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护心》 · 九鹭非香 · 2026-07-28
还死倔,雁回叹了声气,一把拉开门,直勾勾的盯着烛离道:“你今天就回吧,等到明天也没什么用。”
烛离动了动嘴,最后只是一咬牙,此时终于显现了一点小孩脾气:“反正我就要等你到明天才走。”
雁回见他开始耍浑了,心知这种脾性的人是劝不动的,便也没再离他,敲开了天曜的门,喊了一声:“下楼吃饭,有话和你说。”
天曜在屋子里本就是打坐调息,也没什么事做,雁回一喊,他便也出去了。
一出门,直觉感受到一股注视的目光从旁边灼灼的盯了过来,天曜往斜里一瞅,但见烛离目光定定的盯着他,脸上神情是一分醋意三分不甘还有更多的都是写的“不开心”三个字。
天曜便看了他一眼,然后冲他勾唇的笑了笑,就是这样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微笑,只让烛离心头一阵鬼火乱冒。
雁回只顾着埋头下楼,后面两人的交锋她自是没有看见的,只往角落的桌子里一坐,便盯住了天曜。
天曜淡淡看了她一眼,仿似对她各种情绪变化已经习以为常了一样,并没感到任何奇怪,只翻看着手里的菜单,好似闲聊一般说了一句:
“龙角拿回来后,我这些天打坐调息,隐约感觉到了有我自身气息自西南方而来,虽不知那方到底封的是何物,不过前去探探还是非常必要。”
他这话说得那么自然而然,倒让雁回有几分愣神了,一时间自己要和天曜谈什么便抛到了脑后,只顾着纠正他:
“我好像从来没答应过要帮你找你的身体其他部分吧,你是怎么有勇气这么理直气壮的命令我的?”
天曜闻言,便又睨了雁回一眼:“嗯,你御剑不会带着我,吃饭住宿也不会管我……”他说着,瞥了眼菜单,抽空问了一句,“糖醋里脊吃不吃?”
“吃。”答完,雁回一愣,然后把菜单拍了下来,“我和你说正事呢!你要找你的东西你自己去,反正我不会去。”
“咱们就此别过。”天曜先开了口。
“咱们就此别……”雁回话都没说得完整,天曜便将她要说的都说了出去。她望着天曜,感觉此妖已将她的脾性完全摸得清清楚楚了,吃软不吃硬,刀子嘴豆腐心……他没什么不知道的。
他能拿捏住她的脾气秉性,软肋弱点,她对他的反抗便像是打在棉花里的拳头,显得那么无力。
这样一想,雁回倏尔觉得心头一股邪火起,拍了下桌子,站起了身:“我现在还真就走了!”
“雁回?”
一道女声自一旁传来,声音仿似自己便带了许多年的回忆一样,雁回身形微微一僵,转头一看。
一行人十来人,穿着她熟悉的衣裳,拿着她熟悉的辰星山特制宝剑,做她熟悉的仙风道骨的打扮,正站在客栈的门口,为首的三人,雁回看了便觉得头比屁股大。
一是先前便在永州城见过了的子辰,二是与她恩恩怨怨同睡了十年房的师姐子月,三是……
凌霏。
是了,先前遇见子辰的时候,他好像也说了,他这次是下山来和凌霏一起来做个什么任务的,他那时半道跑了,可被雁回甩掉之后,他自然还是要回去找凌霏的。
这倒好。
一起给撞上了……
娘的。
雁回只能在心里骂娘。
方才喊她的,便正是那子月师姐,临出辰星山时,她将子月摁在山壁上吓唬了一通的事,雁回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想来子月也没有忘怀,是以现在子月见了她,柳眉倒竖,声色尖厉,面有愤色。
哎……
雁回只有叹息,虽然之前在辰星山里,她也经常与子月有口舌之争,时不时还打个小架,但从来没有想她离开辰星山那天时那样,直接把子月给吓哭了出来。她承认,离开的时候她是做得绝了点,但……
但谁他娘的知道日后还会见面的啊!
雁回不擅长应付这种“久别重逢”的场面,她只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在脑海里想办法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了。
可她想躲,别人却不想让她躲。
那方凌霏见了雁回眉梢一挑:“是你。”语调微扬,带着十分不满。
雁回听了只觉得是麻烦丢了儿子——麻烦极了。
雁回正觉头大之际,一旁的天曜却淡然自若的问了一声:“糖醋里脊还吃吗?”
雁回一转头,天曜还是方才的神色,半分未变,丝毫不为周遭的气氛所动。一时间,雁回便也觉得,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呢,为什么要尴尬呢,不就这么点事儿嘛,又不攸关生死,又不抢她荷包……
“拿上去吃吧。”雁回回了一句,天曜点头,唤来在一旁被这阵势吓得有点呆的小二,坦然自若的点了几道菜,然后吩咐他送到楼上去,便起了身,绕到雁回身边,帮她挡住了那方十来人慑人的目光。
他垂头看她:“上楼?”
天曜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照进来的光,在他的阴影之中,雁回竟难得的在某个人身上感觉到了心安……
上一次,还是很久之前,凌霄带给她这样的感受。
让她觉得安全,让她觉得宁静。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初初见面,面黄肌瘦、阴沉寡言的少年,身形已经开始变得这么高大了。
雁回“哦”了一声。
抬脚要走,面前倏尔横来一柄寒剑:“慢着。”子月挡在了两人面前,神色严肃。
该找麻烦的人,始终还是会自己来找她麻烦。雁回叹了声气,整理了情绪,抬头看她,不卑不亢:“什么事?”
子月神态高傲:“雁回,你虽被辰星山驱逐,但是你到底曾经还是辰星山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依旧关乎我辰星山的声誉,最近江湖传言,你与妖物走得极近,甚至还在永州城放走了那些作恶多端的狐妖。你这样做,便不想想给师门蒙了多少尘?又给师父,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斗嘴这么多年,一别数月,再见了面,雁回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师姐,是真的不长进。
雁回看着她,笑了笑:“哦,那你们自己应付一下。我忙。”
得到这么个嬉皮笑脸的回答,子月一愣,眼见雁回抬腿又要走,她心头火一起:“站住!”
“还有事?”这话不是雁回问的,而是天曜问的,他会开口让雁回也有几分惊讶,雁回转头看他,可天曜却没将心思放在她这里,他只是目光薄凉的望着子月,一身气势,一时间竟唬得子月有些噎住了喉。
雁回明了,天曜即便失了法术,没了修为,但他的眼神里始终会藏着被时间淬炼出来的光芒,怒时,可诛人心。
这里辰星山的人应付过的妖怪,怕是连曾经天曜的脚也碰不上。
子月微微退了一步,她没了声音,倒是旁边一股冷傲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简单,下山不过月余,便找到了这般帮手了。”
凌霏嘴角挂着讽刺的微笑。
一旁子辰见状,眉头微微一皱,对凌霏轻声道:“师叔,正事要紧。”
凌霏抬手,挡开了子辰:“我看这便是再要紧的正事不过了。”凌霏上前两步,踏至雁回面前,却没看雁回,只盯着天曜,“一身好气魄,却半分气息也无,若说阁下是普通人,叫人如何信服。不如将身份亮亮,让我等看看,这被我辰星山驱逐的弟子,下山之后,到底与何等人厮混?”
提及这事,雁回肃了眉目。
天曜的身份无疑是大忌中的大忌,在他完整的找回自己身体之前,他的身份被谁知道了都不行。
雁回脚步一转,几乎是下意识的拦在了天曜身前。
天曜眸光微动,嘴角不由得往上微微一挑。
刚才还说这便要走了。她这样,真的能走得开么……
口是心非。
“呵。”凌霏见雁回如此,不由得一笑,“这倒是有意思。我不过是想知道这人身份,雁回,你为何紧张?”言罢,凌霏目光倏尔一寒,“莫不是此人身份,有不可告人之处吧?是妖,还是邪修?”
她这话话音一落,身后的十来名辰星山弟子尽数将手放置于剑柄之上,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雁回瞥了他们一眼,其中还有几个面熟的面孔,皆是辰星山的上层弟子,法术修为都不会比子辰子月弱。而且这里还有凌霏在,动起手来,只凭雁回一人,还要护着天曜……必定施展不开。
雁回心下一紧,嘴角却是放开了,她笑道:“凌霏,我与你的矛盾辰星山还有人什么不知道,你想将脏水泼在我身上尽可大胆的泼。我相公丰神俊朗气度非凡,你这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我不护着他,难道等你来抢?”
相公二字一出,在场人皆是一默。子辰皱眉看着雁回。
而天曜则是听到了“凌霏”二字,登时望向凌霏的目光便带了几分微妙。杀气重了几分,面上的寒意,更沉了些许。
凌霏又是冷冷一笑:“相公?雁回你当真是下山与妖物混做一堆,越发不知羞耻了。”
子月在凌霏身后帮腔:“下山一月便有了相公?雁回,你肖想师父之心恶心至极,你当辰星山真的无人知晓?”
她这话一出口,其余弟子皆是面面相觑,雁回目光一寒,子辰更是大声斥责:“子月!”
子月却不肯停:“藏了十年的心思会一朝之间尽数消失?你不过是为了替旁边这妖物开脱吧!呸!真是作践自己!”子月恨道,“你父母若在世,也定要斥你一声不是东西!”
子辰声色严厉大声呵斥:“子月!你在说什么浑话!”
雁回眸光森冷:“你父母若在世,定要重新教教你待人处世的礼节。”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不过眨眼之间,这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雁回便闪身至子月身边。
子月一惊,刚往后一退,便觉随身揣着的小匕首已经被雁回拔出了鞘,子月惊呼,下一瞬间她的下颌便被人擒住,牙关被人大力掰开,怎么也合不拢。
但见雁回面色阴森的在她面前盯着她,道:“你这舌头留着损阴德,不如我帮你割了的好。”
子月霎时吓得花容失色,雁回手起刀落。
一旁的子辰大声呵着雁回的名字,而雁回却全然不为所动,在匕首尖端落到子月嘴巴里时,斜里忽然抽来一道力道,径直将雁回拍开,雁回回身一转,又落在天曜身前。
而此时她手中握着的匕首已经沾了血,是刃口割破了子月的嘴唇,也刺伤了她的舌头,但到底是没有将她舌头割了下来。
子月流了一嘴的血,她捂住嘴,然后放下手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血,一时间吓得当真以为雁回将她舌头割了,啊啊叫了两声,竟当场晕了过去。
雁回面色阴沉,目光恶狠狠地盯在凌霏脸上:“谁人挡我!”
周身气场,登时宛如地狱凶恶阎罗。
☆、第五十六章
雁回虽是这样问,但谁都知道,挡开她的人,除了凌霏还有谁。
凌霏见雁回生气之时面色阴狠至极,回忆起当初在心宿峰地牢中吃了她的亏,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凌霏也是火从心头生,她冷冷一笑:“言辞之争便要割掉曾经同门的舌头。雁回,你人性尚在?莫不是已经做了邪修了吧?”
“血口喷人。”雁回叱道,“你这舌头,我看留着也无用。”她将手中染血匕首径直对着凌霏面门甩去。
匕首去势如电,凌霏这次却已有了准备,她反手一挥,广袖将匕首一卷,化解了来势,被抛到一边。
凌霏微微眯了眼,看着雁回:“上次你趁我不备,偷袭于我,这次你道我还会吃你的亏?”
凌霏临空一抓,手上拂尘显现,她一挥拂尘,周身仙气盎然:“我倒要看看,你这下山以来,到底还学了些什么邪术道法。”
话音一落,凌霏身影消失,雁回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她立即往后退了一步护在天曜身前,然而天曜却跟着猛地退了一步,口中急唤:“小心。”他随着话音推了雁回一把。
雁回往前踉跄了一步,堪堪躲过斜后方扫来的拂尘。
凌霏身影显现,已经站在了雁回身后半步的距离,然而凌霏却没有紧接着攻击雁回,她目光往天曜的方向一凛:
“倒是好眼力!”
随着她话语落下,拂尘便向带着清冷之气向着天曜面门而去。
凌霏乃是素影的妹妹,虽然很小的时候便被素影送到了辰星山,但是她仍旧习得有广寒门的心法,是以这一出手,便是满堂寒气浸骨透心。
天曜法术未完全恢复,然而这几天却还是调息出了些许修为,足以让他的身法比一般修道者快上许多。
可此时凌霏这心法一出,天曜明明能躲得过她,但偏偏是身形一僵。
脑海中那些他尽力想忘掉的记忆却已经成了他烙在他灵魂深处的伤疤,凌霏这一拂尘带出来的寒意便是一把利刃,将他那些伤疤不由分说的强行破开。
那巨大的月,漫天飞舞的雪不适时宜的出现在天曜的眼前。他遍缩紧了瞳孔,一时间竟没能挪得开脚步。眼看着那拂尘写着寒冷法术就要打在他脑袋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曜之间身前人影一晃,那扫来的拂尘便堪堪被人握在了掌心之中。
寒凉之气尽数被一股炙热烈焰挡住。仿似一道安全的屏障将他保护在身后。
是雁回将凌霏的拂尘紧紧拽住。
火焰与寒霜在她掌心之间交战,摩擦出诡异变幻的光芒,交织的色彩印入雁回的眼睛里,倒真的衬得她有几分邪恶的妖气:“我说了,我护着他。”
这七个字雁回说得那么坚定,沉如千金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又是雁回,又是这个背影,前一次帮他挡住了天上的月,这一次帮他拦下了浸骨的寒。
现在即便没有肢体的接触,即便没有十指相握,但天曜依旧神奇得近乎诡异的感受到了面前这个姑娘传达到他心底的热量……
满满当当,涌出心房,霎时间便温暖了四肢百骸。
而天曜能明白,现在的雁回,大概是半分也不知道她的一些举动,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她总是这样,只顾着做自己应该做和自己想做的事,而鲜少去在乎旁人的目光。所以显得出离的没心没肺,但也正因为这样,她自然而然做的这些事,才更震撼人心。
雁回盯着凌霏,感觉到拂尘上传来往后拽的力道,雁回怎么会让她这么简单的就把拂尘拽回去,等她拽回去了再看她打过来吗?雁回又不傻!
于是她也自是拽着不松手。
简单的力道较量之后,便是法力开始拼斗,然后愈演愈烈。
凌霏的极寒之气与雁回的炙热火焰碰撞出强烈的风,将两人周遭的桌椅尽数掀翻,连客栈顶上的房梁也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方的十几个辰星山弟子见状,要前来帮忙,子辰连忙将他们劝住,大喊:“此处平民甚多,大家动手恐有误伤!”他一转头又对凌霏喊道,“师叔,我们行正事最为要紧!”
凌霏并未理他,口中牙轻轻一咬,对着雁回恶狠狠道:“你以为我还会败在你的手下?”
雁回眸光一凝,只见凌霏另一只手蓦地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唰”的一声,径直刺向雁回的心房,雁回一惊,在她后退之前,后面天曜已是一只手将她腰一揽,拉着她退开两步。
但即便如此,凌霏的这出其不意的一剑往一挑,还是划破了雁回的脸颊。
伤口还不浅,从下颌一直划到了颧骨,深深的一条口,鲜血登时顺着雁回的脸往下滴落,有的落在了她的衣服上,有的直接落在地上,有的则落在了天曜揽着雁回腰的手臂上。
滴滴答答的血渗进天曜衣袖之中,明明已经凉下来的温度,却像是还在烧一样,一路烧进天曜心里。
这次并非温暖,而是有点灼痛。
他一侧头便能看见雁回脸上的伤。她还盯着凌霏,连自己用手捂也没捂一下。姑娘家的脸都是最宝贵的,可她却好似从本质上就和其他姑娘不一样!她竟然半点也不为自己心疼!
