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护心》 · 九鹭非香 · 2026-07-28
其实她想问的是,今天撞见了那位,他心里没事吧。但看着天曜一副不想提的模样,雁回难得贴心的没将这句话问出去,她默了一瞬,叹了声气,一抬手竟摸了天曜的头:“好心疼。”
说出这三个字,天曜愣了愣,雁回也愣了愣。
房里灯火摇曳,雁回此时便在天曜漆黑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慢慢变红的脸。
然后雁回便用手贴着天曜的脸颊,将他脸推到了另一边,让他不要用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看她:“理解一下吧,我现在是吃了药的人。”
换做平时,便是打死雁回,她也没办法去摸人家脑袋,张口就对一个男人说出心疼这两个字啊!
天曜也依着雁回将他脑袋推开,雁回的掌心有点烫,贴在他因为气息混乱而变得冰凉的脸上,只让天曜觉得温暖。恍惚间,他心头竟生出了一股在她掌心蹭一蹭的冲动。
知道有人心疼自己,知道有人在安慰自己,即便那是药物的作用……也能实实在在的让在冰冷黑暗中蜷缩了那么久的天曜感到无法言喻的暖意。
其实与雁回也并没有相处多长的时间,但他却好像已经好多次感受到了来自这双手和这个人的温度。
他眼眸微垂:“谢谢你。”
“什么?”
天曜默了默,其实他想对雁回说很多谢谢,但最后却只说了句:“谢谢你今天拉住了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雁回收回了手,因为她觉得如果再把手心贴在天曜的脸上,她的手大概就要烫得烧起来了,“难道我能看着你冲出去送死然后连累我吗?”
雁回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好似能擦掉手心里的火一样。
“不过说来,那素影真人竟当真被咱们糊弄了过去。”雁回有点不能理解,“要换做是我像她那样对别人做了这种事,不说夜夜睡在惧怕之中,只怕也是日日良心不得安生,只要有一点关于那人的风吹草动,我怕是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忐忑的。她却也是心大。”
天曜默了一瞬,是呀,素影却是心大。
二十年后再见,她已不识得他。
可若是素影,若是她换了身体,掩了气息,变了身份,即便隔上一百年,天曜也不会认错她的眼睛。
“毕竟是不一样的。”天曜开口,神色三分薄凉七分嘲讽,“对于素影来说,我是妖怪,是跳板,是利用的工具。谁会记得二十年前用过的筷子的模样?”
他仇恨一个人,但这世上最无力的恐怕莫过于当他用尽一切去仇恨那个人的时候,那人却已经选择将他遗忘。
多么让人无力,无助,又无可奈何。
“那就让她记起来。”雁回道,“让她知道,你不是筷子,是和她一样会笑会痛会伤心难过的人。”
天曜望着雁回,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好似都挪动了方向,照到了雁回脸上。这一瞬间,他忽然就理解雁回之前说的自带神光是个什么效果了。
委实耀眼。
他盯着雁回,看见她又开始慢慢红起来的脸,他的嘴角连自己也没察觉的动了一下:“你说这样的话,是打算帮我把剩下的身体部分,都找回来吗?”
雁回一愣,然后肃了神色:“我刚才说什么了?”她眼珠子一转,“今天事没成,咱们明天还是得另外商议计谋的,天晚了你就在这儿睡吧,我饿了去找点东西吃。告辞。”
雁回一边说着一边退出了房门。
天曜听着雁回的脚步声急急忙忙的下了楼,他竟是一时失笑。
待笑意过去,他抬头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刚才没觉得冷,怎么雁回一走,他便觉得四周皆是无边空寂。
透骨凉意,难以压制。
☆、第三十七章
昨日狐妖也没救到,龙角也没拿到,雁回与天曜无功而返。
雁回一琢磨,觉得还是得再去一次,只是现在知道素影真人在天香坊坐镇,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那般随便的找几个鬼魂打个掩护就跑去了。
若是再像昨天那样撞见,恐怕就没有那么幸运的能脱身了。
第二天一大早,雁回只身去找了弦歌。
这日弦歌醒得早,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拿着张纸条细细看着。
雁回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弦歌正把茶杯放在唇边轻轻摩擦着,也不喝茶,神色专注的看着纸条,无意间便流露出一股诱人的魅惑感。
“弦歌儿。”雁回唤了一声,弦歌一双天生带着水雾的眼眸才落到了雁回身上,雁回几步蹦跶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了,嬉皮笑脸的开玩笑,“哎,你说那些男人见过了你这样的美人儿,可还怎么去喜欢别的姑娘啊,如果我是男的,你对我还用什么狐媚香,只要瞟我一眼,我就能爱上你了。”
弦歌一声笑:“就属你嘴甜,你要是男人,还不得把全天下的姑娘都给骗来吃了。”弦歌往雁回身后瞥了一眼,“你小跟班今天竟是没与你一道来?”
“小跟班?他明明就是个牛皮糖。现在受伤了在屋里躺着呢,我便没叫他过来。”
“伤了?”
雁回叹了声气:“昨天我不是去天香坊查事情吗,结果给撞见了素影真人,什么都没做成,天曜还给伤了。”
“这倒是得好好养养。”弦歌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纸条,“不过也不算什么都没做成,至少,我的线人算是彻底安插进去了。”
看着弦歌手里的小纸条,雁回一愣。
弦歌接着道:“昨天你闹了他们后院,才给了我这个机会。”
“好啊……”雁回连着前面的事情一想,登时反应过来,“你一开始就知道素影真人在天香坊里,故意不告诉我,就想让我把事儿弄大点,让我去引起他们注意,然后方便你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天香坊吧!”
弦歌也不隐瞒,点头承认了:“与你说了到显得麻烦,我便自作主张瞒了你我的谋划,左右素影真人也是仙门中人,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我想她约莫是不会过多为难你的。”
是……如果只有她一人的话,素影真人说不定还真不会为难她,但她和天曜在一起……
不过想想也对。
弦歌并不知道天曜与素影之间的恩怨,而且之前也给了天曜无息香囊,在她看来,素影是一个仙门掌门,她不会对带着一个普通人的仙门弟子做什么过分的事,所以做这样的安排在弦歌的理解里,应该不算缺德。
但是……
“你就这样利用我啊。”雁回瞥了嘴,有点不开心,“你有谋划与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配合呢,这样做,万一出个什么岔子,你便不想想,素影真人要是见我去救妖怪,把我当仙门的叛徒,真将我杀了怎么办?就算素影不杀我,凤铭发现了我要杀我怎么办?”
就算不杀她,把天曜杀了……
那多委屈。人家可是挣扎着拼命的苟延馋喘了二十年,差点就被这样给玩没了……
弦歌想了想:“我相信你。”
“……”雁回看着弦歌默了许久,“看在你漂亮的份上我才忍住没打你的。”
弦歌失笑:“别气了,昨天就算素影真人不在,你们也不一定能从凤铭手里救出人。”弦歌挥了挥手中的纸条,“你不是还要查这件事的始末吗。像你昨天那样闯进去可什么都查不到。”她勾唇一笑,“来,我的人已经帮你查出来了。全靠你们昨日那一闹。”
雁回连忙将纸条接过来一看,感叹:“果然是为了那个什么她爱人的转世。”
原来是素影花了大力气找回来的那个爱人的转世根本不喜欢她,素影恼了,这才翻出了这么个缺德的秘方,交给凤铭来炼药。
雁回将纸拍在桌子上,有点气愤了:“她到底是几个意思,就为了逼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喜欢自己,杀这么多狐妖?”
弦歌抿了点茶,回味了一番才不徐不疾的开口:“素影真人的往事我倒是曾查探过。江湖上流传了许多关于素影真人的传说,有说她爱上妖怪的,有说她与你们辰星山清广真人有情的,可大多传说尽是不实,我这里却有最真实的一说法。”
雁回手指在桌子上一敲:“说来听听。”
“约莫二三十年前,素影真人曾练功走火入魔,致使经脉逆行,周身仙法尽失,于山野之中被一凡人将军所救。遂迷恋上那人,两人情投意合,恩爱至极,然则时逢中原与北戎开战,将军上阵杀敌,身受重伤,素影真人为救他,用尽办法,而最终,将军仍旧撒手黄泉。”
雁回摸着下巴琢磨,如此算来,时间也与天曜说的差不多能对上,二十年前他遇见素影真人的时候,大概就是素影真人满天下寻找为将军续命之法的时候吧,所以素影真人打起了龙鳞铠甲的注意,将天曜给……
可龙鳞铠甲最后却因为差了她胸膛里这块护心鳞而没有成形,所以将军才死了。
雁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感觉里面强健跳动的心脏,一时心情有点复杂。
“而今年,大约便是在小半年前,素影真人竟是找到了那将军的转世。”
雁回摇了摇头:“转世一说,玄之又玄,谁能知道谁转成了谁呀,是看鼻子看眼睛认出来的啊?那是认儿子呢。”雁回撇嘴,“素影真人这信得不靠谱。”
“你说不靠谱又有何用,素影真人便就当真信了她找到的人便是那将军的转世。”弦歌继续道,“这一世的将军成了书生,名唤陆慕生,是个温润的性子。在遇见素影真人之前,陆慕生已有心仪之人,可素影真人何许人,不由分说,径直将陆慕生带回了广寒门,日夜与其同出同入,不叫他再有机会接触到以前的生活。”
雁回没忍住道:“养狗呢……”
“约莫陆慕生与你想的一样吧。”弦歌喝了口茶,“所以过了这么几个月,也没有任何消息说,陆慕生被素影真人的真情感动得接受了她。”
“谁会接受这样的爱……”
“对啊,谁会接受这样的爱。”弦歌垂了眼眸,“但因为生性太过刚硬,想不出别的办法,所以素影真人,便想到了要做这样的药吧。药物前期需要制作实验品,需要大量狐妖的血。许多仙门想与广寒门交好,再加之是猎杀妖物,许多仙门便参与了其中,但很大一部分,或许并不知道,广寒门拿这些狐妖来,到底做了什么。”
“实验品?”雁回皱眉,“你说现在做好的这些狐媚香,就算卖成了天价,也都还只是实验品?”
弦歌点头,将雁回手中的纸条接过,在上面洒了点茶水,只见纸上立即浮现出了另外的两行字。
“真正的狐媚香,必须得以九尾狐之血方能炼成。”
雁回闻言一默。
杀狐妖是一回事,杀九尾狐妖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可是妖族的正统王室,妖族极重血缘,若是冒犯了九尾狐一族,那说不定可就是引发仙妖大战的事了。
“素影……”雁回不由得肃了神色,“她不会真的疯到这种程度了吧?”
“不知道。”弦歌将纸揉进了茶杯里,将它彻底浸湿,让上面的字都尽数晕在了茶水里,“不过值得庆幸,看样子,他们现在是还没得到真正的狐媚香。”
“这对你来说也是条好消息。”弦歌笑了笑,“现在的狐媚香,看施加剂量的多少,被施加者会不同程度的爱上施加者。我看你这程度,约莫只是爱上了那牛皮糖的皮相罢了。不用去寻解药,隔个几日药效约莫就没了。”
这倒是确实是个好消息,雁回也已经受够了看看天曜就开始脸红的自己。
真是一点也不帅气。
“好了,这些都是小事。”雁回将话题拉了回来,“尽管现在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但那些狐妖我还是要去救的,弦歌,你帮不帮我?”
天曜的龙角,也得拿出来,要不然她今日救了这些狐妖,明日他们又给抓了别的狐妖补上,治标不治本,就像她先前在辰星山救白晓露一样,白费功夫。
弦歌慢条斯理的喝茶,然后眼眸微微一抬,媚眼如丝:“不帮你,我着急插暗线去天香坊作甚?”弦歌放下茶杯,“不过这事,等你的牛皮糖小哥伤好了再来商议也可,近来两日,我看素影真人,自己也得有麻烦。”
想到昨晚素影真人最后跟着寻来的人急急忙忙跑掉的场景,雁回点了点头,起了身:“既然你眼线都安插进去了,这几日消息应该不会断,昨日我们该是打草惊蛇了,缓个几日也好,那今日我便先回去了。”
“走吧。”
弦歌说了这话,门外便进来了一个丫鬟,将一封书信捧了进来:“楼主,堂主来信了。”
雁回目光在信封上扫过,龙飞凤舞的“弦歌亲启”四字显示着那人性格的张扬。雁回回头一瞥,只见弦歌从丫头手上接过信,尽管极力掩饰,但还是透露出了一分与平时的淡然不同的心急。
她开始读信,便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再不管旁边其他。
雁回默默的离开,出门掩上房门之际,忽听弦歌带着几分小女生的雀跃说了句:“堂主隔几日将亲临忘语楼,这几日,做好迎接的准备。”
“是……”
雁回关上了门,一声叹息,弦歌啊弦歌,七绝堂堂主凤千朔娶了一百个小妾了,可谓是个以好色闻名天下的家伙……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她一叹,忽觉旁边有道目光正盯着她,雁回转头一看,那倚墙而立的,正是天曜。
雁回只瞅了他一眼,便觉得心跳有点快了,她连忙挪开了目光,一边往阁楼下走,一边道:“看来无息香囊还是当真顶用的嘛,你在门外听墙角听了多久了,我一点都没感觉到你的存在。对了,你来作甚?”
天曜张了张嘴,他想说,他今早一醒来,没有看见雁回,于是他便满院子的来找她了,听闻楼里姑娘说雁回来了这里,他就想也没想的找了过来。
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转,他想起刚才听见的雁回称他为“牛皮糖”,天曜想了想……于是将这番话咽了下去。
好在雁回并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天曜没回答,她便跳了过去,两步走到他前面,肃着神色与他谈正事:“刚才我和弦歌的话,你听到多少了?”
“都听到了。”
“哦。”雁回想了想,“那就没什么要跟你交代的,接下来,你就琢磨琢磨,空的这几天,要做些什么事吧。”
☆、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雁回一觉睡到大天亮,还没来得及去想今天你要做点什么,忘语楼的丫鬟就来敲了她的房门,将她带去见了弦歌。
雁回前脚刚跟着小丫鬟出门,旁边房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天曜恰巧从门里走了出来。
忘语楼给他的衣裳比他先前在小山村里穿的那身破布要好上太多,找回龙骨之后天曜的身型也一天一天的渐渐长开,现在虽然离壮实还有点距离,但已不再让人感觉单薄了。
正眼一瞅,全然是一副翩翩公子,长身玉立的模样。
雁回看了一眼,立马转头,叹了声气,还揉了揉心口:“这破药怎么还没消……”
天曜闻言,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也没有什么多的反应,只问道:“去哪儿?”
雁回扭着头不看他:“还担心我丢下你跑了啊。”她顿了顿,“不过也正好,弦歌儿这叫我过去可能是有事得和我说,一起去了吧,省得回头我还得再和你说一遍。”
天曜点头。两人便一同去了弦歌的阁楼。
一踏进门,绕过屏风,弦歌见天曜与雁回同来,倒也没什么意见,只对雁回晃了晃手中的纸:“昨天我还在猜素影真人这两日会有麻烦,却没想到这么的快,她的麻烦便找上身了。”
雁回转头看了天曜一眼,但见他脸上神色平淡无波,便问道:“什么麻烦呀?”
“素影真人爱上的那书生陆慕生,在你们上次去闹天香坊的那个晚上,在阁楼里寻了死,自己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雁回闻言一惊:“那书生死了?”
“这倒是没有,亏得素影真人赶回去得快,以仙气保住了那书生半条命。但奈何那书生是对自己下了狠手,即便是素影真人,想要将他救活也是不容易,这永州城里的不多的仙草昨日能调去的也都调去天香坊了,可好似那陆慕生也没什么起色,所以昨日连夜,素影真人便带着那半死不活的书生回了她广寒门去医治了。”
听到这个消息,雁回不由得眼睛一亮:“既然如此,那书生伤得这么重,她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再回这永州城来的咯?”
弦歌轻笑:“这是自然。”
雁回这里还在琢磨,身后的天曜倏尔问了一句:“那狐媚香可还在生产?”
“自是不能停的,好些达官贵人在天香坊订了香,凤铭还得赶着时间制好了送去。”
如此说来,天曜的龙角肯定还在天香坊里。
雁回猜素影真人之所以会亲自前来天香坊,一个是想尽快拿到那狐媚香,还有一个,大概就是来看着龙角的吧。毕竟上次天曜找回龙骨的时候,他也说了,素影不可能对他找到龙骨的事情一无所知,素影真人还是在防着天曜的。
但她这次着紧那个书生,慌张离去,对龙角的保护相比平时必定是最为薄弱的时候。
而雁回上次与天曜去天香坊,天曜便探到了他龙角所在的具体位置,这次若是能进去,他们便能直奔龙角而去。
到时候他俩能直接将龙角偷了,那狐媚香便无法再制作,凤铭他们抓着的那些狐妖自然也再无用处,可能还不用他们刻意去救,凤铭或许就会自己把那些狐妖放了。
雁回如此一合计,转头看了天曜一眼,四目相接,几乎是心照不宣的,她就能明白,天曜现在心头的想法她一模一样。
于是雁回立即开了口:“上次我召集去闹事的狐妖魂魄们估计被素影真人打得够呛,这两天都没见到他们身影,这次估计是用不上了,弦歌,你在天香坊里安插的线人有没有办法在今晚……”
雁回话还没说完,弦歌便笑了笑:“还用你说,这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吗,喏。”说着弦歌从袖子里摸出了两个令牌。
雁回看着弦歌简直跟看菩萨一样充满了崇拜:“弦歌儿你真是神通广大!”
见雁回如此惊叹的模样,弦歌笑得妩媚:“你以为我叫你来干嘛,只给你们通知这个消息吗?令牌拿去,别在腰间,一人一个,让你们能在这大白天,正大光明的从正门进去。别再像做贼一样了。”
雁回一把拿过两块令牌:“弦歌儿你等着,待我有朝一日变成了男儿身,我就踩着七彩祥云来娶你!”
听着雁回如此狗腿的话语,天曜实在没忍住斜眼瞥了她一眼,但却不曾想瞥到了雁回拿着手里的令牌像小孩一样开心的笑脸。
然后她塞给他一块,严肃的吩咐:“好好拿着不许弄掉了啊。”
真是……以为他和她一样像小孩吗……
弦歌抿了口茶:“哎,上次是谁说,要不是看在我漂亮的份上,就要打我了来着了。”
“那是我说的浑话呢。我这就去了啊。告辞!”省得回头拖延了时间,让素影又派人来给龙角加固个封印什么的,那才是麻烦。雁回想着,忙不迭的出了门,是她风风火火的一贯作风。
天曜这边正想要跟上,身后的弦歌倏尔开了口:“这位小哥。”天曜回头,但见弦歌饮了口茶,道,“记得要护着她一点啊。”
护着雁回?
这还是天曜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从与雁回相识之后,天曜一开始对雁回想的都是怎么利用,怎么算计,怎么让她做他想让她做的事,到后来,他让她同情他,然后护着他,和他一同去做别的事。
这期间,雁回一直是站在保护者的角度帮他突破绝境,救他危难之中。
雁回好像并没有哪一刻表现得可以让他去保护。
于是天曜听这句话,愣了愣,便也没有回答,这时下面的雁回已经开始叫了:“天曜你在磨蹭什么呢,跟上来。”
天曜便礼貌的点了个头:“告辞。”
只留弦歌一人在房间里,独自饮茶。
雁回一路领着天曜走,一边走一边说着自己的安排:“咱们拿着令牌进了天香坊,别的啥都不要干,直接去找你的龙角,上次你说你感觉到了龙角所在的具体方位吧,那天香坊的坊内布置图你可还记得,进去了之后,就靠你带路了。”
天曜点头应了。
雁回又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脚步猛地一顿,她几乎是立刻一个转身,一直跟在雁回身后的天曜便没能停得下来,一下撞上了雁回,雁回往后一倒,天曜一伸手便将她拉了回来。
正巧抱进了怀里。
雁回的身体,和她的掌心一样,温热得发烫。
雁回没有动,身体变得更加烫了起来。天曜知道,她又要说她是个吃了药的人了。于是在她开口之前,天曜便足够理性的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胸膛,像是能拍掉雁回在他胸膛前留下的软软的触感一样。
天曜一抬眼,脸上没什么异常神色,他只盯着雁回,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淡淡道:“又怎么了?”
雁回脸红了好一阵,然后深呼吸了几次,才垂着头盯着地面,显得有几分害羞:“这次要拿龙角,你不会又捅我两刀了吧!”
天曜:“……”用这样的神态问这样的话,真是怎么听怎么不和谐。
半天没得到天曜的回答,雁回道是他默认了,雁回一惊,抬头望他:“你当真还要放我心头血?”
