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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独宠》 · 阿白不白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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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宠

作者:阿白不白

文案:

遇到禾生之前,沈灏从未觉得儿女情长有何乐趣,女人对于他而言,是一碰就晕的存在。

遇到禾生之后,沈灏发现,他这二十八年简直白活,搂着抱着做尽欢爱之事,竟比权利更让他着迷。

“我嫁过人,丈夫刚拜完堂就死了,你不怕被我克死么?”

“不怕,求嫁。”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主角:姚禾生、沈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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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水光粼粼的河面,笼了层轻纱般的雾气,与夜幕的清冷缠成一团。远处有微弱光亮渐渐靠近,一只乌木船形单影只飘在河上。

禾生杵着下巴看两岸的夜景,算着剩下的路程。从望京到苏杭,途经南州,走寻常土路得半个月,她们走的是水路,估计十天就到。

丫鬟翠玉又开始晕船,禾生倒了杯茶给她,翠玉感恩戴德地接过。

喝了茶,禾生从行李匣中掏出一个香球,递过去让她嗅嗅。当归片含了,半点功效都没有,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大夫,若再这么吐下去,估计撑不了多久身子就会受不住。

“这香调得极好,平日我犯困发乏,拿这个闻闻,精神许多。你也试试。”

翠玉不敢接,做奴婢的哪敢要主子的东西。耐不住禾生坚持,接过来放在鼻尖底下嗅了嗅,赶忙送回去。

她这样生分,是应该的。禾生嫁进卫家才一个月,翠玉作为刚分过来伺候的大丫鬟,还没有享受几天大丫鬟的殊荣,就要跟着她背井离乡到盛湖。苏杭虽然繁荣,但终是比不上望京昌盛奢华,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熟悉的家人友人。

禾生想着想着,不自主地叹了口气。

当初嫁进卫家,她是欢喜的。卫家在望京是大户,虽比不上其他世家根基扎实,但家业庞大,族里兄弟奋进,算是后起之秀。

她嫁的是卫家嫡系一脉,卫侍郎家的卫二爷。按理说,以姚家的背景,无论如何也是配不上卫家的。先不提姚家没有任何官爵,她爹是商人出身,士农工商,一个在最前,一个在末,卫家完全没有看上她的道理。卫家来提亲的时候,姚家人惊讶得都能塞下鸡蛋。

禾生从没想过要嫁进高门大户,姚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但好歹吃穿不愁,这辈子找个老实人守着过一辈子就已足够。卫二爷她听人说起过,一表人才翩翩君子,家世好相貌好,能文能武,堪称佳婿。这样的人,足以找个世家侯门家的千金做正妻,却为何偏偏要娶她?

嫁过去第二天,禾生就知道这场亲事的原因了——卫二爷数月前大病一场,眼见着是好不起来,需要找个人冲喜。她连卫二爷的面都没见着,就直接成了守寡的卫二奶奶。

这次来苏杭,也是卫家长辈的命令,连守孝的礼节都免了。一个月内,办完喜事办丧事,卫家人的心态并没有很大起伏,早在禾生进门前,他们就备下了卫二爷的棺材。

姚家人不同。从大喜到大悲,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还未来得及见证她为人妻子的喜悦甚至为人母亲的激动,活生生成了冲喜的工具。虽说现在的风气不排斥再嫁,但以卫家的势力,除了做个任人摆布的卫二奶奶,禾生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嫁人了。

姚家人的脸上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姚爹气得跳脚,直呼要报官。但是报官又有什么好处,身为普通老百姓的姚家人哪都斗得过世家门第的卫家?到头来还不是苦了禾生。

禾生是想安慰姚爹的,但她还来不及和家里人通个信,便被卫家送到盛湖,没有说归期,派了两个小厮护送,只说以后再接她回去,并特意嘱咐到了盛湖,不要声张自己的身份,只说是卫家的表姑娘。

仿佛她的存在有多么见不得人似的。禾生觉得无所谓,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与其想那些没用的,还不如开开心心地活着。

苏杭她小时跟阿娘来过,那个时候恰逢荷花盛开,盛湖城里到处都是藕花的香气。阿娘带着她和弟弟到盛湖探亲,足足待了一个月,等回去的时候,身上的衣裳仿佛还沾着水乡的清香。

禾生爱吃鱼的喜好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下的,盛湖的鱼鱼肉鲜嫩香甜,薄薄的水煮鱼肉片,蘸着豆瓣蒜香酱,再配点辣腌菜,连吃两大碗白米饭都没问题。

北边常年气候干燥,没有什么江河湖泊,想要吃上一顿鱼,可不是容易的事。逢年过节的时候,禾生才能解解“鱼”渴。

现在好了,她来了苏杭,以后顿顿都能吃鱼了。

禾生回过神,肚子有些饿,旁边翠玉仍然吐得昏昏沉沉。不远处是泉州港,禾生轻声吩咐船夫靠岸稍微歇息。

恰逢镇上花灯节,家家户户都放灯祈福,今日没有宵禁,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禾生戴好轻纱帷帽,翠玉怕她着凉,挽了件月白色薄褙子,亦步亦趋跟着。

“你们跟刘伯去逛逛,一个时辰后在码头等我,我带翠玉去找大夫。”

小厮和船夫刘伯互相看了看,犹豫几秒,点头应下。这个二奶奶没有半点架子,为人很是亲和,这里虽然人多,但苏杭一向治安极好,加上还有翠玉跟着,他们玩耍一个时辰应该不碍事。

翠玉往前,“奶奶,不能这么纵容他们,万一........”

禾生朝她眨了眨眼,“你又喊错。”

翠玉连忙改口,从卫家出来时,卫夫人吩咐,到了盛湖,只准唤禾生“二娘子”不准喊“二奶奶”。

禾生往前走,嘴里说着:“他们困在船上四五天,好不容易得空,是该好好歇息。以前我在家里时,还跟我爹出过货咧。你跟着我走,出不了事。”

四月的小镇,空气里透着江河的气味,不凉不热,微风吹在脸上,嗖嗖一股舒爽。街上人声喧嚷,很是热闹,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日日夜夜歌舞升平的望京。

禾生走在石子路上,脚步轻快,帷帽下摆的轻纱在风中轻晃。翠玉跟着她身旁,隔着轻纱看她若隐若现的侧脸,肤如凝脂艳若桃李,难怪二爷病榻之上喊着一定要娶她。这样的美人,哪怕放在身边看看,也是好的。二爷要没得病,和二娘子便是天作之合。

禾生带翠玉找了最近的药房。大夫正要关门,准备带着妻子女儿放花灯。见来了病人,只得放下手里的灯笼,急急忙忙给翠玉看病。

船上煎药不方便,大夫没开药,用针灸缓解。禾生站在旁边看,翠玉扭头眉间紧蹙,不敢看。

大夫一边扎针一边搭话,禾生以前也学过针灸,她二伯是大夫,以前姚爹头疼发作时,就找他扎针。二伯医术好,常常被邀请到别的地方出诊,禾生学了专治头疼的穴位,就不怕姚爹头疼发作找不到二伯扎针。

禾生细细观察,看他手法简单,扎的穴位正好她学过。待诊治完毕,她朝大夫买了副针,还要好几天才能到盛湖,万一翠玉又晕船,她可以帮忙扎针缓解。

翠玉见她又带自己看病又买针备着,心里一阵发暖,之前背井离乡积攒的沮丧消散了些。以后她就跟着禾生过了,禾生怎样,她就怎样,碰到一个好主子,总比在大宅里被人当牛做马的好。

扎完针,禾生到铺子上买了几个花灯,准备带回船上分给大家。沿街往回走,熙熙攘攘满街人群,道路两旁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人们驻足花灯之下猜灯谜。

翠玉伸手护着,不让旁人沾着禾生的身。官道很宽,主仆二人特意往人少的这边路。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吆喝,前头的人群急急忙忙散开,几匹骏马驰骋而来。翠玉走在禾生左侧,根本来不及闪躲,禾生反应过来,用力拽住翠玉的衣袖将她往身边拉,一个踉跄,两人往右摔。

高高的马背上,为首的男人勒住缰绳,一身锦绣白袍,回过头查看,下巴微抬,盛气凌人。

背着光,禾生看不清他的样子,也不敢去看他的样子,只知道他身形清瘦,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不容人侵犯威严。她扶了翠玉起身,裙角边都是泥土印,所幸人没事。

见是两个女子,跟随的侍从问了句:“要紧吗?”半点没有歉意的态度。

翠玉低头一看,禾生的手背上划了条血痕,伤口不深,但疼得她眉头紧蹙。翠玉心里着急,朝马队喊:“能不要紧吗!有你们这么骑马的吗!撞着人了还悠哉得哉,难不成让我们干巴巴地跑过去等你们赔礼道歉吗!”

她声音虽小,底气十足。喊话的随从怔了怔,朝前面的人看去。马上的男子犹豫几秒,面容越发清冷,纵身一跃,下马准备赔罪。

他从光影中走出,仿佛踏着月光的碎白,腰间一块琳琅玉佩,随着他稳健的脚步一下下地晃荡,发出悦耳的声音。

身后的随从立马也从马背下来,毕恭毕敬跟着。旁边看热闹的人聚过来,轻声讨论这是哪家的少爷,生得这般英气不凡,通身上下,好大的气派。更多的人,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发展,连灯谜都不猜了,一个个手上提着灯笼伸长脖子。

禾生不喜欢被人议论,只想快点结束这件事情,让人们都散了才好。一个钟头快到了,她和翠玉也得赶紧回码头。

眼见着男人一步步靠近,停在三尺外的地方。不等他开口,禾生便道:“我们没事,以后出行小心点,这样难免会伤人。”说罢,她不想过多纠缠,带着翠玉就往旁走。

明明洒脱的身影,走得太急,没有注意脚下,往前一滑,眼见着就要摔个狗□□。

翠玉反射性地叫了声,要去捞她袖子,前头已有人抢先一步。

沈颢其实不想去扶人的,无奈人离得太近,刚刚又差点撞了人家,不扶不行。

这伸手一扶的动作看似简单,实则经过内心百般煎熬。

交好的人都知道,平陵王有个怪癖,轻易不喜女子靠近,若不小心碰着身体了,便会浑身不舒服,碰上爱撒娇发嗲的女子,鸡皮疙瘩都得落一地。上次在襄安侯府做客,侍茶的婢女一不留神碰到沈颢的手,结果他当即离席回去沐浴。

据平陵王府的人说,王爷整整搓了一下午的澡。身后随从看着,心想这一扶,王爷待会不知又要沐浴几次。

沈颢也是这么想的,素日他沉稳冷静,遇事皆能想出应对之策。但一碰女子就觉得恶心不适的习惯,无论如何也改不过来。

外人不知情的,以为平陵王桀骜孤傲,看不上寻常女子,所以至今都没有娶亲,连一房妾室都没有。他已经二十八,却半点娶亲的念想都没有。全望京的人都伸长脖子张望,看最后打动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只有沈颢自己知道,他曾经有多心急。大夫道士和尚都找过,他的母妃德妃寻遍天下名医,却没有一人能够治好他的病。

众皇子中,他是最出众的一个,文韬武略样样在行,却唯独因为这个病,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纵使德妃用尽各种方法试图解决沈颢的毛病,圣人早就另有打算。这个儿子再怎么优秀,沈家的江山却容不得半点差池。

从小到大,沈颢从不甘心输于别人,却在这种堪称荒唐的事情上栽了个大跟头。到后来他也就不着急,随身伺候的人全换成小厮,尽量避免与女子接触。

做大事的人,没有时间扯情情爱爱,女人不过是用来取乐的宠物,对他而言,没有最好,省得浪费不必要的精力。

这么想着,手已碰上禾生的手臂,她穿的是件浅罗轻纱,轻薄的衫色中莹白凝脂若隐若现。肌肤相触的瞬间,印象中的厌恶感并未随之而来,反而是温热暧昧的气息。

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像兔子一般跳开,像是避之不得,拉着身边丫鬟朝码头跑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随从见沈颢怔了许久,上前轻唤:“王爷,该动身了,船还在码头等着。”

沈颢回过神,望着远处女子轻盈的背影,方才碰过她的手,指尖仿佛还留有余温。

许是错觉,又或是那股不适感消失得太快,不然他怎会丝毫未察恶心?

这个世上,能够靠近让他觉得不难受的女子,至今还未出现过。

从前没有,今后也不指望。

沈颢摇摇头,不再多想,纵身跳上马背,奔赴码头。

☆、第2章

跑出好远,禾生才放心,跟翠玉交待:“以后碰到这种陌生男子,不要理会。今日的事,只当没发生,旁人不知晓,也就省了一番口舌。”

幸亏好是在外镇,没人识得她,要不然被陌生男子碰了身体,光是流言蜚语的唾沫就能淹死她。她是寡妇,守好本分是她的义务。

翠玉点头,禾生名义上是卫家表姑娘,但实际是卫家二奶奶。别人虽不知道,但她做丫鬟的,得时刻谨记,少给二娘子惹麻烦。

禾生跑得有些累,回头看翠玉大口喘着气,看起来比她还累。放慢步子,伸过手去,说是让翠玉扶,但却是搀着翠玉。

等到了码头,两个小厮早已等着,焦虑不安,一见禾生的身影,立马跑过去。

“二娘子,刘伯出事了!”

禾生蹙眉:“怎么了?”

两人将来龙去脉悉数道来,刚才他们三人去喝酒,旁边夜市有摆摊赌牌的,刘伯好这口,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就输得精光。刘伯赖着不肯罢休,与人打了一架,正好被巡逻的捕快看到,把人抓到牢里去了。

“这可怎么办,路上的行程耽误不起,要是被卫夫人知道,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你们两个小子也不看着点,现在可好,人生地不熟又是大晚上的,我们去哪找船夫!”

翠玉急得跺脚,两个小厮被她训斥,心里又恼又急,嘴里念叨几句,想不出法子,只得看向禾生。

禾生想了想,试图回忆以前姚爹出货时,碰到这种事的情况。思忖片刻,缓缓道:“若非我坚持靠岸下船,也不会出这种事。刘伯那边,他犯的不是大罪,官差不会太过为难。留个人下来,拿二两银子疏通疏通,约莫关个两三天就能放出来。去盛湖的路程不能耽误,今晚另找一个船夫。”

奴仆三人一惊,没想到出身小户看似软糯的二娘子,竟也是个有主意的。翠玉第一个反应过来,从荷包里掏出二两碎银子,塞到一个小厮手上,交待他将事情办好。

站在码头,迎面吹来的风夹杂着江河的腥味,翠玉整好褙子为禾生套上,轻轻问:“二娘子,我们去哪找船夫?”

禾生摇头,她也不知道呀。方才那般说,只是为了安抚大家的心情,不至于乱了阵脚。要找船夫,她着实没辙。

隐约看见前头有船影涌动,禾生往前探,心里祈祷最好船里有个得空闲的船夫,她们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还没走到跟前仔细看,码头岔路的另一边嗒嗒响起马蹄声,黑夜之中,有人踏马而来。

裴良早已在岸边候着,一回头见沈灏的身影,连忙上前伺候。他们家王爷不喜欢坐船,晕船的毛病和他“晕女子”的毛病一样病根深种。这次赶着去盛湖办事,不得不走水路。

这次微服出行,不宜铺张,裴良准备的是只普通小船,船内重新精心整拾,虽不能与贵族们出游时的规模相比,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算看得过去。

裴良跟在沈灏身后,象征性地问:“少爷,盛湖那边可以等等,骑马不过延迟三四日,脚程快的话,只延一两日。”不用非得坐船。

隐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裴良原是好意为他着想,话刚说完,前面的人双手负背,声音冷冰冰的,“既与人有约,自要准时相赴。坐个船而已,死不了。”

裴良闭嘴不再劝。

一行人行至岸边,沈灏忽然停了下来,目光探及前头站着的娇弱白影,手指摩挲,像是在想什么。

裴良上前:“方才那三人就站那了,似乎他们的船夫出了事,正急着雇船夫。”

那身影看着眼熟,像是方才街上遇到的姑娘。沈灏不太确定,继续往前走,并未避开。

裴良想出言提醒,素日王爷看见女子,都是绕道而行,今日怎么反常,倒挨着人身侧走。

等离得近了,沈灏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面纱下的女子低垂着头,她身后江色粼粼,朦胧的月光如碎玉般,洒落在幽绿的水草间。

是她了。

沈灏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行。

禾生感觉有人看她,抬起头时,人已走远。心下嘀咕,刚才那人真奇怪,这道明明不窄,他却偏偏挨着人过道。

她记不得人相貌,只能对相熟的人一眼认出。刚才在街上,她并未看沈灏面容,根本认不得他。

禾生认不出,翠玉却是认得的。她轻轻提醒:“二娘子,刚刚那个男人,就是街上骑马的人。”

禾生有些惊讶,没想到还会再遇到他。

看来岸边停靠的那艘船是他定的,这下可好,本来还想过去问问船夫是否得空,现在连问都不用问了。

船里有人上去又下来,翠玉往禾生身边靠,警觉地指着迎面而来的人,道:“二娘子,他们怎么又返回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裴良鞠手作礼,“冒昧叨扰,请问姑娘要往哪里去?”

禾生张嘴,欲言又止。万一他们是坏人怎么办?

翠玉警惕地盯着裴良,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小厮,防止裴良近身。

裴良尴尬地咳了咳,王爷交待的任务,必须准确无误地完成。“我家少爷先前冲撞了姑娘,特遣我来赔罪。若不嫌弃,我们可送姑娘一程。”

禾生有些犯难。

她们确实急着赶路,现在重新找个船夫,不太实际。有人愿意送她们一程,自是再好不过的。只是,她不认识那人,而且他在街上纵马的模样甚是跋扈。

总而言之,她不敢上他的船。

裴良见她迟迟没有回应,不再僵持下去,回身禀告沈灏。

沈灏坐在软榻上,听他讲完情况,眉头微微皱起,神情略有不悦。

“那就算了。”

他最容不得人拒绝,既然对方不接他的好意,就没必要纠缠。

岸边风大,今晚又是花灯节,镇上的船夫没有愿意出航的。沈灏撂了帘子,斜靠在窗边,正好望见漆黑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站立岸头。

鼻间挤出一声轻哼,沈灏移开视线。反正只是个刚见过面的女人,她愿意在风里吹凉,就由她去。

眼见着就要开船,翠玉开始着急。方才嘴硬给脸色,是生街上差点被撞的闷气。现在人真要走,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禾生也有些急,如果没有按时到达盛湖,保不准卫家那边会生出什么样的事。

进门的时候她就知道,即使只是个冲喜的工具,但卫家长辈同样看她不顺眼,若非卫二爷坚持要娶,她连卫家的大门都进不了,更别提在他们的族谱上占据一席之地。

现在卫二爷没了,他们要发落她,简直易如反掌。怕的是,他们还会向她家人发难。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卫家那边落下话柄。

她必须按时抵达盛湖。

裴良踏进船舱,“少爷,她们又愿意了。”

.

这艘船内里很宽,比禾生的船大得多,足以容下十几个人。船头船尾各有一个软榻,中间挂着蚕丝帘子,帘子边缘略有褶皱,看得出是临时准备的。

一道软帘,将船舱隔成两半,两家的奴仆分别在船头船尾伺候着。

裴良觉得奇怪,王爷与女子共处一船,真是罕事,算上这份罕事,他已预见等会王爷狂呕作吐晕得死去活来的样子。

船里很安静,沈灏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腿上,闭目养神。

禾生方才进船时,往沈灏那边瞄过一眼。

他相貌极为英俊,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好看。虽然,除了爹和弟弟之外,她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卫二爷来,他的面她没见着,但大家都说卫二爷长得好看,不知有没有眼前这位好看。

从他身边经过时,沈灏是睁着眼的,但他没看她,出于礼貌地点了点头,面容淡漠,神情倨傲。

禾生欠了欠身,表示谢意。“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话语得当,语气生疏,明明是走过场的话,被她一把甜糯嗓子说出来,听在耳里酥酥麻麻。沈灏摆手,动作优雅,“应该的。”

除却这一来一去两句话,而后的几个时辰里,船里再没有别的动静,安静得只有水波荡在船桨上的声音。

之前裴良问过她们的目的地,出乎意料地一致,竟也是盛湖。沈灏情绪藏得极深,面上没有半点讶异,朝帘子那边看了眼,没说话。

到了后半夜,七七八八的脚步声响起,船头一阵骚动,禾生半清醒半迷糊推醒翠玉。

“你去帘子那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翠玉睡得迷了,直起身往外走,眼睛还是闭着的。等她回来时,脸上半点睡意都没有,将探到的消息告诉禾生:“前头那位少爷身体不适,吐得荤七八素,他们家的人正急得团团转呢。”

话毕,男人呕吐的声音传来,一声盖过一声。禾生与翠玉面面相觑,大老爷们,也晕船?

☆、第3章

沈灏披一身竹青色云锦外衣,捂着胸口,眉头紧蹙。别人生病,都是病弱不堪的模样,倒了他这,反倒生出一副即将壮烈殉国的样子。

裴良在旁伺候着,不敢抬眼看沈灏“随时提枪上阵杀敌”的凶狠劲。

他们家王爷真是……时时刻刻不忘保持大男子气概啊。

帘子那头晃动,随着轻微衣纱摩挲的声音,走出来的,除了方才那个穿绿衣的丫鬟,后头还跟了个人。

沈灏将头撇开,低吼:“进去!”