更可笑的是她不心疼,为何他……
却有点疼。
而且愤怒。
天曜眸色森冷,擒住凌霏。
方才雁回退的那两步已经松开了她的拂尘,她一甩拂尘,将拂尘隐于空中,手中便只拿着刚才划破雁回脸的软件,那剑刃上还有鲜血在滴答落下。
凌霏看着雁回,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冷笑。
她在轻蔑雁回。
雁回自是也看见了凌霏的这个笑,脸颊侧边伤口不是不痛。凌霏随身的那把软件似乎本来还带着寒毒,雁回一剑下来雁回半脸都没了知觉,现在看着她这嘲讽的笑,雁回只觉这已经不是伤的问题了,她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像被撕了皮一样痛。
娘的,真是伤可忍,笑不可忍。
雁回一咬牙,睁开天曜的手,只身便冲了上去,近身与凌霏过起了招,但是雁回不曾想,凌霏这软剑上似乎当真被加持过什么法力,只要雁回近了凌霏的身,便会被那剑上寒芒刺痛皮肤,脸上的伤口像是一个咒一样,撕扯得她几乎快要连眼睛也睁不开。
凌霏下手却毫不留情,趁着雁回眼花,她半分也没吝惜着力气,一掌径直击在雁回的腹部之上,雁回被生生打飞出去,撞上客栈的柱子,咳出了一口血。
天曜眉头紧皱,要上前扶她,可雁回好似被挑起了斗志,看也没看天曜一眼,脚一蹬,身形如电,掌风带火,再次上前,与凌霏战了起来。
不出意外,她自然又被打了回来,这次她直接撞进天曜怀里,好半天也没能睁开眼睛。
“呵。”凌霏发出一声冷笑,还是她惯有的高傲模样,执剑站在那方,衣裳仿似纤尘不染,衬得雁回像在泥和血的池子里打了滚一样肮脏又狼狈。
雁回甩了甩脑袋,眨了眨眼,依旧坚持推开天曜的手,自己单膝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坚挺的站了起来,虽然眼睛糊着血,但她还是找到了那方的凌霏,看见了她脸上的讽刺,听见了她口中的讥笑。
雁回一句“娘的”没忍住,说出了口。
那方的子辰早已急得在一旁劝,可他的声音雁回已经听不清楚了,耳边嗡鸣阵阵,她只感觉自己被人往后面一拽,她踉跄了一下,转头看拽自己的人,于是看见了天曜格外阴沉的脸,冷得骇人:“还要冲?”
雁回不解,应该……没伤到天曜吧……
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生气……
“你就不会躲一下?”
雁回茫然:“躲去哪儿?”
天曜默了一瞬:“我身后。”
雁回只当他在讲笑话。他们这一路走来,若是要她躲在他的身后,只怕他们两人,已经死得连渣也找不到了。
那方,子辰见凌霏还要动手,便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上前将凌霏一拦:“师叔……”
可他哪想,话音还未落,周遭气息倏尔大变。子辰自己便是修木系法术的,平时驭风最为擅长,是以他却是比凌霏更先察觉到周遭气流变化。
他一转头,竟见四周桌椅都在微微颤动,桌子上的筷子尽数诡异的自己飘了起来。
凌霏见状,眼睛一眯:“妖术。”
随着她这两字一落,空气陡然一乱,那些漂浮的碗筷还有地上的桌椅霎时间被空中凝聚起来的气刃切断!
与此同时那十几名辰星山弟子当中也有人传出了惊呼,有人衣服莫名破开,有的帽冠被斩断,倏尔落地,有的裤腰带也被一切为二……
众人皆在惊诧之际,子辰只听耳边“铮”的一声,他直觉觉得不妙,立即转头一看。
凌霏对子辰这突然的动作还感觉奇怪:“怎么了?”她刚一皱眉,便觉眉心生疼,血珠从她眉心之间冒了出来。
子辰看她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惊骇。
凌霏便在子辰越睁越大的黑眸当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颗颗血珠从她脸上各个地方接二连三的冒了出来,没多久便有血从她脸上滴滴答答的往地上掉。她抖着手往脸上一抚,手指触碰到哪儿,哪儿便是一阵剧痛:“啊……”她发出痛呼,“啊!”
“师叔!”子辰惊呼出声。
“妖术!”凌霏捂着脸弯着腰将自己的脸藏了起来,“那人的妖术!”她声音尖利,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十几名辰星山的弟子皆是面色惊骇的盯着天曜,诧异于此人竟然能化空气为利刃,杀人与无形……此等术法,并非一般妖邪所能运用……
连神智有点迷糊的雁回也知道这情况的诡异,她诧然回头盯着天曜:“你……”
天曜却是神色如常:“我如何?”若不是这几天调息打坐内息并没有积攒多少,他也不是下手这么“温柔”的妖怪。
雁回盯着他,没有言语。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看见天曜对他人出手,如此干脆的手法,不用结印,连咒也没念一个。她知道天曜现在或许根本没有恢复他原来力量的万一,可一个小法术已足以让辰星山这些有头有脸的大弟子们深感诧异,若是他恢复了……
千年妖龙果然不是说说而已的。
都是因为天曜之前表现得委实太过太软蛋,以至于让雁回都差点忘了这茬了……
没给雁回太多诧异的时间,那方十几名辰星山弟子仿似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或许是个很不得了的妖怪,于是人人拔剑出鞘,便连子辰也怔怔的望着雁回,满脸的不敢置信,那表情简直像在质问她:
他的师妹,为何会与这样的妖怪待在一起……
☆、第五十七章
剑拔弩张之势在小小客栈当中弥漫。
慑于天曜方才那一击之力,辰星山的弟子并未立即动手,雁回捂着腹部与天曜立在他们对面,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子辰的脸上,默了一瞬,她对天曜传音入密道:“对付了凌霏,你还有多少内息?”
“没了。”
天曜的声音传到雁回脑海中,她沉凝了片刻,只道:“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走。”她往前迈了一步,衣领却被人拎住。
“回来。”天曜声色沉稳,他淡淡的往客栈二楼望了一眼:“我们能一起走。”
那方一直在圆柱之后观望的烛离与天曜四目相接,他目光一沉。站了出来。
他身后的老仆欲拽住烛离,却被烛离甩开了手,见烛离要将腰间长剑拔出,老仆连忙心急的将他手又摁了住,一咬牙,目光望向下方辰星山弟子们,目露红光,满脸褶皱的脸霎时变得狰狞。
与此同时,子辰倏尔一回头望向二楼:“妖气!”
烛离与老仆所站之地立即炸出一片白雾,片刻之间白雾便弥漫了整个客栈。混沌之中辰星山弟子那方,凌霏声音仍有痛色,但却强自镇定的大喝:“莫自乱阵脚,摆阵。”
便在这时雁回忽觉手臂一紧,转头一看,却是矮他一个头的烛离拽住了她:“跟我走。”
没有给雁回反应的机会,雁回便觉周身风声一啸,待得一眨眼,面前便已是白云缭绕,长风呼啸。
脚下一片柔软,雁回低头一看,只见她脚下踩的不是云不是剑,而是柔软的灰色皮毛。
烛离在雁回身边道:“莫慌,赵叔行得快,那些人追不上,我们一定能安全离开的。”
雁回这才发现她是站在一个巨大狐妖的背上。
还没松下一口气,她心便又是一紧:“天曜呢?”她一转头,慌张寻找天曜的身影,却发现要找的那人已经在她身后淡然自若的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听得她喊这一声才睨了她一眼。他一句话没说,但这已经足以让雁回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她像是忽然脱力了一样,一屁股坐了下去:“痛死我了……”她揉了揉肚子,又伸手要去摸脸,可手指还没碰到脸上伤口,便被斜里伸过来的一只手拍开。
雁回一转眼,但见天曜还盯着她:“手脏,别乱碰。”
他话音一落,旁边烛离便也跟着蹲了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白玉瓶:“我这里有点药,不能治本,但至少能缓和一下,内服止痛,外敷止血。”他看着雁回脸颊上的伤口,皱了眉头,“那剑寒气竟如此之重。”
“广寒门的东西,皆是如此。”天曜接了一句话,便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那剑是广寒门的东西?雁回回忆了一番,以前在辰星山并没看见过凌霏使这缠腰软剑,想来当是近来才拿到手的,难道是最近找她姐姐素影要的?
烛离闻言眉头更皱得紧了些:“你这伤本来就深,而今寒气又挥散不去……我看伤口即便愈合,恐怕也会留下紫青色的疤……”
雁回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留个疤有什么大不了,又不影响吃又不影响睡,留着便留着。”
“留下来象征着你被那个女人打败过?”天曜在一旁不咸不淡的插了一句话进来,“每照一次镜子,便回忆一次?”
雁回一默,然后斜着目光瞥了天曜一眼。
“娘的……”
对雁回来说,伤疤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变成了耻辱的印记,那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她一把抢过烛离手中的药瓶,拔开塞子,倒了两粒药出来,一粒碾碎在伤口上抹了抹,另外一粒则直接吃掉了。将药丸在嘴里一嚼,苦涩的味道便立即充斥了口腔。
她一边嚼一边忍受着苦涩之味一边在心里不甘的想着。
此次败给凌霏,虽然是凌霏第一击拔软剑时杀了她个措手不及,这举动好似有点卑鄙,但在实战当中,本就没有卑不卑鄙这个说法的,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辩解的。
雁回心里对这个念头向来十分坚定,赢了的才是大爷。
其实雁回心里清楚,即便凌霏这次没有那柄短剑,她也不一定能胜得了她。
雁回离开辰星山这一月以来,修炼打坐便不说了,每天都疲于奔命,唯一新学的东西还是在天曜那里学会的九尾狐一族的妖术。
而凌霏自打上次败于她手之后,必定与她相反,日日勤加修炼不说,辰星山的心法,以她的身份,偌大一个藏书阁还不随便供她学看,现在清广真人虽然不知所踪,但她若有心向素影问问,那必定是提高极大。
雁回咬了咬牙,反观自己,她现在找不到心法读,也没人可以对她指点一二……
想到此处,她微微一顿,然后转头看天曜。
从刚才开始天曜便一直盯着她,她这一转眼神,便自然而然的与天曜四目相接。
“仙道仙法你有会的吗?”她直接问出口。
“不会。”
“那你教我妖术吧。”
天曜眉梢微微一挑:“想随我入妖道?”
他一问这话,旁边的烛离也是眼睛一亮:“你想入妖道吗?”
“洗髓太痛。”雁回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只要教我妖术即可,我自己能融会贯通。”
烛离似十分不赞同:“若要修妖术,自是得洗髓净骨,你若要以修仙内息驾驭妖术,有朝一日或许会走火入魔……”
“那是别的修仙者。”雁回这话说得狂妄,但确实也是实情。烛离说的话有道理,但他不知道她心里嵌着天曜的护心鳞,她学别的妖术或许危险很大,但如果要学天曜的术法,那是全然没有问题的。
是以天曜便也保持着沉默,便当是默许了雁回。
烛离本还欲劝,但见当事者两人都没有吭声了,他便也消停了下来,默了一会儿,只道:“那你现在是要随我回青丘国吗?”
雁回愣了一瞬,遇见凌霏之前的事情这才想了起来,她本来……是打算和天曜告别的呀!然后山高水远各自生活再不管这中原仙妖纷争之事的呀!
怎么到现在……
好像被套得更牢了呢。
“他们好像已经笃定你与我等为伍了。”
是啊……
雁回只觉一阵无力袭上心头,本来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明她私通妖族的,可现在可好……
天曜直接用妖术划破了凌霏的脸,她又被妖怪以妖术救走,真是跳进什么河都洗不清了……不过,洗不清也就洗不清吧,左右……事情已经这样了。
雁回一咬牙:“去!”
不去青丘还能去哪儿呢,中原仙道,在今天之后,恐怕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天曜闻言,并无任何反对之意。毕竟比起现在的中原,青丘国确实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烛离听雁回答应,脸上神色雀跃了一瞬,又强力压下,端着姿态道:“进……进了青丘国就要守我们的规矩。族民对修仙者怨恨极深,你,你自己别行差踏错,到时候我可不拉下脸去帮你的!”
雁回还没应,烛离便难掩开心似的,往狐狸头跑去,在和他人一样高的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话,顺着风,断断续续有些话音落在雁回耳里:“等三天没错,我就知道她会和我走。”
雁回一撇嘴:“到底还是个小屁孩……”
天曜默默在一旁搭了一句:“和你很像。”
雁回反唇相讥:“你自己有时候不也这德行吗?”
天曜没再应声,只是转了目光望着远方,夕阳已经落下了山,西南方闪耀着余晖。他静下心,能感受到空气中有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在流转,越是往西南走,便越是强烈。
到底是他身体的哪一个部分呢……
天曜垂眸深思,被埋在这边的,是龙筋,还是龙心
穿过青丘国界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不小的阻碍,不过因着烛离的身份,在靠近国界的时候妖族那边便已经有人接应,灰色的大狐妖从云端之上奔过,下方有妖族的人与修仙者争斗起来,倒是没让谁来碍着他们的路。
进入青丘国界之前得飞过边界最后一座大山——三重山。
雁回在云上往下一望,三重山下还有五十年前仙妖两派争斗的痕迹,乱石嶙峋,遍野荒草也未生,三重山下一条又深又长的裂痕像是大地上一道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疤。
五十年前清广真人与青丘大国主在此最后一役后,划界而治。
这条在天上也看得清清楚楚的裂痕便是当时留下的界限。
雁回正看着下方的“历史遗迹”忽见旁边一直坐着的天曜倏尔站了起来。
雁回下意识的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天曜目光闪烁着微光:“是龙筋。”
雁回一愣:“什么?”
天曜嘴角一勾:“我的龙筋,便被困在此处。”
雁回眨巴了一下眼,然后往下一望:“三重山?”雁回不解,“可你不是说你的龙筋是被火囚困住的吗,这山里哪来的……”
话音未落,因为天色黑暗已经变得看不清楚的大地倏尔蹿出了一道火光,雁回往下一看,一愣。
只见方才还深不见底的那边界界限之中流淌出了炽热岩浆,岩浆在底下缓慢流过,然后慢慢浸满那裂缝,最后往上一喷,熔岩溅出,落在一边冷却成了石头,然后地底之下的岩浆还在滚滚流动,没一会儿那盛满裂缝的熔岩又消了下去。
裂缝没有被冷却的岩浆填满,反而是旁边的石头也被烧得通红,可见那地底涌出的熔岩有多炙热。
这三重山……
竟是一座活的火山。
☆、第五十八章
知道龙筋所在,但是天曜并没有现在便急着下去一探究竟。
一则因为现在三重山乃是仙家门派看守之地,今天虽有妖族的人来接应烛离,但人数并不多,阻碍修仙者一时或许可以,但带得烛离入了青丘国界,他们便也得自行逃离了。天曜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去细细探查三重山的情况。
二则……雁回如今有伤在身,他也少了最有力的助力。他是这样在心里说服自己的,但是在脑海深处,却有个心思不经意的冒了一下出来。
他不能让这样的雁回随着他去冒险。
这念头那么的清晰,清晰得让天曜不敢理智的去细想,只粗粗跳过,转了目光,又重新在狐妖背上稳稳坐下。
雁回奇怪:“你都感觉出来了你的东西在下面,不去看看?”
