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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护心》 · 九鹭非香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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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声音也便如这热浪一样有些飘渺:“几年前,与我同屋的师姐子月丢了钱,她认为是我偷盗,便协同几个师姐,将刚下试炼台的我堵住,我与她们说话并不客气,惹恼了子月,她不肯服气,便与我争执起来。而这一幕被我大师兄看了见,大师兄来劝,却说愿替我将子月的钱还清,我知大师兄是想息事宁人,但如此说,却径直将我推到了“贼”的位置上。我心火怒起,便将几个师姐连同大师兄一同揍了。”

“……”天曜侧头看了雁回一眼,“是你能做的事。”

“我打赢了所有人,但并没什么用。我被罚跪清心祠,跪到深夜,师父来了,我以为他又要骂我了,又要斥责我生性顽劣,脾气急躁,然而那次却没有,他说他相信我。”

雁回道:“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小偷,但他不会,他罚我,是因为我伤了同门,他告诫我,令我心怀仁义,要我不伤同门,不害同道。不恃强凌弱,不骄傲自负。他是这样的人……”雁回站定脚步,“谁都会害栖云真人,而我师父不会。”她抬头盯着天曜,“我就是这样,没有理由的相信他。”

天曜看着雁回清澈的双眸,并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路行到萧老太院中,两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到了院里,天曜唤了一声:“阿妈,我回来了。”便推门去了萧老太太的院子。

雁回照常往自己屋里走,然而跨进房门之前却听得萧老太屋里“咚”的一声,像是什么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屋里便没了声响。

雁回奇怪,便去萧老太屋里看了一眼,而一走到门口,雁回便停住了脚步。

萧老太屋里满是常年被药熏出来的药味,天曜站在老太太床榻边,在天曜身后是一张桌子,桌上的油灯倒了,油撒了一桌子,而天曜却并没有去扶,他只是愣愣的看着床榻上的萧老太,没有任何动作。

雁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萧老太太已经躺在床上闭着双眼,胸口没了起伏……

雁回一默,目光再次回到天曜脸上。

他只是站着,背着窗外投进来的光,脸上没有透露出任何表情。隔了许久,他依旧平静着一张脸,转过头来看雁回:“我去取寿衣,你待会儿帮我阿妈换一下。”

雁回只有点头说:“哦。”

虽然知道萧老太离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但如此突然依旧让雁回惊讶不小,而且竟也这么巧,竟在天曜不在的时候便这么去了。

老太太最后一面,却是也没见到这个“孙子”一面。

雁回在屋子里看了看,并没有看见萧老太的魂魄,想来她还是去得挺安稳,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的……

这一天,铜锣山这犄角旮旯里的村子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萧老太,一个是人贩子周婶。

村里的人说,周婶前两天从地里被人抬回来的时候一直不停的说着“妖怪妖怪”的胡言乱语,在家里喊了两天,终于在今日中午的时候在家里蹬脚走了。

村里人来拜完萧老太便似赶场一样去了周婶家里。

这不大的村子一下死了两个人,村民们嫌晦气,傍晚没到就各自回家闭门不出。

这天晚上,村子里就静得跟没人一样。

天曜并没和普通人一样将萧老太在屋里停几天,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萧老太一样,待得村民走了后,他晚上便在村后地里挖了坑,将萧老太埋了。

然后便回了院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了好几大坛酒,闷不吭声的,抱着就开始喝。

一口一口,像是要将自己撑死一样不肯停歇。

雁回也没想着劝他,看他喝得那般豪迈,她摸了摸酒坛,也不客气,抱了一坛也跟天曜一样咕咚咕咚吞了。

这酒并不好,口感差,还一路辣得往心里烧。然而这股不舒爽灼烧感却像是能将那些积攒在心头的说不出道不明的不痛快烧灼干净一样,让雁回有一股想一醉解忧的痛快感。

直到将一坛喝了个干净,雁回肚子变得沉甸甸的,脑袋也开始慢慢晕乎,她这才将酒坛放下,看着还在灌自己酒的天曜,笑了出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天曜也放了酒坛,他一抹嘴,脸在月光的映射下已经透出了点不正常的红晕。

天曜望着雁回,见她手里的酒坛已空,便毫不客气的将她手里的酒坛拖过来,扔掉,又递了一坛给她:“再来。”

“阴阴沉沉的千年妖龙也有如此豪爽的时刻?”雁回抱了酒,“来就来!”

两坛酒下肚,雁回便趴在桌子上开始无意义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千年妖龙,几坛子酒,便将你灌趴了下。”

天曜歪着身子靠在桌子上,依旧在一口一口喝着酒。

雁回拿手指戳了戳他手臂:“看看你现在落魄的模样,说你是阅过千载春去秋来的龙,谁能信?”

天曜也有了醉意,他倚着桌子,一笑:“谁也不会信。”

这句并不好笑的话却逗乐了雁回,将她逗得拍着桌子大笑:“你定是好色,才栽在女人手里。”

天曜瞥了雁回:“你也是好色,才栽在你师父手里?”

“我那是命运捉弄。”雁回又戳了戳天曜,“和我八卦下呗,素影真人怎么害你啦,竟能把你弄成这模样。”

天曜听到这话,也像是听了笑话一样,他抱着酒坛开始笑,将这张漂亮的脸笑出了迷人的魅惑感,笑了好久,才停了下来,他弯着唇角道:“我挚爱之人,拔我龙鳞,剜我龙心,斩我龙角,抽我龙筋,拆我龙骨,禁我魂魄,将我肢解于大江南北,施大封印阵法,欲囚我永生永世……”他顿了顿,又饮了一口酒,嘴角依旧噙着笑,“她做那么多,只为给她挚爱之人,做一副龙鳞铠甲。护她心爱之人,长生不死。”

雁回有点迷糊的脑袋并不能将这些话的意思理解完整,她只歪着脑袋看了天曜很久:“你都被肢解成那样了,现在为什么却还活着?”

天曜一转头,一双被酒意染红的眼睛带着一半迷蒙一半清亮,紧紧盯着雁回。

他们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天曜却探了头,将唇畔伸到了雁回耳边,喑哑着嗓音,充满着诱惑:“为了遇见你。”

☆、第十九章

雁回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趴在坟头上的。

恍然间,她以为自己又像小时候一样被恶作剧的小鬼们勾到了坟地里。她吓出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的从坟包后面站起来,慌张的拍了拍衣裳,一转头看见了正在墓碑前坐着的少年。

天曜恍似也才醒过来,他坐在地上,屈着一条腿,手肘放在膝盖上面,手指揉捏着眉心。

听见响动,天曜一抬头,与略带惊惶的雁回四目相接。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们昨天是喝醉了酒,一起发疯,跑到萧老太的新坟前叩拜来了……

脑袋里许多混乱的画面纷至沓来,雁回甩了甩头,将那些不重要的画面抛开,她只用知道自己不是被小鬼捉来的便行了。

雁回揉了揉太阳穴:“走吧。我得回去醒醒酒……”

天曜站起了身,雁回以为他要和她一同回那小院子了,没想到走了两步,后面却没有跟来的脚步声。雁回回头一看,但见天曜从旁边地里扯了两朵小白花,然后又跪到了萧老太坟前。

他默默的将小白花插上,然后看着他自己昨日才立的墓碑,半晌没有说话。

一个孤独少年,身形萧索的跪在亲人坟前,尽管知道他身体里住的其实是个强大的灵魂,但雁回也不由不为这一幕感到伤怀。

这个妖龙并不是无情的妖。

雁回如此想着,在自己浑身上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于是她便撕了自己衣摆,在地上捡了根木棍,用法术一烧,将木棍前端烧成了黑炭,然后就着这炭黑在撕下来的衣摆上写道“拾万钱”。

她屁颠屁颠的拿去递给天曜:“喏。”

天曜侧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又抬头看了看雁回:“这是什么?”

雁回在坟地里睡了一夜有点着凉,她吸了吸鼻子:“这时候不是该烧纸钱吗,我帮你画了几张,给你阿妈烧吧。”雁回很大方道,“虽然你阿妈对我做的事不太地道,但我到底是个地道的人,好歹是婆媳一场,这便当是我给她的践行礼了。”

天曜看着那破布上歪歪扭扭的“拾万钱”三个字,不由得有点默然。他嘴角动了动:“阎王会收?”

雁回眼睛也不眨的骗人:“会。”

天曜没接。

雁回等得恼了:“白给还不要。不给了。”

可待得雁回要将破布收回来时,天曜一伸手,动作比雁回更快的将那块破布扯了过来。他声色如常:“点火。”

雁回一边瞥嘴嫌弃他:“矫情。”一边打了个响指,烧了一簇火,将那破布给烧了。

天曜盯着那团火焰,直到火焰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他才一松手,放任破布在落下的过程当中彻底被火焰烧为灰烬:“跟我走吧。”

天曜的话随着灰烬一同落地。

雁回听了这四个字,微微一愣:“去哪儿?”

“去你昨天答应我,以后会陪我去的地方。”

于是雁回又愣了:“我昨天答应你去什么……地方……了……”

说出这话的同时,雁回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豪气干天的拿着酒坛撞了天曜的酒坛一下,然后大吼:“好!你放心,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即便走边大江南北,我也定陪你寻回你所有遗失之物!”

等等等等……

雁回头痛的捏了捏眉心,她是发了什么疯,昨晚竟然会说这种话的。

“……我挚爱之人,拔我龙鳞,剜我龙心,斩我龙角,抽我龙筋,拆我龙骨,禁我魂魄,将我肢解于大江南北,施大封印阵法,欲囚我永生永世……”

天曜的声音在脑中浮现。雁回怔怔的将天曜盯着。

天曜也不着急,也只淡淡的将雁回盯着:“想起来了?”

雁回甩了甩头:“有点乱……”

天曜跪坐于萧老太坟前,目光微垂,落在地上:“你若是不记得,我不介意再说一遍,左右,昨夜你也给自己下了血誓,跑是跑不掉了。”

雁回完全惊呆了。

她干了什么?

给自己下血誓?那种违背誓言就会遭到针扎之苦的咒言?她为什么!

雁回翻过自己手腕一看,那处果然有一个腥红的点。颜色看起来万分的娇艳欲滴。

奶奶个熊,她不是喝醉酒就坑自己的人啊,昨晚真是喝大发了……

雁回这边还在为自己所做之事惊愕不已,天曜便道:“二十年前,广寒门素影真人肢解了我。”

天曜一句话,霎时将雁回那正在为自己行为懊悔不已的心抓了过去,她瞪着眼睛看天曜:“什么,当真是素影真人害了你?她是你挚爱之人?她肢解了你?”

相对于雁回的着急,天曜只是轻描淡写的扫了她一眼:“昨日我说时,怎未曾见你惊讶成这样。”

“昨天喝醉了能听得懂什么!”雁回一盘腿在天曜身边坐下,“来,你再仔细和我说一遍,前因后果,素影真人为何要那样杀你?”

天曜默了一瞬:“为了我身上龙鳞。”天曜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世间传闻,龙乃万物不伤之体,以龙之龙鳞,制成铠甲,可使万物不伤。连时间也伤害不了穿上龙鳞铠甲的人。”

“什么意思?”

天曜漆黑的眼瞳落在雁回身上,深邃得让雁回有几分失神:“意思是,凡人穿上了龙鳞铠甲,便会长生不老。”

雁回一愣,一瞬间恍似有点了悟了,长生不老,对于凡人来说有着多么致命的诱惑。

身怀异宝,力量再是强大,活着也危险啊。

“二十余年前,素影爱慕一凡人至深,然而凡人却即将寿尽,素影听闻龙鳞铠甲之效,便意图取之。然则当年,我修行已有千年,于飞升不过一步之遥,素影心知硬抢不过,便巧化迷途修仙之人,假装重伤,骗我信任,令我救她。”

雁回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要不是见色起意,你会那么好心救她?”

天曜盯着雁回:“还想听?”

“……你继续。”

“彼时我并不知晓她的真正目的,我救了她,也爱慕于她,我放弃飞升的机遇,甚至愿意为她抛弃妖怪的身份。我不听友人劝阻,执意与她携手白头。”天曜微微勾了勾唇角,满脸嘲讽:“然而在我与她约定,前去迎娶她的日子里,却在广寒门,邀你辰星山的清广真人,施大法阵,困住了我。”

“便是在那满月之夜,于广寒山巅,邀月术下,素影生取我浑身龙鳞。”

天曜这话说得慢且没有起伏,直听得雁回唇齿生寒。

生取……浑身龙鳞。

那得有多痛……

“素影害怕我若身死,龙鳞铠甲便失去了护人长生不死的力量,于是她便没有杀我。然而她却又怕我报复,扰她以后不得安宁。于是素影便亲自操刀,剜我心,斩我角,抽我筋,拆我骨,最后封印我魂魄。将我肢解于大江南北。借五行之力实施封印。以图我永世不能翻身。”

雁回只觉浑身冰凉。仙门对妖痛恨是真,但却没有几人会以如此残忍的手段行杀人之事。

想到几个月前还在辰星山见过素影真人,雁回当时只觉得那是个冷面美人,并没想到,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狠下心来,竟有如此让人胆颤的狠辣手段。

雁回望着天曜,经历过这样的事还能活着出来,他也是不简单……

雁回对天曜说话的声音忽然有点怯怯的:“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天曜目光落在雁回身上:“因为你。”

雁回大惊:“关我什么事!二十年前我才刚出生呢!”

天曜一抬手指,指尖轻轻放在雁回的胸膛之上,在那处还有着前几天雁回被天曜捅出来的伤口。雁回见天曜这个动作,捂着胸往后退了退:“你干什么?”

天曜黑眸一眨,盯着雁回:“因为你有我的护心鳞。”

雁回反应了半天:“那是个什么东西?”

天曜又弯了弯唇,笑得极尽嘲讽又极尽阴森:“你也知道,二十年前,素影想保的凡人,并未保得住。”天曜语气带着几分有些许病态的报复快感道,“她制的龙鳞铠甲,根本没有作用。”

雁回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所以,那是因为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护心鳞……”

“被我打飞了。”

“什么?”

“素影拔下我护心鳞之时,我拼着浑身修为,将护心鳞抽出了大阵法的结界。”天曜道,“他们布着阵,无法抽身,而没有护心鳞,那龙鳞铠甲,不过是一团废物。”

雁回默了一会儿:“所以……二十年前,你们搞了这么半天,最后却是谁也没落得一个好下场?”

天曜拨开雁回放在心口上的手,碰到了雁回受伤的胸膛:“可它救了你。”

雁回愣神。

“探你的脉便知,你天生心脏残缺,本不是久命之人。”这事儿雁回倒是知道,以前有一次她受了伤,药房的师叔给她看了病,便说她体质奇怪,心脏有毛病但身体却倍儿棒。当时师叔只道是她平时修行用功,内里修为充盈,并没有想到别的地方,然而现在天曜却说……

“然而你却活蹦乱跳到现今年岁,还能修仙问道,并不是因为你天资聪颖。”天曜的手指在雁回心口点了两下,“因为你有我的护心鳞。它护住了你的命,改变了你的体质。”

雁回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

她身体里竟然有龙的护心鳞?还一直都在?

原来搞半天,二十年前,最后捡便宜的……是她这个从头到尾都不相干的小屁孩咯……

这下雁回一瞬间就能理解,为何昨天喝醉的自己会对着天曜大喊,“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还有要陪着他寻回所有遗失之物的话了。

因为这家伙以前拼了命扔出来的那块护心鳞,阴差阳错的,竟成了救了她的命的神物啊!

☆、第二十章

雁回陡然间知道了如此大的秘密,一时间有点消化不过来。

待她好不容易将这些信息全都吸收掉之后,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忽然涌上了雁回的心头,雁回一个激灵,一巴掌拍掉了天曜还放在自己心口上的手。

“你……难道是要拿回那块护心鳞?”雁回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取了这玩意儿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她怕死,她还没潇洒肆意的活够呢。

天曜慢慢收了手,抬头望雁回:“没了护心鳞,你寿命不过十日。”

雁回目露惊骇,又登登的退了两步。

天曜见她惊吓成如此模样,嘴角牵动了一丝连他自己也毫无察觉的弧度,但这弧度很快就彻底消失:“于我而言,护心鳞不过鳞甲一片,给你也无妨,但是……”

听到但是这两个字,雁回脸色就没办法好起来:“你想借此威胁我,让我陪你去寻找那些被分别封印在四方的肢体?谁知道素影真人将你肢解成了几块啊……这要找,得找到何年何月去……”

“只剩下三个地方了。”天曜道,“当年素影成五行封印,以以木囚我魂魄,以水困我龙骨,以火灼我龙筋,以土封我龙角,以金缚我龙心。十余年前,巨木被焚,我魂魄自巨木中逃出,与茫茫世间漂流,终是有幸觅得龙骨气息,这才停与此山村之中,入得这弥留之际的幼儿身体,这十余年间,我日日皆在寻求取回龙骨的方法,然而却未有所得,只因那封印需得我自身龙血方能破解。”

雁回明了,若是按照素影真人的算计来说的话,这理当是个死封印才对,因为肢解了天曜,他怎么可能再爬出来给自己解开封印。

若不是他的护心鳞入得她身体,伴随着她长大,改变了她体质,天曜就算魂魄跑出来了附上了人身,理当也是破不了其他封印的。

毕竟……没血啊。

雁回斟酌了一会儿:“可你看,你的龙骨也找回来了,你捂个一段时间,身体里不就有龙的气息了吗,然后血慢慢慢慢的不也就变成龙血了吗。你可以自给自足的,我相信你。”

“你所言之事确实可能,然则此事却并非一朝一夕能有所成。”天曜目光落在坟前两朵小白花上,他们谈话也没有多久,但这花却已有了颓靡之势,“而我没有时间。”

天曜轻触花瓣,声色微沉,“我在此破开龙骨封印,素影不会一无所知。而在我完全找回身体之前,不会是素影的对手。若被她发现,我只能再次任她宰割。”

雁回咽了口唾沫。

这个词用得真好,素影对他,当真是宰割啊。一分假都不掺的……

但是要她帮他找其他的身体,等于让他帮一个妖怪,还是一个和素影真人作对的妖怪……

雁回摇头:“这忙我不能帮。”

天曜抬头看她,静静的等着她说下去。

雁回挠了挠头:“你也别怪我见死不救。只是你看看咱俩这情况,我确实也没法救你。

“这第一吧,我虽然被辰星山驱逐,但我依旧是个修仙者,以后还是要靠揭榜除妖拿酬金过日子的。帮助你就等于是完全背弃修道之义,我可是从此就会像妖怪一样被所有修仙者追杀的。想远一点,若是我帮你找回了所有的身体,那时候,即便你把护心鳞赏给我,我也已经成了一个背叛了修道界的人,是再入不得中原大地了,而身为修仙者,我更是去不了妖族那方。左右为难,更是难堪。

“这第二吧,素影真人对你所作所为委实过分,我身为一个修仙者听了也是心惊,然而现今这大环境……仙妖之间势同水火。素影真人是那么大门派的掌门,你又是听起来那么厉害的大妖怪,哪个修道者知道你的身份不惧怕,一怕就想除掉你,正巧了素影真人真还就除了你……所以,即便素影真人当年对你那般狠心毒辣,但依我看,就算这事儿传出去,指不定还有一群道貌岸然的修仙者为素影真人拍手叫好呢……”

天曜沉默。

“还有这第三。”雁回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虽然托你的福,让我活到今天,但你解个封印就要捅我一刀的事儿,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承受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就此别过比较好。当然,我知道你肯定是不会就这样放我走的,所以,来吧。”雁回手上捻决,“打一架。你输了就不会对我的离开感到那么不甘心了。”

天曜看了雁回许久,并没有动,只道:“你还是喝醉的时候说话比较可爱。”

“谢谢,有时候我也很希望自己能一直像喝醉时那样无所畏惧,但能醉生梦死的时候太少,人总是要活得清醒现实一些的。”雁回见天曜确实没动作,便也收了招式,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点,撇撇嘴,打算直接走人,“你这事是我懦弱无能不敢面对,我给自己下的这血誓,以后日日心绞痛就当给自己的惩罚了,咱们就就此别过吧。我还有别的事要查。”

“若我说……”天曜在雁回身后开口,声音虽然依旧不紧不慢,但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冷意,“若我死了,护心鳞便从此失效,你又待如何?”

雁回脚步一顿,她思量了一瞬,微微侧过了头:“你现在,当真能控制自己的生死吗?”

“依你方才所言,素影真人之所以封印你而不杀你,便是想留你一命保龙鳞铠甲法力不散。如今虽然你魂魄逃了出来,龙骨也取了出来,但你应该也还没有‘死’的权利……吧?”

随着雁回的言语,天曜的嘴角越绷越紧,眸中神色也越发冷凝。

是啊,素影不允许他死,所以这些年,每逢月圆之夜,他都要承受着魂魄撕裂之苦,狼狈不堪,生不如死的活着。卑微得连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都没有。

他只有在看不见希望的黑暗里,独自忍受着无尽的耻辱、悔恨,还有这非人的疼痛。

苟延馋喘的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黎明。

他没有放弃的资格,所以只有破釜沉舟,坚持下去,直到找全自己的身体,然后……

杀了素影。

这些年,这份恨意一只支撑着他,也在撕裂着他。

因为这份恨意是如此的强大,几乎成了他不变成一个“行尸走肉”的唯一理由。而同时,这份强大的恨意,他除了压抑压抑压抑,根本就无处发泄,因为他完全看不到恢复自己身体的一丝希望。

十年如一日的,他就这样在期待和绝望当中活着。活得混沌不堪。

而这时,雁回却出现了。

带着他的护心鳞,带着一具拥有“龙血”的身体,就这样从天而降,落到他的世界里。

可想而知,雁回带给他的是多么有力的冲击。她是他手中的浮木,也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拽住了她。而她却说……想走?