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容冒犯的怒气,禾生吓一跳,不由自主往后退一步。

裴良无奈,王爷好面子,不想让人瞅见他这副病怏怏的样子。

上前安抚,语气恭谦:“姑娘,我家少爷担心传了病气,一时心急,冒犯之处,还望体谅。”

他生得人高马大,后面一排站着的随从都是魁梧汉子,幸好穿着举止间透溢着非凡气质,才不至于让人害怕。

翠玉福礼,不卑不亢:“我家二娘子在里间休息,听见前头有动静,遣我来打听。见你家少爷身体不适,恐是晕船之症。二娘子会医术,正好带了治病用的银针,感念你家少爷今晚恩德,特来问问,若实在煎熬难耐,可让二娘子试试。”

她也晕船,自是知道这症状有多要命,吐起来生不如死,恨不得投河,游回岸边,也不要在船上多待一秒。要不是实在看这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她才不想让二娘子来给他治病呢。

裴良看向沈灏。

沈灏轻蔑地撇开视线。

........死要面子活受罪。裴良心中轻叹一声,回头抱拳鞠礼:“劳烦姑娘关心,我家少爷......受得住。”他说着,不禁回头看沈灏一眼,把后面“受不住也没办法”半句话憋回肚子。

禾生脸一红,懊恼自己的多管闲事,瞧,人家不领情呢。

两人回软榻坐定,翠玉愤愤道:“给他治病还不要,好大的脾气!”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到帘幕那边。

禾生赶紧捂了她嘴,做出嘘的手势,“人家又没求着我们去,他吐他的,我们睡我们的,互不相干才好。”

翠玉努努嘴,收拾被褥,准备就寝事宜。

禾生仍旧和衣而睡,翠玉趴在榻边守着。睡到一半,中途听到帘幕外面有人在喊,声音急促,语气不安。

禾生迷迷糊糊辨了好几遍,完全清醒了才听清。

原来是裴良在求请她治病。

这回禾生犹豫了。非亲非故的,巴巴跑过去两遍,万一又被那位少爷拒绝,她不知该如何自处。毕竟,她还在和那人同在一条船上长达五六天。

翠玉也醒了,主仆二人相视一眼。

禾生凑到翠玉耳边说了句话,翠玉照着原话,朝那头喊道:“你家少爷受不住了?让他来请罢。”

这样好,他若想治病,就自己开口。不想的话,她也省得白跑一趟。

又连续传来好几次的呕吐声。过了许久,终于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咬牙切齿说出的,偏偏带着几分无力:“烦请姑娘为在下看病......”

禾生愣了愣,从榻上坐起。

——

沈灏斜躺在榻上,左手靠着个锦织圆枕,目光慵懒看了她一眼。

刚刚求她,其实他是不乐意的。堂堂一个男子汉,顶天立地,竟然因为晕船这等小事求助一个女子,传出去,他平陵王的脸面往哪搁?

何况,这小娘子嘴角微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难不成是在笑话他?

想到这,沈灏不禁定了定眼神,和方才散漫的目光完全不同,这次,他是卯足了劲往她脸上瞅。

瓜子脸,柳叶眉,水汪桃眼樱桃嘴,皮肤粉嫩白皙,若不是她脸上这副类似于“嘲笑”的神情,倒真有那么几分像画上的侍桃仙女。

禾生天生嘴角上翘,纵使面无表情,也看起来像是在笑。这一点,沈灏确实冤枉了她。

她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心理,傻傻地坐在榻边的小圆凳上,显然已经注意到对面人传来的炙热眼神。她方才忘记拿帷帽,整个人“暴露”在他的注视之下,很是羞耻。

往翠玉的方向瞅了眼,希望她能注意到自己的异样,从而拿个帷帽过来。只是翠玉困得紧,人虽站着,眼皮早趿拉了。

禾生只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凳子往后挪了挪,希望能够离他的”冒犯“远一点。

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知怎的,沈灏倒来了兴致。

两次见她,都没有出现以往与女子接触的异常症状,让他很是好奇。

他捞起左手袖子,露出一截手肘。

“小娘子,请。”

他的意思,是要请她把脉。——只要她碰一下,他就能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否出了差错。

禾生的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她细细的声音听起来跟蚊子叫一样:“不用把脉,你转过头去。”

沈灏一动不动。

这人......有点讨厌。禾生低垂着眼站起来,既然他不愿意转过去,那她自己转好了。

沈灏还没反应过来,禾生已经绕过枕榻,立在他身后。

“公子,有点疼,你忍着。”

话毕,她掏出三根银针,又快又准地对着沈灏的后脑勺扎了下去。

·

裴良嗤嗤地背过身,不忍心看头顶三根针的沈灏。

沈灏脸色僵硬,显然还未从突如其来的施针中回神。他瞪了眼在旁幸灾乐祸的裴良,道:“姑娘,未雨绸缪,请为我的随从也扎上一针。”

裴良笑不出声了。

禾生低着头站在正对船窗的位置,没有坐回原地。看都不看沈灏,细声道:“不用,没病扎针,会扎出事。”她顿了顿,又道:“一刻之后,我再来取针。”

说罢,她就往帘子那边走,拍醒翠玉,逃一样地钻到船舱那头。

有了帘子的遮挡,禾生放下心,赶忙将帷帽找来,念了句:“与外人共处一船,果然不太方便。只盼这几天里,不要再有什么接触才好。”

翠玉半睡半醒地点点头。

裴良耳力好,玩味地将这话透给沈灏——你看,把人家吓着了吧!还自请把脉呢,以前需要浪荡的时候偏要严肃,需要严肃的时候偏偏这般轻浮。

沈灏哼一声,裴良立马缩回去闭嘴不言语。

一刻钟过后,禾生如约而至。

榻上,沈灏姿态依旧,面容清冷,与刚才不同,此刻他紧闭双眼,仿佛已经睡着。

禾生放轻脚步,快速取针,动作轻柔,尽量不弄醒他。

等取完了针准备回去,榻上的人忽然一个转身,伸出的双手正好挡住禾生的道路,看起来好像要拉住她似的。

只是他算错了距离,只差毫分,眼见着就要碰到她,却被她躲开了。

沈灏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一闪而过。

往前又走了几小步,禾生下意识返回头看,榻上的人睡容安详,没有半点异样。

可能刚才她太大惊小怪了?

禾生没想太多,回到帘子那头准备入睡。

榻上,沈灏睁开眼,若有所思。

这次没得逞,总有下次。他一定要知道,这个女子对于他而言,到底是否有不同。

接下来的好几天,禾生没有踏出船舱半步,避免一切与沈灏接触的机会。

她要做个安安分分的寡妇,就得时刻警惕着。

眼见就要抵达盛湖,沈灏面上如常,心中却有点急。她在里面躲得严严实实,别说碰她一下,就连面都见不到。

但是再急,他也不会表达出来。

翠玉嗑着瓜子,挑拾小圆桌上的各色小吃,心想这沈公子还是蛮大方的,一路上又送吃的又送喝的,态度恭敬有礼,想来人品还不错。

她道:“姑娘,你也吃点。”

“刚吃过,等会再吃。”禾生坐在窗下,一心一意摆弄刺绣。

到达盛湖之前,她得准备好礼物。除了翠玉,卫家什么都没有给她。虽说那边是亲戚,但出门在外,礼数什么的不能少,更何况她是要寄人篱下。

绣完最后一针,她拿起绣布,问翠玉:“好看吗?”

翠玉嘴角一抖,绣布上扭扭捏捏的根本看不出绣了什么。

“好了,不用你说了。”禾生垂头丧气地将绣布扔到一旁。她的女红差,这她是知道的。小时候懒惰不愿学,成天想着跟爹出去玩,不管娘教了多少遍,依然学不好。

反正又不要嫁进高门,这般花样子的玩意拿来有什么用?

万万没想到,以前她鄙夷不愿学的事情,关键时刻却成了她撑门面的唯一法宝。

翠玉道:“姑娘,让我绣吧,保准一天十个花样子。”

禾生本想自己绣,这样才显得心意。现在绣出来了,实在惨不忍睹,就这样的绣品送给人家,恐怕不是心意,而是仇意了。

禾生颓颓地点头。

帘子晃了晃,裴良在外头喊道:“姑娘,明天一早就到盛湖。”

知道明天就能到盛湖,禾生心中一松,一直提心吊胆着,她也累啊。应道:“知道了,谢谢裴公子。”

裴良又道:“分别在即,恐怕来日无缘再见,姑娘治好了我家主人的晕船之症,裴某感激万分,可否请姑娘一聚,好让裴某当面致谢?”

禾生想都不想,直接拒绝:“裴公子客气。一路上承蒙你家主人照顾,施针之举不过小事一桩,无需记挂。”

冷冰冰的语言,正好与沈灏冰冷的面容相得益彰。裴良耸耸肩,指了指帘子那头——人家不愿意啊。

沈灏瞥他一眼,刻意控制声音大小:“看我作甚,还不快去船头看方向。”

仿佛刚才的拒绝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第4章

第二天一早,为了避嫌,天还没亮沈灏就带着人下船。盛湖总共有两个港头,禾生要在另一个港头下船。

沈灏下船前,在帘子前站了一会,许久才道:“姑娘,后会有期。”

禾生一大早就起了,忙着拾缀翠玉昨天绣好的花样子。收拾着发现昨天自己绣的物什不小心弄丢了,沿着隙缝在帘子边找,根本没有听沈灏的话,随口道:“有期,有期。”

她与帘子挨得近,晨曦从窗口照进来,正好将她的身影印在帘布上。

禾生找得满头大汗,小声抱怨:“到底在哪,怎么找都找不到啊。”

她专心致志地找东西,压根没有注意帘布那头的人一步未动,以至于被人从身后抱住时,一点防备都没有。

隔着薄薄的却又不透光的帘布,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炙热得像六月的艳阳。

她的身体一僵,一道滚烫的气息,喷进了她的耳朵,热热的,痒痒的。她的脸瞬间充血,红透了。

只那么一瞬,等她反应过来时,一切已如常。对方的动作迅速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要不是船板的脚步声,她几乎以为方才的事是错觉。

禾生又羞又愤,掀了帘子找罪魁祸首,却哪里还有人影。

翠玉跑过来,“姑娘,怎么了?”

禾生张嘴欲言,却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这么不光彩的事情,没人看见是最好。

何况她根本不知道刚才是谁站在帘布后面,虽然那位沈公子有很大的嫌疑,但她没有证据。

禾生憋了好久,脸都憋红了,才将刚刚的羞愤情绪憋回肚子。

翠玉不解,以为她怎么了,又问:“姑娘你怎么了。”

禾生嘟了嘟嘴,“差点被狗咬了一口。”

翠玉啊一声,挠了挠前额,“船上哪有狗啊......”

岸上,沈灏背手而立,看着逐渐远去的船,许久后吩咐裴良:“派人跟着船上那位姑娘,本王要知道她所有事情。”

刚才那一抱,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世上他唯一可以亲近的女人,出现了。

盼了那么久的人,终于被他盼到了。

·

码头风大,清晨的寒气还未褪去,吹在脸上凉飕飕。翠玉拿出白绸竹叶披风为禾生披上,旁边的老嬷嬷掬着身子,垫好马凳,请禾生上马车。

原定是下午到,因为船程快,大清早一上岸禾生便派跟着的小厮去卫家盛湖卫家通报。卫家早就做好准备,遣了管家和嬷嬷来接人。

盛湖城不大,城东到城西两个小时脚程不到。等到了卫府,门口站了几个妇人,旁边跟着一个少女。

禾生下了马车,为首梳着随云髻的妇人上前,握着禾生的手,面容祥和:“多年不见,可还认得堂婶?”

来前卫夫人交待过,她现在的身份是顶了卫家旁系家的二姑娘之名,因父母亡故伤心过度,送到盛湖疗养身子。眼前这位妇人自称“堂婶”,想必是盛湖卫家的大奶奶或者二奶奶。

盛湖卫家有二房,大房老爷卫有光,原考过功名,现做点生意买卖,府上的大半家业,都是他挣下的。二房老爷卫启光,秀才一个。

禾生快速打量一眼,不敢喊错,福身一礼:“婶子好。”

大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亲切地携她进屋,指着旁边的人一一介绍:“这是你二婶婶和你大堂妹。”

禾生依次见过。圆脸少女跟在她旁边,笑嘻嘻道:“我叫卫林,表字阿肆,你呢?”

禾生轻声回答:“我叫禾生,没有表字。”

卫林凑到她胳膊边,“怎么写?”

禾生不大识字,但自己的名字还是会的。一笔一竖地在掌心比划着,忽然卫林喊道:“堂姐你手真白,从望京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禾生有些不好意思,把头低了下去。

大奶奶示意卫林矜持一点,问了禾生几句家常,禾生按照卫夫人之前教的,一字不差地回答。

盛湖卫家也是卫家的旁系,只因早年与嫡系大房颇有交情,望京大房当年于盛湖卫家有恩,所以这些年虽未时常走动,但总也记着这份情。

大奶奶原是不记得禾生顶的所谓卫二姑娘,不过是看在望京那家的面子上,该装的还是得装出来。

说了半晌,大奶奶打发人领禾生去住的地方,卫林也跟了过去。

二奶奶一直没说话,这会子禾生走了,开口问:“望京那边怎么回事,巴巴地将人往这里送,刚听她说已是十六的年龄,难不成要住成个老姑娘再接回去么?”

大奶奶端起茶喝了口,“望京那地虽好,却不利于养生。盛湖依山傍水,正是个调养生息的好地方。她虽然是旁系家的姑娘,但京里大老爷和大夫人颇为看重,来了好几封信,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她。我们府虽不富裕,但多养一个人,还是养得起,以后你切莫再说这样的话。”

二奶奶嘟囔一句:“那为什么要把那处院子给她住,用得着这般大的阵仗?”

她声音小,大奶奶只当没听见,继续喝自己的茶。

二奶奶见她不理自己,扯了几句有的没的,随便找了个理由走了。

二奶奶走后,大奶奶才敢露出忧愁的神情,想到禾生的事,一时有点犯难。

原先她以为望京送来的这姑娘,定是大府看重的人儿,不然也不会事先做那么多功夫,又是送锦衣绸缎,又是送珠宝首饰。本来嘛,多养一个人,她是无所谓的,亲戚往来借住这种事很正常,收了那么多礼,还能结下一个人情,多好的事。

但是等她看到禾生,事情就不一样了。

这姑娘太素,素得简直离谱,就连府里的刘嬷嬷都比她穿戴得好。而且就带一个丫鬟,行李就两个包袱,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穷亲戚打秋风。

这样一来,大奶奶就无法猜测出望京那边的意思,也就无法决定到底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禾生。

想来想去,大奶奶都想不出个头,决定还是等大老爷回来一起商量,在大老爷没有回来之前,还是先供着她比较好。

大奶奶腾出的是个一进一出的小院子,正好与禾生出嫁前住的院子一般大小。院门口种了几株树,巧的很,与她家里的一样,都是桃树。

粉红的花,三四棵连成一排,团团簇簇,娇嫩得很。禾生看了觉得特别亲切,笑道:“我们家也有这个呢。”

卫林本来献殷勤,非得捧着禾生的包袱,现在见她笑了,立马将包袱扔给丫鬟,吩咐她们先进屋收拾,拉着禾生在树下的小石凳坐下。

刚刚进府时,禾生不敢盯着人看,觉得不礼貌,现在卫林坐她对面,正好凑近了瞧。

卫林比她小一岁,脸颊两边肉嘟嘟的,有点像包子。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若是纤细几分,定是个大美人。

从进府到现在,卫林一直没有停歇,在她耳边说了许许多多的事。这让禾生想起邻里的小姐妹燕九,以前她也常常这样叽叽喳喳地谈天说地。

“本来娘是想让堂姐你和我住一间院子,可能怕我吵着你,特意腾了这个小院子给你住。我就住在西边,离这不远,走两步路就到了,以后我会经常过来找你玩的。”

禾生点点头,谢过卫林的好意。卫府比不得望京大府,卫有光挣下的这件府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禾生住的院子挨着后墙,翻墙过去就是永安街,隔壁是别府的宅子,据说已经闲置多时。

大奶奶没有另外置办丫鬟,一是他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二是以为望京会派丫鬟过来。现在虽只有翠玉一个,但较之卫府本府的主子用度,也差不多了。这是盛湖不是望京,凡事都要入乡随俗嘛。

禾生乐得舒坦,她本来就不习惯被很多人伺候,单独的一间小院子,就她和翠玉两人,爱做什么做什么,倒打消了她心中存的那丝拘束。

在望京那边下命令之前,她是要一直住在这里的。说实在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住多久,可能只要卫家人同意,她住一辈子也说不定。

既来之则安之。禾生看着卫林,说:“我许是要在你家住上一阵子,以后有打扰冒犯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平白无故住进别人家里,如果自己没有做好的话,就会扰乱人家里的生活习惯。她是客,当是以主人的喜好为先。

卫林转着圆溜溜的眼睛,笑道:“我们家没什么规矩,你怎么自在怎么来,没什么改不改的。”她嘴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想的是:嗯,这个堂姐是个知礼数的,比二奶奶家来的那个表妹好多了。

现已过了早饭时间,大奶奶差人送来几碟腌菜并莲藕粥,另选了一些盛湖特色小吃,让禾生先休息,等午饭时再聚。

禾生爱吃辣,偏生盛湖这边的菜色以清淡为主,送来的东西中,只有那几盘辣白菜有点劲头,嚼一口辣腌菜,喝一口莲藕粥,肚子很快填饱了。

过了没多久,厨房的人过来问安,问禾生的口味和忌口。

禾生心里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说“随意”,不想给人添麻烦。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

“有鱼最好,清蒸的红烧的都行。口味咸淡都好,但若辣些,则更好。没有特别忌口的,只是不爱吃的有芹菜和香菜以及动物内脏,其他就没有了。”

一口气说完,禾生有些不好意思。但民以食为天,“吃”是很重要的事情,还是讲实话比较好。

从翠玉那拿了一串钱塞给厨娘,厨娘乐呵呵的。之前来暂住的客人,她也是来问过的。以经验之谈,大部分说随意的人,往往不好伺候,想吃的不说,他们厨房哪知道烧什么菜,呈上来客人又不吃,老爷奶奶们的脸色不好看,受罚的还不是他们厨房?

倒不如这样清清爽爽说出要求的好。厨娘收了钱,奉承几句。等到了午饭时,大奶奶差人来请,禾生换了衣服,往东边屋里去。

刚踏进石拱门,听见墙底下有人说话:“我听人说,她穿得可寒酸了,一点都不像望京来的大小姐,是不是诳人顶替的?你可得跟姑母好好说说,免得我们家被人蹭吃蹭喝!”

一个娇嫩的声音接话:“这个不用你提醒,我自然知道。待会饭桌上你问问她,把把关,如果真有问题,我自是要跟我母亲说的。”

☆、第5章

引路的人走在前头早已进屋通报,翠玉跟在禾生身后,听到这一席话,气得跺脚,当即就要走上前理论。

刚踏出一步,就被禾生拦住:“你作甚,人家说人家的,你急什么。”

翠玉瞪着一双大眼睛,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活泼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卫林。

“堂姐,你来啦!”

卫林换了身红衣袄裙,一步两蹦地跑过来拉住禾生的手。墙角下的人顿时没了说话声,取而代之的是迎面而来的脚步声。

禾生抬起头,面前站了两个少女,一个穿嫩绿一个穿浅黄,穿嫩绿的那个梳飞仙髻,鬓边戴一只步摇,看起来精致可人。穿浅黄的略差一筹,但是胜在妆容好看。

两人盯着禾生,目光带有侵略性。

卫林指着穿嫩绿的那个说:“这个是我堂妹,二奶奶的女儿卫喜。”指着穿浅黄的那个说:“这个是二奶奶的侄女,李清。”

两人被介绍了一轮,也不说话。禾生一一问好,并未打算进一步笼络感情,径直跟着卫林进了屋。

李清凑到卫喜身边,“你看,我没说错吧,她穿成这个还好意思到我们家来装大小姐,我看分明是个冒牌货,刚刚我们说话她肯定听见了,但又没敢吱声,分明是心虚!”

卫喜瞅了一眼不远处的禾生,目光闪过一丝鄙夷,之前全家上下急哄哄准备迎客,又是裁新衣又是腾院子,以为来的是个了不得的大小姐,却没想到来的是个穷酸货。

她一向不喜欢被人抢风头,今日听闻禾生来了,特意在穿戴上下了十足功夫,为的就是不被人比下去。刚才见了禾生,现下又听李清这般说,瞬间没了与人较量的心。

跟这样的人比,简直自降身价。

遂卫喜未搭话,点着小脚进了门。

屋里,卫家人围成一圈,丫鬟在一旁摆菜。卫家老太太去了富州,并不在屋里。主位上坐的是大奶奶。

大奶奶拉着禾生坐,卫林挨着禾生,拉她手左看右看,抡起自己的袖子一比,沮丧道:“我比堂姐黑一截呢。”

大奶奶被逗笑,卫林又道:“来来来,都抡起袖子看看,看我们家谁比堂姐白!”

大奶奶挽袖,伸出白玉一般洁白的手腕,一比,哟,还真没禾生白!

卫喜也捞了袖子,她一向对自己的白嫩肌肤有信心,不管是谁见了她总要赞一声,对于这个望京来的禾生,她自然比得过。

李清见她捞了袖子,也只好露出一截手腕去比。她从小生活在乡下,风吹日晒的,虽然尽可能保养自己的肌肤,但看上去总是像蒙了层灰似的。也不是黑,就是带着一丝土地黄。

几双秀腕一比,衬得禾生越发显白。

大奶奶亲切揽了禾生的手,笑道:“得,以后我们家玉美人的称号就是禾生的了!”

禾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婶婶过奖。”

卫喜坐禾生对面,低头的瞬间正好瞄见卫喜脸上的神情——气愤、鄙夷、厌恶。

加上门口那一面,这是她与卫喜第二次见面。与卫林不同,这个二房姑娘似乎并不喜欢她,又或者说经过刚才比白的事,她惹人嫌了。

禾生倒不是十分介意。本来她借住卫家,就是叨扰人家,别人不欢迎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饭菜摆全了,中间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鱼,立即吸引了禾生的注意力。

大奶奶先动筷子,夹了块嫩白鱼肉到禾生碗里,“这是我们盛湖的名菜,叫香辣湄公鱼。鱼是今早河里捞的,用快刀褪去鱼鳞,放在铁盒里,加以香料辣酱,置于铁锅,中火烧上半个时辰,撒上芝麻和碎花生,就成了。”

禾生听得馋了,夹了一小口,鱼肉鲜嫩至极,吃了几口,竟无一根鱼刺。

“真好吃。”她本就喜欢吃鱼,更何况这调酱香辣酥麻,就是天天吃,吃上一百天,她也不嫌腻。

禾生吃得开心,并未作出拘谨的模样,大奶奶往她碗里不断夹菜,禾生一一都吃掉,也不推辞。

一顿饭吃下来,大奶奶对禾生的印象柔和了许多。在饭桌上不会掩藏自己喜好的姑娘,多半是个实心眼的人。刚才饭桌上的菜她都吃了一圈,并未像一般的千金小姐自持身份只扒几口,本来嘛,爱吃啥吃啥,人生才有乐趣。

撤了桌子,丫鬟端上来几碟点心,禾生面前放着的是碟桂花蜜糯糕,软软的糯米糕上浇了蜂蜜,点点桂花蕊点缀其中。

以前在家中也有饭后点心,没有这么精致,为了防止禾生吃太多,总是只呈些膏片。

蜜糯入口,甜香酥软,禾生拾了块递给卫林,卫林眼巴巴地看着,犹豫道:“这东西吃了停不下,我已经很胖了……”

大奶奶啧了一声,接过禾生手上的蜜糯,宠溺地对卫林说:“谁说我们家阿肆胖?不就是脸圆了点嘛,有什么胖的,来,放开吃,要真胖得嫁不出去,娘给你找上门女婿!”

