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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护心》 · 九鹭非香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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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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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护心

作者:九鹭非香

文案:

“这世间最险恶的莫过于人心。可杀长生不死之命,可伤万物不伤之体。”

“说人话。”

“我被前任肢解了。”

“……所以……为什么你现在还活着?”

“为了遇见你。”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报仇雪恨 欢喜冤家

主角:雁回,天曜 ┃ 配角:凌霄,凌霏,素影,弦歌,子辰

编辑评价:

二十年前,他以真心待一人,却被剜心剥骨,分尸于大江南北,二十年后,他为复仇而来,却遇见了心中藏有他护心鳞的女子。她陪他走了一路,无数次救他于危难中,帮他拾回了被封印在各地的身体,还有他失去的温情。她好似那块鳞甲一样,护着他的心。

本文精于在细节中埋伏笔,每个情节过度自然,情节设计环环相扣,节奏跌宕起伏,人物塑造十分立体,女主带痞气而不显流气,男主看似沉默寡言实则不鸣则已,一鸣见血。每个配角各有特色,非常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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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雁回被赶出辰星山的那一天,场面被她弄得有点难看。

其实她是打算安安静静的走了,不想闹事的,但这世间事,总不太那么容易让人如愿。

当雁回看着这些年她用过的碗筷,睡过的被子,还有抄过的经书被师姐子月用草席裹了,一脚踹下三千长阶,“乒里邦啷”滚远时,她其实还不怎么生气的。

她只在心里叹息,这子月师姐和她斗了这么多年,怎么脑子还是那么不好使……那些东西她既然留下了,肯定就是些废品,子月拿些废品出气,真是白费力气。

子月站在山门前,像一只打了胜仗的狒狒,得意洋洋的拿鼻孔看她。

雁回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你开心就好。”她转身就走。

子月一声冷哼:“站住,还没完呢!”说着她忽然又丢了个东西出来,一根玉簪,划过雁回身边,落在石阶上,霎时一声脆响,碎成了几段,然后叮叮咚咚的滚不见了踪影。

雁回一愣,脚步顿住,她弯腰捡起了蹦得离她最近的一小截碎掉的玉簪。

她怎么会记不得这个东西……

“当年丢得时候看你急得那样,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这簪子是谁的东西的。”子月嘴角的笑容挟带着满满的嫌弃与厌恶:“你那点心思,还以为没人看出来吗?这些年看着你,就让人觉得恶心死了。”

雁回静静握着碎玉立了一会儿,倏尔一勾唇角,笑了:“师姐,烦您恶心了这么多年,却是今日拿了它在我面前摔断了,怎么,您是想让我难过吗?”

不等子月说话,雁回的神色倏尔又冷了下去:“可惜,时至今日,我已不难过,但恭喜你,成功的让我生气了。”

雁回一边撸袖子一边走向子月:“过来,让我们好好谈一谈。”

子月咽了口口水:“站住,不准靠近我。”雁回哪里理她,子月神色开始变得难看,“你再靠近我,我就叫人了,到时会有人看到碎簪子的啊!”

“你以为我还会怕人知道吗?”雁回冷笑,双手指骨捏出了啪啪的响声,“我还真就想不通了,我都要走的人了你招惹我干嘛。”

子月见下意识后退,手摸上剑柄:“雁回,山门后可是有很多守门弟子的啊,你休想对我动手。”

雁回没有剑,她的剑早在师父逐她出门的那刻开始就被收掉了,但这并不妨碍她收拾子月。

本来在他们这一辈当中,她应当算是最出色的弟子。

雁回冷笑,笑得满不在意:“好啊,你让他们出来啊。”

子月但见面前雁回还在步步逼近,她一边抖着手拔剑出鞘,一边往身后喊:“救……救命啊!雁回这个被逐的叛徒要杀人啦!”

身后山门打开,几个弟子急切的要从里面出来,雁回单手帅气的一抬,只打了一个响指,山门门口登时烧起一堵火墙,生生将那几人逼了回去。

“哎呀师姐!这个太烫了!”

“头发……我头发烧起来了!”

“灭火啊!”

“她修为比我们高,这火我灭不了!”

山门再次关上,里面鸡飞狗跳的声音被阻断。

雁回站到了子月面前,子月已靠上了山壁,退无可退,她瞪大了眼看着她:“你别仗着你法术比我们高几分就可以欺负人!告诉你,师父们回头知晓了山门的动静,一定饶不了你!”

雁回一笑,右边微微翘起的小虎牙露了出来,显得有几分邪恶:“今天我还就欺负人了,看他们怎么饶不了我。”雁回一伸手,子月连忙提剑砍她,招式又急又乱,不过两招,雁回就将她手上的剑给打掉了,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雁回五指一曲,地上子月的剑被她握在了手里。

雁回手中长剑挽了个花,“铮”的一声贴着子月的肩头,穿过她的衣裳插进了石壁之中:“知道我脾气不好,还天天作。”

子月吓得花容失色。

雁回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在和子月开玩笑一样吊儿郎当的,但子月却觉得一阵阵杀气扑面而来,让她吓得手脚发软,满耳朵里都是雁回的声音:“师姐,欺负了我这么多年,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咯?”

“这么多年你有乖乖的被我欺负吗!”

雁回拔了剑又是“铮”的一声,剑尖插在了子月脖子旁边,一丝丝凉意渗进子月颈项之中,子月惊声大叫,雁回声音还是那么漫不经心:“自己本事不高,还怨被欺负的人不配合呀,师姐真不乖。”

子月吓得直哭:“呜呜,师父,大师兄!雁回又动手打人了!”

雁回再次拔剑,这次插在了子月耳边,剑刃摩擦石壁穿进去的声音子月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下不用雁回说话,子月便嘶声道:“道道道,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雁回这才松了手,任由子月瘫软摔坐在地上,吓得一抽一抽的哭。雁回扔了剑叹息:“让我安安静静走个人都不行吗,看你作的。”

她揉了揉手腕,回头瞥了眼还烧着火墙的山门,正打算撤掉火焰,然而便在这时,山门那方冰雪法阵忽然一闪,火焰霎时被压了下去。

山门前白光一闪,但见白衣仙人面目沉凝的立在山门之前,宽大的衣袍被山风吹得极为飘逸。

子月大声哭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到那人身边,委屈的哭着告状。

仙人目光一转落在雁回身上。

触及他的寒凉的目光,雁回知道,他在无声的斥责她的任性妄为。

雁回以前是最怕他露出这样的神色的,但现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不再是她师父了。

雁回撇了撇嘴:“凌霄道长,我已非辰星山人,还望道长约束好手下弟子,莫要再找我麻烦。”雁回摆了摆手:“别过。”她一扭头,衣袂轻扬,一步一步踏下青石长阶,背对巨大的山门,逆着自天边吹来的清风,向着山下俗世而行。

孑然一身,并无留恋。

☆、第一章

离开师门十来天,让雁回最难过的有两件事,一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法每天蹭到张大胖子做的大锅饭,二是穷。

雁回打小便知道穷的可怕,后来被凌霄收为徒弟之后,辰星山每月打发她一两月银,像按时吃的定心丸,将她那颗怕穷的心定了下来。

但雁回被驱逐之际,她这些年存在辰星山库房里的银子尽数被扣,她净身出山,师门连把剑也没留给她。于是下山之后的雁回几乎是穷神附体,连买个包子的钱都没有。

可现在事情有了转机,在山下友人的指点下,雁回找到了赚钱的法子——江湖侠义榜。

雁回去瞅榜单的时候,恰好碰见一个富豪之家张贴了一个榜首任务:寻回被百年蛇妖抢走的传家宝,赏八十八两……金!

八十八两金!

够买好几个张大胖子屯在院子里给她一天照十二个时辰做饭吃了好吧!雁回眼睛都看绿了,自是想也没想就将榜揭了下来。

一百年的蛇妖算个什么,想她当年初遇前任师父时,还辅助他杀过一千多年的藤精呢!

雁回找友人借钱买了把桃木剑,就赶到这铜锣山里准备杀妖取胆了,她本觉得这是个极简单的任务,但!

说好的妖气冲天杀人不眨眼的巨型蛇妖呢!倒是出来啊!来吓吓她啊!

她在这山里逛了五六七八天了,连个聪明点的猴子都没瞅见一只,可见此山灵气贫瘠,雁回觉得但凡那蛇妖有点脑子,都不会呆在这个地方修炼。

雁回找得几乎绝望,眼瞅着又到中午,肚子又饿了,她一甩屁股坐在一根大树枝根上,狠狠叹了一声气。此时此刻,她最想念的人,莫过于张大胖子。

雁回正叹息之际,忽觉屁股下的“树根”动了动。她一愣,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坐着的哪里是树根,这分明就是布满了鳞片的蛇皮!

妖气在身后弥漫开来,雁回转头,但见身后水桶粗的蛇妖正用一双腥红的眼睛盯着她吐信子。

雁回立即弹起来,刚拔了身后的桃木剑,那蛇妖尾巴便往她身上一缠,张口就对她咬过来。雁回不避不躲,在桃木剑上拈了个咒,一剑捅进蛇妖嘴里。

可蛇妖嘴之大,竟然一口把她整个剑吞了进去!

要不是雁回胳膊缩回来得快,只怕现在连胳膊也没了。

雁回大怒:“你倒不客气,这剑可是我借钱买的!”

蛇妖哪听雁回废话,只将雁回缠了一圈又一圈,它浑身的肌肉都在使力,意图把雁回活生生的挤死。

雁回痛失桃木剑,悲愤非常,也不躲它,拼出一身灵气和蛇妖硬碰硬,只听她一声低喝,周身灵力爆出,生生将蛇妖震开。

蛇妖受了重创,在地上胡乱转了两圈找了个方向要跑,雁回飞身上前,扑到它背上,两条腿死死夹住它的七寸,抱住它的脑袋,手上聚积灵力在它脑门上狠狠抽了两巴掌:“把剑给我吐出来!”

蛇妖吃痛,仰起了头,意图将雁回甩下去,但却没成功,反而让气恼的雁回又狠狠抽了他两下,蛇妖咽喉动了两下,终于“咔”的一声,将雁回的桃木剑吐了出来,雁回身形一滚,捡起地上桃木剑,蛇妖趁机要跑,哪想雁回动作极快,她迅猛的一回身,桃木剑便精准的刺透他的鳞片,将他尾巴钉死在地里。

蛇妖仰天痛啸,声音惊飞了山中群鸟。

雁回这才舒了口气,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裳,她迈着得意的步子走到蜷成一团的蛇妖面前,俯视着他:“怎么样,服不服?”

蛇妖痛得浑身颤抖。

雁回在他面前蹲下:“老实和你交代吧,我和你也没什么仇,不想对你下杀手,你偷了周家的传家宝可是?还回来,我就放你走。”

“你想要什么?”蛇妖倏尔开了口,是个意外好听的男声,“周家给你钱让你来找宝物?我愿给你三倍钱财……”

什……什么!

妖怪竟还知道贿赂一说!

而且……三倍啊!可以买好几打张大胖子了呀!

雁回几乎是在这一刻就毫不犹豫的动摇了!

她呆住,并不是在思考要不要答应蛇妖的条件,而是在琢磨萧家赏钱乘以三到底有多少,然而在她用她可怜的算术能力算出个所以然之前,那蛇妖却是等不及了。

它倏尔身形一动,那条被雁回钉死的尾巴竟是拼着被一分为二的痛楚,猛地像雁回抽打过来。

雁回满脑子都是黄金宝宝在爬,这时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而来,紧接着她脑袋一痛,被狠狠的抽在地上。

她爬起来,一脸的血,还没站稳,蛇妖猛地扑了过来,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雁回感觉到了毒牙咬破肩颈的痛楚,紧接着她半个身体都没了知觉:“就不能好好做生意吗!”雁回咬牙,指尖法力一凝,火焰登时绕着蛇妖全身烧了起来。

“小丫头竟会驭火之术!”烈火炙热,将蛇妖烧得仰天长啸。

雁回倒在地上,恨得牙痒:“不识货,本姑娘岂会用那些低等法术?”跟着她话音一落,蛇妖浑身的火焰烧得更强,它痛楚更甚,当即不敢再缠着雁回,带着一身灵火仓皇而逃,很快便在树林中消失了踪影。

做人果然不该贪……三倍赏钱没了,现在连原来的赏钱可能也拿不到了……

雁回心头一阵血恨,她捂住肩膀,以法力凝住肩头的血,但这却无法阻止那蛇妖的毒在她身体里面到处乱窜,不一会儿,雁回便觉得心跳加快,快得像疾驰而来的马蹄,让她浑身处在一种难忍的燥热之中。

她感到极致的口渴,甚至连毒素会不会因为运动而扩散也顾不得了,她急急的往前走,欲寻找水源。

雁回自幼修的是火系的法术,从小身体比别人热一些,忍受热的能力也比别人强许多,但这次却和以往的热不同,即便是前段时间被关在焰火洞受罚时,她也没有感觉到身体有这般炙热的痛苦。

不知跌跌撞撞的走了多久,雁回终于看见前面有一条小河在欢乐的奔腾。

一瞬间的希望让她身体好像又有了力量似的,她迫不及待的扑上前去。却忘了河边石头都是长了青苔的,滑得不行,她脚一歪,一头就滚进了河里。

冰凉的水没有缓解她体内的燥热,她把脑袋浮出水面喘气,却觉得她的眼睛已被体内的灼热烧得迷迷糊糊看不清东西了。

脑子也越来越糊涂。她好似看见很多年前师父把她带回辰星山的模样。

她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颈项,抓住了脖子上的一个吊坠,那吊坠正是那日她离开辰星山时,捡起来的玉簪残玉。

恍恍惚惚间,雁回好像看见那个纤尘不染的仙人用自己的簪子帮她挽好了披散的头发,她好像听见他还在自己耳边说,从此以后,他做了她师父,她就不用再害怕被人欺辱,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颠沛流离。

可看看她现在这样……

活似被人抽得一脸葵水般,狼狈不堪……

在浮浮沉沉之间,雁回浮现了无数的想法,但这些想法最终被终结在几句带着乡音的对话当中:

“这是个女人叻!”

“打哪儿来的啊?咋在河里?”

“不知道,被水从山里面冲出来的。咱把她叉起来吧,拿去卖了。”

“哎对,拿去给萧家婆子的傻孙儿做媳妇儿正好叻!”

“对对对……”

等……等等!

什么傻孙儿!什么做媳妇?什么对对对!

不要随便帮人做决定啊!

可不等雁回有所反对,岸上的人一棍子叉下来,捅错地方,直接戳到她脑袋上,将她给生生戳晕了过去,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雁回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有点漏光的屋顶。她动了动,发现胳膊和腿都被绑着。

好笑,拿这种普通的绳子就想绑她?当她这些年在仙门吃的都是屎吗?

雁回不屑的哼了一声,手上一用力……

然后她呆了。

难……难道这些年她在仙门吃的真的都是屎吗?

竟然没挣掉!

她使了更大的劲儿,连脚趾头都抓紧了,但……还是没挣掉……

雁回大惊,连忙往体内一探,顿时淌了一背的冷汗。

她的修为,她的内息竟在一夕之间全、都、没、了!

雁回惊愕之际,一个满脸皱纹,双眼浑浊的老太太的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往她脸上摸:“摸着是很水滑的姑娘。”

雁回往后躲了躲,老太也不再继续摸,一双浑浊的眼睛弯了弯:“大福会喜欢的。”

“一定会喜欢的。”

一个略尖细的妇人声音在一旁响起,雁回扭头一看,发现旁边走过来了一个穿着鲜艳的中年妇人,妇人满脸堆笑,“我家男人捞她可费了不少功夫呢,一身衣服呀都在河里打湿咯,差点没掉进去。您这个数买她,不亏的。”

萧老太点了点头:“以后就望周家婶子帮我大福看着下这个媳妇啦。”

雁回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被人捡来卖了啊!

想她下山身无分文的,自己都没舍得把自己给卖了,这算哪根葱居然敢帮她做了主!

雁回怒不可遏,两条腿一起抬起来,对着周氏的的蹬去,径直将她蹬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哎我的老天爷!”周氏转过头来惊讶又愤怒的瞪雁回:“你敢踢我!”

“你敢卖我,我为何不敢踢你。说!把我卖成多少银子!”

妇人气笑了:“嘿,这当口了还关心这事儿的姑娘可真让我开眼界。”

萧老太在一旁着急的问:“小姑娘醒啦?”

“醒了,松绑,放我走。”

“走什么走。”周氏斥道,“人家萧婆婆看你可怜,孤身一人的,也不知怎么被河水冲到这里了,打算收了你去做她家孙媳妇呢。保你后半辈子有男人养!”

“呵,我是孤身一人没错,但谁说我要男人养了。”雁回不满,“给我松开。”

“这嘴倒厉害。”周氏冲门外招了招手,立时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将雁回胳膊给架了。

雁回挣了挣,果然没挣脱。她干脆也不挣了,就冷冷的将周氏看着。

周氏笑着对萧老太说:“萧大娘,你放心,才拐来的姑娘都是有点脾气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有的是法子收拾她们,我把她给你关柴房里去啊。”

雁回冷笑,敢情还是个人贩子的惯犯。

两个大汉将雁回架了出去,可雁回虽然法力虽没了,但身体还是倍儿棒,耳朵一动就听见屋里周氏给萧老太咬耳朵:“喏,这药她吃了就浑身没力气,跑不了的。你把它混在饭里,晚上让阿福给她吃。她要戒心重不吃饭呀,你就饿她两顿,这一般姑娘到那种程度,即便知道饭里有药,为了活命啊,也是会吃的。但这姑娘性子我看比较烈,你就等也可以等她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给她混粥里喂她……”

雁回听得心惊,但无奈如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任由那两个壮汉将她架进了柴房,毫不留情的把她往草垛子上一扔,唬她:“想少吃苦你就乖乖的,进了这个村子除了死了的,没哪个能跑得出去,早点认命!”

说完“咚”的一声关上了漏风的柴门。

雁回在草垛子上动了动,摆了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她看看这四周,再看看自己手脚上的绳子,心里唯有一个想法。

还好她现在这窝囊德行没让子月看见……

萧老太果然听了周氏的话,一整天没给她送饭吃。

到了雁回能透过漏风的屋顶看见外面的月亮和星星的时候。她的肚子咕咕咕的叫了一长串声音。

雁回一声叹息,磨蹭到柴房门边,一边拿脚踹门一边大喊:“你们不是要把掺了药的饭给我送进来喂我吃么!说好的掺了药的饭呢!说好的喂我吃呢!你们倒是言而有信一点啊!饿死人了!”

她喊得大声,震得房上的灰落了几点下来,沾到她鼻子下面,惹得她情不自禁的打了几个喷嚏。

便是在她这几个喷嚏的时间,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月光,亮晃晃,一个少年的身影立门框。

雁回看着面前这清瘦少年有些呆怔,粗布麻衣的短打扮彰显着他生活的清贫,然而在逆光中的那张脸,却是出人意料的漂亮。

是的,漂亮。

尤其是那双好像承载了星光的眼睛……

“扑通!”

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雁回忽然觉得自己心脏强烈的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像是错觉一样,雁回好似听到了自己如同脱缰野狗般越来越疯狂的心跳。

“扑通!扑通!”

她这如疯狗一般的心跳,难不成是因为她对这清瘦的少年郎,一见……倾心了?

☆、第二章

雁回为自己的心跳呆住了很长的时间。

但让人不解的是,雁回已经从漫长的失神里面走了出来,而这个少年却还是直愣愣的盯着她。

雁回又是一愣,随即愕然,难道……这小子也对她动心了?

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先前又是泡水,又是在柴堆里满地滚的,一身不知有多狼狈,这样都能让少年郎对她动心?

雁回窃以为,大概是自己脸太好。

然而渐渐的,雁回发现这小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眼眸的光太亮,他盯着她,就像鹰隼盯着兔子,饿狼盯住肥羊,就像一个死囚,盯住解开他枷锁的钥匙。

“喂。”雁回唤了他一声,好似撞醒了他的梦似的,少年眨了眨眼睛,散掉那灼人的光芒,眼眸一转,不再直视雁回的眼睛。

雁回的视线却一直将他盯着:“你是就是那萧老太的孙儿?”

这少年看起来顶多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瘦削,脸色不知道是因为常年生病还是饥饿,泛着一些苍白,唇上甚至还带着乌青色。他垂着眼眸,只专注于手上的事,神色安静得与方才全然不同。

少年不理她,自顾自的端着碗走了进来,在雁回面前蹲下,将手上的三个碗一个一个放到地上。

雁回不解,不是说萧老太的孙子是傻的吗,可刚才这小子的眼睛里看起来……

怎么那么多戏?

“喂……”雁回话音刚开了个头,少年已经放好了碗,起身打算出去了。

雁回愣了一瞬,目光在地上的米汤咸菜和馒头上一晃而过,登时急得什么都忘了,连忙冲着少年的背影急唤:“等等等等!你就这样放这儿了?我还被绑着呢,你要我拿嘴捅吗!”

倒好饲料就走人,喂猪啊!

少年脚步一顿,思索了一番,复而又走回来,在雁回面前蹲下,然后端起米汤递到雁回嘴边,雁回确实饿极了,就着少年端的碗,两口就将米汤喝了干净,然后十分不客气的开始使唤:“馒头卷点咸菜。”

少年被这声吩咐喊得眉梢微微一挑。

此时雁回却是没工夫在乎他,只顾着盯着碗里的东西:“快点啊!”