天曜转身就走到她前面去了:“上次放你心头血是为了破开五行封印,这次素影既然拿我龙角吸取狐妖灵气,必定已经自己解开了五行封印,不用你的心头血,我便可将龙角取走。”
雁回闻言,舒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又有点感叹:“素影真人为了这个书生还真是拼了命,连你的龙角都敢那出来用了,可见她对那书生着实是真感情。”
天曜闻言,只冷冷笑了一声:“可她却半分不考虑他人感受。”天曜声音微低,带着森寒,“和二十年前,到底是半分未变。”
雁回默了默,便不再提素影了:“走吧,现在先去天香坊拿到你龙角才是正经事。”
雁回与天曜在腰间别了令牌,走到天香坊门口,两旁凶神恶煞的手围只看了他俩腰间的令牌一眼,便任由他们走了进去。
雁回在天曜身侧笑:“我家小弦歌厉害吧。”
天曜没理,直接转了脚步:“走这边。”
雁回瞥嘴,吝啬于夸奖的人真是不可爱。
带着令牌,两人前面的路倒是走得轻松,旁边的仆人都被训练得十分有规矩,基本上都不会往他们脸上多看一眼,但是待得走到了中庭,快靠近关押狐妖的院子了,雁回便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会在她与天曜身上上上下下的多打量几眼。
想来再往下走只怕是越发艰难了。
她拉着天曜退到了隐蔽的地方:“我觉得咱俩虽然进来了,但还是得换套这里边的人穿的衣服才行。至少不会一眼看起来就很奇怪。”
天曜点头,他往透过园中草木往前一探,指了正巧走进院子里的两人:“便是那两个侍卫吧。身型与你我差不多。”
雁回立即撸了袖子:“交给我。”说着她嗖的一下就冲了出去。
天曜张了张嘴,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他这时想起弦歌告诉他,让他护着点雁回……那也得要他能追得上才行啊……
这方雁回刚将两个侍卫给打晕了,刚将两人拖到隐蔽的小角落里面,忽然之间,院外传来了凤铭中气十足的声音:“我邀请的贵宾?我何时邀请了两位贵宾今日前来啊?”
另一个声音连忙低声下气的回答:“可是……那两人确实带着贵宾的牌子呀,他俩直接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了,门口的侍卫看他们如此……便没敢拦。”
说着这话,外面的人走进了这院子。
“混账。”凤铭一巴掌甩在身边仆从的脸上,“为何不知先来通知我一声!”
那人被打,吭也不敢吭一声:“小人,小人这不是来通知您了吗,有侍卫说,看见他俩人进了这间院子。”
雁回转头与天曜对视一眼,立即在草木之后蹲下,敛住气息,静观其变。
☆、第三十九章
凤铭一双眼眸犀利的扫过院子,转头问仆从:“人呢?”
仆从左右看了看:“奇怪……我刚明明还让两个侍卫先到这里来看看情况的,怎生的连那两个侍卫都不见了?”
凤铭闻言,眼睛微微眯起,他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招了招手,唤了另一个侍卫:“将这院子给我围起来。”
雁回立即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天曜,轻声耳语:“我待会儿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趁这院子还没完全被围住,赶紧去找你的龙角。”
雁回这话说得如此自然,其实天曜也已经快要对这样的安排感到习以为常了,因为雁回现在有法力在身,她要更强一点,她更容易去应对麻烦的情况,所以更危险的事情当然应该交给她来做。
但仔细一想,其实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强者并不应该为了弱者理所当然的以身犯险,雁回会这样做,是因为她想这样做,她想去……保护别人。
或者说,保护他。
天曜眼眸微垂。
雁回已经一个遁地术蹿了出去,一下子落在了院子的东南角,那是正好和这个地方相反的方向,雁回一声笑:“找谁呢,找我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引了过去。天曜倒是也没有再犹豫,一转身,从后面的墙上翻了出去。
她看也没有看天曜一眼便与凤铭搭话道:“凤堂主,久仰大名了啊。”
凤铭目光森寒的盯着雁回,倏尔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弯得过分得鹰钩鼻让他这个冷笑看起来格外阴森奸诈:“雕虫小技,妄想欺骗于我?”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伸,只听“咚”的一声,一道气息径直击中天曜翻走的那堵墙,墙壁瞬间倒塌。
雁回一惊,身型一闪,立即飞扑而去,冲进尘埃之中。
待得尘埃落定,雁回拉着天曜退后了三步,恰恰退在墙壁砖石倒塌之外的地方,她挡在天曜身前,盯着凤铭的眼神严肃了下来。
到底是七绝堂的副堂主,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虽然没有修仙,但凡人的功夫倒是修得极好,内力雄浑,看这样子,别说才入门的仙门弟子,便是雁回的几个师叔恐怕也只能和他战个平手。
情况不好办了啊。
“黄毛丫头倒还有几分本事。”凤铭阴测测的笑了两声,“看你的内息功法,竟然还是仙家之人,说说,到底是哪个仙家门下弟子,竟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雁回眯着眼睛一笑,面上不动声色,背后却惊出了一身汗,才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就看出她是仙门中人而非武林人士,还好没有更多的动手,要不然被他看出了辰星山的心法,那可才麻烦。
毕竟,她现在做的这些事,都是不想让辰星山的人知道的。
于是雁回只默了一瞬,便面不改色的撒谎:“我乃栖云真人门下弟子,奉师父之命特来此查探大量狐妖失踪一事。”
凤铭闻言,果然沉凝了片刻。
谎言这个东西是不能乱说的,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戳破,那还不如就实话实说。雁回之所以选择说是栖云真人门下的弟子,是因为先前在铜锣山,她接触过栖云真人,她知道那是一个会放走蛇妖,会送小蛇妖回青丘边界的仙人。她不参与每一次仙门组织起来的对妖怪的杀戮,她甚至会在生命的最后,对蛇妖说一句“谢谢”。
可见栖云真人内心里对现在妖即恶的说法是不认可的,如果是这样的人,那她肯定也不允许自己门下弟子去参与这种对狐妖的迫害当中。
仙门中人还有这些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不会在没摸清楚别人的脾气的情况下就贸贸然的去找他人帮忙,大家都看得出栖云真人的脾性,那么狐妖这事,有很大一个可能,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去告诉栖云真人。
因为何必讨不痛快呢,说不定,栖云真人还会成为他们的阻力。
如此推论,反观现在,雁回说她是栖云真人门下的弟子,是最好不过的决定。
一则栖云真人已经消失了两个来月了,虽然有传言说她仙去,但江湖上谁也不敢坐实这个决定。知道栖云真人真的仙去的人,只有雁回,天曜,还有那个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的蛇妖。
别的人,都不知道栖云真人在哪里,她是在闭关在云游?没人能说的清楚。
二则栖云真人素日作风便是反感与无故屠杀妖怪。那么她命人来调查此事,确实是理所当然的。
凤铭没有理由怀疑。
“这倒是没看出来。”凤铭笑着,“原来是栖云真人门下高徒啊。”
“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个小小弟子罢了,在门中都排不上名号。真人相信我交我查探此事,我过去这些日子便在日日夜夜的查探,却是一个不小心查到了凤堂主这里来。”雁回顿了顿笑道,“真人本怀疑是有邪修大量杀取狐妖剥其内丹以供修炼……”
与邪修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凤铭立即摆手道:“小道友这可是冤枉老夫了,我这里的狐妖,皆是各个仙门,捉拿而来,未免妖怪作乱,才由各个仙门将狐妖内丹剖走的,而且所有的内丹已交由辰星山统一销毁,并无人与邪修有任何关系。而我等只是用狐妖的血,炼点香,供给贵人们讨个乐子罢了。”
内丹都交给了辰星山……
雁回皱了皱眉头,如果说两个月前,那白晓露的母亲便是死于这天香坊中,那也就是说,两个月前,白晓露的母亲去找雁回救被关在辰星山心宿峰的白晓露的时候,天香坊就已经开始制作这个狐媚香了。
当时应该也有许多狐妖的内丹会被运送到辰星山。销毁内丹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内丹消失注定伴随着妖气的四散。
但是那个时候,雁回并没见过辰星山销毁内丹,也没有在任何角落感觉到毁掉内丹时迸发的妖气。
都是……师叔他们在运作吗。
那要做这样的事,必定会经过凌霄的同意,谁也没有资格瞒着凌霄。
所以这些事情,都是经过凌霄的首肯吗,捉狐妖,剖内丹,将他们买卖给凤铭……
雁回一时有几分失神。
直到天曜在雁回身后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听见凤铭在远远的问她:“若是想要知道狐妖的用处,小道友大可大大方方的来问老夫,为何如今却要做这样的举动啊?”凤铭眼睛一眯,“如今你查到了你想知道的事情,可否能容老夫问上一句,你这腰间的腰牌,可是从哪里弄来的?”
话音一落,杀气四起。
雁回心中戒备,面上还是轻松:“这不重要。”她岔开话题,“只是凤堂主,你杀狐妖取血,来炼香的事情,如今仙门是没什么意见,但若让妖族的人知道了……”
凤铭呵呵一声怪笑:“这还轮不到你来担心。”他迈上前一步,杀气凛冽直扑雁回而来,“只是小道友,你今日若不说出这令牌的来历,我便当你是在我这天香坊里偷窃东西了。你师父栖云真人没将你教好,这出了江湖,自是有人帮她教教你的。”
看这阵势,是不动手不行了啊。
雁回心头微微一沉,转头对天曜道:“你找个地方躲着,护好自己。”
天曜闻言目光在她光洁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子另一头倏尔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凤铭叔叔这是怎么了?这院子里为何杀气逼人的,可真是吓到小侄了。”
光听这句话雁回便知道了来人的身份。毕竟能叫凤铭叔叔的,还自称小侄的,除了这七绝堂的堂主凤千朔,还能有谁。
雁回是听弦歌提起过不少次凤千朔,但却一次也未曾见过,而今一听这声音,雁回霎时便能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娶到一百房小妾了。
待得雁回再一转头,惊见那凤千朔的脸与那身气度,一时更明白了为何弦歌这样的绝世美人都能痴迷于此人。
是个让人一见便觉惊艳的男子。
他一身月色长袍,手执折扇,腰间佩玉,一双丹凤眼所到之处好似都能开遍桃花似的。
与雁回见到此人的惊艳不同,凤铭只是冷冷的笑了两声:“这可奇了怪了,今天到底是什么风,先刮来了仙门道友,现在又把我的小侄儿给吹了来。真是让老夫,接应不过来啊。”
凤千朔摇了摇扇子,慢慢的走到庭中,见了雁回,他爽朗笑道:“这里竟然有个美人儿。”说着他便走到了雁回身前,像是好奇一样,左右将她看了看,然后一转身面对凤铭,道,“小侄本是不该来的。”
他站在雁回面前,好似无意当中阻挡在了雁回与凤铭之间,凤铭一身的杀气倒是不好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堂主”摆了出来。
“只是进来堂中传来了几个消息,长老们听了甚是忧心,所以百般念叨,这才将小侄逼到叔叔你这儿来了。”
凤铭眯着眼睛:“什么消息竟然能惊动长老与千朔啊?”
“这第一个消息嘛,是青丘国好似丢了个九尾狐公主。”凤千朔笑眯眯的说着,“青丘国的九尾狐叔叔你是知道的,极重血缘,真是在边境闹得不可开交了,派了好些波人,深入中原,前来探查他们公主的消息了。”
凤铭脸上的笑微微收敛了下去。
“这第二个消息嘛,小侄听闻叔叔好似在做一个危险的生意啊。”凤千朔收了折扇,“啪”的一声,轻轻的,却让人有几分心惊,“那些青丘国的探子,好似已有深入这永州城来的了。狐媚香狐媚香,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探到这个消息。”
凤千朔望着已全然没了笑脸的凤铭,又轻又浅的问道:“叔叔你的生意,不会让我们七绝堂,惨遭灭门之祸吧?”
☆、第四十章
凤铭沉默的看了凤千朔一阵,倏尔又是一阵怪笑:“好好好。”他道,“既是长老与堂主都有了这等忧虑,那此事凤铭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做下去了。”
凤铭一转头,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去将院子里关押的那些狐妖都杀了吧。”
雁回闻言一惊,还待开口,凤千朔便不动声色大抢了话头道:“杀掉恐怕不妥。”
“哦?”凤铭眯了眼睛,“在这中原大地里,我杀几个妖怪却也有不妥了?堂主这怕是过虑了吧。”
“平时杀几个妖怪自是无碍,只是叔叔啊……”凤千朔上前几步,神色似极为为难,
“那青丘国的妖怪委实是不好招惹,你是忙着这永州城里的事,还没来得及去探听青丘国界周边的消息,我是听得探子来报,那边境的好些个小仙门,都因为那九尾狐公主的失踪,遭了大殃了。你此时还要将这么多狐妖杀掉,若是能瞒得过青丘的探子倒还好,若是不幸让他们知道了……”凤千朔摇了摇头,神色沉凝,一声叹息,“那恐怕是非常的不妥啊。”
凤铭听罢这番话,笑得动了动肩膀,但脸上的神色却十分的冷:“那依侄儿所言,该当如何?”
“不如由我押送出城吧,将它们丢在这永州城外,这群失了内丹的妖怪并无反抗之力,自有仙门的弟子们会收拾它们,彼时,杀了它们的是仙门弟子,与我七绝堂无关,妖族就算知道了,要算账也算不到我七绝堂的头上了。”凤千朔将扇子一下一下的拍在手里把玩,一席话说得漫不经心得像是在玩似的。
凤铭沉吟了片刻:“如此,便劳烦侄儿帮叔叔把这些妖怪送出去了。”
凤千朔笑了笑:“叔叔与我本是叔侄,又是同门,小侄为叔叔做点事,哪能说麻烦。”他一转身,自然而然的吩咐凤铭身后的人道,“去清点一下这院中的狐妖数量吧,待会儿我离开时,一并带走就行。”
仆从看了凤铭一眼,凤铭才点了头,摆手道:“去吧。”仆从这才点头哈腰的去了。
“千朔的要求,我可都答应了,回头你回去与长老好好说说,让他们也别再操心堂中事宜了,我会尽心辅佐于你的。”
虚假得让人脸颊发酸的笑容还配着这句比笑容更虚假的话语,雁回听得只觉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但亏得凤千朔也还能和凤铭一起维持着表面功夫客气道:“叔叔的心意,侄儿自是明白的,那今日,侄儿便先告辞了。”
他说完,作了个揖便抬腿要走。
雁回琢磨了一下,她和天曜都在此暴露并且还让凤铭给看见了,今天想取龙角,只怕是也不容易,还不如干脆先和这凤千朔一道离开,这个少堂主看起来便是一副一肚子阴险坏水的模样,和他商量商量,或许能有高神点的计谋。
雁回拽了拽天曜的衣袖,示意天曜与她一同跑路了。
哪想她刚迈出一步,凤铭便沉着嗓音开了口:“慢着。”
凤千朔好脾气的转头:“叔叔还有何事啊?”
“这事倒是与侄儿无关了。”凤铭指了指雁回,“这位小道友身上不知为何却是有我天香坊的贵宾腰牌,我得留他俩下来好好问问。看是我天香坊的管理失误,还是某些人,偷盗了我天香坊之物,图谋不轨。”
凤千朔回头瞥了雁回腰间物什一眼,故作惊讶道:“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能偷盗东西呢?”
雁回望着凤千朔道:“没错,我没偷,这牌子是捡的。”
凤千朔便立即转了头对凤铭道:“叔叔,美人儿说她没有偷,这牌子是捡的。”
凤铭冷哼:“胡言乱语!”
“可长得漂亮的姑娘,怎么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凤千朔一把将雁回腰上的令牌扯了下来,顺带也将天曜的一并扯了,他转头看面色变得有点铁青的凤铭道:“你看叔叔,也就两个令牌,我这便将他们的拿下来了还给你。看在小侄的份上,叔叔便放了他们吧。”
凤铭阴阳怪气的问凤千朔:“侄儿何时,这般爱管闲事了,可是先前,便认识这两位啊?”
“怎么能是闲事呢?”凤千朔说着,挑逗的摸了雁回的脸一把,“这么水灵的小仙姑,可是要拿来好好疼的,我怎么能允许看着她在我面前受苦。”
雁回沉默,只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的,难怪能娶到一百房小妾!
如果不是她身上还有对天曜的药效,恐怕这个时候看着这张脸这个声音的主人对自己说这句话,她大概什么都不想的就能和他走了吧……
而没人注意到旁边一直沉默的天曜这时却目光转了转,盯住了凤千朔的手,然后隔了许久,才一言不发的扭过了头。
他心头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一个念头,不是说是吃过药的人吗,为什么却还摆出了一副也吃了别人药的脸……
凤千朔风流的名声早已在外,他如此一说,凤铭便还当真不好意思和他“抢女人”了。省得趁得他一个堂堂掌权者,有多猥琐好色似的。
是以此刻有再多不满,他便也只有忍了忍,摆手让凤千朔与雁回一道走了。
待得这几人走掉之后,凤铭看着毁了一堵墙的院子,握了握拳头。
一旁清点了狐妖人数的仆从回了来,但见来者都走了,他不由得有点忧心:“堂主,我们就这样把他们放走了?那些狐妖也就这样放走了?”
“狐妖不用担心。”凤铭捻了下拇指上的扳指,“只要秘宝还在我们手上,狐妖让他们带走就带走了,左右那些修仙门派也是会想方设法的将我的空缺给补上。而这几个人嘛……”
凤铭想了想:“凤千朔我看着长大的,不足为惧,另外两个,特别是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给我好好查查,她到底是不是栖云真人门下的弟子,若是,再去查查栖云真人到底身在何方,若不是,便将她的真实身份给我扒出来。”
仆从领命:“是。”
而这方,雁回随着凤千朔离开了天香坊,刚走到集市,周围人还熙熙攘攘的,她便没有忍住开了口:“凤堂主。”
凤千朔回头看了雁回一眼:“嗯?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了吗?我买给你啊。”
娘的……真会做人!瞧这话说得多动听!
雁回暗自咬了咬牙,忍住夸人的冲动,然后清咳了两声,严肃了眉目道:“你今日是为何要帮我和天曜解围啊?”还明里暗里的护着她。
凤千朔想了想:“你是姑娘啊,我自是得护着你的。”他一抬头,看了一眼雁回身后的天曜,“至于他嘛,顺手。”
天曜:“……”
见天曜沉了脸,凤千朔笑了笑,笑容温暖又干净:“玩笑话,你是弦歌的朋友,我自是得帮你们的。”
原来是因为弦歌啊。雁回点了点头,心道,或许和她以前想的不太一样,这个七绝堂堂主,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情又薄情,他其实,还是有点喜欢着弦歌的?
要不然为何连她的朋友也要偏袒。
雁回刚这样想完,凤千朔便又开了口。
“不过,不管因为什么,我到底是帮了你。”凤千朔盯着雁回笑得很明媚,“那雁姑娘,可否有想过,要怎么报答在下啊?”
“……”雁回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味:“难道……你是想让我以身相许吗?”
“雁姑娘愿意?”
“不愿意。”雁回指了指天曜,“我现在喜欢着他呢。”
天曜一怔,对雁回这种说表白就表白的行径,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凤千朔闻言,叹了声气:“可惜了,这位公子却看起来一副不太珍惜你的模样呢,你不如改一改喜好怎么样?”
有的人,真是把调戏姑娘融入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而又自然而然的事情。
于是雁回便像吃饭一样毫不犹豫简单干脆的拒绝了他:“不行。虽然你很好看,但在现在的我眼里,还是他最好看,这个完全没法比。”
“审美其实是个惯性,你现在觉得他好看,或许是因为看多了,不如你多看看我。万一之后你看久了,就会颠覆观念了呢?”
雁回认真想了想,点了头:“是这个道理!”
天曜终于忍无可忍的沉声开了口:“不是要去将狐妖带出城么?”他硬生生的打断两人的对话,活生生的将话题掰开,“绕到集市来做什么?”
“稍后自会有人将狐妖带到忘语楼来。”凤千朔听得这个问题,也稍微正经了一点,“让它们在忘语楼歇歇脚,总是好过一放出城,便直接又被修仙的人抓住,关了回去。”
雁回默了一瞬:“你知道会被捉回去,还救?”
“救不救有时候大抵只需要摆个态度罢了。这些考量,雁姑娘你便不用知道了。”
雁回点头,她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待会儿狐妖送到忘语楼之后,我要见其中一只。她叫白晓露。”
“狐妖带去了忘语楼,雁回姑娘自是想怎么安排都可以的。”
兜兜转转这么久,她到底算是把这个丫头给救了出来了,怎么能不好好的见见。
☆、第四十一章
刚走到忘语楼门口,雁回便远远的看见有个红色人影站在忘语楼的大门口,伸长了脖子,盯着他们这方。
雁回只看了一眼那身段便道:“到底是七绝堂的堂主,就是不一样,弦歌这样的大美人,平时我可是见她阁楼都不下的,今日竟是到门口来迎接你了。”
凤千朔只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笑了笑,然后迎上前去,唤了声:“弦歌。”
弦歌闻言,眸光中的情绪波动连旁边的雁回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最后她还是选择沉默的垂下头,礼貌的福了个身:“弦歌,恭迎堂主。”
“多日不见啦,你都与我生疏了。”凤千朔清朗一笑,“别在这门口站着了,都进去吧。”言罢,他自己先往前走去。
当凤千朔的身影与弦歌擦肩而过的时候,弦歌在他身影的阴影之中微微垂了眉目,神色难得让雁回觉得有几分黯淡。
但凤千朔却只在弦歌面前一步停下了脚步,他一转头,看着弦歌,伸出了手:“我太久不来,你都不愿意拉住我的手了吗?”
弦歌一怔,这才将自己的手交到了凤千朔的掌心。大手一握,凤千朔将弦歌牵住,他对弦歌一笑,温柔的目光看得旁边的好几位姑娘都羡煞得红了脸颊。
但大概是没有人会嫉妒的吧,雁回看着他们携手走进忘语楼的背影,不由得想到,什么叫天造地设,他们这就是啊,如此般配。
然而雁回一转念,这个男人还有一百房小妾在天南地北等着他呢……她又是不由得一叹,替弦歌感到惋惜。
身旁的天曜跟着前面两人往忘语楼里面走,雁回一把将他拽了回来,然后又急急忙忙的放手,搓了搓手,搓掉掌心麻麻的感觉。
天曜侧头看她,很不理解:“怎么了?”