屋里人笑成一片。偏偏卫喜冒出来说:“我可不想要个上门堂姐夫,还是瘦点好。”

屋里气氛冷了几分,碍于卫喜是小辈,大奶奶不好说什么。二奶奶也不管,她的女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卫林确实该瘦点。

卫林心情郁闷,女孩子家哪有喜欢被人说胖的,她自己说是一回事,被人当众说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这个说她的人,还是卫喜。

禾生咽下嘴里的蜜糯,瞧了瞧卫林,又看了看卫喜,目光刚触及,便被卫喜一个凶狠的眼神顶了回来。

……她只是想看看卫喜比卫林瘦多少啊,除了卫林的脸比卫喜的圆一点,两堂姐妹的身形没差太多。

卫林沮丧的表情落在眼里,禾生有点不忍心,出言安慰:“其实在望京,你这样的身形正是闺阁女眷们追求的完美身形,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你要是去了望京,那般闺阁千金要见了你,保不准得嫉妒得发疯。”

卫林:“真的?”

禾生往嘴里塞蜜糯,手里又拿起一块,“当然是真的,你看,我这样瘦弱不堪的人见了你,巴不得多吃点,长成你那样才好呢!”

卫林心情变好,不管禾生说的是不是真,对于这个望京来的少女,大家下意识认为她不仅仅是大府来的姑娘,更多的是她身上带着望京姑娘独有的气质。所以她嘴里说的有关望京的一切事,都是权威的。

卫喜不高兴了,她说卫林胖就是胖,一个借住在她家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帮卫林辩驳?尤其她还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看了就让人生气。

于是她把矛头都指向禾生:“按你这么说,望京的人还真是奇怪。方才见你吃鱼的模样,简直像是从未吃过一般,难不成大府那样富裕的人家,竟连鱼都吃不起么?”

禾生正好吃完最后一块蜜糯,听卫喜劈头一问,回想刚才那道香辣鱼,嘴里又馋了。

“大府虽富裕,但在望京,由于四周皆是平原并无湖泊,故新鲜的活鱼很是罕见,大富之家一年都未必能吃上一条,若想天天吃,想来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这个待遇。”她顿了顿,见大奶奶正看着她,下意识一笑,继续道:“沾婶婶和叔叔的光,就算不去皇宫,在卫家我也能过上天天吃鱼的日子。”

她这话说得极甜,大奶奶听得很是舒心。“以后天天都做给你吃。”

卫喜憋红了脸,禾生的一番解释听在耳里,就像是间接告诉她有多无知。仿佛不甘心示弱,卫喜又说:“禾生堂姐,你们望京的奇事真多,吃不到鱼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连出远门到别人家里做客,都要穿旧衣裳?”

众人不说话了。禾生进府时的俭朴,大家有目共睹,也不是没议论过,只是有些话背后说说就好,摆上台面就太过刻薄。

二奶奶拉了拉卫喜的袖子,卫喜装作没看见,拗着脑袋盯向禾生,非要听她怎么自取其辱。

禾生并不觉得尴尬,卫喜这句话反倒提醒了她,她站起来,朝大奶奶和二奶奶福礼:“是我唐突,若非二堂妹提醒,只怕今后无意间又冒犯了。以往出门,皆是穿这半旧不新的衣裳,只因周围女眷都这般穿着,若着新衣出门,往往会被视作招摇炫耀,故出门并未特意穿新衣。日后定当入乡随俗,还望婶婶们见谅。”

大奶奶扶起她,外面日头大,白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来,闪在禾生的衣裙上,顿时如缕蝉丝流光溢彩。

大奶奶讶异,摸了摸她的衣袖:“这是金蝉丝!”

二奶奶凑过去,她没听过这玩意,但看大奶奶的样子,八成是个好东西。

卫林问:“娘,什么是金蝉丝?”

大奶奶摸着禾生的衣袖,爱不释手:“金蝉丝是用极品天蚕吐出的丝,混以珍贵花种制成的颜料染制而成,这料子极为少见,当年你爹去西域,带回来过一匹金蝉丝,因库房失火,便没了。这料子千金难买,看起来和寻常麻布一般,但若在日头底下一晒,便会呈现出各种颜色,轻薄至极,穿在身上一点分量都没有。一般人家可穿不起。”

众人见这料子这般稀奇,都围过来看。禾生杵在中间,不太习惯被人众星捧月地围着,下意识地低下头。

这是她在出嫁前娘亲裁的新衣,说是穿了金禅丝的新娘,夫妻和睦一辈子。

现在夫没了,就剩下她这个妻,还哪来的一辈子。

卫喜的脸,这下憋得更红了,跺了跺脚就往屋外跑。卫林捂着嘴笑,心里暗爽,只差没能立刻鼓掌庆祝。

余光里,瞥见卫喜跑出去的身影,禾生犯难了:这下,貌似彻底得罪了这个二房姑娘。

——

已近黄昏,夕阳染红云端,街上的小贩三三两两地收摊。

沈灏一踏进院子,便喊了裴良。

裴良不敢耽搁,老远看见沈灏的身影便跑了过去。王爷刚与人谈完事,现下喊他大概是为了船上那位姑娘的事。

“爷。”

沈灏点点头,挥了挥袖子负在背后,脚步缓慢,问:“交待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他面容略显疲倦,淡橘色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一半照在他白净的脸庞,一半投射地上,将他原本挺拔修长的影子拉得冗长。

裴良:“爷放心,我都查清楚了。船上的姑娘姓卫,名禾生,是望京卫家的旁系姑娘,因年前生了场大病,到盛湖养病,现住在镇上卫有光家中。”

沈灏似乎并不满意自己听到的,问:“年方几何?家中有哪些人?可已许过亲事?”

裴良急忙答道:“卫姑娘年芳十六,家中父母已逝去,并无兄弟姐妹,不曾许过亲事。”

沈灏“嗯”了声不再言语,立在桃花树下,目光微敛,若有所思。

原来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他眼角一扬,想起从背后抱她时的肌肤之亲,她的身子那么软,他几乎都能闻到她身上软糯的香气。

他下意识摊开了手掌,仿佛那里还残留她身上的气息。

“裴良,你准备一下,我想与卫家家主结结交情。”

☆、第6章

在卫家住了大半月,禾生差不多完全适应了卫家的作息习惯。之前她还担心与卫喜李清合不来,只是她来的第二日卫家二房便出了远门去富州接老夫人,看不到摸不着,她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每日辰时去大奶奶屋里吃早饭,巳时回屋睡个回笼觉,午时吃中饭,酉时吃晚饭,其余时候与卫林说说话,种种花草,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日,禾生在屋里,卫林拿了篮草莓过来,两人有说有笑,忽听得屋外丫鬟喊:“姑娘,大老爷回来了!”

“爹回来了?”卫林当即站起来,兴奋欢喜,撒开脚丫子就往院子外跑。

禾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大奶奶早就等候多时,带着全家的奴仆在门口迎接。

望了一会,一辆马车驰骋而来,稳稳停在卫家门口。

大奶奶迎上去,帘子掀起,卫有光从马车里出来。

卫有光是个典型的江南男人,虽祖籍在望京,但因从小生活在苏杭,举足届是文雅之气。三十好几的年纪,因常年奔波在外,皮肤晒得粗糙,倒比同龄人显老了几岁。

但这并不影响大奶奶对他的爱慕。在大奶奶心里,她家男人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再也没有比他好的人了。

卫有光与爱妻相对一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多日的相思之苦,终是在此刻得以安慰。

他往前走了几步,大奶奶惊道:“老爷,你腿怎么了?”

卫有光看了看自己有些颠簸的腿脚,摇摇手,“路上遇到点事,我稍后再说与你听,马车里还有位贵客,我们可不能怠慢人家。”

大奶奶朝他身后一看,马车帘子掀了上去,走出一位面容俊秀的公子,星眉剑目,美如冠玉,着一身月白衣袍,外罩一件轻薄绉纱,头戴漆纱冠,举手抬足间,贵气十足。

沈灏双手作揖,鞠礼一恭,姿态翩翩。

“卫夫人好。”

他本就生得好看,加上一身锦服纱衣,更衬得人挺拔高大,举世无双。

众人看呆了眼,大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回礼:“贵人好。”

卫有光做出请的手势,众人簇拥着沈灏进了府。

待坐定,卫有光开口解释:“此次运货途中,遇到劫匪,差点命丧黄泉。幸好有沈公子出手搭救,我才得以保全性命,守住货物。恰逢沈公子要到盛湖游玩,我便邀他到家中做客,希望能够报答一二。”

大奶奶一听,急忙起身,“竟还有这缘故,请受妾身一拜,感谢公子搭救老爷。”

说罢,她就要跪,沈灏阻拦,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她的跪拜。

卫有光扶起大奶奶,“既然贵人不肯受我们的礼,我们何必要纠结这些虚礼,以实际行动报答恩人,方是正理。”他看向沈灏,问出那句在路上已问了无数遍却没有得到答案的话:“贵人,有任何有光能做的事吗?你尽管开口,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报答贵人救命之恩。”

沈灏一抿嘴角,笑得恰到好处:“卫老爷客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必记在心上。”

卫有光不再追问,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沈灏根本没有想过让他报恩,若自己再问下去,少不得要惹贵人烦恼。

“那这样,我暂且欠着这记救命之恩,若贵人日后有事相求,我定当答应。”看他穿着打扮,绝非凡人,赠金子太过庸俗,没得糟蹋了贵人的清高,还是这样好,先欠着人情,待他有需要时,再实现今日诺言也不迟。

沈灏点头,并未像以前那样拒绝卫有光的提议,而是顺承下来,“好的,那沈某便记下了。”

卫有光放下心来,最怕贵人不肯让他报恩,既然贵人同意了,往后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还当日的恩情。现在要做的,就是招待好贵人。

大奶奶吩咐人上好茶,拿出家中最好的茶具,沈灏低头瞧了眼光洁发亮的金器,并未动杯。

身后裴良立马上前,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锦盒,取出一套靛青的和田玉茶具。他家王爷有很多坏毛病,其中之一就是从不用别人家的茶具碗具,就算去皇宫用膳,也只用自带的餐具。

“我家公子习惯用自带的茶具,冒犯之处,烦请海量。”难为他每次都要与人解释一番,苦命啊!

这一番做派,看得卫家夫妇傻了眼,桌上摆着的和田玉茶杯成色上佳,雕琢精致,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难怪贵人对报恩之事毫不在乎,想必他家底殷实根本没把卫家的这点报答放在眼里。

卫有光和大奶奶对视一眼,默契地想到同一个问题:如何满意地招待贵人?

尽地主之谊,一向是卫家大房极为看重的事,无论是谁,既然愿意到府里做客,那便是看得起卫家,卫家定要尽一份心意。至今为止,在大奶奶的细心操持之下,基本都能做到宾至如归。

但眼前这位贵人,貌似是要多费点心了。大奶奶在心中飞快地想好中午以及晚上的菜色及茶点,剩下晚上的住宿问题,有点头大。

客房太过寻常,贵人连茶杯都要自带,肯定是往那里住的。唯一的选择,便是禾生所在的院子了。之前因为想着禾生是望京而来,十足用心安排了院子的家具摆设,甚至比她自己屋里还要精致。

只是不知道,贵人是否介意在禾生住过的地方下榻?

大奶奶喝着茶,与卫有光交换了眼神,想着让他探探贵人的口风,看他是否愿意留宿。

卫有光心领神会,想着等会再问。夫妻两人刚结束复杂的心理活动,就听得屋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爹爹,你回来啦!”

卫林扑过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做了个陌生公子。她扑到卫有光跟前撒了撒娇,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屋外。

“禾生你快进屋来,外头晒!”

听到“禾生”二字,沈灏几乎是下意识朝门边看去,一个黛绿色的身影突入眼帘,穿着素净,琼鼻秀眉,抬眼看过来的瞬间,恰好与他对上眼。

沈灏从来没有接触过女人,不知相思两字何解,但这一刻,他却有种久别重逢的欢喜。

他还没来及示好,禾生便将视线移开,径直朝卫有光走去。

——她不认得他了?

沈灏忽地有些郁闷,心想可能是当着众人之面不好相认,之后再找个机会与她搭话。

禾生注意到有人在看她,这目光让她觉得熟悉无比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待她从沈灏身边走过,脑海灵光一闪,忽地想起他是谁了。

——下船时偷袭她的伪君子,大色狼!

禾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佯装镇定,朝卫有光福礼。

“堂叔好。”

卫有光一时没想到她是谁,正奇怪怎么多了个人,旁边大奶奶使了个眼色,立马记起来了——这是望京来的堂侄女!

连忙招呼禾生坐下,因为当着沈灏的面,没有多问禾生关于望京那边的事。既然来了盛湖就是一家人,招待完了贵人再寒暄也不迟。

卫林拉着禾生坐下,禾生的位子正好对着沈灏,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沈灏打探的目光。

禾生下意识抿了抿嘴唇,这人要做什么,为何会到卫家,又为何这般看着她?

她不喜欢他的注视,哪怕只有短短数秒也甚是难堪。想要换个位子,无奈厅堂众人相谈甚欢,若此时站起来调换座子,定会引起众人注意。

禾生想了想,鼓起勇气,决定还是表明自己的想法为好——两眼一翻,准备瞪回去。

那人却偏偏在这时转开了视线,她的白眼全落空。

翻来覆去好几次,每次察觉到他在看自己,翻白眼过去的时候却又不看了。偏生他的动作极为快速,周围竟无人察觉。

禾生鼓起腮帮子,莫名有些生气。这人什么意思,捉弄她吗?

沈灏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卫有光说话,一扫方才的郁闷。小娘子时不时地看他,肯定是已经认出了他,正欢喜呢。

为了不让人察觉端倪,沈灏主动向卫有光问道:“沈某不敬,请问那边坐的两位是谁,方才未来得及打招呼,是沈某失礼。”

盛湖民风开放,男女之间未设大防,故卫有光并未觉得不妥,反而主动介绍:“左边那位是我的女儿卫林。”卫林笑嘻嘻地福了个礼,方才嬷嬷悄悄告诉她了,这位公子救过她的爹爹,是个大好人!

卫有光指着禾生道:“右边那位是我的堂侄女,从望京而来,禾生,这是沈公子。”

禾生实在不想跟他打招呼,何况他现在一副笑意盎然看着她的样子,好像在等她福礼。

“沈公子好。”

沈灏回礼,“卫姑娘们好。”

话毕,收回视线,直到谈话结束,都不曾多看一眼。

中午时,卫有光邀沈灏去书房鉴赏珍藏的字画,叫人将饭菜单独准备了两份。禾生去大奶奶处用完午饭,心里惴惴的,总觉得哪里不爽快。

卫林想起沈灏的事,将他与话本里英雄救美的人物相比较,除却救的这个“美”是她爹爹,他简直完美无瑕。

禾生可不这么认识,她虽不识字,没看过话本里的故事,但是她可以肯定,沈灏绝不是什么英雄君子!

所谓君子,是绝对不会轻薄姑娘的!

只是,无论怎么说,他载过她一程,于她有恩,只要他不在卫家乱来,她就不会戳破他的真面目。这样,也算给他留点面子。

☆、第7章

书房,卫有光与沈灏相谈甚欢。经商之前,他也是读过圣贤书,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谈天阔海不在话下。让他惊讶的是,贵人的经纶学识不但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好,而且他对于当今世事的见解独到,着实让人佩服。

眼见太阳便要落下山头,卫有光有意留宿,不出所料,沈灏一口拒绝。

卫有光没有强留,像贵人这样对茶具都万分挑剔的人,对于下榻的住所肯定更加抉剔。

“聊了这么久,一直闷在屋子里,我们出去透透气。”

说罢,带着沈灏往园子里去。

现在正是夕阳西下,微风轻轻地吹过树梢,翠绿的树叶簌簌作响。禾生在树下乘凉,卫林在一旁的小木凳上搅弄颜色各异的彩绳。

卫林念叨:“你不打络子么,最近流行新样式,我记得你有件嫩黄色的罗裙,络了青绿色的绦子系上,肯定好看。”

禾生摆手,今天因为沈灏的到来心烦了一下午,好不容易吹吹凉风爽快一下,可不要做这劳什子。

“我手笨,络得丑,还是让翠玉来弄比较好。”

卫林一边弄络子,一边问:“过几天我要去宋家看宋若,她和我从小玩到大,人特别好,要不你跟我一块去?天天待在家里也怪闷的。”

禾生点点头,来盛湖这些天还未曾出去逛过,有机会交交新朋友也好。有新就有旧,想起家乡的故人,忽地悲从中来。

自她来了盛湖,还未与家人通过信,这些天天气变化多端,时而曝晒时而阴冷,最易生病,也不知爹娘身体如何,弟弟的学业是否有长进?

想着想着,乘凉的好心情全没了,心里焦急,恨不得立马与爹娘通信。可是,她不识字,会写的字也有限,而且也不知如何才能将信送到爹娘手上。

她一急,脸上的甜甜笑容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缩的眉头,下垂的眼角。

卫林打络子弄得入神,完全没有在意她的心情变化。禾生靠着树,看着云端处渐深的暮色,一看便是半个时辰。

络子打到一半,卫林的绳子不够,身边的丫鬟今日放风,各自玩去了。卫林只好自己回屋里拿绳子:“你在这等我,我拿了彩绳,把最后半圈打完,咱俩就去吃点心。”

禾生“嗯”一声,继续背靠大树发呆。

卫林离开没一会,身后响起脚步声,禾生以为是卫林去而复返,并未在意。

半黑不明的夜色在树后的天空上蔓延开来,月亮悄悄爬上枝头,釉白的光如流水一般,从在树叶的空隙间缓缓流淌,柔柔地洒在男人的肩头上。

他沐浴在新月的皎洁中,面容清冷,目光透亮,一动不动地望着树下乘凉的人。

“卫林?”禾生见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下意识喊一声。

恰逢有风吹过,掀起男人的绉纱衣角,细柔的纱衣拂过禾生鬓角,传来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

“是我。”

禾生受惊一般跳起来,转过身差点撞到树,跟前沈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在打量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作甚?”

她还没问呢,他便抛出了问题。禾生下意识往后面退了好几步,试图与他划清界限。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大老爷呢?

沈灏往前踏一步,对于这个他唯一不晕的女人,他需要了解更多。

禾生见他走过来,生怕他想做什么,毕竟在船上的那一抱,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情急之下,她轻喊了声:“不要过来!”

沈灏停下脚步,白皙干净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好奇。故人相见,她为何这般反应?

“我不认识路,方便的话,可以带个路吗?”他后退一步,敛起神色,故意让出距离,目光转向别处。

禾生见他这副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稍稍放下心来,不想与他纠缠,伸手指向北边:“你若要出园子,沿着石子路一直走到尽头再往左边拐,就是大门了。”

沈灏闻言,并未动作,“我要去卫老爷的屋里。”

禾生指向另一边:“那你往那边走。”

沈灏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夜色里她的指尖似白玉般洁净无暇,恍人心神。他的视线随着她手的动作而漂移,等到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般蔓延开来,他终于开口,冷冰冰吐出几个字:“我记不住路,你带我去。”

禾生下意识想要拒绝,往他那边快速瞥了眼,瞄见他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你不带路我就不走了”的阵仗,犹豫几秒,无奈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生怕他离得太近。

“那我带你去吧。”

从园子到主屋,不到一里的路,走得却是艰难。沈灏的脚步极为缓慢,跟在禾生后头,隔着一丈的距离,凝视她的背影。

在船上她总是戴着帷帽,总是隔了层细纱,看不清楚。现下她站在跟前了,整个人清清爽爽地都暴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却不知从何看起了。

樟树掉落的新叶铺在路上,踩上去发出吱嘎一声响,禾生回过身,见他又落了一大段路,心里有些着急,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沈公子,快跟上来。”

她往周围看了看,迫切希望此刻出现一两个路过的丫鬟,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只是,这个时候丫鬟们都开始准备晚膳,基本不会在园子溜达。估计,除了她自己带路带到底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禾生又喊了声:“沈公子,再不快点,等天色再晚些,就看不清路了。”

身后人没有回应,禾生只好闷着头继续往前赶。

“你叫禾生对吗?”沈灏喊她的名。

禾生愣了下,礼貌而生硬地回应:“是的。”

“禾生,我是在街上不小心撞了你和你丫鬟,而后与你同载一船的那位公子,你还记得吗?”

他如此直白,禾生差点没绊住脚,惊慌地回过头,结巴道:“……记得……”

对于她的回答,沈灏很是满意,她果然没有忘记他。

对于曾与他共处一船多日的事情,禾生心里始终有些介意,生怕某日张扬出去,传到望京卫家,说她行为不检点。若真这样,恐怕卫家会迁怒与她的父母。

船上的小厮她已经打点好了,翠玉是一直要跟在身边的人,肯定不会往外说,剩下沈灏那边的人,她实在无法触及。

现在他既然主动说出来了,她干脆趁此机会与他说说。禾生想,他这般高傲自负,应该不屑于纠缠这些小是非。

禾生决定试试。“沈公子,我有一事相求,还望答应。”

她认真说话的样子,没有半点闪躲,目光清澈透亮,大大方方地看着沈灏。

沈灏昂起下巴,嘴角微挑,“你说。”

“之前承蒙沈公子相助,才能到达盛湖。只是你我乃萍路相逢,非亲非故一处生活数天,旁人知道难免闲话。我这番说辞虽有忘恩负义之疑,但事出无奈,沈公子若是能假装从未见过我,我定感激不尽。”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禾生看过去,正好与他的视线相撞。

他的瞳色很深,深潭般的双眼,像是黑夜里最璀璨的星星。禾生撇开眼,听到他清冽寒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戏谑:“知道了。”

禾生松一口气,脚下的步子轻快许多,想着今晚要吃的红烧鲤鱼,心情越发欢愉。

沈灏眯了眯眼,神色有些捉摸不定。他弯下腰,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手指一弹,准确无误地击中禾生的脚腕。

禾生走着走着,忽然脚一痛,眼见着就要摔倒。

蓦地一瞬间,腰间多了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抬头看,沈灏那张冷峻而凛冽的面庞此时此刻映入眼帘,他脸色平静,微张着单薄的双唇,说道:“卫姑娘,走路小心点。”

他放开禾生,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滑过她的手背,动作轻柔而迅速,待禾生反应过来,他已往前大步跨去,留下一个若无其事的背影。

禾生晃了晃头,连忙赶上去。

“沈公子,方才谢谢你。”

“不用,你不嫌我刚才一抱,坏了你名声,沈某便已知足。”

禾生:……这语气听上去很别扭啊……是在计较她介意搭船之事么?