少年不吭声,但却蹲了下来,照着雁回说的做了,馒头卷了咸菜,喂进了雁回嘴里。

雁回也不讲究,狼吞虎咽的吃了两个大馒头,待肚子有了点底,这才有功夫将注意力从食物上面转开。她嚼着馒头,拿眼神瞥了一眼正伸了手将馒头递到她面前的少年,此时的少年目光平淡,看起来说不上傻不傻,但至少没有刚才那样目光慑人的劲儿了。

现在他就像个普通的山村少年,普通得以至于让雁回都开始怀疑,刚才这小子眼睛里的精光都只是她的臆想。

雁回对少年免不得在心里留了几分底,然而,不管她怎么留底,她现在无法否认的是,这小子着实生得漂亮。

月光自头顶破木板缝隙里洒了进来,落在少年脸上,雁回一口接过少年手中递来的食物,吃掉。

她在心里嘀咕,以她自幼阅遍辰星山无数师兄弟成长史的眼光来看,待这少年长大,五官长开,身体结实后,他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啊。

拐去小倌楼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咳嗯。”雁回清了清嗓子,“小子,你奶奶将我从那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手里买来,是给你做媳妇的,你可知道?”

见雁回不吃了,少年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馒头放回了碗里。

“你奶奶年纪大,看着可怜,我不好骂她,但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为了你奶奶好,你且帮我把绑松了,让我走了了事。”

少年垂头开始收拾碗。

“别走!”雁回一咬牙,道,“实话和你说了吧,我是修仙的,追了条百年蛇妖到这里来,蛇妖被我打伤了,他走不远,很可能还躲在你们这铜锣山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指不定就变成你们村里的哪个人,混在你们之间,天天吸你们身上的气,你不放我走,没人对付他,到时候倒大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少年收拾碗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眸中光华流转了一瞬,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往外走。

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比反驳更让人感觉不爽,雁回被绑了一天,强力压住的火气霎时就点着了:“喂!你到底是傻,还是哑啊?”

依旧没反应,雁回怒了,呵斥:“站住!还有半块馒头!姐姐还饿着呢!”

少年脚步一顿,略一琢磨,倒是真拿了半块馒头,回来蹲到雁回的面前,像之前那样喂给她吃,雁回看了眼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一张嘴就咬了上去。

少年手微微一动,看来是想往后撤,但最后却是稳住了没动,任由雁回一口将他的拇指连带馒头一口咬住。

牙齿用力,雁回声音含糊,但却有力道:“放唔走!唔然,嗷断!”她咬着少年的手往后仰了仰脖子,方便自己去观察少年的神色,然而出人意料的……

少年神色依旧平淡无波,他从上而下的俯视着她,许是角度的问题,在少年的目光之中,略带了几缕嫌弃。

没错,嫌弃。

其实雁回也是打心眼里嫌弃现在的自己。以前和子月斗得再不体面,她也不至于用咬人手指这种小孩打架的招数来解决问题啊!可现在……

雁回神色一狠,将内心角落里的那点自持身份的骄傲一脚踹开。

我真咬断哦!雁回说:“唔真嗷断噢!”

现在,唯一能让雁回感到庆幸的,大概只有这里没有辰星山人这件事了吧……

雁回心里感慨着自己当年风华不再,然而这里咬了半天,她咬肌都酸了,被她咬住大拇指的人却一声痛也没叫。

如果她没感受错的话,她现在嘴里尝到的这股腥甜味应该是少年手指流出来的血,而不是她的牙龈出血吧!为什么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却如此能忍痛!

说好的十指连心呢!倒是连他心啊!倒是让他痛啊!

雁回几乎想挠墙,便在这时,少年的手忽然动了动,却不是在用力挣脱雁回,而是就着被咬住的那只手,不管大拇指,只动了其他几根手指,抚摸上了雁回的脸颊。

指尖触及雁回脸颊的那一瞬间,雁回似有种被天上的闪电摸了一下的感觉,麻麻的热热的,一直蹿进心里。

“扑通。”

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会放你走的。”他终于开口对雁回说了第一句话。少年的声音好听得像山间冷冽的清泉,但语调却有几分暗藏的阴森。有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诡异感。

雁回一时愣神,牙关松开。

少年抽回了手,将拇指在雁回衣摆上擦了擦,他道:“奶奶不会放你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又没让雁回感到有什么不妥。

不过等等……

“你为什么要把血和唾沫擦在我身上!”

少年抬眼看了雁回一眼,这次雁回绝对没看错,他眉梢微挑,神色微带鄙夷:“不是你咬的?”言罢他端了碗便出了门去。

雁回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嘀咕:“这小子绝对不傻吧!绝对不傻啊!他还会反讽我啊!”

将空碗端到厨房,少年透过厨房的窗口望着天上的明月,神色间哪还有半分呆滞,一双月光照不透的眼眸里宛如藏着万丈深渊,住着炼狱妖兽。

他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被咬出来的伤口,倏尔冷冷一笑:“走?你可是我的……”

少年就离开后,雁回将这个看起来就谜团重重的少年琢磨了一会儿,但现在委实不太了解他的情况,实在也琢磨不出个什么东西,想着想着没有结果,她也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然而她这一觉却睡得并不踏实。

柴房对面鸡圈里的鸡打从丑时就开始叫,咯咯咯喔喔喔的,吵得她心烦气躁,完全睡不着。

辰星山里不是没有鸡,但辰星山的鸡到底也算是半只仙鸡,人家自持身份甚少打鸣,哪像这破公鸡……

雁回拿脑袋往稻草堆里钻了钻,把头埋起来,但哪能挡得住声音,她心里暗暗的恨,待有了机会,她一定要把这窝鸡全都炖了才算完!

天亮了后,鸡到不怎么叫了,她继续睡大觉,却又被一只干枯粗糙的手给摸醒了……

雁回一睁眼,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一身的灰败气息几乎压得雁回窒息,她打了一个寒战,往后一缩:“走走走,我不想看见你们不想看见你们。”

雁回在入仙门之前,打小就能看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小时候怕得要死,后来拜入凌霄门下后,凌霄给她画了符,寻常小鬼便再沾不了她,再加之她自己也有了点道行,碰见这些物什倒也没那么怕,只是这大清早就往身上爬的……还是让雁回起了一身冷汗。

她把头往草堆里埋,却听得一身苍老的叹:“小姑娘,吓到你啦?”

听到这个声音,雁回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买”了她的萧老太,而不是以前那些不请自来的家伙……

雁回转头,压下方才惊悸,用肩膀擦了擦脸:“老太,你买我是做你家媳妇的吧,但你这样动不动就摸我……是几个意思啊?”

萧老太笑道:“高兴,老太婆心里高兴啊,我家阿福的媳妇。”她说着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出了弧度,雁回转头一望,柴房门外,背后晒着太阳的少年在那儿杵着,看起来是傻傻的,全然没有昨日反讽她时的那个精明劲儿。

雁回清了清嗓子:“老太,你这样买媳妇是不行的,你看你昨天还好绑的是我,我皮糙肉厚不嫌痛,这要换个别的姑娘,今天你看到的就是她奄奄一息的样子了。这买卖损阴德的,不能做。我也不是个能嫁人的女人,你把绑给我松了,待我养几天身体,有了气力,你给那人贩子多少钱,我去给你抢回来。”

说到这个,萧老太太一叹,又咳了两声:“我知道,老太婆我自是知道这买卖损阴德啊,但姑娘,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咳咳……”

雁回看得出来这萧老太命不久矣,她身上死亡的气息太重了,重得让雁回都觉得呛喉。

“要不是家里没个人照顾阿福,老太婆说什么……咳,说什么也不能在最后关头做这个孽啊!可我不作孽,阿福要咋办啊,小姑娘,你就看在我可怜的份上,安心留下来吧,阿福老实,等认熟了你,会对你好的。”

雁回嘴角一抽,先把阿福是不是真老实这事儿放到一边,道:“老太太,你家可怜,你家阿福可怜是没错,可你也不能强迫我跟你们一起可怜啊。而且你指望我照顾他……不如指望老天爷天天掉馅饼养活他来得比较实在。”

老太默了默,又叹了叹,最后拍了拍雁回的手:“晚上我请了乡亲们,让你们拜堂。”

什……

雁回惊骇,盯着老太太出门的背影喊:“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你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吗?不算算吗!我克他怎么办!”

少年阿福面无表情的把柴房门拉过去,关上门的那一刻,雁回发誓,她在门缝里,看见傻子阿福,俯视着她,勾了勾嘴角,勾出了一个极浅,但却十分不怀好意的冷笑……

他……笑她?

他妈的,这铜锣山里全村的人都是瞎的吗!这叫傻!这叫傻?

村里的人才傻吧!

雁回气得不行,挪过去蹬了两脚门板子:“早饭送来了再走啊!”

☆、第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了第三章一直感觉不太对现在修改了一下,添加了一些情节,然后对男主的性格描写做了一些调整,前两章也有相应的细微调整~姑娘们如果嫌麻烦前两章可以不用重看,但这一章修改比较多,姑娘们还是重新看一遍哈,说不定找到新的惊喜了呢╮(╯▽╰)╭

虽然做了修改但可能还是会有点不尽人意的地方哈,希望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姑娘们都可以提出来,所有的意见阿九都会仔细看的,只是有时候因为剧情设置的关系,所以有的意见阿九会选择性的不接纳,希望能写出一篇阿九自己喜欢也让大家喜欢的文文~~

感谢给阿九提意见的 温小熊很勇敢 小朋友,及时指出了阿九的不足,么么哒~~如果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请多多指出,阿九会量力而行的~

雁回在柴房继续呆了一天,直到傍晚的时候,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其实要真算起来,这也根本不是什么热闹,雁回听了听声音,辨出外面差不多来了二十来人,这要是她法力还在,轻轻松松就可以搞定他们自己跑了,但……

雁回往身体里一探,依旧内息全无,那蛇毒倒还当真有点厉害。

想到这个,雁回再次把思绪放到那个叫阿福的“傻子”身上。

村里人都公认他是个傻子,想来自幼便是个痴傻之人,可如今雁回怎么瞅怎么不觉得他是个傻子,甚至还有点阴险算计的模样。

能使一个傻子突然变聪明了,雁回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他被妖怪附了身这个可能。而这铜锣山灵气贫瘠,能在这里修行的妖怪,雁回再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前天被她扎了一剑的蛇妖了。

她还在琢磨,要怎么在她没法力的情况下去对付这个蛇妖,柴房门“吱呀”一声响。是昨天那个人贩子周婶进了柴房,她一脸堆着假笑:“恭喜恭喜呀!”

雁回斜眼看她,她将雁回扶了起来,熟练的把雁回的手腕又绑了一道,然后像牵狗一样,留了一截长绳子牵在她自己手里握着,随即她将雁回脚上的绳子割断。

“跟婶婶走吧,婶婶带你去拜堂。”

她拽了雁回的绳子要将雁回拉出去,雁回站在柴房门口,没动。

周婶嘴角的笑变得有点阴狠:“小姑娘,你别想耍花样,我做这门生意也有几年了,进了这村子的,没有能出去过的,识相的,就乖乖给我出来拜堂,不然,我可不像萧老太那样客气!你在动什么心思我可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你知道我的心思?”雁回斜眼瞥她,“你知道还不拿块布来给我把头盖着。”

周婶一愣,脸上的阴狠没有收得回去,错愕已浮上面孔,显得有点滑稽:“什么布?”

“红盖头!遮羞布!被这样牵出去,本姑娘嫌丢人!”

周婶显然是没想到雁回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在在意这种事情。她愣了好久,不耐烦的将雁回一扯,硬是将雁回拉了一个踉跄:“穷讲究,今天就是让你认人的,以后全村子的人都帮周阿福看着你,看你跑哪儿去。走!”

他妈的!竟是一山的强盗!

雁回只觉内心愤怒非常,一个没忍住,一抬脚对着周婶的屁股就是一脚,将她狠狠的踹出了柴房,迎面跌成了狗。

“哎哟哟!哎哟哟!摔死我了!”周婶还在地上就疼得惊声叫唤。

她这一叫,院子里的人全部都往这边看了过来。雁回自己踏出房门,头发在身后一甩,一身狼狈却依旧背脊挺直,她目光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显然,大家都被她这个出场震住了。包括周婶养的两个五大三粗的打手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雁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傻阿福身上,他在所有人身后站着,还是那身粗布衣裳,但见雁回盯着他,他便也直勾勾的将雁回盯着,眼睛微眯,目光带考量,哪有半分傻样。

雁回冷哼:“本姑娘自己走,谁准你拽我了?”

这个蛇妖上了阿福的身,那现在赶她走,她还不能走了呢。

他身上可是揣着让她发家致富的八十八两金呢!

雁回不卑不亢,目不斜视的穿过所有怔愕的乡民,径直走到阿福面前。

在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雁回一同转到阿福这边时,阿福眨了眨眼睛,眼底的考量与算计霎时消散无踪。

可真是会演啊。

雁回双手一抬,手上那根绳子甩着抽了阿福一下:“来,牵着。”她发号施令,阿福看了绳子一眼,伸手牵好了。雁回继续道,“过来拜堂。”

任谁都没想到,这个从河里捞上来,像做买卖一样卖出去的女人,竟然是这样嫁给这个傻子的。

活像……她才是买人的主一样。气势汹汹财大气粗……

闹了这么一出,萧老太在吃过饭之后就将乡里乡亲们送走了。

雁回在新房——其实就是阿福住的,只比柴房干净了一点,外加摆了个床的房间。雁回在床上坐着。耳尖的听到门外萧老太在跟阿福交代:

“这小姑娘性子烈,你得先亲亲她,安抚下她,然后摸摸她,把衣服脱了,动作轻点,别伤着她。但她若反抗狠了,你也别让她伤着你。实在没法了,你就叫奶奶,奶奶去帮你和她说说。等过了今晚,就好了。”

雁回听得又好笑又好气。一边觉得这老太太为傻子真是操碎了心,一边又觉得这老太太为了让孙子给她传宗接代也真是自私到了极点,令人可怜不起她来。

只可惜,老太太怎么算也没算到,这傻子,早已经不是她的那个宝贝孙子了吧。

“吱呀”一声,旧木门推开,阿福独自走了进来。

老太太还站在外面,伸着脑袋往门上贴。

雁回瞥了一眼,全当自己没看到。待得阿福走了过来,雁回双手将阿福一拽,径直将他拉了过来,然后推到在床,床帏落下,将床榻的空间与外面隔绝。

雁回依旧被绳子绑着的双手虽然行动不便,但做掐人脖子的动作还是没有问题的。

她骑在少年的腰腹上,压住他腰上穴道,让动弹不得,随后掐了他的脖子:“看我还捉不了你这妖怪。”

“呵。”少年一声冷笑,神色带着几分鄙夷,“骑在男人身上捉妖,而今修道修仙者,却都是这副德行之人?”

“小妖精。”雁回微微俯下身,声音也压得极低,宛若是与人说着缠绵情话,“少和我扯什么修道修仙,不方便我办事的那些大道理我可不管。”她一只手挣了挣,学着那天阿福摸她脸的模样,也把手指放到了阿福脸上,然后两根手指将他脸上一块肉夹住,狠狠一捏,再往外一扯,径直将阿福的脸都扯得变了形。

雁回开心:“你不是蛮会装的么,你倒是用这张脸,再接着装给我看看啊,阿福。”床帏之间,他们俩的姿势简直不能更暧昧,雁回欺负人欺负得正开心,半点不觉得。

阿福却皱了皱眉头,偏了偏头,意图将雁回的手甩开,但却没有成功。

“放开,下去。”他冷冷道。声色里倒是真真切切的充满了不耐烦。

雁回简直觉得开心极了,想她今天和昨天的狼狈样,还不全拜这家伙所赐,他倒是还在旁边看热闹外加冷笑讽笑和讥笑:“怎么,被我欺压着你觉得不愿意?你昨天摸我脸的时候,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前天抽我一脸血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放不放?”阿福眸中神色渐起冰霜。

雁回嘚瑟:“你让我放,我偏……”

话未说完,雁回只觉整个身体忽然凌空而起,然后一阵天旋地转,她脑袋一痛,她和阿福的位置倏尔颠倒,她被压在了床上。

雁回只觉不可思议,她明明压住了他身上的大穴的,这家伙的外家功夫,竟在她之上?

雁回正呆怔之际,阿福摁着她的肩,神色带着轻蔑。

雁回被他这个神色刺激了。想她在辰星山,真动起手来,别说同辈弟子,只怕好几个师叔也不一定打得过她,今天竟然在她引以为傲的功夫上输了场子,雁回觉得很没面。

她一咬牙,双膝一曲,径直顶在阿福的腰腹要害,他一声闷哼,雁回趁机翻身,再次将他压在身下:“服不服!”

阿福皱眉:“我无意与你比试。”

“反抗我,就是意图与我比试。”

“……”

打了一通,雁回心里顺气了不少,她自上而下的盯着阿福,“现在倒是老实了。”

摸到雁回好胜的脾性,阿福干脆一默,盯着雁回不再说话。

“你早老实点不就好了?”

乖乖给她三倍赏金,她可不就不缠着他了吗!  但事到如今,雁回这话也说不出口了,她静了下心,深吸一口气,道:“也罢,虽然你确实阴了我一道,算是与我结下了梁子,但我还是前天的那句话,我和你没什么深仇大怨,不打算要你的命,你只要乖乖交出你偷走的秘宝,我便也不再为难你。”

“哦。”阿福眸中神色流转了几瞬,随即道,“如此,我明日便带你去找那秘宝好了。”

雁回一愣。

倒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容易的就答应了。

想当初,他为了那个秘宝可是愿意付三倍的钱来贿赂她,甚至不惜拼着尾巴被一分为二的风险也要抽她一脸血啊!如今竟是……威胁威胁就答应了?

有诈。

雁回神色一冷,手再次捏住阿福的脖子,直到阿福的脸色慢慢变得有点难看了,这才道:“本姑娘的灵火不好受吧,你还想再来一次?”

这蛇妖约莫不知她法力消失了,她使使诈,理当能诈出点东西。

阿福盯着雁回,神色果然有了几分变化,他默了一瞬:“我自是有条件的,秘宝能助我修行,你拿走了秘宝,便不能干扰我在此处,借这村里人精气修行。”

得了这么个条件,雁回心里稍稍安了下来。

但随即她眉头微微一皱,多年的修道生活让她对妖怪吸人精气的事情保持着最原始的反感,她思索了一会儿道:“这一村子的人都是做人贩子做惯了的,行径恶劣,却无人惩治,你要在这里对他们做什么,只要不弄出人命,我便全当不知晓就行。”

“吸取精气而已,要不了他们性命。”

雁回手上力道这才慢慢松开:“小蛇精,本姑娘脾气不好,若是你敢对我使什么诈,可是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的。”

阿福揉了揉自己被掐得发红了的脖子,瞥了雁回一眼:“你既不碍着我修行,我为何要诈你?”

雁回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将手递到阿福面前:“给我解开。”

阿福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你的灵火之术,不能烧了这绳子吗?”

雁回脸皮一紧,强作镇定:“这是为你绑的,自是要你来解开。我没让你跪着给我解,已经是足够对得起你了。”

阿福瞥了雁回一眼,显然是懒得与她计较,一抬手,将雁回手上的绳子解了,皱眉道:“下去。”

雁回垂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姿势,冷哼一声:“敢情是害羞啊,我都不计较,你一个妖怪计较什么。”雁回说着,从他身上翻身下来。

阿福并不接她的话:“睡了。”他说着,自行下了床,走到屋子另一头,倚墙而眠。

雁回挑了挑眉,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这个蛇妖,有点不喜欢和她靠太近呢,但为何这蛇妖昨天却会摸她的脸,难不成是因为她昨天长得漂亮,而今天就变丑了吗?

☆、第四章

雁回累了一天本来是睡得很香的,但最后是被天还黑着就开始打鸣的大公鸡给吵醒了。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忽略鸡鸣,想它叫着叫着总是能叫累的,但和昨晚一样,外面的公鸡一旦开始了叫,就没休没止的叫完了下半夜。

清晨雁回是顶着黑圆圈从床上坐起来的。她再次坚定了就算走,也要把这鸡宰了再走的想法。

雁回起来的时候,坐在墙角边上的阿福也站起来了,他拍拍自己的衣服,走过来,站在床榻边,咬破手指然后把血抹在了被褥上。

雁回看着他动作挑了挑眉:“还想着要骗骗老太太,你对老太太挺好啊,你还真当自己是人家孙儿了啊。”

阿福并不理会她的打趣:“弄好了出去吃饭,少说废话。”

雁回撇嘴:“什么时候带我去取秘宝?”

“去干活的时候带你去。”

雁回点头,心里却陡然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但她却说不出为何有点奇怪。还不等她细细思索一下,老太太便进了房间,她笑眯眯的过来摸了摸雁回:“丫头不闹啦?”

