而言之,一日没有看到她的尸首,她便还有活着的可能。
念头一旦生出,便扎根似地埋在心底。纵然有千般疑惑,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至于盛湖卫家和大府为何要撒谎,他自会弄清楚。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极尽所有,他也要找到她、或者她的尸首。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一定是这样。
交待人将棺材埋回去,照原样填好坑。双手负背走在路上,来时脚步沉重,去时满心欢喜,所谓世间大悲大喜,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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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生有些愁,好几日了,沈灏借故不见她,就连每日必学的识字,他也一并以政务繁忙推掉了。
禾生撅嘴,心想以前他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教她,若想见一个人,刀山火海都能去蹚,他既这般,便是不想见她了。
正巧卫林来了信,禾生拆信看,读懂卫林信里的意思。当初她跟沈灏走,本就是让盛湖卫家为她担风险,更别提当初大府想要烧死她,才连累盛湖卫家遭了殃。
望京虽有大府在,但若沈灏能护着卫林一家,大府应该也不敢怎么样。若放置不管,哪天卫林家遭遇不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拿了信,到他书房找,裴良不让,她就在外等着。火辣辣的太阳,很快就晒得人头晕目胀。
不光光是为了卫林的事,她还想问清楚,他到底怎么了,若是为了前几日书房的事,那就更要讲明白了。
吵架不能隔日,时日一久,难免生出缝隙。她见多了别人相处感情甚好却因为这般而破裂,不想自己也这样。
她才熟悉了他在身旁,好好说话,以后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前几次他一拒绝,她便回屋了。今日不同,在屋外侯了大半天,连裴良都看不下去,秉了好几回。
沈灏怕她中暑,终是松口,“让她进来。”
他肯见她,禾生松一口气,进了屋,却看不见他人影。
往屋里环绕一圈,才发现屏风后站着个人。
她愣住,不是都让她进屋了么,怎么还不愿意见面?也不着急过去,隔空问他:“卫林来了信,说是事情瞒不住,想要上京,问你是否能够庇护?”
隔了几天未闻她声,现如今柔音在耳,觉得恍如隔世。
想了想,答:“他不提,我也正巧想接他们一家子过来,宅府已经备好,你回信让他们择日进京。”
“好。”
片刻,屋里没了声响。沈灏以为她走了,踱步从屏风后走出,刚一现身,便见她从门后跳了出来。
鼓着腮帮子,气嘟嘟地瞪他:“你为什么不见我?”心里急了,才这般问他,怕日子隔得久了,她自己也生出火来,到时候两人都互不搭理,没得给自己找气受。
沈灏怔忡,一眼瞧见她了,心里倒不是个滋味。总以为自己是云淡风轻的一个人,虽然心悦于她,却也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想着她待在身边,就已足够,其他的事,不做强求。
但那晚的事,他自己如狼似虎的模样记在心里,过不了这道坎。都已经有了想着将她剥衣撕裙,直接就地正法地办了的念头,日后若再冲动些,真的强行做了那档子事,怕是一生都挽回不了。
禾生看得着急,走过去,“你说个话,要我做什么都行,反正命是你的给的,只一点,不要不理我,我心里难受。你若讨厌我了,我现在便搬出去,不叫你心烦。”
沈灏张嘴便想问——为什么心头难受,是因为记挂他吗?
话到嘴边,碍于面子,又吞了回去。绷着脸,生怕她看出一丝波动,问:“那晚的事,你不怪我?”
又不是没亲过,吻得那样狠,却是头一次。禾生想了想,答:“嘴巴被咬得疼,当时确实有点怕,后来想怪你,却怪不起来。”
沈灏问:“为什么?”
“唔,你肯定有你的原因,才那般模样。你对我好,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我应该相信你。”
她天真的样子印在眼里,沈灏心里琢磨:她对他,不是喜欢,不是爱慕,而是相信。
讨来了这样的感情,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总归她不厌恶他。迟疑着往前迈一步,刚伸出腿,又缩了回去。
他不过来,她便过去。两三步朝前,扯了他衣袖,仰面道:“你好久没有带我练字,没有师父教,字写得越来越难看,我向裴良打听过了,今日你休沐,有的是时间,就匀我一个时辰好不好?”
她眨着大眼睛,眸里没有半分介意,仿佛那晚书房发生的事,是再平常不过的。
沈灏叹口气,点头应下,携了她往书案去。作案现场就在眼前,侧眼瞅她,她面色如常。
拥人在怀,纠结了好几日的情绪被她三言两语就打散了。总归是他修为不够,乱了心智,以后时时刻刻谨记,才能与她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这个月十六,遵阳侯爷五十大寿,我带你去参宴,可好?”
她自然高兴,刚想应下,却想到上次蹴鞠时在众人跟前丢了脸,支吾道:“以什么身份呢,上次我说自己是六皇妃的表妹,现下见了我和你一起,不大好。”定是、要在心里头笑他的。
沈灏研墨,笑道:“你是我的人,当然是以平陵王府人的身份前去,有什么不好的。”停顿数秒,继续道:“正好带你出去见见人。”
禾生应下,“你说了算。”
☆、第39章
到了十六日,大清早的,沈灏便来了禾生屋里。从发髻样式到衣裙佩饰,样样都是他来选,足足用了一个时辰,终于是好了。
一整□□好,从屋里走出来时,翠玉看得眼都呆了,抚掌:“姑娘真真是天仙似的人物!”
玉佩璎珞,华裳袖衫,额贴花钿,眉似远黛。平日她不喜涂抹脂粉,现如今面上傅粉,唇间一点红,竟透出别样的媚。
沈灏踱着步子,特意往前走几步,回过头望她,满意地点点头。
全望京的姑娘,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这个。
禾生怪不好意思,往镜子里照,嘴边自谦的话溜到唇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唔,好像确实有点好看。
沈灏伸出手牵她,广袖一撂,眉眼得意:“所谓璧人,说的就是我们这般。”
不害臊的。禾生一手捂嘴笑,一手被他拉着往前。
身后王府众人目送,随行的马车在王府前浩浩荡荡排开。上了王青盖车,禾生掀帘子往外探,车外随仆众多,骑马佩剑的厮吏拥着马车,前后共有十余辆导从车,场面热烈,声势浩大。
禾生放了帘子,问:“以前出行,从未这样,今日有何不同,竟摆了这排场?”
沈灏端坐,敛神休目,“你第一次正式露面,自然越隆重越好。”
望京人都伸长了脖子望,今日便让他们一次性瞧个够。
原来是为了她。禾生歪着脖子看他,背着光,他的侧脸隐了一半在阴影中,棱角分明,透出肃穆的庄严感。
这人总是这样,在外面的时候与在府里的时候,完全截然不同。在府里对着众人,他虽冷面,眉眼间却好歹有点人情味。待到了外面,朗朗乾坤在上,他这张脸,板得愈加厉害,眉头蹙得老高,跟七老八十的夫子一般。
禾生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手指轻轻地往旁舒展,试图将他的眉心抚平。
沈灏睁开眼看她,感受她的温柔抚摸缓缓滑动。
禾生道:“你这样皱多了,容易显老,不好看。”
不好看?有多不好看?沈灏松开紧皱的眉头,说:“我比你大十来岁,本就老。”
禾生撅嘴:“但看着还是个风流少年郎的样儿啊。”
她这句好话讨到心头,沈灏一怔,面上却不动声色:“男人就该端稳重,少年郎有何用,还不如多几分老成。”
禾生吐了吐舌。
马车起驶,风从帘子角钻进来,车厢内放了冰块消暑,风一吹,冰块上冒的白寒烟气便袅袅散开,从衣领溜进。禾生一颤,嗖嗖地打了个冷激灵,身上凉快极了。
想起卫林的事,问他:“卫老爷一家今日到么?待会回去了,我要去看他们。”
说完打了个哈欠,起得太早,眼皮子撑不开。
沈灏捧了车里的沉香雕花小鼎,往她跟前一送,轻轻扇动。“多带几个人,你若一个人出门,我定是不准的。”
香气扑鼻,有醒神的作用。困意少了许多,禾生点了点头,复想起一件重要事,问:“今日的宴席,若是碰到卫家人,认出我来,可怎么办?”
沈灏不以为然,“便是他家老夫人来了,当场指认你,也不能怎样,难不成还想与我抢人么?”
西南完工的日子,近在眼前,待求圣人赐了婚,卫家迟早也是要知道的。今日若见着了,权当提个醒,若没见着,那便是后话了。
堂堂一国王爷,娶个女子还要经过卫家同意么?卫二死的早,没福气,他正好替他享了这个福。
禾生低头“嗯”了声。
到了遵阳侯府,门前若市,车马络绎,通报的人喊“平陵王爷到”,众人纷纷侧目。
平陵王一向低调,摆出今日这般阵仗出行,自他封王之后,还是头一回见。遵阳候虽有兵权在手,却不与朝中任何王侯相近,以平陵王现在的身份与实力,犯不着刻意讨好遵阳候。
也有部分不明就里的人感叹,遵阳候好大的面子。话刚出口,王青盖马车上下来一对人,众人当即愣住了眼。
禾生扶着沈灏的手,缓缓下步,四面八方的目光灼灼射来,她有些羞,问:“他们在看什么?”
他今日着一身广袖朱衣,烫金边麒麟纹的苏锦料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泛着淡淡的光泽。腰缚玉环带,三七分的身材,英姿焕发。云淡风轻地往那一站,通身威严气质,叫人屏气敛神,不敢出大气。
这样严肃的面孔,回头对着她时,眼里却有了笑意:“他们在看你呢。”拉了她的手掩在袖子下,轻捏她的手背,好让她放松。
禾生深呼一口气,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第一次进宫见德妃时候的场景。这里人虽多,却不会再比那次更让人压抑紧张,她跟在他后面,只管走好自己的路便成。
遵阳世子在门口恭候,将人迎进去,经不住多往禾生那边瞧几眼。
上次听沈阔提起,王爷对府里的姑娘疼爱有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连走路都不带放开手的,生怕她摔着磕着,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搁着。
沈家出情种,当今圣人是一个,现如今平陵王怕也是如此。
踏进主宴场,满席贵族,投望而来的目光,比方才门口的,更为炙热。
满堂视线压过来,光是偷着用余光瞥一眼,心里都慌得很。转眸看旁边的人,他倒怡然自得得很,与这个问候,与那个寒暄,许是心情好,对于送上来套近乎的人,一反常态地没有拒绝。
低头的瞬间,他侧着回看她一眼,眸中饱含得意。
——这样好看的姑娘,是他的女人。
禾生几乎是瞬间读懂他眼中的意思,先是一羞,而后回过神,忽地就不怕了,因紧张而僵住的情绪,此刻怦然瓦解。
——不能让他丢脸。平陵王府的人,自当稳重大方,哪怕心里怕极了,面上也不能露出半分来。
这样一想,脸上神情松了不少,面对众人抛来的打量眼神,虽不至于从容应对,但至少不觉得难为情了。
宴席男宾与女客分开,遵阳世子妃带了婆子丫鬟,特意领她去往女眷区。
沈灏低头,在她耳边细语:“等会我来找你。”这才松开了手。
路上鸟语花香,世子妃回头打量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小心翼翼道:“姑娘看着面熟。”
禾生刚想解释,半路跳出个莫筝火,一拉一揽,高兴地牵起禾生的手,“二哥果然把你带来了!刚刚我在里头就听见人说二哥带了女子来参宴,我心里一嘀咕,想着肯定是你。”
世子妃听得迷糊,禾生主动开口澄清,道:“其实我不是六皇妃的表妹,我是……”她怔了下,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莫筝火接口道:“她是我未来二嫂!二哥捧在心头的宝贝!”
世子妃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三人进了庭院,各家女眷皆在,方才她们不在前院,没有见着沈灏携她下车进府的情景,听见世子妃唤她“姑娘”,以为是寻常世候家的女眷,没有太过注意。因长得好看,不免多瞧两眼。
世子妃和莫筝火也没有多做解释,若是来一个就要介绍一个,五六十女眷,得一一介绍到明日,若单独只拣了禾生出来,未免太招眼。
挑了个位子坐下,五六座亭子依湖而建,湖中心撘了个戏台,京妆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婉约的曲子。
与前院大张宴席的热烈不同,大老爷们凑一起,喝酒谈事,端的是朝廷那一套。后院女眷聚在一起,图个开心热闹,吃蟹看戏,各玩各的。
莫筝火好动,旁边有平日交好的女眷来逗她,她便追着人家身后跑,世子妃今日是主人身份,不能时刻单陪在一人身边。禾生独自一人坐着,看她们玩闹,觉得有趣。
忽地旁边有人撞上来,禾生低头一瞧,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刷两把辫子头,五官精致,两腮嘟嘟的婴儿肥。眨眼看她,笑:“姐姐,我能躲你这吗?有人在追我。”
许是在玩捉迷藏。禾生应下,话音刚落,小姑娘掀了她的裙角,往她脚边挨,一遮,竟躲进了她的裙下。
禾生有些窘迫。虽应下让她躲,但也不是往裙下藏啊……
因着已经允诺,不好反悔,扯了扯裙边,将小姑娘遮得严实点。
刚弄好,一双云头锦履映入眼帘,随之一声轻斥:“明仪,你怎可这般无礼!”
抬头看,是上次见过的景宁王妃。
明仪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急忙从禾生裙子下探出头,揽了景宁王妃的手,鬼灵精怪地讨好:“娘亲,我一时急了,才往姐姐裙下躲,不是故意的。”
景宁王妃捏了捏她的脸蛋,推到禾生跟前,道:“跟这位姐姐道歉。”
明仪乖乖道歉。
禾生摆手:“不必放在心上,而且她提前问过我,不碍事的。”
景宁王妃笑了笑,端详着瞧了会,问:“上次蹴鞠,你好像也在,我见过你的。”
禾生脸红,上次出了丑,被人记住可不是什么好事。
明仪要看戏,拉着景宁王妃往禾生身边坐,挑了桌上的螃蟹,说是要吃。王妃的手,前日亲自下厨受了伤,不方便剥蟹,跟她道:“你自己要吃的东西,自己弄,别懒。”
瞪了眼周围欲上前伺候的侍女,明仪没辙,自己拿起个螃蟹,肥厚的肉夹在脐盖下,几乎都能闻到蟹黄的鲜嫩气味。
砸吧嘴皮子,费劲掰开蟹腿,急得要掉眼泪。
禾生看不过去,主动道:“我帮你弄。”
她剥得极好,动作一气呵成,流利优雅,明仪吃的开心,朝景宁王府眨眼,“我喜欢这个姐姐!带她去我们家玩好不好?”
景宁王妃笑:“好。”
不远处莫筝火朝她招手,禾生暂别景宁母女,刚到莫筝火跟前,旁边有人凑过来,语气尖酸刻薄:“哟,这不是莫家不识字的表妹吗?”
禾生回头一看,是卫灵。
☆、第40章
禾生没理她。旁边莫筝火一见卫灵就来气,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当面打她。趁她不备,伸脚去绊她,卫灵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所幸跟随丫鬟机灵,扶住了她。
卫灵气急败坏,甩了帕子又没有证据指认,干瞪着眼,嘴还没说话,莫筝火揽着禾生往一旁去了,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卫府人比禾生晚来几步,今日来了卫二老爷与卫灵。卫二奶奶本来是要来的,无奈身染伤风,只得将交际的重任交给卫灵。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讨好平陵王府里的姑娘。
卫灵刚在莫筝火那吃了败仗,怒气大,不动声色往贴身丫鬟手上捏两把,掐够了,才稍稍消气。
今日东怡走得早,她往四处找了许久,没发现人群中有未见过面的新面孔,以为平陵王府的姑娘没来,遂去找了钱雅玩耍。
玩了会,觉得没劲,正巧亭子里有人在行酒令,卫灵看了眼不远处的禾生,心上一计。
遵阳侯爷做生,京中贵人大多都来了,上次蹴鞠不过是小小羞辱她一把,今日当众揭示她的粗鄙,那以后望京的后院,怕是绝对不会欢迎这个不识字的莫家姑娘了。
且东怡郡主知道了,肯定也会大加赞赏。说不定一高兴,催着威震侯府,早日将婚事定下来也有可能。
这样一盘算,卫灵开始拉拢人,说要比比大家的笔墨功夫。
上次比诗文,可能还是难为了人,今日单纯比书法,总不算欺负人了吧?
众人闲着也是无聊,吃了蟹看了戏,写写字消磨时间也不错。都是闺阁里从小精细养出来的千金,谁也不愿意比谁差,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应了她的提议,到后来围观的人看着手痒,纷纷加入阵营。
莫筝火与遵阳站在人群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上次蹴鞠的事情,她们是知道的,现在卫灵还要来一次,有完没完?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莫筝火说什么也不能让卫灵再骑到头上了。拉了禾生,就准备往湖边去。
卫灵一直注意着她们的动静,瞧见人要跑,哪里肯放过,尖着声音喊一嗓子:“六皇妃,您要带您表妹往哪去?”
众人望过来。莫筝火咬牙切齿,“要你管?”