真是个傲娇。

禾生默默不说话,引着沈灏去主屋,自己又跑回园子找卫林。

卫林在树下等了许久,一见她就喊:“堂姐,你去哪了,我等你好久!络子不打了,娘喊我们去主屋吃饭,走吧!”

禾生欲哭无泪:早知道就在主屋等着了。

一踏进主屋,便听得卫有光在说:“卫某疏忽,害贵人迷了路。”刚才他们出了书房,准备往园子里去,半路上碰到店里伙计有事找,一忙就忙到现在,着实招待不周啊!

沈灏淡淡地回道:“无碍,卫老爷不必放在心上。沈某还有事,就此告辞。”

说罢,他躬身一鞠,姿态优雅而决绝,容不得人挽留。

卫有光只好咽下留客的话语,恭恭敬敬地将沈灏送出了门。

等卫有光送客归来,饭桌边的人等得心急火燎。禾生坐在卫林身旁,听见她肚子饿得咕咕叫,自己也饿得心慌。

卫有光坐下,吩咐开饭,愁眉不展,对大奶奶说:“贵人是不是生气了,莫不是方才冷落了他?”

大奶奶往他碗里夹菜,“不见得,他若这般气量,老爷你也不会与他结交了。我想,是不是在园子里遇到什么事碰到什么人,冲撞了他?”

禾生正吃得香,听到这话差点没噎着。

卫有光问:“刚才给贵人带路的是谁?”

下人们默不作声,这可不关他们的事。嬷嬷站出来说:“沈公子一个人进的屋,没有看见别人。”

禾生抿了抿嘴,小声说:“是我。刚才他在园子里迷了方向,我便指了路。”

卫林插嘴:“难怪后来你不在,原来是带路去了!”

大奶奶看了卫林一眼,卫林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吃饭。大奶奶接着问:“有说什么话吗?”

禾生红了脸,摇头:“没有。”

大奶奶和卫有光面面相觑,没有再说什么。

等用完晚饭,大奶奶和卫有光在屋里商量。

“贵人禁忌多,禾生不善言辞,许是哪里冲撞了他。”卫有光皱着眉,语气有些沉重。

大奶奶为他脱袜捏脚,“这有什么干系,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会跟小姑娘过不去么!你也太小心了点!”

卫有光摆手:“你不懂,他不止救了我的命,而且还有意高价买下我从边疆拿回来的那些紫暮锦。铺子里周转不开,急需这笔钱,交易不能有任何闪失。”

大奶奶问:“那怎么办?”

卫有光想了想,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开口:“按理说禾生是客,理应好生供养着,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只能求她帮帮忙。过两天我与贵人郊游之时,将卫林和禾生也带上,若真是禾生冲撞了贵人,届时我便带她向贵人道个歉,你觉得呢?”

大奶奶觉得这样不太妥当,想起卫有光在外经商不易,话到嘴边又咽回肚子。

卫家的布匹铺子一向在盛湖名列前茅,只是最近新开张了个华颜缎子铺,风头甚劲,几乎抢走了卫家的一半生意。卫有光这般焦虑,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偌大的卫家,都靠他一人撑着。

大奶奶想,这次委屈了禾生,下次一定补偿她。

“好,明天我就跟她说说。”

☆、第8章

沈灏一回来便处理积压一天的公事,他是个对自己极为严格的人,天子命他代掌三州事宜,他从未懈怠过。

忙完已是亥时,裴良端着夜宵进屋,沈灏扫了眼案上的饭菜,没有动筷子。

裴良头疼,他们家爷口味刁,这不吃那不吃的,初到盛湖,来不及细找厨师,只能做出这样的菜色。

“爷,你多少吃点,盛湖的菜色就这些,明日我另外找厨子。”

沈灏开口:“我瞧着卫家的菜色就不错。”

裴良嘀咕:觉得不错干嘛还拒绝人家的挽留?非要作。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表现出来,狗腿子地哈着腰,小心翼翼地问:“爷,为何不留在卫家用晚膳?卫姑娘也在,还能多瞅两眼呢。”

沈灏挑眉,面上一冷:“谁要瞅她?我不过是去卫府打探一番而已。”

裴良问:“那王爷可探出什么了?”

沈灏起身,负手走到门边,神情严肃,抬头望月。

淡淡的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棱角有致的五官显得越发俊朗。薄薄的唇抿成一道线,他沉思许久,而后答道:“今日与她相遇园中,我发现——”

裴良凑过脑袋:“发现什么?”

“她虽看起来娇小,但臀部圆滚有型,母妃说过,屁股大好生养,将来一定很能生。”

裴良发现自家王爷想得有点远,好心提醒一句:“王爷,凡事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包子。”

沈灏皱眉,似乎对于裴良的质疑很不满。“难道她会不同意么?”

裴良无言以对。王爷活了二十八年都未开过荤,自然不知道男女之情该如何发酵,得耐心引导呐,万一出什么岔子,把卫姑娘吓跑,那就糟了。

“王爷,欲速则不达,得先讨卫姑娘的欢心。”

沈灏转过头,闷闷一句:“本王自有分寸。”

——

大奶奶把事情跟禾生一说,禾生本来是想拒绝的,只是大奶奶苦苦求了许久,并且还有卫林一起,她也就答应了下来。

当时带路的是她,卫老爷和大奶奶既然这么担心得罪沈灏,她寄人篱下,忍气吞声道个歉帮个忙,也是理所应当。

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道歉。

禾生特意嘱咐卫林,让她千万要跟自己一块。卫林一听要去郊游,当即乐开了花。

沈灏推掉了所有的应酬,策马而来。他事先不知道禾生回来,故此只带了裴良一人。

待到了目的地,在柳树下聚集的一群人中,一眼望见带烟紫色帷帽的禾生,当即一愣。

她穿月色的袄裙,与身边人低头说笑,笑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仿佛是枝头盛开落蒂的花朵,娇柔灵动。

他看着她,仿佛渴望已久的旅人,迫不及待想要品尝甘霖。

禾生注意到远处牵马而来的沈灏,他迈着长腿,每一步跨得优雅又自在,风吹过他的肩头,掀起衣袂飞扬。

禾生往后一挪,不动声色地躲到卫林身后,正好挡住沈灏的视线。

卫有光上前招呼,“贵人,今日风和日丽,正适合踏青。卫某带了堂侄女和女儿一块出门,您不介意吧?”

苏杭一带,民风开朗,女子出门自由,没有北方那么多礼节桎梏。

沈灏点头,鞠礼:“得两位闺秀同行,是沈某荣幸。还有一事,卫老爷不必再称呼贵人,只唤我沈灏便可。”

卫有光哈着笑,“好的,沈公子。”

他们选的地方有山有水,湛蓝湖泊旁空出来一小块平原,顺着地平线往上看,半山腰的地方开满桃花,现已初夏,掉落一地的粉色花瓣掺杂在风中,偶尔被吹到湖中,点缀宁静的湖面。

席地而坐,中间摆好古琴、酒以及诗卷。卫有光斟酒敬道:“既是踏青,自当尽兴而归,卫某献丑抚一曲《九鸣》。”

沈灏接了酒,做出请的手势,卫有光挥袖抚琴。

禾生听着琴,虽欣赏不了其中奥妙,但还是跟着卫林摇头晃脑地跟着曲调表示欣赏。

一曲毕,沈灏偷偷望向禾生,见她“如痴如醉”地陷在余音之中,于是也要了琴,准备抚一曲高难度的《咏歌》。

他今日着纱衣,头发束之玉冠,低头抚琴的模样,似仙风道骨一般清傲,周围人久久不能移开眼神,耳朵和眼睛同时沉沦。

曲终,沈灏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余光扫过禾生,瞥见她捂着嘴打哈欠,面带困意。

沈灏一滞。

他伸手拿起诗卷,对卫有光说:“卫老爷,良辰美景,我们来作诗?”

卫有光连忙应道,立马投入诗人的角色。

沈灏开了头,做了首七言绝句,卫有光连连称好。

沈灏扫向禾生,这一次,她的脸上没了困意,取而代之的是呆滞的眼神。

沈灏嘴角一抽,迅速掩盖好自己的挫败情绪,对卫有光笑道:“卫老爷才思如涌,想必府上的两位闺秀也是才华满腹,何不一起作诗?”

待她作完诗,他便狠夸一顿,想必这样一来,她也高兴。

卫有光信心满满,卫林虽然性子活泼,但从小有女夫子教导,作首诗小菜一碟。至于禾生嘛,她是大府出来的姑娘,肯定不会比卫林差。

卫林很快有了诗句。

轮到禾生时,她正在神游,根本没听到刚刚沈灏说了什么。忽见众人齐齐看着她,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卫林暗暗地拍她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该你作诗了。”

作诗?她不会啊!

禾生尴尬直言:“琴棋书画我俱不会。”她看了眼卫有光,见他极力暗示些什么,又补充道:“但沈公子的琴和诗是极好的。”

沈灏挑了挑眉,这句明显敷衍的奉承之言,听在耳里,却也不难受。只是有些懊恼,早知她不通诗文,就不该提出,现在弄巧成拙,反倒难堪。

为了缓解尴尬气氛,卫有光出言:“此处湖畔盛产鲈鱼,要不我们钓鱼?”

卫林嘟嘴一句:“钓鱼怪闷的。”

当即遭到卫有光犀利眼刀一枚。

沈灏看了看禾生,见她又恢复了昏昏欲睡的神态,想要补救方才的冒失之举,遂道:“单单钓鱼确实闷,不如我们分组比赛,比谁钓的鱼多,输者则要负责烤鱼。”

众人言好,纷纷猜拳分组。

禾生回过神,已经被分到沈灏一组,相应的还有裴良。为了确保公平,两组分别驻点在湖畔两头。提桶临走前,卫有光把禾生叫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找机会向沈灏道个歉。

禾生欲哭无泪,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点点头答应了。

裴良故意提桶跑到较远的地方,禾生望了望周围,准备选个好地方。

沈灏盘腿而坐,拍了拍旁边的位子,声音清亮:“坐这。”

禾生犹豫几秒,在他旁边坐下,故意将席子铺远点。

“会钓鱼吗?”

禾生回道:“不会。”

“那我教你。”

“不……不用……”禾生摆手,话未说完,沈灏已起身走来,衣料窸窣,他挨着坐下。

一下子靠这么近,禾生下意识往旁躲,却被钓鱼竿挡住去路,回头看见沈灏一脸清冷神态,“我一定能教会你。”

禾生怔了怔,这人……忽然一下变得好认真好正经。

沈灏将鱼竿塞到禾生手里,打开装鱼饵的木盒,目光触及扭捏的蚯蚓,眉头紧锁,有些发愁。

禾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结合他脸上的嫌弃表情,当即明白过来。想来平时钓鱼自然有人为他穿鱼饵,根本不用亲自动手。

“我来。”话毕,她伸手掏出一条蚯蚓,问:“这个往哪放?”

沈灏刚想出言阻止,就见她抓了条虫子凑到跟前,又长又丑的蚯蚓在眼前扭来扭去,他想伸手去夺的*瞬间消失,扭过头指着鱼竿最前端:“放到铁钩上。”

禾生把上好鱼饵的竿递给他,问:“然后呢?”

沈灏一一说明,待解说完钓鱼步骤,禾生静握着鱼竿,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禾生看鱼,沈灏看她。

明明凉爽的风吹在身上,他却觉得燥热难耐。

水面有了波澜,禾生钓上来一条活泼乱跳的大鱼。她蹲下身想将鱼抓到桶里,滑溜的鱼却从手里钻走,怎么也逮不住。

忽地一双大手覆了上来,手心烫热地灼烧着禾生的手背,盖着她的手和鱼。

禾生跳起,手里的鱼洒掉,啾地一下回归湖水。

果然是登徒浪子!

她羞愤地收拾好木桶和席子,准备往另一边去,走前想起卫有林的交待,狠狠一句:“我堂叔怕得罪你,让我给你道个歉,上次带路,恐有冒犯之举,还请海谅!”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般说出,她跺着脚,往前奔去,心里将沈灏骂了数十遍,若仔细听,便能听到她说的是“伪君子”三字。

沈灏呆坐,盯着手心,久久不能回神。

他怎么,就又让她讨厌了?

卫有光和卫林在湖的另一边,中间有长长的树枝隔开视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禾生往那边跑着,忽地被裴良挡住去路。

她没好气地看着裴良。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家少爷这般轻浮,想必贴身侍从也不是什么好货。

裴良一直密切关注沈灏那边的情况,先是赔礼,再是劝说,禾生无论如何也不听,万般无奈,裴良叹气:“姑娘请跟我来。”

禾生站着不动。

裴良只好将人喊到跟前,当着禾生的面,对三位临时借来的郊游姑娘道:“前面那位坐着穿白衣的便是我家公子,你们只需找个理由,假装不小心碰到他即可。”

裴良掏出三锭金裸,一一递过去。

姑娘们本是结伴郊游,方才被裴良喊住,苏杭男女不设大防,借郊游之名结姻缘的大有人在,见目标是个俊逸的贵公子,当即答应。

裴良拉过禾生,躲在树后,“卫姑娘,请看。”

第一位出动的黄衣姑娘假装摔倒,正好倒在沈灏身边,伸手欲让他扶一把。

哪想沈灏只是淡淡地皱了皱眉,撇过头直接忽视。

黄衣姑娘索性直接抱住沈灏的腿。

沈灏被抱了腿之后,忽地捂住胸口干呕。

黄衣姑娘退场。

裴良提醒禾生:“卫姑娘,不要眨眼。”

第二位红衣姑娘接着上。

这次,红衣姑娘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上去抓住沈灏的手臂。

沈灏吐得更厉害。

裴良毫不留情,继续指挥第三位姑娘勇往直前。回头对禾生说:“卫姑娘,实不相瞒,我家公子之所以对你这般轻浮,是有原因的。他从小身患隐疾,凡被女子碰到,都会产生恶心干呕的症状,就连他生身母亲也不能近身。”

禾生皱眉,听着确实挺可怜的,只是,他的病与她有何干系?

裴良继续道:“直到那天在路上遇到了卫姑娘,公子突然发现,他与你接触时,并未觉得不适。卫姑娘,你是这么多年来,我家公子唯一可以靠近的女子。”

禾生回想与他接触种种,他每一次的轻浮似乎变得有理可循。“你跟我说这些,想做甚?”她又不傻,不管有没有病,他举止轻浮是事实。

裴良:“公子第一次遇见可以接触的女子,难免冲动了些,他对卫姑娘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了些。毕竟,因为这个病,他许久都未曾与任何女性亲属亲近,包括他的母亲。我之所以说这些,并非想让姑娘做什么,只是不希望姑娘误会公子。”

禾生抿嘴。

不能与家人亲近,看得到却无法触摸,肯定很让人煎熬。

就像她和她的家人,相隔万里,明知道爹娘为她的事操碎了心,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对于沈灏而言,他无法亲近自己的娘亲,那种无奈和痛楚,应该是要超她百倍的。

她忽然有点理解沈灏了。

禾生低头,“无论怎样,男女授受不亲,烦请转告你家公子,以后让他注意点。”

裴良连连赔笑应下。

那边,第三位姑娘完成任务之后,忽地听见沈灏悲壮而压抑的声音,明显愤怒到了极点:“裴良,你给我滚出来!”

禾生跑开,临走前笑道:“看你家公子吐成那副模样,快扶回去诊治吧。”

裴良点头,大义凛然地转身,准备直面满身杀气的沈灏。

☆、第9章

回程的时候,卫有光坐在马上,冲马车里道:“阿肆,你钓上的那些鱼能算爹的吗,上次我答应你娘,要亲自钓几条鲈鱼给她。再多一点时间,说不定我就能钓上好几条,可惜沈公子身体不适,憾然收场啊。”

卫林不愿意,嘟嘴:“哼,不要,我要亲自孝敬娘亲。”

禾生掀了帘子,“堂叔,我钓的鱼给你。”

卫有光高兴,“好啊,还是禾生大方!下次堂叔出商,想要什么尽管说,都给你带回来!”

卫林瞥了嘴。过了会,她想起什么,拉过禾生说:“你觉得沈公子好看吗?”

禾生摇头:“没你好看。”

卫林挠她痒,“好啊,你打趣我!”

禾生笑着求饶,两人笑着倒在一块,卫林正色道:“钓鱼的时候,我看见好几位姑娘和沈公子搭讪,他都没有理会。你说,要是我找他说话,他会理吗?”

禾生略显惊讶,“难不成你……”

卫林急忙摆手,否认:“开玩笑的,不要当真啦。”她害羞地转开头,神情明显不自在。

禾生皱了皱眉,算年龄,卫林正处于芳心萌动的时候,沈灏除了性格之外,其他没什么不好,外形英俊家底殷实,确实足以让人动心。

只是,他就算什么都好,但他理不了女人的毛病,足以颠覆他所有的好,着实算不上良配。

禾生拉过卫林的手,“你这么好,他配不上你。”

卫林红了脸。

回了府,大奶奶迎上来,禾生被卫林拉着,看她献宝一样提着鱼篓子,准备抢在卫有光前头。

大奶奶摆摆手,招呼下人提鱼篓,直接略过卫林,朝后方的卫有光走去,神色匆匆:“娘回来了,在里屋等着,气我们没有提前迎她。”

卫有光惊讶,“不是后天才到么?”

大奶奶使了个眼色,努力压制语气里的嘲讽:“二屋的人孝敬,让马夫加快脚程,生怕老太太在外面淋着雨受着风。”

卫有光嘴上念叨:“无论怎么样也得捎个信啊……”说着,一路去了里屋。

大奶奶回头看了眼禾生和卫林,见她们身上沾了泥,让她们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禾生换了衣裳,在拱门下等卫林,两人一起往里屋去。

对于这位卫家老太,禾生有些好奇,问卫林:“卫老夫人严厉吗?”

卫林拨弄鬓边的碎发,扎着小辫回答:“我奶奶?她嘛,说严厉也不严厉,对我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太好。”

脾气不太好啊……禾生低头,心想等会她见了人福个礼,不说多余的话,小心一点就是了。

到了屋里,一眼望见主位上坐着个银发鹤颜的老妇人,身穿富贵牡丹的缎锦,满头的金饰,微微一动,珠钗晃摇,雍华高调。

想来就是卫老太了。

然而此刻盛装而扮的卫老太并不高兴,她出门才三个月不到,千里迢迢回了家,她的大儿子不仅不派人到城外接她,竟然还选在今天去郊游。

要知道,哪家的儿子会这么不守孝道,竟然把亲娘抛之脑后。

卫老太农家出身,一朝得了儿孙福气,浑身富家老太的做派全搬了出来。不仅衣食住行样样照比富贵人家,连行礼相待事无巨细皆要显出自己的身份。

以大奶奶戏谑的话来讲,卫家大半的钱都在卫老太身上挂着。若不是卫有光近年经商有道,不然哪经得起她这么耗?

卫有光在一旁哄:“娘,不是我不想在城门候着,实在是没接到您提前回家的信,要知道您今天回家,就算是皇帝老子约我郊游,那也绝对不去,只专心候在城门接您回家。”

他朝大奶奶看了眼,大奶奶半跪着,为卫老太捶腿,乖巧道:“是啊,娘,老爷早就准备好迎您回家的所有事宜,这事您真不能怪他,实在是没有接到您提前回家的信儿。”

她冷了眼旁边嗑瓜子的二奶奶,二奶奶吐掉瓜壳,不急不慢地说:“娘,信可是您看着我一字一句写下的,也是您亲眼看着我交给传信小厮的。”

卫老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奶奶朝卫有光扫一眼,示意他出大招,不然以娘的性子,这事一天没完,全家就别想过安闲日子。

她又朝二奶奶瞪了眼,这笔账她是要算回来的。二奶奶装作没看见,撇过头去。

卫有光叹了口气,撩起袍子跪下,“娘,是有光的错。就算信可能在路上丢了,那也是有光的错,全算在儿子头上,任凭娘处罚,只求娘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儿子八辈子也赔不起。”

卫老老太哼了声。

卫林朝禾生招了招手,脚步轻盈地踏进屋里。

目测了方才一幕的禾生,此刻有些紧张。

卫林喊一声,伏地行礼:“恭迎奶奶回家!”禾生跟着她一起趴下。

有了女儿的解围,加上卫有光态度诚恳,卫老太不再纠结,嘴角一撇:“你若真想认错,明日去碧玉斋买了那只最近到的白玉镯,娘也就不气了。”

大奶奶一滞,瞪向二奶奶的目光,更为厌恶。

娘不在盛湖三月已久,怎会知道碧玉斋进的新玉镯,定是二屋挑唆,真叫人气愤。

卫老太转目看向地上趴着的人儿,“阿肆,几月不见,你的礼仪倒长进不少,过来让我瞧瞧。”

她探向另一个稍显娇弱的身影,问:“这是谁?”

卫喜抢先道:“就是望京来的堂小姐!”

卫老太上下打量禾生:“哟,就是你呀!”

禾生头一次这么趴着,微抬头,下垂眼角,细声细气地回答:“禾生见过卫老夫人,老夫人福禄安康。”

卫老太听得这声”卫老夫人”,挺起胸脯,好似自己真的是什么一品夫人,连口气都开始拿捏起来:“别跪着了,你这望京来的娇小姐,万一跪坏了,我这把老骨头赔不起!”

禾生听着这语气,满含冷嘲热讽,心下一愣。卫家老太好像对她有什么误会?