若是想走,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而一旦出现了……

“你没有去死的权利吧?”

雁回又问了一遍,她细细的将天曜的神色打量了一通,然后确信的点了点头:“如此,我便走了,你多保重。”

天曜看着雁回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几个月前我去村外之时,偶然听见江湖传闻,素影真人寻到了她爱人的转世。”

雁回知道自己不应该听天曜废话了,但还是忍不住竖了耳朵。

雁回想起几月之前在辰星山大会之上看到的那个冷面仙子,她身边确实是跟了一个凡人书生,素影将那书生看得紧,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只有在和书生说话的时候会变得温和几分。

转世之说虽然玄妙,但抛开前世因果,反正素影真人现在理当是喜欢着那个凡人的没有错。

“她寻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人,这一次,想来是不会再这般容易放任她爱人死去。”天曜声色寒凉,“若我没想错,她如今也是在满天下寻找当年遗失的那片护心鳞吧。”

雁回脚步再次顿住。不用天曜再说什么,她一瞬间就明了了他的心意。于是雁回瞪着眼转头望天曜,不敢置信的问:“你竟要出卖我!”

“谈何出卖。”天曜向雁回靠近,“我们本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要卖,我也只是将自己卖了。”

反正他的情况也不能更坏。

天曜勾了勾唇角:“拖上你垫背,也不错。”

雁回恨得牙痒。五指握成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之后,雁回心一狠:“我就不帮!你去找你前情人告发我,然后咱俩一起同归于尽吧!”

言罢,雁回随手折了一截树枝,扔在空中,手中结印,径直将树枝当作剑,御剑而起,飞向天际。

天曜走了几步,看着雁回飞远的方向,眸光微动。

他知道这姑娘行事容易冲动,脑子总是想得与普通人不一样,所以得了这么个结果倒也在他预料之中。他也不急,只看着空中雁回留下的痕迹慢慢跟了上去。

他种在雁回身上的寻踪觅迹的咒术虽然小,但却也不好除呢……

想摆脱掉他,也不是个容易的事。

☆、第二十一章

雁回法术恢复之后御剑而行,不过片刻便离开了那铜锣山里的小山村。

但到底是身体未完全恢复,飞了一会儿她便累了,在铜锣山脚小河旁边捡了个地方坐下。

方才给天曜的话虽然是那样放了,但雁回想了一会儿,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万一这妖龙还真是想不开真去给素影真人告发了呢……

那依着那妖龙口中的素影真人的作风,还不得直接把她心挖了来取护心鳞啊!

雁回咽了口唾沫,揉了揉感觉凉飕飕的胸膛。

要不还是回去和那妖龙打打商量吧……

雁回如此想着,但却一直没有拿定主意,想来想去,天便也慢慢黑了,雁回索性随手捞了两条鱼,捡了柴,在河边生了火烤鱼吃,一边烤一边还在琢磨。

然而当她手里两条鱼烤好的时候,旁边忽然坐下来一人。

一句话没说,半点也不客气的拿了雁回手上的烤鱼便吃了起来。

雁回一愣,转头:“你怎么跟到这里的!”

来人不是天曜又是谁。

天曜显然是饿了,并没有搭理雁回,吃了一会儿,直到雁回动手抢他手里的鱼,天曜才侧身一躲,瞥了雁回一眼,道:“走来的。”

雁回这才想起,天曜给她下的跟踪行踪的咒术她还没解呢。

然而一转念,雁回又惊呆了。

虽说她今天御剑的时间不长,速度也不快,但好歹也是用飞的啊,这家伙居然用走的也能赶上她……真是坚持……雁回揉了揉眉心:“我不会帮你的,现在这情况我还没跟你说清楚吗?”

“说清楚了。”天曜一边慢慢吃着鱼,一边道,“但是……”他到底是抽空瞅了一眼雁回,火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冷淡的语气中带着点不经意的自讽:“除了跟着你,我还能去哪儿?”

其实他这句话说得流氓又无赖,但雁回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一时竟有几分说不出话来。

无言的望了天曜一会儿,雁回看着他这张漂亮的脸实在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其实本来冲着这张脸,若有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能帮也就帮了,但奈何偏偏是个这么烫手的山芋……

雁回忧郁的拿了鱼也开始啃,啃了半晌,吃饱了肚子,雁回才砸吧了两下嘴,淡淡道:“有本事你就跟着吧,反正我是不会用断送下半生的方式来帮你的。”

天曜不说话,就像没有听到雁回这句话一样。

晚上雁回在河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捡了块平点的地躺下了。根本当天曜这个人不存在一样,只是睡觉前,她还是忍不住悄悄睁了只眼睛,偷偷打量天曜。

本望着天边月色的天曜倏尔目光一转,精准的擒住了雁回偷窥的目光。

雁回有些尴尬,咳了两声,背过身子,调整了番姿势,装模作样的睡觉。

然而今天知道了这么多事,天曜的目光又一转不转的在背后盯着她,雁回哪有那么容易睡得着的。她保持着一个姿势静静躺了一会儿,却不曾想,竟是她先听到了背后天曜呼哧呼哧变得均匀的呼吸声。

他居然还比她更有心情睡觉吗……

雁回心里的情绪有几分微妙。

她转了身子,本想趁着天曜睡着正大光明的盯着他看的。但没想到她一翻身,转过来看到的却是天曜猛然睁开的双眼。

他双眸擒住雁回,虽然像往常一样保持着淡漠与冷静,但目光却不肯放开她哪怕半分,将她每个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中。

雁回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直接躺着问他:“你是怕我跑了吗?”

天曜也丝毫不避讳:“没错。”

“可就算你这样盯我一夜,明天早上我还是得御剑走的。”

“我再找到你就是了。”

“……”

雁回觉得自己蛮可悲的,在说书人口中,这样的话像来都是霸道帝王对自己深爱的姑娘所说的话,然而到了她这里,从天曜嘴里冒出这句话来,雁回只觉得犹如被厉鬼缠身了一样头疼。

她咬了咬牙,索性坐了起来打算和他好好谈谈人生:“我觉得你这样缠着我很没道理。”

天曜抱着手,听她说。

“你看,我现在法力恢复了,而你只找到龙骨,没有法力,从根本上来说,你是打不过我的,我不想帮你的话,你也强迫不了我。

“再来,就算咱们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你能像这次取龙骨一样强迫我,但那又怎样呢,你仔细回忆一下,想想那天我们取龙骨的狼狈的模样,是不是因为你没将事情给我说清楚而我又不配合才闹腾出来的。所以你得明白,如果我不是诚心帮你的话,就会变成你的累赘、拖累甚至搅屎棍。还不如你自己办来的痛快。”

天曜听罢,道:“说完了?”

雁回点了点头,充满期待的盯着他:“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听出了什么感悟……”

天曜也点头,并快速简洁的给出了回答:“废话很多。”

“……”

“别动甩掉我的心思,我不会任由你离开我的。”天曜道,“睡吧。”

雁回一边扼腕,一边用内息在体内运转着,打算强行冲破天曜给她下的追踪咒。冲了一会儿,雁回只恨自己前段时间贪吃太多馒头,虽是个小咒术,但被种得太多太深,这一时半会儿的,她还真拿这咒术没办法了……

此念未落,远处树林一阵鸟飞,扑腾着翅膀的声音在夜里传了老远。

雁回耳朵一动,望向鸟儿飞起的那方。她回头望向天曜,两人的目光均是一凝。

雁回道:“这下可是真睡不了了。”她沉了眸色,“妖气升腾,麻烦了。”

天曜站起了身,拍了拍衣裳:“是冲着我来的。”

雁回挑眉:“来接你的?”

天曜嗤笑了一声:“谁会来接我。不过是一群被吸引过来的妖怪罢了。”

“吸引?”

“我现今凡人之体却身怀龙骨,于偷入中原的妖怪而言,我可是他们提升修为的一顿大餐。”他说着,神色不见半分惊慌。

“你也是可怜……修仙的要杀你,现在连妖怪也要吃你了。”一旁的雁回开始一边往火上盖土,一边道:“你寻找其他身体之前,先寻个物什将周身气息掩住吧,省得回头好不容易找到了龙骨,却拿去便宜喂同类了。”雁回将土踩实了些,直到一点烟都没有冒出来时,她背一弓往小河里走,“鸟都惊飞了可见来得有点多,我伤还没好,就先撤了。你保重吧。”

雁回下了河,旁边的人也跟着她一起下了河,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后,雁回盯着身边的天曜:“你别跟着我。”

天曜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学着她逆水往上走了两步,然后点头:“水能掩去气息,逆水而行虽然慢些,却能误导前来追踪的人往下游而去。”他赞赏道,“逃命还算有点本事。”

雁回一边逆流而上一边气道:“说了不要跟着我。他们那么远都能冲着你找到这里来,水还能掩盖得了你的气息?没人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拖累别人吗!离我远点啊。”

天曜往远处眺望了一眼,转头问雁回:“闭气能闭多久?”

雁回下意识就回答了:“调个内息能闭一个时辰……”

“那你先把内息调下。”

雁回皱眉,望了望远方:“来得这么快?我刚才看鸟飞还挺远的啊。”

“调好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选择性的忽视掉我的话!”

“不能。”

天曜话音一落,便再不管雁回准没准备好,一伸手摁住她的脑袋径直将她摁进了河水当中,此处正好水比较深,在靠近岸边的河底处,许是有大石头被冲走过,那处正好有个坑,坑里有些许稳固的石头,天曜抓住一块,稳住身型,保证他们不被河水冲走。

深夜,在岸上看河水,里面是一片漆黑,然而从水里面往外看却是清明得很。月亮星星,除了被水波拉皱了以外,都还能看得清楚。

天曜抓着雁回,将她禁锢在怀里,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但却并没有保护的意思,他只是怕雁回不安分,手脚乱动,搅出动静。

雁回也能体会出天曜的意思,因为……天曜实在把她四肢禁锢得太紧了。

雁回想动动手臂,让天曜稍稍松一些,然而便在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靠近了河边,雁回在河里能清楚地看见,那是个长着巨大水牛角的妖怪。

它脑袋凑了下来,雁回以为它看见他们了,身中法力起了戒备之势,天曜像是能通晓她心意一样,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带着她在水里微微转了个弧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雁回瞬间明了,天曜是在告诉她,稳住。

天曜还是个少年的身体,肩膀免不了单薄,但在牛头还在不断的往水面探的时候,雁回琢磨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妖怪的感觉。

她收敛掌中法力,随着天曜一同在河底贴着躲藏着。

牛头贴到了水面,若是它将脑袋放进水里,就很容易能看见他们了,然而,他却在长长的嘴挨到水面后,咕咚咕咚的喝了两口水,然后抬起头,走掉了。

紧接着,跟着那巨牛妖的身后,有四五个妖怪的影子都路过了河边。

然后很久没有黑影再靠近。

雁回心头长舒一口气。

看刚才那个牛头的大小,想来是个体型巨大的妖怪,身后还跟了四五个小妖,应该是个偷渡来的妖怪头子,她现在受了伤,浑身上下别说铁剑了,连个铁做的武器都没有,若当真和他们对上了,那还真是个麻烦事。

她脑袋在天曜下巴上顶了一下,示意天曜可以看着时间上去了。

然而天曜却没动。

隔一会儿,在水面忽然又暗了下来,这次却不是一个妖怪埋头到岸边喝水,而是整个平坦的河岸边都黑了下来!

这黑压压的一片将雁回看得都要惊呆了。

这是……

天曜这是把这片偷入中原的妖怪都吸引过来了吧!

这个香饽饽真是香飘十里啊!

☆、第二十二章

雁回一时还挺感谢自己今天离开了铜锣山的小山村的。

要不然这么一网都打不净的妖怪要是冲到了村子里,不知又得吓死多少个村民了。

雁回将下意识的往天曜怀里缩了缩,让他把自己挡得更严实一些。天曜看了眼怀里缩头缩脑的雁回一眼,嘴角动了动,也没有其他动作。

岸上的妖怪们寻了一会儿没见着人影,便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游走了,没一会儿,大部队便离开得差不多了。

岸边的黑影变得稀稀拉拉起来,在离雁回他们最近的地方也就只剩下一只妖怪还在上面探头探脑的搜寻气味。两人在河里目光紧紧的盯着他。

终于当妖怪打算跟随大部队离开时,忽然间,天曜在河底抓住的石头猛地一松,一串气泡咕咚咚的往水面上冒去。

天曜迅速的在河底找了另一个着力点稳住身型,但已经来不及阻拦冒上水面的气泡。

冒上去的气泡伴随着极细小的“啵啵”两声,消失在了水面。

非常的轻,在夜色的遮掩下一般本是看不出来的,然而那妖怪却动了动耳朵,他望向冒出气泡的水面,眯了眼睛,然后探过头来,离水面越来越近。

天曜抓了雁回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了四个字“一击毙命”。

说得倒简单。雁回掌心出了点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动作又不能太大,用的法力又不能太多,还不能让妖怪的死惊动前面的大部队,最后还得是在水里憋着气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

雁回一琢磨,给天曜掌心画了个传音入密的符,告诉他:“这事儿有难度,要是搞砸了我就直接反手打晕你然后交你去出邀功保命,我现在先和你说一声,免得你回头说我阴你不讲道义。”

“……”天曜轻轻回了一句,“告诉了我便算是讲了道义?”

“至少我给你讲了。”

不等天曜回话了,雁回掌中悄悄凝聚起了法力,热力慢慢在她周身聚拢。

天曜只觉怀里的人越来越热,越来越烫,他却没有放手,反而将雁回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喜欢这样滚烫的感觉。

他本是五行为火的龙,他的身体本应该是像这个姑娘一样烫得炙手的温度,然而现在,他却日日都如坠冰窖。活得狼狈不堪。

只有抱着这个姑娘,喝着她的血的时候,他才有片刻轻松,才能感觉活着原来可以不那么痛苦。

天曜心里清楚,对现在的他来说,雁回是他唯一的药,也是让他上瘾的毒。

但不管是好是坏,他都离不得她。

便在他念头转换之间,雁回手中热力径直化为一道利箭,径直向已将脑袋探入水里的妖怪眉心而去,法力没入妖怪眉心,力道却控制得刚好,射穿了他的眉心,但却没有气力破开他的后脑勺。

妖怪睁着双目,身形一僵,“咕咚”一身掉进了河里。

声响全无。

妖怪的尸体顺着河水慢慢冲走。

雁回收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若不是情况必要,她其实是不愿意下杀手的。

“法术太消耗气了。”雁回传音给天曜,“我憋不了多久了。”

“再忍忍。”

雁回脸色慢慢变红:“痛能忍,这真不是我说忍就能忍的,你放开我,让我上去喘口气,我会小心不让前面走的妖怪发现的。”

“你刚动了杀手,不能上去。”

雁回实在是憋不住了,脑袋开始发胀,满脸涨得通红,四肢也渐渐变得无力。再这样下去,她妖怪是躲过了,但恐怕也真的憋死了。

雁回拍了拍天曜的手,让他放开。天曜不为所动,雁回直接开始掰天曜的手指。

然而她还没掰开两根,天曜倏尔放了雁回的腰,将她后脑勺一摁,雁回脑袋被迫往前,然后她的唇就触到了天曜柔软的唇。

毫无防备。

雁回大惊,在水中瞪大了双眼。

天曜丝毫不与雁回客气,封住她的嘴,舌头撬开她的唇齿,一口气渡了进去。

像是怕她不够,又长长的渡了口气。

这……

这已经算是第二次了吧!

雁回推开天曜的脑袋。天曜盯着她,借着刚才雁回那个还没散去的传音入密术对她道,“再撑一刻。”

说得如此冰冷无情。活像他刚才没有做非礼大姑娘的事情一样……

好吧,虽然从他的角度来说,他却是不是在非礼……

但是!

雁回扼腕,如果说上次月圆之夜在天曜神智不清的情况下,他和她嘴唇相触是在“撕咬”的话,那这次当真是在……接触了啊。

这个妖龙说着讨厌被人触碰,讨厌和人靠近,但看他所作所为,根本不像是那么回事啊!

这柔软的唇畔还有舌头……

娘的,她又被占便宜了啊!

雁回内心戏正闹得精彩,岸上的妖怪却忽然有了异动。

本来离开的大部队不知道为何开始慢慢的又往上游这方寻了过来,天曜根本无心揣摩雁回的心思,只冷眼看着河面,然后皱了眉头。他目光在河水中静静搜寻了一番。

然后沉了脸色。

是血腥味啊……

死掉的妖怪的血腥味到底是没有逃过这些家伙过分敏锐的嗅觉。

天曜抖了抖雁回,将她从失神中抖了回来:“你可以上去呼吸了。”

脑海里响起了这句话。雁回抬头一看,然后肃了脸色。

大事不好了呀……

雁回往身体里探了探自己的内息,估摸了一番所有能聚集起来的力量,然后手一伸,径直将天曜反抱住,天曜眉梢一挑,想起了雁回刚才那句将他打晕了拿去邀功保命的话。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雁回便道:“怕就闭上眼睛。”

天曜觉得好笑:“你在和我说话?”

雁回歪着嘴巴一笑,露出了小虎牙:“平时没事,被逼到绝路的我,动起手来可是很吓人的哦。”

雁回在心里算计着,跟过来的这些妖怪基本都是还没有完全化成人形的,法力都不会很强,但胜在数量庞大,而她现在气虚,不能久战,也施不了大法术,可她胜在敌明我暗,只要找准机会,出其不意,拼一拼还是能顺利逃脱的。

“准备了啊,我要出水了。”

雁回一手将天曜抱紧。

天曜空闲下来的双手在水中放了一会儿,然后便自然而然的抱住了雁回的后背。

上次像这样拥抱别人是什么时候?

在天曜的记忆里,素影几乎不允许天曜触碰她,当时他只以为素影不喜被人触碰,她是天边的月,本就不该被人触碰。

唯一的那一次拥抱,是素影离开他回广寒门之前,反复叮嘱他:“十日后,你定要来广寒门娶我。”他当时满心爱意,情不自禁他抱了她一下,当时素影没有拒绝。

那个时候,便是上一次,他这样拥抱人的时候。

像是拥住了满怀的清霜,寒意刺骨,他以为他以后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慢慢温暖她,结果没想到,他的一腔热血,全都洒给了漫天大雪。他那些炙热的情绪,从头到尾,只燃烧了他自己一人而已。

“要上去咯。”

脑海中雁回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神。

天曜不经意的收紧了双手——好温暖。

这个身体,温暖得烫人心口。

雁回脚下蓄力,如同离弦的箭,猛地一下自河底射出,破开水面,掌中聚气“唰”的在空中转了个圈,手中法力涤荡而出,将周遭一圈尚未反应过来的妖怪击倒了一大片。

妖怪们一阵哀嚎。雁回反手一转,随手吸了把落在地上的妖怪的剑过来,随即凌空一舞,御剑而上,然而便在她即将飞走之际,一个铁链钩猛地甩上了天,勾住雁回的腿。

雁回被拉得往下一沉。御剑也飞不走了。

便是这么一瞬间耽搁的功夫,已经有下面的妖怪要顺着铁链往上爬了。

天曜干脆利落道:“砍断腿。”

雁回眼睛都要吓凸出来了:“你倒是瞎大方!出的什么馊主意!”她一边说着一边一挥手,砍断了脚上铁链,然而铁钩却已经剜进她的小腿里,一时拔不出来。

此时此刻雁回也没工夫叫痛,再次起势要遇见走,然而妖怪们哪能如此轻易的放他们走。

下方斜里又是一道铁钩扔了过来,这次是径直对准了雁回的脑袋,天曜目光一凝,手边别无他物,只在余光当中但见雁回颈项前系着的碎寒玉在晃荡,他当即没有犹豫,手一抬,径直拽了雁回脖子上的碎玉。在雁回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天曜将它当做暗器一样扔了出去,正中那挥舞铁钩的妖怪眼睛。

妖怪一声惨叫,痛得满地打滚。那一直干扰他们的铁钩终于不见。

天曜催促:“走。”

雁回愕然,不敢置信:“你做了什么!”她御剑一歪,竟是打算下去捡那碎玉。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呵斥出声:“找死吗!”

下方妖怪嘶吼不断,有方才被雁回击中的鸟妖,开始慢慢张开翅膀。

雁回看了碎玉一眼,最后只得一咬牙,向着远方飞速而去。

夜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雁回对天曜万分恼怒,然而在愤怒的背后却是一阵有一阵的无奈袭上心头。

她以为自己能偷偷留一点下来当做卑微的念想的,但人算到底是不如天算。

原来,这世间不属于她的东西,始终都不会是她的,那些偷来的,捡来的,始终会在某个神奇的地方,从她生命里彻底消失……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

天注定。

☆、第二十三章

一路不分方向的急行,直到行得雁回感觉内里空虚,连御剑也开始摇摇欲坠的时候她才不得不停下来。

而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让自己稳稳落地的力气了:“自己护好头!”她喊着,一点没减速的扎进了树丛之中。

不知撞断了多少树枝后,才被一颗大树拦下,然后从树上一层层的摔了下来。

天曜要重一些,先“啪叽”一下摔在地上,还不等他爬起,雁回又“啪叽”一下砸在了天曜的肚子上。将他重新砸得躺了回去。

那把抢来的妖怪的剑则“唰”的一声,插在了两人身边的土地里。

林中鸟儿被雁回二人惊起,飞向天际,树林中各种动物的叫声一层接一层,不绝于耳。

雁回便随着这些慌乱的动物叫声趴在天曜身上笑了出来。她好似笑得万般开心,从天曜身上翻下去,躺在地上雁回还在笑。

适时天已近黎明,天边有微末的光芒破开了黑暗。

看见天快亮了,林中动物的声音慢慢歇了下去,雁回的笑声便也慢慢平息。

她望着天,好半晌没说话。

最后却是天曜主动打破了沉默:“你不是说要将我打晕了交出去邀功保命吗?”