反正她拿了秘宝也就走了,于是也懒得和老太太瞎扯,只点头嗯了一声,便出了门去,回头关门的时候,雁回瞥见老太太正趴在床上,一边拿手摸着被子,一边凑鼻子上去闻。

雁回只觉恶心又尴尬,连忙关了门就走。

她忽然间有点庆幸被抓到这里的是她而不是别的什么姑娘。至少她还有脱身之法,而若是别人,只怕这辈子都糟蹋在这里了。

吃完饭,阿福扛了锄头去地里干活,如约将雁回也带了去。

确认了雁回已经和阿福完事之后,老太太明显对雁回放心很多,也没管太多就让他俩一起走了。或许在萧老太太眼睛里,那一层处子膜大概就是女人这一辈子的命运吧,给了谁,那女人的命就是谁的了。

一时间蛇妖附了阿福的身体这件事,雁回也说不出到底是好是坏了。

阿福将锄头拿到地里之后,便带着雁回七绕八拐的拐出了村子。

雁回一直留心记着路,可走到头了,雁回才发现,这条路并不是下山的路,而是通往了村子后面的一个大湖。

湖水的来源便是那天将她从山里冲出来的那条河。

雁回看着阿福驾轻就熟的找到湖边的一片木筏,然后喊她:“上来。”

雁回望了望一望无际的湖水,又看了看漫过木筏的水,她修的火系法术,天生就是讨厌水的。前几天是被心里的火烧急了,再加上脚滑一头栽进水里的,现在让她看见这么大一湖水……

她现在可是没了法术,又不会水的旱鸭子啊。

雁回深吸一口气,正在做心理建设,却见木筏上的人伸出了一只手。

抬头一看,清瘦的少年站在木筏上看着她,神情虽然仍旧显得冷淡,但伸出来的手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帮她。

雁回愣了一会儿,然后还是握住他的手,他一用力,便将雁回拉了上去,然后便甩开手去撑木筏,半分功夫也没耽搁。

嫌弃她却又会帮她的蛇妖,真是奇奇怪怪脾性……

撑了一刻钟时间,雁回看见了一块垂直的山壁,山壁之下树木遮掩之中有一个隐蔽的黑色洞口。如果不是阿福将木筏撑到洞口之外,雁回还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还真是会找地方藏。”雁回嘀咕,一迈脚打算从木筏上跨到洞口里面去。

然而她的脚却在半空中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雁回踢了踢空中的“墙”,转头看阿福:“你还设了结界啊?”

这一回头,雁回才看见阿福的脸色略有点难看,雁回皱了皱眉头,细细打量他,见他嘴唇苍白,眼血丝在慢慢变多,好像身体很不舒服似的。但他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冰冰凉凉的,像是对自己的身体漠不关心到了连疼痛都可以不在乎的地步。

“你进不去?”他也皱了眉,“再试试。”

雁回依言,狠狠在结界上踹了一脚,这一脚力气大得将木筏都推出去了些许距离。但依旧没能进去。

阿福嘴角抿紧,神色略带几分凝重:“会画阵法吗,以血为引……”

雁回有些恼怒,转头看他:“你设的结界,你自己打开不就行了吗。”

阿福沉默了一瞬,随即道:“你的灵火术将我周身法力灼烧殆尽,我没力气打开它。”

搞半天……他也没了法术。不过想来也是,要不然昨天怎么拿外家功夫跟她拼呢……知道这一点,雁回稍稍放了点心,也不再诓他,耸耸肩道:“巧了,你的蛇毒把我的内息给一并冲散了,我也没有法力。”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雁回抱着头蹲了下来,面色痛苦:“发家致富怎么就那么难……我只是想请个张大胖子而已……”

木筏在洞口停了一会儿,然后雁回感觉四周风动,是阿福又撑起了木筏,往回划去,他脸色白得不成样子,但语调却依旧平稳:“唯今之计,只有且等些时日,待你身体将毒性清除,或可再来一试。”

雁回蹲着将他看了一会儿:“从刚才我就想问了,你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阿福终于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

虽然他是这样说,但雁回是怎么也不相信的。可偏偏他的语气那么坚定,若是蒙住眼睛,她大概就要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了。

不过既然他这么逞强,那她便也当自己是蒙住眼睛的就好。左右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妖怪,她也没什么立场去较真些什么。

回到地里,阿福开始干活,雁回就在旁边田坎上蹲着看。

让她等倒是没什么关系,她不怕耽误时间,反正她现在也被逐出师门了,本来就是无事闲人,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多。守着这个蛇妖,回头拿了秘宝回去换了赏钱,她也顶多算个有钱的无事闲人……

“啪!”

一块石头砸在了阿福身前。

雁回一愣,但见几个小孩嬉笑着跑过来,在地里一阵跳:“傻阿福傻阿福,娶了母老虎的傻阿福!”

阿福盯着他们,没有动,就在雁回还在担心这蛇妖会不会把几个小孩吃掉的时候,泥块石头纷纷砸了阿福一身,他仍旧只是站在那里,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雁回看得愣神,蛇妖……却是如此好欺负的家伙?

她正想着,忽然间一个小孩捡了块泥,一抡胳膊就扔了过来,“啪”的一下糊了雁回一脸。

“母老虎母老虎,嫁给傻子的母老虎。”

雁回牙关一咬,额头上青筋一冒。她抹了把脸,然后站起身来,开始撸袖子。

她一边撸一边笑:“这么开心,咱们一起玩啊。”

小孩听了雁回的话还在笑,雁回抓了一把地上的泥,抡起胳膊“唰”的一下,把泥团像大炮一样甩出去,径直砸在其中闹腾得最厉害的胸膛上,小孩被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

其余几个孩子也都愣了。

待感觉到痛了,孩子一咧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雁回捏了捏手指骨,伴着“咔咔”作响的声音,她露出白白的牙齿一笑:“来呀,姐姐再带你们玩玩。”看着雁回的脸,其余几个孩子跟见了鬼一样,霎时吓得连滚带爬,忙不迭的往家里跑了。

“到这里还得处理这种事。”看几个小孩跑远了,雁回一边拍脸上的泥,一边气得嘀咕,“看来天下小孩一般黑,不分修仙不修仙。”

拍着拍着,雁回一转头,但见阿福正侧头看着她。

雁回上下看了他一眼,万分嫌弃:“任由小孩欺负的妖怪,你还真是个奇葩。”

阿福转头冷声道:“与小孩和泥石较真的修道者,何谈奇葩?”言罢他便转过头去,将小孩踩乱的地理了理,“回去了。”

他说了这话自然而然的就爬上田坎往回家的路走。

雁回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诡异的不和谐感又扑面而来……

晚上的时候雁回在屋子里打坐,她想方设法的将自己身体的内息调动出来,但努力了半天,体内依旧是空空如也,睁开眼睛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感到有几分颓然,没有法力,其实让她十分的没有安全感。

她压制住心里的挫败,正想倒头去睡,却发现屋子里并无阿福的气息。

这蛇妖,大晚上难道出去吸人精气去了么……

“哗啦啦”一阵响,雁回好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明晃晃的月光之下,院子里的少年正光着身子在用井水沐浴,夜里仍凉,井水冰寒,但他却全然不怕,冰冷的井水从头上落下,他连寒战也没打一个。

接触了这两天,雁回越发觉得这人就像块石头,好似外界所有的疼痛和不适都不能让他有所反应。然而他并不是石头,所以,只能是他将那些不适都隐忍了下去。

如此善于隐忍的人,想想其实还蛮可怕的……

一桶井水倒光,清水划过他的脸,颈,胸膛,腰腹,然后……

他背过了身子。

脸却侧了过来,虽然年少,但他已经拥有了几乎完美的下颚弧线,带着亮铮铮的水珠,他黑瞳中印着寒凉的月光,盯着雁回,神色淡漠中压制着几分恼怒。

恼羞成怒。

原来,他还是有忍不了的事的。

雁回咽了口口水,责怪他:“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能在院子里洗澡。”

“你不该先把窗户关上?”

“哦。”

雁回关了窗户,但还是站在窗前没动。

她这大概是第一次看见男人身体,虽然是个少年,但该有的,确实都有了……

“嗒”一滴血落在雁回胸上。

雁回连忙捂了自己鼻子,往床上躺,倒此时此刻雁回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子月骂她骂得挺对的,她就是一个世俗之人,心里的世俗劲儿和肤浅的欲望,实在强烈啊。

修道,是改不了她的本性的。

可这能怪她吗?

这都怪他自己要在院子里洗澡!

☆、第五章

夜,大山之巅,遍地素裹,大得惊人的月亮悬在头顶,将满山白雪照得发亮,天地之间宛如牢笼一般的法阵将她困在其中。

雁回躺在地上,感到刺骨的寒冷,像是能钻进心底一样。

她看着雪花一片片飘在她的脸上,然后在接触到她皮肤之后,迅速融化成水珠,从她脸上一颗颗滑下。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出了口,但却诡异的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她一转头,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那人影的背后是巨大的月亮,逆光之中,她并看不见那人的模样,但是她却清楚的看见了那人举起了长剑。

雁回瞳孔紧缩。

一剑扎下!

雁回只觉心房一阵紧缩,尖锐的疼痛一让雁回浑身一抖,然后……

“咯咯喔!”

她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片漆黑,空气中还有乡下村屋里常年围绕不去的木柴味。她的心脏依旧疯狂的跳动着,满头大汗几乎染湿了发鬓。

她失神的捂住心口,那里似乎还有尖锐的针扎感让她感到疼痛。

这个噩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是她昨天才经历过这样的惊悚一刻一样。冰雪大山,巨大明月,还有那模糊的人影,雁回皱了皱眉,这人影,现在回想起来,她为何却觉得有几分熟悉感,但她想了又想,却始终无法将自己认识的人和那人影勾连起来。

想了半天,雁回猛地回神,她是在搞笑么,居然为了一个梦这么较真。

撇了撇嘴,雁回转身想接着睡去。

可是她忘了,外面的鸡开始叫了……就停不下来了。

雁回忍了又忍,被子里的拳头捏了又捏,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她都没有好好睡个觉,之前是心想自己在农家小院里住不了多久,可照如今这个架势,她恢复内息应当还有些日子,这鸡若是不除……

当是大患!

清晨院里的阳光还没多少温度,在萧老太太院子里一直咯咯叫的几只鸡一下子全部停止了叫唤。

萧老太太从自己房里出来的时候,闻到了一些奇怪的,类似烫毛的味道:“阿福,阿福?”她唤。于是阿福也从屋子里出了来,看见院子里的雁回,阿福脚步一顿,脸上的神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这是什么味儿啊?”萧老太太问。

“我把那几只鸡宰啦。”没等阿福回答,雁回就一边将锅里的鸡捞出来利落的拔了毛,一边随口答道,“在烫皮拔毛呢,今天我炖一大锅鸡汤吧,我这门手艺在张胖子那里学过,没问题。”

“你……你把鸡宰了?”萧老太太颤声问,“都宰了?”

雁回回头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鸡圈:“对啊,都宰啦,本来只想杀公鸡的,但没想公鸡叫的时候两只老母鸡也叫,图个便宜都宰了。这锅鸡汤能吃挺久啦。”雁回说着,舔了舔嘴巴。

哪想她这边话音一落,那边萧老太太一声唤:“哎哟!哎哟!”

雁回惊诧的转头,本以为是老太太摔了,但没想到是她自己往地上坐了下去,旁边的阿福连忙将她扶着。

“哎哟,老天爷,都宰了……

雁回看得愣了:“怎么了这是……”雁回完全不理解,不就三只鸡……为什么能哀痛成这样……

“老母鸡是用来下蛋的啊,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萧老太一双浑浊的眼睛流出了泪水,哭得好不伤心。

雁回看了看手里的鸡:“呃……其实也就两只……下不了多少蛋啊,反正也鸡也老了,该宰了……”

萧老太哭得伤心欲绝。雁回挠了挠头:“那要不,这几只鸡,都给你和你孙儿吃肉吧,我……喝汤?”

“闭嘴!”

阿福一声厉斥,雁回被吼得一愣,随即皱眉:“你吼什么?”

阿福几步迈上前来,一把抢过雁回手中的鸡,冷冷瞪了她一眼,在她耳边冷声道:“什么都不懂,就别胡乱说话。”

他这态度激得雁回都快气笑了:“你都懂?不就是宰几只鸡吗!多大事。”

阿福不再看她,转身拿了死鸡递给萧老太太:“阿妈,莫伤心了。”

雁回在旁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欺凌老弱,横行乡野的恶棍,可实际上,她只是宰了三只嘴太贱的鸡。她张了张嘴:“不就几只鸡嘛!你们等着!”

她撸了袖子就出了院子。

知她走了,萧老太连忙推了推阿福:“去拦着,去拦着。带回来。”

阿福沉默的看了萧老太一会儿:“阿妈,我先扶你进屋。”

这边雁回一路往山上走,铜锣山虽然灵气贫瘠,然而野物还是有那么几只的。她捉些野鸡回去,再把那鸡圈填满就是。

雁回路上碰见了几个村民,大家目光都下意识的在她身上停留,然后见她是往山上走的,这才没有管她由得她自己去了。因为所有村民都坚信,没有人能从后面这座杂草丛生的大山里走出去。

雁回上了山,在林子里寻了些时候,一共逮住了两只野鸡,她把两只鸡都捏在手里,正打算寻第三只的时候,忽觉旁边草木一动,常年接受应付妖怪培训的雁回立时戒备起来。

她侧了身子,后退一步,做好防御的姿态,直勾勾的盯着那方,草木刷刷一阵响,一个粗布衣裳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看也没看雁回一眼,穿过草木继续往村落里走,他的腿一瘸一拐的,走得有些艰难。

雁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目光落在他的脚上,随即皱了眉头。

铜锣山村子不大,里面的人大都熟悉,一夜之间基本上全村的人都知道萧家阿福娶了个媳妇,人人也都秉着“负责”的态度将她多看几眼,而这人……

雁回正想着,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雁回抬头一看,阿福缓步走了过来。

但见雁回手里捏着的野鸡,阿福挑了挑眉:“你动作倒快。”

“你找我也找得挺快的。”雁回将手中野鸡递给阿福:“拎着,我再捉个三四只,直接把那破鸡圈填满。”

阿福也不推拒,接过雁回手中的野鸡就跟在她身后走。雁回一边漫不经心的走着,一边看着远处景色,待走到一处草丛杂乱,树木摧折的地方,雁回停住了脚步:“咱们那天在这儿打得还挺厉害的嘛。”

阿福转头看了四周一眼,雁回也不看他,只拿目光一扫,往一个方向屁颠屁颠的跑去:“哎呀我的桃木剑!”

雁回将桃木剑拾起,比划了两下,然后指着阿福道:“我性子倔,脾气不好,最是不喜别人训我,以前除了我师父,谁训我都没好下场。你且记住了,这次便算了,待得回头,你再敢训我,小心本姑娘再像那天一样,拿这剑扎你的七寸。”

阿福一声冷哼:“区区桃木剑,皮外之伤,何足为惧。”

雁回眸色沉了一瞬,她收回剑,用手指抹了抹剑刃:“我可是记得,当时你可叫得很是惨痛呢。”

阿福不再理雁回,往旁边一看,用下巴示意雁回:“野鸡。”

雁回也不再说其他,扑上去就捉野鸡去了。

直到捉了六只野鸡,两人才收工回家,但见雁回真的将捉了鸡回来,萧老太太也没生气了,晚饭将鸡吃了,大家就各回各屋睡觉去。

这天夜里雁回一直躺在床上没闭眼睛,听着墙角那头阿福传来的均匀呼吸,雁回慢慢整理着思绪。

这两天她总是感觉阿福身上有股不协调的奇怪气息,她现在终于知道奇怪在哪里了。

若是说是蛇精附上了阿福的身,一个妖怪,初来乍到,为何会对阿福平日的所作所为如此熟悉,撑木筏去崖壁山洞,下地里挥锄头干活,应付前来捣乱的小孩,因她杀了鸡惹萧老太伤心而生气,在萧老太难过时轻声安抚。这全然不是一个因为避难而附上人身的妖怪会做的事。

他对这些事情几乎已经熟悉到了好像他已经用阿福的身份过了十几年这样的生活一样。

雁回怎么也不会忘记,当天她和蛇妖打架的时候扎的是他尾巴,她还被那条被她一分为二的尾巴抽出了一脸血。而她今天诈阿福的一句“扎了七寸”他并没有反驳,可见之前他便也是像今天这样,一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将计就计,在诓她呢。

阿福不是蛇精这件事,雁回已经确定,但她现在奇怪的是,既然阿福不是蛇精,那阿福身体里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妖怪?他为什么要骗她,他带她去的那个山洞里面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的目的何在……

越想雁回便觉得这个少年简直是一身的谜团。

而除了这个少年,还有那真正的蛇妖。它到底去了哪里,真正的秘宝又到底在什么地方。

看来,想要拿到八十八两赏金,她还得花功夫多调查调查了呢,这个小山村里,事情还真是不少……

雁回一声长叹,不得不再次感慨,想下半辈子能吃点好的,怎么就那么难。

☆、第六章

等着内息恢复的日子雁回每个白天都过得挺无聊的。

至于为什么是白天无聊……

因为每个晚上雁回都会做非常奇怪的噩梦,她能看见巨大的月亮和漫山大雪,天地间紧紧扣在一起的阵法。还有一个模糊却又让她感觉有几分诡异熟悉的人影。

每天晚上皆是这个梦,有时候当她觉得她看清梦中人的脸时,一醒来,梦里面的事情就像被风吹了一样,呼呼的就不见了。只留下些模糊的轮廓,让人摸不清头脑。

难道这村子里当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来找上她,给她托梦来着?

但若是这样,为什么梦里躺在地上被杀的人会是她自己呢……

想不明白。

自打到了这个山村,雁回发现自己实在多了太多想不明白的事。

现在每天她都很努力的想去调查那瘸腿的男人,但每次要离开阿福身边的时候,总会被他不动声色的拦住。

雁回知道这人并非蛇妖而另有身份之后,难免对他多了几分忌惮,不敢将自己发现了什么表露出来。她也将计就计着,看这人到底要她做个什么。

“走了。”

看了眼扛着锄头站在院子外的阿福,雁回打了个哈欠,把馒头和水拎了往他那边走。

然而过了这么几天,阿福真的像个娶了媳妇的农家小伙子一样,每天去地里干活,唯一和别人不同的是,他会带上她。

“阿妈,我走了。”阿福回头给坐在院子里的萧老太打了个招呼,萧老太气弱的点点头。

雁回也转头看了萧老太一眼,在雁回眼里,她看见了老太嘴里呼出的气息慢慢出现了灰色。这样的颜色雁回再熟悉不过了,每次有不干净的东西飘来的时候,雁回就会在他们周身看见这样的颜色。

萧老太周身的气息还很浅,只是再过不了多久,她身上的颜色也会慢慢变深,最终会和那些阿飘一样变成影子一样的黑色。到那时,她的命数也就尽了。

雁回转过头,盯着阿福的背影,通过这几天相处她是知道这个阿福是当真在乎萧老太的,雁回猜不到他的脾性是被什么事情磨砺过,变得如此沉默隐忍,但想也能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幸福的事,而现在,经历过不幸的阿福,他的人生将再次面临失去的痛苦……

虽说是个神秘的家伙,或许对她还有所图谋,但他的人生过得也是蛮不容易的。雁回一边走一边想,想着想着,长叹口气。

阿福转头看她。雁回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正经严肃的说:“今天这五个馒头,你吃三个,我吃两个好了。”

阿福:“……”

他避开目光不看雁回,似乎有点嫌弃,“你爱吃多少便吃多少就是。”

雁回张了张嘴,正想告诉阿福让出一个馒头对于她来说是个多么沉重的决定,但正巧小路一转,雁回目光不经意的瞥见了远处田边站着的一个女子身影。

她一愣,顿住脚步,没控制住的“啊”了一声。

阿福眼中精光一凝,迅速顺着雁回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方是一个穿了一身与乡村气息全然不搭调的绸白衣裳的女子,她在站在路中间,有赶牛的村人要从路上过,她也不让,就直愣愣的杵在路中间,双目呆滞的看着远方。

“她怎么……”

雁回盯着她就要往那方走,阿福伸手拦,竟然没拦住。

阿福皱了皱眉,迈步跟了上去。

雁回一路小跑到女子跟前,盯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栖云真人?”

女子没回答,旁边的老伯叫了起来:“哎哟,什么真人不真人的啊,赶快让她让让,让我这老牛过去叻。”

雁回回神,拉着女子往旁边走了两步,待老伯将牛赶走后,雁回再细细打量着她。

但见她这身本该是纤尘不染的仙人白衣,在这乡村里难免沾上了尘埃,给她添了几分落魄的气息,她神色呆滞,宛如听不见旁边声音,看不见旁边事物一样,只痴痴呆呆的盯着白云远方,不知在看些什么。

雁回看得皱眉。

这栖云真人可并不是普通修仙人,她是云台山齐云观的掌教真人,在修道人眼中,可是与她前任师父凌霄齐名的大乘圣者。

三月前栖云真人自辰星山参加仙门大会后,不久便仙踪不见,整个齐云观连同辰星山的人都满天下的寻人然而却始终寻而不见真人踪影,当时还有人猜测栖云真人或许被妖物所害。

整个修道界为此一直紧张到现在。谁能想到,栖云真人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小山村里面……

“真人?”雁回唤她,却并没有唤得她目光偏转一瞬,“真人可还记得我,我是辰星山雁回……”

“笨蛋。”

雁回一愣:“哎……”

栖云真人黑瞳动了动,目光落在了雁回身上,雁回轻咳了两声:“那个……真人,我是辰星山凌霄门下弟子雁回啊,虽然现在不是了,但我……”

“无耻。”

雁回嘴角抽了抽:“所以说,我现在已经不是辰星山……”

“愚不可及。”

雁回额上青筋一跳,阿福见状,一步迈到她身前将她挡住,雁回扒过阿福的身体:“谁也别拦我!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待人接物的礼貌!”

话音未落,道路那头忽然穿啦一声男人的呼唤:“阿云!”

雁回抬头一看,路的那头,一个男子一瘸一拐的急急走了过来。

雁回挑了挑眉,很好,竟是那天她在山上遇见的那个瘸子。

瘸子这一声唤终是唤得栖云真人动了动,她转过头,面向跑来的男子,男子目光在阿福脸上划过,然后与雁回四目相接。停留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便将栖云真人扶了:“阿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毛巾拿掉了。”栖云真人声色没有起伏,让人感觉有几分迟钝,“我想拿给你,可是迷路了,毛巾也掉了。”她低了头,“对不起。”

男子似乎微微有些动容,他唇角拉出一个笑,轻声安慰:“没关系,我带你回家。”

言罢,没再看雁回一眼,他领着栖云真人便往路那边走去。

雁回倒也没去阻拦,她只抱起了手,左手指在右手臂上轻轻敲着,目带沉思。

神志不清形容痴傻的栖云真人和……蛇妖吗……

若是他们的关系真如她表面所看到的这样,那雁回忽然就理解,为什么蛇妖要去盗人家家传秘宝,为什么拼着尾巴一分为二也不将秘宝交出来了。

这说来说去,全是因为爱啊。

可问题是,栖云真人,到底是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的?虽然见过栖云真人的次数不多,但雁回知道,那可是一个脾性清贵之人,即便痴傻,也不该性情大变到张口就数落人的地步啊……

再有,让栖云真人变得痴痴傻傻的,难道是那个连她也打不过的百年蛇妖?