她依言起身,正好瞥见卫喜笑得得意。

是了,卫喜不喜她,肯定没有什么好话跟卫老太说。随便几句添油加醋的话,就足以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厌恶。

人云亦云,世人皆是如此。

卫老太鲜少接客,想着戏文里的富贵人家,依葫芦画瓢地问了禾生几句。禾生一一答道,态度谦和。

卫老太又将她打量了一次,路上卫喜说这个望京的小姑娘又瘦又丑,纯粹上门打秋风的,偏偏要摆出大小姐的模样,把卫喜气了好几次。

卫老太最讨厌这样的人,只有丫鬟身偏想小姐心。

但毕竟是望京来的,还是得打探清楚。卫老太拉近大奶奶,低声问:“这丫头片子每月给我们多少寄住银子?”

大奶奶一愣,未曾想到卫老太这般直白,好歹他们现在也是稍有脸面的人家,问出这种话,别人得以为他们多势力小气。

“娘放心,够她在我们家的衣食起居了。”

“看来不多啊……”卫老太喃喃念了句,好在没有白占他们家便宜。

她招了招手,示意禾生往旁边坐,以长辈的口吻训导:“既来了我们家,以后便是一家人,要将你两位堂叔堂嫂当做爹娘一样孝敬,对你两位堂妹当做亲妹妹般疼爱,尤其是喜儿,她从小体弱多病,你更要好好爱护她,切不可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举动!”

她这样的训诫,着实不太恰当。大奶奶好几次欲出言相阻,却又碍于卫老太的长辈身份,只好噤声作罢。

禾生应下:“老夫人说的是。”落落大方,态度诚恳。

卫老太心中舒畅几分,招呼下人呈上带回来的特产椰木果,一人桌上摆一些,欢喜地说着这些天在外的见闻。

椰木果需用刀剖开,弃果肉,取中间的果实心吃,未曾有人与卫老太说过椰木果的吃法,所以她一直以来都是用桌角边磕砸,掰开之后,连同果肉一起吃。

这样的吃法显得粗鲁不堪,众人一愣,大奶奶担心卫老太又要因这事大发脾气,止不住又叹了口气。

禾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并未犹豫,拿起桌上的椰木果,依照卫老太的吃法砸开椰木果吃了起来。

卫老太本来有些羞愧,以为自己的吃法错误,现在看到禾生和自己一般吃法,当即放下心来,像往常一样招呼大家一起吃。

大奶奶松口气,看向禾生的目光多了几丝赞许。

原本卫喜都被卫老太的吃样逗出了笑声,见禾生这般做法,当即笑不出声了。

卫老太望了眼禾生,“你倒吃得顺溜。”

禾生拨开果肉啃了啃,微微一笑:“承蒙老夫人训导,入乡随俗嘛。”

卫老太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多分几个给禾生,心想:这小丫头片子也没有卫喜说的那样讨人嫌嘛。

出了里屋,众人各自散去,大奶奶跟了过来,拾起禾生的手,小心按摩红肿的地方:“我们老太太喜欢胡闹,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难为你这般懂事,还顺着她的心意来。”

禾生笑道:“老夫人也是关心我,倒是磕坏了屋里的桌椅,我那边大力,也不知道弄坏没有?”

她语气幽默,大奶奶被逗笑,一路送她回院子,吩咐下人送了几瓶擦手的雪膏。

大奶奶走后,翠玉念叨:“卫家老太未免太刁钻,哪有对客人那般说话的?”

禾生摆摆手:“人在屋檐下,受点气也正常。我都没怨,你怨什么?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别想其他的。”

翠玉抿嘴。

一进屋,便听见后墙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够扰乱人的心情。

翠玉心疼禾生方才在里屋被刁难,现在回了屋还不能清静,端茶递水揉肩捶背,只盼着她心情好转。

“后墙是怎么回事?”

翠玉回:“不是后墙是隔壁,早上大奶奶差人来说过了,说是隔壁宅子刚被人买下,现在正在整修翻新,可能会有些吵。”

“这样啊……”禾生无奈地叹口气,靠在躺椅上,望着垂下的树枝新叶发呆。

翠玉自告奋勇,“二娘子,不如我唱歌给你听,正好遮住这嘈杂声音。”

禾生嘴角上翘:“好啊。”

“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翠玉拍着手,唱起了望京的歌谣,她的声音略显粗犷,唱得又没有调子,禾生几次想笑都忍住了。

一曲毕,她笑着看禾生,“好听吗?”

禾生眨巴着眼睛:“好听。”

“那我再来一曲。”

“不用了……”禾生看着满心欢喜的翠玉,不忍打击她,勉强笑道:“要不还是我自己唱吧。”

她的声音清婉柔和,似流水潺潺风拂杨柳般婉转轻柔,少女豆蔻年华的美好,仿佛都一股烟揉进这声音里,随风飘去,钻到耳朵,住进心里。

沈灏立于墙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裴良看着几乎快要贴墙的自家主子,无奈地耸耸肩,指着不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匠们,问:“王爷,还要继续施工吗?”

☆、第10章

后墙敲打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被她的歌声浸没,翠玉笑道:“后墙的杂声没了,定是那些工匠们听着二娘子的歌声,听着听着就忘记干活啦!”

禾生轻捏她一把,“贫嘴!”

墙那头,沈灏刚舒展的眉头此刻又皱了起来,他指着墙问裴良:“怎么没声了?”

裴良答:“唱完了,就没声了。”……王爷的智商真是每况愈下……

沈灏凝思几秒,忽然问:“她知道我搬来隔壁吗?”

“应该……还不知道……”

话音落,裴良手上一空,沈灏拿起规划图就往墙外扔,不等裴良阻止,沈灏已经翻墙而去。

裴良嘴角一抽。

禾生还没反应过来,跟前便多了个人。

沈灏咳了一声,双手负背,面容清冷,指着不远处的图纸道:“我东西掉了,过来捡一下。”

禾生懵住,吓出声,旁边翠玉的声音叫得更惨。

而后她迅速回神,捂住翠玉的嘴,做出嘘的手势。若被外人看到沈灏在这,定会往不好的方面想。

她佯装镇定,撇开头,躲开他的视线,质问:“你的东西怎么会掉到我的院子来?还有,就算东西掉到院子里,你也该通报一声,自会有人给你送去。”

这是在说他唐突无礼了。

沈灏抿嘴看她,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上,长而密的睫毛随着呼吸扑动。

好想咬一口。

“只需翻墙的功夫,何必那么麻烦。我的时间很宝贵,直接了当比较合适。”沈灏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烦请你的侍女帮我捡一下图纸,多谢。”

禾生呛住,许久从嗓子里扯出两个字:“……无耻……”

沈灏一动不动,“如果你想叫别人来,我也无所谓,只要将图纸递过来便行,毕竟我还赶着回去监督宅院整修。”

“……翠玉,你去捡一下。”

翠玉往墙下走去,树下只剩禾生沈灏两人。

两人待在一起,沉默超过三秒,加上沈灏一直死盯着不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不过这种情况下,怪异尴尬也是正常的。禾生自认不是个小气量的人,主动开口问:“晕吐的症状好些了吗?”

轻飘飘一句话,又细又软,他面上没有变化,心中已然欢喜。

“好些了。”吐出的话却一如往常般冰冷。

禾生想,他人应该不坏,就是有时候的行为太过冒失,思量几秒,还是决定出口相诫:“有几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沈灏:“哦,你说。”

“第一件,你这么盯着我看,令人很不舒服。就算你盯我千万遍,我也不会让你抱一下。是的,别惊讶,下船时的事情我知道是你干的。第二件,虽然你有怪病在身不能接近女人,但我不是菩萨,我很介意与外男有不必要的接触。第三件,如果可以,希望以后我们不要再这样见面,当然不见面最好。”

她一口气说完,跟前的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丝毫没有任何触动。

大概过了两三秒,翠玉拿着图纸返回来,只有几步路的时候,沈灏忽地朝禾生靠近,微俯下身,眼角上挑,神情冷峻:“你生气说话的模样,出乎意外得好看,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多指教,二……娘子。”他压低嗓音,忽地一笑,最后两个字拖得冗长。

两人之间的距离蓦地缩短,几乎压得禾生下意识屏住呼吸。

幸而这样的形式只滞留短短一瞬,他忽地抽身掉头离去,径直接过正往这边走的翠玉手里的图纸,腾空而起越过墙去。

翠玉惊讶得说不出话,“他也太随便了!”

对于沈灏的随性,禾生只好用一个理由安慰自己:“他有病,不用理。”转念一想,不对,他确实有病。可能常年未曾接触女人,心理扭曲以致行为变态,嗯,一定是这样深入骨髓的病态。

忽地脑海中闪过什么,禾生吓一跳:“他刚刚说了邻居,难道买下隔壁院落的人是他?”

翠玉回想,“好像说是个姓沈的。”

沈……沈灏……禾生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如果他真搬到隔壁,她的院子就紧挨着,像今日这般翻墙而入的情况可能还会有。

禾生眉头紧锁,两撇柳叶眉几乎快要挤成一条线。

第二日,禾生和卫林去给卫老太问好时问她:“家里还有其他空着的屋子吗?”

卫林停下脚步,去摘花丛里刚开出的栀子花:“之前是有两屋的,一屋就是你那里,另一屋太小,用作装杂物了。早先卫喜还在抱怨,说李清跟她住一起太挤,让我娘另外找屋给她住,她倒是想得好,家里哪里还有地方腾出来!”

禾生低头,拨弄手里的凤尾草,情绪有些低落。

看来搬出院子远离沈灏的事,是办不到了。她在人家家里住,若提太多要求,免不得惹人厌。

卫林拈起一朵花别到禾生鬓间,“怎么,你想换屋子吗?”

禾生摆手:“没有的事。”

到了卫老太屋里,卫喜和李清已经在了。禾生请过安,挨着卫林坐下。

平素他们家是没有请安习惯的,去大奶奶屋也就是吃个早饭。卫老太刚回,学了别人家的习俗,让儿孙早起第一件事便到屋子里游一遭。

只是她自己习惯晚起,为了请安的事,起得早现下一个劲地犯困。

卫林小声对禾生说:“你看我奶奶困成那样,请安的事短则三日,多则五日。”

禾生只笑不答,想到隔壁院子沈灏的事,心里犯愁,有些出神。

卫老太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扫了扫屋子,视线停留在禾生身上,问:“听说望京的贵妇人们与别地的不同,五六十岁的人看起来跟三十几的一般容貌?”

禾生发呆中,没有注意到卫老太的发问。

那头卫喜就先跳出来,一副急不可耐语气冲冲的模样:“我奶奶问你话呢!真没教养,亏你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

禾生回过神,望着卫喜讥讽的嘴脸,想要说些什么,一腔话卡在喉咙,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卫老太听得孙女大惊小怪的话语,并未觉得不妥,小女孩间看不顺眼的事多着去了,拌两句嘴而已,热闹。

卫喜见禾生没有反驳,愈发得意:“我们是有规矩的人家,你来了这些天竟一点都没学会么?”

旁边卫林看不过去,卷了衣袖就要往卫喜那边冲去,禾生一把摁住她,转头看向卫老太,视线扫过卫喜,当做没听到她挑刺的话,直接选择忽略。

“哪有这么神奇,只是用的脂粉好,遮住了脸上的细纹。底子好的人才能看起来年轻几岁,像老夫人这样的,脂粉一上,那才是真正的六十变三十呢!”

她话说得俏,卫老太很是受用,看禾生的目光柔和了几分,笑道“我这么大岁数的人,还用什么脂粉!”

禾生答:“老夫人也不需要用,天生的好气色比什么都强。”

卫老太咯咯地笑起来。

卫喜见禾生讨了卫老太喜欢,气打不出一处来,瞪着禾生大声道:“刚刚我问你话呢!”

禾生看着她,不打算回话,一笑而过。

卫喜更恼火了。

卫老太皱眉:“卫喜你凶什么,坐下!”听得好好的,被她这么一打断,什么兴致都没了。

卫喜怏怏地坐回去。

出了屋子,太阳已高高挂起,蝉鸣声此起彼伏,空气燥热得很。

禾生怕热,没走几步额头便涔出汗珠,掏出手帕擦拭,拉着卫林沿树荫边走。

“方才在屋里,卫喜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简直恨不得把你活剥了。”

禾生停顿,问:“卫喜对别人也这样吗?”

“以前来我家做客的,凡是家里差点的,她连正眼都懒得给,与我们家差不多或者稍好点的,若愿意顺着她心意,她就对人好,一旦逆她意愿,立马踩低。她就是个这样的人,你别理她。”

禾生想了想,“姊妹间关系和睦自是最好不过,你帮我去说说,她若肯,以后大家一处玩耍添几分乐趣,她若不肯,那就算了。”

虽要在她们家常住,但她也不是软柿子,她有意与卫喜修好,但绝不是以鞠躬卑微的姿态。

卫林笑她:“怎么,你怕她?”

禾生点了点卫林额头,弯嘴一笑:“我是怕被你带坏,直接捋袖上拳头,我虽娇小,力气却大,若打伤了人,保不准就被堂叔堂婶赶出府去。”

说罢,她握拳有模有样地挥了几下,卫林直乐,笑得肚子疼。

禾生跟着一块笑,心情明朗起来。

午睡过后,卫林来喊禾生,跟她说下午出门的事。

“呐,上次和你说过的,我有个手帕交住在城西,她家刚买了片池塘,种满了荷花,我们准备去采莲藕,你也一起,等毒日头下去点,我们便出发。”

禾生应下,帮她挑了下出门的衣裳,喝了一壶酸梅汤,用过下午茶,就准备出发了。

马车在府门口候着时,隔壁院有些许动静——沈灏正要出门,刚好见禾生出府上了马车。

他今日也乘马车,帘子一遮正好掩人耳目。他随即吩咐裴良:“临州的事稍后处理,绕个道,先去城里逛一圈。”

裴良驾马,暗自啧啧两声,哪里是逛城,分明是要跟踪人家。

☆、第11章

车里的香片还未烧完,马车便停在了宋家的大门口。

禾生掀了帘子往外探,见门口几个婢女拥着一穿紫衣的少女,穿金戴玉,身姿窈窕。

卫林下车打招呼,介绍:“这是我的发小宋瑶。”她指着禾生道:“这是我的堂姐禾生,从望京来的。”

两人互相问好。

宋瑶家中开钱庄,算得上盛湖第一富。虽家底比旁人好,但从不摆架子,与卫林最是要好。她性子活泼,刚一见面就拉着禾生问了好些问题,卫林催她上马车。

三人正要启程,听得有人喊住宋瑶:“妹妹,莫要贪玩,早点回家!”

禾生往回看,见府门口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牵马而来,身形魁梧,相貌端正。宋瑶指着人道:“知道啦,你这个做哥哥的,真是啰嗦,比娘亲还烦。”

卫林打招呼:“宋大哥好!”

宋武之阔步而来:“卫小妹好,我正要出门,刚好送你们一程。”

他抬眼,正好一眼望见禾生。

她站在中央,肤如凝脂,唇红齿白,像是春天里含苞待放的粉白桃花。那一瞬间,宋武之的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下,沸腾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原来这个世上还有比他妹妹更好看的女子。

禾生也看见了宋武之,礼貌地冲他一笑,落落大方地福了个礼。

“宋公子好。”毕竟第一次见,基本的礼节要到位。

宋武之呼吸一滞,手心冒汗,紧张得连回礼都忘了,只匆匆一点头,便别开头不敢再看,生怕再看一眼,脸都会憋红。

马车里,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嗑瓜子,车帘子时不时地被风撩起。宋武之骑马行在马车右侧,时不时往马车里偷看,隔着帘子,看不太清楚,偶尔看到禾生坐在最里面,浅露梨涡,张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香唇轻启,听不清说些什么。

帘子随风飘动,她的面庞若隐若现,一颦一笑,满含娇媚,偏偏她的美不带侵略,和气的很,叫人看了忍不住想要上前亲近。

禾生坐在车里,见风势稍大,怕外面尘土飘进来,想去拉住车帘。

她的视线一扫到窗沿,宋武之的一颗心仿佛提到嗓子眼,生怕被她撞见自己的目光,唐突了佳人。一鞭策马,直往前头奔去。

禾生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遮好了车帘转头继续加入她们的八卦队伍。

宋武之骑在马上,胸腔里包裹的心脏仿佛就要蹦出身体,久久不能平息。

除了宋武之思绪澎湃外,还有一个人同样情绪高昂——他几乎全程目睹了宋武之的春心萌动。

只不过,他的高昂仅限于怒气。

马车里,裴良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往对面瞧了眼,沈灏面容冷峻,虽未发一言,浑身上下透出的气势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跟上。”

到了池边,大片盛放的莲花映入眼帘,芙蓉红与莲蓬绿交接相叠,碧清的水波荡漾开来,仿佛冲淡了夏日的燥热,叫人心旷神怡。

池边有几个采莲女等候,是宋瑶专门雇来的,虽她们只是采着玩,但好歹有个宗法,采起来才会轻松。

禾生褪去纱袍,望着满目的荷花,想起那年娘亲带她游船荷花的事,鼻端充盈着清新的莲花香,愈发想要下池一探。

池子水不深,未及人腰,三个小姑娘站在池边,翘楚守望,采莲女们才讲解了一半不到,三人便等不及了。

“好啦,我们先下水,一边采一边教。”宋瑶耐不住性子打断,采莲女们立马闭嘴。

禾生弯腰准备脱鞋褪袜,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黑影在树下站着,仔细一看,正是宋武之。

禾生戳戳宋瑶手臂,问:“那边那个是你哥吗?”她明明记得宋武之送她们到池边就告辞了。

宋瑶抬头一看,哎,还真是。挥手喊道:“哥,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要赶着去办事吗!”

宋武之摸了摸脑袋,被发现了啊,他本还想多看一会。

宋瑶不懂宋武之心思,只想赶紧打发他走,卫林禾生是外眷,当着他个大老爷们跟前脱鞋露脚,肯定不干。

“我忘了交待,返回来告诉你一声,母亲让你酉时前回去。”宋武之慌忙找个理由遮掩。

“知道啦,你快走吧!”

宋武之讪然离去。

待他一走,三人欢脱地脱袜捞裤脚,今日为了采莲,特意穿了方便行动的中短璇子裙,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在水中行走,不至于湿了全身。

禾生走进莲间,折了朵半开的莲,点了点卫林的肩,小脸往饱满鲜艳的花瓣边一挨,眨眼问她:“这位姑娘,看你人比花艳,我以花为聘,可否下嫁?”

卫林跺脚,“堂姐你坏死了!”她手里拿着叠叠荷叶,双手一甩,便掀起无数水珠。

禾生咧嘴,笑声如银铃,一边擦掉脸上沾到的水渍,一边躲避身后卫林的泼水追击。

宋瑶见势也要加入,手上的莲蓬一扔,玩起泼水战。

空气重遗留的最后一丝燥热被泼得干干净净,姑娘家薄透的衣袖沾水即湿,荷香与笑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池旁茂密的水生草丛里,半人高的灌木遮住了男人高大的身影,他盯着前方池子里尽情欢笑的禾生,目光从她娇艳的面庞到细白修长的脖颈,滑至她湿透的短衫下,停留在她瘦削精致的锁骨,时而有水泼到她身上,他的视线便随着水滴,一路从她藕白的胸脯下滑至杨柳细腰,而后融入水中,想要一览被水遮住的纤纤*。

他几乎都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她凝脂如玉的长腿以及那双白白嫩嫩的玉足,是多么夺魂勾魄。

好比现在,他身体里好像有团火在烧,熊熊燃起的悸动仿佛勾走了他身体所有的水分——唇焦口燥、面红耳赤,他几乎连呼吸都不能自已。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没有了方才目睹陌生男子偷看她的气急败坏,没有了来时路上的好奇窥探,此刻,在沈灏的世界里,第一次被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斥满盈。

这种感觉,叫情-欲。

每一口呼吸,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燥热顺着血液,从心脏出发,占领身体各处地方。

直至长袍下的胯间起了异样,他才如梦初醒,先是一愣,而后意识到自己被蛊惑到如斯地步,羞愤拂袖离去。

裴良一直被命令窝在丛中不得抬头,听到动静赶紧跟上,见沈灏面露愤慨之色,小心问道:“王爷的脸怎么这般红,回府是否要叫大夫看看?”

沈灏挥袖,咬牙切齿:“不用。”

裴良还想再说,被沈灏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对对手指,其实他还想说……王爷你走姿也很奇怪……

傍晚时分,三人尽兴而归,马车里装了几篓子莲蓬莲藕莲叶,先把宋瑶送回家,到了府里,卫林提议晚上吃满席的莲花菜肴,芙蓉羮、莲子汤、炸藕盒……她一口气说了十几个菜名,嘴里馋得要命。

大奶奶觉得这提议不错,新鲜现有的食材,又是自家宝贝女儿亲自采回来的,现在这个时令吃藕再合适不过,只是,要做一桌子不同菜色的莲花宴,恐怕有点困难。

“家里厨娘恐没有这么精细,只会做两三个。”大奶奶犯难,卫林不依,就是要吃满席的莲花肴。

禾生在旁听着,开口:“要不我来,以前在望京时,跟着家里厨娘学过,用这两篓子莲做出一席,不难。”

卫林拍手叫好,走过去搂她,“真真是我的好堂姐,聪明美貌又能干,将来定能嫁个好夫君!走,我去打下手!”

禾生捏她耳朵,小声笑道:“说得什么混话!”

她们若知道她早已嫁做人妇,只怕会大吃一惊吧。

大奶奶下意识觉得不好,生怕这般做法怠慢了她,要知道,二屋那个乡下来的表姑娘还不愿意下厨呢。

禾生并未觉得不妥,带着卫林就去了厨房。大奶奶见她本人不在意,也就放下心来,派了两个丫头帮忙。

约莫一个时辰不到,满桌的菜肴悉数备好,卫林看呆了眼,“堂姐,你竟有这等本事,太棒了!”

禾生嘻嘻笑了声,这莲花宴她不是跟什么厨娘学的,而是跟娘亲学的。她娘祖籍苏杭,一双巧手不仅女工精致,而且下厨功夫极好,她虽未继承娘亲的女工天分,但做菜方面,还是不错的。

正好到了饭点,一家人围在桌边,望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全席莲肴,吃得不亦乐乎。众人知晓饭菜是禾生做的,一个个都赞不绝口,卫老太的大拇指竖得最勤。之前看这姑娘不顺眼,倒真看错人了,说下厨就下厨,毫不矫情,又做得一手好菜,半点娇气都没有,接地气得很!