天曜闭上了眼睛:“不急于这一时,三重山如此之大,要探知龙筋下落必定不易。此处既离青丘国如此近,说不定青丘国内也有几分消息,先去青丘国探探消息再做商议。”
雁回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于是也点了点头坐下,嘴闲便打趣了天曜两句:“倒是奇怪,以前要是发现了这样的消息,那眼睛必定是会跟点了灯一样亮的,这些天是嫌东西找回来得太快了吗?怎的变得如此淡定了啊?”
嫌东西找回来得太快?
不,他只怕还不够快,他贪心得恨不能一眨眼之后,他就恢复得与以前一样了。
他哪会嫌快呢。他只是……
比起先前那一无所有的时候,多了顾忌……
夜色已经吞噬了所有的光芒。雁回与天曜便在一片漆黑当中抵达了青丘国。
当灰色大狐妖落地之后,面前一片静谧的大森林里忽然亮起了几点火光,是妖族的人点亮了火把,在森林的入口静候烛离。
灰色狐妖周身腾起一道烟,一声法术的轻响之后,他又变成了那个背脊佝偻的老人,他拍了拍胸口,喘了两口气,对旁边的烛离道:“小祖宗哎,老仆老了,经不起这样折腾了!您下次还是考虑下老仆的心情呀!”
烛离敷衍的点了下头,转过头来看雁回,故意端了点架子:“咳嗯……妖族地界瘴气比中原重几分,你若现在运气抵挡有困难便直说,我有药物或可帮你抵挡些许。”
“没那么脆。”雁回摆了摆手,“赶紧走吧。”
烛离一脸架子便端得有些尴尬了一瞬,他又咳了一声,这才往前走去。
手持火把的人见烛离上前皆弯腰行了个礼:“世子,七王爷着我等来护送您回府。”
烛离点头应了,他刚往前走了三步,身后倏尔闪出来了三道黑色的人影,人影拦在天曜面前,不让他进入森林之中。
雁回奇怪:“我们是跟着你们小柿子一起来的。怎的不让进?”
拦住天曜的三人之一瞥了雁回一眼:“身份不明者不可入青丘。”
所以才只拦天曜而不拦她吗,因为即便她是仙人,但好歹身份明确,而天曜身上还带着无息香囊,这些人探不到他的气息,于是便将他拦了下来。
雁回望了前面烛离一眼,烛离眉头微微一皱:“这确实是青丘的规矩……”他看着天曜,“阁下不如将无息香囊取了吧。”
听得烛离准确的说出这几个字,雁回略敢惊讶的挑了挑眉,但转念一想,他们妖族的人要在中原行走,没办法遮掩气息的自然不说了,像烛离这样身份的妖怪,自然是为了行事方便,要想办法遮掩身上气息的。
只是不曾料,他用的竟然也是无息香囊。
“你是我请到青丘来的客人,不用在此处遮掩自己的身份。”
雁回转头看天曜,雁回心想,天曜在妖族人面前暴露身份好像确实没什么害处,怕只怕等妖龙在青丘的消息传到素影的耳朵里,这样素影岂不是就知道天曜复活了吗。大概……会来找麻烦的吧。
雁回沉凝了片刻:“要不……”
她话刚起了个头,天曜便自腰间将香囊取下,递给了雁回:“在这里你比我需要这个。”
雁回接过,自香囊离开天曜身体,一股气息便悄然在飘散在森林的夜风之中。
拦住天曜的三人一惊,那方的烛离与他身后的仆从皆是一惊,雁回嗅到这股气息也不得不感到惊讶。
这一路走来,雁回一直没觉得天曜和之前有什么不同,直到此刻天曜取下香囊,雁回才惊觉,他身上的妖气,竟然已经重到如此地步。呆在他身边,甚至微微感觉到了一股隐约的压迫感。
雁回知道这个感觉是什么。修仙的时候,身上的仙气也会随着修为的增加而越发浓郁,直至让人产生压迫感。
前些年,雁回待在凌霄身边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尤为明显,最厉害的时候,凌霄只要稍稍皱皱眉,动了怒气,周遭气息便会随之流动,压得满堂弟子脑袋都抬不起来。
而后随着功法精进,修道者会慢慢收敛自身气息,最后会便能到清广真人那样的境界,但凡清广真人所到之处,让人并无半分压力,反觉温暖清新,这便是仙法修为化至臻境,返璞归真了。
而今天曜这一身妖气,离几年前凌霄那身气势虽还差了那么些距离,但想想这么短时间内,他不过是找回了身体的两样东西,便已有这样的效果。
雁回不得不感到诧然。
“龙气……”烛离呢喃出声,“你竟是……”
天曜只看着面前三人:“我乃妖龙天曜,现在可能踏入青丘国地界?”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身影化为黑夜中的一抹影,消失了踪迹。森林里只留下火把燃烧偶尔炸出的“哔啵”声。最后却是天曜最先开了口:“不走?”
烛离被这一声唤得恍然回神,应了一声,这才让点了火把的人往前领路。
黑夜当中,一行人在天曜妖气的压力之下走得十分沉默,即便天曜已经刻意落后他们几步远的距离了。
雁回悄悄戳了戳天曜的手臂:“反正现在已经进了这青丘国界了,要不我还是把这无息香囊先给你带着吧,你看大家走得多辛苦。”
天曜正转眼瞥了雁回手中香囊一眼:“不用。让他们习惯就好。”
雁回便将香囊收了回来,想了一会儿,她有些担忧的皱了皱眉头:“你就这样报出自己的身份,便不怕素影知道了后,来找你麻烦吗?”
天曜沉凝了一瞬:“她早便知道了。”
雁回一惊:“什么时候?”
“取回龙角的时候。”说完这话,天曜微微一默,脑海中回忆起素影当时留下的那句话,素影根本不在乎天曜在做什么,她只在乎雁回心里那个东西,他的护心鳞……
“她那么早就知道了!”雁回大惊,“那她岂不是现在一门心思想除掉你?”
天曜一声冷笑:“我对她来说,恐怕根本不足为惧吧。”天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根本不在乎我在哪儿,我长什么样,我会不会找她报仇,她想要的,依旧只是护心鳞。”他一哂,“和二十年前一样。”
二十年前,她想挖的是他的心,二十年后,她想挖的,是雁回的心了。不是针对他,而只是为了那块护心鳞,为了成一件龙鳞铠甲,去救她心之所系的人。
上一次便也罢了,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让雁回向以前的他那样被害得如此狼狈……
“天曜。”雁回沉默之后,倏尔正色开口,“那素影真人若是如你所说,内心并无半分负担与害怕的话,她为何要在走得那么急的情况下,还在龙角那里留下自己的坐骑?”
天曜沉默。
“她的坐骑并不简单,外面还有众多仙门弟子看守天香坊,若只有你一人,你是怎么也取不了龙角的。”
天曜望着雁回的眼睛,心中思绪翻飞,眸光微深。
“她在怕你。”雁回道,“怕你的报复。”
天曜一默,随即一勾唇角,笑容三分嘲讽三分冷漠,还有更多的情绪糅杂在其中,意味难辨:“听你这样一说,我竟有几分难掩的高兴呢。”
让素影不安,让她恐惧,让她在猜忌中生活,这样想一想,竟让他找到几分可耻的安慰了呢。等着吧,这样的日子只是一个开头。
他要把这二十年的债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言语之间,前方森林当中倏尔一阵大亮。
一座高大的宅院忽然出现在了几人面前。是烛离住的地方到了。
“今天天色已晚,你们便各自先歇了吧。”烛离开口道,“膳食稍后我会着人送到你们房里。雁回你脸上的伤今日我先着人给你简单处理一下,明天带医师来给你仔细看看。今天我便先行告辞了”说完他便转身随着另外一人疾步走去了大厅。他身边的赵叔隐隐在絮叨着:“小祖宗哎,这次还带个修仙者回来,还带了个妖龙,你要和七王爷怎么交代哟!”
“妖龙又怎么了……”
烛离与赵叔说着便走远了。想来,应该是去禀明他父亲此次去中原的过程了。
细细一想,天曜如今这个身份在妖族其实还挺尴尬的。
青丘九尾狐因着力量强大已经统一妖族,且已自成体系,如今带了个这么厉害的角色进来,若是天曜没有诉求倒还好,随便扔在哪个地方都行,若是天曜他想在这妖族的统治阶层里面占个职位,那又该怎么去安排。天曜的力量又要为谁所用……
江湖朝堂何处不为利益争夺,人是这样,妖怪自然也是这样,权利算计,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雁回懒得去理这些心眼多的人才能想清楚的事情,她看了天曜一眼,但见天曜对那些猜测也不太敢兴趣,两人便随着仆从一同去了个小院当中。
☆、第五十九章
天曜与雁回坦然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烛离便去敲了天曜的房门。
雁回与天曜的房间离得近,烛离那边一动,雁回倒是先醒了,她一起身,外面便有仆从要进来伺候她,雁回不习惯这样的待遇,本想遣散了她们,其中一个仆从却道:“姑娘,你今天约莫是要面见王爷的,最好还是梳上我青丘国的发髻。”
雁回一琢磨,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到底是到了别人的地盘,这些妖族人没有歧视她是个修仙的已经谢天谢地了,别的方面,她还是尽量入乡随俗吧。
于是她便在梳妆镜前站着了,任由几个侍女给她梳发穿衣。
待整理完了,她捂着自己脸上的伤一看,觉得青丘的打扮倒还蛮适合自己的嘛。
雁回出门时,烛离和天曜都在院子里等着了。见了雁回,烛离倏尔眸光一亮,紧接着脸颊便莫名的红了起来,他连忙转了目光看着别的地方,喉咙里的声音有些抖:“你……你还蛮适合……”
“脸上的伤怎么样了?”烛离话说到一半,便被天曜硬生生的截断了去,“昨晚没包扎?”
他这个话题找得好,不仅是雁回,这一下连烛离也没去管天曜为什么打断自己的话了。
雁回碰了碰下巴:“昨天侍从帮我敷了药,说是怕影响今天治疗,就没包扎。”
烛离点头:“我便是来带你们去找大医师的,他今日在我三皇叔府上给三叔治病,我先带你去看伤,正巧我三叔也想见见天曜。”
想见天曜?雁回一琢磨,也对,现在青丘国的人只怕都想见见天曜。
烛离接着说:“……然后就去面见大国主。”
“见……谁?”雁回一愣,“大国主?你们青丘国的大国主?”
烛离点头。
雁回心里一时有点发憷。
她是修仙的人,自幼受到的教育便是九尾狐那一家子厉害极了千万碰不得,尤其是他们那个大国主,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大妖怪,一口气吃十个人都不带吐骨头的。
雁回胆子比寻常修仙者大一些,但也没有大到听见要去见这天下最厉害的妖怪也不腿抖的地步。尤其是在这仙妖两道剑拔弩张的局势之下,要有一句话没说清楚,那说不定命就没了……
她要是死在青丘国,恐怕连给她叫冤的人都没有。
“我不去。”雁回连连摇头,“你们大国主想见的一定是他,你让他去就行了,我自个儿回来在院子里养伤。”
见雁回这样干脆的把他卖了,天曜眉梢微微一动。烛离忙道:“你不用怕,我族人恩怨分明,先前你在辰星山救了我,是我的恩人,皇爷爷只是为了感激你。”
“感激我多简单,给我钱就好了。”
烛离微怒:“我的命岂是能用钱财衡量的!”
“对我来说可以啊。”
烛离:“……”
“先去给她治伤。”天曜岔开了话题,率先出了院子。这话便又暂时搁置不谈。
九尾狐一族的这个三王爷早些年眼睛便看不见了,身体也弱,已经用药吊了好些年的命,医师隔三差五的便要到他府上来,所以府里还专门给大医师辟了个院子,以供医师在此歇息。
雁回去了便直接入了那医师的院子里,在屋里坐着没等多久,有人便通传大医师要来了。
烛离在雁回身边咳了一声,提醒道:“我听闻大医师今日好似心情不太好,待会儿只让他看伤,别和他说话。什么话都别说。”
雁回一挑眉:“你怕他?”
“笑话!”烛离斥了一声,声音却有点弱,“我只是……我族人只是尊重救死扶伤的医者。”
话音一落,医师便提着箱子来了。
雁回倒是没想到,这青丘国备受尊崇的大医师竟然是个女子。她将手中的箱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她脸色十分不好,其他人都在给烛离行礼,她却看也没看烛离一眼,便两步走到雁回面前:“伤的就是你?”语气听起来也极其不耐烦。
雁回的脸得靠她治,于是她便沉默的闭嘴不言,忍了这态度。
女子手捏了雁回下巴,没客气的往右边一转,雁回一瞬间几乎都听见了自己脖子的响声……
娘的……再多一分力道,她脖子就得给拧断了……
雁回出了一背虚汗,正想说换个人来看,女子便道:“剑伤带寒毒,伤了一天,寒毒入骨两分,需针灸九日,饮九日驱寒药。”她一边说,旁边的小童子便一边记。
她说话快,也没看那童子能不能记得下来,只顾自己说完了便提着医药箱要走。没人敢拦她,连烛离也只能将她望着,众人皆是沉默,唯有天曜皱着眉头插了一句:“伤愈合之后,可会留疤?”
女子脚步一顿,眸光一冷,转头看天曜:“治伤就治伤,我又不管美容的,留不留疤与我何干?”
天曜还没开口,一旁的烛离便道:“医师,我三叔今日的治疗都做完了吗?”
“做个屁的治疗。”她直接爆了粗,惹得平时便以为自己是条汉子的雁回也不经侧目,“让他死了算了。老子不想费劲儿吊着他那半条破命。”
烛离咽了口口水,默默退了一步。旁边立即有仆从瞅了个时机退了出去,看样子像是去搬救兵了。想来……这大医师平时应该经常发脾气啊……
看这套路流程,大家多熟悉。
雁回在心里认定了,这绝对就是条汉子。
骂完烛离,她好似还不解气,转头又盯了天曜,上上下下将天曜打量了一番:“呵,妖龙啊!”她一默,随即语带几分奇怪的讽刺道,“妖气浓重却内息浅薄,听说你二十年前爱上了寡凉仙人,被害不轻……”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雁回也是诧然,天曜与素影的事,在江湖之上从未有过传闻,以至于现在修仙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素影和清广真人当初联手杀的是一条千年妖龙。看烛离现在的表情,显然,妖族一般人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天曜只望着大医师,眉眼薄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医师说这话时神色十分奇怪,像是在极尽讽刺挖苦天曜,但她自己的目中却带着几分痛色,“喜欢上那些没心没肺的仙人,害得自己落到这般地步,皆是你咎由自取……”
天曜听着,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雁回一直都知道,惨遭素影“分尸”这事是天曜心底深处的隐痛,他原谅不了素影,也没办法原谅当时爱上素影的自己。他不去反驳大医师,是因为他根本无从反驳。他的伤口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预料的被挑开,而他不躲不避,是因为……
他也在借此惩罚自己。
惩罚那个住在他心里的,当初那个愚蠢的爱上素影的自己。
“你就是活该!”