这打死她也不能信啊。

雁回觉得,这个小山村里面发生的事情变得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

不过现在雁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想问阿福:“刚才你为什么拦着我收拾人?”

阿福瞥了雁回一眼:“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

这小子虽然平时沉默寡言的,但该毒舌的时候却一点也不落下风啊。雁回眯眼看了阿福一会,然后眼睛微微眯起来,仔细盯着他的眼睛:“小妖精,你可知刚才那人是谁啊?”

“齐云观栖云真人。”

“哦,你倒是清楚。”

“修仙得大乘之人,自有耳闻。”阿福说着扛了锄头往地里走,“别磨叽,再不去干活,时辰要耽搁了。”

“哦。”雁回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走着,然后扭着脑袋打量他,“那你知不知道栖云真人她是怎么到你们村子,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阿福脚步一顿。雁回跟着他停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四目相接。

阿福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眯:“你怀疑是我?”

雁回弯着眉眼毫无威胁性的笑。如果说阿福身体里这只妖怪法力全无并不是她的灵火术造成的,那么他法力消失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不是我。”阿福硬邦邦的丢下一句话,也不再解释其他,转身就走。

雁回撇了下嘴,从包袱里摸了馒头出来开始吃:“就问问而已,火气可真大。”

吃了晚饭,雁回嫌屋里闷就爬到房顶上看星星,然而今日满月,月亮太亮让漫天繁星暗淡不少。她看着天边明月忽而想起梦中那轮大得出奇的月亮。一时间,仿似错觉一样,雁回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闷闷的让人串不过气来。

她坐起了身,揉了揉胸口,正打算回屋睡觉,却见下面房间里阿福偏偏倒到的走了出来。

是的,他偏偏倒到的,跟中了邪一般……

这妖精犯什么毛病了……

雁回盯着他,但见阿福踉跄的蹿到柴屋里,抱了一捆柴出来,然后又踉跄的出了小院,整个过程虽然看起来艰难,但他却做得十分安静,像是轻车就熟了一样。

雁回心里一个好奇,跳下屋顶,跟着阿福而去。

月光明晃晃,照着阿福孤独而行的身影一直往湖边走,直到走到一个没有草木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阿福才将柴火放下,抖着手摸出了火折子,努力的在生火。

火光点亮的那一瞬间,雁回看到了阿福满头的大汗,还有他苍白至极的脸色。

他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跟在做邪教的仪式一样……

雁回正好奇着,那边的阿福不知是心悸还是如何,忽然之间身体往前一倾,刚点燃的细木柴戳在了地上,熄掉了火。

他好像再没有力气爬起来似的,蜷在地上,牙关紧咬,宛如忍受着巨大的非人痛苦。

到底是什么疼痛竟然能让一个平时对痛觉没什么反应的人难受成这样……

雁回有点看不下去了。

她迈步上前:“喂。”她蹲下身,看了看阿福的脸,然后拿过他手上的火折子,本想将柴火帮他点燃,但没曾想她刚碰到他的手背,阿福忽然一把将他的手拽住。

“什……”

然后雁回只觉后背一疼,竟是她被扑倒在地,然后唇上一热,这个披着漂亮少年外皮的妖怪,将她的嘴,咬住了……

☆、第七章

雁回几乎是惊恐的看着自己身上的人,眼睛都快看成了斗鸡眼。

过来好半天,她从极度惊骇之中回过神来,咬紧牙关,身体开始挣扎,但雁回没曾想阿福的力气竟如此之大,他将雁回抱紧了怀里,死死箍住,这个瘦弱少年的力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让她的反抗全然无力。

可便也在她奋力的挣扎中,阿福牙齿一个用力,雁回只觉得一阵尖锐的痛,然后唇齿之间便满是血腥之气。

“痛!”雁回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呼喊。

然而接触到这血腥气味之后,阿福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松开了牙齿,在雁回唇畔的伤口上用力吮吸,也是这样的举动,让阿福这个咬,彻底变成了亲吻。

虽然他只是在取血,但已足够让雁回怒不可遏,咬一咬她被当狗啃了也就算了,但现在这算什么情况啊!

就算要占便宜,也该是她去占别人的便宜吧!

这个臭小子……

雁回双膝一曲,拼尽全身力气在阿福腰腹上一顶,将阿福径直顶了起来,然后一拳打在阿福脸上,他好似头晕了一瞬,脑袋往旁边偏了偏。

雁回趁此机会,连忙掀翻他从他身下爬了出来。

可没等她完全站稳身子跑开,腰间却是一紧,是阿福抓住了她的腰带。

雁回定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阿福跪在地上,一手捂着心口,一手紧紧抓住她的腰带,手指关节用力得泛白,他浑身颤抖,巨大的痛苦依旧笼罩着他,但他的神智却仿似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别走……”

雁回定定的看着他,眼下有些阴影:“你拽着我的腰带说这句话,是想如果我拒绝你,你就扒了我的腰带让我光着屁股回去么……”

“……”

虽然这样说,但雁回到底是没有动,阿福跪行了半步,停在雁回身前,然后抱住了她的腰,像刚才一样,死死禁锢着她。也像一个乞求神明救助的乞儿,不肯放弃自己最后的希望。

他将脸贴在雁回的腰腹上,贴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也聆听着她身体里的心跳。

抱得太紧,四周太静,雁回便也更能感觉到他得疼痛,他浑身的颤抖,还有他喉头因为实在压抑不住疼痛而发出的低喃。

“留下来,在我身边。”

尽管雁回不承认,但她确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此时此刻,她也确实是没办法一脚踢开这个漂亮的少年,自己跑掉。于是在湖边平地上静默了半晌,雁回抽了一下阿福的脑袋道:

“……你勒痛我的屁股了……臭小子。”

这个动作僵持了大半夜,直到月亮隐没了踪迹,阿福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雁回问他:“你好了?”

阿福没有回答,雁回只觉腰间一松,是阿福放了手,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身体一软,晕倒在了地上。

雁回听着湖水一声声拍打岸边的轻响,看着阿福满是汗水的侧脸,叹了口气:“这次是看在每天你让我吃三个馒头的份上我才心善帮你的。”

言罢,雁回就着湖边阿福抱来的那堆木柴点起了火。

待得火焰烧得旺了,阿福终于动了动,清醒了过来。一侧头他便看见了雁回的脸。火光将她侧脸照得比平时更立体鲜活,她的嘴唇有些红肿,彰显着刚才他吸咬的用力。

而他嘴里还依旧留有雁回血的味道。

她的血……

阿福心头一热,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将心神定下……

片刻后,阿福坐起了身。

雁回扭头看了他一眼:“醒啦。”她将手中的最后一根木柴扔进火堆里,问阿福,“来解释一下吧。”雁回抱起了手,微笑,活像人畜无伤一样,“如果解释得没有说服力,我可是存了一肚子火来揍你的哦。小蛇精。”

阿福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倒也不再装,坦然道:“我并非蛇妖。”

听得这第一句话,雁回安心了些许,敢勇于承认自己的身份,戳破自己先前撒下的谎言,接下来的话,至少有一大半的可信度了。

“我名天曜。”

“天曜。”雁回唤他,但见他转眸看她的一瞬,眸光比平日里有神了一些。以前凌霄给雁回上课的时候告诉过她,妖怪的名字是有念力的,是他们诞生之初,便伴随他们一生的咒语。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就有了更多伤害他们的可能。

既然肯坦诚交代出自己的名字,接下来的谈话,可信度便又提高了一些。

雁回点了点头,抱着手继续等。

“我乃千年妖龙。”

雁回依旧抱着手,但盯着天曜的目光却有几分发怔。在大脑将这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分析完毕之后,雁回立马谋生了一股脚底抹油赶快跑的冲动。

妖……龙啊!龙啊!传说中的生物啊!

还是千年啊!

修千年的龙早就可以飞升了好吧!早该脱离这世间了好吧!早就到了小鬼要勾他的命也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的程度了啊!

八十八两金?养一打张大胖子?发家致富的下半生?

这些和命比起来,都算!什!么!

雁回咽了口口水,嘴角有点僵硬:“噢……噢?”她努力镇定着,装作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挑眉,但眼角却有几分抽搐,“听……起来,还蛮厉……厉害的嘛。”

天曜只淡淡的盯着她。直到雁回一脸僵硬的淡然再也装不下去,她几乎要崩溃的问他:“你当真是龙?传说中的那种?皇帝衣服上绣的那种?”

“是。”

雁回忽然觉得大概是今晚湖边的风吹多了,让她脑袋有点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我说是说如果,如果我不相信,你能不能用一种不杀我的方式,证明给我看看?”

听得雁回这句话,天曜眼睑微微垂下,火光将他黑色眼瞳烧出了一片火红:“没有。”他说,“我没有任何方式,证明给你看。”

雁回打量着他:“给我看看鳞片,看看龙角都不行?”

天曜盯着她,沉默的不说话。

见他如此神色,雁回这才想起他身上没有法力这件事情。

雁回也愣愣的看了他一阵,他的唇色仍旧带着点苍白,似乎他身体里还隐隐有着疼痛在流窜,一时间,畏惧的心理消退了些许。

也对,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向来是奉行“能动手就不吵吵”的原则的,如果他有杀她的本事,那早在他们“洞房”的那天,他就将骑在他身上狂妄放肆的她给宰了。

又何至于等到今天。

害怕的情绪退下去之后,雁回心里的疑惑又涌了上来:“龙不是应该遨游天地,见首不见尾的么……你怎么在这穷乡僻壤的,还……变成这幅德行。”

天曜目光落在火堆上:“二十年前,我逢命中大劫。法力尽失,几近殒灭于天地之间。十年前,恰逢机缘巧合,入得这乡村少年的身体。得萧家老太喂养,苟活至今。”

他并没有具体交代什么事,但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解决刚才雁回的问题了。

雁回哦了一声,脑海里有奇怪的感觉闪过,她却没来得及抓住。

她接着问:“那你今晚这是怎么回事?”

天曜顿了顿,随即道:“我大劫未渡过,一直深受其害,十年至今,每逢月圆之夜,便疼痛难忍。”他转了目光,眼神在雁回唇上一划而过,“修仙之人身体中的血气能让我好受不少。”

知道了这妖怪的身份,雁回再听到这话,哪里还有心思去在乎自己是不是被人占了便宜或者辱了清白,她只在脑海里建立了她的血能让他好受不少的关联。

然后雁回白了脸。

他把她留在身边,原来就是为了防这一茬啊!

她现在是个没有法力的修仙者,对他来说岂不等于是送到他嘴边的大餐。这次还是只咬了嘴,下次要是咬脖子,那她大概就得横尸在此了吧。

雁回故作镇定的撩了撩火焰,告诉自己,虽然她现在没有法力,但这家伙也没啊!虽然他外家功夫或许比她好一点,但两条腿不一定有她跑得快呀!

雁回点了点头:“那么……事情都讲清楚了,天也快亮了,咱们就先回去吧。”

雁回站了起来,天曜却没动。

他抬头看她:“我有一事欲请你帮忙。”

雁回侧头看他:“什么?”

天曜抬手一指:“上次我带你去的山洞。里面没有蛇妖盗走的秘宝,但却有能抑制月圆之夜我身体里疼痛的东西。”他道,“我想你帮我去把那东西,取出来。”

“那里有结界,我没有法力,我进不去,我做不到。”雁回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帮这种妖怪的忙,她药吃多了么……

“我可以帮你找回法术,昨日见了那瘸腿的蛇妖,你心里约莫也有谱了。”天曜也百无聊赖的拨弄了一下火堆,“再有……”天曜盯着她,神色语气和先前几乎没有任何变,依旧冷漠得宛如山巅风雪:

“虽然我没有了法力,但若我告诉你,你每天吃下的馒头里,被我施加了咒术……”

雁回愣住。

“咒力不强,但却有这么些天了,再加之你每日食用极多,直到今日,你若一日不食,或许便会……”天曜眸光流转,“爆体而亡。”

雁回眼睛慢慢睁大,瞪着他,满脸的不敢置信。

天曜抬头望着她,炙热的火光没有给他的眸色增添半分温度,他语气冰冷,嘴角却有了一丝弧度,带着满满恶意的冷笑:“你再掂量掂量。”

原!来!

亏得她刚才还看在她每天多吃的馒头上面没有丢下他呢!居然敢和她玩阴的!现在想来,他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那般殷勤的喂她馒头,定是在那时候就开始算计她了!

这个老奸巨猾的混账妖怪!这个活该痛得撕心裂肺的千年长虫!这个……这个……

雁回拳头捏出了咔咔的响声,然而半晌之后,雁回深吸一口气,却是忍住了气,松了拳头。

她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天曜:“行,现在咱俩都没法力,我虽受制于你,但你也不敢杀我。

她死死盯着天曜,咬牙切齿的笑:“咱俩现在就摊着牌,慢,慢,玩。”

天曜终是站起了身,他身体里的疼痛似乎已经全然隐没了下去。他一抬眼,一双过于漂亮的眼睛里面也同样映出了雁回的身影:“天亮了。”他道,“回去吧。”

回去?回不去了。

这梁子,他们结大发了。

☆、第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  补齐啦补齐啦~~提前写完提前补齐啦~~~

雁回看了天曜一整个晚上,没有睡得了觉,最后还知道打从来的第一天她就被人算计着走的,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头蠢牛,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半天,

她一肚子的气。

清晨与天曜从湖边回小院之后,她就爬上了床,拿被子一闷头,什么也不管了。

萧老太太是彻底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天曜守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也没来管雁回。

然而雁回缩在被子里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反反复复的都是天曜说的话。雁回被凌霄收为徒弟带回辰星山修道也有十年的时间了,这期间她杀过的妖怪不多,但见过的不少,听过的更是数不胜数了。什么千奇百怪的品种都有。

但若要说到妖龙……

二十年前的妖龙……

雁回脑子里倏尔精光一闪,先前在湖边思绪太混乱她都没想到,现在静下来一思索,她忽然想起之前不知是在哪个角落里听见有人说过,二十年前,广寒门主与她师祖清广真人一同杀过一个大妖怪,而关于那要怪的真身,有人说是蛇有人说是狐,传说纷纭,没个定性,到最后,是不是真有这件事发生过也没人能说得确定。

当事的两位仙人身份那般高,自是没人敢去询问他们,于是这件事便在小徒弟们之间以传说的形式流传。

有人说是广寒门主素影本来被妖怪所骗,深深爱上了妖怪,最后发现一切都是妖怪的骗局,终于狠下手为天下大道除此妖魔,有人说是我派师祖清广真人夜观天象发现有妖魔临世,于是联手广寒门主,携手共诛妖邪。其中还发生了一些难以言说的爱恨情仇之事,其狗血程度几乎快流传成了市井里的三俗故事……

是了,雁回脑海里的记忆忽然清晰了一下,她记得有一天她的几个师姐师弟凑在一起说这事,正巧碰见师祖清广真人来他们弟子房亲视,几个师姐讲得有声有色,全然没发现背后来了人。

当时雁回就在旁边,眨巴着眼看着虽已修道百年,但依旧年轻的清广真人,像小孩一样挤了个脑袋进去,和大家一起听故事。

当听见师姐说:“……素影门主但见师祖受伤,心生大怒,一掌挥向那可恨妖怪,拼死救下了师祖。”

当事人师祖摸了摸下巴:“哎……为什么师祖是被救的那个?”

师姐头也没回:“师祖之前为了救素影门主受了伤的呀!”

师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雁回在旁边看得嘴角抽了抽,这番对话完了,一堆正听得津津有味的人这才转过了头,愣愣的看着站在背后笑眯眯的清广真人,全部一副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的模样。

那时的场面岂是一个寂静能形容,最后是凌霄在后面冷着脸呵斥了一句:“没个规矩。”

大家才回了神,连忙站好,对师祖作揖行礼。

彼时雁回站在最后面的位置,看着清广真人连忙对凌霄道:“别别别,我收了那么多徒弟,就你最严肃,他们这么可爱,你这么凶作甚。回头吓得他们都不敢编故事了,我可怎么把故事听完啊。”

常年清高淡漠的凌霄也只有在这时会扶额叹息:“师父……”

那是雁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见他们辰星山的尊者,那是凌霄的师父,站在整个修道之界顶端的人。

当时的雁回只觉如果以后要做人,一定要做成清广真人这样的人,随性坦然,不卑不亢,不惊不惧。

但可惜的是,她在成为这样的人之前,就已经被赶出了师门……

思绪飘太远,雁回连忙将神智拉了回来。

她师祖清广真人是不是如流言里传的那样喜欢广寒门主雁回是不知道,但雁回却知道广寒门主却有喜欢的人。这件事虽也没有得到当事人的印证,可在江湖之上却流传极广,可做辅证的人数不胜数。

传说之前广寒门主是喜欢一个没有修仙的普通人的,后来那普通人死掉了,广寒门主便从此闭关修炼,直到前段时间辰星山召开修道大会,雁回才看见广寒门主来露了个脸。当时她身边跟着的有一个少年,寸步不离。

有人说,那是广寒门主找到的她爱人的转世。

可天道轮回,一个人的转世哪是那么容易说找就找到的,雁回觉得或许只不过是找了个神形皆似的人,做了个替代罢了。

等等等等……

不是说拉回思绪么,她不应该想想妖龙的事么,脑子里这些八卦接二连三的冒出来是怎么回事……

雁回拍了拍脑袋,然后突然发现,关于怎么应付这妖龙的事,她脑子里还是半分没有头绪……

直到被咕咕叫的肚子惊醒的时候,雁回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闷着脑袋睡着了。她抹了抹口水,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然后开门去厨房拿馒头吃。

出了房间,雁回听见萧老太的屋里传来“玛尼玛尼轰”的念叨声,她探头从窗户往里一看,是萧老太的病榻旁站着一个穿了一身叮叮当当衣裳的道士在念经:“病魔褪去病魔褪去。”

雁回看得撇了撇嘴,就是因为这群招摇撞骗的骗子在人世间晃荡,所以才让他们修道之人的名声一日不如一日。

道士旁边还站着那卖她来的周婶,周婶拍着阿福的肩说:“念过了你奶奶就好了,念过就好了。”

天曜就在旁边站着,看着萧老太什么话也没说。

雁回看着他微垂的眼眸,忽然间奇怪的觉得,她能听到他的声音,她能听见他心里在说,他知道这家伙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但他还是希望真能如周婶所说,念了就好了。

十年相伴,这个妖怪,对老太太也是心存感激之情的吧。

“当!”道士一摇铃,像撞醒了雁回的梦似的,雁回拍了拍脸,惊觉自己自打下山之后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为什么要如此费心思的去体会一个害了她的妖怪的心思。

她甩了甩脑袋,进厨房掏了两个馒头,吃完了,一发狠,她又掏了两个。

反正都中了咒术了,不吃白不吃,就得吃,使劲吃,这口气讨不回来,她就给吃回来。

当雁回吃鼓了腮帮子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道士做完了法。已经病得颤巍巍的老太太由天曜扶着从屋子里走出来送道士。

“谢……谢谢道长了。”

雁回默默的撇了下嘴。

那边的道士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揖手告辞,一转身,看见这边还在嚼馒头的雁回。然后一瞬间,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雁回的脖子上。

在那里,雁回还带着碎簪子的残玉。

道士目光亮了亮:“这位是?”他盯着雁回问周婶。

周婶瞥了雁回一眼,对雁回仍旧还带着记恨:“哦,萧老太给自家孙儿买的孙媳妇呢。”

道士点点头:“我观这位姑娘面相极好,定是旺夫,老太这孙媳妇买得好啊。”听得他夸,老太太笑眯了眼。

周婶在一旁冷哼:“脸是好,就是性子不好。”

雁回呵呵一声笑,捏了捏拳头,想让她再欣赏欣赏她这不好的性子。

“是火气重,不过这姑娘脖子上这块寒玉却与其协调。”道士直勾勾的盯着雁回脖子上的玉,“若是能进这块玉交给道士我做法,或许能替老太你延寿一二十年也未可知啊。”

此话一出,小院里默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雁回脖子上的碎玉之上。

见此状,雁回目光倏尔一冷,盯着道士:“你胆敢再把你这双狗眼放在这块玉上试试?”语气之中,已带上了森森杀气,“我定叫你今日横着出去。”

道士对上雁回的目光,咽了口口水。

旁边的周婶大呼小叫了起来:“哎哟!听听说的这话哟!拿个东西给自家老人延寿也不肯了哎!这挨雷劈的没孝心哦!”

萧老太在周婶的呼喊中咳了起来,然后看着雁回,颤巍巍的伸出了手:“丫头,你救救老太婆我吧,我还想看眼重孙叻……”

一直扶着萧老太垂眼装傻的天曜微微侧了头,转了眼眸看着雁回。

但见雁回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挺着背脊,神色毫无半分松动。

仿似任何尖锐的质疑,难堪的指责都无法伤害她分毫。

“你们绑架了我,还想绑架我的行为么?”