只要这人接地气,她看着就喜欢。

连素日不对头的卫喜,今日也未挑剔,虽一句不发,但桌子跟前的菜吃了大半。

尝到以厨艺刷好感的好处,禾生喜滋滋地吃饱回屋,想着今日承了宋瑶的人情,明日多做些藕饼送去。

吃得饱,困意早,睡得香,至午夜时分,院子里静悄悄的,一轮月亮睡意盎然地挂在天上。

禾生在梦中,恍惚觉得有人喊她的名字,时远时近,看不清模样,只有黑影轮廓。

“禾生,卫禾生。”

来人身姿挺拔,宽肩窄腰,一双似星揽月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床榻上睡颜香酣的人儿。

☆、第12章

他声音亲昵,面容却冷峻生硬,目光簌簌,居高临下,将她蜷缩的身子一览眼中。

她侧卧着,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弯曲成拳头,脖颈前倾,略像刚出窝的雏鸟。

沈灏呲了声,嘴唇抿成一条逢,丑死了。轻踱两步,回头看她,月光从槛窗涔进屋内,正好分了抹映她脸上。

俏鼻小嘴,肌肤胜雪。虽睡姿丑了点,但好在这张脸蛋还能入眼,虽不是国色天香之辈,但姿态自有股风流,却是少见。

他想起自己今天的失态,目光触及她睡梦中仍弯弯上扬的嘴角,天真透媚,活脱脱一副勾人的样。

平日总装作老实不谙事,背地里还不知诱坏了多少人!

这样一副可怜见的小模样,就得藏着掖着放屋里头。

沈灏吊开眼,高几柜上摆着睡前吃的藕饼,用荷叶包裹,拾到鼻端一嗅,荷叶味的清香混着酥甜。

卫家晚上派人送过这个,说是堂姑娘亲手做的,他随手一搁也没在意。

现在一闻,胃里却翻出了几分饿意。

“爹…娘…”她忽然出声,翻了翻身子,含糊喊了句梦话,嘴唇微张,眼角边涔出点点泪光。

八成是做了伤心梦。

沈灏知道她的家世,紧抿的薄唇松开缝。她没有嫡亲,日后若真想收她,难度也不大。

他不闪躲,丝毫没有怕被发现的小心翼翼。院子里就她和一个丫头,事先吹了迷香,也就不怕了。

她又翻了翻,被子蹬了大半,手往外伸展,正好碰到他的袍子。

又白又嫩的一双葱手,有肉却修长,指尖染了小桃红,颜色饱满圆润。

他低下头,从袖子里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葇荑,所触之处,温热柔软。

怔忡半秒,他俯身欺腰,在她右脸蛋边轻含住一点,齿舌相触,酥麻湿润。

他饿了,正好尝尝她的味道,日后总归是他的人。

舌头舔了舔,唇间满是若有若无的幽香,引得人想要尝更多。

——这就是女人的滋味了。

舌上的力道加大,牙齿微微收紧,下午她差点让他无法控制献丑人前,他得惩罚她。

直到在她脸上吸咬出了一个小圈,他才仰起脸庞。看着毫无瑕疵的左边脸蛋,突地又俯下去。

今天宋家外男的目光劲儿他可都看在眼里,她这般招花惹蝶,得罚。

张嘴又是一口咬。

清早起来,屋外的鸟儿啼叫欢快,禾生睡眼惺忪,想着早起去给卫老太请安,不敢马虎,唤来翠玉准备梳洗。

吩咐的话刚落,便听得“哐当”一声,只见翠玉手中铜盆掉落在地,一脸讶异,“二娘子,你脸怎么了!”

禾生不知所以然,歪头:“脸?”

翠玉拿来镜子一照,禾生往里探一眼,“哎呦”一声差点没将镜子砸了。

碎落一地的镜渣反射阳光,明明晃晃,无数张同样红肿的小脸慌乱地被捂住。

禾生吓得差点没哭起来,脸颊两边的红印子清晰可见,她胡乱用手去抹,不痛不痒,可就是抹不掉。

平日里她虽不喜盛装而着,但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对于这张脸,她宝贝得很。

翠玉小心地避开满地渣子,拿来另一面完好的镜子,抓稳镜墩才敢往前递,安慰道:“许是昨晚被虫子叮咬,只要不痛不痒,用不了几天便会自行消失。”

禾生余惊未定,“两块这么大的红印,万一好不了,我不就成了夜叉吗?不,比夜叉更丑!”

翠玉凑上前,仔细观察,一脸正色抚慰道:“二娘子,你绝对不会变夜叉,我这就去找大奶奶请大夫。”

大奶奶唤了大夫,全府的人就都知道禾生脸上长了红印。许是可怜禾生,卫老太没让禾生过屋请早,而是带着小辈们来了她的院子。

大夫在开药,卫老太问了几句,说:“以前在田里劳作时,常常会被各种各样的虫子叮咬,肿了几天也就好了,你的脸也是一样,安心躺着,没事!”

大夫症不出毛病,只知道是气血淤结,用不着大惊小怪,随便开了副美颜的膏药。

大奶奶送来副纱巾,丝滑柔软,用当下最好的流纱制成,做成面纱,正好遮住红印所在。

卫喜和李清起不来床借故没有来,难得没有人扫兴,卫林陪着说笑,说了好几个笑话,逗得全屋人笑开了怀。

禾生心情放松,戴上面纱,像众人安慰她一样安慰自己:这脸啊,肯定会好的!

卫有光听说禾生脸上长红印,出门前特意问了句,大奶奶从禾生屋里回来,刚打发完一个外面做事的小厮,满脸愁闷。

“怎么了?难不成堂姑娘的脸伤得很重?”

大奶奶摆手,“不是这事。我好奇呢,自堂姑娘来盛湖起,望京那边就没差人问过,因着上次家里小厮上京探亲,打发他去大府报声平安,哪想连外门都没进,一听是盛湖来的,夹棒带棍地打了出去。”

卫有光皱眉:“可是有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说得清清楚楚——卫家堂二姑娘卫禾生遣人报信,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大奶奶停顿几秒,犹豫道:“我越想越觉得蹊跷,除了两月前大府派人嘱咐寄住之事外拿的三十两银子外,再没提别的了。不是我势力,就是逢年过节大府府上走亲戚打秋风的都能捞二三十两银子,堂堂一个大府出身的闺秀,就是打点也不止这点,禾生是好,只是大府那边不该是这般态度。”

卫有光一顿,觉得大奶奶言之有理,家里姑娘出门在外哪有不闻不问的,更何况千里之遥,基本的关心总该有。但转念一想,高门大户总不至于丢弃闺秀在外置之不理,许是有什么隐情。

“我们家虽不富但也不穷,禾生没有月钱,但多养她一个府里还是能够的,你也别想那么多,好好待人家,不久后我要上京,亲自去大府一趟。”

大奶奶也不是刻薄小气之人,点了头不多想,反正一切由她男人说了算。

望京卫府。

屋里的白玉小炉鼎刚燃上香,微不可见的袅烟绕着圈往空气中散去,两边窗户一关,没了风,屋里子很快被厚重的檀木香充斥。

卫老夫人的红木雕鎏金拐杖一下下敲叩着地面,声音低沉而响亮,一声声仿佛打在人心,令人发悚。

屋里站的另外两人头微垂,不发一言,等待着卫老夫人的答复。

“不过是个商人之女,能做什么乱?待过些日子,风头劲散了,告知外人,就说卫家二少奶奶相思成疾,久病不治,死了。”

站着的两人一人是卫二老爷,一人是卫二奶奶,当过禾生很短一段时间的公婆。两人对看了眼,卫二奶奶小心翼翼地问:“要先知会姚家一声吗?”

卫老夫人转过身,写满岁月痕迹的眼角一提,露出犀利的眼神,“知会他家作甚?既已嫁做卫家妇,便与旁人再无干系。待死讯一告,提早斩草除根,切莫坏了大事。”

卫二奶奶犹豫,自家儿子的嘱咐字字在耳,若是杀了姚氏,只怕他会伤心欲绝。“锦之在时,一心一意想要娶她,若他知道人已不在,怕是要折腾。”

卫老夫人一记眼神,狠毒决绝:“妇人之仁,待卫家大事一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卫二奶奶不再言语。

离屋经过卫锦之的院子,卫二奶奶怀念自家儿子,顺带着想起那个只见一面的媳妇,红彤彤的小脸蛋,生得可怜见的,也难怪锦之会喜欢上。

卫二奶奶叹一口气,才当上婆婆,这媳妇就要死了,只能怪她苦命,让这卫家的人瞧中了眼。

人生在世,总得有个死字,为了自己丈夫而死,是荣誉。只盼她这媳妇在盛湖的这几月能活得开心,至于锦之那边,她自有安抚的法子。

·

早上禾生一起床就迫不及待拿镜子照,脸上的印子确实变浅了,想来是药膏起作用了,过不了几天,脸蛋又会恢复如初。

欢欢喜喜地去前院和大家一起用早饭,连走路的步伐都轻快起来。今日是十五,卫老太信佛,要给观音菩萨庆生。

刚踏进屋,便听见一屋子笑腾腾的。屋正央坐着个锦衣长袍的男子,背影端直,见她进屋,转过头来看。

禾生一愣,迟了半拍,福礼:“沈公子好。”走上前给长辈们问好,卫老太招手让禾生挨着自己坐,许是想补偿之前自己对禾生的偏见,刻意与她亲近。

禾生坐在卫老太身边,正好与沈灏相对。每次她与沈灏相见,总是会下意识慌乱,但定神一想,她又不欠他,有什么好怕的?无非是这人看起来太过危险,一举一动都透着图谋不轨的意味,但这又如何,反正他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她像往常一样加入众人的聊天中,得知此番沈灏前来,是想邀请卫家人参加乔迁宴,由于家中无女眷,还想请卫大奶奶帮忙筹办。

“……盛湖大闸蟹二十斤,悦食居的女儿红五坛,再备从周家村运的牛肉五斤,借月羹阁的掌厨一用……”

禾生微抿着嘴,专心致志听大奶奶说办宴的事情,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美味佳肴上面,甚至忘记正前方坐着一只狼。

沈灏正襟危坐,目光扫了扫对面的人儿,见她一副沉醉入神的谗样,腮帮子微微鼓起,粉唇合拢,细皮嫩肉,白里透红,衬得脸上两坨印子格外明显。

“卫姑娘这脸怎么回事?”

大奶奶口干舌燥地刚说完,便听得沈灏说这么一句,众人的目光被带着集中到禾生身上,禾生今日未戴面纱,不知所措,赶忙低头,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脖子里。

卫老太道:“被虫子咬的。”

沈灏哦了句没有再问,聊了一会家常,到了早午饭的时间,众人纷纷散去,沈灏也就顺势告辞。

走到拱门石,前方差几步禾生要往东边走,沈灏喊住她,“卫姑娘。”

禾生实在不想搭理他,加上脸上这红印,要早知道今早沈灏会来,她就借个由头不过来了。遂未转身。

身后没了动静。待了几秒,以为他就此走了,呼口气念了句“阿弥陀佛”,抬腿就走。

步子还没来得及跨开半步,耳边便传来男人略带戏谑的声音:“卫姑娘可曾想过,咬你的或许不是虫子?”

☆、第13章

禾生转过头看他,以为他在笑自己,面容却是严肃内敛,目光不能再认真。

“不是虫子咬的,难不成还是人咬的?沈公子真会说笑。”禾生假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只要和这人站一块,免不了尴尬。

跟前人盯着她,视线交融黏稠,并未言语。

有什么好看的。禾生嘟囔一句,抬起手用袖子挡住脸,正好阻拦他的目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却在这时沈灏扯住她的袖子,食指往下一拉,整张脸凑上前去。

她清晰地看见他长长的睫毛近在咫尺,嘴角勾起,却未含笑,“卫姑娘,天已燥热,虫物出没,下次再被咬,可不会是现在脸上这两小块了。”

他语气正经,说出的话却怪异得很。禾生还没得及评价一句”有病“,沈灏早已离去,只看及他的背影,锦衣阔袍,双手负背,怡然自得。

禾生放下袖子,皱眉冲他背影轻声呲了句:“讨厌。”

·

乔迁宴当天,排场颇大,沈灏请了全城有头有脸的人,戏台子架好了,酒席摆好了,就等着开宴。

皇帝那边已经书信报备,他要在盛湖待上一阵子,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以商人身份掩饰,顺带着在城里筹备了几家铺子。

禾生穿着件浅绿色袄裙就来了,与旁边精心打扮过的卫林形成鲜明对比。

卫林有些紧张,不停地问禾生:“裙子好看吗?发髻有没有乱?脸上胭脂是不是太红了?”

禾生安抚她:“好看,都好看。”果然女为悦己者容啊。

卫家的位子在上席,一行人朝前走,时不时就碰到认识的人互相问候。盛湖不大,叫得上号的人家总共超不过十个手指头,大家都是平民老百姓,最多有个秀才抑或进士,像卫家二房和宋家长子宋武之这样的。

镇上稍有动静,大家喜欢凑热闹,像乔迁宴之类的,更是扎堆了凑。

酒席一桌挨一桌,入座之后,戏台上咿咿呀呀演着《游西湖》,席间闹哄哄的,小孩哭笑声与大人们的八卦商议声掺杂,确实热闹得紧。

宋家兄妹过来打招呼,宋瑶感谢上次禾生送去的藕饼,并央着她下次再多做些。禾生欣然答应。三人约定好下次出游的时间,卫林一心想着整理自己的仪容,反倒被宋瑶拉住。

她非挤着要跟卫林坐一张椅子,笑卫林肯定有心上人了,前俯后仰地扯着禾生一起闹。

禾生一瞥眼,望见宋武之呆呆地站在旁边,眼神呆滞,看得入迷。

真好看。

禾生恍惚间看他嘴唇一动,唇形描绘出三个字,下意识一愣,也不闪躲,只觉得有点尴尬,点头问好。

宋武之更呆了,慌张至极,手脚都不知该放哪里。

宋瑶嫌她哥哥呆头笨脑的模样,让他回宋家的酒桌,宋武之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生怕唐突了佳人。

回去的时候,转身踩上了人,定睛一看,原是卫家二姑娘。赶忙弯腰道歉。

卫喜今日悉心打扮,被人踩了鞋,大为不悦,皱眉就要扯着嗓子开骂,一抬头,望见张星眸剑眉的脸,浑身正气,丰采高朗。

话溜到嘴边,慌忙咽了下去,再次启齿,却是娇柔细语:“见过宋公子。”

宋武之鞠躬以示歉意,卫喜摇手表示无关大碍,一副明事理气量大的贤惠模样,直至宋武之远走,这才放下温柔可人的伪装,嗷嗷地叫疼。

宋武之三尺男儿,一下踩过去,力道自然不轻。

李清凑上前问:“表姐,你痛这样,鞋子也脏了,为何不向他索赔?”

卫喜哧她一声,“你懂什么!那可是宋家长子,唯一和她爹爹一样有功名在身的人。且不说他家财万贯,相貌堂堂,光是一身武功奇术,日后定能考取武状元。”

她平生最大心愿便是做个状元夫人,若是能攀上宋家这门亲事,定能心想事成。

李清没吱声,不动声色往人群中探。她可没有那么大志向,非要做什么带品夫人。嫁个富人家,穿金戴银,已经足矣,若夫君容貌俊朗,再好不过。

像沈家公子这样的,便是最好人选。

往前探去,一眼便望见人潮中,那人穿青白纱衣,脚踏金缕玉履,面容净白,眉目淡定,远远望去,倒像位下凡的谪仙。

这位沈公子,虽生得唇红齿白,但举手间皆是凤表龙姿的气概,定不是普通人。

李清紧紧盯着他的身影,见他越走越近,小心脏扑通跳得愈发快。

待人离得只有几米之远,她顺势上前搭话,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兰花指刚翘起,沈灏却从她面前径直走过去,视若无睹。

李清的兰花指翘在半空,尴尬至极。

卫林倏地站起来,红着脸与沈灏问好。沈灏点点头,与酒席众人问好。禾生搡攘着站起来,随意地和大家一起问好,声音混在人群中,显得特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见过他私下里轻佻不羁的模样,与他现如今道貌岸然的姿态截然不同。他极其善于交际周旋,话不多,字字戳在要点上,收放自如,众人跟前,正派得紧。

禾生瞥着余光看他,只有在人群里,她才不怕他的目光——因为他现在压根不会瞅她一眼。

她总算是摸着他的习性了,凡是人前,为了维护他仪表堂堂的形象,素日里他那般半开玩笑半轻浮的样子,便会消失殆尽。

他熟稔地与旁人问好,忽地一回头,视线像是故意略过某个方向,一招手,素日跟在身边的随从立马上前。

他俯下身说了几句,往她所在的地方指了指,抬眼间,方才的随从已朝她走来。

“卫姑娘,我家公子有事相求。”

禾生还未回过神,已被请到一边,裴良鞠一躬,道:“卫姑娘好,上次我们见过面,我叫裴良,是我家公子的贴身随从兼管家。”

裴良想,说不定这姑娘以后就是王府的女主人,他有必要正式介绍自己一番。毕竟,他这个人肉靶子,对于王爷而言,还是很重要的。

禾生回礼,“裴管家好。”

“是这样的,今日请了月羹阁的掌厨,哪想主厨忽然身体不适,辅菜都做好了,还差一道主菜。前几天我家公子吃了贵府送来的藕饼,觉得甚是美味,一打听,原来是出自卫姑娘之手,故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卫姑娘能施以援手,代替掌厨,完成最后一道菜。”

一口气说完,裴良颇感羞愧。王爷追求女孩子的方式,有点问题啊……虽说厨师有疾在身,但也不能真的让卫姑娘下厨啊……

卫林窜出来,她一直在旁偷听,一听见是帮沈公子的忙,恨不得立马应下:“我也能下厨,就让我去吧。”

卫林殷切的目光让禾生有些为难,若没有卫林这句话,她也就直接拒绝了,现在碍于卫林的面子,她只能勉为其难。

“厨房脏,难免弄脏衣裙,你今天穿得这般美,可不能白白糟蹋。”禾生笑着,大大方方应下裴良的请求:“请裴管家带路。”

厨娘就厨娘,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只要不被当丫鬟使,也就差不多了。

裴良恭恭敬敬地带路,暗搓搓给禾生加了一分。

待到了厨房门口,下人一一介绍食材锅具,差的这道菜,是主桌的压轴——正好是她入席的那筵。

想到是做给自己吃的菜,禾生兴致来了,选了条活泼乱跳的鱼,准备来道清蒸银鳕鱼。

系好围裙,唤人打下手,厨房人影全无。人呢?

正好奇,门口忽地传来一记低沉的嗓音:“他们去前院帮忙了。”

转身看,原来是他站在那里,肩宽腰窄,身形挑长,面容沉稳。

禾生努努嘴,不多想,反正他一来,厨房的人就走开,总是有原因的。这是他的家,不必多问。他愿意放着满院宾客不理跑到厨房,便随他去,反正她不感兴趣。

他闷着眼神,在厨房晃荡一圈,侧眼瞅她,惜字如金:“要帮忙吗?”

禾生指着桶里的鱼,“杀鱼剥鳞。”他自己送上门来,不使唤使唤太亏本。

沈灏撩起袍子,蹲下捞鱼,刀剑出鞘,却犹豫了。他从未干过这种粗活,根本不知从何做起。

禾生瞥眼看过来,视线颇为疑惑,沈灏心一紧,二话不说,抽剑杀鱼。

堂堂一国王爷,剥熊宰虎,逐鹿猎豹,皆不在话下,更何况是杀条鱼呢?莫不能叫小娘子轻看了他。

他的青峰剑乃是皇帝所赐,削铁如泥,吹发可断,霍霍几刀下去,鱼早已死透。

禾生凑近一看,鱼是死了,四分五裂,鱼身羽鳞一片未掉,死相极其难堪。下锅一煮,别说胃口大增,估计看一眼就没了食欲。

沈灏见她皱眉,淡若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焦虑,“这样不行?”

禾生晃晃头,翻过鱼块,熟练剥鳞。鱼块没有一块是完好的,肉鳞相黏,能行才有鬼咧!

沈灏听她轻轻一口叹气,耳朵痒痒的,钻到心头,满不是滋味。收了剑,满手的鱼腥味扑鼻而来,熏得他下意识屏息。再瞧她,蹲在那里,耐心地除鱼鳞,没有任何不适。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禾生瞅他一眼,随即垂下视线,声音轻软:“我要做剁椒鱼头,需要切好的细碎辣椒。”

沈灏“嗯”了声,顺手从菜篮子里拾出二两红椒,动作略微笨拙,拿起了菜刀。

生平第一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平陵王,被人使唤得如此顺溜。

辣椒汁飞溅,沾到手上火烧火燎,灼热痛刺,似被大火鞭笞。沈灏缩了缩手指,未曾停歇,刀法如麻,依旧切得飞快。

禾生偷偷望他,见他薄唇微抿,神态认真,动作流利,不曾懈怠。

这样一看,倒有了几分做事男人的模样。

她眼睛一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埋头继续剥鳞。

正对面的墙角下,裴良趴在那里窥探,感慨:这一回,王爷还真是下足了本!既杀鱼又切椒,过会不知又要搓几回澡,只盼别搓破了皮咯。

☆、第14章

好不容易一道菜做下来,忙得大汗淋漓,厨房热,火气和水气交融,得张嘴呼吸才缓和得过来。

她弯下腰准备端菜,跟前人递来汗巾,离她鬓边只有几毫米的距离,迟疑几秒,转而塞到她手里。

抬眼,他已端好菜,眉间淡漠,“辛苦了。”

禾生下意识一笑,擦拭额头,手心浸湿,又水又黏,一如她现在的心情,说不出的感觉。

回到席间,卫林迫不及待地拉着她问东问西,得知沈灏也跟着一块去了厨房,悔得跺脚,“早知我就一起去,欸,沈公子去厨房作甚?”

那头,沈灏换了衣裳坐在主位,与边上的人谈笑风生。

禾生回过神,指了指桌上的剁椒鱼头:“这道菜,他打的下手。”

卫林眼珠子放大,一向不喜欢吃鱼的她,恨不得整道菜据为己有。禾生懵了懵,心思有些游离,动筷夹菜,鱼肉入嘴,嫩滑酥辣。

嗯,自己做的菜,就是不一样的美味。

筵席结束后,禾生被裴良喊住。裴良道:“今日十分感谢卫姑娘,我家公子说了,日后定当好好酬谢。”

禾生哦了声,并未放在心上。

待回了府,卫林邀宋瑶过夜,姐妹两人玩闹了一夜。

早上天还没亮,禾生睡得正香,忽地被人推搡,从睡意中挣扎起,揉眼一看,两位大小姐笑嘻嘻地凑到跟前。

以为是做梦,禾生翻了个身,接着睡。

卫林着急了,掀了被子往她身边挤,“堂姐,不要睡了,我有重要的事情,快起来嘛。”

禾生往里钻,耳边卫林喋喋不休:“堂姐,你再不起来,我就要死了!”