“够了。”雁回一拍桌子站起了身,挡在天曜面前,目光盯着大医师,黑瞳中泛着冷光,“有什么好活该的。”
被雁回打断了话,大医师十分震怒:“我说话何时轮得上青丘国外人插嘴!”她随手一粒药丸便对雁回掷来,雁回眸光一眯,只从这一手便能看出,这个大医师或许医术很高,但是身法功夫,实在……
太菜了。
雁回随手一挥,那粒药丸便霎时被雁回挡了回去,打在大医师身上,力道比她丢过去的时候大多了,砸在她肩膀上,径直让她痛呼一声,随即药丸炸开,她肩上便立即开始奇痒难耐。
大医师一咬牙,连忙放了医药箱手忙脚乱的在里面翻药。
“我这个青丘国的外人接着我的话说。我身后的这个人,有什么好活该的?”趁她慌乱之际,雁回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
“爱就爱了,伤就伤了,傻就傻了,他碍着你家孩子上街打酱油啦?别说他以前爱的是仙人,就算他爱的是猪是狗是鸡是被丢在地上的破石头,那也跟你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他没有做任何一件对不起他人、对不起道德、对不起真心的事。真正活该的,该被你骂、被你训斥的人,是那个算计权谋、践踏人心卑劣者。这样的卑劣者与仙人妖怪的身份无关,与高低瘦胖的身材无关,只与心有关。”
“和你无关,和我无关,和他更无关。”
一席话后,屋里静默无声。
翻出药瓶的大医师也是只是拿着药瓶没了动作,好似她自己制的药也没有那样奇痒的效果了。
“蒲芳!”外面倏尔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气弱的男子呵斥声。
大医师闻声,陡然回神,抓了地上的药箱,像兔子一样登时便跑出了门外。
“你这脾气倒是越发不知收敛了,给我回来!”那人喊着,但是蒲芳已经跑不见了踪影。紧接着便传来那男子的咳嗽声。
烛离立即行到门口,雁回难得见这素来喜欢端着几分架子的半大小孩给人行礼,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三叔。”
外面一直咳着的男子被人扶着进了房间,烛离也连忙去扶了一把。
见了来人,雁回不得不叹,九尾狐一族的妖怪,委实都长得太好看,实在太好看……
即便那一双眼睛泛着灰色,没有丝毫神采,但这五官身形,仍旧是凡夫俗子所望尘莫及的俊朗。
烛离将来人扶到屋中坐下,虽然烛离这半大的孩子得叫这人三叔,但他看起来不过也就与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没什么区别,只是眉宇间带了几分青年不会有的沧桑罢了。
“天曜啊……”
雁回这里还在观察者他的容颜,忽听他似叹似感慨的唤出了天曜的名字,“一别二十余载,你且安好?”
☆、第六十章
他话一出口,雁回便是一愣。
先前雁回便有在心里琢磨,天曜以前认识青丘国九尾狐的人,那这次来青丘或许会遇见他的故人。
这下果然遇见了,但谁能料,他的故人,竟是九尾狐皇族的身份……
“尚且安好。”天曜浅浅答了一句,他看着三王爷的眼睛默了一瞬,“长岚如何?”
“呵。”长岚一笑,“余一命,苟活而已。”言罢,他拍了拍烛离,“我与故人有旧事要叙,阿离可否帮我带信给国主,令天曜明日前去觐见?”
烛离闻言,没有不应的道理:“我这便去与皇爷爷说。”
烛离退了出去,其他仆从跟着便也离开了。那大医师留下的童子也懂事的请雁回去另一个房间给她针灸。雁回瞥了天曜一眼,见他并没有留自己的意思,于是也就随童子一并离开了。
谁都需要给自己的过往留一点秘密。
烛离很快便回来了,大国主应允了长岚的要求,让天曜和雁回明日再进王宫之中。拖一天是一天,雁回偷偷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先随我回去吧,三叔与天曜估计得聊一阵。”
适时小童子刚给雁回做完针灸,在旁边福了个身,插了一句话进来:“世子,大医师说姑娘的伤得治九日呢,这九日最好都留在三王爷府里,医师方便时刻来照看。”
雁回一琢磨:“也对,我在这里看病,天曜在这里和故人叙旧。住这里也方便。”
烛离嘴巴张了张,但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可以带走雁回的理由。见雁回已经开始给他掰着手指头数,让他待会儿命人把她的那些小破玩意儿拿过来,烛离咬着嘴忍了许久,最后是一使气,扭头就走了:“自己来拿,我没那么多人手派给你使唤。”
“哎……”雁回看着烛离出了门,撅嘴嘀咕,“小屁孩个子不高心眼也小,倒是这脾气蛮大。”
一脚迈出门的烛离被雁回这话捅穿了膝盖,他咬牙忍了忍,下定决心回去就把雁回那堆破东西给她扔了。
傍晚的时候七王府来了两个人,将雁回与天曜不多的行礼都搬了过来,雁回掂着自己包里的银子想,烛离这小屁孩原来也好口是心非这一口啊。
这天,直到用了晚膳也没见天曜从那屋里出来。
两个男人共处一室叙旧叙了这么一大整天……在小道消息横生的辰星山长大的雁回,心里难免不生了点诡异的猜测。
猜得太入神,连带着晚饭也没吃好。待得入了夜,她肚子便饿了。思索一番,她自己摸去了厨房打算偷点馒头填肚子。
她刚进了厨房在灶台边转了一圈,便听见更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并不是老鼠……
雁回往前走了几步,在水池旁边一转,一个蹲在地上正在拿着鸡腿啃了满脸油的人被她抓了个正着。
两人四目相对了好半晌。
雁回决定放下心头其他所有的疑问,只专注于一个问题:“你不是备受尊崇的大医师吗?为什么会落到偷吃的这样没出息的境地?”
蒲芳将嘴里的肉吞了下去,一抹嘴道:“你不也是座上宾吗,干嘛跟我一样来偷鸡摸狗的。享受这样的快感吗?”
雁回无言以对。她只是怕自己要口吃的,便要喊醒整个伙食房的人给她准备热菜。麻烦别人实在让她良心不安。
想来这大医师,想的与她也一样吧……
这样一想,雁回对这个态度恶劣的大国师稍微改观了一下。
“哪儿拿的鸡?”
蒲芳头也没抬:“第三个灶台最里面的锅里。”
雁回依言寻去,果然找到了剩下的半只鸡,还带腿的!
于是雁回对蒲芳更友善了一点。两人抱着鸡一起坐在地上啃,啃着啃着,雁回没说话,旁边蒲芳酝酿了许久,道:“今天那些话……我其实,并不是发自内心说的……”
雁回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
“人说气话的时候都你那模样。”雁回抹了抹嘴,“但气话最是伤人的便于它毫无遮拦,而且给人造成的伤害也是极大的。我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才反驳你的。”
蒲芳闻言,默了一瞬:“你今天说的话很有道理。”
“我的话从来都很有道理。”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放弃。”
雁回微怔,但见蒲芳咬了咬牙,仿似下了什么决心道,“我还是喜欢他的,还是要去找他。”
雁回眨巴了一下眼:“什么情况?”
蒲芳看着雁回啃鸡腿啃了一脸油的模样,在同是偷鸡摸狗的环境当中便对雁回心生些许信任:“看在你今天说了那么有道理的一番话上,我才告诉你的……”她顿了顿,望着地,有些娇羞的开口,“我喜欢上了一个看守三重山的修道者。”
雁回愣住。
“今天给三王爷看伤的时候,他便说了我好久,一直说仙妖不两立。还拿以前妖龙的事来举例子。”蒲芳撅了嘴,“每次都说这些,可我还是喜欢那个仙人,我有什么办法。”
“今天听了你的话,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是那么一回事,喜欢那个人的是我,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话来左右我自己的感情。”蒲芳眼眸中带着微光,“我喜欢他,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想成全自己。”
雁回略一思量,迟疑道:“你不会是……因为今天想偷溜去三重山看那个人,所以才被你们三王爷骂的吧。”
蒲芳不说话。
雁回斟酌了一番语句道:“虽然我觉得喜欢的人是什么身份地位并不重要,但现实情况还是要考虑一下的,近来仙妖两族局势如此紧张,三重山这几日不知增加了多少仙门势力,前来看守,你术法那么菜,还是少往那边走比较妥当。”
蒲芳眼神微微暗淡了下来,隔了许久,才嘟囔了一句:“可我想他了。”
雁回啃完了半只鸡,拍了拍蒲芳的肩,顺便在她肩上擦了擦手:“爱也需要忍耐,先忍着吧,毕竟活着才能爱。”
雁回填了肚子,和蒲芳告了别,便心满意足的回了房间。
刚走进小院,便见一人影立院中,月色之下身影孤立。
“天曜?”
仰头望月的人这才转了目光,望向雁回,漆黑的眸一如既往的深邃,雁回上前微微仰头望着他:“聊这么久啊?没人领你去你房间吗?”
天曜没有接话,只静静的看着她。
雁回愣神:“怎么了?”
天曜动了动手,风一动,雁回这才嗅到他身上浓厚的酒味:“你和那个三王爷喝酒了吗?”她嗅了嗅,凑上前仔细打量天曜的神色,“喝了多少?醉了吗……妖族的酒好喝吗?下次给我留点……”
话音未落,天曜一手揽住雁回的后背,将整个人一下抱进怀里。
雁回怔住,一时间都忘了要将天曜推开。
静谧的小院当中,微风拂动,让酒味在雁回鼻尖缭绕,挥散不去。雁回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这酒味熏醉了,要不然为什么她在这个怀抱里竟会觉得有些晕……
“天……天曜?”
雁回感觉自己脸灼烧通红,心跳加快,一如才中那狐媚香之时,她看见天曜时的反应。
雁回用理智控制自己的双手,撑在天曜的胸膛上面,往外推他:“放……放了我啊!要不然揍你咯!”
“雁回。”
声音沙哑的蹿进耳朵里,撩得雁回脸颊麻了一片,用力推开天曜的手一时却有点软了。
“啊……啊?”她有点虚张声势的提高声音,“干嘛?”
天曜两手都放在了雁回后背之上,将她往怀里更紧的抱了抱,脑袋也贴着她耳边轻轻一蹭,动作强硬,但却愣是有几分耍赖撒娇的感觉。
长那么好看的脸还撒娇……犯规啊!雁回就这样没出息的在他这一蹭之下,心软似水。
“你……”
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话,便听天曜又在她耳边轻轻吹出一阵风。
“幸好有你。”
四个字清晰的在雁回耳边吐露。
雁回一怔,站住没动。只有天曜在她耳边重复的说着:“幸好……”
像真的是一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恩。雁回在这轻浅的四个字里却品出了那么浓厚的依赖与需求。
他依赖她,他需要她。
这样的感情真是让人感觉……
好爽!
“天曜。”雁回按捺住情绪,正色道,“你有这个认识就好。”
“呵……”天曜在雁回耳边轻笑出声,“雁回啊……”话没说完,他脑袋便沉沉的搭在了雁回肩头上,紧接着,整个人便瘫软下来。
雁回连忙将他撑住。
“话说完……再睡啊……”雁回咬牙,“重死了!”
大半夜的,雁回也不知道天曜究竟被安排在了哪个房间,思索片刻,雁回便将天曜就近扛回了自己屋里。把他往床上一扔。自己随便搭了两个椅子,将就着就在上面睡了。
第二日雁回醒来的时候便觉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她转头一看,床上的天曜已经醒了。
雁回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拦腰,站起身来:“盯着我作甚,昨晚你喝醉了,找不到你住的地方我才把你扛进我这屋的。我什么都没对你做。”
天曜转了目光,沉默着没说话。
雁回一边将椅子放回去一边问:“你昨天都和那三王爷说什么了,聊得都酩酊大醉了。”
“我没醉。”天曜淡淡吐了三个字。
雁回一愣。
没来得及深究,天曜便道:“长岚乃是二十年前我在中原一谷中受我庇护的妖怪之一。他昨日与我说,在我离开山谷之后,谷中妖怪被中原仙人清剿之事。”他顿了顿,“他的眼睛,便也是在那时被害失明。”
话题有点沉重,雁回一时无言。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雁回挠了挠头:“我先去让人弄点洗漱的水来。”
她说着便往屋外走。身后天曜却在这时又唤了一声:“雁回。”
雁回转头。床榻之上,帷幕之后,天曜的神色让人有点看不清晰。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二十年前,我若遇见的是你,会怎样……”
这话……
是什么意思。
雁回不去细想,只摆了摆手,散漫道:“打住吧,二十余年前,我都还没从娘胎里滚出来呢。”
说完,她便自顾自的出了门去。只留天曜坐在床榻之上勾了勾唇角:
“装傻。”
☆、第六十一章
今日天曜与雁回要一同去面见大国主。
烛离来接他们的时候,雁回十分不想去。在屋里磨蹭了许久,直到烛离忍无可忍了守着门口望着雁回道:“再不去便要迟了,如何能让国主等候?”
雁回一脸苦相。
旁边的天曜见状,开口道:“没什么好怕的。”
雁回撇嘴:“你是妖怪,你当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要让你去见我们辰星山的清广真人,你怕不怕?回头见大国主出事了,这一族的妖怪,又不会有谁护着我。”
烛离闻言,像被戳了脊柱一样,脖子往上一蹭:“我……”
“我会护着你。”
天曜截过了话头。满不在意的说了这话,便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平淡的语气,却带着几分令人心动的力量。
烛离被这一抢弄得愣住,看了天曜许久,忽听雁回清了清嗓子嘀咕了一句:“就你现在这三脚功夫……”但她脚却是终于迈出了院子。
天曜垂眸,余光里看着雁回别别扭扭的走过来,他眉目一柔,嘴上语气却带着素日来的淡漠与正经:“国主或许知道三重山里那东西的下落。”
天曜说的东西,自然是指他的龙筋。
雁回一听便立即肃了神色:“对,他是这青丘国最有可能知道的人了。”发生在青丘边界的事,可以逃得过所有人的眼睛,但却不可能逃得过大国主的耳目。封印天曜龙筋的阵法不会是一个小阵法,青丘国主不会一无所知。
天曜瞥了雁回一眼:“走吧。”
雁回点头,一迈腿便跟着走了。
直到走到大国主所在的那山峰之下时,雁回才恍然回过神来,天曜要拿龙筋,要找大国主取消息,那和她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她一没答应过帮他的忙,二没和他有什么协议约定,她现在为什么一听到他有事,就感觉身负重责,要为他扛起天下,情不自禁、自然而然的就挺身而出了!
这是什么破习惯!