禾生感激莫筝火的心意,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怯场。她已经识了很多字,笔墨也有渐长,没什么好怕的。抬眸柔声道:“看她们写字挺好的。”
莫筝火皱眉,禾生笑了笑,示意她放心。
卫灵又道:“莫家姑娘也过来写一副吧。”
人群中有上次参加蹴鞠的,知道这个莫家姑娘不会写字,都等着看热闹。而大部分不知道禾生身份的,听卫灵一口一个“莫姑娘”,以为真是莫家的表姑娘。
“阿生,你去写一个。”
忽地听得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众人一惊,顺着声音看去,人群不远处,沈灏负手而立,身后跟着六皇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男宾一般不入女眷区,他这一出现,惹眼得很。
沈灏稍稍躬身,颔首道:“我来接内子回去。”
众人讶然,没听说平陵王成亲啊,怎么多出个内子,难不成是说府里的姑娘么?
他径直朝前去,每走一步,众人的视线便黏上三分,最终落到禾生身上,惊讶嫉妒的皆有。
传说中平陵王万般宠爱的人,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般宴席从来只有女眷等男眷来唤,还从未有过男眷亲自来接人的,更别提这人还是冷面平陵王,众人打探的目光变得愈加焦灼,恨不得在禾生脸上瞪出个洞来。
卫灵舌挢不下,钱雅推了她一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反应过来的瞬间,心头横生恐惧,颤着声,轻问旁边的人,不敢置信:“她不是莫家姑娘么,怎么成平陵王府的人了?”
莫筝火勾嘴笑:“卫大姑娘,你这心操得可真多。”
沈灏正巧走到禾生身边,听到了这句,抬头看了眼卫灵,道:“原来是卫家姑娘。上次卫老爷托人求本王的字,本王一直忙于政事,抽不开身,今日你在这,正好将卫老爷要求的字一并带回去。”
他说罢,慢条斯理捞起袖子。众人以为他要提笔,一个个伸长脖子望。
却见他随意选了只小楷毫笔,递到禾生手上,先是为她轻卷衣袖,而后展开一袭宣纸,退至一旁细细研墨。
再看一旁的禾生,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仿佛平陵王往日也是这么伺候她笔墨的。
众人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人比人,气死人,可叹的不是平陵王甘为她研墨的心,而是当众为一个女子放下身份架子的意。
提到写字,禾生本来还有些紧张,但有他在身边研墨,周围干扰人的视线仿佛全都消失不见,她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的小书房。
禾生问:“写什么字?”
手下的动作未停,沈灏缓缓研着墨,开口:“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禾生听话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听得他说了四个字,是自己平日有练过的,虽能写,但不明白意思。只知道偶尔沈灏教她识人本性的大道理时,会用上这个词。
定神静气,沾了沾墨,开始在纸上提字。
脑海中反复出现他手把手教她时的场景,不由自主地想象此刻他在身后搂着她的温柔,下笔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偏过头看,欢喜地想让他评价,就像无数次她在书房里练完字后渴望得到他的肯定一样。
沈灏看了看,伸出手指捏着纸角边,点头道:“好字。”虽然不够苍劲有力,但就这个水平而言,已经很有进步。
他捞起宣纸,递到卫灵手上,神情淡漠,“阿生的字,师出我手,卫老爷求字,阿生来写,也是一样。烦请卫姑娘将此字画转交给卫老爷。”
纸张舒展开来,垂在空气中,卫灵本来还欣喜,以为平陵王并未因为禾生的事怪罪,两府关系尚有回旋之地,待看见纸上的四个大字,脸上一下子刷刷惨白。
众人去望,看清了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沐猴而冠。
这是在明晃晃地讽刺卫家愚鲁无知,虚有其表。
平陵王鲜有在人前表达对朝中臣子的看法,今日一举,着实是将卫家记恨上了。
卫灵吓住,前一刻还张牙舞爪得意洋洋的人,此刻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又惊又怕。
沈灏携了禾生往外走,丝毫不忌讳旁人的眼光,步伐飞扬,衣袍洒摆。
手指相缠,交叉互握,沈灏回头问她:“这下子,以后还担心别人说你不识字吗?”
刚刚卫灵心惊胆颤的小模样,禾生是瞧在眼里的,她害怕卫家,甚至有点厌恶卫家,又不是圣佛,乃能被人欺负了还说感谢的?
卫家的人在她手上吃了瘪,她心里自然是爽气的,眼角微勾,虽然在笑,却并不张狂,像捡了便宜那般,有些窃喜:“不担心了。”
沈灏带着禾生走了,沈阔也去找莫筝火,想带她回府。莫筝火哪能肯,眨了眨眼睛,往卫灵那般看道:“我戏还没看够呢。”
卫灵怔怔地站在那,手里捧着那卷字画,心里百感交集。完了,这下,算是彻底得罪平陵王府了,回去让卫老夫人知道,非得骂死她,严重点,还可能动用家法以此惩戒!
本来围绕在卫灵身边的女眷,此刻全部都不动声色地散开,就连钱雅也悄然无声地远离她,不敢再与她搭话。
世人皆知,卫家因多年前卫老候爷的事情,与圣人不大对付,现在又惹了手握实权的平陵王,以后的出路,怕是悬呐!
卫灵回了府,卫二奶奶还没得及听闻今日宴席的事,见她捧了字画回来,一问,听是平陵王所赠,当即笑开了花。
还没来及打开看,前头卫老夫人便气急败坏地踏进屋子,进了卫灵,二话不说,拿起手中拐杖就往她身上打。
“作孽啊,你这个蠢货,天天吟诗颂词,今日不是到这个跟前卖弄,明日便是到那个跟头显摆,现在竟还惹到平陵王府头上,生出你这样的孽畜,卫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卫灵被打骂得泪流满面,不敢吱声,往卫二奶奶身后躲。
卫二奶奶披着外衣,病怏怏地问:“老夫人,到底怎么了,灵儿做错了何事?”
卫老夫人重重地将拄杖往地上砸,指着卫灵道:“你让她自己说!”
卫灵哭哭啼啼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卫二奶奶听得发颤,末了,问:“字画呢?”
卫灵抖着将字画递出来,已经被捏皱的宣纸倏地展开,极其讽刺的四个字突入眼帘,卫二奶奶几乎要气背。
☆、第41章 【一更】
卫二奶奶往卫灵身上揉捏,掐得紧又心疼,摊开手心拍榻,眼泪直流。
卫老夫人抹了几把眼泪,这些年为卫家操持,早已练就收放自如的本领,弓着腰将瘫坐地上的卫灵扶起来,面上三分无奈七分不忍,顺着卫灵衣领往后轻轻拍背。
事情已至如斯地步,再继续责罚下去,也挽回不了什么。若往狠里惩戒,待卫灵出嫁,少不得对府里存怨恨,千般万般□□出来的姑娘,往后还有大作用。
安慰卫灵,也安慰自己:“平陵王是个做实事的,怎会和妇人一般见识,不过是得罪了他府里姑娘,只要他家姑娘心气一顺,事情也就解决了。”
卫灵颤栗着,平日再如何嚣张跋扈,到了卫老夫人这里,就跟软弱的绵羊似的,一声一句,生怕触碰逆鳞。
原以为卫老夫人定是要动家法,听她这般说,心里有了定数,纵使心中不服气,也不敢再驳,抖着嘴皮问:“该如何做,才能让那姑娘心顺?”
解铃还需系铃人,自是得想个法子让卫灵赔罪。现在她们贸然前去拜访,平陵王府若避而不见,无疑等于火上浇油,滚烫地烧她们一脸。自讨没趣的法,不能行,得另寻巧僻。
“你素日与东怡郡主交好,让郡主帮着说称几句,也不用太多好话,嘴皮子上的功夫没用,得亲自到跟前谢罪,那姑娘要打要骂,待见着了面,你只管伸出脑袋请她。”
卫二奶奶听着,心头一酸,自己的一双儿女,皆要受这样的委屈,想想就觉得不甘。揽了卫灵,抱在怀里。
卫老夫人横她一眼,将心思挑明,道:“这点事算什么,自己惹出来的,自然要解决,甭管什么法子,能起效的法子就是好法子。当年我求人拜佛,好不容易从虎口下,保住这一大家子,多年来辛辛苦苦撑着,可曾喊过一声怨?”
卫二奶奶母女不敢吱声,连连称是。
卫老夫人起身,回头看卫灵一眼,换了慈祥面孔,语重心长道:“待辉煌腾达那日,定叫我卫家人直上青云,做个人上之人。到时你若看谁不顺眼,别说是个王府姑娘,就是公主,到了我们手上,杀了便是。”
卫二奶奶听这样的话,不知已听了多少遍,早已没了情绪起伏。倒是卫灵,窝在卫二奶奶怀里,眸子闪光,对卫老夫人所说的未来深信不疑。
是啊,现在受点苦算什么,以后的通天富贵才是真。
事不容缓,下午卫灵找人去了东怡府上,讲了副好说辞,“六皇妃作怪,骗说是她家的人,现如今挑了身份,竟然是二殿下的人,既是二殿下的人,也就是郡主家的人,万万不敢再冒犯,但心结已下,还得解开才好。”
东怡与沈灏沾亲带故,且那日蹴鞠她也有所帮衬,心想帮卫灵的忙,也就是帮自己的忙。卫灵愿意俯低身姿赔罪,再好不过,道:“我去王府探探口风,若能见面,你再来。”
当日便唤了马车前去,卫灵生怕错过机会,说什么也要跟她一起,待在马车里,让她先去,若可以,她便立马进府赔罪。正好省下派人到卫府再叫她来一趟的脚上功夫。
禾生刚从遵阳侯府回来,想着去见卫林,换了衣裳,急着出门。沈灏提前将手头上的事忙完,不放心她出门,说要作陪。
前院有人来报,说东怡郡主来访,想要探望府里姑娘。
沈灏一向对东怡没什么好印象,以前从未见她来府,他们刚从遵阳侯府回来,现在人便兴冲冲地来了,定是为了卫家的事。
禾生不知她为何而来,因急着与卫林相见,抿嘴问他:“一定要见吗?”
她仰着头,一副可怜见的小模样,看得人心痒痒。他伸手握住她娇弱的肩头,一手勾起她的下巴,低头凑近,“当然不见,说好陪你去找卫老爷一家,自然要说话算话。”
禾生喜滋滋的,跟了他这些时日,知道他喜欢什么,撅嘴往他脸颊一亲,“你真好。”
得了佳人吻,还是主动凑过来的,沈灏心里像是有烟花炸开般欢腾,面上却装作淡然模样,轻启唇齿,“走吧。”
东怡在外等了许久,小厮回话,说今日不能开小府门,烦请郡主的车马改日再来。
东怡愤岔,被拒了,又不好说什么。将气撒在卫灵身上,骂她是个搅事精。
这头刚骂完,准备离去,那头听到府门大开的动静,掀了马车帘子一看,一辆彩绘双马铜车自小府门口出来,前头裴良坐着赶马。
卫灵往外瞧,心里一盘算,心想肯定是王爷或者府里姑娘要出行,问:“要不要跟上?”
东怡瞪她,“你这个没脑子的,跟上去作甚,半路挡道不成?你若要跟,便自己下车,我不陪你玩这茬。”
卫灵噤声。东怡气呼呼回了府,卫灵不敢让她送,自己派人去卫府叫人来接。
进屋将今日吃了闭门羹的事情一讲,卫老夫人皱眉,半晌没说什么,末了,离开时交待卫灵这几日不要出门,好好待在家里修养身心。
卫灵不明所以,问卫二奶奶,卫二奶奶摇头,猜测:“平陵王连东怡郡主的面子都不肯给,这事一时半会急不来,得等你哥哥从苏杭回来,向他讨主意。”
卫灵点点头,只要哥哥出马,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这厢,马车停在一处园子门口前,沈灏搀着她下来,指着园子门口的字匾道:“念来听听。”
这是在考她了。禾生定睛一看,凑巧前几日刚学过,朗朗读来:“琳琅园。”
沈灏摸摸她的头发,大有欣慰之色,“不错。”
牵她手进了园子,园子里花草繁密,假石山玲珑透瘦,放眼望去,竟有置身山林间的错觉。
禾生想起什么,拽他袖子,嘴唇微嘟:“每次夸我,却从不奖赏。”
头一次听见她这般要求,沈灏笑,语气宠溺,问:“想要什么奖赏,都给你。”
禾生皓齿明眸冲他一笑:“不要别的,让我在这留宿一晚,与卫林叙叙旧,即可。”
沈灏没应答。
禾生晃他手臂,难得地撒娇,往他臂膀上蹭,水灵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求你了,就一晚。”
沈灏冷下脸,淡淡一句:“什么都可以应你,就这个不行。”
禾生有了哭腔,继续央他。
沈灏蹙眉。她若想与卫林叙旧,他大可将卫林接进王府,何必要出府留宿,她在外头住着,他一万个不放心。
求了半晌,眼见路已过半,知道他定不会应,她索性撒开手,也不是想闹脾气,但就是心里不舒服,一个人闷着气往前走。
她的家人都在外地不能相见,又不能与出嫁前结交的故人往来,现在只剩下卫林一家了,她在王府待惯了,偶尔也想换个天地住,又不是不回去,横竖就一晚。
沈灏身子一顿,缓着步子,也不急着上前追。
禾生疾步,走了好一会,感觉身后无人,瞥着余光去瞧,见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隔着老长一段路,他从容不迫地踱步。
禾生心头一滞,脚下的步子愈发加快,使气似的往前走,以为他会来追,走一段,又悄悄去瞧,他还是不急不慢地走着。
半点哄她的意思都没有。
禾生垂下脑袋,不往前走了。待等他到了跟前,一双锦靴停在视线范围内,她抬起脑袋,对面人正看着她。
“怎么不走了,卫家人等着呢。”
说出的话清清淡淡,没有丝毫起伏。这样的声音入耳,听得禾生浑身松垮垮的,连带着眼眶都泛酸。
想开口问他,又不知问什么。他又没对她做什么,不过就是不让她出府过夜,见她气着了,也不上前哄。是啊,他凭什么哄她,不准就是不准,有什么好委屈的。
心里头万千思绪,翻腾倒海地搅着,眼泪冲着往外冒,暗骂自己一句矫情,却怎么也止不住泪花。
怎么哭了?沈灏有些急,伸手抚她背,一下下温柔拍着,刚才端着的淡漠冷情,消失得一丁点都不剩,松了语气,轻柔平和:“不哭了。”
禾生张着泪眼,一下下地抽泣,横竖停不下来。
沈灏一颗心都被她哭软了,哄小孩一般,将她抱在怀里,一点点耐心擦拭眼泪,生怕力道稍重,将她弄疼。
禾生咬唇噙着声,脑袋瓜子往他胸前一搁,他越哄,越觉得自己没用。
习惯了被他捧在手心,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却忘了,他也有不哄她的时候。
越想越慌张,这样芝麻大的事,也拿来哭一场,他待她好时,她尚能这样肆意,往后他不待她好了,她能哭给谁看?
这样一想,慢慢地使自己心绪平稳,窝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熏香,轻淡沉雅,好闻极了。
贴着他衣襟处抬起头,问:“这是什么香,我也要熏。”
见她不哭了,沈灏放下心,松口气,下巴蹭着她的额头,道:“干支香,不适合女子熏,带了木味,不活泼。”
禾生暗暗记下香的名称,从他身上褪下来,两人继续往前走。
忽地沈灏牵她手,轻描淡写道:“晚上留下便是,我陪你一起。”
禾生惊讶,试探着问一遍:“真的?”
沈灏点点头。轻拽她的手,慢慢揉捏关节,“只一点,以后好好说话,不许再哭。”
禾生埋头应下。
园子里翠绿映着粉红,黄鹂鸟在枝头唱着小曲。铺满鹅卵石的小道,蜿蜒朝前,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放慢脚步,隔着一臂膀的距离,看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长,后面跟着她窄窄矮矮的一方影子。
一步一挪,稳稳当当,形影不离。
禾生抿嘴,心头的那点杂念涌上来。晃了晃头,又不让自己继续想,晃了好几下,脑壳晃得有些晕,终是将杂念从脑海中撵出去。
不能太贪心,他现在对她好,这就够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前头沈灏问她:“园子东西不齐全,我派人把你屋里晚上用的物件拿来,好不好?”
哪有这般金贵,随便住住就好。虽是这样想,心里却甜滋滋的,软软答一句:“好。”
☆、第42章 【二更】
进了屋,一家人正在整理包袱,见他俩来了,当即停下手里活计。
卫有光领着全家人跪下,“给王爷行礼。”
沈灏点点头,扶他起身,拉了禾生在主位坐下。
与卫有光寒暄几句,卫有光一一对答。沈灏不是个会闲聊的人,直接告诉卫有光,“我在京中给你找了营生,你一直以来是做绸缎生意的,宫里一处纺庄缺个掌事,下个月初三,你收拾好,准备上任。”
纺庄掌事,不但有自己的绸缎庄,且是宫里出钱建造,不归宫里管,可自营可与宫中接洽,堪比皇商。这样的肥差,多少人使银子都摸不到,现在轻飘飘一句话,就落到他头上,简直天大的好事!