“我应该把你交出去的。”雁回这话说得低沉且略带冷意,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天曜转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雁回却不任由他看,坐起身来,蜷了膝盖,捏住还残留在小腿里的铁钩后端,她咬了咬牙,意图将铁钩直接拔出。

但见她的动作,天曜眉头一皱,立即翻身坐起:“不行。”他打开了雁回握住铁钩的手,“这钩有倒刺,你是想把整块肉都撕下来吗?”

雁回抬头看他:“大方的人还在意这些细节,刚才不是让我把腿砍断吗?”

“知道你不会砍。”天曜瞥了她一眼,站起身来,将落在一旁的剑捡了过来,“趴下,我帮你取。”

在这种事情上雁回倒也干脆,径直趴在地上也不看天曜一眼,任由他拿着把剑在她小腿上比划。

撕开雁回的裤脚,天曜看见被铁钩勾住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了,天曜目光一转,看着趴在地上的雁回头也没回一副任由他折腾的模样,他垂了眼眸,下手极轻。

其实,是有愧疚的。

这个女孩并不欠他什么,她与二十年前的事情也根本无关。但只因为她出现了,所以他便要将她缠住,几次把她拖进危险之中。做这样的事,他也是有愧疚的。

只是如今这份愧疚远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心。不足以让他放下他的“自私”,他自己也想摆脱掉这种狼狈苟活的境况。

所以即便让雁回痛,那他也只能冷眼在旁边看着,即便让雁回伤,他也不能放手让她走。

因为他也是在这世事浮沉当中挣扎偷生的……

卑微者。

剑下轻刺,巧劲一挑,只听雁回忍痛的一声闷哼,那铁钩便被天曜挑了出来。

雁回回头一看,天曜将那混着血丝的铁钩扔到了一边,道:“伤口不深,且没伤到筋骨,没有大碍。”他退到一边,想去摘片树叶擦手。

雁回却一声呵:“站住。”

天曜转头看她,雁回蹭了两下,坐到天曜身边,然后一下撕了天曜的衣摆。扯出布条给自己小腿包扎起来。

天曜眉梢微动:“你便不说一声,就如此扯人衣摆?”

“你不说一声就对我做的事情多了去了。”雁回抬头嫌弃的瞟了他一眼,“没见得我训你啊。”

确实也是。

天曜便不再吭声,转身摘了几片树叶,又扯了几个果子,回来递给雁回:“再赶些路,待得靠近城镇,妖怪们便不会如此猖狂了。”

雁回接了果子,飞快的啃完一个:“嗯,走吧。”

她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却见身边没人跟来,雁回转头一看,天曜只在身后看着她:“御剑术呢?”

雁回翻了个白眼:“如果还能御剑,我们会从上面摔下来吗,你以为我不会直接赶到城镇里面去啊。”雁回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内息耗完了,先找个靠近城镇的地方歇歇,调理调理气息吧。”

身后天曜的脚步声大步迈了过来,雁回也没在意,却见天曜一步跨到了她身前,挡住她的路,然后背朝她蹲下了身:“上来。”

雁回有点愣神。

天曜侧头看她:“你这样瘸着腿磨着走,赶到明天也走不出几里路。上来。”

雁回一琢磨,觉得他说得在理,而且他主动提出要背她,有便宜为什么不占。雁回当即一蹦跶,跳上了天曜的背:“你要敢把我摔了我可是会发脾气的啊。”

天曜懒得搭理她的闲话,背了她便往前走。

天曜的肩还不够宽厚,但趴在上面不知为何雁回还觉得蛮踏实的,或许是他走路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正,不偏不倚,若他只是个普通少年,若他再长大几岁,应该是个传统意义上很可靠的男人吧……

雁回脑袋搭在天曜肩头上,眼睛随着他步伐的频率开始一眨一眨的要闭上。

适时天曜刚走上一个山头,晨光破晓,雁回半梦半醒之间恍似看见了许多年前,凌霄带她回辰星山的模样。

她也是这样赶了一夜的路,困得连走路都在打偏,但她害怕耽搁师父的行程,不敢说累,不敢言困,她努力睁着眼睛跟在凌霄身后走,走着走着世界就黑了下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趴在凌霄的后背上,看见辰星山的大门在她眼前打开,阳光自山门之后倾斜而下,光华刺目,将整个辰星山里的亭台楼阁照得像画中的仙境。

她不由自主的发出惊呼,呼声传入凌霄耳朵里,凌霄微微侧了头,在她耳边一声带着笑意道:

“雁回,从此以后这便是你家。”

那时凌霄语调,是她这辈子再难忘怀的温柔。

那时的雁回觉得,她真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

而现在,雁回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空空如也,除了回忆,那座山竟然什么东西也没有给她留下。

天曜不停歇的一直走到中午,终于看见了一条大路,路上虽没有行人,但见路上还留有车辙的痕迹,想来此处是离城镇不远了。

天曜本想叫醒雁回,但听得她呼吸声“哼哧哼哧”的喘得正欢,他默了一瞬,便继续的沉默赶路,没多久便在路边看见了一个破庙,天曜便将雁回带到破庙之中,将她放下,然后转身去庙外林子里摘了一些野果充饥。

等他回来的时候,雁回还躺着没醒,天曜本道是她昨夜累极了,睡不醒,但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天曜便觉得有点不对劲。

雁回的呼吸很快,额上有冷汗渗出,眼睛虽然闭着,但能看见她的眼珠在飞快的转动。

天曜皱了皱眉头:“雁回?”

雁回没醒,但眼珠却转得更厉害了些。

天曜一思量,伸手晃了晃她:“醒过来。”

便是这一晃,如同扎了雁回一刀一样,她猛地张开眼,一蹭就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满头大汗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淌。她捂着心口,惊魂未定的抹了把汗。

天曜一直盯着她,见状,疑惑道:“做恶梦?”

雁回摇了摇头,又喘了一会儿才稍微安歇下来:“鬼压床而已。”

听得这三个字,天曜觉得新鲜:“鬼压床?”

“经常有的事,习惯就好。”她虽这样说着,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自打凌霄赐了她符之后,她便鲜少撞见鬼,也很少被鬼压床了,这青天白日的,还能在睡梦中压住她,看来不是个能轻易驱走的孤魂野鬼……

雁回抓了抓头发,觉得有点头痛。

最近是犯太岁还是怎么了,怎么麻烦事麻烦人一个接一个的找上门……

“你乃修道之人,却为何到现在还会被这类邪魅沾染?”

雁回一边抹着冷汗一边道:“我怎么知道,打小就能撞见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尤其容易被它们缠上,后来修了仙也没能改掉这毛病……”

雁回说罢,忽然捂住了自己心口,默了好一阵,她才抬头看天曜:“之前你说,是你的护心鳞入了我的心房,才能保我活命至今吧。”

天曜点头。

“我天生心脏又缺陷……我取了你的护心鳞我活不过十日……因为你我才活了下来,也就是说,我这条命,本来是早就应该消失的,我本来应该是个……死人……”雁回失神呢喃,“难怪难怪,难怪如此……”

不是她天赋异禀,而是她本来就该是它们的同类!

这个护心鳞,把她变成了半人半鬼……

☆、第二十四章

雁回记得,刚入辰星山的时候,她和师姐子月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差。

子月是个性格骄傲,但秉性不坏的小女孩。

刚入辰星山的时候,弟子们的饮食相比入山之前要进行严格的控制,雁回每天都被饿得前胸贴后背。

而那时身为大师姐又与她住一屋的子月会偷偷藏吃的下来给她吃。给雁回食物的时候子月虽然态度是傲娇了一些,但心地却很好,雁回心里也是很感激她的。

而后来,入山没多久,雁回便被山间小鬼缠住了。小鬼寂寞久了,拽着雁回便天天找她玩,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骚扰雁回,雁回不甚其烦,然而却不知道怎么驱走它,在旁人眼里,雁回不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开始手舞足蹈就是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的大喊大叫。

她这些极为诡异的行为惹得众人不愿与她接触。

但那时子月还是没晚都要给雁回拿吃的来的。有次子月攒了一堆好吃的给雁回端回来,雁回看着正在眼馋,而那小鬼忽然就出现了,它闹着让雁回陪它玩,雁回努力的忽略了它,而那小鬼竟然生了气,趴在子月手中托盘之上对着子月的脖子比划,阴气森森,杀意凛凛。

一副要将子月杀掉的模样。

雁回终是忍无可忍,一巴掌掀翻了食盘,用刚学会的法术捉住了小鬼。

而这边子月性子傲娇,哪容得了自己的好意被人如此对待,当时便与雁回急了。拽了雁回一把,雁回手一松让小鬼跑了,她心急去追,不小心将子月掀翻,子月摔痛,哭号不已,而雁回也没工夫管她,追着那小鬼而去。

最终雁回到底是将小鬼捉住收了,也从此与子月结了怨。

事后凌霄问她为何如此对待子月,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直到凌霄肃了面色,雁回才慌得将自己能见鬼的事情告诉了凌霄。

她很小便知道自己这个异能是不讨人喜欢的,甚至会被有的人当成异类妖怪,她害怕凌霄将她逐走,但凌霄到底没有那么做。

他翻了很多书,练了很多咒,终于给她画成了符咒,印在了她身上,这才让她日后少了许多麻烦……

若是没有凌霄的话,她到现在为止过的生活,是可想而知的悲惨……

而这让她有如此多麻烦的异能,却是因为她心里的这块护心鳞。

雁回摸着胸口,抬头看天曜。两人沉默了许久,天曜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抱歉。”

他说得这么直接,倒让雁回更愣了会儿神,然后垂头低声道:“你道什么歉。”

其实确实也怪不得天曜,大概没有谁会比他更希望他的护心鳞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胸膛,况且,他的护心鳞虽然让她有了这个麻烦的能力,但至少是让她活下来了。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这个道理雁回是知道的。

“说来我还应该谢谢你。可是……”雁回道,“不管我们的渊源有多深,我也是不能继续帮你下去的。”

天曜静静的看着她。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清晰的映着雁回的身影,太过清晰,反而让与他四目相接的雁回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雁回转过了头:“昨天晚上救你,就当我是报了这段时间你给我吃给我睡的恩情,这前面人气那么重,想来离城镇也不远了,各大仙门应该在此处都有弟子看守,妖怪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你现在身上虽有龙气,但大多数仙门弟子并不会知道那是什么,你顶着人类的身体走应该不会有多大困难,只是小心别再遇到你那倒霉的前任就是了。”

雁回道:“我们就在这里别过吧。”

天曜一张嘴,还待说话,雁回一声叹息,然后猛地抬手,一击打在天曜的颈项处。

天曜便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其实,如果能说得通的话我是不愿意动手的,但是你这样缠着我,我也是真没办法了。就这样吧。你别怪我。”雁回将天曜拖到了破庙的角落,用枯草将他盖了盖。

“我走了,再见。”

言罢,雁回不再耽搁,一瘸一拐的拖着腿,出了破庙。

她不能和天曜呆在一起了,和被厉鬼压床的她呆在一起,天曜的处境只怕更麻烦也说不定,为了他们两人都好,还是各自分开行动比较妥当。

这日晚间,雁回终于瘸着条腿走到了最近的小镇上,她打听到了镇上有个富得流油的员外,整日欺凌乡野,横行霸道极了,雁回知道这号人的存在之后十分的满意,毫不犹豫的去了他家后院,挑了两件好的衣裳穿上,然后顺手牵了点银子走了。

晚上她找到了客栈,唤大夫来给她受伤的腿换了药又包扎了一遍。

弄到月上中天的时候,终于是弄好了。

她好好洗漱了一番,在床上躺了下去。

适时月影自窗外投射进来,在地上洒下明晃晃的光亮。

雁回睁着眼睛半天没有闭上。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夜晚她一般都是在想,如果今晚睡着了再被鬼压床了要怎么办,明天没人喊她她该怎么起床……

然而今晚,雁回脑海里却没有这些顾虑。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远了去。她忍不住想,现在天曜的穴道应该已经解了吧?他约莫是能自由活动了吧?有没有妖怪找到他呢?

如果没有妖怪找到他的话,那雁回算了时间,凭天曜的步行速度,要走到这里来估计得到明天早上,而明日一大早她的内息应该能恢复一部分,到时候她再去买把趁手的剑,御剑一起,远远一飞,就可以彻底摆脱天曜了。

心口有些疼痛让雁回感觉极为不适。她知道这是她给自己种下的血誓带来的疼痛。她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虽然是喝醉酒时乱下的誓言,但违背了就是违背了,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

只是隔不了多久,等她法力完全恢复,冲破这层血誓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到时候她就能彻底的和这段时间的生活说再见了。从此过上她所向往的自由自在江湖逍遥的生活……

没等她将自己的心愿想完,忽然之间,雁回只觉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这下比刚才一直隐隐牵扯的疼痛都要强烈,让她身体都不由得抖了一下。

雁回咬牙,将这疼痛压了下去。

她侧了身子,揉揉自己的心口,告诉自己习惯就好。然而下一瞬间,尖锐的疼痛再次扎在心尖之上,这次疼得让雁回不由自主的浑身都缩了一下。

她嘶嘶的抽了两口冷气。

闭上眼晴强迫自己睡觉,然而诡异的是,但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竟然看见了月光之下树影婆娑的树林。

雁回一睁眼,尖锐的疼痛又扎疼了她的心房。这一次不用闭眼她也在脑海里看见了摇晃的树影,不停摇晃的画面之中还有妖怪的身影一闪而过。

天曜!

这是天曜看见的场景!

雁回猛地坐起身来。

是天曜在仓皇逃跑,他被妖怪发现了!

雁回咬牙,理智在告诉自己,她不应该去找他,不应该去救他,她今天既然离开就应该有将他生死置之不顾的决心。

然而心口的疼痛却一阵胜过一阵。

她不应该管他的。

她和他的牵扯越多便越难脱身。

脑海里,天曜猛地摔倒在地,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妖怪飞快的扑了上来,一爪抓向天曜的肩头,天曜却凭借着身体的灵活就地一滚,反手抽了妖怪的刀一刀扎进了他的胸膛。

妖怪的血染了他一身,他没有犹豫,爬起来便继续往前。

对于一个只有人类身体与力量的少年来说,他已经是极为厉害了,但此时他的身后跟着的还有十根手指数不过来的妖怪……

终于雁回一咬牙,不由得破口骂了一声:“娘的!”

她翻身而起,取了客栈墙上挂着的装饰用的桃木剑,然后一把拉开了客栈的窗户,连外衣都没有系紧,便御剑而出,径直向着她所感应到危险的那个方向而去。

天曜在月色的照耀下仓皇而走,他跑得太快,没有停歇,本应该因运动而红润的脸色此时却白成一片,过量的运动使他满嘴皆是血腥气味。

他神色没有慌乱,头脑还在理智的分析着有多少逃离这里的可能性。

他杀了妖怪,身上染了它的血,这血的腥气太重,不管他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摆脱妖怪们,就算有水也不可能彻底掩掉着刺鼻的血腥气息。

那该怎么办……

天曜的努力的想着办法,然而不管他怎么想,最终却只觉得是死路一条。

除非老天眷顾,否则他没有生机,别无他法。

而老天,向来是吝啬于对他施与恩惠……

背后妖风袭来,天曜侧身要躲,然而这记妖风却极为强悍,径直将天曜掀翻在地,他在地上狼狈的滚了许多圈,直到撞上了一棵大树才停了下来。

天曜咳了一声,一口血自嘴中溢出,落在了衣裳之上。

他垂着头,看着月色之下的树影轻轻摇曳,恍惚间,他好似感觉月色将大地照耀成了一片明晃晃的白色。

黑色的人影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杀气凛冽,时光仿似又倒退回了二十年前,他此生第一次萎靡在地,毫无抵抗之力的看着面前的人对他举起了长剑。

想到那个场景,天曜竟是“呵”的一声,笑出声来。

原来,他的命运便是如此啊。

不管如何挣扎,不过是再变为一缕孤魂,不生不死的飘渺于苍茫世间。

既然他挣扎也是无用的,那就这样吧,认了这样的命运吧……

妖怪影子举起了大刀。

天曜嘴角噙着冷笑,闭上了眼睛,连看也懒得再去看自己的命运一眼。他好似已坠入比黑暗更幽深的绝望之中……

刀风赫赫,斩下来的一瞬间几乎吹动天曜的头发。然而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忽听“当”的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面前的薄凉月光被一个身影挡住。

略微熟悉的气息在鼻端流走。

天曜睁开眼睛,但见身前一个瘦弱的女子背影替他挡住了杀气凌厉的大刀。

桃木剑与刀刃相接的地方有法术的光华流转,他听见身前的女子艰难而坚定的说着:“此人今日之命,由我来护。”

天曜仰头看着她,黑瞳映入光辉,已然失神。

“你们自己拾辍拾辍,打道回府去吧。”她一声低喝,径直将那浑身肌肉的妖怪挥开三丈远的距离。

桃木剑在空中一舞,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他的身前,面前的女子,背影挺拔,宛如是老天爷终于肯点头施舍给他的……

恩惠。

☆、第二十五章

雁回侧过脸瞥了天曜一眼:“还活着没?”

月华在雁回脸上流转而过,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了干净的轮廓,天曜看着她的映有月光的眼瞳一时失神得忘了答话。

雁回一皱眉,桃木剑向后一划“啪”的打在天曜的脑门上,将天曜打得一怔,只听雁回嫌弃道:“你死了我可就懒得救了啊。”

天曜呆了半晌后,捂住被打得有些痛的额头,倏尔一声低低笑。

雁回皱眉:“笑什么,被打傻了吗?”

天曜捂着额头低低笑了许久:“倒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人。”

明明走了,却又不顾安危的回来,于绝望之中,于危难之中,将他救起……

神奇的是,她明明做了一件对他来说那么震撼的事,而她自己却毫不自知。

“废话那么多。”雁回一转头,盯向面前被她击开三丈的牛头妖,刚才她那一击丝毫没有吝惜着法力,所以现在牛头妖还在晕乎乎的甩脑袋。

在牛头妖身后黑暗的森林里,还有几个黑影在窜头窜脑的打量着他们。只是碍于刚才雁回那一击之力,不敢贸贸然上前。而在更远的地方,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还有妖怪潜伏其中,在伺机而动。

四周皆是妖气杀气,雁回握紧手中桃木剑,神色凝肃。

这两天一直疲于奔命,她法力虽然恢复了,但其实并没有留存多少,要对付一个妖怪可以,但若是被群起而攻之的话只怕撑不了片刻。

为今之计,只好诈一诈,让这群妖怪们知难而退了。

雁回稳下心神,气沉丹田,开口道:“我乃辰星山人,尔等妖邪竟妄图在中原大地为非作歹,当真是活腻了?”

辰星山的名头对妖怪来说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一时间,林间草木中的沙沙之声不绝于耳,将这夜渲染得气氛更加诡异紧张。

雁回脚下聚集法力,一步踏出,火焰法阵在她脚下展开,一刹那间便扩出去了五丈原的距离,一个巨大的圆在众妖脚下展开,火焰阵法闪耀胜过了月色,将诸多妖怪的模样都照了出来。

放眼望去,雁回方圆五丈内少说也站了二十来个妖怪,各种各样奇怪得令人惧怕的脸与身型。

被雁回框进法阵里的妖怪一时皆是惊慌不已,纷纷要逃,然而火焰法阵却将他们脚下粘住,让他们动弹不得。

雁回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划过,见所有的妖怪都害怕得开始发抖的时候,雁回气息一沉,一声低喝:“都给我滚!”