雁回在心里唾弃着自己,而便在这时一股清风倏尔自山巅而来,徐徐吹过雁回耳边,风中自带三分清新,将雁回的神智都吹得清明了许多。
好干净的气息……
雁回愣神。比起中原,妖族盘踞的西南这块地瘴气要多太多,是哪处吹来这般干净的清风……
雁回顺着风来的方向,仰头一望,在高山之巅有一向外伸出了很长的悬崖,悬崖尽头一树一人静静伫立。
“那是……”
雁回的问题刚起了个头,旁边妖族所有的人都弯腰向着那个方向恭敬的行了个礼,包括烛离在内,神情无一不谦卑肃穆。
原来,那便是青丘大国主,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九尾狐妖啊。
一个妖怪能将身上的气息修得如此至纯至净,除了自身努力以外,天分或许也是必不可少的吧。妖族千年便只有这样一人修成了这般道行……
想到此处,雁回不经意的往身边人脸上扫了一眼。
天曜脸上并不神色波动,好似对这样的气息并不感到稀奇。
若是二十年前天曜不遭逢那般大劫,而今他又会是怎样的模样呢,他身上的气息大概也是这样纯净至极的吧,吹过他身边的风,大概也会有让人心灵洁净的力量吧,毕竟他曾经也那么接近飞升……
雁回望着他的侧脸忘得太过出神,目光炙热得让天曜无法去忽略,于是天曜便也转了目光,深邃的黑色眼瞳里映进了她的身影。
他不说话,便像是昨天他喝醉了酒时那样。
沉默的对望反而让雁回更多了几分尴尬的感觉,她心脏扑通又是一跳,像昨天被天曜抱住时那样跳,跳得让雁回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吓人。
“如果二十年前,我遇见的是你会怎样?”
天曜这个问题不适时宜的出现在脑海里,雁回霎时只能狼狈的像逃一样挪开粘黏在天曜脸上的目光:“咳嗯……”她不自然的咳了几声。心里止不住的咆哮:
娘的……难道是狐媚香死灰复燃了不成?
这事不对啊!很不对啊!
雁回望着那悬崖,正巧大家都行完了礼,她急忙找了个话题打破这让她觉得诡异的沉默:“那啥……你们大国主,为什么现在会站在那里?待会儿我们也是要去那悬崖上见他吗?”
“国主并非是现在在那儿。”所有人都行完了礼,烛离重新领着路往前面走,一边走一边道,“每日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国主便会站在悬崖上思念国主夫人,我皇祖母。”
雁回“啊”了一声。
说到这青丘国主的夫人,那便又是一出在辰星山能让人津津乐道一下午的好题材。
这个在传说中凶恶得吓人的九尾狐之主,这一生不知活了多少年,但他却只娶了一位夫人,这位夫人为他诞下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而最神奇的是,这位国主夫人却只是一个平凡的凡人。
照理说妖怪的血脉与凡人相结合之后,血中妖力是会被削弱的。但青丘国主却是个例外,或许是力量强大得已经足够冲破规则了,他的九个孩子,没有一个不如其他九尾狐,只是比起他来,他的孩子们确实也不如许多。
可这并不影响青丘国主深爱他的夫人。然而只要是凡人,就必定会受生老病死的困扰,几十年对妖怪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却足以夺走一个普通凡人女子的青春、容貌甚至性命。
青丘国主想了很多办法给他的夫人续命,但最后到底是抵不过时光如刀,一刀一刀刻在那凡人女子身上,直至她停止呼吸。
在雁回听到的版本里面,还包括了青丘国主为了给他夫人续命,尝试了吃人肉,喝人血,炖婴儿等骇人听闻的方式方法,最后却始终没留下那人的命。辰星山的弟子在提起这事的时候总用一种解气的语气来戏说,罪大恶极恶贯满盈的妖,活该此生孤独终老,他喜欢的深爱的,越是求不得,便越是大快人心。
其实在下山走一遭之后,雁回想想当初辰星山评论青丘国主的话,一分不差的用在素影身上,大抵也是十分合适的。
雁回望了一眼山崖之上,青丘国主依旧在树下静立:“国主夫人是葬在悬崖上的吗?”雁回有点好奇。
“皇祖母没有留下尸身。”
雁回一愣:“为什么?”
“那时我还小,并不太记得这件事了,只听父王简单提过一两句,当时皇祖母老了,已经行动困难,她深知自己命不久矣,最后一日,她饮下剧毒,让身体四肢恢复得和年轻的时候一样,然后穿着嫁衣,带着面纱,在那悬崖之上为国主跳了最后一支舞。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在国主面前,跳下了悬崖,她身体便被剧毒撕裂,随着阳光化成了雪花。”
“我族偏居西南,天气燥热,从未下雪,但便是那些天,大雪漫山,下了十天十夜。天地之间一片素缟。像是在祭奠夫人。”
烛离默了一瞬,心里似有几分感慨,“从此以后,国主夜夜都在山崖上等待晨曦初升,一直守到辰时末方才离开,以示缅怀。”
雁回却是不知这青丘国主身上竟是还有这么一出凄美的故事。
但转念一想也对。这些事怎么会传到中原去呢,在中原仙门里,关于这些妖族的传言都是极其不好的,大概妖族对修仙门派的人,也是如此吧。所以烛离当初在心宿峰牢笼当中的时候,对来救狐妖的雁回才那般的戒备。
“这次被那广寒门素影所杀之人乃是我小姑姑。”
烛离倏尔话音一转,语带森森寒意,“夫人为国主所生最后一女,脾性容貌与国主夫人最为相似。小姑姑去中原之前还说要给我带礼物回来,没曾想……”他一咬牙,话没说完,但满满的恨意却溢了出来。
雁回一默,偷瞄了天曜一眼,只见天曜也是面无表情,眸中情绪难辨。
顺着山峰下的小道婉转上了山顶,山顶之上生长着巨木,青丘国的妖怪便将整个山顶连着这些巨木一同做成了一座宫殿,树与树之间各有吊桥连接,树根之下也有步道穿行而过,地下土石也筑有房间,
雁回看着这错综复杂的道路,只觉若是她一人在里面行走,走过三个岔路口就必定找不到往回的路。
一路之上不停有各种毛色的狐妖从旁边蹿出来,狐妖看起来都很小,有的调皮还会蹿到几人面前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将雁回和天曜盯着。想来是鲜少在这儿见过外人。
雁回歪着脑袋看小狐妖,小狐妖也歪着脑袋看她,看着看着就摇着尾巴凑到了雁回脚边,然后拿脑袋蹭她。被这毛茸茸的小玩意儿这样一蹭,雁回心登时就软了:“它在和我撒娇!”
她眼睛亮亮的转头看天曜。
这头转得太突然,她恍然间看见了天曜眸中一闪而过的柔色,那眼神就好像她刚才看着小狐狸一样……
但仔细一看,天曜又只和平时一样,神色浅浅淡淡的,似乎对她的任何举动都没有兴趣,毫不关心。
“妖族瘴气重,小狐妖生存不易。”烛离一弯腰将抱住雁回脚脖子的小狐妖扯开,小狐妖气得挠烛离的脸,奈何腿短手短,怎么也挣扎不到,烛离将它一丢,扔到了身后侍从的手里,“国主所在之地最是干净,所以便将他们都放在这里。”
国主的宫殿竟然还是妖族最大的育婴房……
小狐妖被侍从抱着却并不乖,一直伸着脑袋要靠近雁回。雁回回头瞥了一眼:“我可不可以抱?”
烛离还没来得及拒绝,雁回便将小狐狸抱了过来,一到雁回怀里,小家伙就安静了,下巴往雁回胸上一放,舒服得眯了眼睛。
雁回只当是个小动物,只觉它可爱,倒是旁边看着的两个人,都脸色有点不好。
一直走到最大的一株树木树根之下,身后随行的仆从都自然而然的停住了脚步,恭敬的等候在道路两侧,烛离还没开口,天曜便道:“这里它不能进了。”说着一把拎了小狐狸的尾巴,只听小狐狸一声惨叫,就被天曜远远的扔了出去,栽进草丛里,半天没爬出来。
雁回一惊:“摔死了?”
烛离连忙领着她往里走:“小狐妖经摔,死不了。”
天曜直接将雁回手腕一拽,拖着她便进了树根之下的大门之中。
门内是一个掏空这树干做的大堂,雁回仰头一望就能看见顶上的树枝和叶子,阳光透过枝叶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找得整个大厅斑驳迷离的美。
雁回惊奇一时便忘了那小狐狸:“挖空树心却让大树不死,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国主的灵气滋养了这里的所有草木。”
守护一方的大妖怪。
雁回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天曜,他以前守着的山谷,也是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以前的天曜,好像忍不住越来越好奇了。
天曜受了雁回的目光,他并不知道雁回在想什么,只是一扭头,放开了雁回的手,动作比起平时的不动声色,要少了几分淡定从容。
雁回也倏觉手腕一空,正是一愣之时,身边的烛离倏尔像正中的王座行了个礼:“国主。”
雁回心头一紧,但紧接着清风一来便消解了她心头不安。雁回抬头望向那人,白色长发,一身微带寒意的淡漠气息将那美到极致的容貌都遮掩住了。
那般不然纤尘,甚至让雁回以为看到了传说中那已修得大乘真正飞升之后的仙家圣者。
这便是动一动就能一改天下局势的大妖怪。
青丘国主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微微在雁回心口微一停留:“妖龙天曜,不曾想你竟却还能冲破封印。”
他果然知道天曜的事!雁回心道,龙筋……或许不止龙筋,连天曜还剩的那颗心在哪里,都有希望知道了。
天曜面对青丘国主依旧如平时对其他人那般,正视着他挺直着背脊,不卑不亢道:“不过天意成全。”
青丘国主沉凝片刻:“我族正是用人之际,你重归人世,可愿为妖族所用?”
“我不愿为任何人所用。”天曜道,“不过我也要找仙门中人,讨一笔血债。”
☆、第六十二章
青丘国主对天曜的回答没有任何态度的表示。只在稍一片刻的沉默之后道:“你妖气外溢,体内却极难有内息留存,身体尚未找全?”
“欠龙筋与一心未全。”既然青丘国主已经知道了他的过往,天曜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省得去解释前因后果也不想去费心思绕弯子,天曜坦坦然道,
“龙角先前虽已寻回,可吸纳天地灵气,然而无筋骨相配,无法聚气凝神。致使妖气无法抑制,外泄于体。前日路过青丘国界,偶然探得龙筋或被封印在三重山中。实不相瞒,此次前来,便是欲向国主问得龙筋具体下落。”
青丘国主闻言,微一沉吟:“三重山位于青丘国界,大小结界封印不计其数。足以困住你龙筋的封印注定有大法阵存在。”他眸光微敛,“三重山最大的法阵,便是结成长天剑结界的斩天阵。”
听到这个名字,雁回一怔,作为辰星山的修道者,她对于长天剑斩天阵这几个字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五十年前,清广真人与青丘国主一战之后,两分天下,清广真人于三重山中以他随身宝剑长天剑为阵眼,布斩天阵于山中,以威慑众妖。从此奠定了以三重山为界的两族分割的格局。
那一役后,人世得五十年和平至今。而清广真人则在战后静心归于辰星山,此后再未执剑。
而被留在边界的长天剑几乎了众多修仙者心目当中的一面军旗,它象征着当年修道者的胜利,鼓舞了不少励志修仙,除魔卫道之人坚守正义。
当年雁回在辰星山的课堂上听到这柄剑的故事时,即便年纪小小,可也觉得热血沸腾,不得不为仙家道者的胜利而感到庆幸。
虽然后来仙家门派越发矫枉过正,而今雁回早便发现妖既恶的定理不对,但是长天剑在她心目当中的地位却是从来没变过的。
“二十年前清广曾重临三重山边境,行事极为隐秘,并无他人知晓他所来目的。”青丘国主道,“而今想来,或许却是为封印而来。”
是了,当年素影对付天曜的时候,是请了清广真人去的。
素影行事缜密,以她一人之力对付天曜或许并无十分把握,所以便请了清广真人为助力。
清广真人五十年前退居辰星山后,专注于教授徒弟,少有出山,江湖仙门之事几乎不予理会,待得徒弟们长大了能独挡一面,他便将山中事务也都交了出去,而今更是几乎全部放权给了凌霄。
二十年前正是清广真人渐渐淡出仙门管理之时,可若是素影请他出山,又是为了对付一个在中原地界守护了一谷妖怪的妖龙,在清广真人的角度,大概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以现在的时间地点对比看来,天曜的龙筋十有八九大概是被压在了斩天阵之中了。
那这下要取回龙筋,可真真是有极大的麻烦了。
且不论那斩天阵本就不好对付,便就说现在这节骨眼上,仙妖两族刚刚互相宣战,边界三重山必定有重兵把守,他们想要靠近斩天阵都是个问题,还别说去破阵了。
雁回愁得皱了眉头。
比起现在这种情况来说,之前去天香坊取个龙角,简直就像吃个小笼包那样简单。
“我若要去三重山取回龙筋,国主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天曜注视着青丘国主,沉着开口。
对了,怎能忘了这茬,雁回恍悟,他们现在可是有联盟的人了,这么大个助力在这里摆着的呢!
“你待如何?”
“而今我身在边境,龙筋与我已有感应,满月之夜乃是我身体各部与我感应最为强烈之时,饶是在斩天阵中,我依旧能探得其精确所在。”
天曜说着这话,眼睛也没眨一下,雁回却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想说满月之夜,不正是他体内最为痛苦之时吗……
但见天曜一脸坚毅,雁回便咬了嘴将话咽了下去。
过了二十年这样的生活,天曜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满月之夜他的身体会承受怎样巨大的痛苦。可他依旧能狠得下心,把自己的身体也算计了进去,用其布局……
不过有什么狠不下心的呢,雁回转念想了想,若她是天曜,她大概对自己会比对谁都更狠心吧。
“而今五行封印已破其三,我已有余力控制身外龙筋,彼时我自会以龙筋在斩天阵中闹事。虽小,却足以干扰看守阵法的仙人,而你借我妖族之力,在外一举破阵,我取回龙筋,妖族则得以重创三重山守军。国主以为如何?”
他一席话说完,青丘国主尚在沉默之中,一旁一直沉默旁听的烛离却倏尔开口:“不行!”烛离冒失开口后立即像青丘国主行了个礼,但神色依旧有些稚嫩的着急:“三重山已有那么多仙人,斩天阵又极其凶恶,如何能让我妖族的士兵去随你冒这个险!”
大厅一时间有些沉默,顶上的树叶虽外面的风轻轻摇动,晃得内里地上的树影斑驳。
“我并无十足把握能成功。”天曜直言,“不过赌这一个可能。”他道,“以我所见,而今妖族或许也没有与所有仙家门派正面抗衡的能力吧。光是一个广寒门或许不足为惧,可现在主理辰星山的凌霄与广寒门的素影之间或许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雁回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在来青丘之前,我便有一猜测——即便青丘不因公主一事对广寒门宣战,时日不必多久,或许仙门,便会自己主动动手,打到青丘来。”
提到此事,在场之人也是静默。
青丘国主眼睑微微一垂,睫羽轻微颤动了一分。
“无人不知青丘九尾狐一族极重血缘,然而素影却依旧如此行事,除了私欲之外,其野心,或可包天。”
言下之意,素影与凌霄,是打算打乱现在和平的局面,再起战争,让妖族连在西南也无法生存。青丘国主看着天曜的目光微微深了几许:
“允你所求。”
轻浅的四个字,天曜勾了唇角,烛离则满脸不敢置信:“国主!”
没再听烛离的话,青丘国主的身影便化为一股白烟,不见了踪迹。
他一消失,别说影子,雁回连他的气息也霎时捕捉不到了。
天曜看了眼在一旁有些气急败坏的烛离,并没多言,转身离开了巨木之中。
下了山峰,雁回随着天曜一路往三王爷府上走,两人一起走了老长一段路,也没有说话,各自心里都在琢磨着事情,最后去还是雁回没有憋住,先失神的开了口:
“我们离开中原之时,众仙家便去请清广真人出来主持大局,而时至今日,也依旧未听闻真人出关。”雁回目光怔怔的看着天曜,“细细一想,清广真人虽少有出现,然而此次彻底闭关不出则是从三月前辰星山大会开始,那时栖云真人也消失了踪迹……”
雁回垂下眼眸:“天曜,会不会是素影和……凌霄,囚住了清广真人……”
天曜微微侧目看了雁回一眼:“若是那般人物,自会有他的应对之计,无需你担忧。”
雁回一默,转头望天曜:“二十年前,清广真人助素影封印你,你却不恨他?”