卫有光撩袍跪下谢恩。此时此刻,才万般庆幸自己当初帮衬沈灏的决定,来的路上听说他是王爷,一家人目瞪口呆。现在抬头再看,只觉得主座上的人,身拢光辉,龙血凤髓,贵不可言。
聊了没几句,沈灏有事,不能久留,与卫有光告辞,凑到禾生面前交待:“晚上我再过来,你在园子里玩,不要出去。”
禾生应下,目送他出屋。待人一走,她返回来,兴高采烈地拉卫灵讲体己话。
两个小姑娘往园子里去,找了个绿竹环绕的亭子坐下,命人在石桌摆上果仁点心,一边摇着扇,一边嗑瓜籽。
“我知道时,吓了一大跳,竟是个王爷!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们那样的小地方,来了这么个大人物,竟还讨了我们家姑娘去,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她表情夸张,像个唱大戏的,看得禾生咯咯笑。
卫林拣了新鲜果仁往嘴里塞,含糊问道:“王府大吗,你有见宫吗,有没有见着宫里的娘娘圣人?”
她一口气问这么多,差点被噎着,禾生连忙拿茶喂她,道:“你慢点,我又不会跑,横竖晚上还在你这歇呢。”
卫林呛了许久,终于缓过神,拿袖子擦嘴,笑:“方才我都听到了,你在外留宿,他还来亲自作陪,对你可真好。”
禾生羞了脸,“确实是好。”
卫灵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能蹦出个娃娃呀?现在你身份高了,我不敢做孩子干娘,做个陪侍丫鬟倒不错。”
禾生嗔她:“贫嘴!”复又低下头,声音细细地:“我和他,还未圆房,哪里就能蹦出孩子来。”
卫林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个美娇娘在跟前晃,他能把持住?”她若是男子,早就将禾生吃干抹净,哪能留到现在。
禾生脸绯红,“他说,要我愿意才行。”
卫林听了,抚掌大呼,“稀罕啊,绝世好男人,千百年才碰一个!”
刚想问,她到底愿不愿意,话到嘴边,溜了一圈咽回去。感情里的事,容不得旁人插嘴,问出来,没地平白无故讨人嫌。换了话题,道:“宋瑶也上京了,她家大哥来赶考,举家搬到望京,以后宋大哥高中,就不回盛湖了。”
听闻又来了位故人,禾生高兴,道:“她何时到,挑个时间,我们三人聚聚。”
“大概是后日,到时候我派人去王府请你。”
两人说着话,仿佛怎么也说不完一般,转瞬就已黄昏。
算准时辰,想着沈灏该回来了,离了卫林,到园门口等他。
沈灏远远望见有娇弱的身影,倚在扇门前,心头一喜,跨步上前将她揽进怀里,问:“离了这么久,想我吗?”
禾生掰着手指算,“未时走的,现在才酉时,两个时辰不到,哪里就久了?”
沈灏伸出手指刮她鼻尖,“都记上时辰了,还说不想。”
禾生不回他,任由他牵着。
到了晚膳时分,与卫家一家子围着吃饭。卫老太揣着小心脏,又喜又怕:“哎呦呦,不得了,竟能和王爷吃同一桌饭!”
众人笑,卫老太又想起很早以前,禾生刚到卫家时,她对禾生的偏见,上嘴皮硌着下嘴皮,小心翼翼朝禾生赔罪:“往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姑娘,实在该死。”
她这样一恭敬,禾生反倒不太习惯,用在卫家时的称呼喊她,语气亲切:“奶奶,别这样,您对我,好得很。”
倒也没有说假话搪塞,她在卫府最后过得那段日子,卫老太确实对她好,吃穿用度,全吩咐得和卫林一样。
心都是人肉长的,卫老太见她并未摆架子,即使攀上了王爷,也还念着旧情,人年纪一大,就容易掉泪豆。
与卫家人说了会子话,沈灏拉她回屋,卫林本来是要和她睡一间屋,见沈灏在屋里,不好进去,躲在墙角下逗蛐蛐。
卫林自娱自乐玩得正开心,忽地墙边有黑影坠落,“咚”地一声摔在草地上。
卫林吓一跳,定睛看仔细了,发现是个男人,满身是血,穿着打扮很是奇怪,看不清面貌,蒙着脸,只露一双眸子在外,狭长似缝,看起来有点凶。
男人使劲全力,从牙间挤出两个字:“……救我。”说罢,便晕了过去。
屋里有人听见动静跑出来,卫林一时慌张,看着地上的人,鬼使神差地将他拖到树后藏起来。
冲前来查探的人道:“没什么事,我在跺脚呢,看看这里的土松不松,回去吧。”
禾生在屋子里,不放心卫林,问沈灏:“要不你先去歇着,她一人在外玩得无聊。”
沈灏坐得端正,眼皮子都不带眨的,一口拒绝:“才戌时,我再坐坐。”
哪有这样的,在别人家里反倒把主人赶了出去。禾生无奈,也只能由他去。
卫林打发了人,回树后看,空无一人。当即吓住,大晚上的,该不是会碰见鬼了吧?
忽地脚被人拽住,卫林反应快,拿着手里的木棍劈头就是一下,闷得一声将人打得没动静了。
弯腰一看,嗳,好像是刚刚那个人?伸出手在他鼻间一探,呃,怎么没气了!
卫林一慌,想起后院林子里有个洞,原是用来挖井的,挖一半停工了。她力气大,晚上吃得又饱,咬牙将人拖进洞,一头扔了进去,几乎累得半死。
趴在洞边,伸手去捞他脑袋,见有了反应,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洞里的人伸长脖子,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嘴唇干裂,“……水……给点水……”
卫林头皮发麻,撒腿就跑。跑到一半,心里过不去,到厨房要了碗水和包子,塞到他伸长的手里,道:“明日你若还活着,便早早离开,若活不了,你告诉我你家人住哪,我让他们来给你收尸。”
这种事可不能瞒着家里,最迟明天早上,她是一定要告诉爹爹的。
洞里没了动静,卫林踟蹰半晌,终是离开了。
一宿未睡,担惊受怕,觉得自己闯了祸,心里慌得很。
第二日禾生要离开时,卫林才想起向禾生讨主意,可沈灏与禾生紧贴着,半分空隙都不留,根本就插不进去。
禾生见她脸色不好,以为是昨晚沈灏在屋里待得迟,她进屋晚,睡得少,忙地安慰:“以后咱俩一块作伴,就只你和我。”
沈灏咳了咳,面无表情地扫卫林一眼,卫林缩缩脖子,哪里敢应,装出嬉皮笑脸的模样,送她出园子。
禾生前脚刚走,卫林后脚便往藏人的地方跑去,园子里没什么仆人,还没来得及采买丫鬟婆子,空落落的,心头慌慌。
到了洞边,往里一探,哪还有人影?卫林猛地一下回过神,拔腿往外跑要去喊人,还没来及张开腿,嘴巴猛地被人捂住,身后有人凑近,语气凶狠:“不准跑!”
卫林颤着声,心里暗暗叫惨,“大侠饶命!”
来人问:“你可知平陵王府在哪?带我去!”
平陵王府?定是说假话诓她!卫林怕得要死,满脑子想着怎么逃脱,忽地背上一僵,似有千斤重压过来。
卫林一愣,大着胆子往后探,见人晕了过去,穿着带血的衣袍,像是边疆异国的服饰,应该是昨晚那个人。
一抖擞肩头,那人没了支撑,直直地往地上摔去。
卫林叉腰,往他身上踢一脚,“呸,还平陵王府呢,我家禾生住的地方,能让你去吗!”
踢了一脚不解气,扒了他的衣服,找绳子捆起来。这下,她可清明了,将人往卫有光跟前一送。
卫有光刚送完沈灏,现在又见出了这么个茬,不知如何是好。
跟卫林到林子去,到跟前一瞧,人正好醒来,沾灰的脸,依稀可见浓眉挺鼻,神情倨傲,“快去请平陵王爷来,我便饶你们一条小命。”
卫林上去又是一顿打。
打完后,那人学乖了,鼻青脸肿地冲卫有光道:“我腰间有信物,乃是漠北可汗所赠,你交给平陵王,他自会认得。”
卫有光走南闯北,接了信物一看,果然是漠北皇室的图腾。心头一惊,拉了卫林道,“他好像没说假话。”
卫林撅嘴,问他:“你到底是谁?”
那人直起脖子,忍着身上的新伤加旧伤,语气骄傲:“我乃漠北四王子。”
·
沈灏刚回府,前头便有卫府的人回了消息,将信物递到跟前。
禾生见他紧皱眉头,轻声问:“有何不妥?”
沈灏并不忌讳当面与她讲朝中之事,她虽不懂,却能耐心听讲琢磨,时而有不懂的地方,一副摇头晃脑张嘴问他的模样,看得人喜欢。
“漠北内政混乱,他此番定是出逃至此,这件事情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待我查明,才能与他相见。”
禾生似懂非懂点点头。
沈灏回卫府的人,吩咐:“且告诉卫老爷,让他好生招待照顾园里之人,过些时日,我自会处理。”
小厮应下。
一人刚走,院里又来了等回话的人,不是来找沈灏,却是来朝禾生禀话的。
翠玉拿了帖子进屋,道:“姑娘,景宁王妃递了请帖。”
☆、第43章
揭了帖子一看,是请她后日去打马球。背面写一排秀气小楷,是另外加上去的,大意是明仪要学马球,央她作陪。
禾生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接到正式请帖。望京世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门户之间,若要熟交,必须从下帖开始。后院女眷相交,也是如此。
高门大族,有身份的女主人抑或千金才有下帖拿贴的资格,世族的姑娘们往往很看重自己受到的第一份帖子,这代表她们交际的□□。
□□越高,往后交往的人群身份才会越高贵,所以一般女孩儿们正式开始自己的闺阁生活时,总是会请族里身份最高的女主人给予第一份请帖。
禾生看着手里的请帖,豆绿色的蜡笺,镶了金边,帖头一株金桂,意为金贵,乃下帖中的最高规格。
景宁王妃是将她奉为尊贵客人来待,禾生受宠若惊。
沈灏站她身旁,微微一瞄。他虽未有后院,但女眷们的那些规矩,多少也耳闻一二。
禾生不可能在王府后院藏一辈子,他的身份可保她衣食无忧,不用被任何人影响,但她总归是要走出去,除了他,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景宁王妃此举,虽不知用意,但对于禾生以后在世族间的行走往来,有益无害。
凑她耳边,“景宁王妃与其他俗人不同,她既给你下帖,那便是喜欢你了,你若要去,我便派人准备好出行事宜。”
禾生点点头,感激景宁王妃的心意,差人拿了梅笺写回帖。亲自盖了红蜡封帖口,当即遣人去景宁王府。
至约定之日,沈灏备下马车,因随从人员太多,禾生不想大张旗鼓惹人耳目,主动提出精简,留了主行车,一辆从导车以及十位随行带刀侍卫。
先到景宁王府,而后与王妃随行一起至马场。绕过华西街,驶至伊奇门外,与金明池下车。金明池乃皇家专用马场,场内养数百匹好马,围场画廊处数十豪华帐篷以做休息,宫中乐坊三十来人,奏乐以助兴。
每年秋分,圣人秋狝归来,与金明池组织马球汇演,分女队与男队,虽说是汇演,却也设彩头,宫中嫔妃也能参与。
今年新增稚童队,明仪也想参加,这才求了景宁王妃教。随行的数位嬷嬷是金明池内专门伺候马球的宫女,跟在最前头负责讲解场内各项事宜,一般来的全是熟面,省下这项,今见禾生是生面孔,派了资格最老的宋嬷嬷好生伺候。
宋嬷嬷捧了衣裳,半弓着腰,碎步带禾生去帐篷里换马球服。
马球装束特别,仿男子骑射之装,衣长及膝,压鸡心领,腰佩华丽,脚上踏靴。发髻尽散,摘去珠钗,绾发束冠。禾生换好衣冠,旁边宫人抬三尺高铜镜,往里一照,英气十足。
走到帐篷外,景宁王妃与明仪也已换好装束,明仪撒开手,朝禾生跑去,步子太疾,一下子撞到禾生腿上。她揉揉额间,抬头,目光清澈透亮,奶声奶气地笑:“姐姐,若有男子长你这样,我定要嫁他的。”
禾生蹲下身,摸她脑袋,“明仪比我好看,难不成要嫁自己么?”
明仪捧着嘟嘟脸,笑得心花怒放,朝旁边跟上来的景宁王妃道:“我要跟姐姐一队。”
景宁佯装伤心状,“你不要娘亲了么?娘亲也长得好看呀。”
明仪跑去安慰景宁,天真无邪地道:“娘亲虽美,可天天看着,终是会腻的,偶尔换种别样的美来看看,是很有必要的!”
景宁王妃捏她鼻子,“小淘气,尽说些打击你娘亲的话语,你爹看我那么多年,怎么没看腻,就你挑剔!”
母女俩相互打趣,你一句我一句,看着热闹。末了,宫人带了明仪去选小马驹,景宁亲自带禾生挑马。
马厩里,马匹雄骏,景宁问禾生:“喜烈马,还是喜已驯之马?”
禾生挑了匹鬃毛细软的青马。对于骑马,略懂一二,从前在家时,姚爹为了运货,买了两匹黑马,不是上成,好在温顺,每日能行数百里。
景宁王妃特意选了匹未经完全驯化的银鬃蒙古马,御马而行,马蹄声震天,她骑马技术精湛,单绕马场一圈,英姿飒爽,未用一炷香的时间,就已将马训得服服帖帖。
禾生看着羡慕,景宁双腿夹着马腿子,邀她同行。高高的马背上,景宁在前,带她驰骋。
跑了几圈,晒得通红,额头发迹间满是汗珠,景宁王妃甩了马鞭,接过水袋畅饮,问她:“你马技生疏,过阵子秋狝,让二殿下好好教教。他的马背功夫,师从他十叔,当年我初学骑马,也是他十叔教的。”
这个十叔,说的就是景宁王爷了。当今圣人龙潜时,排第四,景宁王爷乃他同胞兄弟,排行第十。
她说得恳切,禾生应下,并未因自己技不如人而感到尴尬。许久不曾玩得这般畅快,意犹未尽,瞧见明仪牵了马出来,也要热身。禾生带了她,驾马驶驰。
场内有专门伺候陪练的太监宫女,正式上场前,由这些太监宫女试场一局,乐队奏鼓乐,而后主子们骑马进场。
来之前,禾生已说明自己不会打马球,明仪高兴,正好有人陪她一起学,景宁一人教俩,起初并不设队。
景宁打趣禾生:“我教你马球,二殿下不介意么,白占了他府里人,想来他更愿意自己亲自教。”
禾生学她模样挥鞠杖,笑:“方才宋嬷嬷说了,王妃的马球术在望京女眷中,数一数二,就连武将世家的徐淑妃也无法与您匹敌,往年汇演,王妃所在马队,皆是冠首,这样的好师父,我到哪去寻?”
既捧了她,又未贬低老二,好一个口齿伶俐的姑娘。景宁挥杖,一击将球打进球门,动作流畅漂亮。
“今日时间有限,马球需多练,我先教你些皮毛功夫,你若还想学,派人到王府知会我一声。”
“嗳。”高兴应下,转头景宁又问她:“你是哪里人?”