“你凑上去干嘛呀?”雁回道,“没见人家两人走得跟幅画一样吗。”
天曜努力忍住了嫌弃的表情,他只动了动嘴角:“没看见。”
雁回斜了天曜一眼:“我瞅着你这张脸以后能说不定能长得比这堂主还诱人,但你这性格和人家相比……除了我这种吃了药的,估计没哪个姑娘愿意和你走的。”
天曜闻言,只是冷冷勾了唇角,神色略带讥讽:“如此甚好,我惟愿此生,再不沾染情爱。”
雁回看着天曜的背影只默默的撇了下嘴,便也跟了上去。
入了忘语楼,弦歌与凤千朔便去阁楼商量他们的事了,雁回与天曜等了一会儿,听得仆从来报,天香坊的狐妖都被秘密的送到忘语楼后院了。
雁回寻去了后院。
狐妖依旧被关在铁笼子里,笼子外面罩上了一层黑布,不让外面的人看清里面运送的是什么。
雁回一个一个挨着将黑帘子撩开,看见其中的狐妖,无一不是一脸狼狈,满面求死的绝望模样,或许在他们想来,他们根本就不是获救了,他们只是被暂时运送到另一个院子里的货物,或许只是堆放几天,最后仍旧逃不过被宰杀的命运。
每个狐妖在雁回掀开帘子的时候都是一惊,然后连忙瑟瑟发抖的缩到离她最远的笼子角落,惊惶不安的将她盯着。
“要将我带走吗?我的命数将近吗?死了也好吧,好过这样活着。”
他们将心里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雁回放下帘子,只觉内心沉沉的快让她负担不起,现在不只是狐妖的处境让她感觉到难过,更沉重的,是她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可怕得甚至让她不愿意去思考第二遍……
终于,撩开最后一个牢笼的黑布帘子,雁回看见了蜷缩其中的白晓露。
她约莫是快死了。蜷缩在笼子里,连雁回撩开布帘也没有了反应。
“白晓露?”雁回唤她。
白晓露这才微微动了动,她转头看雁回,隔了好久像是才认出雁回的模样似的:“雁……姐姐?”
雁回点头:“是我。”
她愣了好半晌,这才猛地坐了起来,眼神里的灰暗像被点亮了一样,她不敢置信的扑到牢笼边,抓住了铁栏杆:“你又来救我了吗?是娘亲又让你来救我了吗?”
雁回一怔,这才想起先前听说的白晓露她娘被一个厉害的道姑捉起来的事。现在想想,那个厉害的道姑说的约莫就是素影了吧。
也不知道素影这一走,有没有顺带将那三尾狐妖也一并带走了。
雁回没有回答,只开了牢笼的门道:“你先出来吧,先休息一会儿。”
经历这一段劫数,白晓露自是也没有心情再多问的,她握着雁回的手出了牢笼,她已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站在牢笼外面了。
握着白晓露颤抖的手,雁回只是沉默的垂下了眼睑。
这么多的狐妖,雁回是不能将它们全都放出来的,因为忘语楼尽管是弦歌的地方,但这里住着的依旧是凡人,到了晚上还会有更多的凡人会到忘语楼里来找乐子。
狐妖们失了内丹虽然没什么危害,但保不准其中还有心思诡谲之妖,想要靠吸食人精气重塑内丹的。是以除了白晓露,雁回还是让人将其他狐妖看着,让它们呆在笼子里。
雁回带着白晓露回了自己房间,大致问了几句她这些天经历的事,与她猜的差不多。
上次雁回在牢里见了白晓露,在雁回被凌霄勒令带回去关禁闭之后,白晓露并没有像凌霏所说的那样被杀掉,而是在其他几个师叔的商量之后,被统一卖到了天香坊。
雁回闻言,并没多言,将她哄睡着了后,神色沉凝的在床边坐了许久。
天曜一直在旁边看着,但见雁回如此,不由得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雁回默了一瞬,随即故作轻松一笑,道:“我在想啊,我们这是第二次去了,但还没把你的角给偷出来,这下凤铭指定将天香坊的戒备设得更严了,下次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将你的角拿出来,断了他们用这法子生财的路。”
天曜盯着雁回:“还有呢?”
“还有?”雁回转头看天曜,“还有什么事现在会比这件事更重要?”
天曜的目光带了几分寒凉:“还有你师父,辰星山和这件事的关系。”
被戳中心事,雁回嘴边挤出的笑猛地僵住,或许是心里这块护心鳞的原因吧,天曜总是能对她的心绪洞察得一清二楚……
从今日在天香坊,从凤铭的口中知道,所有的仙门将剖下来的狐妖内丹都交给辰星山开始,雁回心里就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买卖狐妖制作狐媚香一事,如今看来,要说与辰星山毫无关系,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素影要做事,即便她可以瞒住天下所有的仙门,那也瞒不住辰星山。
买卖狐妖做什么用途,别的仙门不知道,但辰星山与广寒门同为修道门派统帅之一,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就是说,这件事是经过了辰星山内部讨论同意了的,现在清广真人早已仙踪隐匿,辰星山大小事宜皆有凌霄做主,那制作狐媚香一事必定也是经由凌霄首肯……
这件事雁回已经抱着肯定的态度,要说对凌霄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却远不足以让雁回感到恐惧,真正让她恐惧的是今天听了凤铭那番话,她自己的猜测……
所有的狐妖内丹都被送到了辰星山,而辰星山却没有任何销毁妖怪内丹的踪迹,那留下来的内丹去了哪里?要么是被存起来了,要么就是被人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了。
而做这种事的修道者,江湖上称他们为邪修。
辰星山……
“辰星山或许有人在用妖怪内丹修炼吧。”天曜道破雁回心头猜测,听得雁回不由心底大寒,“若是凌霄知道此事,却没有制止,或许是,凌霄也在如此修炼吧。”
“不可能。”雁回下意识的摇头,“不可能……”
“更有甚者,栖云真人的死……”
雁回猛地站起身来,瞪向天曜,目带冷色:“闭嘴。”
四目相接,天曜丝毫没有退缩:“你自己是知道的,雁回。”他道,“如果这真的是现实,那你也只有接受。”
雁回握紧了拳头。
她心底不是没有猜测的,栖云真人失踪于两月前,在她来辰星山之后便消失踪迹,那时候辰星山在开修道界的大会,那时候也有狐妖的内丹运送进辰星山,以栖云真人的地位很可能,她会被通知这件事情,而以栖云真人的性格,她很可能决然反对这样的事情。
所以……
当雁回再见到她的时候,她遍体生寒,中了霜华术……
雁回甩了甩头,不忍再想。
“你出去吧。找龙角的事明天再说。”她声音有些哑。
天曜看着夜色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的雁回,倏尔便没了再与她争辩下去的想法。这个姑娘很聪明,他能想到的事情,她也都能想到。
天曜比谁都明白,要打破一个人在自己心目中幻想的模样,那是一件怎样残酷的事情,然而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
你所爱的人与你想象中的根本就是两个模样。
除了认命接受,再无办法。因为这个世上或许什么事都可以经过自己的努力而改变,但他人的心,却是最难改变的。
☆、第四十二章
翌日清晨,雁回起了个大早,早餐吃了一大堆东西,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她去敲了天曜的门。叫上他,两人一同去找弦歌去了。
走在路上,天曜现在几乎已经养成习惯性的落后雁回半步,这样可以避免她看见他,又口无遮拦的说一些让他招架不住的流氓话。
看着雁回的背影,她身板依旧挺的笔直,走路的步伐是一般女子没有的英气。就像昨天那些话根本就没入得了她心,伤害不了她一样。
看来即便是雁回,在某些事情上,她也很善于掩饰。
弦歌给雁回开门的时候,凤千朔正巧也在屋子里,他摇着扇子坐在屋中椅子上,笑眯眯的望着雁回:“这一大清早的就过来找弦歌,雁回姑娘,你是看上我家弦歌啦?”
“对呀。”雁回大大方方的应了,“凤堂主愿意割爱吗?”
凤千朔收了扇子“嗒”的一声:“那可不行。”
雁回撇嘴:“反正你都有一百房小妾咯,把弦歌给我又不会少块肉。”雁回笑嘻嘻的望弦歌,“是吧,弦歌儿,你愿意跟我走的吧?”
弦歌伸手戳了雁回的眉心一下,正要教训她,却听凤千朔道:“肉是不会少,可我的心魂可算是被你拿走了。”凤千朔对弦歌招了招手,弦歌一愣,顺从的走了过去,被凤千朔一把揽进怀里,他像圈着什么珍宝一样将弦歌抱住,“就算你是姑娘,也不能和我抢。”
雁回看着弦歌微微红了的脸颊,心头不由无力叹息,弦歌啊弦歌,你这般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他是在逢场作戏说些好听话给你听的,你却也……
甘之如饴。
雁回转了目光,旁边的天曜一步上前,在桌子另一方坐下,他对几人的言语并不感兴趣,开门见山就道:“天香坊制作狐媚香必须得一秘宝方可制成,我欲将秘宝取出,凤堂主可愿相助?”
他这一开口,话题的气氛登时变得严肃了些许。
凤千朔这才将目光挪到了天曜脸上:“昨日一直忘了问,这位是?”
天曜没说话,转头看雁回,一副等着雁回来介绍他的模样。
真是……骗人不想自己动脑子就让她来顶上么……
雁回没好气道:“他叫天曜,是个穷山僻壤里面出来的少年,自带许多麻烦,不过暂时还算个好人。”
凤千朔看了弦歌一眼,但见弦歌轻轻点了点头,凤千朔才道:“既然雁姑娘说是好人,那我便信了也无妨,只是这位天曜公子,你说要想要我相助,却不知是要我如何相助?”凤千朔把弄这弦歌的发丝,好似全然不在意似的开玩笑道:
“我如今的境况江湖上大抵是没人不知道的,昨日凤铭是卖我与教中长老一个面子才将那些狐妖放了给我,毕竟这不伤他根本,可若是如天曜公子所说……要将那制作狐媚香必要的秘宝拿走,这恐怕就是我所力不能及的事情了。”
天曜沉着道:“并不需要麻烦凤堂主让凤铭直接交出那秘宝,凤堂主只需挑个时间,借个名号,将凤铭引出天香坊,我等自有方法取得那秘宝。”
凤千朔斟酌了一番:“你说的这事倒是不难,只是我若将凤铭引了出来,待他回去,秘宝不见,他岂不是要将这账算到我的头上?天曜公子,你这个请求,可真是让我为难啊。”
天曜食指在桌上轻轻一敲了两下,轻而慢的“笃笃”显出了他沉思的心绪,而待得第三声敲下,天曜一抬眼,盯住了凤千朔,声色沉而稳:“凤堂主只需拖住凤铭引开片刻即可,待我等拿到秘宝,即便凤铭回来发现我等也无所谓,我自是有办法,让他在此后都无法再与凤堂主为难。”
凤千朔眉梢微微一动:“天曜公子你这话,可说得大了。”
可不是说得大吗!
雁回在旁边听得也是一惊,若要凤铭之后再无法与凤千朔为难,那要门是把凤铭的权利给剥夺了,要么是把凤铭……
杀了。
“此事对我来说,并不难。”
不难个鬼啊!
雁回在一旁瞪着天曜,他一副残破的身躯,只找回了龙骨身体里大概什么法力都没有恢复吧,虽然他好像懂挺多阵法,能借阵法之力做点事,但哪有那个时间让他在凤铭身边画阵法啊,人家又不傻!
雁回与凤铭交过手,她知道凤铭的厉害,要让现在的天曜和凤铭斗,那是片刻就死成渣的结果啊!
“我那叔父凤铭年轻之时可也曾被送去仙门修道过一段时间的,要对付他,可没那么容易。”显然凤千朔也有与雁回一样的顾忌。
“我敢出此言,愿去天香坊涉险,凤堂主却不敢信我?”
嗯,激将法。
雁回瞟了天曜一眼。
凤千朔闻言像是被逗乐了,哈哈笑了几声:“我这若是不答应你,倒显得我这堂主,毫无气魄了。”他默了一瞬,“你与雁姑娘先回去歇歇吧,待我斟酌片刻。”
天曜也不再纠缠,坦然的站起了身:“告辞。”
哎,这便下逐客令了?雁回有点愣神,她好像……在讨论中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呢。因为天曜,好像自己已经有了计划。
待得出了弦歌的阁楼,雁回有点止不住好奇的问天曜:“你能对付凤铭?那上次为什么在天香坊却不见得你那么轻松淡定?”
“我不能。”天曜淡淡道,“龙角不在我身,我无法吸纳天地灵气为我所用,身体之中没有内息。”
雁回一愣:“那你刚才说得那么振振有词的……”
天曜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着雁回:“雁回。”
他如此正经的唤雁回的名字,声音好听得让雁回心头一荡,她也定定望着天曜,然后默默的在他目光中红了眼眶,她清咳一声,不自然的挪开目光:“有什么你直说。”
“我对付不了凤铭,但你可以。”
雁回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倏尔反应过来了。
哦!原来搞半天,他说的此事对他来说不难,不是因为他很厉害,而是他根本就不打算去做!他想让她来做!让她去和凤铭来打!
那对付凤铭,对他来说确实不难啊!因为他根本就不用出手啊!
难的是她啊!是她呀!
雁回一瞬间觉得狐媚香大概在她身上失去了效果,因为她突然间好想捏死这条妖龙……
雁回拼命咬牙,忍住了内心的冲动,然后尽量温和的勾勒出一个笑容,打算耐心的和天曜好好谈谈:“你怎么就知道我愿意和凤铭硬碰硬的去打呢?”
“你会愿意的。”
“我!”雁回本想挣扎,但想了一会儿……
娘的,她竟然真的是愿意的!
于是雁回沉默的看着天曜:“……”
如果想别的方法太困难了,那就干脆直接一点,硬碰硬的来吧。简单粗暴,干脆利落,靠实力说话,是雁回一贯作风。
雁回有些憋屈的咕哝了两句,然而细细一想,她又皱了眉头:“我若是使出全力,与凤铭一战也未必会输。”雁回道,“只是,我使的都是辰星山的心法,一动手便立即会被看了出来……”她顿了顿,“弦歌与凤千朔就算了,反正想掌握的消息他们都能掌握,只是,我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辰星山的人。”
与凤铭作对,放走狐妖,盗走秘宝,还使的辰星山心法,外人若是知道这些消息,稍微熟悉辰星山内务的人都会知道。会做这些事的大概就只有才被踢出门的雁回吧。
到时候子月会知道,凌霏会知道,凌霄……也会知道。
她并不想让凌霄知道,离开辰星山之后的她,真的和妖怪在一起,在帮妖怪做事。
即便……这好像对凌霄来说并不重要。
天曜微一沉凝,他倒是没有去想辰星山的事,只是雁回的身份确实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暴露,不说别的,若是让素影知道了盗走龙角的人是雁回……那光是想一想,也足够糟糕了。
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雁回的真实身份。
“如果不用辰星山心法的话,我对上凤铭是全然没有胜算的。”雁回望着天曜,“你给凤千朔夸下的海口,还是趁现在赶快去收回吧。”
天曜默了一瞬,却并没有接雁回的话,他只道:“你先前与我说,你学东西很快对吧?”
雁回眨巴了两下眼:“对啊。”
“那就不用辰星山的心法,我来教你,现在便学新的法术。”
“现在?”雁回一怔,“行是行……但是……学什么,靠着这块护心鳞学你妖龙的法术?”
“不。”天曜眼睛微微眯起来,显出了几分算计的精明,“你来冒充青丘的人,我来教你九尾狐的法术。”
雁回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话:“你说,要教我什么?”
“九尾狐一族的心法。”
☆、第四十三章
雁回不由奇怪:“你不是妖龙吗?怎么还会九尾狐一族的法术?”
天曜淡淡道:“五十年前,中原灵气充裕之地被修仙修道者所占据,妖族偏居西南,两方以青丘为界,天下两分局势大定,然则妖族与修仙者的约定却与我并无关系。”
雁回眨巴着眼看他:“你没有去西南吗?”
“不想去。”天曜道,“我已在一谷中修行千年,不爱换地方。”
也对,那么大一个千年妖龙,当时修仙者与妖族大战,虽然赢来了中原大地,但自身也损失惨重,谁也没有心情再去招惹这条大龙吧。
这天下,到底是靠实力说话的。
“我千年来独行于世,但那段时间,却有不少不甘离开中原的妖怪找到了我,我没将他们赶走,他们便将我当做庇护,依旧在这中原大地中修行。”
“所以……”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被我庇护的妖怪当中,恰好有九尾狐一族的人罢了。彼时修行之余,那人常找我切磋,一来二去我便也习得了他们的心法。”
天曜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雁回闻言点了点头算是了解。
想想他当年那也算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妖怪吧,竟然凭着一己之力在中原护住了一谷的妖怪。而现在……
雁回甩开脑中的思绪,盯着天曜道:“所以你现在的计划是,先让凤千朔引开凤铭,然后你我强闯天香坊将龙角抢了,待得凤铭闻讯赶回来再与他战一场?”
天曜点头。
雁回思索了一阵:“有几个问题我和你捋一捋啊。首先,你确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能学会九尾狐的多少法术?其次,用它来对付凤铭当真没有问题?”
“我来教你,没有问题。而且,到时我若是重获龙角,助你一臂之力也并非不可。”
这么自信……雁回默了一瞬,打算在打架修行这件事上暂时相信好歹也比她多活了一千年的妖龙:“那最后,凤千朔要是不答应你的提议怎么办?”
“他会答应的。”天曜摇摇望了眼弦歌所住的那个阁楼,说得笃定,“因为人性总是贪婪。”
凤千朔与凤铭的关系早就只是在维持表面功夫,撕破脸不过是迟早的事,而现在,凤千朔有机会能除掉心头大患……
即便要冒风险,他也是会愿意的。
果不其然,如天曜所料,在第二天一早,凤千朔便着人给天曜传了个消息过来。
凤千朔邀凤铭十日之后来忘语楼赴品酒宴。凤铭欣然答应。
想来凤铭是觉得,他这个侄儿,也没能力害到他吧。
要凤千朔做的事他已经做到了,这方天曜教习雁回九尾狐一族的法术倒是也快,九尾狐一族的法术确实高深难学,若是叫雁回直接拿了书来看,指不定一个小法术也够她学上十几天,但天曜好似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方法让雁回学会这个法术,有时候一天内,雁回便能熟练掌握了两个基本法术。
只是让雁回很烦恼的是,每天看着天曜给她做示范,看着那张脸,他的身型,他修长的手指,这对雁回来说都是一种变相的折磨。
在天曜一本正经的给她讲术法要点的时候她想去抱着他蹭一蹭,在天曜手把手的纠正她结印的手法时,雁回就想将他的手一把抓住,十指紧扣,再不松手。
她不止一万次想去问弦歌,不是说好的现在的狐媚香是个半成品吗!不是说好的隔一段时间药效就会自己消失吗!那为什么到现在,雁回依旧觉得这药的效果强劲的吓人!
而且最可怕的是!
在偶尔天曜在教习她术法的空隙时间,雁回会看见天曜在没人注意的地方,看着他自己的手发呆。手掌紧握成拳,然后又无力松开……
看见这一幕时,雁回发现自己竟然会不要命的去联想他的过去,去想象他的无力,然后诡异的为天曜感到心疼……
最诡异的是,她似乎已经有点分不清,她是在药物作用下心疼天曜,还是在发自内心的同情天曜。
不过不管雁回内心的情绪怎样纠结,修习法术的时间过得却是极快。
眨眼间便到了第九天,雁回已将九尾狐一族的基本法术都修了个会,虽然还是用不精通,但现今中原,与九尾狐交过手的能有几个,雁回糊弄糊弄骗骗人应该是问题不大。
她现在唯一忐忑的是:“我真的能打得过凤铭?”
天曜琢磨了一瞬:“照上次的情况来看,你现在用九尾狐的法术与凤铭动上手,或许五分胜率。”
雁回一默:“那我要是打输了呢?”
“那便看天意怎么安排了。”
“……”雁回拿起了手里的剑,“那今晚咱俩再好好练练,万一明天就有六分胜率了呢!”