“我此生从不惧对手,亦不怨恨战胜我的人。”天曜眸色薄凉,“我恨的,只是骗我,欺我,以险恶之心夺我性命,为图一己私利之人。”
所以他恨素影,追究到底,却也是因为以前的自己真的深爱过她吧。
雁回无法体会天曜的恨意,但他那份夹杂在心头的失望,她现在好像能体会到了呢——她所喜欢的人,原来……并非她想象中那么美好的样子。
天曜不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之上,只一边走一边道:“离下个月圆之夜虽还有大半月时间,但也算紧凑,我可以教你些许法术,在我安排行事事宜之际,你或可自行修炼,以便到时不时之需。”
雁回脚步微顿:“你都向青丘国主要到了帮手,这次还要我去?”
听得这话,天曜脚步顿时停了下来,雁回心里已经猜出来他的反应,于是在他停步之前自己也先停了下来,是以刚才并排走着的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三步远的距离。
“你不去?”
雁回摇头:“先前那么一大队辰星山的大弟子们随着凌霏到了那离边境如此近的小镇里,大师兄劝阻凌霏时一口一个“办正事”,我猜约莫也是要往边境这边赶的。若不是他们,其他辰星山的人也必定要派人驻扎在三重山之中,毕竟斩天阵是清广真人留下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会比辰星山更有责任感。”
雁回垂眸:“我不想再与辰星山之人发生冲突甚至有所牵连了。”
雁回神色中的无力与失望让天曜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在他面前,从头到尾都未露出过如此颓然的神情,她会牙尖嘴利的与人争辩,会无赖流氓得让人咬牙,也会英勇强势的保护弱者,如今这般神色,却鲜少自她眸中漏出。
想来,雁回虽然没说,但对她那师父确实已经失望透顶了。
天曜一时间,竟冒出一股有些幼稚的冲动,他竟想将那凌霄捉来质问一番,你这个师父到底是怎么当的,怎么会让雁回露出这样的表情,怎么舍得……让她失望。
然而所有的冲动在天曜的表情上的体现,也是是让他微蹙了一下的眉头。他根本就没有安慰人的技巧,甚至不懂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话,于是他便道:
“破阵我要你的心头血。”
说出口,他自己先默了一瞬。
他有些不自然的转了头,却斜着目光偷偷打量了雁回一眼,雁回没什么反应,只应了一句:“你要去的那天,我自己弄点血出来,你随身带着,别突然拿刀捅了。”
雁回说完自顾自的往前走,天曜站在她身后,沉默着没有言语。
☆、第六十三章
蒲芳本是将每天给雁回针灸的事交给小童子去做的,但在那偷吃同一只鸡的夜晚之后,她便将这事又揽到了自己身上。
每次给雁回施针,蒲芳都摈退左右,连跟着学本事的小学徒也不让呆着,偌大的房间里只留雁回与她二人,然后她就借着给雁回扎针的时间,将自己那一腔没地儿诉说的相思,全都倒给了她听。
雁回一开始是拒绝的。
“嗯,你去三重山采药,被巡山的道士撞见了,然后你慌不择路的逃跑,然后被小道士追上,然后和小道士打了起来,然后你们阴差阳错的滚进了一个阵法里面,然后你们在阵法里面相爱相杀,然后你们都出来了,然后他没杀你放你走了,然后……”
趁着蒲芳换针的时间,雁回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一席话:“……你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嘶!”
雁回倒抽一口冷气,只因蒲芳给她下了狠狠一针。
“我没人说这种话了。只有找你了。”蒲芳道,“你要嫌我烦没关系,就是不要说出来,我比谁都知道你烦,但你不需要告诉我,可你若实在忍不住要抱怨也没关系,就像刚才这样,我针针都给你扎狠点就是了。你要再抱怨,我心情不好或许就得给你扎出血来,你这伤出了血,我可就不保证不留疤了啊。”
看在她是一个还长得不错的姑娘的份上……雁回咬牙忍了这口气。毕竟自己脸还要在她手上扎几天的。
蒲芳在雁回脸上又扎下一针,随即一叹:“我又想他了……好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那些凡人的戏里都唱相思似毒,以前我不知道,现在算是彻底懂了。”
雁回翻着死鱼眼听她诉说相思,只是这句话末了,蒲芳又叹了一句幽幽然道:“真想见他。”
雁回眸光一转,落在蒲芳有些出神的脸上,她开了口:“不要做傻事。”雁回声色比素日打趣蒲芳时多了三分认真,“仙妖两族关系紧张,三重山边界重兵把守日夜巡逻不断,别想着自己以前跑来跑去多少年有多熟悉地形。”雁回肃容盯了蒲芳一眼,“此时已非彼时了。”
蒲芳被雁回这一眼盯得心口一颤,就好像被雁回犀利的窥探到了内心深处的想法了一样,她手一抖,直接给雁回扎出了血来。
雁回“喝”的抽了口冷气,翻身而起:“能不能专业一点!工作能不能只想着工作,别想男人了!这下出血了!留疤了!你赔钱!”
听得雁回的重点落在了最后一句上,蒲芳嘴角抽了抽:“你给一个铜板医药钱了吗!赔什么钱!再赔你一针就好了,躺着!”她将雁回一摁,手起针落,给雁回补扎了一针手法是极其的干净利落,“我堂堂大医师还治不好你这点小破伤。”
“出血了,你不是说不保证不留疤了吗?”
“唬你的!躺好。和我顶嘴就再给你补一针痛的。”
雁回:“……”
蒲芳把雁回摁好了,随即手指在她伤口上轻轻一抹,擦掉渗出来的血珠,忽然间她鼻尖一动:“你有跟着那妖龙学他的法术的对吧。”
“对啊,不过就学了他一点让五官变得更敏锐的法术,还有他知道一些的九尾狐的术法。”雁回瞥了蒲芳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你血的气味里有龙气。”蒲芳鼻尖又动了动,“应该是跟着他学法术的缘故吧,不过也是奇怪,一般修仙者没有洗髓就跟着妖怪学妖法怕是早就走火入魔了,你却还神智清明得跟没事一样,这血液的气息嗅起来,竟是让人感觉比起修道者那条路,你更适合入妖道一样。”
三王爷不知道雁回与天曜之间的关系,于是蒲芳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如今这青丘国里,除了那青丘国主,只怕是还没人看出她和天曜之间连着一块护心鳞。
“你要是再跟着妖龙学法术的话,身体里的龙气会变得更加明显的,虽然带着无息香囊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别人是察觉不出个所以然。”
雁回闻言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却换了话题:“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带的是无息香囊。”
“九尾狐一族的人为了方便行事去中原都要带这个东西的。”
雁回点点头,没再言语,房间一时沉默之后,蒲芳便又开始说起了小道士的事。
雁回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兀自琢磨着自己的事。
在青丘国待着的时间过得还算快,天曜每日忙着与九尾狐一族的人商洽满月之夜闯入斩天阵的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雁回醒时,他已经离开了小院,雁回睡时,他还没从外面回来,是以这些天,他们连个照面也没打。
雁回也不甚在意,她对现在过的生活还挺满意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世上大概没有别的地方能比这儿更适合雁回混吃等死了。至于那些仙妖纷争还有辰星山,都已经是过往往事,她不想再想了,等脸上伤好疤落,过去的事,她是打算一页揭过的。
眨眼间九天已过,雁回脸上的伤结了一个干巴巴的痂,她拿着镜子左右看看:“然后等着这个痂掉落,就行了吧,确定不会有疤了?”
蒲芳翻了个白眼一声嗤笑,递给雁回一碗黑乎乎的药:“喝了这碗药自己看。”
雁回一看汤色,便想着定是极苦,登时愁眯了眼:“能不喝不?”
“你说呢?”
雁回一叹,到底是接过了药,一仰头,直接给自己灌了进去,药汤当然是和想象当中的一样苦,雁回一喝完正皱着脸咋舌,随意一块蜜饯便塞进了她嘴里。
甜蜜的感觉登时盖过了苦味。
雁回一愣,抬头望蒲芳,蒲芳傲娇的挑了挑眉:“平时我都是这么应付看病不乖的小妖怪的,别觉得我是特别对你好啊。”
她说着,雁回倏尔觉得脸颊边结痂处轻轻一痒,她往镜子里一看,深褐色的痂整块掉落后露出的皮肤已经完好如初,连一点暗沉的痕迹都看不见。
雁回摸着脸感觉惊讶,放了镜子连忙对蒲芳道:“ 我心口还有一道疤,你一并帮我除了吧。”
“你又没药钱付。”蒲芳收拾了箱子,“行了伤给你治好了,明天我不过来了。”
雁回闻言,目光微微从镜中的自己脸上转开,落到了蒲芳后背上,蒲芳提着箱子也没多言,迈腿便离开了房间。
时至深夜,一片漆黑的小树林里,一道黑色的人影在林中疾步走过,今夜云厚,月亮在云的背后忽隐忽现,正好给了行人极好的掩护。
那人经过的大树之下时,倏尔被头上的一根不细树枝击中脑袋,她“哎哟。”一声痛呼,想来是被砸得不轻。
然而揉了揉脑袋之后,她依旧打算继续前行。
“这刚才要是落的是刀子,你就已经被劈成两半了。”树上倏尔跃下一人,挡住蒲芳的去路。雁回抱着手,半倚在树干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语气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散漫,“就你这点本事,现在找去三重山送死吗?”
蒲芳一默。
雁回上前一步,“行了,别闹了,跟我回去吧。”她伸手去拽她。
但却被蒲芳侧身躲过:“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蒲芳声色委屈,“他们都不理解我,我以为至少你是理解我的。”
雁回一撇嘴,翻了个白眼:“大晚上的演什么苦情戏,你以为装装可怜我就会放你走吗,伸手,过来。”
“啧!”蒲芳一咋舌,果然不装了:“你这人怎么没点同情心!”
“我就是有同情心才拦着你的好不好!还是那句话,活着才能爱,跟我回去。”
蒲芳咬了咬牙,一副心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她伸出手,雁回便去抓她,可在抓住蒲芳之前,蒲芳又猛地将手往上一抬,白色粉末登时扑面而来。
雁回心道不好,掩鼻后退,然后已经有奇香的气味被她吸了进去。
不过片刻她便觉脑袋一晕,身子猛地往旁边倒去。
“没毒,就是让你睡一会儿。”蒲芳从她身上跳过去,“这条路我跑熟了的我知道,早上我就回来啊!”
倒在地上的雁回只觉眼皮似有千斤重,挣扎着闭上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蒲芳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
这一瞬间,雁回忽然理解了她将大师兄戏弄之后,把他丢下的心情……
这臭……臭丫头。
雁回再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是深夜,她斜眼瞥了瞥天上月,心里估摸着和之前不过相去一个多时辰,想来是她之前退得快,并没有吸入多少药粉。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依旧觉得浑身无力,她连忙调整了一番内息,站起身来,一路寻着蒲芳的脚印而去。
看得出蒲芳着实是比较熟悉这里,雁回一路追去,竟然没有碰到妖族的守卫。
临近边界,五十年前青丘国主与清广真人相争而留下的巨大裂缝依旧在,地底之下红色的炙热岩浆滚滚流动,像是一道大地淌着血的伤痕,在裂缝另一头,雁回看见本该漆黑的山上有火把在向一个地方聚集。
……像是在紧张应对什么异常情况。
雁回心头一紧。
她扔了无息香囊,给自己变了一张脸。小心的跳下裂缝边缘,借着地下热气纵身一飞,径直飞到了裂缝另一头,从底下爬出,雁回被热浪灼了一身汗,衣服也沾染了尘埃。
她一爬上裂缝,刚起来站稳,便看见十丈外的一个修道者拿着剑,一脸戒备的盯着她:“又……又是何方妖孽?”
又是?
雁回心头打了个鼓,但面上还是镇定,她装作一脸慌乱的样子往修道者的方向踉跄走了几步:“仙友?这附近可还有别的仙友?”
那人上下看了雁回许久:“修……修道者?”
雁回点头:“我本是在东面负责巡逻看守边界的,可今天被一个妖怪偷袭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三重山如此之大,东西相隔百里,这头的人是无法第一时间知道那头的情况的,至少……负责看守的小守卫是不可能知道的。果不其然,那人闻言大惊:
“今晚东面也有妖怪偷袭吗?可有伤亡?”
雁回摇头敷衍过去:“这边呢,也有妖怪?”
“有个五尾狐妖越界,伤的人倒是不多,只是不少仙友中了毒,好在那妖怪现在被兮风道长和凌霏道长联手抓了。”
雁回心头咯噔一声。自然不是因为凌霏,她敢越界来这边,便做好了碰见辰星山任何人的准备,她惊的是兮风这个名字,这是这九天以来,雁回日日在耳边都听到的名字——
蒲芳喜欢的小道士。
☆、第六十四章
火把烧得噗噗作响,林间各门各派派来看守三重山的弟子都来了两三名,大家聚在一起,火把将这片天都照得有些发亮了。
雁回跟着那守山的弟子一同行到此处,混在人群当中,她借着前面人的遮挡,微微低着头站在后面。然而她所站的这个地方,已经足以看清现在形势了。
蒲芳被困在人群中间,她双目还赤红着,唇间獠牙长长的长出,锋利的指甲隐约还能挂着血迹。她周身妖气澎湃,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像一只被困住的兽,目光愤怒又绝望。
看着样子,是在做最后的抗争了。雁回一咬牙,除了在心里骂一句臭丫头,这时候也没办法怪她别的了。
在蒲芳面前站着的的是带着幕离的凌霏。幕离垂下来的纱幔遮住了她整张脸,夜风偶尔带起她遮脸的薄纱,雁回能清晰的看见,她脸上还有先前被天曜用风刃切出来的伤口,伤口结了痂,如网格一般爬满了她整张脸,让她看起来显得有些阴沉可怖。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脸伤未愈,凌霏的声色比起先前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淡高傲,更添了三分急躁七分刻薄:
“在前来三重山之前,素影真人便传讯与我,特意告知我此行需得注意打斩天阵主意的妖怪。”
雁回闻言,眸光一凛,光从凌霏这一句话里,雁回分析不出素影到底有没有给她这个妹妹说过当年的事情,但素影真人在意天曜却是实打实的事。她并没有天曜想象当中那么坦然淡定,对于天曜的归来与复仇,她也是心有惊惶,否则怎么会给凌霏交代这样的事。
“我还道没有什么妖怪会那般不要命的冲斩天阵而来,却不曾想,今夜便撞见了一个。”
如此说来,斩天阵原来便在此处附近么……
“说,你们妖族,欲探斩天阵,到底有何目的?”