与此同时,她令阵法炸开,径直将所有的妖怪都弹了出去。

得以脱身的妖怪登时四处蹿到,林间一阵窸窸窣窣的乱响。不过片刻后,树林中的四周妖气稍歇。

月色依旧安静的落在地上,而身边诡异的气氛却已不再。

雁回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周围再无动静,雁回才舒了口气,一下便毫不顾形象的坐在了地上。

她揉了揉胸口:“这样的场景再来几次真是要折寿,还不如回去和压床的鬼折腾来得轻松。”雁回喘了一会儿,回头看天曜,见他还一脸戒备的倚树坐着,雁回摆了摆手,“行了,妖怪都暂时被唬走了,我们也搞快点,省得它们发现不对又转了回来。”

雁回说着要刚要站起身。

却听天曜忽然道:“别动。”

雁回身型一僵,忽听“唰”的破空之声自远处而来,一只箭飞快的贴着雁回的耳边飞过。

雁回一愣神,但见箭位在空中划过的时候竟然留下了一道若有似无的仙气,而这气息却并不如雁回平时在辰星山是感受到的那样清纯,而更像是……

“邪修。”天曜冷冷开口,而这两个字听得雁回只想仰天长叹。

在修道过程当中走火入魔或者心术不正的人会练入邪门歪道,这样的修道者修道界将他们称为邪修,此等人心性不稳,喜好杀戮,比起自己修道更倾向于去抢夺别人的修为。

比起正统修道者,他们的举动则更像妖怪,甚至比一些妖怪更不如。

“这还有完没完了。”雁回一声长叹,她所有的法力刚才都拿去唬妖怪了,这下碰上了个邪修,而且还是个善于隐蔽自己气息的家伙,敌在暗她在明,形势真是大大的不利……

“雁回。”天曜在雁回身后轻声一唤,“过来。”

雁回一转头,见他苍白的唇角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挂着,她皱了皱眉:“你要留遗言吗?”她说着,还是乖乖退到天曜身边蹲下。

她蹲得离他还是有点距离,天曜默了一瞬,又道:“耳朵凑过来点。”

雁回依言将耳朵凑近天曜,但是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前面树林。箭的方向是从前面来的,那人也必定就在前方,只可惜她现在没了法力,调动不了五感,完全察觉不出他所在之地……

天曜看了看雁回离他还有半个身子远的耳朵,他只好探身上前,凑近她耳边,知道嘴唇都快碰到她耳廓时,才用极低的声音开口:“他收敛了气息。”

雁回本来心里还在琢磨着事,全然没想到天曜已经靠得她这么近,近得连吹出来的热气都将她的耳朵挠痒,雁回几乎是生理反应一样的觉得心头一紧,脸皮一热,一瞬间几乎连鸡皮疙瘩都要被天曜吹了出来。

她立马退开了一点距离,怔怔的将天曜望着。

而此时天曜却目光清明,神色严肃,弄得雁回连“你怎么调戏我”这句话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此情此情,天曜是如此一本正经,雁回便只好在心里唾弃自己的俗世念头太多——谁让这小子,除了身份以外,模样声音都是她喜欢的那种样子……

雁回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心思也放到了正事上:“我看出来了。”

见雁回又退远了点,天曜皱了皱眉头:“耳朵凑过来。”

确实该把耳朵凑过去,万一让邪修听到他们的话,可不就大事不好了吗……

于是雁回又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然后把耳朵凑到天曜唇边。

天曜只正色问道:“身体里还有多少内息可供支配。”

雁回继续清嗓子:“基本没有,有也就够点个火了。”

天曜微一沉吟,继而开口道:“你听我说,他一直躲在暗处不敢动手,直到现在他也只能以暗箭偷袭你我,可见此人术法不高,只要你能看见他,以你之力,或可凭外家功夫将其制服。”

这句话终于是将雁回飘飘忽忽的心神给抓了回来,她定睛看着远处树林,皱眉道:“可我现在内息不够,无法令五感更加敏锐,看不见他。”

“我教你心法,你在自身运转一个周天。”

雁回一愣,便听天曜已在她耳边念了出来。当即雁回也顾不上其他,仔细听了天曜的话,然后照着他所说的心法在身体里慢慢运转起了内息。

这时远处暗里的邪修似察觉到了不对劲,又是一道利箭破空而来。

天曜适时刚说完最后一个字,随手捡起地上石子,在空中对着那来箭一打,箭立即偏了位置,“笃”的一下扎进天曜身后的大树之中。

天曜看着箭尾所指的方向,对调息好了的雁回道:“你专心看西北方。”

雁回定睛一看,登时被自己所见惊呆,她触目之地宛如白昼,林间草木清清楚楚,那躲在树后之人更是无所遁形:“他藏在树上。”

雁回轻声道,“距离有点远……等等。”

雁回望向更远的地方,然后皱了眉头:“妖怪们找回来了。”

天曜眉头一蹙:“几个?”

“不多,四五个。”雁回转头,看了一眼天曜的衣服,然后毫不犹豫的动手将他外衣连同里衣一起扒了下来,“你身上气味太重。”

天曜本对雁回扒他衣服有点怔然,但听得这话,只好愣愣的由着雁回将他扒了,然后雁回将自己松松套在身上的外套丢给了天曜。

“此处三里地外有条河,流向城镇那方。咱们往那边跑。”雁回回头看了一眼,“邪修也发现妖怪回来,他往西边跑了,也不用费心对付他,他的动作会引起妖怪的注意。咱们趁现在赶紧跑。”

天曜点头,任由雁回将他扶了起来,然后两人一瘸一拐的往河的方向而去。

天上月色依旧苍凉,两人跑得狼狈至极。

粗重的呼吸在夜晚里显得那么的仓皇,但天曜转头一看,但见雁回一脸坚毅,她丝毫不对这样的逃命感到绝望,好像在更悲惨的境地里,她也依旧可以站起来,对着那些痛苦说没关系……

倚靠着雁回的身体,天曜只觉得温暖。

直达内心的温暖……

“跳下去!”雁回说着拉着天曜一头跳进了河里,在水流的冲击下,雁回并没有放开他的手,只将他拉着拽着,奋力的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往前游。

那么拼命……

天曜在水波激荡之中看着雁回的脸,只觉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然后晕了过去。

雁回这边正在奋力的游水,忽觉自己抱着的人往下沉了一瞬,她一愣,慌张的将天曜拉了起来,但见这人已经闭了眼晕了过去,她气得直抽天曜的脑袋:“早不晕晚不晕,你偏偏要在现在给我添麻烦!”

☆、第二十六章

天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如此柔软而温暖的床榻,他愣了许久,直到屋外传来雁回的声音才将他唤回神来。

“我要三份元宝肉,一定要多加肉多加肉多加肉。”

“好叻。”

“客官还要点什么汤与菜吗?”

“不要,有好酒的话给我来一壶吧。”

小二应了,咚咚咚的下了楼去。

天曜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但一动,胸腔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无奈又躺了下去。此时,听见他动静,雁回便已走到了他身边。

她瞥了天曜一眼:“别逞强了,我探了探,你都给撞出内伤了。先乖乖躺几天吧。”

这话不用雁回说天曜自己也知道,在被那壮实妖怪打到树上的时候天曜便察觉出他伤得不轻,以至于他根本没了挣扎的力气。只是他习惯了去隐忍疼痛,直到跳入河中,疼痛实在超过了身体能负载的程度,这才晕了过去。

他并没有接着雁回的话往下说,只转了话题道:“修仙修道者,大酒大肉毫不忌讳,你便不怕被扰了修行?”

雁回翻了个白眼:“还敢嫌弃。”她哼道,“要不是靠我平时吃得多,你以为我能把死人一样的你拖到镇上来?”

天曜动了动脑袋,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处有被拉扯过的酸胀感,他问雁回:“你当真是用拖的。”语气中并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她确实是用拖的,还差点把天曜的裤子都给磨破了……

雁回清了清嗓子,扭过头坐到桌子边喝茶去了。

房间里沉默了半晌,最后是天曜打破了沉默:“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

“我是不想管你啊。”雁回瞥了瞥嘴,“但奈何我是个正义又心善的女孩子,怎允许有人在我面前被妖怪杀死……”

天曜眉头一皱打断了她的话:“你看见我了?”

“你的护心鳞让我看见你了。”

“哦。”天曜微微垂了眼眸,略微深邃起来的眼瞳不知在想些什么。

雁回也没在意他打断了她的话,只自顾自道:“因为我看见了,身为一个修了这么多年仙的人,我委实拦不住自己的良心,只好救你一救啦。”

她说得像是轻轻松松漫不经心,一副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但任谁都知道,昨天那场景,她来了,有极大的可能也是陪着他一起死。

可她还是来了。

天曜闭上眼,眼前还有她站在身前被月光投射出来的剪影。

“你既然回来了,救了我,那可就走不了了。”

雁回放下茶杯:“谁说走不了了,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走去哪儿都行,只是现在看你可怜……”雁回顿了顿,“你要被修仙修道者追杀,我可不管,但你要落到妖怪手里我就看不下去了。你听好了,我现在的良心仅限于保护你不让你受妖怪的欺负。”

天曜转头看她,只捡了她一半的话说:“你打算怎么保护我?”

“我有个好友,她那儿有不少稀奇宝物,或许有东西可以遮掩住你身上的气息,让那些妖怪闻不到你这香饽饽的味道。”

天曜点头:“确实很必要。你友人所在之处离此地多远。”

“就在离这小镇不远的永州城里。”

“明日便进城。”

雁回瞥了他一眼:“拉倒吧,就你这小破身体,先安心的在这客栈乖乖的养两天吧,省得在路上被颠出了重伤,我可不管给你治。”说到此处,雁回倏尔想起了什么一样,从旁边拿来了纸与笔,动手写了“账单”二字:“熟归熟,账还是要算清楚的啊。从昨天到现在,我给你治病的,给你住宿的,熬药的等等一系列花销可是要记在你的头上……”

“你现在没钱没关系,但万一哪天发达了呢。我不要你多了,一五一十给我还回来就行,唔,还是得算上利息……”她一边说一边扳着指头开始算。

模样比昨天来救他的时候还要严肃认真。

天曜看了她几眼,然后不忍直视的扭过了头,闭眼装睡。

晚上的时候雁回在房间角落打了个地铺,原因无他,当然是为了省钱。

她不吵不闹,天曜也便随她去了。

可是睡到半夜的时候,天曜被渴醒了,他忍了一会儿,到底是开了口:“雁回。”

没人应他。他以为雁回睡着了便又唤了两声。可雁回始终没醒,天曜不由想到那日在破庙,雁回被鬼压床时出现的情况。他微微皱眉,然后忍着胸口的剧痛,站了起来,慢慢挪到了雁回睡觉的角落。

看见雁回,她现在果然是满头大汗,闭着眼睛眼珠乱转。天曜晃了晃她。

雁回猛地睁眼,比起上次,这次她要淡定许多,她没有直接坐起来,只是躺着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拍地板气道:“这是要天天来了啊!有完没完!”

雁回把目光落在天曜身上:“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驱鬼的心法,交我一个呗,那天你教我的心法我发现挺顶用的。”

“你有我的护心鳞,我教你我的心法,自是最为合适。”天曜道,“只是我并不知晓驱鬼法术,从来没这个烦恼。”

雁回只得无奈叹了口气:“算了,你回去睡吧。”

接下来的这一晚,雁回便睁着眼睛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雁回困得不行,勉强在正午的时候小憩了一会儿,也不敢睡得太死。可到晚上的时候,她实在憋不住困,靠墙坐着也睡着了。

毫无疑问的,像昨晚一样,雁回又被鬼压床了。

再次被天曜晃醒的时候,雁回怒不可遏,大声呵斥道:“你的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天天压着我做什么!”

听得这话,天曜微微挑了眉:“你与那鬼还是旧相识?”

雁回脸色难看了一阵,她抹了把额上的汗,然后沉默了会儿才道:“之前不知道,今天晚上她一直在我耳边吵吵,我算是知道了……”

天曜盯着她,等她静静说下去。

雁回瞅了天曜一眼,心里觉得这是个很长的事,本不打算告诉他,但雁回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想着如果没人说说话她不一会儿又得睡着了。

她一声叹息,开了口道:“其实,她以前也压过我……”

其实这女厉鬼算来还真是雁回的旧相识。她被赶出辰星山一事也与这女鬼有不少干系。

说来不过两月前,那时辰星山的修仙大会刚开完没多久,弟子们都恢复到了平常的作息当中,雁回便如往常一样每天上上早课,练练功,打打坐,偶尔和师姐们吵吵嘴,给彼此添添堵。日子也就这么平静无波的过着。

直到某天晚上,雁回忽然就被鬼压床了。

其实那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还不算鬼压床,因为女鬼并没有如这次一般将她压得动弹不得,她只是出现在了雁回的梦中,然后一直絮絮叨叨的对她说:“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吧。”

雁回忍了两天没理她。

但她处事原则向来是事不过三,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就出离的愤怒了。

她被吵醒之后,控制着脾气出了屋,到了没人的地方,画了个阵法将那女鬼唤了出来。

她和女鬼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女儿是谁,你不能因为我能见鬼就随随便便跑到我的梦里打扰我生活,这是不对的。”

女鬼一身白衣,身后晃荡着三条白色的狐狸尾巴,看这气息应该是刚死不久的三尾狐妖。

狐妖这种东西,尾巴越多的越是厉害,而今在青丘呆着为妖族偏守一方的妖族首领便是九尾狐一族。领头的据说是个快要成仙的大九尾狐,雁回没见过,对他们也不感兴趣。她对狐妖说:“你一个妖怪,虽然是死了的妖怪,但胆敢到我辰星山来放肆,也算是有点个性,我不收你,你自己快去投胎吧。”

三尾狐妖不走,只一脸哀怨的望着雁回,自顾自的开始说起了自己的事:“我女儿被你们辰星山的人捉了,被关在心宿峰,你帮我救救她好不好,救救她,她还小。”

“听起来很可怜。”天曜在此处插了句话进来,“但依着你‘救是品德高尚,不救是理所当然’的言论,你大概没什么感触才是。”

雁回白了天曜一眼:“你知道我收到过来自这些幽魂们多少次无理请求吗?有的说得可怜但其实是骗你的,有的甚至会编造一件事情,让你去帮它,等你帮了它,你就会发现它真正的目的是想杀了你,然后借尸还魂。”

“……”

“所以啊,每次听到这种事情,我当然会心存怀疑。”雁回撇嘴道,“而且那时我不想帮她,还有个原因……”

天曜看着她。雁回干脆盘了腿,像以前师姐们凑在一起说小八卦一样对天曜道:“你知道辰星山有二十八座山峰吧。”

“嗯,以天上二十八星宿命名的山峰。自成天然阵法,使辰星山相比于其他灵地更加灵气充足。”

雁回点头:“没错,辰星山每座山峰由不同的师叔负责看管,而这三尾狐妖所说的心宿,隶属于凌霏……”雁回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不屑,“凌霏是我辰星山出了名的冷面大美人,她恋慕我师父的事情整个辰星山都知道。”雁回道,“所以我不喜欢她。”

天曜望着雁回,听她带着几分无所谓的语气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嫉妒。”

天曜沉默。

雁回喜欢她师父,这件事天曜在先前与雁回相处的过程当中已经猜出了一个大概,但现在听雁回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天曜还是不由得有些讶异。

在讶异的同时,他忽然发现,他竟有点抵触知道这件事。但奇怪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抵触。

或许是因为,师徒之间,别说在修仙修道者眼里是罪恶之事,连有的妖怪族群里,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它们认为这是伦理纲常的一部分。

天曜沉默着没有说话。

雁回继续道:“不过她也不喜欢我啊,大概……也是因为嫉妒吧。啊对,说来这个凌霏或许你知道也说不定。”雁回望天曜,“她在入辰星山师门之前,还有个名字叫素娥。她是广寒门素影真人的亲妹妹。”

天曜一怔,默了许久,声色微冷的呵了一声,道:“我不知道。”

因为素影,从来没告诉过他,她身边亲近的人,到底有哪些。

☆、第二十七章

“据说广寒门清修极苦,而她们姐妹父母均已不在,素影自己要统管门派事宜,无法顾及到妹妹,于是便将素娥送到了辰星山,拜在清广真人门下……”雁回继续说着凌霏的事,旁边的天曜面无表情的听到这里,生硬的打断了雁回的话:

“所以那狐妖呢?”

雁回知道天曜不想再听这话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随着他转了话锋继续说那狐妖的事。

“你先前确实也说对了,我那天晚上真的就拒绝了那狐妖的请求。但她却没走,接下来的几天还是夜夜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候在哭,有时候又在求我,我最后,到底是没经得住她那样磨……”

天曜挑了眉:“你帮她去要人了?”

雁回瞥了他一眼:“我能去要吗?”她道,“且不说我和凌霏的关系本来就不好,便说那狐妖女儿的身份。她女儿之所以会在辰星山,那只能是被辰星山弟子当妖怪捉来的。她被关在囚禁妖怪的牢里的,我一个修仙的弟子去要凌霏放了一个妖怪?他们会当我疯了的。”

天曜点头:“原来你做事,也是有记得带脑子的时候。”

“……”

雁回自然没有天曜贬低的那么笨。

但是那三尾狐妖让雁回去放走她女儿,雁回没答应的时候便开始不由自主的留心心宿峰的众弟子休息换班的时间,待得被狐妖磨得没办法终于答应她时,雁回已经很清楚的掌握凌霄门下看管妖怪囚牢的弟子换班班次与时间了。

雁回虽然入门晚,但她学东西奇快,她本是他们这一辈弟子当中最出色的一个。

在知道了换班时间之后,只稍加易容,雁回便轻易的在他们换班的时候混进了心宿峰的囚牢。

只是在放跑妖怪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凌霄也抓过妖怪回来关过,雁回也曾看守过关妖怪的囚笼,她本以为心宿峰的囚牢与她守过的牢房差不多,一个妖怪一个洞,锁着铁栅栏,挂着大铁锁,上面贴几张封印。

但当雁回走进心宿峰的囚牢时便被惊呆了,里面空气非常的浑浊,又热又闷,雁回本以为是此处本来如此,当看到一个狭小的囚牢里被关了二十来个妖怪的时候,雁回霎时便明了此处为何如此沉闷了。

因为地方太过狭窄,妖怪们挤做一堆,脸上都是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没呼吸到足够的空气一样。

但见穿着辰星山弟子服的雁回走进来时,众妖皆是畏惧的望着她,拼命的往牢笼角落里缩。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惶恐的盯着雁回,写满了不知所措。

所有的妖怪看起来年纪都很小,对妖怪来说他们应该都算是在十四五岁的年纪。雁回听说这次的妖怪是凌霏与其他几个峰的师叔分别出去捉的。

看来捉回来之后,他们把小妖怪和大妖怪都分开关了。

而且奇怪的是……这里捉的,竟然都是狐妖。

雁回皱着眉在牢门前站了一会儿,便是这一会儿的时间,有个小女妖竟怕得哭了出来。

雁回目光落在她身上,旁边有个身着褐衣的妖怪少年便立即挡住了那小女妖的身影,少年盯着雁回,目光仇视:“你们又想做什么?”

雁回挑了挑眉,也不解释,直接问道:“谁是白晓露?”

没人回答。除了那仇恨的少年,大家都怕得瑟瑟发抖。

雁回叹了口气,这下可麻烦了,她要放狐妖女儿走,那肯定是得打开牢门的,现在这一堆妖怪被这样关着,她开了牢门只放走一个那是不可能的,别的妖怪又不傻,肯定也会趁机逃跑。

她不能说出自己是来救人的,但如果就这样喊的话,他们自然会以为她要对他们不利,除非白晓露是傻子,否则怎么会自己站出来。

琢磨了一番,雁回挠了挠头,只有威胁道:“不自己站出来的话,我可就要随便抓个替死鬼走了啊。”没人会想死,一定会有人出来指认白晓露,雁回是这样想的。

但她没料,这句话话音未落,那少年便直接道:“你别在这里吓唬人,我跟你走就是。”

雁回瞪着少年深吸一口气,臭小子抢什么话,逞什么英雄,真是坏事。

“你开门吧,我跟你走,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谁稀罕你跟我走了。”雁回甩了个嫌弃的眼神儿给他,她心下暗自想着,这些妖怪都还小,身上没有杀气也没多少危害,而且将这些小妖怪放出去,乱乱心宿峰弟子的视线也更方便回头她带白晓露走……

想到此处,雁回叹了口气,兀自嘀咕:“好吧好吧,反正都做了这事儿了,也不在乎闹大点。”

雁回看了牢中众狐妖一眼,道:“我不是来害你们的。”说着,她伸手将牢笼上贴着的封印一张张撕了下来,然后一巴掌拍碎了门上大铁锁,然后堵在门口道:“谁是白晓露,说出来我就把你们一起放了。”

坐到这种地步,即便少年再逞英雄也已经没用了,因为有妖怪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聚集到了白晓露身上。

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女孩,雁回舒了口气,让开了牢笼的门:“都走吧。”

听了这三个字,大家都还是有点犹豫,但有一个脱困心切的女妖往牢门的地方走了两步,那褐衣少年立即道:“别信她的,有诈。”

雁回瞥了那少年一眼,也没解释,但那女妖到底是想离开这个地方极了,一咬牙一狠心,一头钻出了牢门,雁回也不拦她,任由她跑了出去。

雁回抱着手倚墙站着,动作有点吊儿郎当的:“你们都不走?”

此话一落,那些妖怪蜂拥钻出了牢门,不一会儿外面便有心宿峰的弟子发现妖怪跑出去了,外面鸡飞狗跳的闹成了一片。

很快,牢里就只剩下了少年和还有些呆怔的白晓露。

雁回自己走进牢里,也没管那少年,蹲在白晓露面前,看着还有点发抖的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想想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已经没了娘亲,虽然是个妖怪,但雁回还是有几分感慨的:“你娘托梦让我来救你,跟我走吧。”

白晓露仰头看她:“娘亲?可是娘亲……已经不在了。”

雁回看着有黑气在身边聚集,她知道是三尾狐妖来了,雁回往旁边忘了一眼,但见那一直只会重复诉说自己故事的三尾狐妖盯着自己的女儿,湿润了双目,她嘴唇轻颤,神色说不清的复杂难过。

雁回一叹,将白晓露拉了起来:“没时间了,我先带你出辰星山再说。”

雁回带着白晓露出了牢门,而那褐衣少年还立在牢笼当中,在雁回快出去的时候,褐衣少年忽然一步拦在雁回面前,紧紧盯着她,严肃的问:“你是修道者,为什么要帮妖怪。”

少年比雁回还矮一个头,雁回听得这问题笑了笑,带着几分不正经的一爪子掐住了少年的脸,捏了捏,盯着他的眼睛道:“那是因为你还不懂什么叫女人的温柔似水。”

她放开了少年的脸,然后把他推到一边:“别挡路,姐姐忙着呢。”

少年惊愕的摸着自己的脸,盯着雁回,然后慢慢的涨红了耳朵,再发不出一言的盯着雁回牵着白晓露走远。

天曜听到此处,瞥了一眼还在沾沾自喜的雁回一眼,默不作声的喝了口茶。

“我的魅力也是大,就那么捏了捏脸,就俘虏了一个妖怪少年的心。”雁回感觉很骄傲。

天曜声色平淡道:“人家只是为了你的不要脸而替你感到脸红。”

雁回一默,斜眼看天曜:“你嘴巴怎生的越发毒辣了?晚上偷着喝辣椒水啦?”

天曜又喝了口茶:“然后呢,你带着那狐妖女儿,逃出辰星山了吗?”

雁回瞥了瞥嘴:“路上是被几个心宿峰的弟子发现了,但是凭着我的机智还是骗过了他们,插科打诨的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去寻别的妖怪了,然后我就把白晓露给送出去了。”

天曜意外的挑了挑眉:“如此说来,你是将那狐妖女儿成功救出来了的,但为何现在这狐妖又找上了你?”