禾生答:“我原籍望京,做姑娘时在苏杭一带养身子,后来随了二殿下回京。”
景宁笑看她:“他倒对你一往情深。望京各家后院,论清净之地,除却景宁王府,就只平陵王府了。”
禾生知她说的是男子纳妾之事。众所周知,景宁王府,只王妃一人,子嗣有三人,大郡主明仪,世子明契,小郡主明桃,皆出自王妃之腹。
禾生答:“王爷与王妃,才是伉俪情深。”
景宁王妃将球击到明仪的小马驹前,冲禾生道:“男人有本事,坚定有决心,比什么都强。二殿下,性子比他十叔更倔。当年我尚能以罪臣之后的身份,登上一府王妃之位,今日换了你,也无需担心。”
她毫不忌讳谈论自己的往事,直白地点破禾生的心思,禾生发愣,不知该如何回她。
明仪试着挥杖,无奈力道太小,只近了三分。景宁策马,俯身仰击,大有巾帼风范,一边教明仪基本动作,一边朝禾生眨眼:“今日我话多,你别往心里去。自二殿下带你回京,闹得满城风雨,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不免生出同命相怜之意。”
她顿了顿,继续道:“前路漫漫,你且行且珍惜。”
一番掏心掏肺的好意,禾生不胜感激,骑在马背上,学景宁挥杆击球,答:“不求王妃当年传奇,只盼与二殿下平和相处。一如王妃对王爷的信任,我也相信二殿下。”
景宁勒马笑,“你倒看得开。”
许是在风中纵马而驰的爽快,骑在高高的马背上,放眼望去,远处碧蓝天空与马场外的平原相接,视野开阔,血液沸腾。
禾生甩鞭,心想蒙古草原,定比这里辽阔千百倍,若能与他一同纵马草原,定比现在更为畅快。
不远处明仪离了马队,尝试一人挑杆点球,一路以杆做挡,带球直奔球门。
她才学骑马,不懂熟练御马,这一番动作,压得马驹疲累,承受不住,往后踢蹄,明仪斜卧着,一下没挂着,眼见就要被甩下马。
禾生惊呼不好,她离得最近,策马而去,拼尽全力捞住明仪,将她往马背上带,因马匹冲劲太足,好不容易将明仪抛至马背,自己却因着力不足,摔了下去。
宫人围上来,明仪吓得大哭,景宁抱了明仪,赶忙查看禾生伤势。
所幸赶上来的宫人即使勒住马,并未造成进一步的伤害。马场里摔伤乃常事,一旁候着的太医上前医治。
衣襟磨破,手膀处有护臂,她摔下来的时候,压着了手腕,此时抬不起手,一碰就疼。
太医诊断,手折了,所幸未伤着筋骨,静养几日,即能转好。
明仪哭得伤心,“姐姐,都是我不好,非要逞强,害你伤成这样,你打我吧。”
景宁在旁附和,“我背过身去,你惩戒她,我绝无二话。”景宁王府家规,犯错就要接受惩罚,无论世子郡主,皆不包庇。
禾生哪能打,任医女包扎,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为明仪擦眼泪,“你再哭,就要哭成个大花脸了!大花脸可不漂亮。”
明仪咬唇继续嚎啕大哭。“姐姐,对不起,你罚我吧。”
瓷娃娃般的女娃,哭起来格外令人心疼,禾生开口道:“这样,我看你翻花绳极为漂亮,若能教我一二,我便心满意足。”
明仪张着泪眼,一抽一抽地擤鼻,“那好,下次我来姐姐府上教你,定把姐姐教得和我一般好。”
她一副又悔又错的模样,偏生说出的话跟老师傅教导徒弟一般,看得人哭笑不得,禾生点头:“好啊,什么时候你有空了,我差人去接你。”
景宁回身,听她这番话,圆得极好,知她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一颗心放回肚子,满脸歉意:“改日定当带明仪上府赔罪。”
禾生笑:“方才明仪不是说了么,她要教我花绳,以示赔罪。”
朝明仪挤眉弄眼,明仪点头,应得特别认真:“是的,我要好好教会姐姐花绳。”
众人笑。事情就算这么揭过去了。
包扎好了,场上的马球无法再进行下去,景宁提出送她回府,禾生不想太过兴师动众,婉拒了。
临别前,景宁与她细语:“今日谢谢你救明仪一命。”
禾生抿嘴笑,“王妃客气。”
上了马车,由原定路线回府,翠玉心疼得直叹气,眼泪都要掉下来,“姑娘也不珍重自己,万一摔成个残疾,可如何是好?二殿下要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们这些随行的人。”
禾生知道她护主心切,答:“不叫他知道,不就行了吗?”
若沈灏知晓,往后定不放她出府了。打马球那般好玩,她还想多来几次。且景宁王妃为人亲和,幼时听闻她许多传奇之事,现在人活生生地摆面前,生得一副亲切模样,自然要多多相处。
翠玉咬牙,抹眼泪:“二殿下那样聪敏的人,姑娘伤成这样,如何瞒得住。”
禾生央她:“好翠玉,方才你也听太医说了,我这伤,用不了几日便能好,这几日我躲着不见他,他哪能瞧出我伤势?”
正说着话,忽地前头马车猛然停住,幸好翠玉及时扶住,禾生才免于与马车窗楹触碰。
掀了帘子,翠玉问:“发生何事,为何不继续走?”
她们的马车正好驶入华西街旁的小巷,道路窄小,又有曲斜弯道。随行侍卫前来禀报:“刚出弯道,迎面与别的马车相撞了。”
翠玉往前一探,回马车道:“对方行车凶猛,我们的从导车被撞得七倒八歪。他们横在前头,不肯让道。”
华盖马车里,沈茂一脸不耐烦,冲随从道:“到底是哪家的车队,竟敢冲撞本殿下,传话过去告诉他们,不想死的话,就趁早让路,本殿下赶着回府办事,没时间跟他们耗!”
卫锦之揉太阳穴,闭眼缓缓道:“说过多少次,为王风度,沉声敛面,不露喜怒,好好说话,不要发脾气。”
沈茂哽住,哼一声。
前头回话的小厮有些犹豫,开口答:“回殿下,前头挡道的马车,乃是二殿下府中车马。”
沈茂“咦”一声,问:“二哥在车内?”
小厮答:“二殿下并不在,好像是府里的女眷出行。”
沈茂眼前一亮,一拍大腿,撩了袍子挑下马车。早就听闻平陵王府的姑娘,长得貌美如仙,今日正好一饱眼福。
到了跟前,亮出身份,随行侍卫认出他来,下马行礼。沈茂抬抬手,直勾勾地望着马车,跨步朝前,大声喊道:“今日撞了姑娘车马,实在失礼,还请姑娘下车一见,受我赔罪之礼。”
禾生一惊,怎么回事?
随从向马车里禀话,说明沈茂身份。禾生与翠玉面面相觑,自是不能下车相见。
沈茂是个急性子,见没人答话,上前就要掀帘子,旁人来挡,他便抽刀亮剑。
手已触到帘角,往上一翻,便能见得车内佳人倩影,说时快那时慢,臂膀未来及使力,衣领被人一提,身后传来卫锦之病怏怏的声音:“殿下,适可而止。”
☆、第44章 【甜肥章 】
沈茂不甘心,只差一步,就能与佳人见面。回过头,用另一只手遮面,央他:“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卫锦之毫不留情,拿起扇子往他掀帘子的手重重一打。沈灏疼得缩手,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说什么。
卫锦之的性子,他是了解的,若再继续纠缠下去,肯定又会想出什么阴招损他。
翻翻白眼,转身往回走。“知道啦。”
从马车侧边过,窗楹的帘子被风吹起一小旋,沈茂斜着眼看,余光正好望见车内的娇人儿。
唇红齿白,闭月羞花之姿,垂着视线,因外面的动静,面容上起了一丝惊恐,更添娇艳。
沈茂咽了咽口水,抓了卫锦之臂膀,道:“我看见了,那小娘子果然貌美。”
卫锦之觑他,下意识地朝他目光所注视的方向看去。风过,帘子落,正好挡住视线,只来得及望见一截藕白的玉颈。
沈茂一边往前走,一边嘻嘻笑:“没骗你吧,是不是生得贼好看?”
卫锦之瞪他一眼,“擦擦嘴角,你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沈茂信以为真,停下脚步,抬了衣袖去擦,哪有口水?
好啊,卫锦之敢戏弄他!
掀起眼皮,卫锦之早已远走,站在他们的马车前朝他招手,“殿下,快过来。”
沈茂气势汹汹,进了马车,满脸凶相盯着卫锦之。卫锦之没理他,交待随从让出道,一番事项吩咐好,随即转眸,定在沈茂身上,问:“你看我作甚?”
沈茂牙痒痒,“我看一眼怎么啦,你戴着面具,我看得又不是你的脸。”
卫锦之取了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道:“交待殿下找的人/皮面具,可找好了?”
沈茂嘟嚷:“备好了,明日给你。”
卫锦之问他:“可有按我的要求,脸不能太丑,不能太黑,与我面容相异,却要能与之媲美?”
沈茂双腿跨开,往后躺:“啰嗦什么,横竖能戴就行!秋狝大家拼的是射猎功夫,又不是拼容貌。”
众人对他这位门客很是好奇,若一直这么戴着面具,也不是个法,正好秋狝带着一起去,露一露面貌,帮他在圣人跟前挣几分好感。
卫锦之道:“是的,论这两样,三殿下倒是一样都没有。”
沈茂抓狂,“有完没完,除了卫家,以后你可别被我逮住软肋,不然老子往死里虐你!”
卫锦之不以为然,与他说:“殿下稍后自行回府,我有要事要办,晚上回来。”
沈茂一听他不一起回去,气焰全消,急得挠脑袋,“府里那群老头子还在等着呢,我一个人如何应付?”
卫锦之轻蹙眉,怎么这般笨,教了这么久,是头猪都能有长进。
想起当初选择沈茂的理由,只因他母家实力雄厚,且为人性情粗暴易与操控,往后荣登大宝,更容易为家族铺路。
俯首称臣有何意趣,权倾天下才不枉如今此番功夫。
他求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极权。
转过脸叹口气,放柔语气:“来的都是你母家叔舅,看重的是你办事的决心以及能力,你且将我誊好的文稿背下,再与他们说说此次南下所见民生民计,请你大舅舅与二叔领头,对西南大坝的事提出建议。”
他停顿半秒,视线坚定,看着沈茂道:“二殿下虽然封王,没有争夺皇位的资格,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次他办成西南之事,圣人定要封赏,他若借机求朝堂之事,便将是你登位之路的最大阻碍之一。”
沈茂听得半迷糊,问他:“你就不能先替我应付完那群老头子,再去办你的要事么?”
卫锦之摇头,“我的事,非常重要,一刻都耽误不起。你莫怕,若应付不来,便找借口将集会往后延迟一两个时辰,我一办完事情,便立即回府。”
沈茂摊手,“那说好了,你办好事得立马回来。”
卫锦之点头。
卫二老爷早已在老地方等着,起先是卫老夫人定的山上,后来卫锦之喜欢这山上人烟稀少,风景秀丽,便固定下来。可怜卫二老爷爬得气喘吁吁,到达山顶时,几乎去了大半条命。
卫锦之没有摘面具,开门见山问他:“爹,禾生的事,你还想瞒我多久?”
卫二老爷怔住,以为他约见前来,是要说什么大事,结果竟然是为了短命儿媳妇的事。
之前早已做好准备,锦之迟早会知晓姚氏的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张嘴答:“她突然去世,我们想救也没这个心呐,怕你伤心,所以才瞒着的。”
卫锦之冷笑,一袭白袍在寒雾中隐了半截,因戴着面具,看不清神情,说出的话令人瘆慌:“当初我娶禾生,炸死潜从三皇子,你们是怎么答应我的?一句突然去世,就能解释所有事情吗?将禾生送到盛湖,真的是为护她周全?爹,不要枉费儿子为族里做的牺牲。”
说实在的,卫二老爷有些怕这个儿子。他年纪虽大,见识也多,但在卫锦之面前,由于根本无法知晓其心中想法,总是会觉得心虚害怕。
卫二老爷缩了缩手,山上有点冷,搓手哈气,笑道:“锦之啊,现在再追究这些事情,也无济于事,家族的大事才是重中之重啊。”
卫锦之甩手往山下去,将卫二老爷留在身后,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她没死,我得把她找回来。”
族中之事固然重要,但是禾生对他而言,一样重要。
卫二老爷震住。
回了府,卫二老爷急匆匆地找人前去盛湖打探,卫二奶奶见他神色不对,问:“锦之有何要事?平陵王府姑娘的事情,问了锦之没有,他怎么说?”
卫二老爷摇手,“忘问了。锦之今儿个与我说,姚氏没死!”
卫二奶奶吃惊:“这是怎么回事,盛湖卫家来信,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葬身火中,连骨头都没剩,烧成土灰,当即便埋了。”
难不成锦之还会骗他不成?卫二老爷嫌妇人无知,道:“我已派人去盛湖查探,上次放火的珅子没回来,现在瞧来,其中定有蹊跷,若盛湖卫家敢有任何欺瞒之处,定叫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卫二奶奶皱紧了眉头。
·
沈灏回府,难得没有先往禾生屋里去,先在书房待了半晌。近日事务繁多,接近西南完工之时,一草一木,皆要小心盯梢,不能有半分差错。
查阅完西南递上来的折子,已到晚膳时分。吩咐厨房将饭菜摆在禾生屋里,准备与她一同用膳。
到了屋子跟前,摆膳的人排了一列,门口翠玉拦着不让进。抬眼见沈灏来了,暗叫不好,忙地上前问候:“爷好,姑娘已经用完晚膳,早早歇下了。”
沈灏紧眉,往屋里禁闭的纱糊窗户望一眼,屋里灯光忽地一暗,显然是听到了门口翠玉的话。开口道:“她不吃,看我吃便是。”
翠玉急得满头大汗,索性豁出去一头扑倒在沈灏脚前:“爷,今日就回去吧。”姑娘交待的事情,不得不做啊!但愿下次不要再有这样的苦差事喲。
沈灏沉下脸,抬脚继续往里走去。
翠玉欲哭无泪,朝里喊:“姑娘,爷来了!”实在是她有心无力啊。
沈灏心生疑惑,难不成在屋里藏了人么,死活不让他进去?踏进屋里,扫视一眼,屋里光线昏暗,他点了烛台,目光如炬,细细瞄屋中每一个角落。
“阿生?”
无人回应。
禾生躲在柜子里,闷得喘不过气。她也不想藏的,只是一听见他的声音,便不由自主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待反应过来时,已经窝在柜里了。
耳朵贴在红梨木上,屏气听屋内的动静,却连脚步声都未曾听到。
奇怪,难道已经走了?
禾生准备换只耳朵听,刚翻过脸,忽地柜门大开,一下没止住,半截身子往外扑,正好跌在他胸前。
挨着坚实强壮的胸膛,禾生吞了口唾沫,扯出笑容:“……你回来了……”
他板着一张俊脸,将她从柜子里拉出来,问:“你躲柜子里作甚,做了什么虚心事,不敢见我?”
禾生慌忙将手往身后藏,生怕被他看见。刚一扯动,却疼得厉害,勉强一笑:“哪有,我就是无聊,想躲起来让你找。”
沈灏背过身去点亮屋里的烛台,禾生趁他点灯的功夫,踮脚跑到桌案边坐下,用衣袖藏住受伤的右手。
哪想动作太急,不小心磕着桌脚,痛得差点喊出声。
沈灏正巧回头,望见她脸上疼痛万分的神情,匆忙赶过去查看。
禾生避无可避,却仍想遮掩,“……我扮鬼脸呢……”
沈灏一脸“你当我三岁小孩”的表情,目光往下,发现她手上的伤,当即一怔,随机眉眼间皆是寒意,显然是发怒了。
不容禾生开口解释,唤了裴良进屋,吩咐道:“将今日伴姑娘一起出府的人,全都捆起来,无论男女,一律五十大板。”
屋外翠玉哀嚎,跪下求情。禾生慌了,不敢再瞒:“他们是无辜的,是我不好。下午马球场上,见明仪郡主要摔下马,赶去救了她,自己一个不小心,才把手压折的。”
沈灏又气愤又心疼,问她:“为何不告诉我,竟还躲起来,瞒我作甚?”
禾生低头,“不想让你担心。”拖着尾音,又娇又柔,眼角微抬,小心翼翼望他。
沈灏问:“还有呢?”
禾生嘟嘴,声音越来越细:“怕你知道后再也不让我出府……”
沈灏勾起嘴角冷笑,声音透着清冷:“怕是后者居多吧,瞧你虚心的那小样。”
禾生伸出左手,拉他袖子,“放过他们吧,下次我再也不敢瞒你了。”
沈灏横眉:“还有下次?”
禾生摇头,担心他一个不高兴,加重对随行众人的责罚,腆着脸,乖顺往他衣袍上蹭。
“收回命令,好不好?”
软软的语气,配着脸上我见犹怜的神情,像极了一只撒娇的猫。沈灏心头一跳,摸着她额间鬓发,“他们护主不利,定是要罚的,免去皮肉之苦,得罚他们三月俸禄月钱。”
禾生心中一计较,罚银子总比挨五十板子强,点头不再吱声,算是应了。
沈灏小心翼翼查看她的伤势,见她的手腕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肿得跟个大白包似的,一看就是宫里太医妥善处理过了。
纵使这样,心里还是疼得紧,问:“痛吗?”
禾生俯着视线瞧他。他身量高大,此刻半蹲着身,倚在她膝前,捧着她手看。谨小慎微的神情,瞧了让人心头一暖。
禾生怕自己说谎话后他又迁怒旁人,诚实道:“有一丁点痛,但只要不乱动,就还好。”
沈灏的眉头几乎要拧结。若可以,宁愿这伤生在他身上,也好过现在,伤在她身,痛在他心。
问:“太医开药了吗?说要几日才能痊愈?”
禾生将太医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与他听。
他应了声,一时无话。
禾生垂了脑袋。
忽地他叹一声,俯身低头,对着她受伤的地方,轻轻吹气。
晕黄的光里,禾生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山间流淌的泉水,不缓不慢,念着儿时的童谣。
“吹一吹,呼口气,我的囡囡,从此无病也无灾。”
他侧着脸,似水柔情,揉在眉间,浓得化不开。
禾生脑海中忽地冒出,前日在书里瞧来的一句话。前朝文豪曾对妻子道:“不知情,唯有卿。”
——不知情为何物,我只知道你。
他对她,是不是也是这般情愫?
他压得腿麻,念完数遍后,起身唤人摆膳。坐她对面,面对她炯炯视线,有些难为情,清咳几声,“今日打马球,可学得开心?”
禾生答:“开心!”想起景宁的话,问:“秋狝你带我去么?”