“你们一个卖我,一个买我,一个将我当货物交易,一个把我看做生育的工具,你们没将我当人,我又为何将你们当人,今天且不论这道士有没有延寿的本事,便说他有,那我决定救你,是我品德高尚,我不想救你,是我理所当然。”雁回下巴微微扬起,神态略带几分轻蔑,“你们粗鄙,我本不想说得你们难堪,但今日你们既然逼我,那我就直接把话撩这儿了。”

“要重孙,自己生,要寒玉……”雁回冷哼,“你来抢啊。”

☆、第九章

院中周婶与道士听得雁回这话皆是愣住。

寂静维持了很久。

最后周婶是被萧老太忍不住的咳嗽声个唤醒了神智,周婶一声大呼:“哎哟天老爷哎,这小蹄子敢说这样的话简直是要反了天了!”说着她扭着屁股走上前两步,“老娘今天便替萧老太太收拾收拾你这小蹄……”

话音未落,雁回冷笑一声,还没动手,只见周婶忽然脚一崴,自己莫名的就摔倒在地,她哎哟一声,仿似崴了脚,坐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叫唤。

雁回眉梢微动,眼角余光里看见有块石头骨碌碌的滚到了一边。

她本还打算着人贩子若当真赶跑到她面前来抢东西,她就好好给她个教训的……不料却是被这块石头给占了先机。

雁回目光一转,看向天曜,天曜只垂着眼眸扶着有些茫然无措的萧老太,当真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假道士要去扶摔在地上呼天叫地喊痛的周婶,这次雁回一踢脚下石块,径直打中道士膝盖,道士一声哎哟哎嘿的叫唤着和周婶摔做一堆。

雁回轻视着他们:“呵呵,道长既然如此厉害,能使人延寿十年,那你现在倒是念个咒,将你和这泼妇的骨头给治好呀。”

周婶咒骂连天。

道士倒是不说话了,闷不做声的爬起来,连拖带拽的拉着周婶往院外走,嘴里还低声嘀咕着:“走走走,这小姑娘不好惹。”

看着两人踉跄而出,雁回嫌弃冷哼,转过头来,只见院里的天曜扶着咳不停的萧老太太往屋里走去,看也没看雁回一眼。

从头到尾他一言未发。但雁回却在他站立过的地方看见了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石头坑。

雁回心里其实是惊讶的,她没想到这妖怪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帮她。

到了晚上,两人同住一间房,天曜还是如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睡觉,一句也没有提白天的事。倒是雁回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忍住问:“今天发现,你这妖怪倒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主……虽然你在馒头里面给我下了咒。”

角落里并没有传来天曜的回应,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摸到了这妖怪沉默的秉性,雁回也不在意,只睁眼看着眼前的漆黑,问:“当初你到底是渡了个什么劫,怎么变成这幅德行的?”

雁回依旧没有听到回答,就在她以为今天就要这样沉默的进入睡眠的时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自嘲:“我渡过了劫,却没渡过人心。”

而这时,困意涌上的雁回已经没了听他讲故事的闲心,只卷了被子翻了个身道:“问你话,简单粗暴的回答就行了,装什么文艺,大晚上就是容易煽情……”

“……”

没一会儿,床上便传来了雁回呼哧呼哧的均匀呼吸声。

“倒是心大。”天曜的声音随着窗外刮进来的夜风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一缕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前,他看着明亮的月色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又是日复一日挥散不去的杀伐之声。

翌日,雁回跟着要下田去干活的天曜,和他打商量:“昨天太累都没来得及说,今天我和你商量一下,你自己去干活,我去调查那蛇妖之事,反正我也不跑了,你也不用看着我,这样或许比较快。”

说完这话,还没走到自家田里,雁回便遥遥的看见了那田坎上坐了一个人。

绸白的衣裳,精致的面容,依旧有几分呆滞的眼神。

是栖云真人。

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雁回小步跑了过去,在栖云真人身边蹲下:“你怎么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知道栖云真人与先前大不相同之后,雁回与她说话便也轻松自如了许多。

“你家那蛇……不对,那个瘸腿男子呢?他那么着紧你,不能放你一个人出来吧?”

栖云真人不答她话。雁回琢磨了一下:“也正好,我要去找他,便一道送你过去吧,你记得回去的路不。”雁回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扶她,但哪曾想手刚碰到栖云真人的手臂,栖云真人却像被雷电触了一下似的,猛地一把将雁回的手抓住。

雁回一惊:“怎……”

她对上栖云真人的双眼,但见栖云真人瞪大着眼睛盯着她,一双眼睛里又是惊,又是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

雁回打小便被一些小鬼锻炼出了比寻常人大许多的胆量,但此时见到栖云真人如此慑人的目光也依旧在这一瞬间起了一背的寒意。

她张开了嘴。

雁回看见她略带苍白的双唇在剧烈的颤抖,仿似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但牙关却一直咬得死紧,紧得让她整个人都开始有些颤抖。

“你怎么了……”

雁回心内忐忑,只觉栖云真人这样真跟中了什么邪似的。

“回……”她终于松开了牙关,努力的挤出了一个词,“回去。”说这话时,她将雁回的手抓得更紧,紧得让雁回以为她想见她的手指骨都尽数折断。

而除了疼痛,雁回还感觉有森森的寒意自栖云真人的手上传来,一点一点侵蚀她的手背……

另一只手臂猛地一紧,有人将雁回往后一拉,在雁回踉跄后退几乎摔倒的情况下,终是挣脱了栖云真人紧拽住她的手。

栖云真人也被这股力量带得身子一歪,摔在田坎之间。

然后像没了生气的布偶一样,彻底不再动弹。

雁回根本没去看身后拽开自己的是谁,只愣愣的看着栖云真人,半天也没回过神来。她捂着自己的手背,在手背之上,有寒气结起的冰霜在慢慢融化。

雁回知道这是什么法术……

天曜松了雁回的手臂,站到她身前,隔了一会儿,才蹲下身将栖云真人从田地里扶了起来。

此时栖云真人已紧紧闭上了双眼,完全昏迷,人事不省。她呼出的气息带着寒气,在空气缭绕成了白雾,慢慢飘散,可见栖云真人体内实在冰寒。

雁回什么样的法术会让人变成这样。

是霜华术,这全天下,能以此术伤栖云真人至此的人,除了她前任师父凌霄,恐怕再无别人,有这本事。

想到这里,雁回脸色有些难看。

细细一想,时间倒也是对得上号。三月前辰星山的修仙大会虽已接近尾声,但却并未全部结束,但凡贵为掌门修道者一般都会留到最后一天。

而栖云真人却提前离开。紧接着,她便再无消息。再然后,所有人满天下的寻觅其仙踪,却再不得不见……

前日雁回见到她,也只当她是被什么妖魔所伤,才落到如此地步。

但现在看她的模样……

雁回不由自主的握住了颈项上的碎玉。

尽管她一万次的提醒自己,她已不再是辰星山的人,不再是凌霄的徒弟,但关于他的事,关于辰星山的事,她还是没办法不去关注,因为这么多年为其而活。

那些不自觉的留意几乎成了她生命里的情不自禁。

“是霜华术。”天曜道,“但闻辰星山凌霄道长精通此术。”他转了眼眸,淡淡看着雁回。

“不是我师父……”雁回咬到了舌头,默了一瞬,“不会是凌霄做的。”她道,“自打前几年仙尊清广隐居之后,凌霄便成了辰星山的主事者,门派事宜大大小小皆是由他主张,辰星山没有人不默认他是下一届的仙尊。几月前的修仙大会是他主持的,所有的仙人是他宴请的,他声望正浓。在这样的时刻,凌霄没有理由也不会对同为修仙之人的栖云真人下手……

“再有,凌霄虽为人冷漠,但他……不会如此伤人。总之,其中肯定有误会。”说到最后,雁回只道。

“不是他。”

天曜见雁回如此,并不在多言。

两人正沉默之际,忽听一阵诡异的摩挲声响从地里由远及近,快速而来。

雁回一抬头,与天曜对视一眼,两人尚未说话,仿似通了心意似的,天曜猛地将晕倒的栖云真人推向雁回,雁回双手一抱将栖云真人接住,她往后一倒,天曜往后一退,便在两人都退开不过一尺距离之时,只听“唰”的一声,一条分了岔的粗壮的蛇尾猛地从地中抽出。

若不是方才两人躲得及时,此时怕是已经被抽到了空中。

蛇尾在空中一挥,尘土扬起。

雁回倒在地上抱着栖云真人,还没爬起来,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妇人尖锐的骂骂咧咧:“大白天扬什么土呢!谁家死人了要挖坑啊!”

是周婶在另一块地里站了起来。

在面对妖怪之际,雁回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声大喊:“趴下!”

然而这话却已经喊得晚了,周婶已站起了身。

正适时,她刚好看见水桶粗的蛇身从地里抬起,蛇头扬起又垂下,恰好停在周婶的面前,吐出来的信子穿过周婶的耳边,带起的腥风几乎能吹散她一头花白的头发。

“妖……”周婶张大了嘴,一口一口的往肚子里吸气,“妖妖……”话没说完,竟是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往后一倒,蹬了两下腿,没了动静。

来不及去观周婶到底是死是活,蛇头一扭,转过来盯住雁回。

雁回立马将栖云真人像挡箭牌一样抱在胸前:“人还活着!冷静!别气!有话好好说!”

☆、第十章

雁回话音尚未落,蛇妖仿似跟已经气疯了一样,完全听不进雁回的话,不管不顾的一抽蛇尾,径直将雁回与栖云真人一同卷到了空中。

那被雁回劈得分岔成两条的尾巴现在倒成了蛇妖新的武器似的,他其中一条尾巴将雁回卷着,一条带着栖云真人。

卷着雁回的那条尾巴甩到半空中的时候径直就见雁回丢了出去。

雁回一惊,但没有半分内息的她根本无法保护自己,她便如同一个小孩手中的玩偶一样被重重摔在地上。然后晕着脑袋,半天没有回神。

雁回晕晕乎乎的抬起头来,这才看见天曜好手好脚的站在一边,他静静的盯着蛇妖,活像刚才被扔下来的雁回就是一块石头一样,毫无存在感。

雁回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你这臭小子……”雁回骂道,“也不接我一下。”

天曜这才瞥了她一眼,然后让开一步,让雁回连去抓都抓不了他一下:“救你是品德高尚,不救你是理所当然。”

大爷的……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雁回心里刚开是咒骂,那方的蛇妖一张嘴就冲雁回而来,竟是打算直接将她吞吃入腹。

雁回丝毫没有犹豫,手将天曜一推,两人往两边倒去,同时躲过了蛇妖的攻击。

“你听我说!”雁回趴在地上冲蛇妖大喊,“我不要那秘宝啦!我只想找你要蛇毒解药!”

“你以为我如此好骗,你定是想趁机将栖云带走。我决不允许你们辰星山人再伤她一分一毫!”蛇妖怒气冲冲,“今日,我定叫你命丧此地!”

言罢他再次冲雁回咬来,雁回没有内息,只好连滚带爬的在田坎里躲来躲去:“我没打算带她走!我也不再是辰星山人!”雁回喊,“栖云真人也必定不是辰星山的人伤的!”

“栖云修为何人不知,天下除了你辰星山凌霄道长,还有谁能以霜华术伤栖云到如此地步!”

“不是我师父!”

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一样,雁回猛地停住脚步,不再逃跑,转身向后,直面蛇妖:“休要血口喷人!”

直至此刻,听到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声音,雁回才恍然发现。

原来,就算被赶出山门,就算走得干脆利落,就算对凌霄伤心失望,但只要在某一天,某一刻,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听到诋毁凌霄的言辞,她也依旧会不顾一切的挺身而出,她也依旧愿意为他的名誉,而赌上自己的性命。

看着蛇妖腥红的信子直直向她心口穿刺而来,雁回不躲不避,在几乎鼻尖都能嗅到蛇妖口中腥气之时,雁回心道,自己真是蠢。

自己这条命,为什么就能这么轻易的为了凌霄而交代出去。

但一转念,雁回又觉得,为了他交代出去,也好似没什么不值得的……

两个念头的交叉不过瞬息之间,眼瞅着蛇妖的信子便要穿透雁回的胸膛,电光火石之间,雁回只觉眼前一暗,身体猛地被人抱住。

一阵天旋地转,雁回不知道自己被人抱着滚了多少圈,待得停了下来,雁回只愣愣的看着蔚蓝的天空,有点失神。

压着她的身体让她感觉十分的沉重。

雁回一伸手,摸到这人一背的粘腻。

是血。

“臭……小子?”雁回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为什么……你不该,理所当然的不救我么……”

等了好一会儿,天曜好似才能从雁回身上爬起来似的,他撑起了身子。

他漂亮的眼睛盯着她,四目相接,雁回在他平淡无波的黑瞳里面看见了惊诧无比的自己。

他像一个没有痛觉的人一样,轻声道:“我品德高尚啊。”可是,尽管他的声线努力的维持着平稳,但雁回却还是察觉出了他嗓音里轻微的颤抖。

他在忍耐疼痛。

尽管知道天曜是个极为善于隐忍的妖怪,但此时此刻,雁回仍旧不由觉得心惊。

这条妖龙,当年到底是遭遇过什么样的事,才练就了他的样的脾性。前天又到底是有多痛,才能让这样的人都抵抗不住。

尽管她现在知道了他的真身,但在他身上的谜团,雁回却一点也没觉得少。

他只告诉了她,他想让她知道的事。

“想救她,你们就一起死。”蛇妖一声大喊,扑上前来。

雁回一咬牙:“你这妖怪,简直欺人太甚!”

雁回心头发狠,一把将天曜掀开,躲过蛇妖吐出的信子,飞快往前跑了两步蹿到蛇妖身体之下,随手捡了田边的一把镰刀,一翻身,身轻如燕的翻上了蛇妖的身体。

在蛇妖扭动不停的身体上,她大跨了两步,眼看着便要被蛇妖甩了下去,她不管不顾似的纵身一跃,手中镰刀在空中一挥,径直砍穿蛇妖的鳞甲,刀刃扎了进去。

蛇妖仰天痛啸。

雁回便在这时一把爬上蛇妖的尾巴,将他还卷着的栖云真人一抱,拼尽全身力气,在蛇妖尾巴上一蹬。

混乱之中,她抱着依旧还昏迷着的栖云真人一同滚在了地上。

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雁回一把掐住栖云真人的脖子,将栖云真人拉了起来,面对蛇妖:“你再顽皮我就扭断她的脖子!”

蛇妖像被制住了七寸一般,一瞬间周身的气势便弱下来许多。

“将栖云还给我。”他声色低沉。

雁回在心里跟栖云真人道了个歉,然后冷硬着面孔道:“我说了我无意伤她,是你自己不好好听人说话。”

蛇妖身体盘起,好似浑身都在积蓄着力量,恨不能立马扑上来见雁回咬死。

雁回瞥了一眼那方躺在地上的天曜,他后背的血已经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脸色苍白,雁回知道,若是没人救他,这个清瘦的人类身体是撑不了多久的。

“别的咱们先放放。”雁回对着天曜努了努嘴,道,“你先把那家伙的伤,给我想方治好,然后咱们再谈谈……”雁回将栖云真人的脖子掐得紧了紧,“关于放人的事吧。”

蛇妖蜷着身子吐了一会儿信子,终是周身白气一腾,化为了人形。

他盯着雁回,几乎是咬着牙走到了天曜身边,手上法力凝聚,覆盖在了天曜的背上。

虽然天曜的脸色没有好转多少,但片刻之后,他却是能坐起身来了。雁回点了点头,心知妖法虽不能完全让天曜伤好,但续命却是无碍,雁回觉得很是满意:“天曜。”她唤。

天曜神色微动,转头看她,只见她像唤小孩一样唤他:“能动就先到我这边来。”她对他招了招手,“天曜?”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叫他的名字了。天曜垂了眼眸,沉默的走到了雁回身边。

蛇妖看着雁回:“将栖云还给我。”

见天曜走到自己身后,雁回这才完全放下了心。然后捏着栖云真人的脖子,好整以暇的看着蛇妖:“你等着,咱们现在先来谈谈误会的事。”

蛇妖黑了脸:“事实摆在面前,伤了栖云的便是那凌霄道士,还有什么误会。”

“你没有诚意。”雁回道,“先放弃偏见,你才能心平气和的和我说话。现在,先冲着刚才那份无礼,给我道个歉。”

蛇妖脸色黑得像被烟熏过了一样。

雁回挑了挑眉,一只手拽了拽栖云真人的头发。

几乎是立刻,蛇妖便道:“抱歉……”

雁回勾唇一笑:“好,那咱们现在便来开诚布公的好好谈一谈吧。”雁回一手勒着栖云真人的脖子,一手比划比划了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田地,“随便坐坐吧。”

蛇妖咬牙坐下。

雁回得意得快要抖腿。

以前凌霄总是说雁回做事太过拼命,随意任性,有时候除妖采取的手段也有些不光彩。在辰星山时,雁回经常挨训,偶尔挨罚。受罚关禁闭时,她也总会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哪里不好。

直到现在,雁回觉得,自己不是那些迂腐的真君子脾性,真是太好了。

什么气度,什么光彩,都顶不上实用。

☆、第十一章

两方坐罢,场面安静了会儿。

雁回开了口:“我们慢慢捋一捋吧。关于栖云真人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蛇妖冷哼:“有什么好捋的。”言辞之间,仍旧是将凌霄当做此事的罪魁祸首。

雁回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脾气道:“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的,反正我要搞清楚这件事的始末,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遇见栖云真人的,你又是怎么将栖云真人拐到这山村里来的?”

“我如何会拐她!”蛇妖气急抢话,怒视雁回,但见栖云真人还在雁回手里,他便又忍了气,道:“我是在妖族边界遇见她的。”

此话一出,雁回愣了愣:“妖族边界?青丘国界?”

五十年前,修道者与妖混战不断,是清广真人率众仙与妖族一战,将妖族逼至西南偏远之地,竖长天剑于青丘国界,震慑群妖,令妖族与修道者从此分隔两边。

打那之后,中原大地魑魅妖怪便少了许多。但因中原大地相比西南偏远之地灵气充裕许多,很多胆大妖怪仍旧会冒着危险越过边界,蹿入中原。

这些年来,与雁回打交道的,多半也是这样的妖怪。

平日里,雁回听到的都是又有哪个哪个大妖怪跑到咱们地头里来了,这如今忽然听见说有修道者要跑到妖族地界里去,还是栖云真人这样的修道者,雁回不由觉得惊异:“栖云真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她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蛇妖盯着雁回冷哼,“便是比现在更不如的情况。”他望着栖云,眸中仍有怜惜之色,“浑身冰冷面色苍白,便是连睫毛之上也凝有冰晶。一看便知晓是中了霜华术。内息全乱了。”

雁回听得沉默。

“我遇见她,不敢带她入青丘国,若是被其他妖怪发现,她唯有死路一条。而见她如此,我心知定是修道之人动的手,便也不敢将她送回门派。怕有人再加害与她。于是我便选了铜锣山这灵气贫瘠之地。此处没有妖怪会来,修仙之人也找不到这穷乡僻壤,是最好藏身的地方。”

“她身上寒气渐重,我听闻有一大世家中藏有秘宝,能消匿寒气,便取了过来。”蛇妖冷冷睇了雁回一眼:“若是知道会招来你这扫把星……”

雁回随手抠了块田埂便的泥巴,“啪”的一下砸在蛇妖的脑袋上,“给我好好说话。”

蛇妖抹了脸,暗暗咬牙:“有了秘宝相助,没多久栖云便醒了过来,但不曾想,她清醒之后却记忆全失,宛若孩童。我便一直在此地守着她,寻找破解之法。”蛇妖道,“我说知道的便是如此。”

雁回问:“你方才说的话,当真没有半分欺瞒?”

“事已至此,我欺你瞒你又有何用!”蛇妖看着沉思的雁回,又补充道,“你休想将栖云带走,我定不会让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者再伤她一分一毫!”

雁回被蛇妖这句话从沉思里拽了出来,她挑眉看他:“哦,这样说,你对栖云真人倒是比我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者要情真意切多了?”雁回抱起了手,“你一个妖怪,却是为何要对栖云真人如此的好?莫不是……”雁回眯了眼睛,“趁着人家真人不明世事的时候……嗯?”

蛇妖闻言,脸色倏尔涨红:“污!污言秽语!胡说八道!简直!简直……”

“哎哟嚯,你倒还是个纯情的妖怪。”雁回声音里满是不正经,“你这么喜欢栖云真人,这么帮着她,就不怕你们妖族的人回头知道了,排挤你啊?”

蛇妖默了默,垂下头:“不帮她,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我只是在思考这些事情之前,就自然而然的这样做了。”

雁回本是开玩笑的问一句,但没想到得到这么一个正经严肃又深情款款的回答,她摸了摸鼻子,有些同情道:“现在局势这么复杂,仙妖恋很容易悲剧的。”

“没时间想那么多。”蛇妖道,“我只想救她,仅此而已。”

雁回点了点头,不由夸道:“你倒是个非比寻常的痴情妖怪。愿你们之后能好好的吧。”

蛇妖一愣,看了雁回一眼:“还想着祝福我……你也是个非比寻常的修道之人。”

“感情这事两厢情愿就好咯,管他仙啊妖啊,我一个旁人瞎操什么心。”

两人对话话音未落,旁边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开了口:“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句话径直让好不容易缓和了气氛的雁回与蛇妖沉默了下来。两人一同转头看天曜。天曜只盯着蛇妖:“她是修道者,是一派之主,肩负重任,除妖,是她的本能。如今她失去记忆忘却身份你能安然守在她身边,但若有一天,你替她寻回了记忆,她重拾责任,第一件事,便会杀了你。”

一席话,让场面冷了许久。

半晌后,蛇妖无奈一声苦笑:“那她要杀……我也没办法,谁让我打不过她。”

天曜嘴角微微一紧。在再次开口之前,听见旁边的雁回问:“说得这么义愤填膺,你是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天曜一默,转头看雁回,只见雁回一双透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我懂,你这个表情是在说,你的话像一把箭扎穿了我的心尖尖。”

天曜:“……”

天曜冷了眉目,盯着雁回,雁回却一无所觉,又开了口,还待说话,天曜冷冷呵斥一声:“闭嘴。”竟是一副恼得怒了的模样。

雁回但见天曜如此,开心一笑:“我发现看见你被我惹得生气,我还蛮有成就感的哎!”