“并没有……”雁回叹了声气,显得有些困惑与苦恼,“当时我虽然是将白晓露送出辰星山了,但后来……她跑得太慢,又被人给抓回去了。”

“所以,现在狐妖是让你再去救一次她女儿?”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但我现在根本回不去辰星山,再加上这狐妖只是在我梦里又哭又叫的吵,我完全听不出她在说什么。”雁回揉了揉眉心,“而且,这次感觉她身上的戾气变得比上次还要更重一些,简直一路奔着厉鬼的方向发展了……”

天曜闻言沉默了一瞬。

雁回继续道:“妖怪们在心宿峰关得好好的,忽然间就全部跑了,这事掌管心宿峰的凌霏自然是要彻查,然后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我身上。我带着白晓露逃跑时撞见的那几个弟子指认我当天确实出现在了心宿峰,然后他们……对白晓露逼供,终是逼出了我。”

“于是你就被驱逐了?”

雁回瞥嘴摇头:“光是放跑几个妖怪,师父是不会赶我走的,我从前到现在,闯的祸可多了去了。”

“哦,那是为何?”

雁回脑袋倚在墙上,回忆了一下,然后笑得很甜道:“啊,大概是因为我揍了凌霏吧。”她歪着嘴笑,露出了小虎牙,看起来有点邪恶,“揍得好爽。”

“……”

☆、第二十八章

要说到雁回被赶出辰星山这事,一半是因为情势所逼,还有另一大半,大概就是因为她实在忍不住自己这个暴脾气吧……

凌霏彻查心宿峰狐妖逃跑一事没多久就查到雁回头上的时候,雁回咬紧了牙,打死不承认。

而后白晓露被捉了回来,严刑逼供之下,小女孩终是在昏昏沉沉当中招出了雁回。

凌霏便立即命人压着雁回到地牢去当当面对供,还不忘将平日里便极有威信几个师叔一并请了,过来围观监督。

雁回被几个弟子带到地牢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一副宛如三堂会省的严肃架势。

雁回瞥了一眼,没看见凌霄,心里登时便明了,凌霏这次是抓到她的小辫子,要收拾她了。

牢里的小狐妖被吊了起来,打得一身是伤。雁回见了,皱了皱眉头,但见所有的弟子与师叔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雁回便只好沉默下来,暂不发言。

凌霏沉着脸站在雁回面前,开口第一句话便极为严厉:“雁回,勾结妖族,私放心宿峰囚笼妖怪一事,你可认?”

雁回默了一瞬,心里还在组织语言。哪想便是她这一沉默的时间,凌霏对牢里的弟子使了个眼色,牢中弟子点头领命,手臂一挥,一鞭子抽在了白晓露身上。

小女孩被打得痛极,一声尖叫,从昏睡当中醒了过来。

白晓露目光慌张的四处张望,看见了雁回,她倏尔目光一亮,但又看了看四周站着的仙人们,白晓露倒是懂事的咬住了嘴,没有吭声。

凌霏自是将白晓露的神情都纳入眼中,她冷冷问:“狐妖,你且将你先前招认的话,再当着她的面说一遍。”

白晓露怯怯的看了雁回一眼,咬着嘴巴,依旧没有说话。

凌霏目光一寒,牢中弟子又抬起了手。

“别打了。”雁回唤道,“是,那些狐妖都是我放走的。”

几个来听审的师叔开始悄悄的怯怯私语起来。

“好一个雁回。”凌霏冷笑,“凌霄师兄怜你身世可怜将你带回辰星山悉心教导,而今你却是这般回报师门的?勾结妖族,私放妖邪,伙同它们盗取宝物……”

心宿峰竟还丢了宝物?

“等下。”雁回不等凌霏说话,便打断了她的话,她抬头,直勾勾的盯着凌霏,“我是私放了妖怪,但我没有勾结妖族,更没有伙同它们盗取什么宝物。”

“哦,若不是勾结妖族,你且说说,你是为何要私放狐妖?”

“……”雁回望着天顶,面不改色道,“都是一群小妖怪,毛都没长奇,我觉得他们可怜便放了。没有勾结别的妖族。”

凌霏却又是冷哼了好一声:“你却当我们是那三岁孩童般好骗?”

雁回瞥了下嘴:“好吧,我说实话,她娘托梦来让我救她女儿出去,我被缠得没法了,于是便来放了她女儿,喏,她娘现在就站在你背后,正盯着你后脑勺的呢。”

“放肆!”凌霏黑着脸呵斥雁回,“竟然还敢胡言乱语!”

说谎话不信,说实话也不信,雁回干脆看了看天,闭嘴不言。

凌霏整理了情绪又继续问道:“盗走我心宿峰宝物的是何妖怪,去了何处,你若肯实话实说,便算你将功补过,我与你师叔便肯将你从轻发落。”

“我不知道。”雁回道,“我连心宿峰上有什么宝物都不知道。”

凌霏目带高傲的看了雁回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目光看向囚牢里的白晓露:“她不愿意说,有人自会替她说。”

笼中弟子收到凌霏的眼神,几鞭子干脆利落“唰唰”便落在了白晓露身上。

白晓露痛呼。整个牢房之中,除了雁回皱了眉头,没有其余一人对这样的行为有所异议。

“雁回既然要救你,你必然也知晓其中计划,将心宿峰宝物的去向交代清楚。”凌霏转身,带着天生便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走向牢门前,她望着里面的白晓露,“不说实话,我还有办法让你更痛十倍。”

白晓露哭得嗓子都微微哑了,许是因为太痛,所以神智都有点不清晰,她一边摇头说“我不知道。”一边又喊着,“姐姐救我。”

她说这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雁回身上短暂的停留了一瞬。

凌霏更是带着三分挑衅七分蔑视的盯着雁回,她那眼神雁回懂,她是在说,“你这卑微的蝼蚁,竟还妄图与我来斗,这下,我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雁回不喜欢被冤枉,不喜欢被挑衅,不喜欢被挟持。而她不喜欢的所有事情,凌霏都在这一瞬间做到了。

“住手。”雁回声色微沉,“你们这么欺负人家孩子,不怕去世的母亲晚上去找你们吗?”

凌霏冷笑:“修仙修道人,何惧那般阴邪,妖物邪祟,活着我不怕,死了更有何惧。”

雁回望向三尾狐妖的魂魄:“你听见了,以后晚上别来找我了,找她便行。”

凌霏轻蔑的扫了雁回一眼,目光又落在白晓露身上,但见她还是嘀咕着不知道,凌霏便不耐烦的皱了眉头:“死活不招,留着也无用,割了喉丢出辰星山吧。”

她话音一落,牢中弟子竟应了声“是”。

雁回心下一惊,立即喝到:“住手!”她道,“我说的话,你们真的不信,假的不信,说到头,你只想听你自己想听的话吧。好啊,你说,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

凌霏冷冷的望着雁回:“身为辰星山弟子,竟如此偏袒一妖怪,雁回,你说与不说,事实都已摆在了面前。”凌霏回头与几个师叔说道,“无需再审了,雁回私通妖邪罪名已成事实,心宿峰宝物去向既然问不出来,我便亲自去寻。将这狐妖杀了,抛出辰星山。”

“谁敢杀她!”雁回被凌霏的这一席不分青红皂白的话彻底的撩拨怒了,她一抬头,眸中火光一闪,一条火焰自那行刑弟子的长鞭底部烧起,一瞬便将那鞭子烧成了灰烬。

雁回竟然敢在这么多师叔面前,为了袒护一个妖怪而动手……

这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凌霏见状大怒:“放肆!”她说了这两个字,一记法力甩出本欲教训教训雁回,以树立自己的威严,然而谁也不曾想,她甩出去的那记法力竟被雁回自己竖起来的一堵火墙给挡了住。

雁回在火墙之后盯着她,不屑的勾了勾嘴角:“凌霏师叔需得勤加修炼啊。”

话音一落,雁回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将火墙化为一条火龙,卷着凌霏的法力,携着摧古拉朽之势猛地扑向凌霏,径直将凌霏生生压在牢笼精铁栅栏之上。

没人会想到,雁回竟敢挡住凌霏的法术,没人会想到雁回竟能挡住凌霏的法术,更没人有那个胆子去想,雁回竟然敢毫不犹豫的连本加利的,将这个攻击给还了回去……

还将凌霏打得如此狼狈……

所有的人便带着几分呆怔的看着凌霏在雁回的火龙攻击下,烧起了衣服,燃起了头发。然后高傲尽毁,手舞足蹈的给自己施法灭火。

雁回看着她像猴子一样跳,只冷冷说了一句:“凌霏师叔,你修道时心思都用去哪里了?就这样,你还敢放言说不惧妖邪?”

凌霏终是狼狈的扑灭了周身的火,她是素影真人的妹妹,来辰星山修仙,并不是普通的修仙,她几乎成了两派友好的象征,向来是被人礼待有加,而今竟然被比自己小一辈的弟子烧了衣裳和头发,这简直是羞辱!

凌霏怒不可遏,一抬头,掌中法力凝聚。

雁回见状沉了目光,也不客气的运起了内息,便在凌霏出手之际,一道法力墙倏尔从地上蓦地立了起来,将凌霏的术法阻拦在外,而雁回要的手也在这一瞬间被人擒住。

雁回一愣,下一刻便觉一阵刺骨的寒意扎进骨头之中,她抬头一看,抓住她手腕的人,不是她师父凌霄,还有谁。

“师父。”

“师兄!”

凌霏但见凌霄来了,则是更强了气焰:“雁回委实放肆”

凌霄将雁回的手甩开。雁回的手臂便沉沉的垂了下去,手腕上一层寒冰凝结,但冷意却没有凌霄眸中寒气更甚。

“与同门师叔动手,你倒是越发目无尊长,肆意妄为了!”

雁回心头火尚未消,但被凌霄责骂,她便默默的受了,别人都不能让雁回委屈自己,但凌霄不同,因为……是师父啊。

“师兄,雁回此次勾结妖族,私放妖邪,偷盗心宿峰宝物,如今更是气焰嚣张不服管教,在场师兄弟皆有所见,实在不可姑息!”

凌霄盯着雁回,没有说话。

旁边的一个蓄了点胡子的真人道:“凌霄师弟,你这徒弟,着实太过大胆。”

凌霄默了一会儿,沉声道:“你有什么话说。”

雁回抬头,盯着凌霄:“我是放了妖怪,但我没有勾结妖族,更没有伙同妖怪偷取心宿峰宝物。”

凌霏冷哼:“还在狡辩!”

雁回目光一转,看向凌霏,声色也是冷中带着不屑:“至于凌霏师叔……是啊,我打她了。我也没想到她那么不经打。”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谁也没想到。

大家一时也评判不出,到底是雁回太厉害,还是凌霏学术不精了……

“雁回目无尊长,放肆妄为,责二十鞭,带回柳宿峰,禁闭十日,再做惩罚。”

最后是凌霄给了责罚,然后雁回便被带回了柳宿峰,待得十日之后,雁回领到了她的惩罚,以勾结妖邪的罪名,被驱逐出山。

别的事情雁回无需再问了,雁回只知道,凌霄终是相信了凌霏的话,定了她的罪名。

凌霄没有相信她。

雁回说罢当时的事,神色并没什么变化,她只瞥了瞥嘴:“然后下山了没钱,我听友人介绍就去揭了个榜,打算下半辈子靠捉点讨厌的妖怪以此为生,没想到遇见了你。”雁回一叹,“也是流年不顺。”

天曜听罢,倒没有管雁回这句责怪,只道:“那狐妖女儿呢?”

“我都被关禁闭了,哪还知道她的消息啊。不过看当时那阵势,我后来猜,她应该是被杀了……”雁回又是一叹,“但如今看来,定是还在哪儿挣扎活着呢。不然她娘也不会又来找我了。”

“说了去找凌霏啊,我如今一个被驱逐出山的人,能帮什么忙……”雁回抓了抓头,最后一击掌,“反正躲不过,干脆我找她出来谈谈得了。”

天曜微怔:“找她出来?”

雁回一转头,看着天曜甜甜一笑:“你还没见过鬼吧。”

“……”

“我让你长长见识。”

“……”

☆、第二十九章

雁回觉着这三尾狐妖的鬼魂如今变得有点不对劲。

她不敢大意,便特意挑了正午的时间,找了个镇里鲜少有人柳树林,摆好了阵法。

她坐在阵法正中,搓了搓手:“你压着那阵法的线站着,要是看见那狐妖想上我的身,立即把旁边的那块石头给我踢远点。动作要快啊,要不然我被如今这好似厉鬼一样的狐妖上了身,你我都不好过的。”

“我没你那般迟钝。”天曜明显对雁回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有些不耐烦,“做你的法去。”

雁回撇嘴,倒也没再和他争个口舌之利,只闭了眼,拈指念诀,不一会儿,雁回身边便黑气升腾。宛如地上烧起了来自炼狱的火焰一般。

天曜是看不见这黑气的,但他也能够感觉到四周陡然降了下来的温度。

雁回被这黑气唬得连法也不想做了。这戾气……怕是已经要成厉鬼了。

便在雁回心颤想要放弃的前一刻,三尾狐妖蓦地出现在了雁回面前。

她半透明的魂魄飘在空中,周身隐隐透出一些暗红色,她披头散发,面容死白又枯槁,但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瞳之中却渗出些许阴厉杀气,看得雁回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这世间天道自由轮回,有强大执念让自己滞留在时间的鬼魂一千个里挑不出一个,而能变成厉鬼的,更是一万个鬼魂里挑不出一个。雁回活到这么大,见了不少小鬼老鬼,有成天哀哀凄凄的,有喜欢捉弄活人的,但还愣是还没见过这般不说话便让人打心眼里发寒恐惧的厉鬼。

她瞥了天曜一眼,示意天曜随时做好踢翻阵眼石头的准备。

天曜自是不用她提醒,自从三尾狐妖现身的那一刻,他的脚便落在了石头边上。

天曜别说厉鬼,连鬼也没见过,三尾狐妖现身的那一刻,天曜只是只觉得察觉出了不妙,这一身气息,十分不善。

三尾狐妖根本不在乎旁边站着的天曜,她只直勾勾的盯着雁回,也不说话,也没动作。

雁回清咳了两声,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您先坐?”

狐妖没动静。

雁回讨了个没趣,她摸了摸鼻子:“那啥,今天把你叫出来,其实我是想和你谈谈关于你女……”

雁回话音没落,忽然之间,一股阴风扑面而来,那狐妖竟瞬间飘到了雁回面前,睁着那双黑中透红的眼睛狠戾至极的盯着雁回,乌青得发黑的嘴吐出阴森森的三个字:“去救她。”

“哎我的姥爷舅舅大姑妈!”雁回被吓得捂着心脏往后倒。

天曜见状要去踢石头,雁回又捂着心口连忙伸手制止了他:“等等等等。”

狐妖没趁着这一瞬间上她的身,想来也是想和她好好谈谈的,雁回打算努力试着去沟通。

她屁股在地上磨蹭了两下,让自己尽量离三尾狐妖远一点,然后才稳了情绪道:“大姐。”她如此称呼狐妖道,“你看,先前你让我去救你女儿,我去救了不是?后来我被凌霏查出来了,在那个牢里,你亲眼看着的呀,我也努力的想救你女儿了,但结果你也知道的不是……”

天曜看着雁回一副闲话唠家常的和狐妖说着道理,那模样简直和铜锣山村里唠嗑的大爷大妈们没什么区别……

看来,对付厉害的鬼,她也有自己的一套手段……

“我的本事就那么点,你所托之事确实是为我所难,而且,我现在都不是辰星山的人了,要去辰星山救你女儿,更是没有办法……”

“不在辰星山。”狐妖声色沙哑,情绪倒是比刚才要稳定了一些。身上黑气也微微有安静下来。

雁回一怔:“那在哪儿?”

“永州城。”

永州城……那不就是前面不远的那个城吗……

雁回与天曜对视一眼,然后雁回摸着下巴道:“所以,你是一直跟着你的女儿到了这永州城的?”

狐妖点头。

难怪。雁回心道,先前她在铜锣山的时候没有被压,原来是因为这狐妖没找到她,现在她自己带着天曜到了这里,离永州城离得近了,所以这三尾狐妖才又找上了门来。

这倒也是缘分……

雁回心下一声叹,只道自己流年不顺,流年不顺啊。

“晓露……很不好。”狐妖说着,面露哀戚,一双看起来极为骇人的眼睛里慢慢晕出了湿润的气息,然后一滴血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我护不了她,你帮我再救救她。她还那么小……”

雁回默了一瞬,随即问道:“怎么会到永州城来呢?辰星山的人放过了白晓露然后又被别的修仙门派抓了吗?”

“辰星山之人……”狐妖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捂住了脸,浑身发抖,似怒似恨,“他们……他们将晓露卖给了永州的商人。”

雁回微微一愣,她一直都知道这世间所有的仙门为了维持自身的开销都会做一些买卖。这些买卖有的能见得人,有的则不太见得了人。她在辰星山的时候也只是个小弟子,未曾接触过这些师叔前辈们才会接触的领域,是以她也不曾知晓,辰星山竟然会……

买卖妖怪。

天曜在一旁皱了眉,插了话进来:“普通人为何要买妖怪?”

雁回也觉奇怪,一般没有修仙的人躲妖怪都躲不及,为何却要做这样危险的买卖。

狐妖浑身颤抖着沉默了一会儿,发黑的手从脸上微微滑下,她睁着一双可怖的眼睛露出惊惶的神色:“他们拿狐妖的血熬成迷香,将迷香抹在身上,就能让人为其痴狂。”

雁回与天曜皆是怔然。不同的是雁回是惊愕诧异,而天曜则陷入了沉思。

“等等……”雁回揉了揉太阳穴,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我没太听懂。他们拿狐妖的血熬什么?”

“迷香。”狐妖道,“女子将其抹在身上便能令男人对她痴狂,男人亦是如此。”狐妖手指用力几乎要将自己的脸划破,“九个狐妖的血方能熬成一小瓶迷香,商人卖的是天价,然而王宫贵胄们却是是争相购买此香。”

雁回眨巴着眼睛想了会儿:“你会不会搞错了?这世间哪来这种方法,人的血妖的血一样都是血,拿水一煮,放锅一一熬,熬出来的都是血沫沫,唔……或者做成血豆腐,软软的入口口感还不错……”

“不会弄错。”狐妖摇头,“我便是这样被放干了血,死在永州城的。我便是如此死在了那里……”

雁回一默。

“所有仙门捉到了狐妖,在送过来之前,都会生取狐妖内丹,让其没有反抗能力。商人拿到我们之后,会以秘宝日日吸取我们身体里的灵气,待得七七四十九天吸干灵气之后,他们便杀妖取血,辅以灵气,熬炼成香。”狐妖说到此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她周身黑气暴涨,头发漂浮,双瞳开始变得赤红,她恨声道:

“那每一瓶香都是活的,都是狐妖的命,他们将我们的血抹在身上去吸引其他的人,他们乐此不疲,他们以此为傲,他们炫耀自己剥夺了我们的生命,你们修仙修道之人说妖即是恶,可这些人才是恶,你们修仙的人是帮凶,也是恶!”

狐妖手上指甲暴涨:“你们,全都该与我一样,到地狱里去!”她声色尖厉,俨然一副失去控制的模样。

雁回心下一凛,立即对天曜一声大喝:“踢!”

天曜也不犹豫,一脚将石头从阵眼上踢开。

三尾狐妖的身形立即消失。雁回连滚带爬的从阵法之中跑了出来,在她离开阵法的那一瞬间,被圈住的那块土地像是被炸了一样,尘土翻飞,飘飘绕绕的飞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地。

天曜看了眼旁边有些怔神的雁回,问道:“她走了?”

雁回失神道:“应该是回永州城去了。”她将地方画出来的阵法用脚抹平了,然后道,“我们会市集里去吧。柳树林阴气太重。”

她说了这话,自己便恍恍惚惚的往人多的市集里走。

天曜也一言不发的跟在雁回身后。

雁回其实现在也是不敢相信刚才听见的事情,或者说……不愿意去相信。

仙门竟然会做这样的买卖,仙门的掌门人们,竟然允许这样的买卖存在,凌霄……竟然也允许……

雁回想起在很久之前,她还小,才遇见凌霄,在随着他会辰星山的路上,凌霄斩杀了一只袭击村庄的妖怪。当时他白衣翻飞宛如谪仙的模样,看得雁回几乎想要叩拜。她崇拜凌霄,仰慕凌霄,她想要像凌霄一样有力量斩遍天下妖魔,然而凌霄那时却对她说:“杀心不可无,不可重。即便妖是恶,在斩杀恶妖的时候,也要心怀慈悲。”

即便杀戮,也要心怀慈悲,雁回一直将这话记着。

而现在,凌霄竟然容忍这样毫无慈悲可言的残忍的买卖在自己眼底发生。

是她这么些年都将自己师父想错了,还是这么些年,她的师父也慢慢的变了……

正午日头正毒,走在行人熙熙攘攘的小镇街道之上,雁回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一路沉默的走回客栈,雁回在桌边一直沉默的坐了一个时辰,然后一拍桌子:“我要去救白晓露。我要去查,到底是哪些仙门,在做这样的买卖,我要知道……”

她要知道,这事是不是凌霄首肯允许了的。

天曜闻言,看了她一眼:“很好,我也对此事也颇感兴趣。”

雁回转头看他,但见天曜已经将包袱都收拾好,一副打算马上就走的模样了。雁回问:“你是想背负起身为妖怪的责任,要去解救同类吗?”雁回点头,“你也是个热血的妖。”

天曜瞥了她一眼:“不,我只是去找自己的东西。”

雁回一愣:“什么东西?”