沈灏算算日子,秋狝应该在他向圣人求亲之后了,届时肯定是要带她的,“你想去,我便带你。”
秋狝在北边的围场进行,万顷树林,有数不清的飞禽走兽。禾生向往已久,答:“那说好了,定要带我。”
婢女盛上菜肴,禾生左手夹菜,使不上劲。
沈灏命人搬了椅子,与她挨在一边坐,端了白玉小碗,往案上扫一眼,撤下所有辛辣多油之物,交待厨房近日不能做海鲜,重新命人做了一桌子菜。
待重新上菜,她已饿得浑身无力,怏怏靠在他肩头,看着满桌素菜,虽然饿,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可怜地望他:“无辣不欢。”
沈灏舀了碗水煮肉汤,放到唇边吹了吹,喂到她嘴边:“喝这个,手上伤才能好得快。”
禾生张嘴喝下。
沈灏夹了菜,先喂她,他从未做过这等伺候人的细活,手下动作有些拙笨。
吃菜时还好,他拿筷子,夹一口蒸菜,置于勺中,勺子先舀了饭,连饭带菜送她嘴里,只管看着她咽下即可。喝汤时,就麻烦了,拿勺舀,她喝得慢,有专门备着的汤碗,喊他端起,直接沿着碗边喝。
他动作轻,她喝两口,汤远了,喝不着。动作重,往前递,又怕呛着她,好不容易灌完一碗汤,心里一根弦绷得紧,额间竟涔出汗来。
禾生吃饱了,他这才捧起碗吃自己的那份。
禾生挨着他,喝了口茶,肚里一饱,就容易浑身无力。小脑袋继续搁在他肩头,近距离看他。
他的吃相极为优雅,仿佛天生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斯文,哪怕吃的是青菜苦瓜,也让人觉得他嘴里嚼着的是八珍玉食。
禾生打了个哈欠,替他擦拭额间的汗,问:“明日让翠玉喂我就好,不用你亲自来的。”
沈灏默不作声,他吃饭时不喜张嘴说话,寝不言食不语,宫中做皇子时落下的规矩,改不过来。
禾生静静等他。困意上来,一连打了个好几个哈欠,待他放下碗筷,她已恹恹欲睡。
她没了力气,只想好好睡一觉。沈灏将她拦腰抱起,放到榻上,拿了帕巾为她擦嘴,坐到床边,道:“迟早要学,以后你怀了身孕,旁人照顾不到的地方,需得我亲自上手,方能放心。明日午时我匀一个时辰回府,你等我一起用膳。”
禾生听得迷糊,恍惚间额头一温,原是他低身亲吻。
“你先歇会,稍后我喊你。”
禾生沉沉睡去。
也不知几时,忽地发梦醒来,睁眼望见床头小案灯光星燎,起身一看,是他在批折子。
轻喊一声,他回过头,面容有些愁倦,笑:“洗漱的热水一直备着,我让她们进来伺候。”
禾生洗漱完换了里衣,爬到床上,困意全无,轻搡他肩。“你不回房睡么?”
他伸手按按太阳穴,声音有些苦闷:“睡不着,索性多批几个折子。你继续睡罢,看你在旁边睡,我心里头高兴。”
禾生钻进被窝,翻来覆去,脑子越发清明。从枕头这头,钻到他那头,掖了被角,露出脑袋和手,挠他衣角。
沈灏回头抓她左手,她便往回躲,不小心碰到右手,一张小脸疼得皱成纸。
沈灏一急,将她揽在怀里关切,忽地想起什么,问她:“你真愿意嫁我么?”
他问的奇怪,禾生眨着眼,回:“不是早就说好了嫁你么。”
沈灏“嗯”一声。
如此这般,他便放心了。夜间西南加急来报,大坝提前竣工,明日便能上禀。若顺利,过不了几日,她便能光明正大地成为他的人。
他嘴里念叨着些什么,禾生凑过耳去听,听不大仔细,问:“说什么?”
沈灏咬她耳朵,“我在念你出嫁后的名讳呢,沈、姚、氏,是不是特别好听?”
禾生撅嘴,故意呛他:“才不好听呢!”
沈灏捏她脸颊,“嘴硬。”
熬了一夜,次日他更换朝服,未歇片刻,乘轿往皇城去。
朝堂上,将西南大坝完工一事上禀,圣人夸赞不已,朝中大臣皆叹。西南一带,河岸低,易遇涝灾,此番建举,可利百年有余。
沈茂一怔,昨日才同人商议如何从西南之事中,分一碗羹,今天沈灏就将完工之事禀明,动作之快,竟打他个措手不及。
回去得找卫锦之,让他想法子扳回一局。下了朝,与沈灏往宫道走,上前搭话,“二哥,还是你有本事。”
上朝路上,裴良将昨日沈茂与禾生撞车的事情说了出来,沈灏心里记着,横眼看他:“三弟,听说昨儿个你从苏杭回来,在城中撞了我府马车?”
沈茂尴尬,笑道:“才多大点事,我们兄弟间,还计较那些作甚,不过是撞坏了你一辆从导车,回头赔你十辆。”
沈灏伸出食指,推开他拍在肩头的手,道,“区区一辆从导车,撞坏就撞坏了。要注意的是,叔嫂有别,该避让的时候,就得避让。三弟,下次切勿鲁莽。”
他很少以这样的口吻说话,端的是兄长的架子,倒叫沈茂不好回话,只得称是。
宫里小黄门来喊,身后跟了圣人身边伺候的李福全。
李福全一甩拂尘,进退有礼,与沈灏沈茂一一打过招呼后,将圣人口谕传给沈灏,请他到御书房相见。
沈灏走后,沈茂立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圣人传他,定是为了西南赏赐之事,心头嫉妒羡慕,又怕他会如卫锦之所料,朝圣人讨要政务权限。
唉声叹气,突地想起刚才沈灏训他的话,胸口更闷了。
在心里骂不解气,非得说出口,压着嗓子道:“什么玩意,一个女人而已,老子还就喜欢看了!”
呸,别给他逮着机会,不然非得将人占了来,正好府里缺个第八房姬妾,他看那小娘子合适得很!
☆、第45章
李福全在门口禀:“圣人,二殿下来了。”
沈灏立在垂帘下,听得圣人喊他:“老二,进来。”
李福全忙地打起帘子。屋内点了龙涎香,紫檀描金钿字桌上,摆着半干的莲纹紫毫笔,及一纸才描了轮廓的莲花图。圣人并不在这。
沈灏出声:“父皇?”
“在里屋书斋。”圣人的声音隔着薄墙从里间传来,沈灏绕过紫檀嵌玉千字文围屏,踏入一方窄窄的圆门。
圣人正与中书令讨论,听到脚步声,从楠木雕花隔扇后伸出脑袋,招呼沈灏过去。
沈灏行礼,中书令与他作揖。圣人手执一筹画卷,在高低炕上坐下,问他:“新得来的贴,王献之的《中秋帖》,你少时喜习他字,多有研究,看看可是真品?”
沈灏接过书帖,帖上字迹飞舞风流,下笔熟练润秀,只需瞧一眼,便知是真品。双手奉上,回道:“不敢下定论,但十有*是真迹。”
圣人点点头,并未接,从炕头案几上拿了明黄奏折,道:“朕知你最爱献之草书,既得了这贴,便赏于你罢。”
沈灏谢恩。
圣人返过头又问他:“今日上朝时,你禀西南之事,倒叫朕吃了一惊。如何这般急,竟连你舅舅也不告诉,径直上奏了朝廷?”
沈灏一愣,答:“这样的喜事,自然要头一个告知圣人。”
中书令梅荣附和道:“王爷说的在理。臣虽与王爷攀的舅侄天恩,却终归是一介臣子,不宜过多干涉王爷职下事务。”
圣人轻挥手,示意梅荣坐于炕上,隔着案几,遥应道:“你倒自谦。他一个毛头小子,大小事宜,终得依仗你。”
梅荣乃德妃之兄,归职中书省,总领百官。梅家五代贤臣,为五大世族之首。
沈灏微躬腰,手垂双袖,“父皇教训得对,是儿子错了。”
圣人端茶,亲自递给梅荣,“这是今年上贡的蒙顶云雾,你尝尝。”
梅荣诚惶诚恐接过。
圣人回头问沈灏:“你错哪了?”
沈灏答:“大坝虽已筑成,收尾准备却未做好,巡视检察未确认,接到折子,未与舅舅商议,总共三处错茬。”
圣人问:“那你说,该罚还是该赏?”
沈灏犹豫半秒,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该罚。”
圣人任由他站着,也不搭理。吩咐人拿了六博棋,与梅荣下棋。掷焭行棋至一半,指着棋盘局势问沈灏,“可要骁棋?”
六博棋中,进行到一定位置,即可将棋子竖起,是为“骁棋”,骁棋后可吃掉对方一颗棋子,连吃两次,即可获博筹。博筹多者,为获胜者。
沈灏扫了眼,道:“此处骁棋,只能吃掉对方一颗无用棋子,白白浪费。不如留到下次,能连吃两次,获博筹。”
圣人点头,依他言,落下棋子,待梅荣下完一步,当即做骁棋,获博筹,赢了这局。
梅荣恭维:“圣人棋术精湛,二殿下聪慧敏捷,臣甘拜下风。”
圣人摆手笑,“我们父子俩欺负你一个,做不得数。”
赏了梅荣一斛明珠与二两蒙顶云雾。留沈灏用午膳,梅荣告退。
摆了菜肴上案,圣人并不动筷,随意瞧沈灏一眼,眉眼间虽是柔和,却因为执政多年,眸底深沉,莫不可测,让人不敢与之直视。
抬眼见沈灏垂了视线,面容端穆。这么多个子女中,只有这个是最像他的,无论身姿抑或处事风格,与他当年如出一辙。
苟不言笑,刻板认死理,倔起来的性子,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虽是如此,他倒喜欢得紧。这个儿子从小便严于克己,封王代管一州事宜,能力卓越,深得民心。
如若当初没有那个怪病,太子之位,定是要给老二的。
沈灏知道圣人定是有话要说,静静候着。成年以后,他鲜有与圣人一同用膳的机会,像今日这般,还是头一次。
宫人夹菜,圣人朝李福全使了个眼色,李福全心领意会,将殿内的宫人都带下去。
席间只剩他们二人,圣人开口:“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要赏要罚?”
说的是西南之事了。沈灏思忖,内心煎熬。若错过这次的大好机会,往后再难遇到,这次上禀,他确实因为急于求赏而未来及完善收尾,但功劳还在,他尚能继续求赏。
禾生身份特别,他若给要她妃册之位,只能借助此次东风。
沈灏浅呼一口气,抬眸与圣人相对,神情认真:“父皇,儿子想求赏。”
赏是自然的。圣人抬手拿酒,沈灏忙地起身,接过苏瓷长嘴酒壶,细细斟满一杯。
圣人敛眉。西南之事,朝堂众人皆密切关注,办成了大事,定要记大功。所随官员,皆要记赏,但老二这里的求赏,事关重要。朝中四派,一派太子,一派老三,一派中立,剩下的,就是老二这派。
论实力论名声,老二门下的门生最为得意,加之有梅家相助,轻易不能撼动。
他的江山,迟早是要传给后人的,谁能守得好守得久,谁才有资格坐这把龙椅。他并不忌讳朝中结派。纵观前朝,明面上不许结党营私,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私底下抱做一团,最终导致内政混乱,民不聊生。
还不如这般清爽地挑明,反而能看得更为明白。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中,倒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圣人问他:“方才我当着梅中书训你,你可服气?”
“父皇为儿子好,儿子知道。”沈灏回原位坐好。
圣人叹气,“我知你要求什么。只是梅中书与你所求,定是相悖。他若得知,你以玉台州驻军监寺一职相换,求取旁的不要紧之事,定对你失望至极。”玉台州毗邻漠北与蒙古,驻军监寺一职,极为重要。
沈灏默然。西南工造,不止是他一人的事,舅舅相助他颇多,且之前早就示意,定要借西南求功拿下监寺一职。
沈灏答:“儿子心里有数,谢父皇关心。”
圣人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直棂窗大开,正对月华楼,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璀璨夺目。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问:“你府里的事,朕多少有耳闻,从未见你与女子亲近,现反倒为了个女子来求亲,也是稀奇。”
沈灏顺势单膝跪下,求道:“阿耶,我只求她一个,别的谁也不要。”
难得听他唤“阿耶”,旁的子女为讨欢心,倒是时不时叫唤。看他这般模样,怕是动了真心。
圣人蹙眉,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手指一下下敲着案沿,道:“暂且应了你。下次秋狝,朕瞧过人了,再下旨赐婚。”
自是再好不过。沈灏拜谢,满腔欣喜埋在眸底,面上却并未表现。圣人瞧在眼里,问他:“两人相处,无大碍么?”
问的是他晕症。沈灏摇头,道:“并无大碍。”相反,他还想更进一步与她亲近。
圣人放心,想起一事,与他说:“梅荣的长女,你母妃曾跟朕提起,说是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
沈灏一惊。梅荣长女梅秾枝,他记得的。梅荣曾有意亲上加亲,碍于他的怪癖,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怎么现在又提?
“虽好,与儿子却不合适。”
圣人没再继续说下去。两人安静用膳,膳后,德妃带小十三来找。
小十三一见沈灏,便紧抱着他不松手,圣人打趣道:“十三,今晚赖着你二哥睡,可好?”
圣人难得露出这般慈祥面容,许是因为小十三年幼失母,不由地多几分疼惜。小十三听了,笑得开心:“好啊,我要去二哥府里跟二哥睡!”
沈灏欲哭无泪。
旁边德妃插话道:“若真要去你二哥府上玩,也得等你病好了,才能去。”小十三有些咳嗽流鼻涕,太医开了药,病还未好透。
小十三不怕圣人威严,知道他是屋子里最大的,跑去抱圣人腿,“阿耶,等我病好,一定要让二哥来接我,好不好?”
他口齿不太清楚,含糊打着尾音,圣人看了眼黑脸的沈灏,将小十三抡起抱在膝上,“好。”
出了宫门,一路乘轿回府。禾生记着他昨日的嘱咐,尚未用膳,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早已饥肠辘辘。
沈灏心疼,赶忙唤了人上菜,端碗喂她。
禾生饿极了,嫌勺小,一口不够吃,让他换了大勺。沈灏舀饭菜递她唇边,笑:“幸好我是天家子,换做寻常人家,你得把人家家里吃空。”
禾生咽了咽,低头看自己的腰,左手揽了他手往腰上放,问:“你摸摸,是不是胖了?”
柳腰在手,又细又软。沈灏凝视她的腰,启齿:“我一摸便知。”手指一点点往里搭,掀了上衣边角,顺进去,摸到光滑细腻的肌肤。
一下下轻捏,慢慢挪动,他呼吸紧蹙,碰到她的肚兜,忽地想起那日他躺她旁边,夹着她的身体,她肩头微露,胸前皓白的美景。
禾生吃得认真,只觉痒得紧,被他弄得咯咯笑,转过头问他:“胖没胖?”
“不胖。”沈灏被挑了起来,不肯拿开手,眼神痴痴地望她。另一只手舀了汤,禾生凑上前,嗦唇去喝。却见他挪了方向,往自己嘴里送,抿了好几口。
禾生等他喝完,忽地见他放下汤勺,一把按住她脑袋,低头吻唇,舌头微伸,将她的贝齿敲开,汤汁汩汩喂到她嘴里。
腰间他的力道时轻时重,滚烫的掌心贴着,反复揉蹭。起先她怕痒,总是忍不住笑出声,一笑,唇间便被他的舌头肆虐舔舐。后来不痒了,觉得身体像是有把火在烧,嗓子里憋着往外冒,忍不住地低声叫了出来。
沈灏一愣,停顿数秒,一把揽过她抱在腿上。
她斜坐在他身上,满脸烧得通红,被他吻得浑身酥软无力。
挣扎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了她的唇,眼神迷离,轻声道:“三五日不曾亲吻,竟像隔了大半年那般久远。”恨不得天天与她亲热,却又怕自己把持不住,放纵自己每五日一亲芳泽,却又觉得不够。
如此这般,实在难熬。
见她微喘着气,小心翼翼问:“我这样亲你,现在能受得住了么?”
耳边回响她的那声娇喘,她半坐在腿上,双腿间的物什与她挨得近,低头一瞧,已然有了反应。
禾生点点头,“不会喘不过气了。”
沈灏看她朱红薄唇,面容微醺,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该定神了,不然又会失控。
扶她起身到椅子上坐好,告诉她赐婚之事。
禾生讶异,心头里说不出是惊喜还是尘埃落地的安稳感,一时间有些迷茫,想起秋狝之事,问他:“圣人要瞧我,意思就是要看我表现如何,对吗?如果我表现好,便能嫁你,表现不好,便不能嫁你。”
她的理解有些出人意料,却也不全错。沈灏夸她:“真聪明。”
他对她这么好,又那么想娶她,她一定不能让他失望。禾生下定决心,捞了他手,认真严肃:“我会好好表现,绝不会给你丢脸的。”
沈灏“嗯”一声。
说了小十三要来府里玩耍的事,禾生一听,将过几天明仪也要来府的事说出来,沈灏眉头皱得老高。
“这样也好,最好凑一天来,一次解决俩。”
禾生:“你不喜欢小孩子么?”
沈灏揽过她肩膀,笑:“若是我俩生的小孩,我自然喜欢。小十三和明仪都爱黏人,占了我与你相处的时间,我当然不高兴。”
禾生笑他耍小孩子脾气。
下午沈灏出门,梅荣在政事堂等他。沈灏自知瞒不过,将今日求赐婚的事说出,梅荣果然眉头紧蹙。
“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太子和三殿下会发力夺了玉台监寺一职。”
沈灏早已做好万全打算,只是现在事情还未明朗,不便说出。只劝梅荣,道:“舅舅可曾想过,若此时我们拿了监寺职务,大哥和三弟的矛头定会径直指向我。我因已经封王,明面上没有抢夺皇位的资格,一旦有了动作,他们定会合起伙来对付我。”
梅荣问他,“可你迟早是要出面与他们争抢的。”
沈灏笑着看他,反问:“舅舅,我只问你,当初圣人为何不立我为太子?”