禾生晃了晃头,嘟囔:“什么事呀?”

卫林扯她坐起来,笑得花枝招展:“堂姐,你和沈公子关系好,能帮我个忙吗?”

禾生睡意全无,她什么时候和沈灏关系好了?

卫林扒拉卷起被子,“昨天我都听见了,说什么沈公子日后要酬谢你之类的。堂姐,我……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他,但又怕他不理,所以写成书信,你能帮我给他吗?”

禾生欲哭无泪,送封信而已,真心不用大清晨地就来喊她起床。

懵懂地点了点头,卫林见她答应,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搂着她又抱又蹭,满嘴的“堂姐真好”。

宋瑶拉开她,放下信,扯着卫林离开。

“……如果这次不行就算了……”恍惚间听到卫林在和宋瑶说什么,侧耳想要听清楚,二人已走远。

边勾桃花枝叶的信封摆在眼前,禾生恍了恍神,往后一躺,闭上眼睛,再睡会吧。

·

吃过午膳,在卫林热烈的目光下,禾生带着信,敲响了隔壁沈府的大门。

开门的是裴良,一见是她,既惊又喜,赶忙请进府,连通报都免了,直接引路送去书房。

临敲门,手都抬起了,才想起王爷正在批改公文,最烦被人打扰,必须一口气改完,才肯理人。上次皇帝过府探望,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自家儿子出门迎接。

裴良犹豫了,这个时候进屋,王爷很有可能大发脾气,若冲撞了卫姑娘,可就赔大发了啊。

刚想缩回手,旁边禾生出声:“裴管家,沈公子正在忙吗?不方便的话我就先回去。”

哎呀这可怎么解释呢,进一步不是退一步也不是,卫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得为王爷制造机会。

正为难,屋里头闷沉一声:“谁在外头?”

裴良扯着嗓子喊:“是卫姑娘。”

屋里没了动静,半晌,才传来一声:“进来。”

裴良谢天谢地,赔着笑脸告退,心里祈祷了百来次,只盼这回王爷能多给自己挣几分好感。

禾生鼓起腮帮,从肺里深深呼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有点暗,前半段捂得严实,后半段开了窗,忽地又明亮起来。他低头坐在书桌前,身后是大大的书架。明晃晃的阳光悉数不落,照在人身上,晕成白圈,正眼看去,反光刺眼。

禾生抿了抿下嘴唇,直入主题:“卫林托我带封信。”

沈灏缄默,抬起头看她。她站在光线交融之处,一张小脸细致透白,水亮的眼睛,此时正好奇地观察屋内摆设。

“你拿过来。”

他放下毫笔,坐着不动,只管看她走来,一步步像是融进光影里。宽松的大袖衫下,她娇小的身架显得格外瘦削,稍有风吹,便能将她的衣袍鼓得满满。

“喏,信在这。”

她担心他不肯看,伸出食指摁着信封挪过去,确保在他视线范围内,“如若方便,最好看完就能回信。”

沈灏捻起信封一角,“眼睛乏,你拆了念给我听。”

禾生低了地头,声音细小:“我不识字。”

沈灏遂自己拆开看,扫了两行,忽然停下来,捧着信念起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情之所起无有尽头,感念妾之情意,欲知君之心意……”

他的声音似珠玉落盘,时轻时重,每多念一句,禾生的脸红得就越快。

原本以为普通一份信,竟然是封情书。卫林竟这般大胆!

“我……我不知道……别念了……”她慌忙解释,他瞥她一眼,继续念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字一句,发音清晰圆润。每个从他口里吞出的音节,像是熊熊燃起的火花,将她围堵,烧得通烈。

禾生咬住下嘴唇,一口气憋在心口,而后迅速发酵,而后炸裂,捶胸击背般汹涌散开,和着他的声音,似要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灼烫。

末了,他翻转信纸,指着空白处道:“没有署名,你确定是卫林所写?”

他望着她的目光,分明所指这信是她所写而非卫林。禾生着急,手足无措,咬住了唇,不敢抬眼,生怕撞着他的视线,愈发尴尬。

好不容易定住了神,说起话来却有些发颤:“我确实不知这信的内容,若是知道,便不会来送。现如今信也看了,我也知了,还请沈公子不要误会,信中所书,确为堂妹的心意,你若愿意,便回信,不愿意,我这就走。”

沈灏从书桌绕过来,站在她跟前,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越发稠烈:“你虽不识字,但可以请人书写,我瞧这情书遣词造句稚嫩得很,正好称了你的学识。”

他个头高大,正好拦住半边光线。禾生的身形及至他胸口,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余光一瞥,入眼便是他近在咫尺的面庞。

其实他生得确实好看,面容虽精致,不妖气不女气,阳刚与温和并存,若说唯一的缺憾,那便是嘴角自带的一抹寒意,面无表情的时候,总透着冰冷。

尤其是他现在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转眸与她视线相撞,似乎在等着她的回应,从嗓子眼闷了声“嗯?”

禾生侧头低下,否认到底:“不是我写的。”

刚说完,又在心里暗暗懊恼:怎这么笨,还浪费时间与他周旋,多说什么,直接走人便是。

刚迈开一步,他便以身体为墙,堵了去路。

“你让开。”

他纹丝不动,姿态高昂,低着眼看她。

她朝旁绕道,硬往外闯,一下子撞上他的胸膛。他身板结实,径直撞上去,毫无反应,反倒是她,捂着脑门差点喊疼。

无赖,流氓,不要脸!禾生又气又羞,瞪着一双大眼睛,眼角隐隐泛出泪光。

沈灏见她眼里有了泪光,伸手去触,被她一个白眼顶了回来。

他沉吟片刻,随即跨开步子,侧身让出道。

禾生逃一般往外蹿,身后响起他的声音:“卫林姑娘那边,还请代为转告,对于寻常女子而言,我并非良配,不能接下她这份心意。她人好,更不能被我祸害。”

他说得这般恳切,禾生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停在半空,返身看他,嗤一句:“你自己知道便成。”意指他尚有自知之明。

沈灏冷笑一声:“那是自然,我只祸害能祸害之人。旁的人,我不愿意也不稀罕。”

禾生轻哼一声,掉头就走。

·

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卫林和宋瑶在府门口等,见了禾生,赶紧上前上前询问:“怎么样?他什么反应,可有话回复?”

禾生这回是真生气了,撅嘴:“羞死了,下次若还有这种苦差事,千万别再找我,宁愿一年不吃鱼,也不要送什么情书。”

卫林羞赧,捂住她嘴。“堂姐,我错了,昨晚阿瑶和我一合计,想着先让他知道我的心意,又怕你脸皮薄,知道了不肯送,这才瞒着你。下次再也不会了!”

禾生只管往前走,步子摇摇晃晃,卫林宋瑶分别拉扯左右袖衫,哄了好一会,禾生才肯停下来看她们。

“好堂姐,你就原谅我一回,下次你若看上谁,我当仁不让绝对做个撮合小能手,你消消气,告诉我嘛,沈公子到底是肯还是不肯。”

她想法比较简单,若是互相爱慕,那便堂堂正正处着。若他不愿意,那就早日断了念想,比之日夜牵挂暧昧不明要强上百倍。

禾生不知如何开口,她没有念过书,迂回婉约的词句想不来,答复的话在心里饶了十几遍,又开始急了,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不能让卫林太伤心。

字词在脑海中反反复复琢磨,最后小心翼翼憋出一句半真不假的话:“他说:‘你很好,他不够好,会有更好的人配你’。”

卫林沉默半秒,一脸失望。

宋瑶也安慰她:“他确实不好,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再暖,也暖不了他,不就是个男人嘛,盛湖多的是。”

禾生满心歉意,总觉得是自己让卫林伤心了。

好在卫林性格爽朗,当天回去后在屋里躲了一天便好了。第二天沈灏派人送来回信,卫林一看完信,笑出了声,彻底解开心结。

禾生问信里写了什么,卫林卖关子,只说自己的一番心意虽未得到回应,却也没有白白糟蹋。

“沈公子啊,是个好人。”

卫林丢下一句话就跑去和宋瑶玩耍。他的回信摆在案上,字体遒劲有力端正清峻,密密麻麻,她却一个也不认识。

目光扫及书信末尾,她却神奇地知道,那里写着的,肯定是他的名字。

沈灏的沈,沈灏的灏。

真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

☆、第15章

这几日,府里仆人间传来了流言,说望京来的堂姑娘是得罪了大府,被丢来盛湖自生自灭的。

素日禾生为人亲和,话传得再凶,也没人敢跑跟前说半点不是。只是行走府间时,时常收获不少同情的眼光,其中不乏些许势利眼的幸灾乐祸。

翠玉从交好的丫鬟那里打听到,流言是从前院小厮那里传开的。正好是上次去望京大府传话被赶出来的那个小厮。

她们本就是借住,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落人话柄。正巧她们身上的银两已经花得差不多,没有钱再去打点下人。如此捉襟见肘的时候,竟又碰上这样的谣言。

禾生再如何落魄,也是个正经主子,主子可以没有架子,但不可以没有钱两。

没有大府撑腰的堂姑娘,自然没有钱财,没有钱,就是白吃白喝的。正好坐实府里的流言。

禾生从大奶奶处刚回来,刚进屋就看到翠玉趴在桌子上哭。一问,才知道原来今日翠玉与人打牌,被二房的丫头丰子笑话是打秋风家的丫头,气不过,跟人动了手。

禾生皱眉,看着翠玉手腕上一道道抓痕,既心疼又生气。对于府里的流言,她多少也知道一点。她原本就是个冒牌堂姑娘,且她来盛湖两月,望京那边从未过问,光凭这点,说让她自生自灭,不无道理。

禾生取来药膏为翠玉涂上,闷着没说话,末了取出自己贴身带着的青玉镯,“你去外面一趟,当了这个换些银两。”

翠玉知道这个镯子的来历——是锦之少爷临终前,托人送给二娘子的。他们二人的夫妻关系中,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这个镯子了。

翠玉张嘴欲言,被禾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咬牙一狠心,跑去外面当铺换了四十两。

说没有一点触动,自是不可能的。再怎么样也是亡夫的遗物,就这么卖了,确实有点舍不得。

但就算再舍不得,又能怎样,现如今,过好日子才是重中之重。

拿了银子,禾生带翠玉去李清屋里。被打的丫头丰子被唤过来,李清趾高气扬,觉得自己有二奶奶撑腰,比她这个望京来的空架子要强多了,语气十分嚣张:“你怎么管教下人的?瞧她把丰子打成什么样,浑身上下都是伤!”

她说着,让丰子脱去外衣,丰子不太愿意,一把被她扯掉,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和手臂,全是瘀伤。

确实伤得厉害。禾生暗自回看了眼翠玉,这样一比,翠玉身上的抓痕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这丫头,平时藏得深,原来打得一手好架啊。禾生将原本二两的赔银,自动增加到三两,掏出银子甩到桌上,“我问过在场的人,都说是丰子先挑得事端,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替我家翠玉道歉,你让丰子给翠玉道歉,这是给她的伤药费。”

李清斜眼:“凭什么道歉,丰子,不要理她!”

禾生拾起钱袋,递到丰子跟前,“你道歉,银子就是你的。不道歉?一分没有。”

李清瞪着丰子,眼神犀利,“不准道歉!”

丰子犹豫半秒,而后快速夺下禾生手里的钱袋,恭恭敬敬朝翠玉赔礼道歉。

李清不是正经主子,全府上下都知道她是个乡下丫头,住在卫府只为让二奶奶给寻门好亲事,但禾生不一样,她有钱就是大爷。

翠玉一声噗,被禾生扼住手肘,才未笑出声。主仆二人既已达到目的,没有多话,转身就走。

李清气得火冒三丈,跺着脚就要去打丰子,手刚抡起,又不敢下手——丰子是贴身丫头,衣食住行皆要她来打点。心里的无名火愈发焦烈,摔了椅子,欲拿禾生主仆出气,对禾生背影喊:“有本事你用钱砸一辈子,谁不知道你是个空架子,过阵子卫奶奶六十寿辰,我倒要看你能拿出什么好玩意!”

禾生脚下一顿。

她现在全身上下就只三十七两,要想给卫老太凑一个恰如其分的寿礼,确实远远不够。更别提将来日子还长着,总有坐吃空山耗尽的那天。

唉,没有钱,真愁。

·

裴良捧着装玉镯的盒子,小心翼翼递到沈灏跟前。

沈灏双指拾起一看,通透的翠绿,上好的成色,才当四十两,太过可惜。

“当铺老板说,当玉镯的丫头说是家里人所送,日后定要取回的。若没有猜错,应该是卫姑娘的。”

手指轻轻摩挲,滑过玉镯内侧时,有些粗糙印记,倒过来一看,原来刻着两个字——锦禾。

是她的别名么?沈灏放下镯子,交待裴良好好保管。

估计是亲近之人所送,几次见她,她都戴着这个镯子。待日后有机会,再亲手还给她。

“把铺子的钥匙和账本带上,下午去趟卫府,务必要当着众人面,将东西交给她。”

别人若因钱财之事为难她,他便奉上富贵钱财,别说一间铺子,就是买下整个盛湖城,也并无不可。

她胆子小,若真捧上整个盛湖城,她定不肯要的,若只是小小一间铺子,应该还能接受。

裴良依言行事。卫姑娘将来总归是王爷的人,自然不能落了委屈。王爷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热忱得很。

卫府人正准备吃晚饭,闻言裴良来了,准备招呼他一起用膳。

裴良说明来意,容不得众人反应过来,直接将钥匙和账本递到禾生跟前,生怕她不要,说句告辞便走了。

卫有光回过神,神情惊讶,“方才裴管家是说,让禾生代为掌管沈公子名下的脂粉铺?”

卫林点头,“上次禾生帮了沈公子的忙,他确实说过要重礼以谢。只是没想到哇,这份礼竟这般重。早知道我死皮赖脸也去帮忙了!”

卫老太特别高兴,“禾生啊,沈公子既然这般大方,你就收下,刚刚裴管家也说,无需你日日到铺子,只要一月去一次,这样坐着收钱的好事,简直就是天上掉金子!”

二房的人一脸讶异,嫉妒羡慕恨,尤其是李清和卫喜。下午还在讨论禾生主仆二人到底能待多久的人,当即噤声。

连大房老爷都是靠几间绸缎铺养活全家的,现下禾生一下就有了一间脂粉店,那是多大的一份礼!

那间铺子地处繁华,若是经营得好,日后府里的人说不定还要仰仗这位堂姑娘。与禾生相处好的人都说,堂姑娘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将来定是过得风生水起。

翠玉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有了这间铺子,看谁还敢说她们主仆二人是打秋风的!

禾生倒没有特别高兴,怔忡了好一会,犹豫该不该收下这份礼。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沈灏会在这时送她一间铺子。一方面,她确实需要银两周转,收了铺子,半个月后老夫人的寿礼就能有着落;另一方面,她又怕欠他人情,想了一夜,决定还是去趟沈府。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上门,恰逢沈灏在正堂招待客人,一屋黑压压的人头,个个正襟危坐,禾生跟在裴良身后,听他通报一声“卫姑娘又来了”,满厅堂的人都看过来,她根本无处闪躲。

裴良说:“我先领卫姑娘去别院。”意思是让她先等着。

沈灏起身,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变化,步伐稳健,跨过人群,径直朝她走去。到了跟前,他先看她一眼,眸子又黑又亮,闪过一丝狡黠,很快又恢复如初。

忽地转身向众人鞠一礼,语气不疾不徐,恰如其分:“沈某有要事,先行告退,今日之事,改日再议。”

众人哄然,沈灏头也不回,领着禾生往前走。

她跟在后头,低埋着脑袋,不知走出多远,路越来越窄,她只专心盯着脚下,以防他突然停下,不小心又撞了上去。

走到路尽头,沈灏问:“再走回去么?”也不问她上门所为何事。

禾生抿嘴,摆手:“不了。就在这里说。”

“哦?你要说什么?”他假装惊讶,眼神定在她的脸上,饶有兴趣。

每次见她,她面上隐藏的细小情绪都不一样。但唯一不变的,是她搓着衣角的紧张感。

来之前,禾生在心底练习了很多遍,然而真正面对他时,好不容易鼓起的信心又蔫掉了。说出的话跟蚊子嗡嗡叫一般:“你到底图什么?”

语速又快又轻,沈灏离得近,听清楚了却不回答。

禾生又问一遍。

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施舍,他先前故意接近她,现在又送她铺子,单单一句豪爽大方,决计是解释不过去的。

她已是十六的女子,多少知道点男女之间的事,说她自作多情也行自以为是也成,有些话,无论如何,得说清楚。

“你觉得我能图什么?”沈灏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话音落,跟前人一反常态踏上前,一张小脸皱巴巴,像是经历了七十二重苦难一般,吐出十个字:“你是否对我有非分之想?”

☆、第16章

沈灏撇开眼,难得地没有看她。掖着双手,把玩手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答:“你觉得有就有,觉得没有那就没有。”

他的声音很清冷,像是初春时分破冰的水,寒冽而透亮,听不出什么波澜起伏。禾生腆脸,拢起下嘴唇,缩了缩脖子。

道边中满柳树,弯弯的柳树垂叶倒挂,朝气勃勃的绿,被风一吹,簌簌作响。树一棵连着一棵,树叶扶摇声一片接着一片,搅得人心里烦闷。

若他语气寻常些,就当他是认了,偏偏他声音冷得很,让人难以揣测。他若是在嘲讽,她便顺势赔礼,认下自己的自作多情;若不是,事情就难办了。

他从望京而来,通身气派看着像是有几分权势之人,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更是觉得他阴晴不定,并非和气之人。她自认无德无能,唯一的好处便是不挑剔易满足,要说得了他的倾慕,只怕真会吓死。

事情是她挑出来的,自然得由她圆回来。在心里预演一遍,假装开玩笑的口吻,跳出一两步跺脚,手心放在腹部,前俯后仰晃着身子,笑声有些僵硬:“骗到了?哈哈哈哈。”

冇眼小心翼翼看他,正好接住他居高临下抛过来的眼神,看傻瓜一般。禾生不笑了,嘴角一斜,打算破罐子破摔,囫囵将话带过。

“喏,铺子我不能要,但我可以作为掌柜替你管理,我虽不怎么识字,算账还是会的。明细不会看,但算数却从未出过错,每月给我十……二十两银子即可。”她酣口气,红着脸将话说出,市场买卖尚且还价,她先抬高价,总是没错的,就是显得脸皮厚了点。

沈灏踱步,苏绣紫蟒金镶边的锦靴踩在青花石铺成的小道上,鞋面上沾染几道泥印,因心神有些恍惚,步子不太稳端,鞋底带□□点水渍。

她可能觉得刚才的报价太过高,试图增加筹码,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算账的厉害。沈灏听在耳旁,并不觉得烦,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就只听到她声音嗡嗡混成一团,一溜烟往脑袋里钻。

“我想收你进府,不知这算不算非分之想?”

耳边似有东西轰地一下炸开,搅得人耳鸣发昏。这下是真吓着了,半晌回不过神,费了好大劲才从嘴角挤出一抹笑:“沈公子,方才玩笑话而已,怎么还接起腔来了?”

她太高估自己,自以为问清楚就能及时撇清,却不想,真正挑明时,她还是有些承受不住。倒不如藏着掖着不动声色的好。

沈灏正色,眸子微敛,看她一张尖尖小脸,嘴唇咬得通红,腮帮子憋着一口气,搓衣角的手愈发抓紧。摁住扳指的手戛然而止,从袖子低下伸出来,拾起她细细白白的手,道:“你我都知不是玩笑话,既已挑明,就藏不回去了。”

禾生缩手,被他牢牢扼住手腕,抽不出来。“我不喜欢你,你也奈何不了我,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沈灏冷笑一声:“你不喜欢我,又有何妨?嫁娶之事,不称心的多了去,多你这一桩也无妨。”

他目光坚韧,明晃晃的白光照在脸上,面部线条棱角分明,侧着脸瞧,光影淡了他半边脸,比之平时,眉间淡漠柔化不少,却因为嘴角这一勾笑,显得意味不明,神秘莫测。

真是倒了个大霉。怨只怨自己脑子不清醒,挑开了这人的本来面目,现在要挽回,却哪还有余地?往后退,使出吃奶的劲试图挣脱禁锢,伸出另一手去扼他腕处,挣扎一番后,终是失败。

哪有这样的,难道他还想强娶不成!眼睛忽闪忽闪,气急攻心,眼看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湿了眼角,沾了睫毛,一时没兜住,水豆子簌簌地往下掉。

沈灏愣住,怎么就哭了?下意识伸出一只手去为她擦泪,另一只手仍然牢牢抓住细白藕腕不放。

她的脸蛋扑扑热,手指碰到的地方,又软又嫩。眼泪蘸到指甲尖,盖过月牙白,顺着纤细的骨节往下,落到手心,明明温热适宜,却又觉得烫手。

禾生晃着脸避开他的手,眸里是湿的,心里是火的,紧着一口小碎白牙张嘴就要咬。他不闪躲,擦了泪,被她咬住,反而往嘴里送。

禾生本来只是做做样子吓他,现如今真逮着反倒犹豫了。咬还是不咬?往轻了咬还是重了咬?