天曜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但见天已擦黑,天曜皱了眉头:“你练吧,我先回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了,都没给雁回一个反应的时间。
雁回在原地愣了许久,然后抬头望天,算算日子,她倏尔想起,对了,今天又是满月之夜了。
在上一个满月之夜里,天曜还在铜锣山中,那天晚上,他可是扑倒了她,在她嘴上咬了好大一口……
今天晚上,是天曜的劫啊。
雁回忍住了心头的情绪,没有跟着天曜一同回去,一直练到月上中天,她才回了房间,经过天曜房门的时候,雁回不由自主的停顿的脚步,她倾耳听,却没有听到天曜房间里发出的一点动静。
知道天曜是个善于隐忍的人,雁回在心头默默叹了声气,抬脚回了自己房间,但一进房间,雁回便是一愣。
只见天曜蜷缩在雁回的床榻之上,裹着她的被子,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每一次呼吸,他都呼出了缭缭绕绕的白雾。
他宛若一个生病的孩子,无依无靠,只能借助被窝汲取一丝温暖。
竟是跑到她这里来了……
“天曜?”雁回唤他,可并没有得到天曜的回答,她见天曜的睫毛上似凝起了寒霜,心头一抽,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去触碰他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比寒冰还要刺骨的凉意。
他身体里,得有多冷啊……
雁回心里不停的警告自己,不能这样,不能再对他有更多的可怜了,但是她的手掌却已经不由自主的贴在了天曜的脸上,想给他一点自己所拥有的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
温暖。
☆、第四十四章
看着自己贴在天曜脸上的手,雁回心里还在挣扎她要贴多久这个问题时,天曜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抓住了雁回的手。
他的手也冻得好似冰块,雁回告诉自己要把手抽回来,要不然待会儿他就得把她拉到床上去了……
可她这个念头还没完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天曜果然手上一用力,径直将雁回拉了下去。
双臂像是找娘亲的孩子一样,自然而然的将雁回抱在了怀里。紧紧的勒住,用力得几乎让雁回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声音。
上次天曜犯病的时候,雁回没有恢复法力,她挣不过也逃不脱,而以她现在的修为法力,要推开如今的天曜,那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如今……
她却不想那样做。
这个怀抱宛如冰窖,勒得她浑身难受,雁回根本就没法好好睡觉,可转念一想,抱着她的这个人,可是比她还要难受十倍呢。想想他的过去,那些独自走过的二十年,雁回只能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将他抱住,手掌在他背上轻轻的拍:“睡吧睡吧,不痛不痛。”
就像哄小孩一样。
大概是狐媚香的作用吧,雁回想,一定是狐媚香的作用吧。
毕竟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忽然就开始……心疼起一个人来了呢。
翌日清晨。
天曜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雁回半睁着翻着白眼的眼睛的模样,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的嘀咕:“睡吧睡吧,不痛不痛。”
天曜真的有一瞬间是想把丑成这副鬼样子的雁回踹下床的。
但他很快就忍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雁回的手还在无意识的拍着他的后背。
一拍一顺,像是在抚摸着什么小动物一样,又轻又柔。
她就这样强撑着睡意,安抚了他一宿。
天曜嘴角微微一动,他往后退了退,这时才发现,他的手尽然还紧紧的攥着雁回的另一只手腕,待得他一松手,雁回手腕上的皮肤都白了一圈。
他这个动作让半梦半醒间的雁回浑身一震,然后立即睁大了眼睛:“怎么了?嗯,又怎么了?”
天曜轻咳一声:“你压到我衣袍了。”
雁回青着眼睛看了天曜好一会儿,然后才道:“你这不废话吗,这床那么窄,我和你睡一堆,肯定会压到你衣裳啊。”她不满的爬下床,嘴里愤愤的念叨道,“真是□□还被嫌弃,不讲道理也不讲道义,下次月圆之夜就算你哭着爬过来求我,我也不给你抱着睡了……”
“……”
天曜背过身,又咳了好几声,昨天冰得不行的耳根子,此刻却让天曜觉得有些微微的发烫。
雁回没好气道:“我都让你了你还不下床来,我还打算趁着时候早睡个一两个时辰补补眠呢,咱们今晚可是要去盗龙角的,我要是不能打,你顶上?走开走开。”
天曜也没别的话,连忙利落的下了雁回的床。跟有刀在割屁股一样。
雁回也没客气,都没等天曜完全站好,她就直接爬上了床,裹了被子,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样在天曜的注视下睡着了去。
天曜沉默的看了雁回许久,一时间有点不敢置信刚才自己竟然被嫌弃得连话都说不了一句……
那么赤果果得嫌弃……
天曜摇头笑了笑,转身打算回房好好洗漱调理一番,可脚步还没动,便有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指。
天曜一愣,对于这样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开始感觉到熟悉,于是也没有将她甩开。
雁回的手便顺着天曜的手指一路找到他的掌心,握住,探了探,然后她便没再犹豫的收回了手:“正常了。”被窝里传出雁回懒洋洋的沙哑声音,“走吧走吧。”
天曜却觉得像是有个火种留在了掌心一样,一直烧,一直烧,直到他回房洗漱调理了内息之后,那股灼热的感觉也没有消失。
这大概算是雁回这个姑娘,为数不多的温柔吧。
可也正是因为是她平时太不懂温柔,所以一旦有哪一天体贴起来,便让人觉得有点……难以招架呢。
天曜握了握掌心,黑眸微垂。
雁回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自己收拾了一番,又去与弦歌和凤千朔勾兑了一下时间,这便叫了天曜一同向天香坊出发了。
雁回算好了时间,在凤千朔的品酒宴开始的那一刻,她与天曜从后门闯进天香坊。
如今天香坊没了凤铭,留守的不过一些仙门的弟子而已,要对付他们雁回自是觉得轻轻松松。
也确实如天曜和雁回所料,他们闯进天香坊的时候仙门弟子尽数来挡,但哪里挡得住雁回,这世间能真真修好仙的人,本来就是凤毛麟角,要让那些“凤毛麟角”来看门,可不是那么容易。
仙门弟子被雁回几个青丘的法术击退。
本来雁回还觉得有点心虚,怕被人看出了倪端,但很快就有仙门弟子自己吼了起来。
“她使的是狐妖的法术!”
“不只是狐妖的……那是……九尾狐的法术!是青丘的九尾狐!”
这一叫,所有人无不胆寒,谁没听说过九尾狐之威,那在传说中可是吃人都不带吐骨头的大妖怪。果然没一会儿,那些所谓的仙门弟子该跑的跑该逃的逃,谁也不敢正面和雁回交手了。
但见所有人丢盔弃甲的从她眼前跑掉之后,雁回身为曾经的同道,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心里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修的都是什么窝囊仙啊,我要是他们师父,先自己了结了这群废物,省得放出来丢人现眼!”
天曜只淡淡斜了雁回一眼:“何人不是俗世中人,你道是人人都像你这般不畏伤,不惧死?”
“我这是叫有责任心有骨气。”雁回言罢,顿了顿,“回头要有机会让你见了我大师兄,你才知道什么叫榆木脑袋不怕死。”
两人一边说着,径直找到了天曜感应到的龙角所在的院子。
他们来了三次,这一次,终于是踏进了这院子。
照他们的想法,此时在忘语楼的凤铭应当是听到了天香坊出事的消息了,他该急着往回赶了,天曜只要进了院子,取出龙角,将它好好的放回身体里面,然后只要等着凤铭回来,收拾他就行了。
但一推开院中屋的房门,天曜脚步一顿,雁回也是立即往后退了三步:“糟糕。”
屋中光芒倏尔大亮,一声清脆的啼叫直上天际,雁回看看结出了个结界,挡住了面前声音的力道。
光华之后,雁回定睛一看,面前竟是站着一只昂首挺胸,与人一般高矮的大鸟。
“青鸾。”天曜眉目沉凝。
雁回听得这两个字,一愣:“什么?”
“青鸾神鸟,素影的坐骑。”
素影竟是把自己的坐骑留在这里看守龙角了,难怪她赶这么放心大胆的离开天香坊,原来还是留了后招。
雁回想了想时间:“不行,待会儿凤铭回来了,他们俩加在一起我更没法对付,我先引开这只鸟,你进去取龙角,要还有什么机关暗器的……你就看天意吧。”
分头行动,这确实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天曜点头:“青鸾不好对付,小心。”
雁回没再废话,直接已九尾狐的法术凝出一记火焰,对着青鸾便扔了过去:“大鸟,你看我呀!”
青鸾是神鸟,天生便是妖物的天敌,此时雁回用妖族的法术打它,自是让它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雁回身上。
雁回引了鸟,飞快的就往院子外面跑了。天曜一头冲进屋子里。
屋内黑暗,但对于天曜来说,在黑暗也挡不住他的感觉,走到这里,每靠近他的龙角一步,他便感觉自己空洞了数十年的心开始了跳动。
一下一下。挤压这他的血液在浑身流动。
他的那双龙角被好好的供在帘幕之后,没有东西衬托,但是它自己便能漂浮在空中。因为那本就是时间至灵之物,它能自己吸纳周围的灵气,永远都是那么闪亮耀眼的威武模样。
龙角,与他失散了二十年的龙角,当年被活生生的从它头上割下的……
他伸出手,在触碰到不过与他只隔一层帘幕的龙角之前,天曜倏尔浑身僵住了。
帘幕背后,素影的身影陡然出现!
是幻觉!天曜提醒自己。此处还被素影布下了幻觉的阵法。他得破阵……
素影的幻象在帘幕背后伸出了手,摆出了和天曜一样的姿势,然后用指尖贴上了天曜的指尖,隔着帘幕,天曜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寒凉的体温。
“天曜。”素影开口,“你还是找来了。”
天曜眉目冷了下来。盯着对面帘幕之后的素影,见她神色淡漠,一如在看这时间卑微蝼蚁。
“二十年了,你又回来了。”素影道,“你是怎么回来的?”素影一抬头,天生带着寒霜的眼睛盯着天曜,“不,这不重要。你现在可是认为,我应该要惧怕你?可我却要对你说谢谢。”
不是幻觉。
天曜眸色更冷,这是素影,给他留下的话。
“你的魂魄逃出,你找回了龙骨,现在,我便将这龙角送还给你。拿了龙角,你就更努力的去找吧,更快的去找到你身体的其他部分。然后……”素影的手倏尔动了,她的手穿过帘幕,食指碰到了天曜的心房:“找到你的护心鳞。”
素影抬头,眼中的光近乎入执:“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他了。”
天曜一抬手,临空一挥,扯下了帘幕,也将素影的身影彻底打碎。
天曜目光森冷:“这一次,你依旧什么也不会得到。”
☆、第四十五章
帘幕散了一地,天曜立在龙角之前,只有一步的距离,他却始终没有踏出。脑海中回旋不去的依旧是素影那句“去找吧,去找到你身体的其他部分,然后……”
护心鳞,她还想要他的护心鳞,她依旧没有死心……天曜眸色如雪,掌心紧握成拳。
便在此时,外面忽然一声巨响,雁回身体像球一样被撞进了屋内,径直撞在天曜的背上,将他带得一个踉跄,然后雁回自己滚到一边,连痛也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地一滚,腿一蹬地又冲了出去。
她手中结印瞬间翻上了跟随着她冲进屋里来的青鸾的背,揪住青鸾两个翅膀的底部,任由青鸾如何挥舞翅膀四处乱跳也没办法将雁回从它身上甩下来了。
稳住了身型的雁回这才分心看了那边慢吞吞爬起来的天曜一眼,登时火不大一处来:“你又在装什么文艺想什么破故事啊!龙角在那儿你给我上啊!插头上去啊!愣着等花开吗!”
天曜被雁回刚才那下撞得不轻,他咳了两声,倒确实是被雁回骂回了心神。
不管这龙角是不是素影故意留给他的,不管素影此后还有多少算计与阴谋,这龙角,他都必须得拿。
这本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若是以后要应对素影的阴谋诡计,他也必须得仰仗他的龙角,被封印的东西,他都要一个一个的拿回来,哪个都不会少。
天曜伸出手,指尖触到空中漂浮的龙角顶端。
一时间,一股暖意自指尖顺着血脉,一路蹿进了心头。
龙角也在颤抖。
终于回来了。属于他的一部分。
天曜伸出双手,一手触碰一只龙角,掌心中虽无法力,却自起金光,一时间,满室充盈的灵气让与青鸾尚在激烈争斗的雁回也有了察觉。
而除了倏尔变得浓郁起来的灵气之外,雁回还感觉到有股细微的暖意,像一簇豆大的灯火一样,在她的胸腔之中燃烧。
霎时,雁回直觉一股力量充盈了四肢百骸。身下青鸾依旧在不停的挣扎,雁回一咬牙,手臂用力,拽住青鸾的翅根,但闻她一声几近沙哑的一吼。
“哧”的两声,青鸾的翅膀被雁回活生生的撕了下来。
然而却并没有血液落下,撕下来的翅膀登时化为了能看得见的彩色灵气晃悠悠的飘到了天曜身边。
在天曜那处,他手中的龙角已经不见,但是金光却在他身边围绕。
青鸾翅膀化为的彩色灵气飘绕到周身,像是被吸引了一样,在他周身缠绕旋转,然后慢慢聚集在了他头顶之上。
雁回撕掉了青鸾的翅膀,自己也失去了抓住青鸾的依托,她自己从青鸾背上跳了下来,落到一边。
但已经没有再战的必要了,失去翅膀的青鸾灵力大量流失,它不过伸长了脖子垂死挣扎着高声啼叫了两声,然后就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没一会儿,青鸾的尸体也一点一点化成了彩色的灵气,自然而然的飘到天曜身边。
围绕着他,就像他身边的七彩祥云,把他烘托成了一个好似立马便要飞升的仙人,正在接受上天恩赐的洗礼。
雁回在一旁看着,只觉这一幕美得惊人,但因为知道天曜的经历,她却也觉得这样的美丽,还不如不看到的来得好。
正当雁回如此想着时,外面倏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何方小妖胆敢闯我天香坊!”
听这浑厚的声音,尽是凤铭回来了!
雁回一惊,回头看了天曜一眼,虽然现在不知道天曜具体在干什么,但看他这幅样子,明明是是还没完全将龙角融入进身体呀,周围的气息还在围绕他旋转,想来便像是运功与体内在慢慢消化的关键时候。
运功的时候被强行打断,轻则经脉逆行,重则暴毙而亡,天曜这虽然不是在运功,但若被打断,想来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能让凤铭进来。
雁回一咬牙,脑中忆起天曜教她的一个九尾狐的结界术,她这方还在忙着要布,刚出来了一个雏形,那方凤铭一个法器祭了出来,是一个带着火焰的大铁球径直撞上了雁回尚未布完的结界之上。
火球被弹了回去,雁回这半斤八两的九尾狐结界也应声而碎。
凤铭此时已出现在了门口:“竟是九尾狐一族的法术!”他怒视雁回,“我道上次为何你二人鬼鬼祟祟,身为妖狐,竟然还敢冒充栖云真人门下的弟子意图盗我宝……”
话音一落,凤铭往雁回身后一看,但见他眉头一皱,神色似惊似疑。
雁回心道糟糕,他看见了天曜融合龙角的模样,这下绝对不能让他活着了!
雁回一咬牙,喝道:“你这老头,心狠手辣杀了那么多狐妖,今日,且让你来和我比划比划,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话说得大,但其实雁回心里是没有底气的,可现在没有底气,也得死皮赖脸的顶上了。
她不等凤铭回应,先发制人,径直扑上前去与凤铭战做一堆。
可她刚与青鸾一战,本就元气没恢复多少,用的还是她会却不太顺手的九尾狐一族的法术,是以没多久,雁回便自然而然的落了下风。
可到底在辰星山与各位师兄弟们切磋了那么多年,凤铭的招数她基本都还是凭着机智能一一化解。
时间一久,倒是凤铭不耐烦了。他目光一转,盯住天曜:“小子,看你嚣张!”
他一喝,一手接了雁回一招,另一手径直抛出法器,径直向天曜砸去。天曜依旧在灵气当中闭着双眼,凝神聚气,没有半分分心。
眼看着那火球便要砸在他的脸上。
雁回心头一慌,登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一个瞬影,径直落在天曜身前,催动身体中的仙法,控住了这制妖的法器,然后将它狠狠摁在地上,径直砸穿了地板,整个儿埋进了地里。
雁回单膝跪地,一只手还摁在那火球之上,另一只手向后护着,拦在天曜的身前。
“辰星山瞬影术。”凤铭呢喃出声,“搞半天,竟然还真是道友啊。”
雁回从地上站了起来,头发在刚才的打斗中散得有些凌乱,可这样却反而更添了几分她这一身气概,她歪着嘴一笑,微微露出了尖锐的小虎牙:“知道太多的人,一般都死得早。”
“狂妄,枉费你费尽心机想掩藏。”凤铭冷笑,“在我面前……”
雁回身形一动,再不吝惜着自己的法力,快速像凤铭攻去。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她的门派,没必要再掩藏了,而且外面的修仙者,早就跑得差不多了,用辰星山的法术与凤铭打,雁回便没了顾忌。
她心里唯有一个念头,要保住自己,保住天曜,现在,就只有杀了这个阴险又的老头。哪怕是……
拼个两败俱伤。
她眸中火焰一烧,掌中法力凝聚,以只攻不守的姿态冲向凤铭,凤铭一惊,一时却也有几分招架不住,但越退越被雁回逼到尽头。凤铭一咬牙:“小兔崽子,今日便要你横着出去!”
话音一落,他竟是也避也不避,拼着被雁回一掌击中心口的风险,一拳送上了雁回的腹部。
雁回一声闷哼,手中劲力却还是击在了凤铭心口之上。
凤铭连连退了三步。只觉一阵更甚一阵的灼烧痛苦在五脏六腑里蔓延。
而雁回也并不好受,她只觉腹中似有刀绞,可现在却是要杀凤铭的最好时机。她一咬牙,努力忽略掉疼痛,正要再冲上前,后方倏尔金光大作。
雁回只觉心头暖意喷涌而出,充斥了身体的每一寸骨血。她脚步一顿,再迈不出。
那方心口被灼烧得痛苦至极的凤铭见状,心道不妙,他而今无力再战,那方的小子虽然不知道在作甚,但却让人下意识的觉得危险。
以一敌二,不行。他便趁着雁回迟钝的这一瞬间,一转身,跑出了屋子。
他还是有靠山的,他帮素影做事,素影不会不管他……
凤铭一瘸一拐,艰难的跑出了那方院子,待得一个拐角,他本欲大声换来还在院中的修仙之人,但举目四望,四周已被清空得连虫也没飞一个。
“一群……没用的废……废物。”
“叔叔这是在说谁呢?”
院外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
凤千朔笑眯眯的摇着扇子,领着一队人马踏了进来,拦在了凤铭的身前。
凤铭看着笑眯了眼的凤千朔,嘴角扯了扯:“侄儿啊,这里面可来的是两个,一个是盗取仙族秘宝的妖怪,另一个可是帮助妖怪,背叛仙族的修道者!他们此时已经重伤,你便不想为仙族立个功,以保我七绝堂江湖地位啊。”
“叔叔说得在理啊。”凤千朔点了点头,与凤铭擦肩而过,“且让我去会会他们。那么……”
凤千朔微微回头,温和的笑意中,倏尔带了杀气:“先劳烦叔叔,去阎王殿等等消息吧。”
凤铭双目一瞠,胸膛已经穿出了一把大刀。刀毫不犹豫的抽了出去,凤铭双膝往地上一跪,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好……”凤铭道,“好,比你父亲……心狠。”
凤千朔展开扇子,扇去空气中的血腥气味:“你这辈子,除了长相,也就夸了我这么一句。难得啊!”他一叹,却是长舒了口气。
他的叔叔啊,终于死了。
☆、第四十六章
雁回是不知道外面情况的,她心头唯一的念头便是将凤铭捉回来杀掉,以绝后患。
但奈何心头暖意一阵胜过一阵。不知过了多久,这些气息慢慢融入身体,充盈入四肢,雁回舒了一口气,终是能迈动了脚步。
她往回一看,天曜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其实自打昨晚月圆之夜后,天曜的脸上一直泛着不健康的乌青色,像是被冻坏了一样,然而现在,他脸上的颜色比先前都要更红润几分,
他稳稳的站着,不知是在感受身体里的气息还是在思考人生,雁回只需要知道他没事,然后转头就要往外面追。
若是让凤铭跑到了人多的地方,那她就不好用辰星山的法术了……
雁回如是想着,却不料闷头冲出房间的那瞬间,迎头撞上了门口的人,将那人撞得一个踉跄,连连退了好几步。
雁回心头大紧,却听此时一声唤:“怎的如此慌张?”雁回定睛一看,见是凤千朔。她登时便松了一口气。伤成那样的凤铭遇见了凤千朔,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这对叔侄之间的恩怨,即便雁回不曾亲历,但光凭坊间传闻的推断,她便知道凤千朔肯定是早就恨不能将凤铭拆吃入腹的。
所有权利的争夺都是这样的不死不休。
这方放下了心,雁回心头又是一惊,往凤千朔身后一看,凤千朔却已经笑了出来:“雁姑娘,别看了,我自是不会这般不懂事的,让手下的人进着屋子里来看见你的。”凤千朔摇了摇扇子,“我不过是来告诉你,我那叔父已经归西了,让你安个心。”
雁回这下着实是安心了。
然而这心一安,她登时便觉得所有支撑她的力量瞬间消失了,她只觉腹痛如绞,浑身乏力,额上虚汗一层层的往外冒,她几乎是立即捂着肚子跪了下去:“娘的……你要救驾倒是来早点啊!”
凤千朔被逗得笑了出来:“我这不是相信雁姑娘的本事么。”言罢,他见雁回却是蹲着半天没抬个头,心里便也知道雁回实在伤得重了,他微微收敛了神色,蹲下去打量雁回,“雁姑娘可还能自行走回去?”
凤千朔是不能让手下的人送雁回走的,虽说他手下的人都是自己亲信,但雁回在这里出现,还是少一个人看见便少一个人看见的好。
雁回摆了摆手:“你自己带你的人走,全当没见过我。我还有事。”
凤千朔有些困惑,这时雁回身后却传来另一人的询问之声:“你还有何事?”
是天曜终于完全将龙角吸收进身体里面,走了出来,他看着蹲在地上起不了身的雁回,微微皱了眉头,然后也走到雁回身边蹲了下来。
眼见天曜如此紧张,凤千朔便笑了笑站起了身:“天曜公子却是可以扶你回去的,如此我便不用操心了,这便先走了,你二人路上多保重。”言罢他倒真没留恋,利落的走了,院外传来他高声吩咐属下的声音:“把那些制好的狐媚香都一并搬了。”
想来凤千朔是并不想浪费那些已经制好了的药品。
而此时天曜与雁回并没有心情去关注那些剩余药品的去向。毕竟现在龙角没了,凤千朔就算自己想做狐媚香,他也做不成了,他能干的,顶多就是将这些剩余的狐媚香卖掉而已。
这边雁回关心的是自己的肚子,她的胃和肠,是不是被刚才那一击个打碎了,现在怎么这么疼……
而天曜则是看见雁回额上虚汗一层层往外冒,微微握紧了拳头:“伤得重?”