梅荣有些尴尬,答:“……因你不近女色,没有子嗣。”
沈灏点头,“但这一条,在争夺皇位的资质上,大哥和三弟便能压我一头。可现在不同,待我有了子嗣,届时再正式挑明,方为上策。”
梅荣又问:“那究竟什么时候……能有小世子呢……”
沈灏没了话。这个,他还真做不了主,得问她。
梅荣思忖着近日望京传闻,心想先求了婚事解决子嗣问题,确实也是重中之重。只是想到玉台监寺的事,还是觉得太过可惜。
沈灏看穿他心思,出言安慰:“舅舅,监寺一职,他们想要,便给他们,反正用不了几日,监寺之位,还是会落到我们手里。”
梅荣听他语气胸有成竹,知他不是个扯大话的人,没有十足把握,决计不会这样说。叹口气,也就不再惦记了。
·
禾生的手伤终于痊愈,央了沈灏带她出府去看卫林。
因着她的手伤,沈灏不放她出门,前些日子宋瑶上京,约定好的日子,却放了卫林和宋瑶的鸽子。虽书信解释,却还是觉得过不去,后来又约了日子,这次说什么都不能爽约。
沈灏正好要去瞧漠北四王子,携了她一块往琳琅园去。
路上遇到沈茂的车马,沈茂因借卫锦之的计谋,争得了台监寺一职,很是高兴,见沈灏出行,想起上次的事,有些不甘心。
下了车马,堵了车队,挨着车窗,手指敲了敲以作示意,眼神往里瞄。
禾生挨着车窗,忽见一个人头凑过来,笑得不怀好意,当即吓了一跳。
沈灏愤然一甩帘子,将车窗捂得严严实实,撩袍下车。
本不想理会沈茂,想着冷他半刻,他自会知趣走开,没想到这个弟弟如此恬不知耻。
沈茂笑嘻嘻地打招呼,“二哥,我还以为你故意不理我呢,害我伤心好久。”
沈灏垂下视线,触碰腰间佩剑,捏了剑穗在手里摩蹭,“三弟,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操心下州东的政务,底下人弹劾你的折子,已堆积如山,你若想看,明日我便遣人抄誊几本,送到你府里。”
沈茂噎住。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只能恭敬奉承。眼珠子一转,往沈灏胸前拍一下,哈哈笑:“二哥客气,三弟我这就回府处理州东事宜,不挡道了,立马给二哥让出条通天大道来。”
沈灏懒得理他,上车吩咐人继续前进。
待车马走了,沈茂也交待人掉头回府。袖子底下抽出刚才从沈灏那里顺走的巾帕,洋洋得意。
平日看他总用这巾帕子,也不知有什么稀奇的。展开一看,竟是个四不像的刺绣,实在无法入眼。
回了府,沈茂没说路上顺人帕子的事,献宝一般将帕子递给卫锦之,问:“你说这巾帕丑不丑,是不是已经丑得让人傻眼?”
卫锦之低头细看玉台地形图,余光瞟见巾帕上的刺绣,心头一滞,捏了帕子在手,盯了许久。
沈茂见他发愣,面上神情僵硬,似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推他一把,“喂,这么丑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换做平时,卫锦之定会回一句“比你好看”,今日却难得地沉默了。
半晌,他抬头问,目光里含的是沈茂从未见过的欣喜。
“巾帕你从何得来?”
沈茂以为他魔怔了,伸手去扯帕子想要丢掉,他却紧紧捏着巾帕不肯松手。
沈茂退后一步,不敢说是从沈灏那里顺来的,怕卫锦之生气。双手撑着后脑勺,撇开视线,“喏,就我一相好送的。”
卫锦之语气冷淡:“三殿下,说谎时要看着对方眼睛,语气诚恳,三分假七分真,方能骗人。让你对镜练了百来遍,你如今就这般敷衍我?”
沈茂砸吧嘴,怏怏看他,语气快速,几乎让人无法听清楚:“是我从二哥那里偷的。”
卫锦之听到“二哥”两字,问他:“这帕子是二殿下的?”
沈茂扭扭脖子,迅速一点头。就一时手痒,顺着玩而已。本以为是什么名贵巾帕,原来是这么丑的物什,早知道就不偷了,省得还要被卫锦之一顿臭骂。
卫锦之没说话,忽地起身朝房里去,拿来一个锦盒,置于案上,取出盒内层层包裹着的东西——竟也是一巾丝帕。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她时,捡到的帕子。扭扭捏捏的,应该是她闺中自娱自乐之作。他从未见过如此丑的绣工,却也乐得将它带在身边。
只要是喜欢的人所绣,再怎么丑,也能当个宝贝一般。
两袭帕子一对比,卫锦之几乎可以肯定,上面的刺绣,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站起来,一步步朝沈茂走去,沈茂手足无措,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捂紧了脖子,瞪他:“不就拿了一帕子嘛,你别……别掐我啊……”
卫锦之俯身,一字一句,语气透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三殿下,这帕子,是否二殿下之物?”
可怜沈茂一个大男人,平日里舞刀弄枪打架骂人从不含糊,却在比他身量低上一截的卫锦之跟前,矮了脑袋。
“是二哥的。我立马就给送回去!”
卫锦之几乎欣喜若狂。雀跃之后,疑惑不解。为何平陵王会有她绣的帕子?
脑海中几乎立马冒出一个答案,出于本能,他不敢去想。
“三殿下,劳烦你去查一下,平陵王府里的姑娘,是二殿下从哪里带回来的,关于这位姑娘的所有事情,一件不落,我全要知道。”
沈茂点点头。甭管卫锦之发什么疯,要他查,他就查,横竖别拿他撒气就行。
☆、第46章
卫二老爷派出去的人回禀,告知盛湖卫家已经人去府空,不知所踪。
卫二老爷一震,盛湖卫家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他!看来姚氏的死,果然是他们捏造的。
卫二奶奶慌张,问:“他们为何这般做?姚氏若没死,又去了哪呢?”
卫二老爷心烦意燥,吼她:“没死能怎样,她一个小寡妇,能去哪里?无非是逃去乡下,她家里人都死了,她在外面能活几天?”
卫二奶奶脑海里冒出奇怪的想法,问:“她……会不会跟人私通跑啦?”
卫二老爷一拍桌子,“她敢!”
顿了顿,又道:“若她真敢跟人私奔,为了锦之,为了我们卫家的面子,定要将她和奸夫碎尸万段!”
想起卫锦之说过的话,卫二老爷发话下去,命令全府上下动用所有关系,一定要将姚氏找回来。
卫二奶奶听得心窝疼,将茶端给卫二老爷,轻拍他背,为他舒气。卫二老爷稍稍平息心情,问:“平陵王府那边,跟襄阳王妃可说好了?什么时候带灵儿去给那位姑娘赔罪?”
卫家人微言轻,认定自家长辈带人上门,王府肯定不让进。故此求了襄阳王妃,也就是东怡的母亲,一起前去王府。有襄阳王妃在,王府姑娘肯定不会不见。
只要肯接见,事情就好办。
卫二奶奶张嘴答:“明天用过午膳去。”
卫二老爷点头,交待:“这次,可别搞砸了。我们府里最近的麻烦事够多了,不能再得罪平陵王。”
卫二奶奶明日也一起去,扶了扶鬓角,笑道:“放心,这次有我出马,定将那小姑娘哄得开开心心。”
别的本事她没有,交际结交却是一把好手。卫家能攀上众权贵,她这个贤内助功劳也不小。
琳琅园。卫有光接到沈灏出行的通禀,早早地就在厅堂等着了。卫林知道禾生要来,挑了个竹林翠饶的石亭,一五一十地数着让下人备好的零嘴茶水。
“……栗粉糕、如意酥酪、莲叶羹、吉祥果……”
怎么好像少了一样,她让人备下的梅花香饼呢?转身喊人,交待再拿一份香饼来。
石桌下忽地伸出一只手,五指一点点往碟盘里挪。卫林回身的瞬间,正巧望见贼手抓了好大一把吉祥果,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躲回去。
好哇,竟有人敢偷她东西!
漠北四王子拓跋仑看着衣袍兜的点心,随意拣了几个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舔嘴,心想:这中原的东西就是好吃,不光光主食味美,就连这糕点零嘴都做得精致别致,待他日后回漠北,定要抓几个厨子回去。
他吃得开心,完全没注意身旁有人接近,待回过神时,面前一团黑影压过来,卫林的笑脸摆在跟前,语气怪异:“拓跋仑,你在干嘛呢?”
拓跋仑下意识往回一缩脖子,遮住怀里偷来的零嘴,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我……看风景呢……”
话落,他起身就准备开溜,被卫灵一把逮住衣领。她力大如牛,拓跋仑有伤在身,根本无法反抗,任由她拖着往地上甩。
卫林叉腰:“瞧你这熊样,还敢偷姑奶奶的东西,是不是皮痒啊?”
拓跋仑扯了扯嘴角,嘿嘿一笑,讨好似地去拉她衣角:“姑奶奶,你们家的碗太小,我根本吃不饱,实在饿得紧,这才借点零嘴填肚子。”
卫林挥开他手:“呸!到底是我们家碗小,还是你胃口大?跟个饿死鬼似的,每餐都要吃个十五碗,要知道,厨房给你备的可是海口那般大的碗啊,再被你这么吃下去,我们家非得吃穷!”
拓跋仑不服,拍拍灰从地上站起来,整理发冠,“我可是漠北王子,待我事成归去,定赏你们家黄金万两。吃几碗饭咋了,有你这么小气的女人吗?”
卫林摊手:“先把万两黄金拿来。想吃山珍海味,上刀山下火海都给你弄来,有银子,好说话。”
拓跋仑气噎,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堂堂王子,竟被欺负至此!他瞪卫林一眼,“漠北的女人也没你这般凶狠的!”
他自由惯了,在园子里依旧我行我素,有一次不小心毁了卫林心爱的古琴,从那之后几乎每天都要被卫林逮着揍一顿。
拓跋仑越想越憋屈,在漠北时谁敢动他一根毫毛?竟被个女人打得鼻青脸肿,想想就觉得丢脸。
不行,一定要想法子报复回去!只要找到卫林弱点,他定要让她求着喊他大爷!
卫林见他面容浮现诡异笑容,眼里冒着光,一看就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她走过去,因身量不如他,踮脚跳起往他脑袋上就是重重一拍,痛得拓跋仑嗷嗷叫疼。
拓跋仑下意识挥手准备反击,刚抬起手臂,卫林瞪大眼睛,把脸凑过来,“怎么,想打我啊?”
拓跋仑颤了颤,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趁卫林不注意,快速捏住她的鼻子,卫林猛地被抓住鼻子,喘不过气。
“哈哈哈,凶女人!”拓跋仑仰面大笑,放开手就跑。
卫林追上去打。
两人在林子里你追我赶,忽地迎面走来一行人,卫有光斥责的声音传来:“卫林!”
卫林停下,转脸一看,是禾生和沈灏。当即对拓跋仑不管不顾,跑过去拉禾生小手。
沈灏扫一眼不远处略显狼狈的拓跋仑,与之问好。
三年前他承圣人之命,巡视边疆,曾与拓跋仑交手,两人不打不相识,后漠北有意修好,蒙古挑事,漠北出兵相助,为首的便是拓跋仑。沈灏记着这份恩情,曾对拓跋仑道:“日后定当相报。”
故此次漠北皇室政乱,拓跋仑第一个找的便是沈灏。
看见故人,拓跋仑很是高兴,飞奔过去,“你总算出现了!”刚想痛诉卫林的蛮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若被人知道他堂堂一介男子汉,被小小女子欺辱,成何体统!
算了,还是先忍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拓跋仑恨恨看一眼已经远走的卫林身影,回头敛神肃目对沈灏道:“我们去商量要事。”
沈灏应下,两人往书房去,门口派侍卫把守。
这边,禾生东张西望,没看到宋瑶,问:“宋瑶呢?不是说已经来望京了么?”
说曹操曹操就到,卫林指着后面一个姗姗来迟的身影道:“喏,来了。”
宋瑶路上遇到点事,耽误了行程,匆忙赶来,喘着大气。与禾生卫林相见,激动不已。
曾以为禾生逝世,现在看她活生生地在眼前,而且一跃成为平陵王府里受万千宠爱的姑娘,不由感叹,几乎要落泪。
“我就知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突然病去,老天爷不会这么不公平,现在好了,你过得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卫林撇嘴,笑:“什么时候你竟如此多愁善感了?”
宋瑶嗤她,“我看到禾生,高兴不成?就你跟个没事人一样。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样大的事情竟不告诉我,当初我得知禾生死讯,可足足在家哭了好几天,眼睛都肿了,你赔?”
禾生出言:“是我不好。当初我跟他走,也没想到他竟是王爷身份,怕连累你,所以没说的。你别怪卫林。”
宋瑶笑:“我说着玩罢了,难能真怪她,这样的事,你瞒着总有你的道理。嗳,总归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
禾生点头。宋瑶想起那日遇到卫锦之的事,思忖半晌,还是决定告诉她,毕竟都为了她吐血,定是很重要的人。
哪知她说完,禾生反倒疑惑了,“我并不认识这样的人,是不是弄错了?”
宋瑶奇怪:“没有啊,他说的清清楚楚,还知道你名字呢,听闻你死了,非得让我带他去墓地,亲眼见到你的墓碑,他才肯信。哎呦,才看到墓碑,就吐了一地血啊!想来也是伤心欲绝才会如此。”
禾生绞尽脑汁回想,知道她在盛湖的人,就只有大府卫家人,她在大府待的时间短,根本没有结交这样能为她掏心掏肺的人,更何况还是个男子。
想了许久,都想不个所以然,索性抛之脑后,与宋瑶卫林讨论之后出游的事。
宋瑶本有点担心,怕禾生攀了王府后,便摆出架子来。现如今见她这般亲切,与从前并无两样,暗骂自己小心眼。
禾生提议,这几天日头稍有收敛,凉风习习,正是郊外放风筝的好时候。
“那一片种满碧桃花,有白有红,开起来簇簇相拥,不知是谁,在那铺了砖路,砖路旁边有花瓦墙,墙上挂满紫藤。一般人家出行,总爱往那凑,带点腌脯肉瓜果,困了便往桃花树下铺竹席,喝点杨梅酒,一歇便是一下午。”
卫林和宋瑶一听,很是神往,当即应下。
时间一晃儿便过去了,沈灏来接她,临走前,禾生不放心,拉了宋瑶交待:“我的事,暂且不要声张,待王爷与我定下来了,届时再告诉你家里人,可好?”
宋瑶自是应好。
她记得禾生本家望京,据说有很厉害的娘家人在,想来也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且她哥哥若是知道禾生尚在人世,定是要分神,不能专心备考。
禾生想起宋武之,问:“宋大哥可还好?”
宋瑶答:“下个月圣人秋狝回来,便要开设秋考,他每日在家念书练武,一心想考个状元。”
禾生点点头,“定能高中的。”
宋瑶笑:“承你吉言。只要你家那位爷不吃醋使坏,大哥还是有希望拔得头筹的。”
禾生红脸,戳她肩头,“小妮子!”
两人咯咯笑,旁边沈灏等不及,见她笑得这般开心,走过去揽了人就走。
卫林宋瑶站在门口送他们。上了马车,沈灏见她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打趣:“你既这般喜欢她们,我将她们招进府做伴陪,天天在你跟头伺候着。”
禾生捏他手,“她俩不是下人,才不许你这般做呢。”
将宋瑶今日说的奇怪事与他一说,他果然紧皱眉头,问:“你可还有什么失散的兄弟姐妹?”
禾生道:“没有呀,就只我弟一个。”见不得沈灏额间蹙纹,她拉他手,笑道:“许是我曾帮助过别人,人家记着恩,过来一问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沈灏没说话。许久回看她,正经脸道:“以后若是男子,一律不许瞧不许多管闲事,你的眼里只准有我一个。”
禾生捂嘴笑,“小气鬼。”
沈灏将她手窝在胸前,神情孤傲:“哼,我就是小气。”
·
派出去的探子回禀,将查到的事情悉数告知,沈茂回头看卫锦之一眼,见他冷着脸,貌似不太满意?
沈茂问探子:“就这么点?还有其他的吗?”
探子答:“属下无能,查到的已是全部。”
沈茂一脚踢过去,“废物!”
卫锦之出言喊他:“殿下,你过来。”
沈茂知道他心情不好,提气走过去,招手将殿上伺候的人全部屏退。
才到跟前,笑嘻嘻地问:“有啥好事?”
话刚出口,衣领被人一把抓住,卫锦之寒着声看他,讥讽:“殿下,你的属下,就只这点能耐?”
沈茂扯扯嘴角,火气上来,挣开骂:“卫锦之,你不也是我属下吗,别不知趣啊,见好就收听过没?”
他力气大,卫锦之一个不小心,半伏在案上,差点摔倒。
沈茂心头一震,伤着碰着了他可赔不起!赶忙过去扶,气焰全消,问:“磕哪了?”