天曜牙关不自觉的一紧,在发作之前,雁回已经将目光转到了蛇妖身上问他:“那你现在呢,可有找到帮栖云真人好起来的办法?”

她不再纠结方才的事,若是天曜再提,倒显得他一个男人斤斤计较,不是东西。于是这口气就堵在了天曜胸口,上不来,也没下得去。

天曜觉得雁回就像一个小孩,肆无忌惮的蹦跶着踩中了他的痛脚,然后得意洋洋的扬长而去,根本不给他反击的准备和时间……

真是让人糟心……

蛇妖也被雁回的话引回了心神,他肃了眉目,摇了摇头:“霜华术极为厉害,即便是那秘宝也无法将此术消除。我欲寻世间至热之物,然而能抑制霜华术寒气的唯有仙物,那等物什不是有仙灵守着便是藏于世间隐秘秘境之中,我无计可寻,一日日拖了下来……”蛇妖看向栖云,满脸愧疚,“这才让她的身体又慢慢变得糟糕起来。”

雁回摸着下巴沉思。

世间万物本就讲究平衡二字,能普遍存在与世间的东西都是能保持平衡的东西,可不管是至冷至热都处于极端状态之中,能用这样的状态存在于天地之间,必是少有之物。

而修习法术能至此境界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从栖云真人这样的模样来看,以正常人推论,确实会是凌霄下的手无误,可就冲着这十来年做师徒的时间,雁回也不愿意相信凌霄会做这样的事。

栖云真人如今还是在这穷山僻壤里没被发现,若是有一天被齐云山的人找到了,那整个修仙界还不得闹翻天。能洗刷凌霄“冤屈”的办法,或许只有让栖云真人清醒过来,然后自己澄清。

所以蛇妖这个忙,雁回必须要帮。那八十八两金与张大胖子……就让下个任务来找回吧。

可现在的最根本问题是——

“至热之物啊……”雁回嘀咕,“这东西确实不好找啊,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青丘妖族与中原分界的那座大火山了,可火山之内竖着威慑妖族的长天剑,各大门派的弟子轮流把守,守卫森严,你或许在还没靠近火山大概就被砍死了,而我大概在靠近火山的时候就被砍死了。去那里不靠谱……”

一人一妖坐在地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能治好她。”

一道声音自旁边穿插进来。

雁回转头,天曜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蛇妖身上道:“但你们先得帮我一个忙。”

雁回知道这个妖龙看起来一副闷不吭声的样,可是背地里算计人可有一套一套的谋划了,她吃过一次亏,所以现在便琢磨了一下,道:“你先说什么忙。”

“山村背后湖中崖壁上的石洞,其中有你们所要的至热之物,必定能压制住这霜华寒气。”

蛇妖眼睛一亮。

雁回却一直眯眼睛盯着天曜:“哦,是你上次带我去的那个山洞吧,你不是说里面有你什么东西吗,你莫不是想趁此诓我们去帮你将东西取出来,助你恢复法力什么的吧?”

天曜一声冷笑:“我的法力若如此容易恢复,也不至于现在还呆在此地。”他不再看雁回,只盯着蛇妖,“山洞中所藏之物为我所有是事实,但可救你想救的人也是事实。你掂量掂量。”

雁回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妖龙,每次都说着让别人去掂量掂量,但话语里不是致命的威胁就是致命的诱惑……

还让人掂量个蛋啊。

和这种心里弯弯绕绕好几道拐的人打交道,真是让人糟心!

“好。”

果不其然,蛇妖坚定的点头道:“我随你去取。”

雁回一声叹:“好吧好吧,我跟着去。”她瞥了眼妖龙,心道,虽然现在这妖龙看起来脆弱极了,但保不准他还有什么别的谋划呢,彼时若是在山洞里发现这妖龙有什么不对的苗头,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妖龙出来为祸世间。

听得雁回这句话,天曜垂了眼眸,唇边呢喃着让人听不清话音的语句:“你来当然最好。”

☆、第十二章

天曜与蛇妖约好了明日一大早,在山村湖边见。

傍晚雁回与天曜回了小院。天曜话也没说一句便自顾自的去了萧老太的房间,一直陪着老太太到大半夜才回了自己房间。

适时雁回正在床上打坐,意图努力凑点内息出来,以防明天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但直到听得天曜推开门的声音,她也依旧没凑出个什么成果。

雁回睁开眼,一声颓然的叹息,想到自己已经没用了这么长段时间了,她恼得直在床上打了个滚。

天曜全当没看见一样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掉。

“我的内息啊!我的修为啊!”雁回在床上哀嚎,“胡不归啊胡不归!”

许是嚎得太让人心烦,天曜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开口道:“你五行为火,蛇毒大寒,自是克你。”他说完,放下茶杯,像往常一样走到墙角里,倚墙坐下,“闭嘴安静休息。”

雁回一睁眼,翻身而起,将天曜盯着:“你今天还在那里睡?”

天曜回望雁回,桌上豆大的灯火恰好映进他的黑瞳里,如同点了星:“不然呢?”

雁回撇嘴:“要不是看在你这张脸长得漂亮的份上,冲着你这语气我就能糊你好几百次脸了。”她把脚放下床,一边穿鞋子一边道,“过来,你今天睡床上。”

天曜皱眉。

雁回穿好了鞋,径直走到角落,站在天曜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怎么,让床给你睡还不愿意啊。”

天曜脑袋往墙上一倚,闭上了眼,神色冷淡,毫不领情:“不需要。”

“啪”的一声轻响传进了天曜的耳朵里。

天曜睁开眼,但见雁回一手贴着他耳边撑在墙上,一手抬了起来,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

白天受伤的地方被雁回看似不大的力道拍出了疼痛感。然而这些皮肉之痛早已不足以让他动容,他皱了眉头,只道:“别碰我。”因着这个姿势让雁回离天曜的脸极近,于是天曜又偏了偏脑袋:“离我远点。”

“你表现得如此娇羞作甚,活像快被谁强了一样……”雁回嫌弃完天曜,开始一脸无辜道:“我也不想碰你的,只是今天你是为了救我受的伤,弄得我好像欠了你人情似的,而现在你还在墙角睡觉,又弄得我好像虐待了你似的。虽然我平日里是霸道粗鲁了点,但内心里我依旧是个善良细腻的好姑娘,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也不喜欢虐待别人,你伤好之前都去床上睡吧,我准了。”

雁回道,“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这个墙角今晚是我的了,你要是不去床上睡,那我只好抱你去床上睡咯。”

说着这样流氓言语的雁回依旧是一脸的正经,天曜盯着她,好半晌问出了一句:“辰星山到底是怎么教弟子的?你是跟着无赖修的道吗?”

雁回咧嘴一笑:“生性如此,你要是不满,就自己忍一忍咯。”

“……”

天曜盯着雁回默了许久,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他好想也只有像雁回说的那样,自己忍一忍了。

他闭上眼,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而后才站起身。

雁回随着他的动作也乖乖的向后退了几步。

但见雁回乖了,天曜却不知为何心里猛地生出一股,要把刚才吃的口舌之亏讨回来的冲动。便是在这股冲动涌上心头之时,天曜几乎是不由自己控制的吐出了一句:

“性格如此锋芒毕露,修道修仙者,几人能容你。”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自己不应该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去说这样戳人心窝子的歹毒话,但……

这小丫头平时对他也挺歹毒和不客气的。

想到这一点,天曜斜眼看雁回,“难怪被赶了出来,你先前在修道门派过得很不愉快吧。”

听得此话,雁回嘴角虽然还噙着笑,但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劳烦关心。”

雁回笑着,但天曜却好似能听到她牙齿咬出的“咯咯”声一样。这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白天雁回所说的“看见别人被自己惹生气,还蛮有成就感”是怎样一种感受了。

他一边嫌弃自己幼稚,却一边情不自禁道:“知道你以前过得不怎么样,我也就舒心多了。”

余光里瞥见雁回咬牙,天曜嘴角微微一翘,弧度小得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雁回自然也是无法将天曜的心态品得那般细致,但她却很简单直白的知道,这死妖怪居然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跟她学会了嘲讽人的技巧了!

雁回恨得暗自咬了咬牙,脸上却还强撑着笑着:“呵呵,也还好。”她稳住情绪,“想将我拆吃入腹的,都是与我两看相厌的人,至亲至爱却没谁对我动过杀心。”

天曜脚步一顿,回头看雁回。

雁回毫不回避,直视着他。

四目相接,两人互相盯了许久,终究是一人在墙角坐下,一人掀了被子上床,各自不愉快的闭眼睡觉。

真是糟心。

两人睡觉前,这成了他们共同的心情。

翌日清晨,到了与蛇妖约好的时间,雁回和天曜互不搭理的一路走到山村背后的湖边。

在岸边等了一刻钟了,蛇妖才出现,和他一起的,还有被牵来的栖云真人。

“来迟了抱歉。”蛇妖道歉,“我想了想还是暂时先将栖云带上,她昨日寒气消下去后便一直想着往外走,若无人拦着,我怕她一个人走不见……哎……”蛇妖奇怪的看着天曜与雁回,“你们怎么……你们这是因我来迟而在生气吗?”

雁回:“没有。”

天曜:“走吧。”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了一句,随即各自无声的上了木筏。

蛇妖摸了摸鼻子,便也牵着栖云真人站了上去。

木筏在湖上破开安静的水面,划出了一道道波纹,雁回坐在栖云真人对面,她本没打算搭理谁,但栖云真人的目光却一直定在她身上。没一会儿,便突然开了口:“可笑。”

雁回斜眼看栖云真人:“我做什么让您老觉得可笑了?”

“愚蠢。”

“你又来了是不是?骂我是能让你开心还是怎样?”

“不可理喻。”

“我到底做什么了!”

看着雁回被骂得起了火,蛇妖连忙将栖云真人往背后藏,待得挡住了栖云真人的视线,栖云真人就不骂人了,面对有些气恼的雁回,蛇妖显得有些哭笑不得:“倒是奇怪,她从不和别人说话,为何却见了你就骂。”

“那倒还怪我咯?”雁回撸了袖子,“你让开,我和她谈谈。”

雁回话音未落,木筏忽而触到了崖壁上的石头,筏身一顿,只听天曜淡淡道:“到了。”

雁回一转头,此处果然便是上次他们来的山洞。

内里漆黑无光,什么都看不清,她伸手一摸,结界仍在。

蛇妖也探手在结界上碰了一下,他显然是用了法力,仔细一探,然后皱了眉头:“这结界好生厉害。”

这时因为蛇妖身形一偏,让后面的栖云真人又看见了雁回,于是栖云真人又开了口:“愚昧。”

雁回一咬牙,拳头一紧:“有完没完!”

天曜完全忽略了她二人的对话,只对蛇妖道:“可能破开结界。”他声音微微紧绷,还是与上次一样,到了此处,他的脸色就开始变得苍白难看,额上也慢慢渗出了冷汗。

蛇妖手贴在结界上试了试:“以我之力本无甚方法,不过此处似有个阵法,这结界便是依阵法而生,而这阵法乃是以水为生,我若用上那制寒秘宝,或能破解一二。”

天曜点头:“试试。”言语精简,毫不废话。

那头和栖云真人还在争个一二三的雁回听得此言,微微一皱眉:

“等等,这样说来,这里是五行封印的大阵法咯?我上早课的时候可是听过,世间但凡有此阵法之地,皆是封印了杀不了的大妖怪的。”雁回眯眼盯着天曜,“你不是说你是历劫变成这样的吗,为何此处会有人为的封印阵法。”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历的是情劫,不行?”

雁回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将天曜的身份完全和仙门广泛流传的清广真人与广寒门主的二十年前的传说联系在了一起,她琢磨了一会儿又眯着眼睛怀疑的问:“里面当真装的是你所说的宝物,而不是什么被封印着的大妖怪?”

“且不论此处有没有那样的大妖怪,便说有。”天曜一声冷笑:“要放那妖怪出来,也得要他有本事彻底打破这结界才行。”

蛇妖点头:“确实,即便加上秘宝,我也只能将这结界撑开一条缝隙,放你们进去。”他皱眉,“我需得在此处守着结界出口,以免你们有去无回……看来,里面的东西,只有你们去取了。”

雁回盯着天曜,两人皆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天曜率先挪开了目光,也不问雁回去不去,只对蛇妖道:“打开缝隙。”

蛇妖依言,在栖云真人随身的荷包里取出秘宝,置于掌心,片刻后,洞口空气波动,结界上一道缝隙慢慢裂开,洞中的风带着几分诡谲的气息吹了出来。

天曜一步迈了进去,几乎是瞬间,外面的人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雁回一咬牙,本着看着他总好过放纵的心态,也埋头冲了进去。

蛇妖在洞口唤道:“这结界力量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我约莫只能撑三个时辰,你们尽快。”

在进入结界的一瞬间,四周就变得一片漆黑,明明只有一步的距离,但外面却是连光也无法透进来。

三个时辰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在她跨进来之前告诉她……

“走吧。”身前传来天曜的声音,“听着我的脚步声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就往前走去,就像是笃定了雁回绝不会后退,一定会跟着他往前一样。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毫无术法傍身的情况下,雁回就这样听着他的脚步声便往一片无法探知的漆黑中走去。

因为从见到这个少年的第一眼起,他们之间就好像有一种莫名诡异的默契。

或者说……了解。

☆、第十三章

黑暗好似没有边际,雁回扶着墙壁,若不是耳边还有天曜的脚步声在引领着方向,雁回怕是早就迷失了方向了。

“你以前难道来过这里不成?”雁回奇怪,“感觉你对这里的路还挺熟悉的样子。”

前面的天曜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梦见过。”

梦见过……也算见过?

雁回没问出口,因为她听出了天曜声音里的压抑。联想到上一次到洞口的时候天曜满是冷汗的额头和苍白的脸色,雁回暗自琢磨了一番。

此处有封印之物,雁回曾听讲道的师叔讲过,封印本就是一种禁锢之术,让一般人碰不得,拿不了,被封印的东西也无法从里面跑出来。从本质上来说,封印本身就是一道结界。

而此处却还设有另外一道结界。结界是用来防御的这谁都知道,但此处的结界奇怪在,它会让天曜有痛苦感。

明明她和蛇妖走到这里都丝毫没有感觉,可见这结界是为了特定的某些,或说某个人而设置的。现在显而易见的,这里的结界最有可能的就是在防着天曜。

藏得这么偏远,还要落一道又一道的结界守着,将东西藏在这里的人真是堪比防盗墓贼一样防着他……

雁回扶着洞内崖壁的手轻轻敲了敲:“此处阵法如此厉害,设下这阵法的人,应该算得上修仙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吧。”

天曜没有回应。

雁回又道:“大妖怪,方才你在洞外说二十多年前你历的是情劫,这让你历情劫的人,莫不是……”雁回声音拉长,带着几分好奇又八卦的探究,“那广寒门素影门主吧?”

前方的脚步声蓦地一顿。

雁回也停住了脚步,隔了好半晌,前面轻飘飘的撂下几个字:“是她,如何?”

得到这声承认,雁回心下却是大惊。

大爷的!居然还真是!辰星山的小道八卦居然不是弟子们胡编瞎造的谣言!

雁回像一下被点燃了心底的听故事的欲望一样,她依着感觉,像天曜靠近了几步,连声的问:“当真是她?你俩真的有一段世人所不知的情缘?”

“与你无甚关系。”天曜说罢,又继续向前。

雁回此时哪肯这么容易放过他,踏着小碎步像尾巴一样跟在天曜身后问:“说说呗,反正现在走着也无聊,这里就你我两人,别人也听不见,我保证不把你的秘密卖……唔,说出去。”

她对天曜的好奇是真,然而此时真正吸引她的,却是此事与素影真人有关。素影真人号称修仙界的第一女真人,乃是与她师祖清广真人一样的大乘圣者。

这样的女人与一只千年妖龙的故事……

想想就能卖不少钱……

雁回轻咳了一声,压下心头满是世俗味的念头,道:“想来你一个人在这山村待了如此久,也没个人可以倾诉,定是憋得也蛮辛苦的,看在你昨天救了我的份上,你可以向我倾吐倾吐,一诉那二十年前的往事。”

天曜脚步一停,雁回一头撞在他的后背上。好半天,天曜都没有吭声。

而在这一片漆黑当中,雁回倏尔觉得有道红光若有似无的一闪而过,当她想去追寻踪迹之时,却丝毫不见踪影。

天曜接着往前走,声音有些沉:“那并非一个好故事。”

雁回点头,不假思索的开口:“当然咯,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你俩的故事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

“不对,是你俩的结局不好,但故事好不好可不一定。”

“你当真要听?”

“听!”

漆黑山洞中静了一会儿,天曜一边缓缓的走着,一边开了口:“二十年前,我爱上一人。本欲为她舍弃身为妖的一切,长生、修为、责任……只可惜,我愿给的,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虽然是雁回让天曜说这段往事,但真的听他说了,雁回却有几分愣神,她只是想欺负着逗逗他,因为雁回自己明白,有些过去的事对于经历过的人来说,是根本难以启齿的存在。

仙妖恋,冲着这个身份,就让人知道,这事有多么的让人难堪了。更遑论他们现在还一个妖力尽失,一个站在了修仙界的顶端……

猜也能猜到,发生在这个妖龙身上的事,不会令人愉快。

“她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她决定亲手来取,于是,在一个月圆之夜……”

不知为何,随着天曜的声音,雁回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巨大的月亮,近得像是要落下来了一样。

“雪山之巅……”

茫茫大雪,遍山素裹。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雁回脑海中的场景就像自己在动一样,让她感觉身临其境。

雁回感觉到了刮骨的风还有后背刺骨寒冷的白雪。

“她手执长剑。”

一个窈窕人影逆着巨大月亮的光辉,手执寒光长剑……

“她杀了我。”

话音一落。雁回只觉心头一抽,然而在她有更多反应之前,她倏尔觉得自己猛地被杀气包裹,下一瞬间,随着天曜口中:“像现在这样。”五个字一落。

雁回只觉胸口一凉。

在她毫无防备全然不知的情况之下,一把长剑穿透了她的胸膛,让她的心开了一道口。

“噗。”长剑拔出。

鲜血喷涌,洒了一地。

雁回愣愣的伸手摸自己的胸膛,摸到一手的粘腻。然后疼痛的感觉才慢慢蔓延开来,从浅至深,然后痛入骨髓。她腿脚脱力,跪在地上。

雁回呆呆的跪了好久,随即才反应过来。

娘的,她被人捅了……  血腥味登时溢满封闭的山洞,雁回死死捂住心口,但仍旧无法制止身体里争先恐后往外涌的鲜血。她甚至能听到血液“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的声音。

“混……混蛋……”雁回骂得咬牙切齿。

天曜却音色平淡:“我说了这不是一个好故事。”

所以,怪她自己要听咯!

“你不说……便罢。说了却要……杀人……”雁回喘着气,叱骂,“你到底是个什么毛病!”

“我并不想要你性命。”

雁回觉得天曜这句话可笑得快能让她笑掉门牙了。

说好了一起来山洞,自己却随身藏了把这么厉害的剑。一想就知道必定是早就预谋好了,这事临到头了,他给人一剑捅了个透心凉,却还好意思一本正经的说:“我并不想要你性命”?

那敢情你大爷在人家心尖尖上捅的这一剑,是在劫财还是劫色啊?

骗谁家熊孩子呢!

雁回无力开口说话,内心正骂得热火朝天,忽然之间,听得“咔”的一声,是剑砍在石头上的声音。

雁回心头一紧,还在琢磨这妖龙是不是还要磨剑再给她一剑时,她听到了剑刃与山石摩擦出的刺耳难听声音。

天曜画得太久,让雁回觉得,这家伙大概是在用这难听刺耳的声音折磨她……但渐渐的,雁回却发现,这刺耳的声音似乎是有规律性的。

他应该是在画类似于阵法的东西。

雁回咬牙,努力凭声去定位天曜所在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一个阵法画这么久,定是要做个大动作。

本着捅了自己的人都不是好人的想法,雁回觉得她应该要想方设法的阻止他——

不为修仙道义,只为被扎的这一口气,她也必须坏他事儿!

然而在这里,天曜似乎比她更能适应黑暗。所以方才他才能一刀捅到她的心口上,精准无比。雁回恨恨的想,若是她稍有点法力在身,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若是她有一点点法力……

便在着不经意间,雁回往身体里一探,猛然发现她空虚已久的丹田竟有了暖热的感觉。

雁回一愣,她努力调动气息,运转体内功法,只觉内里修为慢慢活络了周身僵硬的经络。

她失去多日的法力,竟然此时此刻,慢慢的恢复了!

雁回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果不其然,她已经能看见自己的手,指甲,还有地上凹凸不平的沙石,甚至她红色的血液。

她稳住情绪,不动声色,捂住心房的手悄悄运转内息,心口上的伤慢慢凝住了血液,她这一时半会儿的,约莫也是死不了了。

这调皮的力量到底是回来了!

雁回心下登时大安,如同有块石头落了地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紧紧的锁在了石壁那方还在墙上用剑画阵法的天曜身影上。

雁回咧了咧嘴,小妖精,这下还不收拾你……

她扶着墙壁要站起身,那方刺耳的声音却在此时一停。

雁回看见天曜手在剑刃上一抹,剑刃划破他的掌心,天曜的血混着雁回方才留在上面的心头血倏尔一闪!