“原来你还是知道我受伤了啊?”雁回一提这事儿便火不打一处来,“你今天到底在磨蹭个什么劲儿啊?”
素影那翻关于护心鳞的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天曜眼眸微微一垂,一开口说的却是:“龙角乃至灵之物,与龙骨一样,重新融进身体里,需要一段时间。”
是了,上次天曜掉在那冰湖里,好长一段时间没出来,雁回都差点以为他死了。
“我只是暂时无法动弹,然而神识却已经存在。”
就像雁回刚才觉得心头一暖,然后犹如定身般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感觉一样吧。
雁回想了想,那也没什么好怪天曜的,她现在大概是疼得脾气有点不好了:“咱们先别走,我还得找个东西。”
天曜似乎对她这话很不满意:“你伤得重,先顾着自己,还想要找什么回头再来找。”
“别别,趁早把白晓露她娘找到了放出来吧,回头别咱们都把事情解决完了,她那方还是成了厉鬼,那可冤。”
雁回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天曜便下意识的接住了她挥舞的手,下意识的将雁回扶了起来。雁回身体微微一个踉跄,撞进了他怀里。
而现在雁回估计是疼得身体没了感觉,也没叫唤痒痒麻麻的,也没羞得让天曜赶紧松开她。碰到他身体却没有那样反应的雁回一时让天曜有几分不习惯。
他愣了愣,察觉雁回迈出去一步,他才亦步亦趋的跟上,怕不扶着雁回,她就走摔了。
“素影当初走得急,给这里放了个青鸾,但对于她来说,那只三尾狐妖的魂魄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她不会那么有心的特别记得将三尾狐妖的魂魄带走,所以三尾狐妖一定还被封印在这天香坊的某个角落里。”雁回自言自语的说完,疼得嘶嘶抽了几口凉气,“只是这天香坊太大,又不知道素影当时是用个什么法器收的,得怎么找啊……”
天曜默了一瞬,问道:“鬼气皆如上次你在柳林召唤这三位狐妖那般,是那黑得污浊的颜色吗?”
雁回四处张望着,漫不经心答道:“对呀。”
旁边又默了一瞬,待得天曜再开口,雁回听到的却是一句:“在那方。跟我来。”
雁回愣了愣,跟着天曜坚定的走向一个方向:“你怎么知道?”
“我的龙角乃是吸纳天地灵气的至高之物,对世间所有的气息皆是敏锐至极,而今龙角刚回我身,本是依旧迟钝,不过要探一个与世间其他气息大不相同的东西,还是简单。”
雁回听天曜这平铺直述的一说,登时眼睛一亮:“那用你这角去撅坟,指定一撅一个准,那些陪葬品岂不是都是咱们的了?”
“……”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天性……天曜斜着眼睛瞥了雁回一眼,“好好找鬼。”
跟着天曜一路走去,在一屋中风铃之下,雁回果然感觉到了阵阵厉害至极的阴冷之气。
风铃无风自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如今空荡无人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吓人。
看样子,里面被封着的魂魄,却是离变厉鬼不远了。雁回不再耽搁,上前一步,凝聚法术,破开风铃封印。风铃应声落地,于此同时一声尖利的嘶叫几乎要扯碎雁回的耳膜。
雁回捂住耳朵:“吵死了!”她只好用大声音对三尾狐妖大喊,然而声音一大,她腹部一用力,只觉又是一阵撕裂的痛传遍全身,“哎哟,别叫了,你女儿救出去了。”
只这一句话,让整个院子里的戾气消散不少。雁回捂着肚子弯腰哀声道:“真的救出去了,在忘语楼,阁楼安排了个房间住着呢,比其他狐妖都幸福,你可以随我去看看你女儿。”
三尾狐妖这才安静了下来,她此时离厉鬼已经不远了,衣衫破烂,一头曳地的凌乱长发,还有青色的脸和她脸上两行像是刻进了肉里面的血泪。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雁回便让雁回肚子痛得更难受了几分。
“跟我来跟我来,我要是骗你你就把我带走吧。”
雁回没用再用遁地术,天曜便扶着她,在三位狐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从天香坊后面悄悄的回到了忘语楼。
雁回给三尾狐妖指了指自己房间旁边的一间小屋:“喏,应该还在屋里的。”她这话还没说完,那房间门便打开了,白晓露出来看了雁回:“雁姐姐,你……你受伤了?”
这个小姑娘,是在担心她呢。
雁回心头一软,她往旁边一看。
只见方才还宛如厉鬼的三尾狐妖此时已经开始慢慢恢复正常。她望着白晓露,目光是难以言喻的慈爱。那么多心酸苦涩还有挣扎,此时都没有了,只有满满的欣慰,和掩盖不了的心疼。
是啊,怎么不心疼呢,这大概是她最后一面见女儿了,没有了执着流于世间的念头,她就该去投胎了,而她的孩子,日后将面对的狂风暴雨,都将是她一人承担,她的母亲。
走了。
三尾狐妖周身黑气开始变得纯净,但见她又变回了雁回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她如果活着,肯定是个很漂亮的狐妖。
“晓露。”雁回声音很轻,“我没事,现在姐姐让你做件事,你配合我好不好?”
白晓露困惑的看着雁回,但还是点了点头。雁回握起拳头,放到白晓露面前:“你盯着我的拳头看,不要挪眼睛。”
白晓露依言这般做。
然后雁回的拳头慢慢挪动,直到挪动到了三尾狐妖的脑袋上。
白晓露看着雁回的拳头,就像看着此时正望着她的娘亲。她们像是隔着生死,四目相接。
三尾狐妖的眼眶里汹涌的淌出了泪水。除了雁回,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她还是捂住了嘴,害怕自己惊了孩子:“谢谢你。”她几乎泣不成声,“谢谢你谢谢你!”
听着她这一声声道谢,雁回握成拳的手却有些颤抖。
然后她松开拳头,掌心簇的点了一点火,火焰烧成了一只小狐狸的形状:“你看,我给你变戏法呢。”她如此对白晓露解释她刚才的举动。
因为与娘亲分别一次已经足够的痛苦,雁回不想让她再与娘亲分别一次。那就选择欺骗吧,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对白晓露来说,才是最好的。
果然白晓露露出了笑容:“雁姐姐真好。”
雁回点了点头:“我先回房啦。”
天曜在旁边看着,今日没有摆阵法,他是看不到三尾狐妖的,但他大概能想到雁回做了件什么样的事。然后他便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凝在了雁回脸上。
进了屋,关上房门,雁回贴着房门站了好一会儿:“天曜,你有母亲吗?”
天曜摇头:“有,但从未见过。”
“天生天养倒是好。”雁回呢喃道,“我却是忽然有点想娘亲了……”
☆、第四十七章
雁回在床上躺了一晚上,腹中疼痛是缓解了不少,可第二天早上吃早饭,刚吃完了一个馒头,正准备拿第二个的时候,她忽然一捂嘴,连扑带爬的奔到一边找了个大盆吐去了。
像是要将胃都吐出来一样难受。
房门吱呀一声响,是隔壁房的天曜听见了动静。他一进门,见雁回吐得跟怀孕了一样。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别……别让我说话。”雁回吐完,捂着肚子,毫无形象的坐在了地上,“腹痛……”
天曜在走到雁回身边,伸手抓了雁回的手腕,一探,眉头又更紧了几分:“你受的伤有法力。”
“废话啊。”雁回抖了两下手,甩开天曜,自己爬了起来坐回了桌子边,“没有法力我能调了一夜没把内息调理好?”她言罢,顺手端了桌上的凉茶要喝。
天曜两步迈过来,一下将雁回手上的杯子按了回去:“凉茶伤胃,你还敢喝?”
雁回睁着眼睛看他,无辜又诧然:“可我渴呀。”
天曜不理她,二话没说,拽走了她手里的杯子,也端开了桌上的馒头。雁回愣了一瞬,然后拍了桌子:“吃的还给我,你拿走作甚!”
天曜头也没回,拿着东西就推门出去了,直到关门之前他才回头扫了雁回一眼:“等着。”
吃的都被拿走了,还能干坐着等那就不是雁回了。她捂着肚子连忙跟了出去。
追着天曜到了楼梯口,便见天曜回头看了她一眼,许是觉得她走路也没什么问题,便也没管她,继续拿着东西一路走到后院,去了厨房。
过早刚吃完,忘语楼厨房里的人都在为午饭做准备,还没人用火,天曜便自行进去熟练的在锅碗瓢盆间操作了起来。
雁回凑到门口打量他,但见他倒了茶,放了馒头,自己找了米将米洗了,拿火上架锅熬上,这边手脚麻利的剖了一条鱼,刀一划一片,就利落的将鱼骨完整的剃了出来,再拿刀背拍了拍,三下五除二的将背脊上的刺一根一根全部挑了。
最后叮叮咚咚将处理好的鱼肉混着几根姜丝一阵剁烂成沫,在另一个锅里出了道水去腥,然后才丢进熬米的锅里,加了三截葱段,一勺一勺的慢慢搅着熬煮。
他这手法娴熟动作轻快,想来也是,这十来年里,天曜在那小山村里生活,又没个法术,煮饭洗衣,除了他自己干,难不成还有人帮他么,当然是事事都得自己做。
雁回看着他忙活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就盯着失了神,她吃过天曜做的馒头,滋味很不错啊,只是当时苦于在穷乡僻壤里的没什么好食材,要不然说不准他做的东西会比辰星山的张大胖子做得还好吃呢。
而且这举手投足间的姿态,就算是搅和大铁锅也显得飘逸,如此俊朗养眼的背影,也不是张大胖子拍马能追得上的……
“你要是个女子,我就娶你回家。”
这句话鬼使神差的从雁回嘴里脱口而出。
然后天曜的锅铲在锅底刮出了“嚓”的一声响,即便是有粥,也没有压住这声音。
天曜回头瞥了雁回一眼:“你要是个男子,才有资格说这话。”
雁回想也没想就道:“有哪个男人能比我对你还好呀?”
“……”
好像是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听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天曜转回头不再看雁回,专心的熬粥,然后慢慢的,粥熬出了香味,旁边忽然就传来了雁回抽了抽鼻子的声音:“好香啊。”她脑袋从天曜身边蹭了出来,一双眼睛盯着锅里的粥眨也不眨一下。
“你也没放别的东西,怎么这么香啊。”
张大胖子在雁回的心里又掉了一个档次。
天曜垂头看了雁回一眼,见雁回完全被锅里的粥吸引住了,脸都蹭着他胳膊里也浑然不觉。天曜往旁边站了站,这倒好,雁回觉得他是把地方腾出来了,于是又往前挤了挤,还是贴着他站着。
这下倒是不说她是吃了药的人了?不说让他走开点别碰着她让她脸红心跳了?
什么狐媚香……对雁回来说还没个鱼肉粥来得香吧……
这贴身站着都看也不看他一眼了。
天曜又搅和了一下锅,其实照理说此时的粥还缺点慢火熬制的浓稠,但天曜不知是怎么了,几大勺将粥盛了出来:“吃吧。”他把粥放到一边,落在旁边灶台的声音有点响。
雁回就像眼巴巴盯着食物的小狗一样,脑袋跟着粥挪动的方向转了一下,紧接着就绕开天曜,就在这厨房里,自己捧了小碗就开始盛粥了。
天曜在旁边别着头斜眼看她。但见雁回吹了几下,吃了一勺,然后愣了很久,再转头看他的时候,目光竟似带有泪花:“原来你能做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雁回目光几乎带着感动:“胃都暖了,这碗粥让我都开始崇拜你了。”
天曜轻咳一声,扭过头去,默了好一会儿才望着门外的风景道:“本可以做得更好,看你馋得不行才给你盛的。”
雁回也不理他,匆匆点了两下头,就开始自顾自的吃起来了。
天曜半天没得到回应,转头一看,雁回已经在添第二碗了,无奈之际,天曜却是嘴角微微一翘,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勾了个笑出来。
“少吃点,小心胃又疼。”
这句话初初传到雁回耳朵里时雁回并没什么感觉,待得反应了一会儿,她一边吃着粥却一边品出了这话,怎么莫名的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这时她再一抬头,厨房门口哪里还有天曜的身影。
只是热粥热气袅绕,暖着空气。
下午的时候雁回觉得自己肚子要好一些了,便没有再闲着,自己跑去找了凤千朔。
适时凤千朔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雁回去的时候正巧看见有另外一个女子站在凤千朔身边,姿色是美艳,但比起弦歌来不知差了多少。
雁回瞥了那女子一眼,又转头开看凤千朔。
凤千朔也上上下下的好生打量了雁回一通,笑道:“这修仙修道之人到底是不同,昨日伤成那副德性,不过才一晚的时间便又开始活蹦乱跳了。雁姑娘的恢复能力,真是让我开眼界啊。”
“凤堂主真以为我是神仙啊,这伤哪能好得这么快,我现在肚子还痛着呢。”
凤千朔摇着扇子笑了笑:“哦,那雁姑娘如今不好好的在房间里养伤,这来找我,是要作甚?”
“进这屋之前,我本来只有两件事要说的,可进了这屋之后,我忽然间就有三件事想说了。”
凤千朔笑了笑:“雁姑娘且先说说看。”
“这第一件事嘛,现在凤铭已死,天香坊再无法制造狐媚香,大概也没什么人会抓这些狐妖了,凤堂主便找个日子遣人将那些狐妖关着送到边界去吧,我怕把他们直接放到郊外,这些没了内丹的狐妖要是一时想不通,伤了人那就不好了。”
凤千朔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的。第二件又所谓何事啊?”
“第二件事就是和凤堂主你商量下咯,我吧前段时间才离开了门派,这件事你大概是知道的。这一个人初初下山,身无分文,自是过得万般痛苦,我现在虽不说是特意来帮凤堂主解决麻烦的,但好歹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帮凤堂主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看……”
凤千朔哈哈大笑了两声:“好好好,且不说雁姑娘着实帮了在下的忙,如今还受了伤,便是这美人有难,我二话不说,定是要解囊相助的。”他手中折扇合拢,往南边一指:“我在这城南边五十里地外的一个小镇里有一个小银楼。那处这两年盈利还算不错,雁姑娘既然开了口,那便将那银楼送与你了。”
雁回登时眼珠子一亮,跟被点了火一样:“银楼!”
“对。”凤千朔笑着点头,“雁姑娘可觉得满意?”
雁回本来只是想来讨点银子赚点盘缠路费方便自己以后行走江湖的啊,谁知道这家伙是这么和人表示感谢的!
不愧是勾搭姑娘的能手啊!这手笔!再是个良家妇女也得跟着跑了呀,挥挥手就是一栋小银楼啊!让人不跟着走也没办法啊!
“满意!”
相当满意!
凤千朔依旧笑得温温和和:“那这踏进屋才有的第三件事,是什么呢?”
凤千朔一问,雁回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然后琢磨了一番,开了口:“虽然你有钱又大方,长得也还好看,但你结了一百房小妾,这样下去,你大概还会结两百房小妾,我想了想,想要弦歌。”
凤千朔嘴角的笑还在,只是语调变得坚硬了些:“不行。”
雁回撇了撇嘴:“我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只是我知道,弦歌是真心喜欢你来着,可你这一百多房小妾,以后说不定还要继续上涨……我觉得这样太委屈弦歌了,她那样的姑娘,不该说值得更好的人,而是值得一个一心一意的人。我知道弦歌在你这儿还有带着法印的卖身契来着。
“我不是想让弦歌现在跟我走。毕竟走不走,跟着谁,不是我一个外人说了算的,她想做什么,那是她的意愿,但我希望弦歌有一天若是想走了,没有什么任何身外之物,能去羁绊她。”
凤千朔默了许久,手中的扇子阖上,没有打开,也没有在手上轻轻的敲,他就这样握着坐了一会儿,道:“我若是不给,雁姑娘会来抢吗?”
“咱们现在是友好关系啊。凤堂主,我怎么会抢你呢。”雁回笑了一下,“可咱们友好是建立在我是弦歌的朋友,而弦歌与你很好的情况之下,要是有一天弦歌不想和你好了,那我就要抢你了。”
凤千朔失笑:“雁姑娘这是在给弦歌当靠山,顺带在警告我啊。”
“不敢。”雁回道,“那既然这最后一事凤堂主不应,我也没办法,只好先告辞啦。”
凤千朔笑了笑:“不送。”
但见雁回走了,凤千朔这才站到了窗边,看着雁回出了小楼穿过庭院,回了自己所在的小楼,而那方,二楼窗边,天曜正倚着窗栏,注视着下面的雁回,目光不偏不倚。
凤千朔道:“继续说吧。”
身边的美艳女子行了个礼,道:“凌霄道长托属下带来话给堂主,一定要看好这位被逐出的弟子雁回,不要让她离开您的视线。”
凤千朔凤眼微微一眯:“那你也给我带句话给凌霄吧,他这个徒弟,好像招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的人物啊。”
☆、第四十八章
雁回肚子痛了三天,三天里别的食物基本没动,每次只要听见旁边房间天曜的门响了,雁回就一开门冲了出去,拦着天曜,眼巴巴的望着他:“去厨房啊?”
天曜瞥她一眼,也不说话,倒真是一转身就往厨房走。
雁回就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每天都能混上口好吃的,极为欢乐。
雁回身体没好,忘语楼又有吃有喝的自是没想着要走。而天曜却好似也没急着想去找身体的其他部分,他不和雁回提这事,雁回便也全当不知晓,只将这段时间当休息。
贴着天曜蹭吃蹭喝了三天,忽然一则消息传了出来。
凤铭之死已在江湖上传开,七绝堂公开的消息是凤铭患病,暴毙而亡。但任是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个说法,一时间关于凤铭的死讯,江湖上众说纷纭,多半人说凤铭是被自己的侄儿为了谋权杀了。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倒是并没非议,倒是还有另外两个说法。
一说是凤铭死于青丘妖狐之手,还有一说,是凤铭死于修仙者之手。
而这会杀凤铭的修仙者,有人猜了几个邪修之后,也有人将矛头指向了雁回。
但好在这只是猜测,并无人能做事。
雁回从弦歌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天曜炖的鸡汤,一直将一大碗鸡汤喝到了底,她才抬头应了弦歌一声:“不都还是猜测嘛,没关系,让他们去猜,尽管猜,想怎么猜怎么猜,一点消息都没泄露也就罢了,这消息既然走漏,最好是像现在这样,几分真几分假,让人分不清到底哪几分是真,哪几分是假,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依旧会把最终矛头指向凤千朔……”
“……弦歌你去担心担心凤千朔也好过担心我。毕竟我只是那么多猜测当中的一脚啊,无碍无碍。”雁回舔了舔勺子,有些意犹未尽,她转头望旁边的好似根本没有在听这边话语的天曜道,“今天的鸡汤就没了吗?”
天曜在棋桌上与自己对弈,并不搭理雁回。
雁回瞥了瞥嘴:“小气。”
“你已经喝了很多了,再喝肚子该疼了。”弦歌看她馋得一脸小狗样,不由劝道,“让你少吃点是为你好。我告诉你那消息,你别太不当回事。”她敲了敲雁回的脑袋,“你呀,是个爱闯祸的命,今后若是再要上江湖行事需得多加注意才是。否则让人抓到了把柄,看谁保你。”
雁回也没在乎的点头应了:“知道了知道了。”她在弦歌手臂上一蹭,“弦歌疼我。”
弦歌一笑,眸光不经意的一转,正巧抓住了旁边歪了个眼神打量他们这方的天曜。
四目相接,天曜像做坏事被抓到了一样,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只是手中拿着的棋子半天也没落下。
弦歌觉得好玩又好笑,她拍了拍雁回的脑袋。
这以后啊,疼雁回的,恐怕就不只她一人了啊。
雁回没在意弦歌给她说的消息,但不曾想,两天还没等到,不听话的报应就来了。
雁回觉得这两天她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置办点东西,找个时间离开忘语楼了,她现在可是一个自己有银楼的人,她应该先去打理清点一下自己的“生意”。然后……
她想回家乡看看了,她该给她母亲,上柱香了。
正巧凤千朔说的那个小镇离她那个村庄也蛮近,这下去小银楼的路上可以路过村子,便顺路去看一眼吧。
雁回一边在集市里逛着,一边琢磨着该买些啥,忽然间面前一个黑影挡住了她的去路,雁回目光正落在旁边一个摊贩的商品上,只在快要撞上那人影的时候让了一下,却不料那人竟然伸手就要来抓她。
雁回下意识的往后一撤,劈手就打了那人一下,更不曾想这人竟然是个练家子,与雁回三推两绕的,竟是没人让她占到便宜。
“雁回!”
这声音一喝,雁回登时一惊,手上的动作立即停下,这才拿正眼看了那人。
来人一身青白长袍,是辰星山道者的标准打扮,他头发尽数梳在头顶,服服帖帖一丝不苟,冠帽带得极正,背脊挺直,腰配白玉,手执七星长剑,一身正气不改。
“大……大师兄?”
来者正是凌霄门下的大弟子子辰。他一脸严肃的盯了雁回一会儿,上上下下将她一打量:“你身上气息怎的如此繁杂……”
雁回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倏尔反应了过来,这方还不等他将话讲完,一转身拔腿就要跑。
子辰一怔,手快的一把揪住雁回的衣襟:“跑什……”话音又是未落之际,旁边倏尔有一只手将他手腕拽住,动作快得竟是让子辰没有反应过来。
子辰一转头,只见面前一个俊朗青年正冷冷的盯着他,他虽然身型有几分瘦削,但这眼神看起来却十分的慑人。
子辰皱了眉头,那方要跑的雁回脚步猛地一顿,一转头:“天曜!你怎么跟着我,算了算了不问你这个……”她一把抓了天曜的手,“走走走。”
听着雁回喊要走,子辰哪肯放她:“站住!”他另一只手一抓,又将雁回的空闲的那只手抓住了。天曜要拦奈何他一手拽着子辰,一手被雁回拉了……
于是三个人便手拉手站成一团,在原地僵持了好久……
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扭头往他们这方打量。
过了半晌,雁回的脸皮终是撑不住了,她叹了声气:“好好好,我不跑,咱们都松手,好好谈谈,行不行?”