卫锦之不让他扶,咳得厉害,帕子一抹,全是血。
沈茂没辙,叹气道:“你不就知道那小娘子的事吗,过几天七王宴,我带你去,到时候我把二哥引开,你自己当面问那小娘子。”
这样做的风险有点大,沈灏不是那么轻易能被引开的人,届时只能牺牲一下他自己咯。
卫锦之气虚,“当真?”
沈茂拿了帕子为他擦嘴角的血迹,“废话!我堂堂三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然是真的!”
卫锦之垂下视线,想了半晌,而后慢吞吞地说道:“你提过的太子跟前司议郎,我会使法子让他辞官归于你。”
沈茂惊喜,“那厮可是个忠烈之臣,你能弄来他?”
卫锦之扶着他的手,使力站起来,眼神坚定,“一切有利于我们大事的人,只要你想,我赴汤蹈火定当相赴。”
沈茂虎躯一震,拍他肩,“好兄弟!”
·
卫二奶奶带着卫灵,亦步亦趋地跟在襄阳王妃身后,感叹终于进了平陵王府。
禾生在屋里,吩咐翠玉躲好,千万不要出来。
今日沈灏不在府里,襄阳王妃来得突然,且直言要见她,当初东怡郡主来,有他在尚可回绝。但这次襄阳王妃亲自到访,不能不见。
拿了面纱遮住脸,屋外看门丫头喊:“见过王妃,见过卫夫人,卫姑娘。”
禾生有些紧张,想到即将见面的卫二奶奶,脑海里浮现当初嫁进卫家的事,虽在卫府时间不久,但那种压抑的气氛,是她至今也无法忘却的。
她深呼一口气,起身去门口迎接。
☆、第47章
襄阳王妃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与德妃是堂姐妹,嫁的是异姓王。襄阳王武将出身,现如今太平盛世,早已卸了兵权。
襄阳王妃本不想来,无奈耳根子软,经不住卫二奶奶央求,这才卖她一个面子。
本来嘛,女孩儿家吵吵闹闹,拌个嘴是常有的事,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她家东怡活泼,这里闹那里玩的,也没见她们家带东怡上门给谁道过歉。
说到底,还是卫府太小家子气了。
襄阳王妃看眼主位上坐着的人,虽戴着面纱,却身姿似柳,一举一动,翩翩如蝶,自有一股风流韵味。
到底是平陵王喜爱的女子。
若摘下面纱,不知是怎样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襄阳王妃出声:“不知姑娘闺名,如何称呼?”
禾生放下茶,笑道:“王爷令我冠他姓,府里人都唤我沈姑娘。”
襄阳王妃笑着点头。
平陵王虽宠她,直接赐天家姓也太胡来了。复想想,觉得也是,两人初过夫妻生活,定是如胶似漆,男人在女色面前,一时迷了眼,也是常有的事。
扫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卫二奶奶,襄阳王妃有些不耐烦。
这人是怎么了,明明是她千般求着要来平陵王府,好不容易到了跟前,跟个哑巴似的闷着不说话。
卫二奶奶看傻了眼,压根没注意到襄阳王妃的眼神。
自她进屋看到这位王府姑娘时,她便觉得眼熟。这身段,这声音,总觉得似曾相识。
偏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襄阳王妃见她不理会,恨铁不成钢,索性朝卫二奶奶喊话:“卫夫人,不是有话要与沈姑娘说吗?”
卫二奶奶正千方百计地回想,满脑子都是疑问,忽地听得襄阳王妃这一句,当即开口问:“沈姑娘,大热天的,为何以面纱遮面?”
襄阳王妃气噎。恨不得直接走过去问,你到底是来交好的,还是来挑刺的?
禾生站起来,盈盈一福身,“方才午睡,压着案角软席,留了印子在脸上,还未完全褪去,若以不雅面容待客,不免失礼,故此以纱遮面,有冒犯之处,还请二位海涵。”
抬眸,迎面撞见卫二奶奶满是打探的眼神。
禾生有些彷徨,而后迅速定下神,淡定地冲卫二奶奶一笑。
弯弯笑眸,明澈清亮。卫二奶奶一怔,尴尬地收回视线,心里那股子不安感油然而生。
襄阳王妃见卫二奶奶使不上劲,有意帮她一把。
毕竟,卫二奶奶还是很会讨好人的,有她解闷,后院生活精彩不少。
襄阳王妃问:“姑娘有什么爱好?平日喜欢玩些什么。”
卫二奶奶已经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此番目的,将心头百般迷茫困惑强制压下。
附和襄阳王妃,抢在禾生开口前,道:“姑娘年轻,想来和世家姑娘们一般年龄,若不嫌弃,闲时无聊,可唤我家长女作陪。”
说的就是卫灵了。襄阳王妃喝口茶,不说话。
卫夫人今日是怎么了,一上来就急着将自己姑娘扯出来,误会都没解释清楚,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禾生答得委婉:“我资质愚钝,平日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劳烦二位费心。”
襄阳王妃没了话。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交际的场合,上赶着给人打场子道歉,能有什么好话说?
卫二奶奶恭维:“瞧姑娘生得跟出水芙蓉一般,定是苏杭哪个美人镇出来的,我族里有旁系亲戚也在苏杭,说不定与姑娘认识呢。”
襄阳王妃皱了眉。她是来陪人圆场,不是来打探人家身世消息的,刚想出言将话题摆正,却听得卫二奶奶问:
“姑娘,是苏杭哪里人?”
卫二奶奶放不下,想着想着,脑海里还是这档子事。竟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势头。
襄阳王妃觉得忒丢脸。头一次领人上门,哪知卫二奶奶如此这般不知礼数。
禾生轻启唇齿:“我本盛京人,身子不好,在苏杭养了些日子。”
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家人平安无事,有他相护,自当安稳一世。之前惧怕卫家,无非怕他们报复自己的家人,现在没了后顾之忧,她不用再做那个谨慎听话的卫家儿媳妇了。
更何况,他们从未将她视作自家人。
卫家那场火,以及家人出逃至盛湖时的惊慌错乱,她现在仍然记忆犹新。
他们曾经想杀了她,纵然她什么都没做过,他们竟还是要赶尽杀绝。
这样坏心眼的人,她恨都来不及,为何还要怕?
卫二奶奶听她一字一句,答得清晰明白,丝毫没有遮掩。想了想,耐不住心中好奇,又问:“那姑娘本家是做什么的,姓谁名谁……”
襄阳王妃再也听不下去,起身打断卫二奶奶:“卫夫人,我府里还有事,要不改天再来拜访沈姑娘?”
在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姑娘面前,卫二奶奶简直让人颜面尽失!哪有跑到别人家里,一开口就问东问西,搞得跟她自家媳妇一般,瞎操什么心!
卫二奶奶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暗骂自己今日魔怔了,想要挽回,抬眼见襄阳王妃面上积羞成怒,不敢再说。
禾生淡笑,答得轻巧:“我家里人已举家去了外地,多谢卫夫人关心。”
她转过头,欠身福礼,落落大方,对襄阳王妃道:“今日与王妃一见,心生喜悦。王爷曾提起,王妃是德妃娘娘的堂姐,论辈分,理应唤您一声姨妈,只因我身份卑微,暂且不敢与王妃攀亲,这一声姨妈暂且欠着,待日后光明正大地唤您。”
襄阳王妃点点头,小姑娘是个知礼数的。
卫二奶奶不甘心,回头下死眼瞧禾生,试图看透她面纱下的脸庞,甚至动了想上前扯面纱的心。
碍于人前,也就想想而已,叹口气,只能作罢。
到底像谁呢,这感觉太熟悉了啊。
上了马车,襄阳王妃当头就是一喝:“卫夫人,往后你再有事求人,可千万别往我府上来了。瞧瞧你今天,说的那都是些什么话!”
卫夫人目光闪烁,马车帘子被风一吹,闷热与凉风一搅,清爽与烦热相交,两种不同的感觉往身上一搁,脑子倏地清醒过来。
悔恨至极。
捏自己一把,往襄王妃那边凑,腆着脸,知道今日若再花言巧语,王妃定然大怒。
倒不如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错误,毕竟她今日确实是让王妃丢脸了。
初次见面接连打听对方身世家底,是世家后院妇人间的大忌。与你要好的,自然会说出来,若真想知道,去旁人那里听来便是,万万不能当面直白地问。
那只会显得问者是位十足的长舌妇。
平时无论如何不会犯的错误,今儿个倒接二连三地冲了禁忌。哎,卫二奶奶叹口气,面红耳赤地哄襄阳王妃:“王妃,今日是我的错,见着那小姑娘像一个人,一时间便把正事全忘了。”
襄阳王妃不理她。事后再来编理由,她不吃这套。
卫二奶奶不但没解决卫灵的事,反而得罪了襄阳王妃,想想就觉得得不偿失,说了许多好话,王妃始终无动于衷。
末了,没办法,卫二奶奶只得使出杀手锏,“王妃,之前您说的那件事,我应下,定办得漂漂亮亮,不叫王妃操心。”
襄阳王妃一听,果然态度好转,抓她手:“当真?”
卫二奶奶点头:“能为王妃办事,是我的荣幸。”
世族侯门多是非,前阵子襄阳王得了个貌美姬妾,恃宠而骄,襄阳王妃时常因她而恼怒,动了想除掉她的心。
因自家人不方便动手,所以才找了卫二奶奶。卫二奶奶平时在跟前唯命是从,且卫二奶奶是外府人,由她动手,再合适不过。
卫二奶奶是个聪明人,知道若做了这档子事,若被发现,轻则被叱骂,重则会连累卫家,故迟迟没有答应。
今日她在平陵王府出了丑,若要力挽狂澜,与襄阳王妃情谊不灭,无奈之下才提出这件事。
襄阳王妃一颗心放回肚子,告诉她:“也不用你做很多事,到时候我把人引出来,你派人将她……”襄阳王妃将手放在脖子前一横,继续道:“伪装成抢劫不成谋财害命的样子即可。”
卫二奶奶应下。
回了府,她不敢与卫二老爷说今日的事,偏生卫二老爷关心得紧,一下朝就问:“平陵王府的事,解决了吗?”
卫二奶奶抿抿嘴,“……还是让灵儿继续面壁思过吧……”
卫二老爷气岔,怪她办事不利,因不知事情始末,以为是府里姑娘不知好歹,故意不肯修好,两撇胡子吹起。
还能有什么办法,继续上赶着捧呗。拿着热脸贴冷屁股,只要有恒心,迟早能捂热。
卫二奶奶将心中疑惑说出,“今日我见那姑娘,感觉特别像一个人。”
卫老爷不耐烦:“能像谁?我虽未见过,但听别人说她是个美人,美人与美人,自然有相似之处,只有丑的,才各不相同。”
卫二奶奶不服气,“你这是什么歪理,难不成我和灵儿出门上街,满大街就都是与我们相似的人?”
卫二老爷咳嗽两声,“我可没说你娘俩丑啊。”
乍一听,这话没什么不对,可仔细琢磨,意味就出来了。卫二奶奶翻白眼,一盏茶刚递到卫二老爷跟前,径直往案上重重一摔,茶水四溅。
“老爷,把话说清楚了,到底谁丑?”
卫二老爷懒得哄她,他自己枕边的女人他知道,他生出来的女儿他也再清楚不过,资质平平,也就那样。
卫二奶奶受了气,也不跟他一个屋里待,直接去了卫老夫人房里。
卫二奶奶将王府姑娘似曾相识的事一说,本以为卫老夫人会给些建议,没想到卫老夫人只是轻轻一句:“多事,你想那么多作甚,想着怎么讨好人家才是关键!”
卫二奶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反正就是觉得事情不对劲,明明快要想起,每次就差那么一点。出于女人的第六感,直觉告诉她,若想起那姑娘像谁,定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怎么就没人理她呢?
哎!
·
七王宴当天,风和日丽,是个适合出游的好日子。
沈灏站在屏风外,问:“好了吗?”
翠玉捧着禾生的衣摆,飘逸的粉色大袖衫逶迤至地,足足拖出三尺长,尖尖云绣鞋上镶嵌明珠,鞋面饰以流苏,一走一摇,步下生莲般,清纯与美艳并存,招魂引魄。
翠玉痴痴地看着,心想,王爷真有耐心,每次带姑娘出门,都要亲自为她搭配衣饰,命宫里裁缝做几十件,一次性摊开来选。
禾生本不想去,无奈经不住他坚持,往镜里一探,嗔道:“打扮得这般招花引蝶作甚,偏你喜欢将我弄成这样。”
沈灏极为享受每次她盛装走出的时,惊喜与自豪并存的瞬间。踱步缓缓在她周围打探,像个老学究般评点:“美,真美,真是美极了。这样漂亮的女子,我自然要带出去多炫耀。”
禾生随他往前走,没了翠玉,身后衣裙拖地,她走三步往回看两步,有些拘束。
沈灏为她整理好衣裙,道:“莫担心,这衣裙反正也只穿这一回,脏了丢掉就是,我再让人重新给你做几十身。”
禾生撅嘴,“你不觉得我这样,看起来特别像、像扫地的扫帚么?”
她这一说,沈灏思忖半刻,好像还真有点像。
而后扶她上马车,皓齿一笑:“就算像,那也是个绝世无双的扫帚,再找不出第二个的。”
禾生秀拳一握,往他胸膛捶。
沈灏一把握住,低头贴近她的脸,勾嘴一笑:“当着这么多人,真要与我打情骂俏么?”
禾生粉面含羞。
沈灏拉下马车帘子,将她抱在怀里。
禾生将卫二奶奶与襄阳王妃的事告诉他,沈灏不屑一顾,“别搭理她,卫家人爱往上面贴,你就冷着让他们贴,想骂想讽,只管出声,横竖有我给你做后盾。”
禾生点头,只要卫家人别再招惹她,她也不想与他们有往来。想起今日参宴的事,问他:“赴宴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外衣披纱薄且透,里面穿件齐胸襦裙,倒在他怀里,上袖衫松松垮垮,精致的锁骨一览无遗。
沈灏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触碰,嘴上答道:“都是我的兄弟叔父,偶尔有人还会将自己门下的幕僚带去,女人家基本不参与。”
禾生惊讶,脖子一伸,“那你带我去作甚?”
她这一动作,无异于将肌肤摊在他手心,温热似白玉的雪肌又滑又细腻,沈灏手指一滑,贴着掌心慢慢挪动。
他几乎都能感受到身体深处的*,随着血脉,一下下跳动。
以后等她肯从了他,便要在马车上抱着她来一次。
他迟迟不回答,禾生放眼去看,见他双眸含情,嘴角弧度稍稍上扬,似是在想什么美事。
她伸指尖在他下巴轻轻一点,“嗯?”
这一声从牙齿间出来的叫唤,像极了那日吻她时的呻/吟。
沈灏微喘气,低头问她:“可以将下五日的好事提前吗?”
禾生不明所以然。
说话的瞬间,沈灏已含住她的红唇。
细细舔舐,反复品尝。
禾生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好事,原来是与她亲热。
当真羞煞人。
缓缓闭上眼,任他取所,憋着不让自己喊出声。
他亲了一路,她便颤了一路。
待马车到了目的地,裴良喊:“王爷,到地方了。”
他发力挑/逗她,终是在人将帘子打起前,听到了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呻/吟声。
看她在怀里娇喘,满目红羞皆是他的杰作,心中喜悦,压低声音,笑问:“还有力气么?要不要我抱你出去?”
禾生垂下视线,脖子都是红的,往他身上轻捏一把,“你这个坏人!”
沈灏笑得得意,“我就喜欢对你坏。”
七王宴,定在林木茂盛之地。选平地空阔搭建帐篷,而后在树下摆案铺席,雕花木案间并不像室内筵席那般各个相接,而是零散分布,每个木案上摆不同的美食佳肴,赴宴之人需带一味野物前来,席间会分队做烤炙,之后评出烤野物最好吃的队伍,许以嘉奖。
沈茂穿一身花色洒线麒麟窄袖常服,手里端着敞口菊纹玉碗,在各个木案间挑选。
他今日衣袍颜色艳丽,树林半遮半掩,远远望去,就像只出没林间的野豹蹿来蹿去。
时不时有人擦肩而过,他停下来问好,别人对他身后的人好奇,他便拉了卫锦之出来见人,介绍:“这是我的门客,叫……叫王八!对,他姓王,在家排行老八,所以就叫王八了!”
卫锦之不动声色地,从身后捏住他的手臂,狠狠用力掐。
沈茂疼得要叫出声,面上表情扭曲,装出大笑的模样,嗷嗷地半笑半痛,旁人见他笑得怪异,找借口离去。
沈茂揉着手臂,将碗往卫锦之怀里甩,卫锦之接了,随意往旁边案桌上一搁。
碗里有沈茂精心挑选的佳肴,他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美食和美人,不对,现在多加了一个,皇位!
他返回去又重新将海口般大的碗揣怀里,嘟嚷:“姓名乃身外之物,叫王八怎么了,这名字多容易记!念起来朗朗上口,保管别人听闻你的大名后,绝对忘不了!”
卫锦之白他一眼,指着脸上人/皮面具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皮相好点的面具,沈茂倒好,弄了张平庸之姿也就罢了,偏生额头上还有条疤,虽然浅,细看了,却令人觉得触目惊心。
沈茂一边吃一边嘿嘿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要是你顶着一张俊脸出去,多招摇过市!”