沈灏松开眉头,笑她:“多大点事,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说罢,收回手,将她放开,将贴身的手帕掏出来递过去:“擦擦。”

禾生立马站出一米开外,远离着他,擦了眼泪又擤鼻,隔空将弄脏的手帕往他身上砸,他反应快,一下便闪开了。

扫了眼地上躺着的帕子,沈灏目露嫌弃,抬头再看,她提着裙角一步胜三步,小跑着往府外跑,生怕被人追上。

沈灏垂下视线,沉默半晌,俯身拾起窝在草丛里的手帕。这么丑的绣工,她竟没有认出来,枉费她在船上绣了那么久,竟连自己的绣品都识不得。

帕子被眼泪和鼻涕沾湿,沈灏动作一滞,眉头微拢,终是将手帕收好。

·

第二日裴良上门拜访,因着昨日的阴影,禾生躲在院子里不见他,知道他是为沈灏而来,故意让翠玉在前门堵着。

偏偏卫林来了,大咧咧地顺带捎了裴良一程,人到了院子,卫林也在,禾生只能装作寻常模样。

裴良将沈灏的话一字不落转告:“我家公子说了,铺子既然已许给姑娘,断没有收回的理,姑娘要也罢,不要也罢,横竖是姑娘的。”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劝道:“卫姑娘,实不相瞒,我家公子性子倔,你今日再说句不要,明日他就能派人把铺子给拆了。你就当行行好,收下罢。”

卫林讶异:“怎么,你不想要?你不要我可要了啊。”说罢就要去拿钥匙和账本。

裴良乐得将东西抛给她,堂姐妹关系好,卫林收下了,就相当于禾生收下了,他也好回去交差。

卫林劝她好好收下铺子,列举出一大堆的好处,说到最后嘴皮子都干了,临走前还不忘说待日后禾生开铺子赚了钱就要傍她大腿做个小富婆。

禾生想了想,也是,都巴巴地送上门了,她若再不收,倒显得做作矫情。尤其是经历了昨日那件事后,她更要挺直腰杆向他表明,她压根就没有受影响。

都不在乎这个人了,还在乎他说的话作甚?

禾生哼唧一声,往后一躺准备小寝片刻。脑子里空空的,明明有了困意,却怎么也睡不着。

抽手捏了捏耳朵,侧过身换了个睡姿。周围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雀儿在枝头上叽喳,脑海里忽地一闪过沈灏皱眉抿唇的冰冷模样,身上困意又去了大半。

皇土昭昭,只要她咬着不松口,他总不至于强娶硬抢。退一万步,他若胡来,敢毁她清誉,望京卫府第一个不答应。卫府的二少奶奶,岂能再嫁他人?生是卫家的人,死是卫家的鬼,临行前卫二奶奶说过的话,犹在耳畔。

这样一想,禾生放轻松些许。一个经商之人,即使再有权势,他能大得过望京大府?

·

脂粉铺万事俱备,只差选个良辰吉日开张大吉。禾生去铺子里看过,沈灏将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进货的渠道和取货的镖局,全部妥当,她真真正正是做个甩手掌柜。

开张当日,沈灏并未前来,嘱咐裴良送去贺礼,算是已表心意。禾生并未在意,他不来更好,来了反而尴尬。

铺子请的伙计很勤快,不到一会的功夫就将客人伺候得心满意足。和卫府关系稍好的几家都来了,知道是卫家堂姑娘的铺子,没有不捧场的。

卫府人几乎全部都来了。卫林最是热情,鼓足了劲拉拢,凡是上门的,她恨不得让人家满钵而归,买得越多越好。

宋瑶买了许多胭脂水粉,专挑贵的买,除却宋家备好的贺礼,另外再加了支金镶玉步摇。她是个慢性子的人,轻易不与人结交,因着卫林的关系,加之禾生确实性子极好,是个值得往来的好友。既送了步摇,便是将她看作自己人了。

禾生今日算是在城里正式抛头露面,特意选了件水红色的短褙子配嫩黄色绿枝绣花的裙子,衬得人精神十足却又不扎眼。

一天下来,收入甚丰,趁热闹劲渐渐散去,店里只剩伙计以及一两个客人,禾生拿出算盘,挨着她唯一认识的几个大字,拨弄合算。

一算,便是大半钟头,到了打烊时分,伙计关了门,她仍意犹未尽,站在门口等卫家的轿子来接。

“卫姑娘!”旁边有人喊她,禾生顺着声音看去,宋武之迈着步子正朝她走来。

☆、第17章

禾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上午宋武之已经来过,不是走了么,怎么这会子又来了?

宋武之不敢走得太近,离她一丈的距离停下来。方才铺子人太多,他挤在人群里,只能远远地看她一眼,本想趁着妹妹买脂粉的当头,多看她一会,但宋瑶偏生不喜欢让他作陪。送了贺礼后,就没有理由多留。干巴巴地等在铺子外,看人都走光了,这才敢出来和她招呼。

“卫姑娘辛苦。”宋武之憋了半天,才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话。

禾生福礼,客气答道:“有劳宋公子挂心。”

宋武之脸胀得通红,光是被她看一眼,便觉得要呆滞窒息。胸膛处似鼓锤般咚咚作响,隔着一层皮,一颗心几乎快要飞出来。

平生学了众多古今学问,现如今,搜肠刮肚,却连句闲话都说不出。恨啊,怎么这般无用!

他这边翻来覆去地愁,禾生却不以为然,她只觉得奇怪,宋公子的脸火烧似的,是不是生病了?

沉默超过十秒,便显得尴尬,宋武之暗自掐自己一把,想要逼自己开口,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胆怯。万一说错话了,可怎么办?

“我……”咬牙出口,声音却有点发颤,连忙收音。宋武之怨自己没出息,素日舞刀弄枪,练武时磕着碰着,被刀划了,都没当回事,现下,却因为与人搭讪,而急得满头大汗。

禾生只当他是有疾在身,上前问候,“宋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看他面红耳赤,眼神忽闪不定,喘着大气,估计病得不轻。

她朝前一小步,宋武之便往后一大步,生怕她离得近,自己真给活生生憋死。禾生以为他生分,垂手站着看,没有再往前。

眼前有星光闪烁,太阳穴突突地跳,宋武之深呼一口气,像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将话挤了出来:“方才宋瑶说想和你一起用晚膳,正好我们家新买了几株珊瑚盆景,正好接你过府一聚,可好?”

他的心跳到嗓子眼,担心被禾生看穿谎话,红着脸往地上看。

八尺魁梧的男儿,说起话来细细抖抖的,禾生有些犯愁,卫家的轿子就要来了,现在跟他去宋府吃饭,没有通报卫家一声,貌似不太合礼数。

宋武之想起什么,加一句:“我已派人去卫家说过了,卫林也去。”

禾生放下心来,那看来卫家的轿子不会来,既然卫林也去,那她顺便也去看看珊瑚。张嘴刚要应下,余光瞄到宋武之身后有个人影,身姿挺拔,脸板得跟石膏模子一般,隔着好几米,一道阴冷的视线直直地刺过来。

禾生一悚,莫名其妙紧张起来。想要装作没看到,把头撇过去,暗自祈祷他只是路过,最好直接忽视掉她。

沈灏冷着脸,不急不忙走出来,“宋公子,这么巧。”他今天穿一身月白玄纹云袍,袖口开得大,衣冠胜雪,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双手随意一作揖,明明目光含冰,姿态却一如既往的优雅。

有些人呐,骨子里带出的淡然,柔化几分,便是温润如玉般的人物,偏生他敛着张脸,看人时眼神像是扎进身体的针,怎叫人不怕?

禾生不情不愿地问候一声,他闷着声,没有接。

宋武之急着接禾生回去,忙站出来圆场,“沈公子好哇,我与卫姑娘正要回府,现在天色已晚,沈公子可要一同前去用晚膳?”

客气几句,想着沈灏定会推辞,依势来看,沈公子是路过,打过招呼就走,应该不碍事的。

沈灏拉长了音调“哦?”一声,侧头看禾生,一脸玩味:“我竟不知,你要去宋府拜访,早些派人知会一声,也就省得我跑这一趟。”

禾生讶然,这人说的什么话,她什么时候让他跑一趟了?

宋武之听着这话不对头,忙问:“怎么,卫姑娘今晚与沈公子有约?约在哪里,是为何事?”

沈灏斜着眼睛扫一眼,拢起眉头,颇有不悦,喜怒不言表,说出的话平平淡淡,“商谈铺子里的事。”

宋武之点点头,铺子是沈公子给的,今日是铺子第一天开张,他找卫姑娘商谈店里之事,确实也在情理之中。

转眸望向禾生,见她撅着嘴,小脸白皙透亮,顿时不舍,想要再挽挽,毕竟他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个由头,过了这次,下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有这么顺溜的理由了。

琢磨许久,话刚要出口,沈灏却已带着人往边上走,连声告辞都没有,直接拂袖而去。

宋武之一怔,眼巴巴地看着人离去,心里又苦又涩,往胳膊肘深掐一把,直骂自己没出息。

禾生走在前头,二人隔着两三步的路子,各不言语。

怎么就鬼使神差般跟他走了呢!明明不想与他共处,禾生撅嘴,看他走在右下侧,阴着一张脸,见她看过来,便转眸接过她的视线,目光阴冷而炙热。

禾生哼一声,要不是怕他乱说话引起误会,才不会跟着走咧。揪着他撒谎不打草稿的理,底气十足:“沈公子好大脸,什么时候与我约了商议铺子的事,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沈灏理了理袖子,“就刚才。”声音比平日冷上三分,面上却看不出半点痕迹。

禾生闷吞一声,说了句“无耻”,心里却有些慌张,悠不住他要作甚,踏出了步子,一下反应过来,干脆停下来,不肯往前走。

沈灏仍旧向前,只两步的空隙,走到与她并肩的位子,忽地一伸手,绊住了她的手臂。云袖宽大,足以掩住,从背后看,两人只是相挨同行。

“怎么,嫌我府上不如宋府?”他俯身,看她白透小巧的耳垂,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宋武之都饥成那样,她竟然还明晃晃地将自己往前递。若非他阻拦,她是不是还要跟着去宋府过夜?

心头一把无名火煽得更烈,圈着她的手不自觉用力,手指头几乎都要掐进肉里,禾生喊疼,他也没有停下来。

“你素日满嘴的男女大防,我稍稍靠着你点,你便见鬼一样躲开,今日倒好,你看到他便往前凑,还应着去吃饭,你一未出阁的女子,与男人不清不楚,往后坏了名声,你找谁哭去?”

他声音慢条斯理,中肯殷切,却又字字冽然,阴寒透骨。

禾生被勒得痛了,听到他说的”未出阁“三字,差点笑出声,听他说了后面几句,又觉得愤慨。

“若要说坏我名声,你第一个当仁不让。”

“那又如何,你嫁我便是。”

这话接得溜,禾生呛住,嘲讽他不成反倒被将一军,因在大街上,怕动静太大引人注目,抬脚便是一下狠踩。

“你走开,我不跟你去。”禾生嘟囔一句,狠心又是一脚踩,这下踩得轻了些,抬眸便看他眼色。

沈灏没事人一般,携着她继续走。天上太阳已落西山,留了圈夕阳红晕在云外,隔壁月亮悄悄显出身影,发出淡白色的光。半明不黑的天,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不知哪户人家烧菜,香气四溢,直愣愣地往鼻间扑。

干锅蒸肉,甲蟹黄鱼。禾生闻出味,肚子饿了,腿上乏力,舔了舔嘴皮子,气劲过了,埋头无奈。

沈灏回头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手上劲松了些。沿街直走,稍稍头望着卫府那两只石狮子,将人放了,心里的火已消大半。

禾生站在原地,看他往隔壁走,并不喊她,也没有回过头看她的意思。就这样?不胁她进府?

瞅着人走到府门口,禾生确定他算是放过自己了,兔子一般往卫府里跑,由于太饿了,脚都是虚的,险些摔倒好几次。

沈灏站在门口,想着她走远了,转头去瞅,见她脚步跌重滑稽得很,恍惚间记起自己活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样上心。

天生碰不了沾不了,忽然间来这么一个,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看来到头来他也要尝尝这滋味。

·

正好赶上用膳,下人多添了双碗筷,禾生专心致志地开吃,因没赶着开场,不好意思多吃。回了屋躺在院子里乘凉,回想今天的事,既有兴奋满足的劲又有惶恐紧张的气,后者还都是因为隔壁那个坏蛋。

翠玉被喊去前院,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食盒,打开一看好几碗美味,有虾仁蒸鸡,糖蒸酥酪,螃蟹饺子等。

翠玉道:“说是沈府送来的,各个房里都有,给了我们院里这盒,裴管家亲自递的。”她眨了眨眼,笑容神秘:“我偷偷看过,就只咱们屋里的盒最重,东西最多。”

禾生咂了砸舌,一碗碗看过去,全是美味佳肴。刚才没吃饱,现在正好填肚子。

食盒底下压了张纸,禾生一惊,趁翠玉转头的瞬间,迅速拾起藏在袖子里。借故跑到屋里拿东西,往灯下一看,纸上画着一个人,一碗饭,还有一只猪。

禾生嘴角一抽,仿佛都能透过泛黄的纸看到沈灏那张双眸含笑眉头微勾的脸,万年冰霜作起怪来,真真比寻常人要讨厌一万倍。

哼,还猪呢,他才是猪!

☆、第18章

夜晚吃多了,肚里积食,摸着肚子躺在藤椅上,院子里蚊虫多,翠玉拿着甩子驱赶。卫林刚从宋府回来,得了串宋夫人给的缠丝双扣镯,跑进院子给禾生瞧。

问起今晚为何没来,禾生支支吾吾,只说和沈灏商量铺子的事。

卫林既已放下了对沈灏的心思,提到他时,也就不觉得尴尬了。“沈公子真好,不但送铺子,投银子参与铺子的经营,才只拿一分红利,欸,这样好的人,我是没缘分了,以后也不知道是哪个有福气的,能嫁给他。”

禾生想到那日沈府之中他说的话,配上卫林这副心之向往的模样,顿时面红耳赤。

索性大夜晚的看不清楚,卫林问:“谈得怎么样?傍晚茉子回府替我拿东西,说是半路上看到沈公子送你回来,怎么不去他家吃饭?”

禾生抿了抿嘴,心想卫林这姑娘心真大,孤男寡女,避嫌都来不及,哪还会跑去他家吃饭?

“经商之事,我不是行家,货物他管,我就占个地段,自是他说了算。我们不亲近,去他府上吃饭作甚,平白无故惹人闲话。以后莫说这种话,省得听了让旁人误会。”

卫林咧牙笑:“谁会误会?你在我家住着,又不是独门独户的寡妇,和男子接触再平常不过,再说了,要是沈公子真对你有意思,你现在还不得笑裂了嘴,那么好的人,但凡露出一点苗头,还不得往上扑?就你现在这副淡定的小样,我才不信。”

禾生苦笑,偏生她还真就是个寡妇呢。含了山楂片消食,嚼了块坏的,酸酸涩涩,激得舌头打颤。

别人眼里万千好处的人,到了她这里,跟淬了毒似的,躲都来不及,哪还敢往上扑。

守好本分,清清白白,做好她的小寡妇。只有这样,大府的人才揪不出错,才不会发落她的娘家人。

·

得了铺子,卫府上下对禾生好得很,无论是谁,隔着老远就喊她,一口一个“堂姑娘”,叫得亲热极了。

禾生倒没觉得有什么变化,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平平常常地过着日子就好。

二房卫喜也不找她麻烦了,素日见着她就要挑刺的人,今时今日竟会笑着打招呼了。估计是二奶奶说了些什么。

唯独有一点,禾生不太习惯——李清一改往昔刻薄态度,整天黏着她,一有机会就喊着让她带去铺子玩,语重心长地劝她要多操心铺子。

一回还好,两回三回,没个停歇地往前凑,任谁看了都嫌烦。

禾生对李清没什么好感,觉得她之所以这样肯定有所企图。若是为了铺子的事奉承她,未免太过,看她在前身后围着打转,恨不得每天让翠玉在院子口堵她。

但毕竟是同一屋檐下的人,倘若真撕破了脸,未免难堪,只得旁敲侧击,让她领悟,不要再来纠缠。

换做一般人,给了几回冷脸色,早就知难而退。李清偏不,反而跑得越发勤快。

她有自己的盘算——禾生有了沈公子给的铺子,沈公子又往里面砸了银子管货物,自己投的铺子,自然少不了往里跑。只要她跟在禾生身边,不愁见不到沈公子。

只要能见面,便有接近他的机会。

沈公子赠铺子这事,不是没有人想过禾生和沈公子之间的关系,平白无故地,哪有送姑娘家铺子的。只因禾生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恨不得一日到头就躺死在宅里,不似其他姑娘家成天往外跑。

二者,因沈公子为人大方,但凡帮过他忙的,哪怕只是为他家门前扫过落叶,一概黄金相送。更何况是重要的乔迁宴,虽禾生只做了一道菜,但也算救场之举,想来沈公子定是感激不尽。如此这般,送铺子也就不稀奇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禾生与沈公子之间真有什么,那也无碍,她抢过来便是。决心是有了,但实施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沈府上下滴水不漏,连她想买通下人打听沈公子的喜好,都不得所偿。退而求其次,只能傍上禾生了。

终于等禾生挪腿肯出院子,往铺子里去。李清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铺子里里外外逛了一圈,找了许久,逮着店伙计问:“沈公子不来店里吗?”

店伙计答:“来,来得不勤,和卫姑娘差不多。”

李清心里一盘算,还是得多来几趟,万一撞见了呢。在她日烦夜烦催命一般的念叨中,七天里禾生往铺子里跑了五趟,要知道,平常她半月能去一趟就不错了。

禾生实在没法子了,直接问李清到底想做什么。李清也是急了,没有见着沈灏,将错处都往禾生身上揽,张嘴就答:“你是不是故意诓我,专门捡沈公子不在铺子的日子去?”

她这样一说,禾生便全明白了——敢情是冲着沈灏去的。

李清认定禾生是有意为之,见她满脸诧异,觉得她是有愧在心,一下子被揭穿了,才摆出这副神情。

抖了抖肩膀,话既然都已讲开,事情也就好办了。她昂着头,平日里自命不凡的姿态袒露出来,“你明白就好,现在你若带我去见他,假装铺子有事找他商量,为我掩护,我便还当你是个好人。”

禾生听了,差点笑岔气。不帮她忙,就不是个好人了?这表姑娘的想法,真是与众不同。

爱慕便去追,不畏惧藏匿心意,大大方方地表白,像卫林这样的,她乐意帮。但李清这样的,她着是不太喜欢。

这样私人的事,硬要把其他人扯进来算什么?要等李清知道沈灏对自己说过那样露骨的话,还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禾生婉拒。李清甩手,哪肯罢休,硬拉着她往门外走。

她力气大,又丝毫不顾及脸面。禾生脸皮薄,觉得在人前与她拉扯不太好,半推半就地被她搡攘着拉出了府。

出了府,左拐几步便是沈府。禾生说什么不肯进去,站在台阶上跟她说理。

“不就带我进去见个面吗?让你撒个小慌,难道会要你命不成?”李清说着说着来火了,这几天自己卑躬屈膝,对她有求并应,连卫喜那边都没去讨好,净往她院子跑,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竟连一个小忙都不帮!

禾生被她如此理直气壮的言语呛住,齐整不过的一姑娘家,说起话来火药味十足,怎么就这么不知趣呢?

禾生转头就走,拉扯就拉扯吧,今天这个忙,她还就不帮了。

柿子转挑软的捏,她又不是柿子,真干起架来,她也不怕。

李清一把抓她袖子没揽住,伸手去揪发尾,力道虽轻,但因禾生没有防备,被人猛地一抓住,头皮发麻地疼。

“你去敲门,带我进府,便放了你。”

恰逢府忽地大开,裴良走在前头开路,沈灏牵马,跨步往外,抬眼一瞅,望着府门口站了两人,其中一个,还是他心心念念的。

裴良第一个反应过来,走到李清跟前便是一劈手,丝毫不留情面:“你干什么,扯我们家姑娘的头发作甚!”

他护主心切,爱屋及乌,连“我们家”这样字眼都飙了出来。

李清不知所措,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与沈灏相见,虽被裴良打痛了手,顾不上叫疼,也来不及听他话里的不妥当。整理好笑脸,一改方才的彪悍,盈盈低头一福礼:“沈公子好,我与堂姑娘闹着玩呢,她说要进府与你商议事宜,又怕你不在,犹豫了好久呢,我说她胆子小拘谨,她就闹脾气要走。”

她朝禾生使眼色,禾生装作没看见,直接掀起白眼,心里嘀咕:她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别人要帮她?扯头发的事还没算呢!

裴良对着个姑娘,也不好说什么,退到一边,上前问候禾生。

禾生觉得丢脸,也没说什么,只想着赶紧离开。

沈灏皱眉,瞅一眼禾生,见她鼓着腮帮满脸不高兴。当即收回视线,一撂缰绳,慢步走到李清跟前,高高在上的仪态,睨着眼看她一眼,目光寒冷似冰。

“卫姑娘要找我商议事情,我自会派人去接她,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往我家门前窜。”

李清懵住,简直不敢相信沈灏会对她这样说话。是她今日穿的衣裙太惹眼,招他不喜欢么?还是朱唇太红,他看了觉得刺眼?

沈灏敛起神色,这么多年,企图勾引他的女子没有成千也有上百,面前这个穿红戴绿的一开口说话,他便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李清不甘心白白浪费一次见他的机会,往前靠试图假装崴脚往他身上靠,连衣角边都未沾到,便被裴良横插一脚。

做了多年的人靶子,这点反应速度还是有的。

沈灏很不耐烦,看都不看李清,轻启薄唇,只吐了一个字:“滚——”

他很少在人前这般模样,怎么样都能克制住情绪,今日瞧见她被人欺负,却觉得糟心透顶,素日的好修养就顾不上了。

李清双目含泪,转身就跑。

禾生理了理头发,准备回去,待会吃饭少不得又要跟二房一番解释,唉,闹心啊。

沈灏喊住她:“你站住。”

☆、第19章

他的音色浑厚,字正腔圆,音调不高,却极富穿透力,听着像是个常常发号施令的人。

禾生不准备听他的,拔脚就走。无非又要说那些不着调的话,听了还不如不听,省得心乱。

沈灏看她动作,知道要走,也不拦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些年,习惯了众人的恭顺屈卑,倒真没人像她这般,明知道他的心意,却恍若不见。

他性子闷,从小秉承皇子教育追究实事求是,除政务外,讲究顺其自然,从不强求,而今碰着她,只觉得万分棘手。

放着不是,不放也不是,总以为她会愿意,顶多等到三个月盛湖事务一处理完,便能带着她一起回京,而今日子过了大半,却是毫无进展。

蹙紧了眉,关切问候的话到了嘴边,又换了番说辞。“你这般性子,以后如果打理自家事务?偌大的府邸交到你手上,还不得闹翻了天?”

明明已经走下石阶的人儿,身影一顿,回过头答:“我没那福气,不劳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