“方才那狐妖说,商人们有一秘宝可吸取狐妖灵气。”天曜眸光闪烁着些微寒芒,“七七四十九天则能将数十个狐妖的灵气吸取干净,除了我的龙角,一时我还想不到哪个法宝,能有此本事。”

雁回呆怔,这才想起,传说中,龙的角便是吸取天地精气的至高法器。

若是那些商人用的是天曜的角……

那这事,可就越发的复杂了。

☆、第三十章

为了防止在去永州的路上再被妖怪袭击,雁回与天曜趁着白日跟着一个商队一起上了路,看着人多且有护卫,一般妖怪在白天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赶在永州城关闭城门之前,雁回和天曜终是到达了永州城。

永州是中原大城,很多通往西域或者南方的货物都在此集散,人口繁多,鱼龙混杂。

入了城,天色已近昏黄,雁回与商队老板道了别,然后领着天曜熟门熟路的往城西走。天曜见状问了一句:“你常年在山修道,为何如此熟悉这永州城?”

“以前我陪师父到永州城来收过妖,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后来只要下山我都往这儿跑,前段时间不是被赶出辰星山了么,我就在这儿混了些时日。永州城大,别的地方我不熟,但是去她那儿我哪条路都能找到。”她正说着,忽然瞅见了前面迎面走来的几个穿着官服的人。

雁回脚步顿了一瞬,天曜只听雁回一声自言自语的嘀咕:“忘了这茬……”然后他便觉得袖子一紧,雁回二话没说的拽着他钻进了一边的小巷子里,三绕两拐的,又穿到了另一条街上。

天曜看着并不打算跟他解释刚才行为的雁回道:“你还得罪了官府的人?”

雁回摆了摆手:“我哪有那功夫招惹官府去,就是永州城这里有点小破事儿,不值一提,耽误不了咱俩,你跟我走就是了。”

天曜便没有再问。

转过几个坊角,一栋三层高的花楼出现在两人面前。

“我朋友住这里面。”

天曜抬头一看,花楼正中挂着个巨大牌匾,烙了金灿灿的三个字“忘语楼”。二楼往外伸出来的阳台上坐着两个穿着华丽但略显暴露的姑娘。

竟是这种地方的朋友……

天曜脚步一顿,皱了皱眉头。

雁回全然不管她,自顾自的往前走,到了楼下,对着楼上挥了挥手膀子:“柳姐姐,杏姐姐!”

这个时辰对于她们来说客人还少,于是两个姑娘便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唠闲话,听得雁回这声唤,两个姑娘转头一看,其中有一个站了起来,眯着眼笑了:“我道是谁呢,这么猴急就来了,原来是咱们惊才绝绝的雁公子回来啦。”

听得这个称呼,天曜转头,神色微妙的看着雁回。

雁回受了天曜这一眼,也没忙着解释,只对着两个姑娘笑道:“多日不见,两位姐姐可有想我?”

话音还没落,另一个姑娘也趴在栏杆上,懒懒的看着雁回笑:“唷,还带着人呐,又是哪家被雁公子迷成了断袖的男孩子呀?”

天曜眼神越发微妙了。

雁回转头瞥了天曜一眼,竟也顺着那两个姑娘的话说道:“是呀,这个小哥把心落我这儿了,死活缠着我不放呢,怎么摆脱也摆脱不了,可愁煞人了。哎,只怪自己魅力太大。”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不知羞耻,胡言乱语。”

雁回瞥着嘴斜眼看他:“前天还拽着人家的手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我走的呢,今天就变成胡言乱语了。你这心变得也比四月的天气快。”

“……”

楼上俩个姑娘捂着嘴笑了一会儿,雁回便也不逗天曜了,对她们道:“两位姐姐,我有事找弦歌儿呢,她可在楼里?”

“在后院楼里坐着呢。去找她吧。”

雁回应了,进了忘语楼的门,然后径直往后院找去。

路上,雁回听得天曜在她身后道:“你倒是欠了一身的桃花债。”

“且不说你这话说得对不对……”雁回回头瞥了他一眼:“就当你说对了,我欠了桃花债又如何,我欠的债,要你帮我还啦?”

天曜被噎住了喉,然后沉默着闭上了嘴。

雁回一路找到后院,但凡路上遇见的姑娘都笑嘻嘻的与她打了招呼。其实,如果不是这能见鬼的体质让她以前行为异常,举止奇怪,她在辰星山与师兄师姐们的关系应该也不会闹得那么差才是。

雁回以前偶尔会抱怨自己这双眼睛,为什么要看见那些脏东西,知道是护心鳞的作用后,她在某些片刻,也会倏尔闪过这个念头。但转念一想,这鳞片吊着她的命呢……

于是那些师兄弟关系全部都靠边站了。

活着,才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事。

雁回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琢磨着这些事,没一会儿已走到后院的另一楼阁的二楼了。

她敲门,里面有人应了:“进来吧。”

雁回领着天曜进了屋去,开口便欢欢喜喜的唤着:“弦歌儿大美人。”她语调拉得老长,颇有几分逛花楼得客人吊儿郎当的模样。

屋里正主一袭红衣,端正的坐在屏风后面,听到这个声音,头也没抬的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叫的这么欢,可是拿到榜单的赏钱了?”这声音宛如清泉叮咚般的悦耳。

绕过屏风但见这个女子,饶是天曜也不由得一惊,这人当真是一看之下便有种让人感觉窒息的美。眉目之间举手投足,便是轻轻动动眼珠,翘翘手指,也是一番魅惑至极的风情韵味。

雁回提着衣裳蹦跶到了弦歌身边,一甩屁股坐了下去,也没客气,径直端了弦歌桌上的一杯茶喝了起来:“别说了,这一路走得简直坎坷。”

“那你来找我,是又缺钱了还是缺地方住了?”开口的语气虽然带着嫌弃,但她眉眼却带着调笑。

“哪能啊!”雁回忙道,“我说得好像我每次找你都是为了来蹭吃蹭喝的一样。”

“不是吗?”

“是。”雁回把脑袋凑到弦歌面前,厚着脸皮装可怜,“不可以蹭吗?”

弦歌见状,勾唇失笑,眉眼一转,拿食指将雁回的脑袋戳到一边去,道:“也不知在哪儿学的这些调戏姑娘的本事,起开,碍着我倒茶。”

雁回连忙献殷勤:“我来倒我来倒。”她将桌上三个杯子摆好,然后一一倒了茶。

弦歌的目光在杯子上转了一圈,这才落到站在一旁的天曜身上,看了一圈,又收回了目光,端了雁回倒的茶,啜了一口,道:“却是第一次见你将人往我这儿带,又这么急着给我献殷勤,说吧,这位小哥是个什么身份,你可是给我找什么麻烦来了?”

“不是一个麻烦。”雁回咧着嘴笑,伸出了两个指头,“是两个。”

弦歌眉梢微动,放下了茶杯,也没急着问,先招呼天曜坐下,然后道:“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两个麻烦。”

雁回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道,“一是关于这小子,他的身份……我不能说。但你应该也能感觉出来,他身上的气息并不普通。”

“嗯,他身上这气味勾人,宛如藏了什么秘宝。”弦歌道,“你回永州城这一路,想来走得可不容易吧。你要麻烦我的这第一件事,可是要我帮他把这气味儿掩住?”

天曜微微眯了眼睛,这是一个美得危险,也聪明得危险的女人。能察觉到他身上气息的人必定不是普通人。方才他一路走来,留心看过道路布置,这个“忘语楼”里处处含着隐晦阵法,并不是个简单的地方。

“对对对,就想让你帮我这个。”雁回这方正夸着弦歌,“我的小弦歌儿简直就是住在我心里的小公主啊!”

弦歌听着雁回夸张的表扬,笑骂:“皮!”

“那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这个忙呀。”

弦歌想了想:“我知晓有个宝贝名唤无息,是个无香无味的香囊。”

雁回一愣:“无香无味的香囊?”

“对,它的香味便是无香无味,可以掩盖一切气息,或者说,可以吸纳一切气息。”

雁回与天曜同时亮了眼眸。这次雁回还没来得及开口,天曜便问道:“那香囊何处可寻?”

“前些日我这儿正好弄了一个来,你若要,回头我命人取给你便是。”

天曜诚挚道谢:“劳烦姑娘。”

“不用谢我,你谢雁回便是。我道是鲜少见她这般热情的帮人忙。”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但见她一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那本来很简单便能说出口的“谢谢”二字却好似变成了梗住喉咙的刺,让他怎么也吐不出去,于是他沉默的看了雁回半晌,一转眼,别过了头去。

雁回:“……”

弦歌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嘴角轻轻笑了下,接着问:“第二件事呢?”

雁回想起这事,面色肃了下来,她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弦歌可知最近有仙门的人在永州城里买卖妖怪?”

弦歌又轻轻抿了口茶,沉默的听着,没有搭话。

“近来我无意知晓永州城里有人从仙门手中专门买卖狐妖,再以狐妖之血炼制迷情迷香,卖给王公贵族,牟取暴利。弦歌可知,现今这城里到底有谁在做这些买卖?”

弦歌手指轻叩茶杯,发出了细微的清脆之响,隔了许久,弦歌才道:“你这第二件事,便是想让我查出买卖妖怪的幕后之人?”

雁回点头。

弦歌沉默了一会儿:“此事,却有些令我为难了。”弦歌站起了身,一袭艳红纱裙曳地,她慢慢踱步到了窗边,望了一眼外面的永州城。

“若照你所说,此事涉及仙门与达官贵人,中原万事,何事不是这两个势力来定夺的。既然他们觉得此事可行,默许此事,那雁回。”弦歌转头看雁回,面色比刚才严肃了三分,“这事,即便是罪大恶极,那也是可以做的。我即便想帮你忙,恐怕……也是力不能及。”

天曜闻言,眼眸微沉,弦歌说得话很直接也很残酷,但也是现实。

这个世道,“正义”与“道义”也总是听随掌权者的话。

雁回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是可以做的。”天曜闻言,目光微深,他转头看了雁回一眼,但立刻,雁回便又笑道,“不过,你说的却也是这个理。”她神态轻松了些许,“这事确实为难弦歌儿了,那便不查了,只要能弄到那个香囊,对我来说便已是极大的帮助。”

雁回一口喝下杯中微凉的茶,然后站起了身:“那我今晚还是在你这里蹭个住的地儿哦!外面住客栈太贵了。每天荷包都在疼。”雁回说着,领着天曜往外走,“我去找柳姐姐给我布置房间啦。”

弦歌闻言,只在窗边沉默的看着雁回,临着她出门之际,弦歌又道:“雁回,我不知是谁来求你此事,但就我看来,这事会陷你于危险之中,有时候,人总得活得自私一点。”

雁回脚步微顿,她扶着门,转头看弦歌,咧嘴一笑:“弦歌儿还不知道吗,我是如此自私的一个人啊!”

☆、第三十一章

晚上,忘语楼开始忙碌起来,楼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莺歌燕舞,好不热闹,但前院的热闹并没有吵到后面来,中庭就像一个隔开了声音的屏风,让后院保持着夜该有的静谧。

雁回与天曜被安排住在后院一个小楼之上。透过窗户雁回能看到忘语楼那楼里晃动的人影。她夹了一口菜,望着那方道:“吃完了饭,待会儿咱们去楼里逛一逛。”

天曜一挑眉,沉默又微妙的将雁回望着。

雁回转头一看,但见天曜这眼神,放了碗:“你这什么眼神,你以为我要去干嘛,那里是这永州城里达官贵人聚集的地方,又有酒又有美人,指不定在他们被酒色迷晕脑袋的时候能探到什么消息呢。”

也对,这本就是最容易探查消息的地方。

天曜望着雁回,眸光微动:“你不是与你朋友说不查此事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只让弦歌不查又没说我自己不查……得趁那些家伙喝得烂醉之前过去。”雁回扒了两口饭,囫囵吞了,然后也不管天曜吃没吃饱,连赶带推急急忙忙的把天曜推出了屋子,“我换个衣服咱们就过去。”

然后天曜便端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碗和筷子被甩了一鼻子的门。

天曜现在对雁回说风就是雨的脾性也摸得清楚了,当下心里竟是没有半分气,他只看了看碗里的饭菜,然后走到一边自己站着吃完了。

待得他想直接将空碗放到后厨去的时候,雁回又拉开了门:“男子的头发要怎么弄的来着,你教我绑绑。”

面前雁回穿了件靛色的男子长衫,看样子是束了胸,胸前比平日平坦许多。她拿着梳子,还在往头上梳头发,但是怎么都弄不好发髻,她皱着眉头,又弄了一会儿,才松了手:“不成,你帮我梳吧。”

她往屋里走了。

天曜愣了愣便也只好跟着她往屋里走。

雁回在梳妆台前上坐下,把自己的头发都梳到了头顶,然后把梳子往天曜的方向递:“快来。”

天曜将碗放到桌上后,走到雁回背后,下意识的本想接过雁回手里的梳子,但倏尔见了镜子里两人的身影,他手上动作一顿:“梳发一事过于亲密,唯女子丈夫父母或可帮……”

“你咬也咬过我,扒也扒过我,就梳个头发咱俩还能擦出什么火花吗?”雁回在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径直打断了天曜的话,“这时候你还在意梳头这回事儿了?放心吧,咱俩不可能的。”

天曜一琢磨。

也是。

他接过雁回手里的梳子,不客气的把她头发握住。

他们俩,虽然关系非同一般,但他们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情爱一事于现在的雁回而言,她无力沾染,于天曜而言,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他们俩诚如雁回所说。

根本不可能。

天曜便暂抛开了那些细小的顾虑,将雁回的头发一点一点的梳了整齐,然后盘在头上,拿发带绑住。

他做事很专心,目光没有从她头发上有一点移开。

雁回从梳妆的铜镜之中看见天曜的眉眼,不经想,天曜这个人,越接触便越发现他其实是个行事细心,作风沉稳,尊礼守节的人,那个铜锣山的老太太养他长大,他便是真的对老太太有感恩之情,可见他还有颗知恩感恩的心……如此推断,二十年前,他或许是个生性温和的妖怪。

而现在……他却成了连笑也不会笑一下的人。阴沉又淡漠。

素影真人当真可算得上毁了天曜的千年道行,硬生生的打乱了他的生命轨迹啊。

“好了。”天曜一抬眼,看见了镜子里正望着他的脸有些发呆的雁回。他皱了皱眉,“簪子呢?自己插上。”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雁回立刻随便抓了根簪子插在头上,跟着天曜往前面忘语楼走了。

雁回拿了把折扇在胸前扇着,装着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路上的姑娘们都认识她,见了雁回一个个都:“雁公子雁公子。”的一边叫一边笑。

雁回也应得坦然,显然做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两人走到忘语楼中,雁回领着天曜上了二楼,寻了个位置坐了,然后问天曜:“你上次在小树林里教我的心法再教我一次,那个能让我看很远的法术,让我来探探。”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我教你的东西,一次就该记住。”

“当时情急嘛,学了就用了根本没把心法放在心上,你这次教了我我就能记住了。”

天曜便又与雁回说了一遍,雁回果然立即便上了手,只是这一次,不过只用了一瞬间,她便立即捂住了耳朵:“太吵了。”

“上次在树林,四周安静,如今环境嘈杂,你便要会控制意念,听你所想听,见你所想见。”

雁回苦着脸道:“说得容易。”但虽然她嘀咕了这句话,但还是慢慢放下了手,忍受着嘈杂的声音,与周遭刺目的光芒,慢慢去适应这些环境。

到底是学得快,没一会儿时间,雁回便能控制着耳朵过滤到她不想听的声音,而把她想听的听得越来越清晰。

她侧着头细细探着。

姑娘们的轻笑,男人们的高谈阔论尽数纳于耳中,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讨论关于买卖妖怪之事。就好像整个永州城,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情一样。

雁回皱了眉头。

但却在此时,雁回忽闻一道略熟悉的声音从忘语楼外传来:“当真见了?她又到这里来了?”

于此同时,雁回往门口一望,但见一个穿着丝绸锦袍,满身书生气息的……小胖子踏进了忘语楼。像是有什么神奇的感应一样,胖乎乎的男子一眼便望向二楼,恰好与雁回四目相接。

“哎,又来个麻烦……”雁回不自觉的嘀咕。

天曜听见她这句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见到了那圆润的书生。

那男子踩着重重的步伐,也不管旁人的目光,疾行上了楼,径直走到雁回身边。他望着雁回:“雁……雁回。”他好似十分的激动,连话都有点说不清楚了。又好似带了点小心翼翼,“你回来了。”

雁回饮了口茶,这才转了目光看向他:“原来是王鹏远公子啊,好久不见。”

只一声招呼,便让王鹏远涨红了脸,他语塞了许久,然后磕磕巴巴道,“好……好久不见,前段时间听说你也来过这里,但,那时我我,我正忙,便错过了,今天,今天……”

“今天我该走啦。”雁回站起身笑了笑,然后伸手去抓天曜。天曜想要抽回手,但却被雁回死死握住。雁回转头看天曜,笑得天真无邪中暗含警告,“和我一起走哦,天曜。”

天曜:“……”

王鹏远愣了愣,看着雁回握住天曜的手,然后目光有些诧然的在天曜脸上扫过:“雁回……他……他是?”

“哦。”雁回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句,“我现在和他一起呢。”

天曜嘴一动,雁回便又转头望着他,微微咬着牙对他笑:“是不是呀天曜。”

“……”

王鹏远如遭雷劈:“一……一起?你们……”

雁回便也不管他了,带着天曜,擦过王鹏远的肩头,便走了。独留王鹏远一人在二楼之上弦然欲泣,欲哭无泪。

到了后院,雁回方舒了口气:“白天明明都躲着走了,怎么还是给看见了。”

天曜甩开了雁回的手,擦了擦:“那便是别人口中,被你迷成了断袖的男子?”

“几个姐姐开我玩笑罢了。”雁回道,“他现在知道我是个女人。”

天曜对此事并没有多大兴趣,是以打趣了雁回一句便也止住了话头,问起了正事:“方才你在楼里,可有听到关于关于买卖妖怪的事?”

雁回摇了摇头:“来这忘语楼的皆是永州城非富即贵的人,但别说买卖妖怪了,连迷香一事也无人提及,就好像这城里没人知道一样。”

天曜沉思了一会儿:“或者说,他们都还没有到知道此事的身份?”

这个说法让雁回倏尔亮了眼睛。照之前狐妖所说,那些迷香都是卖给王宫贵族的,毕竟是捉狐妖取血而成,熬炼的迷香必定极其稀少,有钱不一定能买到,还得有权才是……

“等等。”雁回忽然道,“他说不定能探到什么消息!”

“谁?”

雁回往回一指:“刚才那个胖子。”雁回道,“你别看他那样。他其实是这永州城首府的儿子,以前听说他还有个姐姐嫁进皇宫当了皇妃。他爹是这永州城的一把手,若有什么事情要在这城里做,肯定是要经过他爹的允许的。”

这倒让天曜好奇了:“如此身份,虽是富态了些,但什么女子求不到,为何却喜欢你?”

“凌霄以前经常来永州城除妖,偶尔会带上我,有一次这小胖子去城郊上香的时候别妖怪缠住了,我救了他,然后……哎,等等,你刚才那话是几个意思?喜欢我怎么了?”

天曜一本正经的也回头望了望二楼:“去套他的话吧。”

一谈正事雁回便顺着天曜的话说了:“今天不行,现在回去目的太明显了,明天他还会来找我的,我们守株待兔即可。”

雁回说完这话,却半天没听到天曜的应声,她一抬头,但见天曜正盯着她。

雁回奇怪:“看什么?”

“没什么。”天曜转过了头,唇角微微一勾,言语轻细得连现在耳目聪睿的雁回都没听清楚,“看笨蛋而已。”

这边雁回与天曜经过后院一起踏入了小阁楼当中,两人并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王鹏远躲在柱子后面,目光带着几分怨恨的盯着两人,即便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他也没有离开。

“公子……”仆从在一旁轻声唤道,“咱们该回去了,不然老夫人该担心您了。”

王鹏远嘴唇抿得死紧:“雁回是我的。”

“公子?”

“我要让雁回变成我的。”他说着这话,双目因为嫉恨而变得赤红。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雁回刚起,便有楼里的姑娘来敲了她的房门。

姑娘说王首府家的公子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在院里池塘边的亭子里等着她呢。

雁回听罢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嫌王小胖子缠得烦,好好的梳洗之后便只身见他去了。

雁回觉得,这王小胖子对她是有点非分之想的,她要是笑着和这小胖子套套话,小胖子也许就一股脑的全交代了,但若是带上天曜,这小胖子若是吃了醋,那可就不好了。是以她便没有喊上天曜。

待得走到了水榭旁边,一身华服的小胖子一见到雁回便立即站了起来,还是如平常见到雁回时那般紧张,鼻头微微冒着汗,他轻轻唤雁回:“雁回,你来啦。”

“嗯,你找我什么事儿啊?”

王鹏远看了看旁边的姑娘,他身后的小厮便唤着那姑娘和他一起走。王鹏远是什么身份,忘语楼的姑娘自是不敢驳了他的意思的。于是姑娘看了雁回一眼,见雁回对她放心的笑了笑,姑娘这才走了。

等闲人走完了王鹏远才道:“我……我就想来和你说说话。”

雁回一听满意极了,说话好啊,她也正想和他好好说话呢。

雁回倒了两杯茶,自己一杯给王鹏远一杯,打算听他好好说,然后找个契机插话进去,将想要打听的事给打听出来。

“你说吧,我先听着。”

王鹏远紧张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随即在自己的衣服兜里摸来摸去:“我,我今天早上其实还准备了个小礼物想给你。”

雁回一愣:“这个就算了吧,咱们就说说话就好。”

“不不……我准备了蛮久……你还是看看吧。”

说着王鹏远便将衣服里的东西摸了出来,是个非常精致的小锦袋。锦袋之中飘散出了一股奇异的异香,吸引着雁回将目光落在锦袋上面,并且越看,她便越是想知道这锦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何物?”