雁回觉得她这句话实在愚蠢得不像一个辰星山师父辈的人该问出的话。
妖族与修道者就要开战了,妖族派人来探斩天阵除了想要揍你们的时候揍得更痛快一点,还能有什么目的。
只是苦了蒲芳,她的目的比这个更单纯就是了……
蒲芳果然没搭话,她赤红的目光在人群中戒备的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一个男子身上,那人稍微落后凌霏几步站着,一袭低调的灰色道袍,若不是蒲芳一直盯着他,雁回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的。
他受着蒲芳的目光,沉默着没有说话。宛如老僧入定,不为周遭一切所动。
“呵。”场面沉默了没多久,凌霏一声冷笑,“好,不说也无妨。就地诛杀便可。”
她话音一落,身后的仙门弟子迅速结起了阵,阵法在地上划出道道金光,金光皆停在蒲芳脚下,围成一个圈,将她囚在其中。
雁回拳心一紧,琢磨趁这杀阵还未完全结好,她是时候出手救人了……
便在此时,那边蒲芳身边倏尔炸开血气,妖气更甚竟是比之前更浓了几分,蒲芳直勾勾的盯着兮风,眼角划下一滴血泪,在她脸上爬出狰狞的痕迹:“我是来见你的,我想你了……所以我就不顾一切的来了。”
她话没说完,整场已一片哗然。
仙妖之间的禁忌只怕比师徒之间的禁忌更深。
蒲芳那双本该让人可怕的眼睛里却藏着的是满满委屈和失望,像是没有听到周围嘈杂的声音,她只盯着兮风一人“我以真心待你,你可曾以真心待过我,哪怕只有一分?”
兮风抬了眼眸,终是开了口,然而却只是一句:“妖族之人不该来三重山。”
蒲芳嘴角一紧,旁边的凌霏一声冷笑:“笑话,区区妖邪,何以配得起真心二字?”
蒲芳并没看她,依旧盯着兮风,唇色泛白,有些颤抖:“你也是这样想的?”
区区妖邪,何以配得起真心……
多伤人的想法。
兮风只是皱了皱眉头,尚未说话,凌霏一挥手,术法直冲蒲芳而去,打在蒲芳身上,她微微退了一步,脚踩在了身后的金光之上,登时她的表情变得极为痛苦。
兮风眸光微动,却还是没有拦,蒲芳一笑,肩膀有些颤抖:“我从未这般痛恨过,你修的这仙道,如此寡凉淡漠。”
她的语气在失望至极后隐隐透了些许杀气出来。
雁回心道不好,妖之所以被视为邪道,乃是他们脾性变化无常,越是修为浅的妖怪,越易被自身情绪影响而暴动。
“你要修这仙道,我便偏要乱你道行!”
言罢,她周身气息暴涨,力量蛮横竟是直接将地上金光寸寸炸开,她眼中血泪滚滚而下,竟是拼了这一身精元冲破了杀阵!
她身形如风,径直冲兮风而去,路上有修道者意欲烂她,蒲芳不管不顾,一爪刺透对方的胸膛,将人如布偶一般丢弃在一边。
此时的蒲芳,宛如地狱而来的恶鬼,浑身皆是煞气。
众人见状大骇,凌霏伸手往空中一探,握住凝聚而出的拂尘,向着蒲芳迎面一扫,蒲芳不避不躲,硬生生扛下了她这一招,挡开凌霏。凌霏却哪有这般好对付,拂尘一转,又是一记法力打向蒲芳。
蒲芳大怒,赤红得近乎泛黑的双瞳一转,死死的盯住了凌霏,爪间凝聚妖力竟是打算先与凌霏一战。
雁回心头一凛,心知此时蒲芳再是暴动,然而实力只怕是依旧不及凌霏,她刚要出手,兮风却倏尔身形一动,挡在凌霏面前,生生将蒲芳攻来的一招挡住。
爪子狠狠的在兮风肩头上抓下,伤口深可见骨。
兮风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反手在蒲芳肩头上重重一击,蒲芳身型往后一仰,平地大风一起,径直将她往后刮去,若是顺着此时的力道,蒲芳应当是会被刮出去老远。
雁回一怔,这个道长在帮蒲芳。
他想让她逃……
然而这个算盘尚未打响,被兮风拦在身后的凌霏软剑倏尔出鞘,在夜色中宛如一条银蛇霎时裹住了蒲芳腰间,剑刃在蒲芳腰间划过,鲜血喷涌而出,凌霏手上动作未停,剑刃“刷刷”一转,由软如彩带登时变得硬如坚冰,只听“噗”的一声,剑尖扎入蒲芳心房。
这一系列的变化不过只是在转瞬之间。
雁回没想到,在场的所有人皆没想到,凌霏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看着蒲芳的身体像被遗弃的木偶一样落在地上,兮风双瞳蓦地放大。
雁回一咬牙,运气一动,身形似闪电一般落到蒲芳身边,她拉起蒲芳的胳膊,一抬手封住了蒲芳周身穴位,将她血止住,随即一把将已绵软无力的蒲芳架在自己肩头上。遁地术一动,意欲逃跑。
耳边却倏听得凌霏一声冷哼:“想走?”
雁回意图在最快的时间离开,全然未防备到凌霏凭空而来的一记术法,径直打在雁回心头之上。
她顿觉内息一空,遁地术立时失败。
雁回往体内一探,只觉经脉一阵剧痛,然而强行冲破却也还能使用法术,只是重新聚力,恐怕还得一段时间。而现在,即便只耽搁片刻,也足够要命了。
雁回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易容术也霎时消失,她抬头望凌霏,在火光之中,她看不见凌霏幕离之后的脸色,但却能感受到她周身升腾起来的怨恨气息。
“雁回。”
她唤着她的名字,语带怨毒。
是呀,同样是毁了容,她现在已经好了,而凌霏却还带着幕离,无法以面容视人。
高傲如她,怎会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这样耻辱的败笔。
她们本有积怨,现在,怕是已算得上真正的仇人了。
“你现在,竟在帮妖族之人谋事。”凌霏语气森冷,“真是我仙门耻辱,今日你与这狐妖,一个也别想走。”
雁回抱着蒲芳,感受到她的气息越来越虚弱,心中急切非常,她根本不去看凌霏,只对旁边的兮风道:“她要死了。她日日念叨着你,而今终于见了你,你却要了她性命。”
兮风唇色被火光映得有些白。
“妖物而已,死有余辜。”凌霏对兮风淡淡道,“道长切莫为这妖物心软,有被我修仙修道者大义。”
“大义?”雁回像是听到了笑话,“何为大义?”
她还欲多言,可倏尔间感到心头一暖,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一看,只见空中巨大的狐妖踏风而来。雁回莫名的心头一安。
天曜来了。
在众仙惊诧之际,一人自狐妖背上跃下,落在雁回身边,没给任何人看清他面容的机会。
一阵火焰迅速自他周身绕开,宛如涤荡一切的龙卷风,将修仙者们全部都扫到了一边。
火焰的中心,只有凌霏与兮风堪堪能抵挡住了那一袭火焰。
天曜垂头看了雁回一眼,见她浑身皆被染了血,眉头一皱:“受伤了?”
雁回摇头:“血是蒲芳的,我只是暂时被封了经脉,无妨。”她将蒲芳扶了起来,一句话也没再多说,转身便走向那狐妖背上。
烛离也在狐妖背上,见了一身是血的雁回与蒲芳,登时大惊失色:“你们你们……”
“蒲芳伤得重些。”雁回将蒲芳放下,烛离立马探了她的经脉,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我们快些回去。”
雁回回头,见天曜已转身往这边走来,那兮风道长也跟着迈向前走了两步,凌霏一叱:“妖族委实放肆!竟敢闯我三重山!”
天曜闻言,脚步一顿,眸色薄凉的看了她一眼。
仿似想起了那日天曜所施的法术,凌霏微微退了一步。
没再纠缠,天曜踏上狐妖的背,巨大狐妖便御风而起。上了空中,飞往青丘领地之中。
烛离照看着奄奄一息的蒲芳,雁回垂头看了看自己染着蒲芳鲜血的双手,沉默许久,问天曜:“好多天不见你了。你今天怎么想着找过来的?”
“见你没再房中,探了翻你的气息,发现你到三重山了。”
是了,天曜一开始便在她身上种了追踪的咒术的,一开始是没能力解,后来阴差阳错的也都忘了解,一直便让它留在身上,到现在也没什么必要去解这个法术了,留着便也留着了。
雁回点了点头,但想了想,又抬头问天曜:“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房间的。”
天曜仰头望着远方,像没有听到雁回这个问题一样。
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怎么会发现不了呢,雁回睡觉不喜欢关窗,他每天夜里回去,都会透过窗户望一眼,床帐之中她的睡颜。
多日未见,不过只是雁回多日未见天曜罢了。
☆、第六十五章
落到青丘国界之内时,天已近黎明,烛离径直将蒲芳拉到了三王爷府上。
一则三王爷长岚常年病弱,府中药材一应俱全,二则蒲芳平日教养的医药童子也都尽数在此。
一行人未及到王府,前面便已有火把照亮了路,是长岚已经带着府中童子在路上等着了。他眼睛看不见,但其他感官却比普通人敏锐许多,鼻尖一动便在尚且有段距离的地方闻到了血腥味。
“去给你们师父看伤。”他吩咐候在身边的医药童子,“速速带回府内。”
医药童子立马涌了上来,接过烛离扛着的蒲芳,疾步抬了回去。
人群随着蒲芳而去,雁回一直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也不凑上前,神情好似也不再着急。
天曜与她一同跟在后面,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注意雁回,只有他在看她:“你不要命的只身敢去救她,现在救了回来,你却不着急了?”
雁回连头也没转,只答了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听起来有些寡淡无情,但仔细一品,在这样的时刻最苍凉无奈的,也莫过于这六个字了。
她拼上性命,救的却是一个“可能”。天曜默了一瞬道:“雁回,你有仁心。”
雁回这才瞥了天曜一眼:“有仁心的是圣人,我不是,我只是有人性罢了。”爱美色,贪财欲,会妒忌,会怨恨,也会热血,会同情,会舍命相救。
对雁回来说,她觉得自己活得一点也不高尚,她只是像个俗人一样活,抛不开七情六欲,舍不下尘世浮华,她也只愿做个快乐的俗人。
天曜默默的看着雁回,不再言语。
蒲芳的伤治了整整三天三夜,她带出来的那些徒弟,没一个的医术比得过她,最终她的大弟子终是在蒲芳病榻前哭道:“只有师父能救自己……”
但医者如何能医己。
终是在第四天清晨,阳光刚落入她房间的时候,蒲芳醒了,她看了看窗外的阳光,那方正映着三重山山脉的影子。蒲芳看了许久,到底是将眼睛闭上了。
片刻后,便没了气息。
三王爷长岚坐在蒲芳床榻边上,沉默的坐了很久,最后还是让人将蒲芳葬了,葬在青草岗上。
蒲芳入葬的那日天曜与雁回也去了,青丘国入葬太简单,棺椁入土,填土埋上,立上碑便算完了。送行的人一个个走掉,最终只剩下了天曜雁回和三王爷长岚。
“这里没有树木遮蔽阳光,只要不下雨,什么时候都能晒到太阳,风也自由,她会喜欢的。”长岚嘴角勾了一抹苦笑:“二十年前,我便也是如此,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我以为回了青丘国,便不用再面对这样的别离,不曾想时隔二十年,蒲芳……竟也要我看着下葬。”
天曜沉默不言。
长岚微微一声叹息,似嘲似骂:“把野丫头一样的她捡回来,养了这么大,眼睛没给我治好就走了……”长岚声音一顿,竟已再无法开口。他一转身,不继续在坟边停留,不发一言的离开了。
天曜陪着雁回静静站了一会儿,青草岗上的风确如长岚说的那样,东南西北都在吹,自由极了。只是将雁回的头发拉扯得有些凌乱。
“天曜。”雁回倏尔问了一句,“当年,素影害你,你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没等天曜回答,雁回便摆了手,“不不,我不该问的。你就当没听到吧。”
天曜也并没有回答。
又静立了一会儿,雁回道:“你先回去吧,我再站一会儿。”
虽然有点不想走,但既然雁回下了这般明显的逐客令,天曜便也没再多言——
左右,他在这里,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就是了。
四周再无他人,雁回望着碑后坟上的魂魄,开了口:“你不去投胎,是打算在这里站成孤魂野鬼吗?”
蒲芳影子在风中有些摇晃,她望向雁回,有点吃惊:“你还能看到我?”
“我不想再看到你。”雁回道,“你变成这样就证明你心中尚有往事放不下,但那些事于你而言已是不该再去追的过去了。”
蒲芳垂了眼眸:“我走不了。”她顿了顿,“你不骂我吗……那天你明明都那样拦我了,长岚也那样说过我了,但我还是不听,你不笑我吗,你应该说,你看,我早跟你说过,活该你自己不听……”
“说这些话能让你活过来,我就坐在你坟头日夜不停的念叨。”雁回上前两步,拈下被风刮到蒲芳碑上的野花,“我笑你没用,你笑自己也没用,你能做的,就是理理头发,拍拍衣服,昂首挺胸的去下一个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剩下的事,自然该交给活着的人来解决。
蒲芳听了雁回的话只是摇了摇头,并不再多言。
雁回心里也知道,蒲芳既然已经变成了这留于时间的鬼,那她心中牵绊自然不是她开解一两句就能放下的,于是她只静静的陪了她一会儿,便也摆手离开了。
不日,青丘国大医师身亡消息传了出去。整个妖族一片哗然。
蒲芳身为医者,在妖族当中地位极高,她救过不少妖的命,那些妖皆将她当做救命恩人,她死于三重山仙人之手的消息一出,边界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更是紧张了起来。
挟带着多年被三重山边缘修道者压制的愤怒,不少妖怪自行集结成了一队,跃过边界前的深渊,踏入三重山中,与修道者们大大小小起了不少摩擦。
雁回这两天也没闲着,天曜去与妖族的人共商奇袭斩天阵之事时,雁回便也跟了去,抱着手在一旁旁听,看着他们训练,不发一言,晚上回来的时候便也开始调息打坐。
天曜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偶尔提点她一两句,而天曜的提点对于雁回来说便胜过其他师父教上好几年。
刚过了没两天,这日天曜给其他妖怪布置了任务,每个妖怪都忙自己的事去了,他便在林子里教雁回心法,雁回不愿修心法,神色有些不耐烦:“天天都修心法,我内息不弱,你只要教我招式就够了,足够厉害的,足够强大的,就行了。”
天曜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内息够?”他语带几分嘲讽,“内息够还会在运功的时候被人打断?你若内息充足,便可直接将她的法术弹回去。”
提到这事,雁回微恼,输给别人不是没有过,但输给凌霏,她便十分的不爽。
“那只是我一时大意!后来调息了一阵不就好了吗!”