子辰肃容盯着雁回,见雁回已经说到做到的松开了天曜的手,然后望着他道:“大师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子辰见状,握住雁回手腕的手便微微松了力道,而这时天曜也将他放了开,子辰便彻底松了手:“本是要去西南边执行一个任务,由凌霏师叔领头,在二十八峰各点了两名弟子随同一起去,我与子月……”
话仍旧没有说完,那方雁回伸手便要去抓天曜。
可她动作还没天曜快,在她手腕微微一动的时候,天曜便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掌,十指扣紧,雁回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一个遁地术一施,霎时便在子辰面前消失了人影。
子辰默默的站在原地,被风吹动了衣摆……
这方雁回直接遁地术回了忘语楼,落在院里便开始笑:“你看见大师兄刚才的脸色了吗!”
天曜看了眼与雁回十指相扣的手,只觉那股温暖的感觉又从相触的地方传到了心口尖上。他见她笑得这般开心,又不动声色的握紧了一点。
“走走,咱们先回房。”雁回便这样牵着天曜的手全然不觉得走到房门口,待得要推门了,雁回才反应过来自己手还被天曜握着呢。
可没等她开口说话,天曜便极其自然的将手松开了,就像刚才牵着那样自然而然。
雁回也没在意,推开门,只道:“你今天反应倒是蛮快的嘛,唔,不过要仔细想想,咱俩配合都还蛮默契的。”
是啊,相当默契。
他看她一眼,便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鬼算盘,想做什么小坏事。什么时候要耍小聪明了,什么时候心眼大得能过人。
明明接触还不那么长时间,但他能看懂雁回,那么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就像……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过本来,她也算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雁回进了屋,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收拾东西了。
天曜站在一边看着。雁回一边折衣服,一边回头看了天曜一眼,然后道:“我本来是打算等肚子完全不痛了再走的。毕竟这里住着舒服,你做得饭也好吃,但是现在大师兄找来啦。我这大师兄正直是正直,但是能力还是蛮强的,我要是不跑,回头就要被他逮着了。”
天曜挑了挑眉:“他逮你作甚?”
雁回以撇嘴:“他那性格……当初我被赶出山的时候大师兄不在,现在回山了,出来做任务,又特意脱离了大部队拐了个弯来找我,肯定是在路上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谣言了,想逮我回辰星山呢。”
“我知道你不是做这种事的人,跟我回辰星山,我会帮你向师父求情的。”雁回一脸严肃的说完,然后又撇了个嘴,“大师兄找我除了这样说,必定不会有别的话。”她一叹,嘴角却是勾了个笑,三分暗讽,七分无奈,“那个死脑筋,猜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天曜闻言,眼神凉了一分:“你大师兄对你却似极好。”
“他呀,对谁都好。”雁回道,“责任感太强,什么事儿都喜欢自己揽着。好多师叔都说他是和我师父最像的弟子……”
说到这句话末尾,雁回默了一瞬,手上也没了动作,然后垂了眼眸,不知想了些什么,又深吸一口气,手上飞快的将衣服叠整齐了:“不和你说这些。”雁回抬头望天曜,“还是说说我要离开这件事吧。”
天曜盯着雁回,静待下言。
“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搅入你和素影的恩怨里面,你是知道的。”雁回道,“现在你有了龙骨有了龙角了,你就能吸纳天地灵气重练修为了。接下来的东西,你就自己找吧。我真的得走了。”
“雁回。”天曜鲜少这样正经的唤雁回的名字,是以这两个字一出,雁回不由得有几分怔然,随即她强撑了气势,道:
“你别想说服我,我想了很久了,虽然我是有你的护心鳞没错,你救了我的命没错,交集蛮深的也没错……”雁回自己说着,声音都有几分虚了,她不得不轻咳一声,找回自信,“但这些日子我大概也以命换命还清了吧。咱们毕竟不是同道中人,所以还是各归各位,重新回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去吧。”
天曜默了许久:“我在这人世,本已再无容身之处。”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处依旧残留余温,“但是你……”
他抬头,望着雁回,声音又轻又慢:“……重新让我拥有了立足之地。”
所以,那所谓“应该在的位置”,与天曜而言,到底是何处呢……
雁回听闻此言,难以控制的失神。
她是这样强烈的被人需要着,被人依赖着,她在这世上,对于某个人原来有这样重要的意义……
娘的,她怎么觉得自己的心像小鸟一样在唱着欢愉的歌曲……
娘的,她怎么觉得天曜身上的神光……又烧大了一点啊……
☆、第四十九章
雁回一直认为自己是果断且不纠结的,甚至有时候会因太过干脆,而显得有点没心没肺。
当初雁回离开辰星山,走下山门前那长长的阶时,每一步皆携带着过往记忆。凌霄带她回山门那刻,对她说的那句“雁回,从此以后这便是你家。”更是如潜伏暗处的猛虎,忽然扑杀出来,将她撕咬得血肉模糊。
但是,不管回忆再汹涌,心绪再难过,雁回也没有停下离开的脚步。
那时的雁回便觉得,此生大概再不会有什么事能阻拦她想离开时的脚步了。
可这世间事就是有奇怪诡异得让人难以预料的时刻,当天曜注视着她对她说出这样带着满满依赖的话时,雁回竟然觉得她迈不开腿了。
她……竟然发现自己,无法丢下这样需要她的人。
她可以对自己狠心,但好像,却做不到对天曜这般狠心呢……
雁回挪开目光不再看天曜,只在心里暗暗咒骂那该死的狐媚香竟然药效还没消!
“不……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会再和你去找你身体的其他部分了,这下江湖上已经有了我去放狐妖的消息了,虽然大家还只是猜测,但大概我也成了各门派甚至辰星山的关注对象,再和你在一起,对你也不好。”雁回背上了简单整理好的包袱,与天曜擦肩过走出房门,“我走了,你别跟着我啦。”
话虽然这样说,但雁回却是没有使用遁地术的,只是自己迈着腿,步速稍快的下了楼。
天曜见状,二话没说,半点不磨蹭,转身便跟在了雁回身后。他也懒得回房间收拾包袱了,左右他本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除了雁回,没什么需要带上。
走出阁楼,雁回倏尔顿住脚步,转头盯了天曜一眼。天曜也停了下来,面不改色的任由雁回盯着。
雁回扭头大步迈着走出了忘语楼,也没有与任何人打个招呼。天曜见状,便问了一句:“你离开便不与弦歌姑娘道声别?”
雁回一脚跨出忘语楼,回头瞥了天曜一眼:“我与弦歌的交情从来不拘泥与这些俗理。”言罢,雁回顿了顿,“你管得倒宽……”说完,又是一默,随即干脆停了脚步,转过身来对天曜道:
“路这么宽这么长,我刚才说过了不会再和你去找你身体,就真的不会去。可你现在非要跟着我,腿长在你身上,我管不了你。但是呢,这回头你要是跟不上了我了,我也不会停下脚步来等你。如果有妖怪找来要吃你呢,我也是不会来救你的。如果和我在一起倒霉了你就自己负责,我可是什么承诺都没给你的。”
但是她却没用遁地术走。
天曜龙骨龙角虽然是找回来了,他可以吸纳天地灵气,但饶是龙角再厉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疏通他浑身经络,改变他凡人的体质,从而使法力在他体内凝聚,能让他使用法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雁回不可能不知道,她只要使一个遁地术,或御剑术,以她现在的精力,走上一天,就算雁回身上还有他的咒,可要再找到她,那也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了。
可她并没这样做。
天曜眼睑微垂,虽然口中说着正事,但目光却比平日柔了一分:“当初素影以五行封印封我魂魄、龙角、龙骨、龙心与龙筋。如今五物我已寻得其三,而至于另外两物,我现今也并无头绪,这世间极大,我亦是不知该何去何从。而今你要去哪儿便去,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离开你就是。”
这句话像是有力道推了雁回一把似的,让雁回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她连忙转身,揉了揉心口。
“你……你爱跟,跟着吧,反正我不管你。”
言罢雁回埋头就往前走。天曜看着她羞恼得离开的背影,嘴角又是一动,倏尔又平息下来。
他一回头,望了忘语楼一眼。
适时离忘语楼热闹的时间还早,楼上连闲聊的姑娘都没有。天曜望着二楼看了一会儿,便也转了头,跟着雁回而去。
“凤堂主。”褐衣女子在二楼窗户之后轻声道,“凌霄道长特意嘱咐了许多遍,不能让雁回离开您的视线的。你便如此任由她走了?”
凤千朔站在二楼阴影之中,笑着摇了摇扇子:“我的视线,可长着呢。”他道,“拦着她倒显刻意,不如让她到处逛逛,左右……”凤千朔把玩了两下腰间的一串银楼钥匙,“她要去的地方我不都给她安排好了吗。”
雁回与天曜一路出了永州城,雁回一路脚步都有些快 ,确实有几分着急赶路的模样,可见她确实非常想逃离那大师兄。
但是刚快要离开城郊踏上官道了,雁回倏尔觉得周围风声一起。
她眸光一凛,往后一退,刚将天曜拦在身后,便见天上一道利芒划过,在地上落下金光灿灿的一道线,雁回心头一阵无力:“大师兄……”
还是被赶上了……
衣摆一转,子辰手执长剑立于地上金线之前,神色沉凝:“雁回,别闹了。”他道,“与我回山。”
雁回长叹,无奈至极:“大师兄,这次真不是我闹。我已经是被逐出师门的人了,这辈子是被勒令不准在靠近辰星山的,你要我与你回去,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你这简直就是在绑架我啊。”
子辰眉头紧皱:“师父不会当真那般狠心将你逐出师门的……”
雁回打断他:“他就是那样做了。”
“他不过是一是气急,你与我回去,我去帮你给师父求情,待得师父气消,必定还会原谅你的。”
“这事其实已经和师父原不原谅我没什么关系了。”
“你是担心凌霏师叔?凌霏师叔那方,我并不相信你的为人,你不会平白无故的像门派中所传言的那样,对长辈行大逆不道之事。你只要与我回去解释……”
“我真的打了她,而且烧了她的头发。”雁回毫不避讳道,“而且至今依旧觉得很好很爽很解气。”
“……”
雁回瞥嘴:“所以大师兄你看咯,我是真的不是能再回辰星山的人,你就放我走吧,我觉得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
“胡说八道!”子辰严厉斥责,“你可知江湖上人都将你传成了什么样子!”
“不就是私通妖物,背叛正道什么的嘛,能有多大事。”雁回挠了挠脸:“其实他们把我传成什么样子我并不关心啊。他们又没证据,要说就让他们说几句好咯,左右我也不吃亏的。”
“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如何能受那些污蔑!与我回去,我和师父会想办法帮你证明的。”子辰言罢,虽然面色气急,但却对雁回伸出了手,“过来。”
看着子辰伸出的手,雁回愣了很久,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便也收敛了许多。
她这个大师兄啊……
这种时候还能对她伸出手的人,数遍整个修道界,恐怕只有她大师兄一人了吧。雁回嘴角微微一翘,三分苦涩,七分无奈。
雁回沉默之际,忽觉身前一黑,是天曜挡在了她身前:“她既然不想回去,你便不该再强迫与她。”
但闻天曜此言,子辰眉头锁紧,他上上下下的将天曜一打量:“你到底是何人?”
天曜身上还有弦歌那里拿来的无息香囊呢,是以现在子辰全然察觉不出天曜身上的气息。他只能凭只觉感觉到这个神身份神秘,来历诡异,而且与他的这师妹……
举止亲密。
天曜面不改色的撒谎:“我不过是一介凡人……”
话音还没落,被挡在身后的雁回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一眼,连忙将天曜胳膊一挽,脑袋往他肩头上一贴:“是我下山以来寻到的真爱相公。”
天曜:“……”
子辰听了这话,像是被吓住了一样,愣了半天:“你……”
雁回一脸正色道:“大师兄,你就回吧,别管我了,我已经打算和这个人私定终身了,人是他的,心也是他的!你要是现在不顾我意愿将我带回那已经驱逐了我的辰星山,就是棒打鸳鸯拆散情侣,做了下辈子都讨不到媳妇的事!”
天曜转头看雁回,见她缠他胳膊缠得死紧,脑袋还在他肩膀上一蹭一蹭的磨蹭,像是小狗一样在给他撒娇。
虽然再明白不过了,这家伙是在演,但天曜却不知怎的,心头尖上好像真的被雁回柔软的头发撩过去撩过来似的,有点痒,也有点麻。
他本来……是那么讨厌被人触碰的啊……
子辰在怔愣了好半天之后,才仔仔细细的将天曜打量起来,一开始着实没有探查到天曜身上的气息,他也以为天曜便是个凡人,但再仔细一看,子辰便握了握剑,眉头皱得死紧对雁回道:“一身气息全无,连点烟火气都没有!怎会是普通凡人!雁回你休要想演戏骗我!”子辰说着又将雁回上下一打量,登时好似怒火更胜了几分似的,“你一天是在外面如何胡闹!这一身气息繁杂至斯,竟然还说不想与我回去!”
雁回眼珠子一转:“我不想回去,这是我真爱!我想和他在一起!”
子辰面色一冷,手中长剑一立:“那便来试试,你这真爱,到底是何等人物。”说着,竟然向着天曜便一剑刺来。全然没有征兆。
☆、第五十章
雁回也给吓了好大一跳。她是知道自家大师兄严肃正直,但没曾料,这不过才几个月没见啊,怎么的脾气就变得暴躁了,没说几句生气了就要和人动手了啊!
雁回连忙往前一拦:“大师兄!你冷静下!”
子辰好似怒火冲天,手中凝了法力挥手推开雁回:“让开!”
雁回一个不慎,当真被推到了一边。
天曜见状眉头一皱。
待得雁回那边稳住身子,一回头,子辰便是一剑刺向天曜,天曜身型微微一偏,动作并不大,但堪堪将子辰刺来的三剑都尽数躲了开。待得子辰收势之际,天曜一抬手,只轻轻一下,打在他手腕骨上最脆弱的一点,力道半点也不大,但是却让子辰整只手臂皆是一麻。
子辰身影一退,握住自己手腕,冷笑:“普通凡人?”
当场被打脸,雁回只觉脸皮一痛,强撑着道:“他……他只是武功好,没法力啊……”
子辰此时并不想听雁回胡扯了,只盯着天曜道:“我师妹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便也是你教她染上的吧。”子辰眸色森冷,“你到底有何居心?”他问得没有温度。
“居心?”天曜不卑不亢的望着子辰,虽然周身无丝毫法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一身气场:“是我教她染上的又如何,你辰星山十载教导,不及我一夕指点。说来便不羞愧?”
子辰闻言大怒:“狂妄!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底气口出狂言!”
他手中长剑凝聚气息,周遭的气息流动,速度越来越开,然后在子辰的剑上过上了一层层肉眼可见的风刃。
子辰自幼修的是风系法术,雁回眼见他好似真的要对天曜动真格了,吓得左右一望,就地踢了一个石子出去,打在子辰刚才被天曜打过的手腕上,子辰一痛,分心往她这方一看。
雁回却瞬息而动,霎时移到子辰身后,动作极快,一抬手一记手刀狠狠打在子辰的肩颈处。
混着法力,一声闷响,红色的火光一路顺着子辰的经络烧遍了他全身,
一时间子辰剑刃上的风刃消失,周遭气息霎时恢复平和。子辰身型便僵立在原地,一双眼睛里的怒火似乎能烧出来一样。
“雁回!”
雁回舒了口气,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经络先给你封一下,半个时辰后就能动了啊,大师兄你莫捉急。”
如何能不捉急,子辰素来沉稳严肃,习得比凌霄更为方正,此时却已被雁回气得咬牙:“你你……”说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雁回叹了口气,走到一旁随地捡了个树枝:
“大师兄,你莫要强求了,辰星山我如今是怎么也回不去了,你便别再来找我,省得回头那些师叔师伯们对你也有意见,自打我离开辰星山那时起,就没想过要回去。咱们如今见的这一面,你就当是当初我离开辰星山时,补上了你没见的那一面吧。从今往后,咱们就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雁回是真的打算和辰星山划清关系了。
经历此狐妖一事,她不想也不愿意再听到关于凌霄的任何消息,就怕之后再来一点点消息,就能彻底压垮她心目当中的那个现在已经小心翼翼的维护起来的师父形象。
打算离开忘语楼,离开那个消息聚集的地方开始,雁回就不想在去探查那些“真相”了。
她怕真的有一天,当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可能她会承受不了。于是干脆逃避,干脆躲起来,装作什么都不知,这样……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吧。
子辰听得雁回这话,神色一动,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雁回拍了拍手上的枯木枝,往天上一抛,木枝立即漂浮在了空中。
她拽了天曜的手,身轻如燕跳上木枝,没再回头看他一眼,便将木枝做剑,化为一道长风,御剑而去。
子辰被封了经络,站在原地,只有风轻轻撩起了他的头发,心下气愤之余又是无奈,又是感慨。
到现在为止,在他们这一辈当中。能随手折木为剑,随心而飞的,恐怕只有雁回一人。她天赋本是极高,若她能留在辰星山他日只怕追上素影真人也不是空话。
而且,他是希望雁回能留在辰星山的……
怎么能这么随便的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学东西呢,万一是坏人呢,万一对她……
图谋不轨呢……
雁回带着天曜不停歇的御剑了整整一个时辰,在空中,木枝上可站的地方有限,雁回身板比天曜小,虽然是由她在用法力掌控方向,但她整个人却像是嵌在天曜怀里一样。
贴得很近,所以雁回的体温便不可避免的传到天曜身上。
雁回的发丝被风撩起迷乱了他的目光,天曜望着远山与云彩,倏尔开了口:“不是说不会管我吗?”
雁回此时心思还没放在天曜身上,但听他这般一问,愣了愣,然后转头斜了他一眼:“闲话多的话,我是不介意在这里放你下去的。”
天曜嘴角勾了勾,不再问下去,转了话题道:“你对你师兄动起手来,倒也不客气。”
“没打算动手的。”雁回也满是不解,“我还想能逃就逃了得了,哪知他那么大火气,也不知在气些什么。”
天曜神色微妙,对了,这样好,最好不要知道他在气些什么。
连赶带绕圈,直到雁回确定子辰一时半会儿追不来了,这才定了方向一直往南方飞去。
雁回本想着天曜跟着她,她就不御剑了,但没想到出了这一茬,反正自己的脸该打的都打完了,她不如一鼓作气,一下飞到相李镇得了。
御剑自是快,在天黑之前,两人便到了相李镇。
此处其实便已算是雁回的家乡了,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就在镇外不远处的一个村子里。只是今天还没做好准备回家,她便打算先在镇上住一晚。
在客栈付了两间房的房钱,虽然雁回现在也算是有个小银楼的人了,但毕竟现在小银楼也还没看见,她依旧习惯性的觉得有点肉疼。
她叮嘱天曜:“现在便算了,以后你要是万一发达了,前段时间吃喝住行还有这段时间吃喝住行的,可别忘了还我。”
天曜没有答话,上楼梯的时候他垂着眼眸,眼里微微藏着几分沉思。
雁回见状,心头一紧,每次天曜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没什么好事:“怎么了?”雁回左右看了看,又吸了吸鼻子,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问:“这里有妖怪?我没感觉到啊?”
天曜这才看了雁回一眼:“我不是妖怪?”
雁回默了默,是……大爷你有了龙角,说话都有底气了。
“没什么事,回房吧。”天曜上了楼梯,转头一望,走道的尽头有个窗户,微微漏了一个缝,让外面的气息透进客栈里面来,“我只是觉得,这地方的气息,很让人熟悉罢了。”
雁回一怔:“怎么熟悉了?”
天曜摇了摇头。
雁回琢磨了一下,道:“你别以为装装文艺就可以糊弄过去刚才我让你还钱的话。”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自己推门回房了。
翌日清晨,雁回自觉的起了个大早,难得好好的梳洗打扮了一下,头发也比平日梳得认真许多。一出门迎面撞上天曜。
天曜愣了一瞬,雁回却没什么察觉,一门心思落在客栈的早餐上:“天曜你今天起来熬粥了吗?”