卫锦之想要当场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往四周张望,念着心上紧要之事,问他:“二殿下呢?怎么还没看到人影?”
沈茂吃得开心,“急什么!人迟早会来,来,吃片肉补补身子!”
他说罢就要往卫锦之嘴里塞,卫锦之从小吃素,闻到肉味就嫌腥,往后退一步,问他:“今日多是男子参宴,你确定他会带府里姑娘一起同行?”
“嗨!”沈茂见他不吃,怏怏塞回自己嘴里,答:“我二哥啊,自从有那个府里姑娘之后,就跟得了个宝贝似的,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我那天,看到二哥找裁缝做衣服了,刷刷一做就是三四十套啊!你放心,那姑娘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便听得引路随从喊:“平陵王到!”
卫锦之猛地一抬头回看,却因隔得太远,只看到一行人慢步而来,周围人群簇拥,望不清楚。
卫锦之下意识踮脚,试图让自己的视线更为开阔,一晃一晃的,终是瞅得沈灏身边跟了个娇小的身影,一袭粉裙,紧紧地挨着,与沈灏寸步不离
沈茂难得见他这般着急,打趣:“喂,要不要我举起你,保准一看一个准。”
卫锦之狠狠一瞪,目光寒戾。
沈茂摊开手,将碗往一旁搁,往后一拉他的衣袖,道:“跟我来吧。”
沈灏正与众人交璇,大家客气有礼,面上打着招呼,视线却全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倩人身上挪。
沈灏大袖一挥,将禾生挡在身后。别人看一眼就够,再多瞧,他可就不高兴了。
忽地人群中扎出一个痞气的声音:“二哥,带美人来了啊!”
沈茂用蛮力,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拉了卫锦之走到跟前:“你带美人,我带门客,咱哥俩真有默契!”
禾生顺着声音去看,正好撞上对面人注视的目光。不是三殿下,而是三殿下身旁的门客。
——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第48章
他盯着她,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眸子里满满的,只容得下她一人。
禾生愣住,他目光里饱含的情绪,几乎无法用言语描述。
怎么说呢,她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先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而后便是失之交臂的沮丧。
而现在,他的眸子里,凶狠万分,几乎要将她的身体盯出一个大窟窿。
禾生有些怕,下意识往沈灏身边躲。她这一微小动作,几乎激得卫锦之发狂。
是她了,千真万确的人活生生摆在眼前,暮然回首,她却已是别人的女人。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姚禾生明明该是他卫锦之的女人!
悲愤融进心头,恨至浓时,全身僵住,竟连呼吸都不能够。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人群已簇拥着往前挪动。沈茂被他的样子吓住,急忙轻声喊他,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竟像个死尸般一动不动。
沈茂情急之下,一掌往他背上拍去,卫锦之回过神,嗓子里有腥甜汩汩涌上来,控制不住“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肝肠寸断,痛心入骨。
人到了伤心欲绝的地步,咳出的是空气是血,已全然顾不得,任哀痛将身体掏空。
她站在不远处回过头,脸上陌生而又惊讶的神情,深深刻进他的眸子里。
与她而言,他现在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他看着她抬头仰面,与旁边的沈灏耳鬓厮磨,嘴里说着什么,而后沈灏朝他走来,步伐平缓,面容清冷。
像极了趾高气昂的胜利者。
“三弟,你这位门客怎么了,要不要唤太医?”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眼神却充满探究,以及一丝警告的意味。
方才沈茂门客看禾生的目光,他一一看在眼里。碍于人前,不好发作而已。
卫锦之侧过头,眼梢扫过禾生所在的方向。
想要多看一眼,却又怕看了心痛。
所幸彻底掩了视线。
对于卫锦之的一番反应,沈茂正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蓦地听得沈灏这么一问,当即反应过来,往前一步,将卫锦之护在身后。
“哈哈,没事,刚刚我拿他练拳呢,拍重了些,才咳出血的,你们玩去,莫管我们。”
他一脚正好踩在卫锦之吐出的血滩上,鞋底沾了血渍,往下一瞧,愣了愣。
沈灏意味深长地“哦”一声,拉长音调。有让他带人离开的意思。
沈茂咬牙,低下腰,冲卫锦之轻道:“忍住,别咳了!”
卫锦之好不容易憋住。沈茂笑嘻嘻回过头对沈灏道:“二哥,你看,我说了他没事。”
话罢,他看一眼卫锦之,似要证明什么,一手不动声色地压卫锦之背上,一手高高举起。
重重拍下。
从正前方看,每一掌都似打在卫锦之背上。实则,他用另一只手承受了所有的重量。
要不是之前已经应承,让卫锦之与小娘子单独见面的事,他才不要做这种牺牲,真他妈疼!
沈灏漠然收回视线,丢下一句:“派人处理下地上的血渍。”
话罢,他负手在背,慢慢地挪着步子,回到禾生身边。搭了她的手腕,温言软语,几乎咬着耳朵问:“吓着了吗?”
禾生摇摇头,“咳出那样,怪可怜的。”
沈灏捞她手往前走,“你倒心善。”
三弟身边的这个病秧子,他有所耳闻。行事狠辣,足智多谋,不失为一枚奇才。若不是有三弟碍事,他倒想将其收到门下。
禾生顿了顿脚步,犹如芒刺在背,总觉得身后有人盯着她。抓紧了沈灏的手掌,不敢回头看。
那个人,怕是认错人了吧?
待人都走了,沈茂赶紧收回脚,打量鞋上的血渍,抓狂低吼:“要死要死,老子的鞋啊!”
没了他的支撑,卫锦之浑身无力,眼见着就要往旁摔去。
沈茂眼尖,赶忙上去扶了他半边身子,骂:“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突然吐这么多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死了爹娘呢!”
卫锦之还未从打击中恍过神,任他推搡,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一般。
沈茂见不得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不敢打,只能骂,凑近诟骂:“卫锦之你这个王八羔子!”
卫锦之无动于衷。
沈茂叹气,垂首喊人将地上血渍擦干净,顺便抬了鞋让人擦。
地上的血迹倒是一擦就不见,他的鞋面是绸缎所制,血渍涔进,怎么也拭不干净。
沈茂一跺脚,回头吼卫锦之:“你知道这鞋谁做的吗!老子母妃,淑妃娘娘!你赔啊!”
面前空无一人。
沈茂扯嘴角,咦,人呢?
找了好久,终是在一处渠深林茂处找到了人。
走过去,见他垂坐草间,目光呆滞,高高的小飞莲在身后蔓延开来,弯细的水渠流淌,呜呜咽咽,生出一派悲凉之景来。
沈茂平时大大咧咧惯了,刚想上前喊他,他却自己回过头来,面上一派平静之色,嘴角的血渍已经擦干,又恢复成平时那个严厉冷淡不近人情的卫锦之了。
沈茂放下心。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难受的?吹吹风,悲的痛的就全部过去了。
在前头走,跟他交待:“等会我把二哥引开,你自己有什么要问的,就上去问,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别憋在心里,吐血吐多了,不好。”
卫锦之闷着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并不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去。找了个枝粗草茂的地方,草木即膝,放眼望去,视野开阔,正好将底下众人热火朝天的烤炙比赛尽收眼底。
沈茂交待:“你先站在这,不要动。那姑娘定是在旁边的亭子里歇息,我现在就过去,先把二哥引开,再使法子,遣退亭子周围的婢子。撑不了多久,你抓紧时间。”
话毕,他阔步离去。
卫锦之定定地观望。半晌后,沈灏果然被沈茂引开,沈茂趁沈灏不备,往山丘迅速挥手。
卫锦之朝山下走。步伐太快,险些跌倒。
凉亭,婢子们忽然散开,禾生正疑惑,婢子只答:“三殿下丢了很重要的东西,遣我们去找。”
禾生点点头,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里人多,而且沈灏就在前方不远处,她一个人待着也无碍。
凉亭后面是个小湖,清风阵阵,吹得人神清气爽。禾生拄着下巴,百无聊赖,站起来想要去找他。
复又想起他不让过去,怕她沾了炭火,说烤肉是男人的事情,她只要负责吃就行。
禾生顿了顿,又坐下。实在无聊得紧,索性闭上眼歇息。
下次像这样没有女眷的场合,说什么她都不来了。
太无趣,不好玩。
为了满足他那点子虚荣心,平白无故浪费一整天时间,本可以去找景宁王妃学马球的呢。
一个人待着,不由自主地想找点自娱自乐的事。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哼起小调。
悠长缠绵的小曲,配着这般阳光明媚的午后,若是此刻身在王府,旁边放张凉席,正好躺一下午。
卫锦之脚步极轻,他身姿瘦弱,穿一身白袍阔衫,风在袖口鼓荡,整个人遮在袍子下,从后面望去,倒像是个小道士。
禾生阖眼浅睡,对眼前到来的人一无所知。
隔着一张石桌,卫锦之稍稍俯下身看她。
长睫如扇,鼻挺琼玉,唇似樱桃,是他熟悉的那张脸。
满腔怒火怨气,倏地灰飞烟灭。
他伸出手指,下意识想要去抚摸这张令他魂牵梦萦思念深切的脸,指尖差一点便要触上她的肌肤,一怔,收了回来。
禾生恍惚觉得眼前有东西在闪,蓦地睁开眼,吓得往后退。
没有坐稳,往地上摔去。
卫锦之往前扶一把,恪守礼数,手只轻轻一搭,转旋松开。
他行一礼,敛神正色:“我丢了只镯子,许是在凉亭,刚见姑娘睡得酣,没敢打扰。我找完便走,不会碍姑娘的眼。”
他端得严肃,禾生坐着,反倒不好走开。见他果真俯下身找东西,模样认真,每处角落细细扫过,并不看她。
禾生想起他就是方才咳血的人,记着他的焦灼眼神,心里惴惴不安,开口问:“公子,你认识我么?刚才见面,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样可怕的目光,瞧一眼都让她心慌,还是问清楚得好。
卫锦之回过身,笑:“姑娘是平陵王跟前的宠人,我区区一个贱民,怎能认识姑娘这样的贵人?方才只是见姑娘面熟,长得像我一个故人,因此多看了几眼。”
他长得并不好看,皮相有些粗糙,偏生一双眸子深邃得很,倒像从别的脸上剥下来一般,与他并不相衬。
就是这样一双眸子,轻微合转,稍稍沾上身,便能叫人浑身不自在。
轻蔑、孤高,带着悲天悯人的傲气,仿佛在等她自请原谅一般,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人好像有点讨厌她?
禾生蹙眉,拢手问:“公子的故人,是友人是仇人?”
卫锦之眼皮未眨,脱口而出:“似友似敌。”
难怪。禾生开解,人与人之间,从亲厚到仇视,二者关系游荡不定者,定是又爱又恨,才让人下不了决心。
讨厌也是应该的。让她对着卫二奶奶和卫老爷那样的脸,只怕也喜欢不起来。
片刻后,他已寻完石亭,未有结果。禾生以为他要走了,忽地见他回过头问,“姑娘,小生有个问题,不知姑娘可否一答?”
禾生怔住,外人面前不能失了礼数,更何况是三殿下身边的人。轻声道:“你说便是。”
卫锦之问:“若姑娘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起初怎么找都找不到,后找着了,却已经被别人占为己有,敢问姑娘,会如何做?”
大概说的是镯子。禾生答:“你放心,我若看到你的镯子,定会派人送还给你。只是不知,公子的镯子,长什么样?”
卫锦之眼梢含笑,并不理会她的问题,道:“姑娘的意思是,若占了别人的东西,定是要归还的?”
禾生一怔,随机点头。三岁孩童都知道的礼数,拾物不报,是为贼。
卫锦之垂首拢袖,“我的镯子,上面刻着字。”随即鞠礼告辞。
禾生嘟嚷,“刻着字啊……”
抬眼见人已走远,身影缓缓融入青翠的丛林,待再也望不见丁点影子,她收回视线,往石桌上一趴,长吁一口气。
当真是个怪人。
烤炙比赛结束,众人盘腿坐于席上,每人面前一案梨花矮几,桌上摆满香气四溢的野食烤肉。
沈灏抽出宝石镶鞘的小刀,动作优雅地将肉切成薄片,沾了蒜蓉花生辣椒酱,回成卷,喂她嘴边。
“我亲自烤的,你尝尝。”
禾生张嘴嚼下,夸奖:“好吃。”
得了她一声夸奖,沈灏切烤肉的动作根本停不下来,一片片喂她嘴里,自己并不吃,光看着她吃,眼里饱含欢喜。
众人看在眼里,在场的都是些皇家汉子,大家亲戚关系,平日都相识,纷纷起哄。
沈阔也在,喊得最大声:“让姑娘喂!”
沈茂吃得开心,也跟着喊,“哟哟哟,小娘子快喂二哥吃肉!”
身旁卫锦之“啪”地一下折断筷子。
沈茂灌口东洲烈酒,将自己跟前的筷筏换给他,想起方才的事,问他:“都说清楚了么,你与她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卫锦之嫌弃将他递过来的筷子丢掉,转身唤人另换一双筷筏。
沈茂不以为然,撕了只羊腿啃,放狠话:“不是大爷不帮你,实在是二哥不好惹。他跟前的人,我暂时还动不了,不然啊,直接杀了把人头献你都行啊!”
卫锦之死盯着对面一双璧人,有生第一回,动了酒杯,低头抿酒。
“事情到此为止,多谢三殿下的好意。”
沈茂身子一侧,凑他跟前,“回去你得帮我收拾烂摊子。刚刚我为了引二哥离开,告诉他北乔赈灾的银子,是我挪用的。”
卫锦之一口酒喷出来,怒不可遏:“那可是革职的大罪!”
沈茂耸耸肩,沾满肉汁的手,故意往他不染一尘的白袍上一抹,“这不都为了你嘛。反正嘛,事情到了你这,半死不活的都能有回旋的余地,你可是老子跟前一把手,我怕啥。”
卫锦之勾手指,两人转过身,卫锦之抬手,泼他一脸女儿红。
烈酒触肌,辣得紧。卫锦之问:“醒了吗?”当他是无所不能的么,顽皮竖子,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沈茂嘿嘿笑,抹一把往嘴里舔,张口答:“没醒!”
忽地席间有人喊,“亲一个,亲一个!”
卫锦之心头一紧,推开沈茂,望向对面那桌。
沈灏扬起脸,问跟前娇羞的人儿,“是我凑过去,还是你凑过来?”
禾生哪经得住这般闹腾,羞得满脸通红,当即就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住。
他喝了酒,呼吸间满是暖香,缓缓靠近,身上熏香与酒香融在一起,醇甘扑鼻。
醉眼迷离,揽了她的后背,俯身吻在额间。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吻重了她不高兴,颤着双唇,轻轻从她眉眼扫过。
禾生面红耳热。
他搭她手,声音仿佛隔着纱,暧昧亲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众人起哄声此起彼伏。
卫锦之脸色刷白。
沈茂借着眼角余光睨一眼,目光从卫锦之的面容扫过,一路向下,凝固在沾了血的锦靴上。
复杂的眸色稍纵即逝,沈茂像刚才那般大口吃肉喝酒,拍了卫锦之肩头,“来,喝一杯!”
卫锦之收回寒戾的视线,接过他递来的玉盏,一饮而尽。
·
黑漆漆的屋子里,大府卫家的殷管家困在麻袋中,死命挣扎。
他方才正准备换衣就寝,忽地脖子一疼,还未来喊出声,已被打晕过去。待醒来时,便被人抓了装麻袋中,惊恐万分。
忽地听到有推门而入的声音,以及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殷管家吓住,不敢乱动了。
有人走过来,在麻袋上方弄腾,头顶一松,原是将他放了出来。殷管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往外跑,无奈屋里乌漆墨黑,根本看不清路,走两边便找不着北。
屋内蓦地大亮,烛火通明,殷管家回头看,主位上坐着个男子,清瘦模样,瞧不清脸。再看仔细些,原来脸上戴了面具。
殷管家心悸,不敢久留,拔腿就逃。
卫锦之轻轻落落一声吩咐:“将人带上来。”
随从一手拖一个,竟是殷管家的妻子与女儿,紧紧被捆着,被丢到卫锦之的脚下。
殷管家不敢再逃,扑倒在地求饶。
卫锦之取了匕首,摘下刀鞘,把玩雕工秀致的刀柄,开口问:“卫二少奶奶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说清楚。”
殷管家听这声音,觉得有几分熟悉。劫难当头,也无心想那么多。肚里揣着明白,他是卫老夫人心腹,将人送到盛湖并派人前去放火的事,由他一手操办。
现在忽然问起卫二少奶奶的事,肯定是要追究放火的事。
殷管家咬紧牙关,不肯说。
卫锦之抬手,一刀扎进殷娘子胸膛,复又狠决拔出,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话毕,他将刀子架在殷家女儿的脖子上,眼神狠戾,居高临下。
殷家女儿哭得凶狠,殷管家迟疑半秒,终将脑袋低下,“说,我全部都说。”
从卫老夫人将禾生送去盛湖的目的,以及嫌她丢脸吩咐她装作表姑娘,后又遣人想要斩草除根的事,悉数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