剑刃上红光大作,雁回双目一瞠,但见天曜毫不吝惜着力气,将剑往石壁上狠狠扎了进去:“破阵!”

两字一落,剑上血光更是耀眼,宛如是水的源头一样,红光立即将天曜刚才画过的地方都流淌了一遍。

雁回心知再犹豫不得,她一脚下聚力,猛地向天曜扑去,天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连头也没回,侧身躲过,然而他却没想到,雁回的目的却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剑!

天曜闪躲之际,雁回随手抠了一块崖壁上的石头下来,“当”的一声砸在红光正盛的剑身上,却是直接将那长剑给砸断了去……

剑断,留在石壁里的剑尖立时失去了光芒,墙上图纹的光芒登时隐没了许多。

天曜被光芒照亮的漆黑瞳孔猛的一缩。

雁回在另一方站稳,捂着心口哼哧哼哧的笑:“没人告诉过你,算计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吗。你今日捅了我一剑,我也定不让你好过。”

崖壁上的红光也开始颤抖,随着光芒的闪烁,整个山体开始抖动。

好似是有地牛翻身一样,崖壁上的石头不停的往下砸落。

天曜盯着雁回,目光森冷:“方才我便该杀了你。”

山洞开始天摇地动,雁回迎着天曜快要吃人的目光,笑得邪恶又开心:“真可惜,你已经错过那个机会了。现在要死,我也得拉你垫背。礼尚往来。”雁回的小虎牙笑得露了出来,“这叫礼貌。”

☆、第十四章

山洞的颤抖愈演愈烈。

天曜盯着雁回面沉如水,声色冰冷:“你这叫愚不可及。”

见天曜如此脸色,雁回便知道自己坏他的事算是坏得成功了,她勾唇笑得很得意,将昨晚的话又还给了天曜:“看见你不顺心,我也就顺心多了。”

雁回嘴上一边占着便宜,手里没耽误着拈诀。

她体内修为虽然没恢复多少,按常理算,施一个遁地术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雁回笑着嘚瑟的对天曜挥挥手:“姐姐不陪你玩了,你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天曜什么也不说,只沉着眼眸看她,任由洞内山石在他俩之间一阵噼里啪啦的砸落在地,也任由雁回摆出滑稽的嘚瑟姿态,静静杵在三丈外的地方……

杵了许久。

他不说话,雁回也不说话,洞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一块石头砸在了雁回脑袋上,才将她砸得醒悟过来了似的,她大愕不已:“为什么我出不去!”

看见雁回如此,天曜糟糕到极点的心情却也是明朗了几分。

他抱起了手,轻蔑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幸灾乐祸:“阵法未破,饶是你恢复了法术又如何?”言语之末,语调扬起,对于一个平时说话基本没有情绪起伏的人来说,这大概算是他的极尽讽刺了,“你辰星山的早课,也没将你交得如何。”

听得天曜如此讥讽,雁回气得将牙咬出了咯咯咯的声音。

她还待将这嘴上的亏讨回来,忽然之间,洞内大震,地面像是浣纱女手中的纱一样,被翻来叠去的抖。

雁回根本站不稳脚步,她伸手扒住旁边的石壁,正打算稳稳的在这里等着颤抖过去,哪曾想,那边的天曜竟是如同要拼命了一般,也不管地有多摇多晃,捡了地上那把被她打断的剑,径直向雁回冲来。

雁回吓得连忙抽手去格挡。

“你还想再捅我一剑不成!”雁回怒不可遏,“都这种情况了!就不能消停消停!”

“若非你添乱,早便消停了。”天曜冷冷的说出这句话时,一手掐住了雁回的脖子,雁回哪肯这般容易让他掐,仍是一手抓着崖壁,一脚向天曜的要害踹去。

天曜脸色一青,连忙躲过。

雁回笑了:“嘿,千年妖龙也怕这招。”

“不知羞耻!”天曜几乎被雁回这流氓模样气得简直找不出别的话来骂她。许是这股气积在了心头,他下手又快又狠,两招便将雁回重新制了住。

这次他直接将雁回往墙壁上一摁,径直将她摁在方才画的阵法之上,举着断剑便刺向她的胸膛。

也是在这时,雁回不适时宜的再次在脑海里浮现出了那诡异的一幕,巨大的月亮和晃眼泛白的雪,还有那个举剑的人影……

可她又不是躺在地上的那人!为何却要乖乖的被一剑又一剑的捅。

她欠谁了!

雁回自认为她此生除了欠了凌霄一条命以外,她是谁也不欠的。

于是便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雁回身形倏尔一矮,断剑擦过她的肩头,划破她的衣裳,“铮”的一声插入身后石壁当中。

雁回听到这个声音实在心有余悸,若是她刚才发呆再发久一点,这绝对又是透心凉的一剑!

这千年妖龙杀起人来,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别动!”一剑没扎中,天曜倒是不耐烦起来。

雁回气得发笑:“宰只鸡也得允许鸡挣两下命吧,我还连禽兽都不如了是吧!”说到这个,雁回又补了一句,“杀了你家鸡你都能给我甩脸子,你要杀我还不让我反抗两下啊!”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我说过不要你性命,只取你的心头!”

“哈哈哈哈哈哈!”雁回听到这话先仰天笑了一阵,“刚才我还只想踹你裤裆不想要你性命呢,你为何不让我踹!”

天曜唇角抽紧:“我便不该与你废话。”

“说得好像谁爱搭理你似……”

一句话未说完,脚下大地像忽然被翻过来了一样,雁回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天曜神色更是凝重:“没时间了,用你心头血方能破阵。”

“心头血能破阵你就捅自己啊!我又不拦着!”

天曜果然不再废话,直接在这抖得乱七八糟的山洞里与雁回动起了手。雁回也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使尽全力的与天曜抗衡。

也是这时雁回才发现,原来天曜的外家功夫并不比她好一点,而是比她好出了八条大街。若不是现在她稍稍恢复了点法术,连飞带跳的躲躲闪闪,只怕早就被天曜压在身下。

山洞彻底翻了过来。

方才的石洞顶端现在被他们踩在了脚下,而天曜在崖壁上画出的符咒竟开始慢慢隐去。

这个山洞像是活的一样在悄然抹去天曜在石壁上留下的痕迹。

天曜见状,脸色更加凝肃,见雁回还在躲避,天曜冷着眼眸道:“我取得我想要的东西便可助栖云真人恢复神智,你是不想替凌霄洗刷冤屈了是吗?”

此话一落,雁回身形果然一顿。

天曜身形一闪,下手毫不留情的刺穿雁回的胸膛,这次却未将她捅个透心凉,断剑只没入了一半的长度,但雁回心头的血已经淌出落了一地。

雁回痛得咬牙,血丝自她嘴角流出,她恶狠狠的盯着天曜:“两次……”

而天曜像是根本听不到雁回说的话一样,他也根本不管雁回是否会有多痛,迅速将剑自雁回心口抽出。

雁回一身闷哼的时间,天曜便一旋身,只听“铛”的一声,断剑径直插入石壁当中!

力道之大,令剑刃与石壁都摩擦出了火花。

雁回的血液流在石壁之上,穿梭与山石缝隙之中,天曜双手结印,口中念诀,石壁之上光芒大起。

刚刚快要平息的大地又剧烈的震颤起来。

而这次的颤抖却与方才并不相同,这次雁回听到了洞内深处有巨大的石块坍塌的声音,尘埃很快便从那方飘了过来。头顶山石裂开了大缝,缝隙好似直接连到了洞外,因为即便是现在有点头晕眼花的雁回也感觉到了裂缝中吹来的风。

大石块落在雁回面前,激起的风都吹乱了雁回的头发。

她知道,山洞快塌了……

而旁边的天曜却坚定的站在那里,身形半分不动,任由头上的碎山石往他身上砸落。

再让他念下去,她恐怕就这要在这里被活埋了!

而不等雁回心头再想更多,山洞的地面再次倾斜,慢慢的,几乎开始竖得垂直起来,雁回一手捂住心口为自己止血,一边忙着去抓旁边的石头未免让自己滚下去。

然而此时雁回身边突出的石头都一块接一块的往下掉,抓一块掉一块,这让她的动作变得狼狈又滑稽。而此时因为地面倾斜,天曜已经变成了在雁回的上方站着。

不知他是借了什么力量,周身散发着与墙壁阵法一样的血色光芒。几乎凌空漂浮着,散着黑发,却有几分高高在上的飘渺感。

他倒是站得体面又好看!雁回一肚子气,想她在辰星山虽然也吃过不少闷亏,但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难看。

而此时,地面越来越倾斜,已经已快变成垂直状态,雁回再也抓不住,她看了一眼身下变成万丈深渊的黑洞,雁回一咬牙,也不管自己心口淌出的血了,双腿一蹬,一跃而上,双手张开,然后收拢……

紧紧将天曜的大腿抱住了。

天曜本稳稳站在上方的身体倏尔往下一沉。

他立时睁开眼,但见雁回嘴角流着血,咬着牙,一脸拼命的顺着他的大腿往他身上爬,即便这一生已经经历过了如此多的事,可这一幕仍旧给了天曜不小的冲击。

“你作甚!”他屈膝,想一脚把雁回踹下去。

“看不懂吗?为了活命啊!”

双腿被紧紧抱住让天曜不适极了,他眉头皱得快能夹死苍蝇:“你的法术呢,自己不能飞吗!”

“我捅你两剑,你再飞给我看看!”雁回觉得这个妖怪真是不要脸极了,算计别人伤害别人都做得理所当然,而当别人陷入困境时,他却吝啬得不肯施于一点帮助,真是……雁回怒气冲冲的仰头看他,“你再废话,我就拽着你的小兄弟吊着!”

“你……”天曜直接被这句话噎住了喉,噎了好半天,才涨得脸色通红的骂,“不……不知羞耻!”

“彼此彼此,你也卑鄙得满不要脸的!”

话音还未落,头顶大石滚滚落下,天曜连忙侧身躲过,他一手贴在石壁上,表情开始显得有些吃力。

“放开。”

“不放。”

“破阵术法尚未完成。”

“那你自己想想办……”雁回这话刚开了个头,突然之间,头顶又是一块大石猛地落下,这一次根本没有给天曜躲避的空间,两人径直被大石头从空中压了下去。

离开了那祭了血的阵法,天曜身上的光芒登时消散,空中再无可承载他们两人重量的力道。

雁回飞快的下坠,然而不管掉得多快,雁回也没有忘了死死抓住天曜。

要死,她也要拖着这妖怪一起同归于尽。

“咚”的一声,水花四溅,雁回落入了一处寒冷至极的冰潭之中。周身气泡咕噜噜的往上冒。

雁回并不喜欢泡在水里的感觉,当即她便扔了天曜,努力的往上游,待得头冒出了水面,她迷迷糊糊的看见那边有岸,便一股脑的往那边游去。

折腾了半天终于怕上了岸,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咳了许久,然后一翻身,湿哒哒的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结了冰的石头失了好一会儿神。

这样也还能活着。

倒是命大。

雁回捂住自己的心口,冰冷的水浸泡了伤口让她不舒服极了,她掌心凝出热气,慢慢的烘烤着自己的伤口,直到心房感觉到了温暖,她才开始正经的调理伤口。

调息了好一阵,身体慢慢有了力气,雁回才坐起身来。

左右一张望。

她终于知道方才差了点什么了——

和她一起掉下来的混蛋妖龙,不见了。

☆、第十五章

雁回左右看了看,但见此处乃是一个巨大的石室,周边岩壁之上尽是坚厚的寒冰,外面翻天覆地变成那样也没有撼动这个石室半分,想来此处必定是这法阵的中心了。

巨大石室的顶上结满了一根根尖锐的冰柱。像是随时会落下来将刺破下方平静的湖水。而在天顶的角落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在满满的扩大,石块不停的往下掉。看样子雁回刚才应该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照理说那妖龙现在应该也在那方才是,但为何现在除了石头,竟没见那方有别的东西冒个头挣扎一下?

莫不是那妖龙不会水,就这样淹死在里面了?

雁回这方还在猜测,忽觉下方冰湖之水猛地金光大作。

光华流溢在满室坚冰之上映出绚烂的光华,美轮美奂得让即便修了这么多年仙法的雁回也看得忘记了眨眼。

光芒变换,雁回慢慢的看出,这光芒竟在湖中勾勒出了一条龙的模样,蜷缩盘在湖底,仿似已沉寂了千年,只待此刻复活苏醒。

然而不过片刻,光芒在至盛倏尔消失,在金光隐去前的那一刻,雁回这才将湖底的“金龙”看得仔细,那却哪里是条龙,竟只是一副森白的龙骨!

皮肉分毫无存,嘴巴大张,好似还有无数的话要嘶吼出声,它露着尖利的龙牙,显得狰狞可怖。

雁回咽了口唾沫,未来得及回神,光芒彻底消失,湖底龙骨同时隐去踪迹。

而便在这时!雁回忽觉脚腕一紧,她双瞳一缩,只觉一股大力将她拉倒。

雁回猝不及防的向后摔去,后脑勺重重的摔在地上,这让本就失了很多血的雁回头晕脑花了好一阵,待得她稍微回神之际,竟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爬上了一个人。

黑发湿哒哒的落下,就仿似水中逃命厉鬼。

雁回骇然,挣扎想要逃脱,可不等她有多少多做,那人手一动,他右手抓住雁回的手腕,将她一只手紧紧的摁在地上,力气简直大得可怕。

而他另外一只手许是想按雁回的肩,但不知是迷糊还是情急,竟一下摁在了她的胸上……

软软的肉被狠狠按了下去。

雁回痛得嗷嗷一声叫。

娘的……

这简直是要把她摁凹进去的力气……

此情此情饶是趴在她身上的当真是个索命厉鬼,雁回也要打鬼了。这简直欺人太甚!

雁回恼得怒了。她膝盖一曲,拼着全身力道,毫不客气的用膝盖径直顶在来人的裤裆之上,那人在她身上闷哼一声,却也是拼尽全力忍了痛丝毫没有放松力道!

雁回在不停的挣扎,可她挣扎的力道此时在这双手臂里便如蜉蚍撼树一样可笑。

“你这倒霉妖怪!还想对我做什么!”

天曜并不回答,只是沉默而坚定的禁锢住雁回。只是他摁住雁回胸的手往她身后一绕,将她身体抱了起来,然后用牙咬住她心房上被剑扎破的衣裳。头一用力,便将她的衣服给撕了开来,露出了里面软白的肌肤和凝了血的伤口。

雁回和着自己衣裳被撕碎的声音倒抽了一口冷气,又惊又怒:“你做甚!”

天曜依旧不打她,双唇贴上了她果露的肌肤,然后一点也不温柔的一口将她伤口咬住。

雁回用法术治了许久的伤口便在他这狠狠一口之下再次破开流血。

雁回痛得咬了咬唇,喉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疼痛之后是身体里的热血被一点一点吸食而走的感觉。雁回周身已无力气挣扎,方才给自己治疗和与天曜较劲儿已经耗费掉了她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法力与力气,此时她只能像一个布娃娃一样,任由天曜抱着咬。

她抬头仰望着顶上坚冰,在几块宛如镜面一样的冰块之上,雁回以一种奇异的视角看见了此刻的天曜和自己。

气息危险,动作暧昧。他们……好像是在做这时间最亲密的事。

然而雁回此时心里却只想将天曜给剁碎了喂猪。

算上上一次月圆之夜,天曜在湖边咬了她的嘴,这已经是天曜第二次咬她了。她拢共被这个妖怪捅了两次咬了两次,雁回自问,此生她还没在哪个家伙的身上受过如此多的欺辱。

真是让她感觉,无论怎么讨……她都没办法讨回来……

雁回的视线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她知道自己已经流了太多血了,若是再让天曜这样吸下去,她恐怕是马上便要被吸干了吧……

“你想杀了我吗?”

雁回声音很低,但却足够传进天曜的耳朵里了。

天曜好似微微愣了一瞬,但却没有停下来。

雁回的血仿似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他在雁回胸膛之上停了许久,牙齿终于松开了雁回的肌肤,雁回伤口旁的皮肤已经因为缺血,导致肤色变得死白。

心口再没有血可以溢出,但却有几滴血从天曜的唇畔上滴落,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天曜伸出舌头,将那几滴落在雁回胸膛上的血舔了个干净。

然后他咬住了牙。

就像在抵抗这世间最魅人的诱惑。

他死死的抱着雁回,将额头抵在雁回的肩头上,闭眼隐忍,握住雁回手腕的手也在不停的收紧,几乎是要将雁回挤碎。

半晌后,天曜的脑袋终是慢慢抬了起来。

他脸上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些许,想是身体里的渴望终于轻了许多。

可他仍旧不看雁回一眼,只一翻身,身体重重的往一旁摔倒,他躺在地上,如同被耗光了力气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缓。

雁回流了太多血。身体也是沉甸甸的根本爬不起来。两人便一起听着远处山石咚咚砸落在冰湖里的声音,安安静静的并排躺着。

连斗嘴互讽都没了气力。

但好在雁回现在是恢复了修为,她身体内的气息在不断的恢复,这让她感觉要好受多了。

雁回猜测,约莫先前蛇妖的蛇毒入心,她一直无法排出去,而天曜那穿心而过的一剑捅出了她不少的血,同时也让蛇毒一并流了出去,所以她才恢复了修为。

当真是因祸得福……

雁回心里的话还没想完,旁边的天曜便虚弱着开了口:“此处阵法已破,山石不时便会倾塌而下,你修为既已恢复,拈个遁地术,带我出去。”

雁回听了他这话,反应了好半晌:“你是算着让我此时恢复法力,然后方便带你出去的啊?”

天曜大方承认:“我说了,会让你恢复法力。”

“……”

雁回觉得简直没法开心的生活了。

她缓了好久,点了点头:“你成功的算计了我,捅了我,还差点吃了我,然后你终于找到了你要的东西,打算凯旋而归了,还让我把你给带出去。”

天曜沉默,等于默认。

“我懂了我懂了,你从头到尾,就没有哪一眼是把我当人看的啊。哦也对,你是妖怪,不把人当人看也是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天顶之上落下的石头越来越大,动静也越来越吓人。

天曜皱了皱眉头:“我并未害你性命。”

原来在这条妖龙看来,留她一命就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还可以更不要脸一点么,害了人还想让别人帮忙,语气还是这么个样子……

雁回了悟的点了点头:“你可有亲人朋友教过你一个道理,你想从别人那里要东西,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别人说了算的。若是没人教你,我今日便来教你。”

天曜看着落石,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要说什么,别废话。”

雁回冷笑:“好,我不废话,我今天就告诉你了,要我带你出去,可以。但是,你得为你的所作所为给我真诚的磕头道歉,再叫三声姑奶奶我求求你,我便带你出去。”

天曜也是冷笑:“你倒会落井下石。”

“比不过你机关算尽。”

天曜并不吃她这一套,只道:“我已取得我想要的东西,能助栖云真人恢复记忆。”

雁回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然而这愤恨的表情在她脸上不过停留了片刻,她豁出去了一般道:“老子不管了。”

天曜满意的微微动了唇角,然而雁回接下来却道,“左右我已不再是辰星山的人,前任师父有难,与我何干,让他被各大仙门误会去,他那般本事大,还不能自己解决!”

雁回心一横,头一扭,手上拈诀:“你不道歉,就自己数着石头掉吧!”

天曜一愣,只听身边风声一过,他诧然转头。

这丫头竟然……

当真自己跑了!

这个偶尔做梦都在喊“师父”的姑娘,竟然真的……走了……

天曜以为自己算计了人心,然而却未曾料到,他面对的这颗人心,竟然如此的……

变幻莫测……

☆、第十六章

风声呼啸,待得雁回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便已经脱离了那黑暗的环境,出了那山洞。

白日当空,周遭一片大亮,然而轰鸣声却不绝于耳。雁回转头一看,这湖中的山正在慢慢坍塌。

巨大的山石从山上滚下砸在湖里,混着一声声雷鸣似的闷响卷起湖中暗流激涌,将本来清澈的湖水彻底搅成一片泥潭。

她此时只是出了山洞,依旧站在这山体之上,她不过耽误这一会儿时间,便有石块要砸在她身上,雁回不敢再停留,脚下聚气,腾飞而起,然而她现在到底是气虚体弱,不过低低的飞了一段距离便扑腾到了湖水里。

在湖中好一番挣扎,雁回才拖着一身泥水,狼狈的爬上了岸。

她在岸边趴着咳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肩头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望着那方还在滚落巨石的大山,然后咧了咧嘴。

一想到这千年妖龙傻眼的神情,雁回就忍不住感觉到开心。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听命与别人的人。

雁回坏心眼的暗自窃喜了一阵,忽闻那方传来一声极低沉的轰鸣。整个大地一颤,连坐在这岸边的雁回也感觉到了大地的颤抖,紧接着还在拍打雁回脚踝的湖水猛地向下退去。

雁回一愣,心知不妙,连忙捂着心口往坡上跑了一段路,待得上了高地,再一回头,但见那方尘那方似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整个湖的湖水都吸卷过去。

不久,但听又是一声轰鸣,湖中山整个坍塌而下,沉入湖底。在尘土飞扬的同时,被吸卷而去的湖水又被垮塌的山体挤压而出,成横扫千军之势往岸边涌来。

还好雁回现在已经跑到了高处,否则被这样的浪潮卷入,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而不用想,现在还在那山体之中的妖龙恐怕也是……

雁回皱了眉头,方才在那妖龙面前放话虽然放得狠,但若是这妖龙死了,那栖云真人这事恐怕还真是不好解释了……

而且现在仔细一想,在那山洞中时,天曜对她说的那些话,巨大月亮,满山大雪还有那举剑的人影,一切都与她的梦境相符……

要说妖龙在她身上施加了什么咒术吧,也不可能。

先前她没有法力,那个妖龙说在她吃的馒头里下了咒术,所以她每天都要吃馒头才不至于暴毙而亡。她当时信了。但现在她法术一恢复,在体内轻轻松松的一探,雁回便知道了那混账妖怪根本就是在睁着眼睛瞎扯淡。

什么爆体而亡,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施用这样的咒术。

虽然这妖龙确实是给她施加了咒术,然而却不过是一个追踪她行踪的微小咒术罢了。她中咒时日太长,一时半会儿解不了也无所谓,反正于身体无碍。

不过话说回来,那混账妖怪说话还真是永远的真假参半。

雁回花了一小部分心思去唾弃天曜和当时受骗的自己。另外的心思则继续思考她为什么会梦见天曜经历过的事情上面。

难不成,她和这妖龙还有些不可说的关系不成?