这儿又不是忘语楼的厨房,自是不能随便借给外人用的。
天曜摇头:“没有。”
雁回万分可惜的叹了一声:“那咱俩捡两个馒头边走边啃吧。”
村子离镇很近,御剑都不用,两人便真的慢悠悠的走过小镇的街道,出了镇,一直往南边走,房子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空气里比城镇更多几分青草味。
田坎上已有农人在早早的劳作了。
雁回一路走得慢,天曜也没有说话。他们俩倒是难得的像这样安安静静的在一起走一段路,没有争执或拌嘴,没有追杀和悬疑。
“村子要到啦。”雁回放眼往前一望,微微一笑,小虎牙露了出来,让她显得有些调皮,“前面那棵大树就是要到我家那个村子的标志。以前长得极为茂盛,可后来被烧掉了。”
天曜跟着雁回说得方向一看,登时眯了眼睛。
那方一株巨木已断,只留下了盘根错杂的根系还有半截粗大的树干,树干约莫要五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可以想象那巨木未被焚烧之前是多么的葱郁。
两人说着,已走进巨木,仔细一看,树干之上有着被焚烧过的炭黑痕迹,经年已久,已被风霜吹打得圆滑又坚硬。
天曜沉默的打量着断木,但听雁回倏尔道:“当年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了凌霄还有大师兄子辰。”雁回伸手触碰巨木,手背在粗糙树皮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嫩,“说来,这棵大树,还是被我给一把火烧了,想来也是对不起它。”
天曜闻言,一愣,似有些不敢相信的转头看向雁回:“你烧了这棵树?”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不敢置信,雁回转头看他:“对呀,我烧的。”
得到这声回答,天曜便愣愣的看着雁回,失神得好似被雁回勾走了魂魄。
☆、第五十一章
要说雁回如何拜凌霄为师这回事,其实已经是十来年前的事情了。
对于一个人来说,十年已经是个相当遥远的距离,当年的事情雁回已经有许多都不再记得,但是遇见凌霄那一天,事无巨细,雁回都念念在心,至今不敢忘怀。
她犹记得那年初夏,她是一个没有娘的野孩子,她那酒鬼爹每天在家里喝得烂醉,并不管雁回每天都在村里跑去哪儿野。
那时的雁回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浑浑噩噩的过的,等时候到了,她就像村里别的姐姐那样,找个人嫁了,又生几个孩子,带着孩子长大,然后看着孩子像她一样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那时的雁回,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有一天会碰到一个叫凌霄的人。
像是神祇一般高贵的存在,落在她平庸的生活里。
当时凌霄本是带着子辰下山历练,追一恶妖至村口。那时雁回恰巧在这巨木边上与几个小孩玩耍。
恶妖许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份上了,径直捉了其中的一个孩子,当场将其开膛破肚,取其心脏,生吞而下。所有的小孩都被这一幕惊呆。
雁回小时虽经常见鬼,但对这样血腥的一幕仍旧没有抵抗力,当即哇的一声就吐了,恶妖食一小孩心根本不够,伸手又来旁边抓,一下便将最近的雁回抓在了手里。
二话没说,手指在她胸膛之上便划开了一条口,鲜血滴滴答答落下,滴在巨木错杂的根上。
雁回觉得自己要死了,那是她此生第一次这么直接的面临死亡,她看到自己身上似乎都有黑气在升腾,她吓得脸色卡白,心脏仿似已经停止了跳动,然而便在这时,冰霜从天而至,霜华术绽出光华。
雁回看着恶妖的手被冰刃生生切断,而她落进一个带着清冷的怀抱当中。
寒霜冻住她胸膛的伤口,片刻间她便被转交出去,落在了子辰怀里,但是那时凌霄的身影便如刀一样刻进了她的脑海里,从此再也印不进他人的影子。
凌霄与恶妖缠斗,但那妖物却似并不怕受伤,不过便是那么片刻的时间,他那被凌霄斩断的手便径直在那伤口上又长了一只出来。
“子辰,救那群小孩。”
“是!师父!”
子辰大声应了,将雁回放到地上,叮嘱她:“你尽量往后面跑远点,别过来。”说着他便往小孩那方跑去。
那恶妖见状,要去阻拦子辰。凌霄目光一凛,手中长剑寒芒大作,仿似极寒冬天里的冰霜,渗着层层寒气,一剑挥下,光是寒气便立起了一道屏障将那恶妖阻拦在外。那妖怪便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子辰一手抱着一个,背上还看着一个,将那些小孩提着跑远了去。
恶妖大怒,径直冲向凌霄。
凌霄单手结印,拂袖一挥,恶妖如遭重击,径直被撞飞在巨木之上,巨大的力道让巨木也为之一抖,树叶飘落而下。恶妖摔在地上,晕乎乎的甩了甩脑袋。
然而便在这时,旁边倏尔传来一个孩子尖锐的哭声。
竟然是还有一个小孩躲在巨木旁边,这下恶妖摔的地方离孩子极近,小孩终是经不住吓,尖声哭了出来。他的哭喊引起了妖怪的注意,妖怪转手就往旁边爬去,眼瞅着是要像刚才那样将这孩子剖开取心生吃!
凌霄眉头一蹙,身形一闪,眨眼之间便已落到妖怪身前,而他并没有直接面对妖怪,而是后背对着妖怪,伸手去将哭喊的孩子抱了起来。眼看着那妖怪尖锐的指甲便要划破凌霄的后背。
子辰也忍不住惊声大呼:“师父!”
凌霄眸光清冷,手中寒气一动,然而他却还没出手之际,倏尔自远处猛地击来一个火球,径直砸在恶妖的脑袋只上。
恶妖仿似天生惧火,火焰在他脑袋上一点就着。它痛呼着往后一仰倒。头上的火混着血撞在了巨木之上。
凌霄诧然转头,但见雁回一身是血的站了起来,手中结着他刚才不过结了一遍的印,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那个妖怪。
当时的雁回并不知道,凌霄用的法术是调动身体五行之力的法术,身体里有什么五行力,用出来的便是什么法术,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人人都有,每人都有自己的特质,然而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借五行力来使用法术的。有的人修一辈子的仙,也不能使周身起风,指尖凝霜。
而雁回……不过看了凌霄结了一遍印,便能用五行力使出火系的法术……
子辰在一旁看呆了眼:“这……这是……”
可没有给他们更多惊讶的时间。
那方的恶妖头上的火依旧在烧,它像是开始垂死挣扎一样,爬了起来胡乱攻击凌霄。凌霄敏锐的躲过,但他如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并不能施展开,只得先离开了那巨木。
而便是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雁回第二次结印,比第一次已经熟练许多,但见一条火龙自她指尖呼啸而出,径直缠绕在了那恶妖的身上,恶妖浑身灼烧起来,痛不欲生。
它在巨木上四处乱爬,将身上的火尽数烧在了巨木之上,然后它变也随着巨木,一起被焚成了灰烬。
提及当年之事,雁回还有几分感慨:“已经过了十来年了,村里人都说这树有灵,烧了这树会遭报应。凌霄见村人态度,便说我修习道法极有天分,问我想不想与他回辰星山修习仙家法术。”雁回笑了笑,“我还记得当时大师兄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点头,就怕我说不。”
她拍了拍粗糙的树皮:“要感谢这棵树,如果没有它,凭我当时那点因为着急而起的微末法力,大概根本没有办法烧死那妖怪吧……”她转头看天曜,“而且我还得谢谢你才是,当时真是怕死,也怕自己救命恩人死,所以没想到那拼命一挤,还真让我将法术给挤出来了。以前觉得大概是我天赋异禀,现在算是了解了,这大概都是你护心鳞的功劳啊。”
话音刚落,沉默的听完整个故事的天曜倏尔开口:“不。”他眸光擒住雁回,“应该是我,要感谢你。”
这句话好似与雁回说的东西全然没有关系,雁回径直被拽出了回忆,抬头困惑的望着天曜:“你谢我?”她不解,“你谢我做什么?”
天曜上前一步,手掌放在雁回的手掌旁边,他手比雁回大上些许,皮肤也显得更黑,他扶着焦黑的树皮,然后手掌不由自主的我了拳,轻轻在树上捶打了一下:
“以水困骨,以土压角,以火灼筋,以金裹心,以木缚魂。”天曜说罢,竟然勾唇笑了起来,“……以木缚魂,雁回,是你将我从这缚魂木中,放了出来。”
天曜这话说得不快,但雁回愣是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你说……这是……素影封印你魂魄的缚魂木?”
天曜在断木上重重一捶:“便是这缚魂木。”
雁回呆呆的望了天曜许久。
原来,早在她遇见天曜之前,他们的缘分就已经开始写了吗……
雁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处的心脏跳动如此的正常,如果不说,谁能知道她心里竟然嵌着面前这人的护心鳞,谁能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竟然已经这般深。
“倒真是缘分。”雁回道,“你的护心鳞续了我的命,而我又在这里放出了你的魂。”
“是啊。”
怎么不是呢,若不是龙魂十年前得以逃出,他如何能寻到龙骨之气,如何找到铜锣山那痴傻少年的身体,如何在这具身体里面苟延馋喘至今,如何能找回他的龙骨龙角,甚至有希望找回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原来,雁回便是他可遇而不可求的起点。是他这场命运转折的开端。
这要他,怎能不谢她。
天曜垂眸望着雁回,黑眸之中颜色光芒沉得极深。
四目相接,好半晌,雁回有些不自然的挪开了目光。
她说不出心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与才开始中狐媚香时的感觉那般接近,但细细品味,却又有些不同,可到底怎么不同,雁回也道不出个一二三来。
雁回清咳一声:“唔,咱们之间的命债估计已经搅和成一推要算也算不清了,那咱们就不算那些,我就说说,以后你要是发达了,你欠我的钱可一定要还呀。”
天曜闻言,却是一声轻笑,这次的笑声,已经能让雁回听到了。
“雁回。”他道,“若是天曜此生能有那太平一日,我此生财富,便尽数是你囊中之物。”
他毕生所求的,本来早已不是钱财二字。
雁回但闻天曜此言,双目一瞠,惊诧的转头看天曜。只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她自己的身影,没有片刻,她便又将目光挪开了,这次还望旁边走了两步:“把你的财富全部都据为己有的女人那只能是你妻子,我可不是为了贪财就能卖掉自己的人,你别想占我便宜,就这几两银子,你还上就得了啊。”
言罢,她拍了拍手,拍掉刚才掌心在缚魂木上沾染到的尘埃。雁回如同平时那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吊儿郎当的走在了前面。好似知道了今天这出事,对她与天曜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影响一样。
天曜望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也没让她独自走多远,便也跟了上去。
☆、第五十二章
雁回母亲的坟墓在村外的小山坡山,两人走上山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走到正午的位置了。
气温有点热,但正是这样的时刻天空才蓝得极为澄澈,遍野开着小花。雁回深吸一口气,走上山坡,看见不知已多久没人扫过的孤坟,她沉默的站了很久,然后跪了下去,倒不像他人上坟时跪得那样正经。
是她天生带着的一股散漫劲儿,不过分敬重,但也不失礼貌。
“娘。”她往旁边一看,另一个墓碑立得歪歪倒倒的,全然没有她跪的这个这般正。她瞥嘴喊了一声,“酒鬼老头儿。”她磕了个头,“你们女儿回来看你们啦。”
她手里拎着一壶在村里酒娘那儿买的酒,揭开盖儿,倒在了那个歪歪倒倒的墓碑前:“我懒,就不给你们拔这坟前草啦,回头反正还得长出来。”
天曜闻言默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嫌弃她道:“既然千里迢迢的来了,坟前草却为何都不肯清理下?”
“娘去世的时候家里太穷,连副薄棺也没买得起,便过的草席下葬的。”雁回擦了擦墓碑上的字,“这些草万一是我娘养出来的怎么办。”
天曜闻言一默。
雁回娘去得早,其实并没有给雁回留下太多的回忆,但小时候坐在娘亲身边一边看她缝衣服一边听她哼歌谣的感觉雁回现在都还记得。
自那以后便再也没谁这样温柔的守着护着雁回了。
她爹自雁回娘走后,便成日酗酒,终日沉于醉梦之中,雁回便过得如同野孩子一样了。就算之后凌霄带她回了辰星山,但娘亲给她的温暖,依旧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在坟前坐了好一会儿,雁回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走吧。”
天曜转头看她:“去哪儿?”
雁回摸了摸兜里,里面有把钥匙正在叮当作响:“父母祭拜过了,当然是去拿前段时间拼了命才赚到的工钱啦。”
枫崖镇其实里雁回的家乡其实还有点距离,但是御剑而行也不过半日路程。雁回心道反正第一次御剑也御也不在乎后面这二三四次了。只要天曜不再嘴贱的多问她什么话,她都可以装傻充愣的一直带着天曜,反正……
他现在也不碍她什么事。
御剑到枫崖镇已是傍晚,两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赶路住客栈,虽然他们谁都没来过这镇上,但是看着标志便轻车熟路的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便住了进去。
雁回本以为这会是安安静静,稳稳当当的一个好眠之夜。但那曾想睡到半夜,便耳尖的听到屋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像是一人在追一人在赶,路过了她这房顶一样。
然后两人便在这房顶开始说起话来。
按常理,她应该是听不清楚这些声音的,但她用天曜教她的那道心法在身体里一过,登时便将那屋顶之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听进了耳朵里。
“小世子,小世子,哎哟喂,您就跟我回去了吧,别在这中原找了,回头人没找到,将您搭进去了,我要该怎么去和七王爷交代啊!”
“你随便交代两句就成,不找到小姑姑,我是不会回去的。”
听这小孩的声音,雁回竟然诡异的觉得有几分耳熟。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上次便被辰星山的道士抓了,可算是吓死奴才了,好歹您没事哎,这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没找到,便死心了吧,国主自然会派别人会去找的!”
听到这话,雁回挑了挑眉,暂时醒了瞌睡,坐起身来,摆了个帅气的姿势倚墙靠着。
“我不,我一定要找到小姑姑才回去。这镇上会有办法!”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回来啊!大晚上的!要是有道士会被捉的!”
两人脚步声踏过房顶,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雁回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
怕被修道的人抓,那不是妖怪就是邪修,刚才又提到了国主、奴才和小世子,照这个推断,那妥妥的是妖族的人,而且或许还是九尾狐一族的人,毕竟邪修里面是没有这样的辈分的。
小世子要去找姑姑,那他的姑姑便是……公主?
青丘国的九尾狐公主。
雁回恍然记起,先前在天香坊,那次凤千朔来救她和天曜,与凤铭谈条件的时候不就说了一句话吗——“青丘国丢了一个九尾狐公主。”
看来,这确确实实有这么个事儿啊!
这着实算得上是件大事了。但是和她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关系,雁回撇了撇嘴,打了个哈欠,又自顾自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过了早,雁回带着天曜便往小镇七绝堂的小银楼里走,她得先去领点银子,然后再琢磨一下该领着这块狗皮膏药去哪里晃悠。
七绝堂的小银楼开在小镇最热闹的街上,正门门口站着两个魁梧的大汉,满脸严肃的守着,将要进门的人一个个拦下来问了一遍,雁回走过去的时候也没例外,两个大汉手一伸,将她拦住:“办什么事的?”
雁回摸出兜里的钥匙:“我来领钱的。”
俩壮汉见状,一愣,然后立即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属下失礼,大人请进。”
一个钥匙便有这样作用,雁回心里暗爽,还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没这么多礼数,起来吧。”她往后看了天曜一眼,冲他得意的笑,像是在显摆自己的神气,天曜只是瞥了她一眼,并没有什么表情。
这样的尊敬,以前他受得多了去了。
这方天曜没捧着雁回,那方待雁回一进门,银楼的掌柜便扑着过来将雁回捧着了:“大人,大人这可是上面派来咱们这银楼视察工作的?”
雁回摇头:“我就来拿点钱,回头就走。”
“哎妥妥妥。”掌柜连声应了,“大人不如先去后院歇一会儿,小的这便给您拨点银钱出来。”
雁回点头应了,便由着掌柜将她往后院领。
刚走到后院,雁回便耳尖的听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十分气愤又悲伤的说:“哪儿都找不到消息,小姑姑一定是出事了!”
“哎哟小祖宗,呸呸呸,你可别这样念。”
雁回抬头一看,迎面走来一老一小两个人,两人都带着帽子,老人微微弯着腰,跟在仰首挺胸的小孩背后,显得态度谦卑。
而那小孩……
雁回眯了眼睛,真是江湖何处不相逢,这不是那被关在心宿峰牢笼的的少年狐妖吗。
原来,竟然是青丘国的小世子啊。难怪当初一群狐妖被关在那牢笼当中的时候,这个少年显得有些许特别,却是为皇族者当有的担当与气度么。
雁回目光不过在他脸上停留的一瞬,但本着下意识不想招惹麻烦的心态她往天曜身后一躲,打算避过这个小世子,不和他再打上照面。
哪想她这里想躲,而对方却根本不顾及她的心情。雁回只听一声脆生生的大喝:“是你!”
雁回躲在天曜的背后,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人年轻啊,就是不懂避而不见,擦肩而过其实是一种温柔。
小世子上前两步,却立即被身后老人拽住:“祖宗!”老人声音小但里面的情绪却极其紧绷,“那人身上有仙气!”
小世子果然也顿住了脚步。
有人拽着自是极好。
雁回轻了轻嗓子,从天曜背后站了出来。她瞥了那方一眼,正拽了天曜一下打算赶快走,却听那小世子嘟囔了一声:“她和那些仙人不一样。”然后甩开老人的手,便三两步迈到她跟前,挡住了雁回的去路。
雁回一声叹,哎,少年,好好听老人的话才不会吃亏。
他比她还矮一点,站在她面前,得仰头看她:“在那以后,我找了你好久了。”
雁回闻言只想叹气,她转头看天曜,却见天曜一副微妙的表情盯着她。雁回自是不知道他在微妙个什么劲儿,前面领头的掌柜倒是有几分困惑的喊了一声:“大人?”
这一声让小世子眼睛微微一亮:“你还是这里的人?”
雁回轻了轻嗓子目光清亮表情严肃的盯着小世子:“这位公子,我并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世子一愣,脸上鲜活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发愣,随即他一皱眉:“不,是你,你别想装不认识,我一直记着你的模样一天也没忘。”
雁回心头懊恼,说认错了你就认错了就得了,还逞什么强!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演:“你认错人了。”她一转头,对掌柜道,“掌柜的,这位公子……”
掌柜连忙应了:“认错了认错了,公子你大抵是真的认错人了。”
掌柜嘴上功夫自是非常的油,三两句将那小世子说得一懵,倒真有点信了认错人这个说法。旁边那老人又在使劲儿的拽他,片刻后总算是将那小世子给拽了走。
雁回心里长舒一口气。
回头便问掌柜:“他们是什么人?来这银楼做什么?”
掌柜连忙堆了笑回答:“大人,咱们这里不止开银楼,还买卖消息的呢。来这后院的,多半都是来买消息的。至于他们的身份,那是买家,花钱的大爷,咱们自是不敢多问的。”
雁回点了点头,这是想通过七绝堂的消息渠道探清楚那九尾狐公主的去向啊。
掌柜接着领着两人往前走,雁回跟着走了两步,发现天曜并没有跟上来,她转头一看,却见天曜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带有几分刚才那让雁回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你的桃花债,可算多啊。”
雁回看着他这表情一回味:“天曜,你难不成……是在吃醋?”
这两个字像是啪的一声打在天曜心头,他脸皮一紧,神色沉凝,眸中再无方才那微妙的神色:“你想多了。”他两步走过雁回,“那不是我会做的事。”
雁回一撇嘴,心道也对,天曜可是说过,此生再不沾染情爱的,毕竟,经历过那样感情背叛的人,怎么还能喜欢上别人的。
如果天曜还能喜欢上另一个人,那另一人的魅力得有耀眼,而天曜……得下多大的决心啊。
雁回自问,她确实是没有这样的资格的。
坐在银楼后院喝了没一会儿茶,掌柜的便将银钱取了来,三大锭银元宝,沉甸甸的落在手里,还有一叠通用银票,和一小袋散碎银子。
雁回拿着这些东西,只觉得幸福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暖暖的流遍全身。可还没完全享受完这拿到大笔银钱的酥麻感觉,手里的一锭银元宝便被天曜拿了过去。
雁回一愣,大怒,但听天曜在一旁与掌柜道:“我若要买你们这里的消息,这一锭银子,够是不够?”
掌柜也是愣神:“这……”他看了雁回一眼,却见雁回一把将天曜手里的银子抠了过去,将银钱抱着,然后望着他,道,“我来买消息也是要花钱的吗?”
掌柜抹汗:“大人想知道什么……小的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用花钱的……”
雁回碰了碰天曜:“那他想问的问题就是我想问的问题,你答他就是。”她恨恨的看了天曜一眼,那表情简直就像是在说“你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帮你,可别动我的银子。”
掌柜满脸苦笑,不由腹诽,这上面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天曜却像是对雁回这样的举动习以为常了一样,一点脸色也没变。
掌柜还是维持着一个掌柜的气度的尊严,对两人行了个礼:“这消息这块不属于小的管,小的这便将那人唤来,大人要问什么,尽可问便是。”
待得掌柜离去,雁回抱着银子还是分心问了天曜一句:“你难道是想问你龙筋的下落吗,二十年前七绝堂都还没有呢,我猜他们可能也不知道你龙筋被封在哪里了。”
“不。”天曜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也想打听打听,那青丘国九尾狐公主的下落。”
雁回一愣:“为什么?”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因为真正的狐媚香,只能用九尾狐的血,方可炼成。”
初听这话,雁回还没反应过来,待得细细一想,雁回只觉犹如在大冬天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感到彻骨的寒凉。她惊愕的转头盯着天曜。
“你是怀疑……”
天曜没有再多言。
雁回一时心慌得如坐针毡。
☆、第五十三章
等待那管理消息的人过来的过程当中,雁回只觉无比煎熬。
细细一想,如果说真正的狐媚香只有用九尾狐的血方可炼成,而这九尾狐的公主又消失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了……现今青丘国虽然偏居西南,但若说在中原全无势力,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依照他们的力量却没能找到这九尾狐公主的下落……
会不会是这九尾狐公主被素影给抓了起来,更有甚者……会不会已经被素影剖了内丹,取血炼香了!