雁回看得眼神都有点发直了。

王鹏远见状,咽了口唾沫,然后打开锦袋的口:“给你看。”他将锦袋递到雁回面前,雁回专注的去打量,只见袋子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奇香无比,她越是想分辨出这是什么香味,便越是分辨不出。

而且嗅着嗅着,她竟觉得……眼前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恍惚了起来。

王鹏远见雁回双目渐渐失神,一副被夺了心魂的模样,他小心的左右打量了一下雁回,见她当真没了反应。王鹏远高兴的笑了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他收回手中的锦囊便要往嘴里倒。

然而却在即将将粉末倒进嘴里之时,一只手忽然拽住了王鹏远的手腕。

“此乃何物?”

天曜声色沉静如水,带着几分慑人的杀气,“不老实说,我便卸了你整条胳膊。”

王鹏远这辈子被家人护得好好的,除了他老子敢凶他几句,何人能用这种姿势和这种语气与他说话。他惊慌转头看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天曜,但见天曜眼瞳杀气森寒,王鹏远被吓坏了,他一声大叫,手一抖,锦囊便劈头盖脸砸在了天曜脸上。

红色的粉末洒了天曜一脸,天曜下意识的闭上眼,然后用手去擦双眼,王鹏远便趁着这个机会挣脱了天曜,连滚带爬的跑了。

天曜抹了眼睛,舌头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当他尝到粉末的味道时,天曜立即怔住了神。

这是……

血的味道。

但明明闻起来,却是一股令人着迷的香味。这到底是……

天曜正想着,忽听“咚”的一声,是一旁中了招的雁回一头栽在了桌子上,天曜眉头一皱,伸手摇了摇她:“雁回?”

雁回跟着他手摇晃的力量晃荡了两下,然后睁开眼,脑袋搭在桌子上,遥遥的望了天曜一眼。

雁回眯起了眼睛,不知为何,她的眼睛这时候好像被施了什么法术似的,她看着天曜,感觉天曜身上发出了一闪一闪的耀眼光芒,这个世界,好像除了天曜,其他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之前便觉得天曜这皮相长得挺好,但从没有哪天像今天这样觉得,天曜简直已经好看到了惊为天人无以复加的程度……

“雁回?”

许是觉得她的眼神过于迷离,天曜皱着眉头喊了她好几声:“你有无大碍?”

雁回眨巴着眼睛,微微回了些神,她坐直了身体,目光却一直停在天曜脸上,挪不开:“应该……没有事。就是腿脚有些发软……”

看着天曜,她其实不止腿脚有些软,浑身都有些不自觉的软了。

天曜眉头紧蹙,只道是雁回中了毒,他看了看四周,但见无人寻来,只好道:“你在这儿坐着,我去将你好友找来,看她对这凡人的毒有无研究。”

“等等。”雁回一声急唤,几乎下意识拉住了天曜的手,“别走,别离开我。”柔软中微带沙哑的声音一出口,不仅天曜呆了呆,连雁回自己也呆了呆。

天曜看着雁回这一脸红晕的模样,这时才反应过来和不对味儿,他观念一转,下意识的觉得既然不是毒药,那必定就是X药。但一想,又觉得蹊跷,若是X药,那小胖子为何不将雁回约在屋里,却要约在这水榭之中……

天曜口中略一回味,方才尝到的那粉末的血腥味还在……忽然间,天曜想起那三尾狐妖关于那迷香的描述,以狐妖之血……熬炼而成。

那方天曜在失神沉思,这方雁回也在沉思,然而现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想的却是……

娘的,天曜的手好大好暖,好想抓住就不放,好想让他再多碰碰她……别的地方。

随着这股念头涌出的,还有雁回深藏于心的羞耻感,以及她脑中残存的理性在嘶吼:“小胖子你竟然敢在这种地方给我下X药!是想野合表演给谁看不成!”

雁回努力的想让自己把天曜的手放开,她盯着自己的手,在心里一百次威逼自己赶快放手,要不然就剁掉。然而最后她却发现,她心里却有一千个念头在让她贪恋天曜温暖干燥的手,把他握紧点,握得更紧点,然后……

据为己有。

雁回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雁回。”

娘的……别喊她的名字,心尖尖都酥了!

“我想,你大概……”

别说了,她也知道她大概是忽然疯了。

“……是中了狐妖的迷香。”

雁回一愣神,这句话传达到大脑之后,雁回一抬头:“你说什么?”然后她又看见了天曜的脸……大爷的!跟自带神光一样,好耀眼!

“他刚才给你嗅的,大概便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用狐妖血炼制而出的迷香。”

“这死胖子……”雁回干脆用另一只手捂住的自己的眼睛,让自己不看见天曜,诚心诚意的装瞎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可我为何……现在却是看见你,会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形容痴狂?他下错药了吗?”

天曜听见雁回如此形容,他默了默,略有些不自然的咳了一声,然后掰开雁回还拽着他的手。

雁回掌心一空,她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失落的“啊”了一声。

天曜全当自己没听见,在一旁坐了,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开了口:“他给你嗅了迷香,但见你失神之后变想将那迷香吃掉,想来,那迷香使用并非谁都能吸引,或许只能吸引特定的一人,由其闻香之后,另一人吃下迷香,则可使嗅香之人为之痴迷,此法有些类似于蛊术里面的子母蛊。”

“所以说……他刚才没吃那迷香,被你吃了?”

“他方才要吃,被我拦住,迷香不慎洒在我脸上,我便舔了唇角,尝了一点……”

雁回出离的愤怒了,径直打断天曜的话:“没长辈告诉过你不要随便乱吃东西的吗!”她气得拍桌子,“你说,现在我爱上了你,要怎么办!”

她将这话这么赤果果的喊了出来,天曜扭头沉默了许久:“唯今之计只有快些找到那买卖妖怪,制出迷香的地方,或许可找到破解之法。”

雁回琢磨了阵:“也好,至少那小胖子这下是彻底暴露了他和买卖妖怪之人,必定有所勾连的关系。直接找他就成,算是有了个门路。”

天曜点头:“他刚走不久,我们赶快些在路上还能拦下他。”

“即便他回家也没关系,那永州首府的宅子,我还是记得路的。”

“如此,现在便走吧。”天曜站起了身,但是雁回却没动,他回头看雁回,但见雁回一只手还捂在眼睛上。

她坐着,对天曜挥了挥手:“你先走你先走,别让我看见你,弄得我脸红心跳的,怪难堪。”

“……”天曜转过了身,“这种话你不说出来或许会更好点。”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听了雁回的话,先乖乖走了。

听不见天曜的脚步声,雁回这才将捂着眼睛的手放了下来,她拍拍胸口:“乖乖,这感觉可真是磨死人了。”

☆、第三十三章

雁回离开水榭,恍然想起天曜大概是找不到永州城首府宅子是在哪儿的。

她急急追出了忘语楼,但见天曜果然在忘语楼外负手等她。

适时阳光倾泻而下,将天曜原本有些瘦削的背影照得高大,或者说,在他找回龙骨之后,他确实长得比以前高大了许多……

雁回便在这一瞬间又听到了自己心头“扑通扑通”的强烈跳动。她甩了甩脑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别闹,克制。”她说着,深呼吸了几口气,迈步上前,“首府宅子往这边走,那小胖子胆小,被你一唬指定往家里跑……”

走到天曜身前,雁回一回头,看见了天曜带了半截贴面具的脸,然后呆住。

面具背后的眼睛一转,天曜将雁回盯着:“现在的情况,这样更好与你说话。”天曜粗略解释了一句,“走吧。”

可雁回却退了两步,双手紧紧捂住脸,但却大大的张开了指缝,露出了眼睛:“赶快把面具摘了摘了摘了!”

“……”天曜隐忍的开口,“你不是说看见脸会……不好吗!”

“那你该拿快黑布将脑袋整个儿裹一遍啊,带半截面具算什么,你知道何为叫尤抱琵琶半遮面吗!你这绝对是故意在勾引我吧!”雁回理直气壮道,“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吃了药的人,你再这样衣着暴露,我要是没忍住对你做了什么,你可别怪我。”

“……”天曜微微咬牙,他忽然发现,在面对如此流氓的雁回时,他竟然……毫无招架能力。

叹息之后,天曜便也顺着雁回的话将戴在头上的面具摘了,当他解开系在后脑勺的绳子,单手将面具摘下来后,天曜一转头,略有些凌乱的发丝在他额前飞舞扫动:“这样可消停了?”

他看着雁回,雁回也看着他,然后毫无预警的,雁回鼻下倏尔淌出了两条红色的痕迹。

竟是……流鼻血了。

雁回拿袖子将鼻子捂了:“我走你前面好了。你跟着我,尽量别让我知道你的存在。”雁回一手捂着鼻子,迈到天曜身前,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在逃命一样。

“……”天曜看着雁回仓皇的背影,一时间竟是觉得哭笑不得。

活着这么多年,到底是第一次知道,一个女子爱上别人之后,身体的反应竟是这般夸张又……诚实。

雁回捂着鼻子,鼻血淌得极是欢快,没一会儿便染红了她的袖子,路人像看猴子一样打量雁回,雁回是越走越怒,她便是在这样揣着一肚子火的情况下,赶上了胖溜溜的王小胖子。

“王鹏远。”雁回沉着嗓音喊了一声。

王鹏远一回头,但见雁回气势汹汹宛如炼狱厉鬼似的像他踏来,王鹏远立马掉头唤了身边两个侍卫:“挡……挡一下……”话音未落,不等两个侍卫反应过来,雁回二话没说,上前一步,下手如风,啪啪两下敲在两个侍卫的脖子上,俩侍卫便如同木头人一般被雁回定住。

雁回在旁边人都还没来得及看热闹的时候,拽了小胖子的衣襟,拖着他便拐到了一个深巷当中。

雁回一手撑在王鹏远耳边,眯着眼盯他,王鹏远一脸惊惶的瞅着雁回:“雁……雁回。我……”

“胆儿肥啊。”雁回一笑,却是满脸的杀气和狠戾,“说,给我下的那迷香是哪里来的?”

王胖子紧紧贴着墙壁站着:“我……昨日,买的……”

“上哪儿买的?”

王鹏远目光往旁边转了转。雁回眼睛一眯,一把揪住了王鹏远的耳朵:“听不见我问话吗?那你这耳朵要来也没用,我帮你撕了可好?”

“不不不!”

王鹏远以前虽然缠过雁回,但雁回碍于他的身份,以及不想给辰星山抹黑的念头,便一直忍着他,但凡来永州城遇见了他,大多数时候是走为上计,而这一次,雁回是气得不行,反正现在也没了辰星山弟子这个身份,她可管不了那么多,是以,现在便将威逼恐吓的手段都拿了出来。

王鹏远几时见过这样的雁回,是以现在吓得面色铁青,腿都抖成了筛子:“我听见问话了,听见了……我说。”

雁回眯着眼睛:“给我说清楚些。在哪里买的,和谁买的?”

“在……在城南天香药坊,与凤铭堂主买的……”

凤铭。

听到这个名字,雁回微微眯了眼睛。

要说这个名字陌生,其实雁回也并不陌生,她但凡在这人世江湖游历过几天的人,理当都是知道这个名字的。那是掌控整个中原武林情报网的七绝堂副堂主,生性残暴,为人冷傲,是江湖上人人畏惧的一个狠角色。

若是这样的人,那做出杀妖取血熬炼迷香之事情,雁回便也有点理解了。

只是这七绝堂……

雁回这方正沉了眉目,身后倏尔响起一道对此刻的她来说宛如天籁的声音:“迷香解药可有?”

这声音忽然响起,雁回只觉双腿一瞬间都有些麻了……

她连忙甩了甩脑袋,又恶狠狠的拍了拍墙壁,瞪着王鹏远:“快把解药给我拿出来!”再这样生活几天,她大概真要疯。

王鹏远用惊恐的目光看看雁回又看看天曜,一双眼睛里怕得含起了热泪:“没……没有解药。”

雁回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笑话了没有解药这四个字的意思,然后她拼命的遏制住了捏死王鹏远的冲动:“没解药的毒你也敢买?没解药你还用在我身上?”

“我……我想让你喜欢我,怎么可能能让你再有机会离开我!”王鹏远大声道,“你是我的!”

“是你大爷的!”雁回一咬牙,心底怒火中烧,一拳砸烂了王鹏远耳边的墙:“你有本事倒是下药下准一点啊!你看你下到谁身上了你个猪!”

天曜可是妖龙,被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修仙真人抽筋扒皮的妖怪,他注定是要走上复仇道路的,注定是要腥风血雨的,让她爱上这样一个人,还不如真的爱上一头猪,过上每天吃精致饲料睡舒服大床的安逸生活……

砖石“啪啪”两声落在地上。

王鹏远吓傻了,然后双眸迅速的涌出了泪水:“你、你好凶……”

雁回懒得去听王鹏远的话,拽了他的衣领又将他拖着走:“去城南,先给我好好问问有没有解药。”

“我……我不喜欢你了。”

雁回哪管他喜不喜欢,拽着他面无表情的走。

王鹏远一边哭一边解释:“别去别去……买的时候他们便说了,没有解药。”雁回停了脚步,听王鹏远继续哭道,“雁回你昨天便说,你与这人在一起,那,既然你们在一起,这……这迷香,下与不下又有何不同?”

雁回顿住,揉了揉疼痛的眉心。

“别让我去天香坊……他们说买了迷香是不能告诉许可外的人的……”

这句话让天曜与雁回同时蹙了眉头。

天曜问:“有许可的是何等人?”

“三品……以上的官员,还有特定的人……”

三品以上……这样算来,还当真只有真正的贵人才可购买这迷香。雁回沉思了一阵,一松手,将王鹏远放了:“成,我不捉你去天香坊,那今日之事,你也别与他人提起,我们各自当此事不存在。”

王鹏远捣蒜般点头,可见他对天香坊的人,也是有一定惧怕的。

“从今往后,你也别再来招惹我,否则……”雁回眼睛一眯,王鹏远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紧接着又退了两步。

“不招惹不招惹!”他又退了两步,“再也不招惹了。我走了!”话音都没落,他便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雁回拍了拍手,但听天曜在身后道:“我们这便去天香坊探探。”

“不急。”雁回没有回头,只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道,“我们先回忘语楼一趟。找弦歌一起,吃个午饭。”

天曜不明所以,雁回瞥了他一眼,不打算解释,本只想甩个高深莫测的眼神,但与天曜四目相接的那一刻,雁回便瞬间不由自主的脸红了,她只好转了头捂住了脸,急吼吼的喊:“别看我别看我,心又开始跳了!”

“……”

雁回与天曜回到忘语楼时,弦歌仿似才懒懒的起床似的,她坐在桌子旁边,长长的黑发还没有盘起,柔顺的落在了地上,一副慵懒的姿态让她更先柔媚。

她看了雁回一眼:“知晓我醒得晚,你便这般把男人带到我房里来了?”

雁回都没回头看天曜一眼,便道:“他不爱女人。”

天曜:“……”

其实雁回说得没错,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但凡是个有感情的动物,都极难再去爱了,即便眼前之人再似天仙,在天曜眼里,也不过一朵繁花而已。

可看见弦歌听了雁回的话之后,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饶是善于隐忍的天曜,也冲动的想把雁回的嘴巴缝上。

弦歌招了招手:“先都坐吧,但闻早上那王家公子又来找你,你还追出去了,都干什么了?”

“王小胖子给我下了狐妖血做的迷香,但却犯了傻,让我爱上了这家伙。”雁回只身后往后面指了下,“然后我就去揍王胖子,让他给我解药了。”

弦歌本是随口寒暄一句,但得到了这个答案,弦歌端茶的手微微一僵。她抬了眼眸,目光婉转的落在雁回脸上:“哦……”

“我问他上哪儿买的迷香,他说是在城南天香坊,凤铭手上买的。”

弦歌吹了吹茶,喝了一口,没有搭腔。

“我要是没记错,凤铭是七绝堂的副堂主,而弦歌,你这忘语楼,也是属于七绝堂的吧。”

闻言,天曜一惊,但当事的两人——雁回与弦歌却都没有太大反应。

天曜皱了眉头,心里只道雁回冲动,既然这弦歌与七绝堂同属一窝,那他们探得迷香线索一事,又如何能直接告诉弦歌!

可天曜还没担心完,弦歌便放下了茶杯,颇为无奈的一笑:“那般告诫你,让你不要蹚浑水,你还非得往里边迈腿。回头泥足深陷了,我可不管拉你。”

弦歌这话带着打趣,而雁回却一反平日嬉皮笑脸的神态,正色道:“此事有关辰星山名誉,有关我师……凌霄。弦歌你知道,别说蹚浑水,前面便是架了口锅烧沸油,我也会跳下去。”

弦歌一叹:“痴儿。”

雁回这时却笑了:“彼此彼此。”

弦歌放了茶杯,看了天曜一眼:“不是说药下到他身上了么,你不去在乎你的‘心上人’却还那般着紧辰星山的事,你那迷香,当真对你管用了?”

“管用啊,我现在一看他就跟看到太阳一样,闪闪发亮的。”

天曜颇有负担的按了下额头。

雁回接着道:“但这不影响办正事。”

因为对于雁回来说,辰星山和凌霄,从来不止倾慕与喜爱这么简单。那是她混杂了无数种感情,永远不可能放下的……

心结。

☆、第三十四章

“谈正事吧。”雁回道,“我素来便知道这七绝堂虽是亦正亦邪,给钱就办事,但该有的大义与人性却并未磨灭,这狐妖迷香的买卖,怎么看也不是你们的一贯风格。”

七绝堂本是江湖一个神秘的组织,十几年前名不见经传,却在这十来年间渐渐发展壮大,成了赫赫有名的一个情报与暗杀组织。

其名气之大,势力之深,不仅在江湖之中,便是仙家门派里也有他们的探子,传说只要付得起钱,就算想知道皇帝昨晚亲了几下妃子的脸蛋都行。而暗杀的人上至朝堂下至江湖,七绝堂除了不杀皇室中人与仙门中人,别的,没有哪个活路不接。

天曜这十几年在偏僻的铜锣山里,对外界的消息少有涉猎,即便有,他的心思也落在各大仙门中去了,哪里会关注这些江湖门派的消息。

是以对这七绝堂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而雁回,则是早在当年认识弦歌的时候,就对这些事情有个大概的了解了。

这忘语楼是七绝堂在永州城立的一个点,因为永州的地理优势,大江南北人都往这里聚集,大江南北的消息自然也都往这里来。在这忘语楼里的姑娘,小厮,包括后院的厨子与扫地的大娘,无人不是七绝堂的耳目。

弦歌端着茶杯静静琢磨了一会儿,道:“你不如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此事?”

“有个被杀了的狐妖给我托梦,让我来这里救救她同样被抓来放血的女儿。”说到此处,雁回顺口提了句,“说来,这事要是你们七绝堂在做,弦歌你别的或可不管,不如先帮我这个忙,替我将那个叫白晓露的小狐妖先给要出来,让她娘安个心,我瞅着她娘都快变成厉鬼了,这两天虽然不知跑去哪儿了没来找我,但隔些日子……”

“这恐怕不行。”弦歌放下茶杯,敲了敲杯沿,“我便实话与你说,那狐媚香确实是由七绝堂在做,然而却没有经我的手,我是知道此事,但却也要硬生生的装做不知道。”

雁回皱眉:“为何?”

弦歌看了天曜一眼。

雁回头也没回,只对弦歌道:“你就像我现在一样,当他是个死人,他如今和这世上谁都没有关联,就算听到消息他想出去说,也找不到人聊天的。”雁回总结,“就是活得那么孤独。”

“……”

天曜再一次发现自己对雁回的话……无法反驳。

弦歌被雁回的话逗得微微一笑,随即便收敛的唇角弧度,正色道:“雁回你到底并非七绝堂之人,并不知晓如今我门中状况。老堂主去世时,我少主年纪尚幼,少主叔父凤铭打着辅佐少主的名号,掌控了七绝堂几乎所有的权力。”

“我懂,争权夺利嘛,我要是凤铭,我指定在你家少主小的时候把他做掉。”雁回歪着脑袋想了想:“可现在你们少主凤千朔活得还好好的呀,吃喝嫖赌一样没少,纳了一百房小妾胜过皇帝后宫之类的,我以前在山上都能听到关于他那些惊世骇俗的传闻。”

弦歌眸光微微一暗,随即像是在调节气氛一般,笑了笑,她并没顺着雁回的话来说,而是跳了过去。

“这些年少主在几位长老的扶持下慢慢将七绝堂主管情报这块的权力收了回来,然而七绝堂真正的实力却依旧掌握在凤铭手中。而这买卖狐妖制成狐媚香一事,也确实给七绝堂带来了可观的财富。

“可尽管钱财滚滚而来,少主却有远虑,捕杀狐妖取血炼丹一事若是叫妖族那边青丘的人知道了,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彼时妖族无法拿仙门之人出气,而购买狐媚香的达官贵人自是会将制作狐媚香之人推出顶罪,我七绝门虽在江湖上有所立足,但若被妖族盯上,怕是……将会是灭顶之灾。”

雁回沉思了一阵:“所以凤千朔现在是想让凤铭停止做此事,但却无法命令他停下来是么?”

弦歌点头:“虽然一开始少主与几位长老还有我已经知晓此事,但凤铭权力在此。我等如今只好装作不知此事。因为少主既不能首肯此事,以免日后万一被青丘所知,找不出借口将责任推诿至凤铭身上,他也不能公开勒令停止此事,凤铭若反,七绝堂必定大乱。是以如今这情景,我们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晓便也罢了。”

雁回点了点头,这些权力之间的博弈与深沉算计,她虽然听得懂,但却没心思去参与。

“所以我没办法帮你去要人,只能装作对凤铭之事,毫不知情。”

天曜在两人身后沉思,雁回却站起了身,道:“不是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至少我现在知道了,即便我去凤铭哪里抢人,也不会和你有冲突。”

弦歌闻言眉头一蹙:“你要硬闯凤铭天香坊?”