简直不可能,幼时的记忆雁回一点也没忘,她娘死得早,是酒鬼爹有一口没一口的养大了她,在那小村庄里过像男孩子一样跑来跑去的日子她依旧能记得起。

后来她被凌霄收了徒,去辰星山做弟子的岁月,和凌霄相处的时间更是她心头的宝,每一天都细节都细细收藏不敢网。

她到底是怎么会和这妖龙扯上关系的呢……

而她和这妖龙既有关系,若是这妖龙死了,会不会对她也有什么……

“雁回!”远处传来一道男声的呼唤。

雁回一转头,忽见那蛇妖撑着木筏,顺着水流激荡而来的力量飞快的向她这方靠近,蛇妖将木筏在激流当中撑得极稳,一看便是用法力护着的。

在蛇妖的身后还坐着栖云真人和……

看见躺在木筏上挺尸的那人,雁回的脸不由自主的黑了一瞬,

虽然刚才思考了许多这妖龙死掉了的坏处,但看见他现在真的安然的活着出来,雁回依旧觉得心里蛮塞塞的。

在木筏即将撞上岸之时,蛇妖倏尔化为原型,将栖云真人与天曜一卷,稳稳的带到了岸上,然后又变了回来。

“你怎么找到他的。”看见昏迷不醒的倒在地上的人,雁回语气很不好,“还是,他是怎么自己爬出来的?”

“你不是与他一起走的吗?”蛇妖反问,但见雁回捂着胸口,一身狼狈,愣了愣,“我先前一直在入口守着,但后来发现结界的力量弱了很多,紧接着洞口便落下来大石将结界入口封死了,我本想撑着木筏在周遭再寻寻别的出入口,但落石滚滚,我带着栖云,不敢靠山体太近,便撑着木筏走远了些。方才山体将塌未塌之际,我依旧未见你二人出来,便想着先带栖云离开,未曾想,却在这时看见了不知怎的竟漂在水面上的天曜。这便带他一到过来了。”

蛇妖皱眉:“你既然能出得来阵法,却为何不将天曜带着?”

雁回听了这话“呵呵”一笑,“我没亲手弄死他已经算很对得起人性这种东西了。”

蛇妖微微一愣,心知两人定是在洞内发生了什么不痛快,也不追问,只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回村子里吧。天曜的伤也需要治疗。”

雁回捂着心口冷笑:“他能有什么伤。”说完,她目光在天曜身上一扫,这才看见他背上的粗布衣裳还在慢慢渗出血来。

雁回这才想起,这个妖龙昨天为了保护她背上是受了伤的。

雁回牙关一紧,天曜一直让她吃亏,她心中确实是充满了愤恨,但到底昨日他是舍命救过她,不管是不是为了他别的什么算计,但救命一事也是事实。

雁回便忍住了踩他两脚伤口的想法。雁回一扭头,不再看地上的天曜:“先回去吧,先前他说是已经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了,治疗栖云真人理当没有问题。”

言罢雁回转头看栖云真人,这次栖云真人也依旧盯着雁回,目光灼灼,却并没有开口骂她了。

雁回并没多想,只转了身在前面带路,蛇妖便扛了天曜,几人一同往村庄的方向走。

天曜昏迷成了这副德行,肯定是不能当着村人的面大摇大摆的往萧老太的院子里面扛的。是以四人先回了蛇妖在这村庄里的家。

是个僻静的角落,蛇妖附的这个身体本是个猎人,住得比较偏,与村里人来往也少,素日也没什么人往这个方向走。

稳妥的放下了天曜,蛇妖看着天曜的后背皱了眉头:“伤口估计完全裂开了,又泡了水,情况不太妙。”

雁回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提了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转头去看趴在床榻上的天曜。

那张漂亮的脸上早就没了人色,头发还湿哒哒的搭在脸上,衬得他无比脆弱又狼狈,然而那始终紧咬的牙关却一刻没有放松。

“活着呢。”雁回仰头喝了茶,将自己的湿头发拧了拧,“他可没那么容易死。”

他看起来可是怀揣着那么多不甘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早死。

蛇妖的手刚碰到天曜的手腕,没多久便皱了眉头,紧接着极度惊诧的瞪眼:“他……他如何体内气息变化如此的大?”

雁回一挑眉:“怎么大了?”

“气息全变,不再是普通人了。”蛇妖又探了探,“唔,好生奇怪,若说他是妖怪,但他身体里却又半分妖气也无,若说不是,可他现下这气息……怎么也不算是个人。”

雁回琢磨了一会儿:“待醒了问他吧。”雁回站起身,“你这儿有准备多的衣服吗,男人女人的都行,我这一身又破又烂,腻得不行了。”

蛇妖已经开始专注的给天曜治伤,头也没回:“在栖云房间里有。”

雁回也不客气,麻利的起身去了栖云真人的房间。回小院之后,栖云真人便自己回了房间。雁回敲门进了她的屋她也没回头,只站在窗边定定的望着一个方向,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雁回先问了一句:“我可以借你衣服穿穿不?”

栖云真人没答话,雁回知道她现在神智不清,便也撇了撇嘴,走到柜子那方道:“我开你柜子咯?”

她问这话只是本着礼貌的角度,本没期待能得到栖云真人的回答,但当雁回打开柜子的那一瞬间却听得淡淡的两个字传来:“回去。”

雁回一愣,转头看栖云真人,她也依旧远远的望着远方,背影半分未动,就像刚才那两个字是雁回的幻听一样。

雁回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却再没得到回答。

雁回便也只好自己取了衣服换掉。

心口上的伤被天曜咬得吓人,而且一碰就痛,雁回便没急着出门,就在栖云真人的地上盘腿一座,开始打坐起来。

直至夜间,月色漫过窗框照到了雁回的衣裳之上,随着外面屋子一声舒心的喟叹:“醒了。”

雁回也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她握了握手,感觉到体内内息在四肢百骸的游走,她一笑,感觉实在舒畅极了。虽然心头这伤伤得重,但有了修为,要好起来不过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有实力在身,就是心安。

她垫起脚,愉悦的蹦跶了一下,正打算出门,但见栖云真人竟然还在窗户边站着,望着的方向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雁回一时好奇,便也凑了脑袋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远方往,然而除了夜幕并没看见什么。

然而看见天上月亮的方位,雁回倏尔愣了愣。

找找方向,那方竟是辰星山所在的方向。

再仔细一想,前些天雁回第一次在这小山村看见栖云真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极目眺望着远方,盯着的也是这个方向……她在看什么?

或者是说,她在张望些什么?

“真人。”雁回转头专注的看着栖云真人,“你在望辰星山吗?”

栖云真人眸色微微一亮,但嘴唇却张了张,她转了眼眸看向雁回,目光紧紧的盯着雁回,她张开嘴,唇形微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第十七章

雁回出了栖云真人的屋子,适时天曜身上正绑好了绷带,他光着上半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有人出现,天曜眼眸一抬。不出意外的与雁回四目相接。

这一瞬间,雁回只觉心口倏尔“咚”的一声跳,眼睛里奇怪的看见一道金光自天曜身上流转而出,在他身上勾勒出了他骨骼的形状,一如她先前在那山洞之中冰湖之下看见的那龙骨散发的金光一样。

然而奇怪的是,这光华好像却只有她看到了似的,一旁收拾药盒的蛇妖连眼睛也没抬一下。

雁回也没有吭声,只往桌边一坐:“醒了就赶紧给栖云真人治病吧,别耽搁时间了。”她给自己到了一杯凉茶来喝,“毕竟,咱们谁都不想见到谁。”

天曜目光淡淡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倒是波澜不惊:“这话你倒说错了。”

言下之意便是与她杠上了,还是说……还有别的事想算计她?

雁回重重的将茶杯放下,瞪向天曜。

蛇妖在一旁收好了药盒,站直身体道:“他体内气息仍是紊乱,今晚怕是还得歇一歇。”蛇妖当然并非是在担心天曜,他只是怕天曜气息紊乱,没将栖云真人完全治好那便麻烦了。

雁回只得哼了一声,扭头就出了房门,翻身一跃,跳上到房顶上躺下,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在屋顶看着月亮,雁回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这些天的事,可这两天实在把她累坏了,身体又还带了伤,没看多久,她便觉得迷迷糊糊的想睡觉,然而心头始终勾着事情让她没法完全睡着。

于是那一双眼睛便一直一眨一眨的挣扎的。

昏昏沉沉的不知待了多久,雁回忽听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她坐起身,看见了院子里正在打水洗衣服的蛇妖。

一个蛇妖洗衣服……

雁回好奇的瞅了一阵,发现他洗的却还是栖云真人的衣服。雁回奇怪,趴在屋顶上在寂静的夜里,小声问他:“一个净身术不就干净了吗,怎的还动手洗?”

蛇妖头也没抬,只道:“术法虽然方便,但还是洗洗晒晒才能让她穿得更舒服。”

“你倒是有心。”雁回撇了撇嘴,许是睡不安心又无聊得紧,她便生了点八卦的心思,她一翻身跃下屋顶,在蛇妖身边走了两步,站定,“说来,我先前便想问了,你一个蛇妖,道行也不见得怎么高,却是为何与栖云真人有缘相见,又是为何喜欢上她的?”

蛇妖手上动作一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一边揉搓衣服一边道,“你也知晓,中原灵气远比西南一隅充足,几年前我与几个同宗越过青丘国界在中原偷偷修行,不慎被几个修仙道者发现。一路追赶,我与同宗走失,迷路于荒山之中……是栖云救了我。”好似是想到了当时场景,蛇妖神色柔和了许多。

“适时我身上带伤,被逼入绝路,萎靡于草丛之中。栖云路过那处,见她装束,晓她气息,我满心绝望,只道要命丧那处,却未曾想,她将错路指给了追杀而来的几个道士。”

雁回闻言微微诧然。

这几年修仙界整个充斥着一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论调,妖即恶,恶必诛。栖云真人身为三大修仙门派之一的掌门人,却是个对妖怪“心慈手软”之辈吗……

雁回并没有听过这个说法啊。但细细一想,似乎在每次绞杀入侵中原的妖怪行动中,栖云真人虽然不反对,但确实也是基本不怎么出面的。

“彼时我尚年少,自小便与同宗生活在一处,于世事未有见识,并不知晓她是谁。当时只知道自己快死了,而这个人救了我,我便拽了她的衣裳,让她带我离开那个地方,送我回青丘国界。”蛇妖说着,自己笑了出来,“栖云当时也笑我,‘小小蛇妖,胆量倒大。’”

雁回也笑:“你这要是落在我师父或者一众师叔手里,还等你拽他们衣角呢,早被剁成肉沫了。”

“可她还是带我离开了那里,送我到靠近青丘国界的地方,让我自己回了西南。”蛇妖神色温和,“那时正值一年春好,至今我依旧记得那一路的飞花与暖风……”

雁回点头:“然后就喜欢上真人了。所以现在这么拼命的护着她。”

蛇妖轻咳一声,微微侧了头,还似有些害羞:“并……并不是因为如此,只是当年她救我一命,如今我便愿以命相报。”

雁回静静的看了蛇妖许久,她其实也挺懂这样的心情的。对一个人有敬仰,有崇拜,有爱慕,而当自己还欠了那人一条命时,这份感情便怎么也简单不了了,日复一日,越刻越深,越发控制不住,难以忘怀。

雁回沉默一会儿道:“你便没有想过,就这样一直下去,其实也不错……”

谁都知道,若是栖云真人当真好了起来,即便她对妖怪心怀仁慈,但也依旧是不会与一个妖怪在一起的。

蛇妖一边将衣服拧干,一边道:“她是立于仙山雾霭之上的人,她不会想过这样生活的,而我只想给她她想要的,那便是最好。”

听得此话,雁回便不再开口,只看着蛇妖将衣裳晾了,然后走到栖云真人屋里,轻声劝她睡下。

雁回一个人立在院子里,望着天上明月,一声轻叹。妖中也有长情者,只是这话说给辰星山的任何人听,他们都不会信吧。

翌日清晨。

天曜坐在床榻之上,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却好过昨天几百倍,雁回看见他时挑了挑眉。

看来找回他的东西之后,他身体恢复的速度确实有了不少改变嘛。

蛇妖这方将栖云从屋子里带出来,让她坐到天曜对面。天曜也没废话,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抓了栖云真人的手。蛇妖似有些忧心:“当真能治好?”

“霜华术以火驱之乃是最为普遍的治疗方法,你理当知晓。”

蛇妖眉头皱得很紧:“那她会痛吗?”

天曜抬眼看蛇妖:“我不知道。”

蛇妖咬了咬牙,终是退开一步距离:“治吧。”

天曜在她手腕间画下一道血符,然后手指在她头上一点。只见栖云真人百会穴处火光一闪,随即隐没,没多久那光华便流转至栖云真人心口处。

辰星山时常会有术法的演练,偶尔也会有解术的方法剖析。其中有一门课上的便是如何破解霜华术。是门派弟子将霜华术施到长老身上,然后长老一边解说,一边解术,在自己身体上演练,让弟子们看得清楚。

雁回记得,长老解术的时候便也是这样,起于百会穴,灌以明火,使火行于体。

从头至脚,慢慢将寒气驱逐出去。

栖云真人身上的霜华术虽然厉害,但解术的方法理当是一样,只需要有同样强大的五行火气便行了。

然而奇怪的是,天曜的那点火光行至栖云真人心口之时却停滞不前了。与此同时,栖云真人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蛇妖一下便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天曜也微微蹙眉:“噤声。”天曜将手指伤口划大,鲜血流出,他在栖云真人眉心上再次画了一符,这次火光更甚,连站得那么远的雁回几乎也感受到了热力。

第二次的火光与第一次停滞与心口的光芒相交,火光更炽,慢慢顺行于栖云真人腹部,这次倒是顺利,直接将寒气驱逐至脚底。

雁回舒了口气,她知道到这种地步,霜华术差不多算是完全被驱逐干净了。

然而谁也未曾想到,便在这时,栖云真人倏尔变得神情痛苦,她满脸冷汗,浑身颤抖,嘴唇的颜色却是像被冻得更厉害了一样彻底变成了乌青色。

更甚者,她脚底开始生寒,一层层寒气使得床榻都结了霜。火光被瞬间反推至栖云真人腹部。

天曜还欲施力,雁回大惊喝止:“住手!住手!”她厉声,“霜华术反噬,不能再解,快住手!”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撤开手指,火光登时在栖云真人身体之中隐没。

霎时,冰霜在栖云真人皮肤上凝结,将她整个人裹得好似雪做的一样。

蛇妖已全然乱了,他跪在栖云真人身前,拿手去揉搓她的手臂:“栖云栖云?”

好似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忽然间,栖云真人猛地睁开了眼睛,然而此时的栖云真人却与先前懵懂失神的她并不一样。她一双眼眸清亮至极,其中神色百般。

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寒气。

有冰晶从她脚上凝结而起,没一会儿便将她双脚变成了两个冰块。蛇妖忙用手覆住她脚上寒冰,竟意图用自己的体温将那冰块融化。

雁回眼中惊痛陈杂:“破术即死……破术即死……”雁回咬牙,“竟有人给她下了如此咒术。”

冰块蔓延的速度极快,不久便到了栖云真人腰腹部,栖云真人牙关紧咬,仿似拼尽了最后一丝生命,道:“阻止……他……”

此情此景,饶是雁回也无法给自己解释,她说的那人,不是凌霄。

“栖云栖云……”

蛇妖唤着她的名字,言语间全是绝望。

冰霜覆盖了栖云的颈项,她像是想要挣扎一样微微扬起了头,她终是看向蛇妖。

唇角凝出了寒冰的栖云真人再没说关于仙门之事,再没管旁边的人,只喑哑的对蛇妖吐出了三个字:“谢谢你。”冰霜覆住了她的面容,也凝住了她眼角将坠未坠的眼泪。

她身后的发丝被冻成了僵硬的寒冰。

她的生命便定格成了这最后的姿态。不再呼吸,不再动弹。

蛇妖失神的看着她,仿似已经丢了魂魄。

但听“咔”的一声轻响。一丝裂缝自栖云真人头顶裂开。

“不……”蛇妖陡然回神,“不!”裂缝裂开,撕碎栖云真人的面容,紧接着碎裂声不绝于耳,栖云真人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不!求求你,不……不不不!”

一声脆响,宛如车辙压碎了地上枯槁的断枝,栖云真人便在这道声响之中,彻底粉碎,化为漫天闪亮亮的冰晶,好似一场漫天大雪。

窸窸窣窣,多么寂寥。

蛇妖一伸手,只抱住了一怀冷寂。

“啊……”他声色嘶哑,仿似走入了绝路的困兽。

雁回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苍白着脸色,垂着眼眸,无言以对。

天曜看着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也是沉默。

☆、第十八章

蛇妖跪在床榻之前,很久也未曾动一下。

雁回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静默无言。

打破屋子里这一片死寂的却是坐在床榻另一头的天曜:“抱歉……”他音色低哑,气息虚浮,显然身体状态也并不好。

蛇妖默了许久,这才动了,他垂着头,在床榻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根被寒冰完全包裹住的木簪子,这是先前栖云真人头上的簪子。

应该算是唯一一样没有随着栖云真人消失的物品了……

蛇妖将簪子紧紧握在手中,寒气染了他一手冰霜:“并不怪你……”他握着簪子的手用力到泛白,“是我……”他牙关咬得死紧,声音仿似是从喉头间挤出来的一般,“是我!”眼泪从他眼角落下,他弯腰趴在床榻之上,浑身颤抖,声音终于哽咽,“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雁回闻言,拳心握紧。

蛇妖哭声渐大,像是一个摔痛了的孩子,撕心裂肺,盖过了所有的声响。

雁回垂下眼眸,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全是栖云真人说的那三个字“阻止他。”她要她阻止他。

栖云真人死于霜华术,能将这个法术用得如此厉害的人,这天下,除了她师父,并没有谁能做到如此地步。她要她阻止的人,还能有谁。

栖云真人的死,不怪天曜,不怪蛇妖,而应该怪……

“为什么!”肩头一紧,双眼赤红的蛇妖抓住了雁回,“凌霄为何要杀栖云!”他大声叱问。

雁回脸色苍白,一时竟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沉默的看着蛇妖,反应了好久,才白着脸色道:“我想不出任何理由。”

蛇妖却像是疯了一样,抓着雁回的肩头,摇晃着她,一遍又一遍的问:“他为何要杀她!为何要杀她!”

雁回只有摇头:“我不知道。”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栖云真人浑身冰雪的模样,一会儿是从小凌霄在山巅教她舞剑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她被赶出山门时,凌霄冷冷望着她的模样,但最后,雁回到底是冷静了下来,脑中来来回回的都是凌霄负手站在她身前对她说:

“执剑在手,当心怀仁义,不可伤同门,不可害同道。不可恃强凌弱,不可骄傲自负。”

像是一道清声洗涤了雁回脑中的纷杂。

她应该相信的,这么多年的相随,就算别人会怀疑凌霄,但她也不应该怀疑的。

雁回定了目光,望着蛇妖:“这其间一定有什么误会的。”

“还有何误会!”蛇妖放了雁回,却一把将旁边的桌子掀翻,他神色激动,“栖云死于霜华术反噬,这世上还有何人有你师父那般精通霜华术!还有何人能对栖云种下此术!”

雁回沉默半晌,道:“我不知道。只是我师父……凌霄真人,他对妖怪冷漠残酷没错,他观念迂腐陈旧我也不否认,但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一直克己待人,守道敬义,残害同道之事,他不会做。”

雁回盯着蛇妖:“我相信他。”

天曜目光微微一动,落在雁回身上。神色带着思量。

蛇妖则在原地站定,握着那木簪,在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赤目咬牙,道:“栖云之死,便是穷尽我此余生,我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待确定真凶……”他望向雁回,“即便对手再强大,我也定要噬其肉,以解栖云之憾。”

雁回没再接话,蛇妖转身进了栖云真人的屋子:“不送两位。”

蛇妖未掩门扉,雁回看见他独自收拾着栖云屋里的床榻。背影萧索。

其实才那么点时间,若是被子捂得紧,他应该还能摸到栖云的体温……

雁回不敢再想。

那方天曜下了床榻,穿上鞋,径直往屋外走:“走了。”他说了这两个字。其实雁回并不知道他说的是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如今为何要跟着天曜走。

只是听了这句命令,她便跟着走而已,其实她现在也没了主心骨。

一路沉默的跟在天曜身后,雁回一直都在神游天外。行至田间,毒日头将两人的身影清晰的投射在了田坎边,天曜忽然开口问:“凌霄真人,如此令你信服?”

雁回现在大概是需要有人问她这样的问题的。她垂头望着远方,田坎被太阳烧得炙热,将空气像是在空中跳舞一样,让前面的道路看起来弯弯绕绕,像在诡异得飘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