若是如此,如此看重血缘关系的九尾狐一族势必极其愤怒,好不容易暂时稳定下来的仙妖两道,或许会因此又产生大冲突也未可知……
雁回越想便越觉得吓人,五十年前修道者与妖族之争,雁回虽然没有参与,但光是听闻前者流传下来的传言便足以让人心惊。
最后修道者虽然占领中原,逼退妖族,然而混沌的战争却使得流民遍野、生灵涂炭。妖与人,各食恶果。
这世道休养生息几十年才好不容易恢复了秩序,若是为素影一己私心而破坏,那实在是……
雁回越想越觉得心慌,而相较于她的焦急,天曜却安然的在一旁喝茶。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道骂骂咧咧的人声,混着凌乱的脚步冲这个屋子而来:“说了让那些小侍从来应付客人就得了嘛,什么大人物非得让俺来招待,俺忙着呢!”
说话间一个浓眉大眼的壮硕大汉拎着一壶酒就醉醺醺的进来了。进了屋,谁也没看,一撩衣袍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承受了他的重量,嘎吱嘎吱响了好几声。他也不管,只将脑袋一仰,两脚一蹬,就在椅子上拉直了身体,然后打了两声鼾出来。
见来人这模样,雁回一愣,天曜也微微眯了眼睛。
身后的掌柜立即跟了进来,往那好似乞丐一样的人面前一站,满脸陪着笑道:“大人,这是咱们咱们这分堂的情报主事,人脾气是怪了点,但却还是有几分本事,您要的消息……”
话音未落,那好似睡着了的壮汉却蓦地醒了,他大怒,一脚踹在掌柜屁股上,将他蹬了个踉跄,径直往天曜雁回那方摔去,坐着的两人皆是各自让开,掌柜的一头栽在椅子上,捂着鼻子好半天没有爬起来。
“放屁!”他大骂,“老子都知道,什么叫有几分本事,老子本事大着了!天下飞的地下跑的,什么……嗝,老子都知道!”
天曜便立即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兄台既然这般本事,我这里想要的消息,不知兄台是否知晓。”
“说了老子名字叫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雁回深觉此人胡言乱语完全不靠谱,便随口堵了他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都知道醉眼朦胧的上下扫了雁回一眼:“辰星山来的丫头,性格这么跳脱不守规矩,一定是前段时间被赶出山门的那个女弟子雁……”
“闭嘴!”雁回一叱,都知道身体震了震,然后砸吧了两下嘴:“喊……喊个蛋,吓死老子了。”
他说了这话旁边眼尖的掌柜自是看明白了,雁回不想让他在这儿听着,于是掌柜捂了鼻子,作了个揖,可怜巴巴的说了句:“大人,我前面还有事忙,这便先走啦。”
没人理他,于是掌柜一脸心塞的退了出去。
这方雁回心里正在惊异,要说之前这人能一眼看出她修的辰星山心法那并不奇怪,但前段时间为了与凤铭争斗,雁回和天曜学习了九尾狐一族的心法还有妖术,她现在身上气息极为混杂,是以之前子辰看见了她才会那般斥责她。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竟然一下就识别出她的气息,必定修为比她高上许多,而且还能准确的说出她的名字……
看来此人的“都知道”也并不知说说而已。
雁回心思一转,便又留了个心眼,指着天曜问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都知道便又睁了醉眼朦胧的眼睛将天曜上上下下一打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揉了揉眼睛,稍稍坐正了身子,这次眯着眼睛盯着天曜看:“咦?”他站了起来,好似酒都醒了几分,“不对啊,不对啊……”他在嘴里叽叽咕咕的念叨了几句,然后一拍手,“你带了无息香囊对不对?”他冲着天曜走了过来,“你把香囊解了,我就知道你什么人了。”
他一伸手要往天曜身上探,天曜敏锐的往后退了一步,都知道一抓之下落了空,他却没有放弃,又是一把抓向天曜,这时斜里倏尔伸出了手将他粗壮的胳膊拽了住。
雁回的手在他胳膊上显得又细又小,但她却丝毫没有怯场:“这人我罩着的,别碰他。”
天曜闻言,在雁回的斜后方浅浅的看了眼她的侧颜。只见她目光慑人的盯着都知道,一身气势汹汹,充满了保护欲。
真是……将他当小鸡崽护着了……
都知道看了雁回一眼,虽然求知欲十分强烈,但还是不想与雁回冲突,他悻悻然的收回了手,瞥了瞥嘴:“你们这种问了问题不给正确答案的人最讨厌了。”他仰头喝了口酒,然后撇着嘴坐了回去,“说吧,你们要问的到底是什么事,问完了老子还要继续回去喝酒的。”
这下雁回和天曜才重新落了坐。雁回没吭声,听着天曜沉声问:“青丘国丢了个九尾狐公主,我想问,你知道那九尾狐公主的行踪吗?”
“知道呀。”
雁回眸光一亮,心里着急听下去,那边都知道却不慌不忙的又喝了口酒,咂嘴晃脑坐了好一会儿才一抹嘴,溅着唾沫星子道,“一年多前打西南边,跃过赤阳山偷偷跑进中原来的呗,然后一路北上,到了个镇上,好像和一个书生在一起还是咋的了。没别的动作,老子也懒得看一个妖怪的消息了。”
雁回心里还在琢磨,若照此说法,那九尾狐公主应该是还在这中原某处才是,为何青丘的人……
天曜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这是多久前的消息?”
“最后一次知道那九尾狐公主的消息是两三月前还是三四月前来着,老子天天喝酒,日子喝忘了。”
雁回撇嘴:“你也真好意思说呀……”
天曜却皱着眉头,问:“那和九尾狐公主在一起的书生,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知道啊。”都知道晃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叫陆慕生,长得老帅了。皮肤比俺牙还白。”
他这话说得好笑,但雁回却一点没有笑的心思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现在呆在素影真人身边的那个书生,也是叫陆慕生。三四个月之前,正巧是素影真人找到陆慕生的时间,然后九尾狐公主失踪,然后带着陆慕生来了辰星山,然后这狐媚香……
所有的线索好像在这一瞬间都能穿了起来,雁回一时觉得有些头痛。
“九尾狐公主……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雁回问出口,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飘忽。
“这俺确实不知道了……”都知道将酒壶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有些气愤的哼哼,“娘的,说到这个老子就是一肚子气!老子本事那么大!要是凤千朔那家伙把老子调到上面去,让老子来操控七绝堂的情报,老子绝对不会把七绝堂弄成现在这个鸟样。他就是怕老子太能干,气势盖过了他,所以不给老子调位置。老子不服。”
天曜瞥了都知道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他恐怕,就是不想让七绝堂知道得太多。”
都知道并没有听见天曜这句话,他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当中,咕咚咕咚将壶里的酒喝完了,又是一抹嘴,打了个酒嗝道:“不过嘛,老子还是知道的,现在那帅书生在素影真人手里面嘛,两女抢一夫,那不是死就是伤,现在既然没了那公主的消息,我估摸着那公主要么是死了,要么就被素影真人抓起来了。前些天凤铭不是在炼个什么狐媚香嘛,老子猜,素影真人将那九尾狐公主拿去炼香了也说不定。”
雁回倏尔想到她与天曜第一次闯进天香坊时,偶遇素影真人,那时她用天曜教给她的法术去偷听素影真人与凤铭说话,然后被素影发现了。
之前并没有觉得素影和凤铭之间的对话很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凤铭说“那只狐妖的血太过难炼,或许得等九九八十一日……”
再结合如今了解的情况一看,凤铭口中的那只狐妖,说的便是九尾狐公主了吧……
再仔细一想,之后凤千朔第一次来将她和天曜带走的时候,要求凤铭放狐妖,也说了一个理由“青丘丢了个九尾狐公主。”所以那个时候凤铭放掉狐妖,并不全部是在卖凤千朔面子,而是……他当真心虚。
他当真害怕九尾狐一族,来找他麻烦。
雁回闭了闭眼睛,沉静了一下心绪:“刚才同样来问九尾狐公主消息的两个人,你可有将方才这些话告诉他们?”
“什么人?”都知道瞥嘴想了很久,“老子今天就见了你们两个人。”
“你这些消息,平时买卖情报的人,可完全知道?”
“开玩笑,老子身份这么高,我知道的都是高等的情报好不好!那些小子能和老子比?”都知道嘚瑟的抖了两下腿,“要不是掌柜的非要老子来见你们,说是上面派来的人,老子才不来告诉你们这些呢,七绝堂的情报只往上报不往下传,这里除了老子,这些消息谁都不知道。”
七绝堂消息往上报不往下传……
那也就是说,凤千朔……或许连弦歌也早就知道这些消息了。
想想也对,凤千朔为什么会和凤铭说青丘国丢了个九尾狐公主这事呢,必定也是抓住了凤铭的把柄,确定这件事能威胁到他,所以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的。
都是人精,句句话看起来那么波澜不惊,但通晓其中关系之后,雁回才知,便是这一句话,其中竟暗含了这么多的惊心动魄。
暂时压下心中情绪,雁回道:“很好。”她站了起来,“那么从现在开始,刚才这些话,你也不要再说给其他任何人听了。”
她表情难得的收敛了漫不经心,眸中透出了几分寒意:“我最后问一个问题,你知道江湖上,最容易因为什么而死吗?”
都知道撇嘴:“人在江湖就容易死,没有理由。”
“今天我告诉你一个最普遍的理由。”雁回盯着他,“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都知道自问自己壮硕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此时看着雁回的眼神,他却倏尔觉得寒毛有些向上竖起来。
雁回没再多言,也没看天曜,自顾自的出了房间。天曜沉凝片刻,便也跟着雁回出了门去。
跟着脚步走得有些快的雁回上了大街,天曜看着她闷头走路的背影,唤了一声:“雁回。”
雁回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他。只见天曜神色沉稳,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坦然的看着雁回,便让雁回的心情暂时缓和了些许下来。
“这些事和你并没什么关系,你不用慌张。”
说出这句话,天曜仿似听到自己坚如磐石的心犹如被石子打了一下一样,传出了阵阵震动——
他在安慰人。
他竟然……主动的安慰人了。
然而看着雁回听了这话之后微微波动了一瞬的目光,天曜又觉得,安慰便安慰了吧,有什么好稀奇的。他就应该在这种时候,安慰一下雁回的……
雁回垂了头:“我知道我没什么好慌张的。”
但是……狐媚香一事与辰星山之间已经牵扯了数不清说不明的关系,九尾狐公主这一事,辰星山应该也……逃脱不了吧。
或者说是,凌霄……
肯定与这事,也有不少关系吧。
一牵扯上凌霄,雁回便难以自持的,不得不失措。
☆、第五十四章
先前没钱的时候雁回一门心思奔着钱来的,而今拿到了钱,还是一笔足以让她在这个小镇里买一个院子,养十个张大胖子那样的厨子的钱,她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雁回领着天曜住去了这镇里最好的客栈,让掌柜的给了她最好的房间,这边正在等着小二领着她门上楼去,旁边倏尔传来一道声音:“你也在这儿!”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听到这个音色,雁回登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一转头,见旁边站着的果然是那个青丘国的小世子。
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大概就是这个人了。雁回别开目光,全当自己没看见他。
小世子身边的仆从也拼命的将他往回拉,但三两下就被他挣开了,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径直冲雁回而来:“我怎么想都觉得是你,你为什么要装不认识我?”
雁回叹了声气,正打算正面迎击,斜里一个人影插了进来,是天曜挡在了雁回身前,恰恰将那走来的小世子挡住。
那小世子一愣。雁回也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神,忽觉手腕一热,竟是天曜将她手腕一拽,拉着她便往楼上走。
雁回望着天曜的后脑勺,对于他们俩这前后走位有点没反应过来。
平时……都该是她走在前面的啊。
许是察觉到雁回怔愕的目光,天曜微微一回头,瞥了她一眼:“小二都在前面领路了,你不想回房?”
说得好像是这个道理,人家小二也忙着呢,不能耽误别人的时间……
雁回被天曜拽着走了一会儿,那身后的小世子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了,也连忙快步走了上来,跟在雁回脚后跟就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和你在一起?”
天曜头也没回,全然忽视他的存在,雁回不答他。于是小世子便跟着上了楼,锲而不舍的道:“在那之后我真的一直在找你,我九……我族皆是知恩图报之人,你那时救了我,我定会报答于你。”
雁回终是忍不住了,在走完阶梯之际转头对他道:“最好的报答就是别理我。当之前的事不存在,赶紧走吧。”
小世子脚步一顿,随即肃容道:“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的,我没法当它不存在,我说了会报答你,就一定要报答你。”他指了指隔壁的房,“我先前就住在这儿,接下来几天还有事呆在这小镇里不会离去,你若想做任何事,我都可以帮你。”
话音未落,天曜便带着雁回回了房,“咔”的一声将门关了上。
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屋子里只剩下了天曜和雁回两人,手腕还被天曜拽着,雁回觉得有点奇怪,便动了动手。
天曜是何其敏锐的人,当即便松了她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屋子里面走,然后坐到了桌子边,倒了一杯茶开始喝了起来。
雁回盯着天曜:“我要的两间房,你住旁边。”
“累。”天曜道,“歇会儿再走。”
雁回便也没往别处想,跟着坐了下来,神色还是有点沉重。天曜睨了她一眼,雁回接触到他的眼神,不禁叹了声气出来。天曜放下茶杯:“你委实没必要为方才知晓之事心烦。那不是你做的,也不是你管得了的。”
“你知道外面那个。”雁回冲着房门努了下嘴,“……是什么人吗?”
“知道。”天曜抿了口茶,“身上虽然半分气息全无,但听其言辞,加之你的反应,大致能猜出,他便是你先前在辰星山牢笼里放走的狐妖之一。”天曜眸管淡淡的瞥了眼雁回,眼中神色莫名的藏着几分微妙,“倒是运气,竟叫你救得了九尾狐一族的人。”
“应该是我运气衰吧!”雁回道,“知道他的身份你便不觉得心慌?他先前已经去过那个银楼了,应该是知道在那里可以探到消息的。在我看来,那个都知道嘴巴也紧不到哪里去,虽然我最后威胁了他一两句,但保不准他喝多了将这事给抖出去啊。要是让那个……”雁回又比划了一下外面,“知道了,把消息传回青丘国,那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天曜道,“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不是你做的坏事,你心慌什么?”
“天下大势牵一发动全身……”
雁回话还没说完,天曜便落下了茶杯,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素影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必定也有承担这后果的觉悟,你这是在替谁捉急?那杀人的杀得心安理得,你这旁观者却急着想帮她修饰过错。”
“我……”雁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哪里是想帮素影修饰过错,素影与她有什么关系,她想帮的,还不是那唤了十来年“师父”的那一人罢了。
“离划下国界已有五十余年,各界早已休养好了,妖族常年盘踞西南偏远之地,必定心有不甘,修道者又怎允许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先前是没有实力将其吞而并之,而如今……”天曜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仙妖之间必有一战。”
雁回默了许久:“有一战便有一战吧,我只希望这一战能晚一点……再晚一点。”
天曜没再多言,房间陷入了沉默,待得天色渐晚,天曜便也在这沉默之中静静的离开了。
雁回梳洗之后坐在床榻之上,一夜辗转反侧。
到了第二天,雁回醒过来,心头那股无事可做的空虚感刚浮了起来,便听见外面有慌乱的马蹄踏过,还有人声混着马蹄声在大吼着,只是吼得含糊,雁回一时没听得清楚。
待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只见楼下道路两旁百姓惊惶的站着,脸上神色有些慌张无措。
雁回还在困惑着,倏尔便听到又是一匹快马自路的那头疾驰而来,这次马上之人大喊的声音雁回倒是听清楚了:“青丘宣战!妖族宣战!”
雁回愕然,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梳,一扭头就要往那小银楼跑。可这边一开门,一头便撞上了一个少年,那少年脑袋正好撞在雁回软软的胸膛之上,被雁回弹得踉跄退了两步。
他被身后的老人扶住,一脸涨红的站稳了身子,然后便强撑着镇定对雁回道:“你叫雁回可对?”
看着面前这人,雁回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进了自己屋里,猛地甩上了房门:“怎么回事?”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你一定知道原因,怎么回事?”
“你这下不装不认识我了?”
雁回一巴掌狠狠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发出一声巨响,立即四分五裂的变成木块,掉在地上:“说!”
“素影她害了我小姑姑,我青丘国,必定让她血债血偿。”到底是青丘的皇族,并没有被雁回的气势所吓倒,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眸中一丝红光闪过,是妖族动了杀气的特征。
雁回方才只觉心乱无绪,待听到了这话,却恍然间觉得再是捉急也没什么用了,心头只剩下许多的无奈,慢慢堆积,她退了两步,神色有些暗淡:“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安插在中原的探子,探到了消息了吗?”
“有人告诉我的。”小世子道,“我的仆从着人连夜探查了一下,那人所言句句属实,凌晨我便将消息以法术传回了青丘,告知了大国主。”
是九尾狐一族的作风……
如此注重血缘入他们,必定是在知道消息之后的第一时间,就会做出反应的。
而这个小镇离西南边境也并不太远,两方交流消息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雁回沉默下来,小世子挺直着背脊看着雁回:“我族既然与广寒门宣战,其余仙门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彼时大战再起,天下修道者皆不会幸免于难,我听闻之前你因为救了我与我妖族之人,所以被辰星山驱逐。”小世子顿了顿,许是这样装腔作势的作风他还是有点不习惯,他握了握拳头,声音大了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想带你回青丘,保护你,你愿意同我走不?”
雁回本还在思索一些沉重之事,忽然听到这样一段话,雁回望着小世子,怔愣的回不过神来。
见雁回没反应,小世子拳心渗出了汗,他又捏了捏拳头道:“我是青丘国肃清王长子烛离,虽然你是修仙者,但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族人必定不会怠慢于你。”
“呃……我……”
“我还会在这里等你三天,三天后,你若仍旧不愿意与我回青丘,我也不会强求你的。”烛离看了雁回一会儿,然后一垂脑袋,闷声说了一句,“完了。”他闷头就往外面走,撞上了门,摸摸门框,然后走到外面,和那老仆从一起下了楼去,不知去哪儿了。
雁回在屋里看着被自己拍碎了的桌子,心情起起伏伏,百味陈杂,最后只笑出了一声品不出味道的苦笑,她在凳子上坐下,仰头望天。
这都什么事……和什么事啊……
没坐多久,门口便是一个身影一斜。
雁回看也没看,便道:“你为什么要将这消息告诉他们?”
她的声音并没有多大起伏,甚至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两样,但天曜很敏锐的察觉出,雁回生气了,而且火还不小。
“昨日我说了,仙妖注定有一战。即便不是现在,待得我寻回全部法力之后,我必定也要向素影,讨这一笔债。”
雁回声色微冷:“那只是你和素影之间的恩怨,你没必要将那么多人牵扯进去。”
“此事将如此多人牵扯进去的并不是我。雁回。”天曜道,“素影心机深沉,她不会不知道杀一个九尾狐公主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她或许已经有了在某个对她绝对有利的时刻,将此事公诸天下的谋划,你的师门,辰星山还有别的门派,不会对此一无所知。”天曜眸光越说越冷,“想想三月前的辰星山会议,想想栖云真人之死。我说的这些,你自己想不到吗?我有的猜测你便当真没有吗?修道门派野心也并不小……”
“别说了。”雁回打断他。
“只不过现在我是站在妖族的角度,帮了他们一把,让他们趁着素影尚未将一切谋划好的时候,做了准备。而你……你站在你的角度,不愿意将这些事情深思,也不想被人道破罢了。”
时至此刻,雁回不得不承认,天曜很了解她,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天曜望着沉默不言的雁回道,“仙与妖注定无法共存与世间。五十年前,你们仙门的祖师清广真人与那青丘大国主便用行动说明了这个道理,不争得鱼死网破,直至两方都无力继续,仙妖,便无法共处。”
雁回听闻此言,抬头瞥了天曜一眼:“这几天你还和我一张桌子吃饭来着呢。谁说仙妖不能共处?”
天曜看了雁回许久,道出了一句淡淡的一句话:“雁回,心性如你,便该随我入妖道。”
☆、第五十五章
随天曜入妖道?
雁回听罢这话只是淡淡转头瞥了天曜一眼,全当他说的是浑话。自打她被凌霄带回辰星山之后,十来年间,修的是仙者道术,骨子里浸的是仙灵之气,若要修妖法,那岂不是得断筋洗髓,先去掉半条命才能入得妖道……
那她得受多大的罪?疯了才会半途和天曜入妖道。
雁回当即撇了撇嘴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不日,青丘宣战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中原大地。
仙家各派皆是惊诧不已,一是诧异于素影真人竟然不动声色的将青丘国的一个九尾狐公主杀了,而是惊讶于青丘国竟然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毫无寰转余地的便宣了战。
众仙家一派混乱,有老者欲请辰星山清广真人前来主持大局,然而清广真人已有数月闭关未出,连辰星山人也不见其踪。众仙家群龙无首。
而素影却在广寒门高傲放言,令青丘国尽管来战。
一时间修道门派与妖族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雁回住在这个镇离青丘国界还有一段距离,然而两天下来,天上御剑来往的修道者已经比之前多了三倍。
雁回心里在琢磨着,在这个镇子恐怕不能再久待了。傍晚时分,她将心里的事都盘算好了,打算去找天曜摊个牌,她想如果天曜找回身体是为了与素影一战便罢了,如果是要帮着妖族和中原开战,那她还是尽早和天曜分道扬镳的比较好。
道不同,到底是不能为谋的呀。
领着要开门之际,她隐隐听到门外有低声争执的声音传来,是那青丘国小世子烛离在外面和他的老仆从又发生了争执。
“……看这架势,您要是再不回去,今晚过了,那边恐怕就不好走啦!”
“我说了等她三天。”
“哎哟喂!老天爷!小祖宗!她要走她早跟你走啦!还磨蹭这几天干啥呀!您呀,就别闹脾气了,好好的跟老仆回去吧!”
外面烛离半天只吭了一句:“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