“自是没有那般蠢笨的。”雁回摆了摆手,“你别忧心了,剩下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只要继续装作毫不知情就好了。”

雁回一转身就闭上了眼睛对天曜道:“咱们走吧。”

“等等。”弦歌轻唤。

雁回一叹:“你别担心,也别阻止,反正这件事我是要查下去的。”

“犟牛。”弦歌轻轻斥了一声,而后起身行至她自己的梳妆柜旁边,取了一个米色香囊出来,“知道拦不住你,你昨日不是找我要这东西么,我命人取来了,喏,拿去。”

雁回这才转身一看,那是个极普通的小香包,没有香味,甚至连颜色都没其他香包好看,她接了过来,瞅了一眼,转身递给天曜:“你带着试试看。”

天曜接过香囊,手指无意间与雁回相触,他自己倒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雁回却像被雷电触了一下似的,浑身一颤,连忙收回了手。

这天曜现在对雁回来说就像是一个禁忌,不能看不能碰,连说话的声音最好都少听,一听一看一碰,保证腿软……

天曜将无息香囊佩戴在身,没一会儿便像是清风吹过,天曜身上的奇怪气息霎时消失不见。

雁回点头:“当真管用。”

天曜一转眼眸,盯住雁回:“你呢?”

听见天曜与她说话,雁回下意识的望向天曜,然后与他四目相接,于是又毫不受控制的红了脸:“……我我我,我什么。你转过头去!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

天曜依言侧过头去,正色道:“看来这迷香并非单纯的香,而当真类似种进身体的蛊术。”

“若是这狐媚香当真那般好解,那些人也不会以天价来求此一香了。”弦歌道,“凤铭请了不少仙家弟子看守狐妖,你们若要是去天香坊救人,需得万加小心,我待会儿会命人绘天香坊坊内布置图给你们看,你们便到夜深之时再去吧。”

“知道了。”雁回回身对弦歌做了个揖,“谢过小娘子了。”

“皮。”弦歌一笑,“在我这儿将午饭吃了吧。”

“不了。我现在要去找个人。回头布置图绘好了,你遣人送到我房里就行。”雁回说着,向弦歌道了别,然后走出了小阁楼。

回到房里,天曜跟着雁回进了她的房间,问她:“你方才说要找的,是何人?”

雁回这边一跨进房门便忙着挨个将窗户关了个死紧,屋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下来,天曜挑了挑眉:“你在干嘛?”

“办正事。”雁回道,“可你要是再说话,我可就要办你了。”

“……”于是天曜即便千言万语,此时也尽数梗在喉中

雁回将桌上茶水倒了点出来,然后在地上画了个阵法,与那日在柳林当中雁回画的阵法是一模一样的,天曜此时大概悟了,她是想把三尾狐妖的魂魄唤出来来着。

这次雁回用茶杯压在了阵眼上,于是天曜便自觉的站到了茶杯边上,雁回看了天曜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都明了彼此的意思。

雁回放心的坐在了法阵当中,然后念了诀。

可这次狐妖好似当真不在雁回身边,她招来了许多孤魂野鬼,也没有找到狐妖的魂魄。最后是一个小野鬼告诉了雁回,前天有个与雁回描述很像的厉鬼冲进了城南天香坊里,大闹一通之后,被一个很厉害的道姑给收了。

难怪这些天没来缠着她。雁回继续问:“那厉鬼被收去了哪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野鬼在空中转了几圈,“你找厉鬼做什么,它们都很凶的。”

“城南天香坊里面的坏人在做坏事。我找厉鬼去闹闹他们。”

小野鬼点了点头:“天香坊里的狐妖们都死得好惨得,永州城里的鬼魂本来不多的,现在新添了好多都是狐妖的鬼魂。它们每天晚上都在哭,身上的戾气也一天比一天重,弄得我们鬼心惶惶的。”

雁回闻言,眼睛一亮:“你说,新添了很多狐妖的鬼魂?”

“是呀。”

“你能帮我找两只过来么?”

小野鬼点头:“我认识个狐妖姐姐,我去找她。”

说完小野鬼便离开了。

雁回坐在阵法里暗自谋算,天曜看着她的侧脸,看她全神贯注的构想计谋,恍惚间又好似见了那晚苍白的月色与雁回挺直的背影,还有她微微侧过头时,看他的神色。

这个姑娘平日里大大咧咧爱耍流氓,但认真的时候,却莫名的让人感觉靠谱又心安。

没一会儿,小野鬼回来了,它喊了声:“姐姐,我跟狐妖姐姐说你要去闹天香坊,它们就都来了。”

雁回一愣,什么叫……都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之间,阵法当中一阵白雾,小野鬼的身影霎时淹没在其中,一瞬间,雁回的阵法里挤满了半透明的狐妖鬼魂。

它们围成了一个圈,把雁回困在其中。

雁回看着四周阴气中带着些许怨气的狐妖,默默咽了口唾沫:“大……大家好啊,这么多啊……”

小野鬼的身声音在狐妖之中传出:“姐姐你慢慢谈,我走啦。”

雁回当真是哭笑不得,她目光将周遭的鬼魂都看了一圈,粗粗数了一下,这里站着的,大概就有二三十个了,变成鬼的都有这么多,那天香坊……当真是取了不少狐妖性命。

“你要对付天香坊?”其中有狐妖开了口。

雁回咳了一声:“我想去救人,然后偷一件让狐媚香能成型的关键东西。”

说完这话,阵法之外的天曜微微一怔,他透过鬼魂透明的身体看着坐在中间的雁回。雁回从来只说要救人,要查这事情,要证明凌霄的正直与清白,她从来没提过一句关于要帮他取回龙角的话。

但是,她却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天曜微微垂下眼眸。

只觉空冷了许多年的心,为了这句好似与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话,微微一暖。

☆、第三十五章

雁回却并不知晓天曜在那方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听着她与狐妖们的魂魄说话,她只望着为首的女狐妖道:“我想让你们帮个忙,你们可是愿不愿意?”

狐妖没有半分犹豫,直直的盯着雁回:“你要我们做什么?”

他们眸中皆是仇恨的烈焰,几乎能燃烧魂魄。

雁回指了指阵外的天曜“我要你们给我和他,打个掩护。”

夜半时分。

热闹了一天的永州城也陷入了寂静当中。

城南天香坊内,工作却没有停止,坊间点着灯,将夜照得昏黄,关押狐妖的地方在一块平地上,一只狐妖一个铁笼子,周遭没有任何遮蔽物。任何一只狐妖只怕是便是伸伸腿,也能被外面巡逻的仙门弟子看见。

仙门弟子会恶狠狠的敲打铁栅栏:“动什么呢,急着去投胎了啊!”

狐妖便只好将腿又收了回来,在地上蜷成一团,等待死期的来临。

整块空地上,弥漫着的是极致压抑的恐惧。

忽然间,一队穿着与此处仙家弟子不同衣裳的人走了过来,笼中的狐妖们霎时都变得更加紧张起来,他们都知道,在这样的人来的时候,就意味着,今晚又有狐妖要被带走了。

白晓露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惊恐至极的看着那三人往她这个方向走来,然后站在了她旁边的笼子门口。

“开锁。”为首之人吩咐,另一人立即从一大串钥匙里面找到了相应的那把,钥匙入锁,白晓露看见旁边的狐妖双目睁圆,唇色苍白,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怕得开始浑身痉挛。

当他被人架住,白晓露将头埋了下去,不忍再看。

“娘亲,娘亲……”她已不知是多少次这样在心底呼唤。但却没得到回答。

忽然之间,平地一丝风动,带着不寻常的寒意扫过这片囚禁之地。埋着头的白晓露忽听牢笼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竟是牢门被这并不大的风刮得来回震颤。

所有的狐妖牢笼皆发出了这样的撞击声,一时间平地上吵成一片。

仙家弟子只觉奇怪,转来转去的看,但却并没发现什么不对,这里全是被抠了内丹的狐妖,他们连一丝妖气都没有发现。

但是牢门却依旧在震颤,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就像是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在拼命的拉扯着牢门,传递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愤怒……

仙家弟子皆是心头发憷,一时间脚下大乱,大家都惊慌的来回张望,不知道是什么在作祟。

在大家都极致惊恐的时刻,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在黑暗的角落,两个仙家弟子已经被打晕,扒光了衣服,然后塞进了麻袋,堆在角落里。

雁回与天曜换上了仙门弟子的衣服,混进了仙家弟子之中,他们佯装慌乱,在牢笼之间穿梭。雁回东张西望的,来回在寻找白晓露。

天曜则努力感知着龙角的气息。

“我看见白晓露了。”雁回轻声道,“你的龙角呢,在这里吗?”

天曜摇头,他微微闭上眼睛,脑中像是有副图一样,道:“从此处往坊内走,穿过三个院子,我龙角被放置在屋中。”

雁回有些惊讶:“怎么好像你来过这里一样。”

“我感觉得到它。”天曜说得波澜不惊,“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她心里的护心鳞还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呢。雁回瞥了瞥嘴,脑子一转便道:“待会儿我负责扰乱这些仙家弟子,你装作慌不择路的跑去叫人,有狐妖魂魄会跟着你走,等你到了那地方,他们会像现在这样给你打掩护,你只管取龙角便是,然后你拿着龙角自己走,别管我,我在这里把这些狐妖放了,带着他们会有些拖累。”

天曜挑眉:“你要将他们都放了。”

“顺手。”

她说完,往白晓露那方又走了几步,大喊了一声:“是……是鬼啊!”这一声喊,让本就惊慌不已的众人更是心底一寒。

有人便开始跟着喊:“是狐妖的鬼魂找回来了!”

雁回不嫌事大的加了一句:“来找咱们索命了!”

一时间,众人皆是大慌,有的连滚带爬的开始往外面跑。

雁回给天曜使了个眼色,但是当看到天曜正定定盯着她的眼睛的时候,雁回这个眼色便生生的抛成了媚眼。

天曜:“……”

雁回反应过来:“……”她捂住脸,“赶快走。”

话音未落,便在这时,忽觉一股带有凉意的清风徐来。

天曜倏尔神色一变,身形霎时僵在原地,定定的望向天边的一个方向。雁回看了他一眼,还不知他此时为何一副被雷劈傻了的神色,正要问,却见一道清光凝成的法阵自天而降。

宛如破开乌云的月色洒向大地一样,驱散了黑夜的浑浊。

牢笼敲击的嘈杂声音登时消失,而在雁回耳朵里则听到了狐妖鬼魂们宛如遭受重击一般的惊声尖叫。

不过一瞬间,平地之上再无一只鬼魂。

雁回惊骇,这到底是何等人物……

她抬头一望,但见白色纱衣的女子宛似自月中踏来,仙风拂袖,青丝缭绕,一双秋水眸却是天生带着清冷薄凉意。她脚尖轻落于地,不染铅尘。

素……素影真人!

雁回更是愕然,她!她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然而怔愕之后,雁回下意识的往旁边一望,但见天曜盯着素影真人,一双眼眸将她擒得死紧,眸中神色混浊至极,其中混杂的情绪是说不清的愤怒、惊愕、仇恨。

雁回全然体会不了此时的天曜毫无防备的撞见素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反正不能让素影撞见天曜。

天曜像被引走了魂魄一样,盯着素影,双目渐渐变得赤红。他好像是恨不得能此时此刻扑上去将素影咬死撕碎。

雁回内心暗暗叫苦,现实很残酷啊!如果天曜扑上去,被咬死撕碎的可是他呀!

说不定还是他们两个!

雁回心头惶惶然之际,天曜却是脚步一动,仿似就要如离弦的箭一样杀出去。

雁回一把拽住他的手,挡在天曜身前,她转头看他,此时狐妖迷香什么对雁回都不管用了,在生死面前,天曜头顶上的神光都给消失了,她盯着天曜,瞪着眼摇头,眼神里只问他四个字:“你想死吗?”

你想死吗?你想死吗?这样冲出去,你是想死得很惨吗?

天曜没有法力,他没能挣得开雁回。于是他终于将目光从素影身上挪了开,盯住了雁回。

四目相接,雁回这才看清楚此时天曜的眼睛里,温度是多么的冰冷,宛似刺骨的冰针,一针一针的扎进她的皮肤里,越扎越深,好似能浸入骨髓。

雁回不得不承认,即便向来胆大任性的她,也被天曜的目光吓住了。

这是只真真正正的千年妖龙,不是假的。

方至此刻雁回才醒悟,他之前对她都没有认真的生气过。

而现在也不过是把对素影的恨意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让她看见了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眸中的光芒再是扎人,再是让她震撼,她也不能让她冲出去的。

于是雁回转了目光不看他,但还是坚定的挡在他身前,抓住他的手,一点也不肯放松。

她不知道站在她身后的天曜此时是什么反应,但慢慢的,凉飕飕的后脑勺,开始不再那么凉了……

想来,天曜也是冷静下来一些了吧。

两人一通眼神交流,没多大动作,此时素影离他们尚远,借着夜色的掩护,穿着仙门弟子衣裳的他们也还没有被发现。

素影走过几个牢笼,站在了这块平地的中央,她略略瞥了几眼在场的仙门弟子:“区区故弄玄虚的邪物,竟扰得一众仙门弟子自乱阵脚,不成体统。”她开口,声色似冰。

听见素影的声音,雁回只觉手倏尔开始疼痛起来,她低头一看,竟是天曜紧紧的握紧她的手掌,关节用力得泛白。

好嘛……捏她的手总好过冲出去玩命。

雁回只得咬牙忍了。

“真……真人教训得是。”

有仙门弟子应了素影的话,大家纷纷弯腰作揖。

看着大家一个个作了揖,雁回愁得不行,到时候大家弯了腰,要是天曜不弯腰还这么直愣愣得将素影盯着,那注定是……

手上一松,天曜将雁回放了开,雁回一愣,一时没将他的手抓回来,她心里“咯噔”一声刚响,却见身后的天曜学着别的仙门弟子的人一样,弯腰作揖,对着素影,垂下了头。

雁回看着他弯曲的脊梁,想到他先前与她说的,他爱一个人,却被抽筋剥骨的那袭话,雁回一瞬间竟觉得心头一疼,像是狐媚香作祟,又像是嵌在她心口的护心鳞作祟,她在这瞬间,似乎能感受到天曜的不甘,怨恨,还有无法与人诉说的这二十年的难言隐忍……

时至今日,迫于无奈,他却还得向他如此深爱过,现在又如此痛恨着的人鞠躬作揖。

雁回只觉心口疼得发酸。

现实,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雁回一抬手,弯下了腰,也是对素影,行了礼。她与那些仙门弟子一样,开了口:“真人教训得是。”

☆、第三十六章

这方院子里的仙门弟子全对素影真人行了礼,另外一边从院外急急踏来一行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明紫色的大袍子,胸膛前下摆上皆是金丝绣虎,在夜色里火光中金丝闪闪发亮,衬得来人好不富贵。

“这都是在搞什么名堂?”他一迈进院子便开始沉声询问,声音低如闷雷,“大半夜何事喧哗至此?”

听见他的声音,院里的仙门弟子们又齐齐行了个礼:“凤堂主。”

原来来者便是这天香坊的主人,七绝堂掌着实权的副堂主凤铭。“素影真人?”见到院中静立的女子,凤铭也微微愣了愣,“您怎么来了此处?”

素影转了身去,点了个头:“凤堂主。”她声色间带着她特有的清冷,“我在坊内歇息,却觉此处气息有异,便私自来了,还望堂主莫要见怪。”是道歉的话语,但却没有道歉的意思。

素影何等身份,便是那坐着龙椅的人与她说话也得客客气气的奉着。凤铭当即脸上便堆了笑:“真人哪里的话,真人能留心坊内之事已是给我再大不过的帮助了,如何还能怪罪。”凤铭往四周扫了一眼,张望四周的状况。

当目光扫到雁回与天曜这方时,雁回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天曜挡得更多了些。

她到底是怕这些人太过敏锐,万一弦歌的无息香囊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做到真正的无声无息呢……

但好在凤铭的眼光只是一掠便过,素影更是看也未曾往他们这边看过,对于在高位站惯了的人来说,谁会那么认真的在意下面人的情况。

“可有狐妖逃出,或别的损失?”

凤铭问的是旁边的人,旁边人连忙答了句没有,素影真人却插了话道:“此处不过杀戮过重,有些死不瞑目的妖怪前来作祟罢了。”

但闻真的是鬼魂作祟,有的弟子便了脸色,他们很多人顶多在中原仙家地盘捉过几只小妖,对这种玄之又玄的鬼神之说还是有所敬怕的,就像他们对有飞升资格的素影真人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一样。

毕竟大多数人即便修仙,有很多一辈子也是毫无所得。

感到大家的畏惧之意,素影淡淡道:“这些妖怪活着的时候闹不出花样,死了便更无可惧。我已在此地布下驱邪阵法,邪魅鬼祟再难靠近。诸位只负责好好看管笼中狐妖便是。”

旁边凤铭立即道:“既然素影真人都开了口,大家也都可安下心,好好做事,几只野鬼,乱不了大局。”

仙家弟子皆阖首称是。

凤铭两步行到素影身边:“真人,恰巧我这便要去找你呢。”

“何事?”

凤铭声音低了下来:“关于那香……”

素影眸光微动,只在这一瞬,透漏了点人气儿出来。

“还是这边来谈。”凤铭毕恭毕敬的在前面引路。素影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远,交谈的声音渐渐不闻,拐出院子之后,更是连人影儿也看不见了。

雁回心里琢磨着素影真人现在在此处,且方才言辞里透露出已经在这里小住了几天的意味,现在凤铭又主动与她谈论起这狐媚香,也就是说她与这香或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雁回想要查这件事的主使者,当然不能这么容易就看着线索在自己面前溜走。

她心头默念先前天曜教给她的心法,一时间周遭草木拂动之声也细细传入她的耳朵里,一开始是有些吵闹的,但很快她便凝聚心神,找到了素影所在的方向,可她刚来得及听清楚凤铭说了一句:“……那只狐妖的血太过难炼,或许得等到九九八十一日方……”

凤铭话未说完,素影一直前行的脚步声忽然一顿:“何人使用妖法?”

这一声轻斥吓得雁回连忙敛气屏息,慌忙将自己的感官撤回,雁回心头猛跳,完全没有想到素影真人竟会敏锐至此,连隔着这么远用个天曜教她的心法也能感觉得到……

当真不愧是被奉在顶端的真人。

她心头正在打鼓,素影又去而复返,站在院子门口,目光细细扫过院中笼里狐妖,她转头问凤铭:“这里的狐妖内丹可皆被取过?”

凤铭一愣:“自是都由各仙家取了再送过来的。”

素影点了点头,雁回但见素影眸中光华一过,心道糟糕,她定是在查看每人身上的气息了,雁回本就修的仙法,倒是不怕她看,而是天曜……

若无息香囊确实能让大罗金仙也看不出他的气息,那他现在便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穿着仙门弟子的衣裳,同样能引起怀疑啊!

雁回紧张得心跳如鼓。素影真人当年既能对天曜做出那般事,想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

正心乱之际,雁回忽觉手掌有些痒,天曜在她掌心里飞快的写着:“渡气于我。”

他写得那么快,若是换做别人,雁回不一定能反应过来他写的时候么,但对于天曜她好似与他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将体内仙气渡给天曜确实或能解一时之急,但这法子若是对找回龙骨之前的天曜或许无甚干系,毕竟是个普通人的身体,但现在他找回了龙骨,身体正在慢慢适应妖龙之气,若是强行注入仙气,轻则气息紊乱,重则经脉逆行,不是什么好办法。

但总好过死。

雁回一咬牙,握住天曜的手,仙气在她掌心流转过去。

天曜浑身一颤,想来是难受至极。

但他只是抿着唇,垂着头,眼神见看不出任何痛色。左右已经习惯了吧,肉体的疼痛与不适算得了什么,更痛的,他也都经历过了。

雁回松开手,仙气在他周身流转,无息香囊还来不及将他的气息吸纳进去,而素影的目光已经扫过他们这一片。

躲过一劫,暂时无碍。

素影上前一步,眸中神色似在深思。

不能撑太久,雁回心知,渡到天曜身上的仙气经不住细细探究的。但此情此景,他们又要如何脱身……

“门主。”

却在这时,空中倏尔传来一声唤,一名身着广寒门纱衣的女子翩然而来,她神色有几分急切,慌张行至素影身边,与她耳语了几句。素影清冷的面容却像是冰面被打碎了一样。

她愣了许久,一句话也没交代,周身气息一动,霎时便消失在了原地,众人连她的去向都没有看清楚。

那前来通知的广寒门弟子也是急急追随而去。

一时间平地之上众人皆在窃窃私语,说着素影真人的闲话,雁回竖耳一听,人人皆提到了书生两个字。

是素影真人找到的她爱的那人的转世?

雁回这边心里还在琢磨,旁边天曜却像是腿软一样向后一退,雁回转头一看,但见天曜脸色煞白,一副内息大乱的模样。

她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仙门弟子,院门口的凤铭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安静些,方才素影真人道此处有人用了妖法,诸位各自查探一下,看看是否角落里藏有妖物,相信以诸位的能力不会让妖邪在此为非作歹。”

依着凤铭的话,大家开始在院子里寻了起来。

“今日不能救人了,咱们走吧。”

天曜点头。

雁回在天曜身后支撑着他的身体,与众人一般往角落里走,待得躲到一个死角,雁回揽住天曜的腰,一个遁地术,霎时遁出了院子,待得再一落地,周遭已变成了雁回在忘语楼的房间。

雁回刚在房间里站定,天曜便是一口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雁回吓了一大跳:“你不是经脉逆行要死了吧?”

天曜没有应她,自己在床边坐了,盘腿调戏,隔了好一阵脸色这才慢慢变好。

雁回一直在旁边盯着,越看便越是觉得这个妖龙活到今日当真不易,待得天曜睁了眼,四目相接,雁回下意识的问了句:“你没事吧?”

天曜摇头:“些许气息紊乱而已,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