“那段时间足够要你命。”
天曜话刚说完,倏觉林间渐渐弥漫开了一股杀气。雁回皱了眉头,天曜便开口道:“边界那方传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无需多话,自寻了过去。
赶到那方的时候雁回有点惊讶,妖族这方严正以待,为首的是面色寒凉的长岚,而对面却只有一人……
兮风。
许是刚才便已动过手了,兮风单膝跪地,唇角流着鲜血,想是伤了内脏。
“我只求见蒲芳一面。”兮风声色沙哑,“之后,随你们处置……”
“你没资格见她。”长岚的神色是雁回从未见过的冷,“若当真要见,你便去陪她吧。”说着长岚周身杀气又是一涨,方才他们在林间感到的便是这股气息……
九尾狐的愤怒。
兮风跪在地上,没有躲避,想来也是没有力气躲避了。
然而却在这时,雁回倏见一道泛着阴气的透明黑影挡在了兮风面前。雁回双目一凝,立即动了身形,霎时拦在兮风身前,运足内息挡下了长岚这一击。
这一击力道之大,四周登时腾起翻飞烟尘,待尘埃落定,雁回依旧静立在兮风身前,毫发未伤。
妖族之人皆是惊骇,他们都以为雁回只是个普通的修仙弟子,不过是运气好救了烛离一命,这才来了青丘,谁都不曾想,她竟有能当下长岚一击的实力。
对于这样的结果,雁回心下也是有点诧异,她本以为,自己在再怎么也得受点伤的……
她看了天曜一眼,他教她的心法,即便在不日日打坐的情况下,也在她身体里面慢慢的增长啊,之前在天香坊他教她的时候便说,呼吸行走皆是修行,当时她还没不信,原来只是欠缺时间的累积,等时间久了,便会有这效果啊……
而这结果显然是在天曜意料之中的,别人都在惊诧,只有他一人连眉毛也不动一下。
长岚虽然看不见,但感觉却十分敏锐,他微微侧了头,耳朵听着那边的声音。雁回立即解释道:“我不是帮他。”她看了看身边的黑影,蒲芳的面容在里面若隐若现。
“三王爷,我与蒲芳相处时日不久,但她却将心事说了不少与我听,且容我用女子心思揣度一下,若是蒲芳在场,我想,她是愿意让此人去见她的。毕竟最后,蒲芳也是望着三重山的方向的。”
雁回身后的兮风浑身一震,眸中恍惚间有隐痛划过,痛得他久久的皱着眉头,无法放松。
长岚默了许久,终究是一拂衣袖,转身离去:“我怎会不知她那脾性。”言辞中,即是无奈也是心疼。他到底还是心疼蒲芳,打算忍了怒火,放人去见她了。
雁回转身,将兮风拉了一把,然后便退开了几步:“跟我来吧。”
她引着兮风,一路走上青草岗,蒲芳的魂魄已经飘到了她自己的墓碑之后,她看着他,而兮风却只看着她的碑。
“她最后可有提及我?”
“没有。”雁回看着形容沉默的蒲芳,道,“一句话都没说。”雁回转身离开,“你好好看看她吧。”
兮风静默的站了一会儿,便在她坟前跪了下去:“我自幼与师父修道,谨记修道之人教诲,斩妖除魔,不行有违道义之事……我从未觉得自己做错,然而但闻你死讯那时,我却恍觉,此生行了三大错事。”
“一悔不该求仙论道,二悔,既入仙门,却在初遇你之后未曾下狠手杀你。”他说着,嘴角微微一动,“三悔,明明动了心,却未曾在那日,舍下命与道义,回护于你。”
蒲芳在碑后喉头一哽,哑然无声。
“我原想不负大义,不负真心,却如今,竟是全都辜负了……”
他伸手抚上蒲芳的墓碑:“我既已什么都找不回,那现在,便不如来陪你最后一程。”
雁回走到青草岗坡下,倏尔感觉周身大风一起,她回头一望,只见岗上阳光谜眼,却在日光之中,两个黑影隔碑而立,对视许久,待得风平,两个身影却是拥在了一起。
然后渐渐消失在了光影之中。
雁回看得愣了一瞬,再跑上山坡之时,兮风跪在蒲芳坟前,额头轻轻靠在她的墓碑之上,已经绝了气息。
☆、第六十六章
雁回推门进屋,门撞出了“哐”的一声,屋中天曜正在喝茶,闻此动静微微一惊,他转眼看她,随即皱了眉头。
“你这一身泥,是干嘛去了?”
“给人挖坟去了。”雁回走进屋,脸色严肃的坐到天曜对面,“你们什么时候奇袭斩天阵?”
天曜放下茶杯,正色回答:“十天后,满月之夜,龙筋会受我影响,令三重山下岩浆翻腾,彼时能引开仙门守山弟子的关注,我们子时入阵,一个时辰时间取回龙筋,丑时破阵而出。”
“你知道龙筋在哪儿了?”
“上次去三重山带你与蒲芳回来之时,便顺道探了一番龙筋的具体方位,约莫便在那处以东一里地的方向,只是藏得有些深,或许在地底之中。”
雁回眉头微微一皱:“三重山地底皆是流动的炙热岩浆,你是说你的龙筋或许被封印在了岩浆里面?”
天曜不徐不疾的喝了口茶:“这不才是正常的吗。”提到这事他的神态已比先前自然了许多,“岩浆乃极热极火之物,将我龙筋在那处封印,岂不是方便。”
“你这龙筋要取,我帮你。”雁回这三字说得坚定,毫无犹豫。
“好。”天曜早便有雁回会与他一同去的准备,所以也并不觉得诧异,让他觉得好奇的是,“为何突然便做了这个决定?”
他还以为以雁回的性子,怎么也得磨蹭到出发那日,才一言不发的跟在他后面,随他一起行动的。
雁回默了一瞬,语气有些凉意:“兮风道长在蒲芳坟前自绝经脉了。”
天曜亦是沉默:“自尽了?”他好似也有点不敢相信,“那个仙人?”
雁回点头:“对,那个修道者。”
于是天曜便沉默了下来。
“我愿意随你入斩天阵,甚至破了斩天阵,心头血也给你取,龙筋也帮你寻回,只是……”天曜难得的看见雁回眸中闪过杀气,“凌霏你也要帮我把她抓来。”
天曜眉梢一挑:“为何忽然要抓她?”
“她做错事了。没有她在里面掺和,蒲芳不会命尽与此,那个道士也不该为心中所谓道义束缚。”雁回道,“我要让她磕头认错。”
天曜望着她:“你要她认什么错。”
“我要让她知道,妖怪是值得被真心以待的,任何人都值得被真心以待,除了心思恶毒之人,比如她。”雁回直勾勾的看着天曜,望着他漆黑眼瞳当中的自己,在天曜的眼里,她的身影好像一直那么清晰。她顿了顿,又开口道,“还有她姐姐。”
天曜眸光微动。
“她们都是做了错事的人。有朝一日,我也要让素影,给你道歉。”
他几乎是有点逃避一样的垂下眼睑,看着杯中茶水,不让雁回接触到他的目光。杯中水有些震荡,一如他此时好似被搅动了的心池一样。
她竟是想要将他护在身后啊……
明明是那么不切实际又天真的想法,但听到她这句话,天曜却在杯中茶里,看到自己唇角,不可抑制的隐隐勾了一下。
她想守护他。
像个英雄。
在一片长久的沉默之后,天曜却只晃了晃水杯,摇散了杯中自己的影子。他道:“这五天,心法修炼需得加紧。”
五天时间眨眼即逝,满月之夜亥时三刻,青丘一行人已经潜伏在了边界森林当中。
雁回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圆月,再一转头,看见了身边额上渗有虚汗,唇色泛着发紫的天曜,雁回见过天曜在满月之夜疼痛得浑身发颤的模样,所以现在便格外能体会他忍耐得有多么辛苦。
“要不,我割点血先给你喝?”她道,“可能缓解一点?”
天曜瞥了她一瞬,只见月光之下雁回双眸出离的清亮,而她粉色的唇瓣看起来也带着些许诱惑,在这具身体里面,藏着可以让他轻松许多的血液和力量……
天曜转过头,闭眼调理了片刻:“入三重山前不能有血腥味透出,以免被人发现。”
“那我牵着你?”
雁回伸出了手,天曜微微一怔,半晌未动,雁回等不耐烦了,一把将他的手抓了住:“以前不给你碰你非要又抱又咬的,现在主动给你牵小手了,还非得磨叽,今天是看在办正事的份上才给你牵的,待会儿你不是还要运气引出龙筋的力量吗。”雁回与天曜十指相扣,声音正经了些许:
“如果有我在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你就用我就好了。我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了。”
是啊,他们早就结了那么深的……缘分了。
“雁回。”天曜声色有些沉,“我说过,我想过如果二十年前遇见的是你,现在会怎样。”
雁回一怔,转头看他,心里直嘀咕,这是要怎样,在这种情况下和她表白吗?她沉默着没吭声。
天曜也转了目光:“你聪慧至此,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他顿了顿,隐忍下身体的疼痛,“若你明白,便不该如此。毕竟我不会再像二十年前那样……”
雁回听得这话,一愣,像二十年前那样?
哪样?
不会再像二十年前那样对一个人动真心了是吗?
雁回盯着他,皱了眉头。敢情一开始他那样强行的、不顾她意愿的、死皮赖脸的跟着她,对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现在她稍微对他好一点,他自己把持不住动了心,就变成她的不是了?
雁回觉得自己被这个神逻辑冤枉了,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有点恼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啊。”她依旧拽着天曜的手不松,“可我对你好是我的事,你要动心那是你的事,咱们各管各的事,你的心情你自己克服一下,别赖在我身上。”
还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喜欢一个人。雁回心头冷哼一声,谁稀罕你的好感和喜欢了。
说得好像,她会喜欢他一样……
雁回别过头不再说话,天曜便也没再开这个话题的头。
子时,月入中天。
天曜身体里撕裂的疼痛似乎达到了顶峰,他握住雁回的手越发的用力。
与此同时,三重山边界下的岩浆也开始躁动的翻腾。
雁回通过天曜握紧的手能感觉到他体内气息的汹涌流动,她微微一侧目,只见在苍凉月色之下,天曜的双瞳之中泛着肃杀的红光,带着三分嗜血的杀意,让人不由感到胆寒战栗。
不过片刻之后,三重山下翻腾的岩浆愈发汹涌。
待得天曜眸中血光大作之际,那方岩浆倏尔烧出了一条火龙的形状,龙身跃出裂缝之上,在空中呼啸出了威武的形态。
即便依旧隔了一段距离,但雁回依旧感到那方传来的热力。
守山的修道者们在漆黑的山上乱成一团,从火把移动的迹象来看,他们正在撤离岩浆火龙奔腾的地方。
“入阵。”
天曜一声令下,四周风声急动,连雁回都没有看清楚四周妖族的人是怎么行动的,只觉一个个黑影身影带风,从她身边穿梭而过,径直扑过了前方边界,入了三重山中。
天曜一起身,却觉自己的手还拉着另外一人,他眸光幽深的看了雁回一眼,难得说了一句:“入阵有危险,保护好自己。”
雁回还带了一点方才的情绪,她直接甩了他一个白眼:“左右也是要让你在我心头上捅刀子的,别的还怕什么?”
天曜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说不出第二句话了。
天曜与雁回二人五行皆为火,对于现在已经拿回了大部分身体的天曜来说,岩浆的热度已经不足以伤害他了。雁回更是不必说,在这几日与天曜修习心法的过程当中,内息又提高了些许,对付岩浆热力自是不在话下。
在先前布置好的计划当中,妖族之人各自去干扰斩天阵设在各地的阵法节点,而他与雁回则深入斩天阵中。
入了三重山,两人路过上次蒲芳被困之地,此时这里林间已经一个仙人都没有了,大家皆被翻涌而起的岩浆热力逼退,暂时是没有人会扰乱他们的计划了。
雁回不过在这地方停留了片刻,便又重新迈步上前,直到在山林当中寻到了一个微微冒着热气与红光的地洞入口。
“是这里吗?”雁回问天曜。
“嗯。”天曜眼眸中映着地洞之中的火光,让他一双因为动用妖力而变得闪耀红光的眼睛更加嗜血。
没有再多言犹豫,两人一同跃下地洞之中。
地洞垂直向下,越往下掉,热力更甚,而雁回也感觉自己周身法力在渐渐流失。
是斩天阵的力量在发挥作用——斩闯阵者之力,以自然之力诛之。
雁回心觉不妙,在将要落地之际,一个腾翔术落下,堪堪在两人着地之前给了个柔软的支撑,让他们不至于直接摔在地上,变成一滩肉泥。
落到地上,雁回此时不得不庆幸,还好这段时间天曜让她抓紧了内息心法的修炼,要不然,这一路落下来,恐怕到半路上,她的内息便撑不住使不出法术了。
地洞之内,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宛如在铜锣山小山村后面,雁回与天曜去破的那个水之阵法一样。
只是相比于那遍地冰雪的地方,此处落足生烟,每一寸土地皆是铁板一样烧心。
即便五行属火,但在这样的地方,雁回也被热浪熏得快要睁不开眼睛。
“你的龙筋呢?”
天曜望着面前奔腾的岩浆:“在里面。”
雁回看着沸腾的“嘟嘟”冒泡的岩浆傻了眼:“里面?”
天曜肯定的点头:“里面。”
“……”
能玩?
☆、第六十七章
“这能下去?”
像是要印证雁回的质疑,翻腾的岩浆猛地喷蹿出了一束极高的火焰,径直烧上穹顶,将穹顶之上的泥石登时化为熔岩,随着那火焰消失,也落了些许岩浆下来。
虽然早有准备,但雁回仍是为看到的这一幕感到心惊:“太热了。”雁回皱眉,“我护身法术在此处撑着已是费力,若要竟了岩浆之中,只怕是不攻自破。”
“龙筋我自行去取。”天曜眸中血色升腾,“首先要取了阵眼长天剑,破此斩天阵。”
天曜目光盯着穹顶之下正中的地方。
雁回顺着天曜的目光看去……这岩浆之中虽然时不时蹿出火柱,但只有那方有一根火柱是始终未曾消失的。
先前她被热气熏花了眼,这下仔细往那方一看才恍悟,那方立着的,哪里是火柱,那分明是被烧得通体鲜红宛若流金的长天剑!
那便是名动天下的第一剑……
雁回尚有几分愣神,忽然之间,一股热浪竟横向切来,径直砍向她的颈项。
天曜眼睛一眯,反应极快推了她一把,雁回晃了身形,只听“笃”的一声,热气径直撞向雁回身后的墙壁,在墙上斩处了一个闪耀着火光的裂缝。
雁回回头一看,登觉后怕,若不是天曜那一推,她的脑袋恐怕都得掉在了地上,更甚者……直接给炸没了。
此处当真凶险!
当即,雁回回神凝气,不敢再随意走神。
“它发现有人来了。”
“谁?”雁回反应了一会儿,“你说长天剑?”
够没给天曜回答的时间,又是一股热浪迎面斩来,天曜一把拉过雁回,匍匐在地,热浪再次重重撞击在背后石壁之上,石壁裂出一丈长的缝隙,碎石消融,化作红色岩浆落了下来。
这一击,竟是比方才更猛烈炙热!
而这方雁回也没时间去关注身后的石壁被撞成了什么样。被天曜拉倒在地的雁回手心根本没来得及拈起护身诀,只听“刺啦”一声,她的掌心烙在滚烫的地上,雁回一时竟闻到了烤自己的肉香……
“这什么鬼地方!”她连忙爬起来,护身诀严严实实的将自己浑身裹了一遍又一遍。
反观天曜,已经找回龙骨与龙角的他,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与修炼,好似对此处的灼热已并不在乎,甚至对于这样的灼热,他还有几分喜欢。
毕竟他的身体……冷得太久了。
忽然之间,不知是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洞内熔岩倏尔颜色微微一暗,汹涌喷出的火柱霎时平息。
天曜眸光一凝:“他们已控制住了外围阵法。速战速决。”他一声令下,自己率先身形一掠,踏过虽然没了火柱喷涌,但依旧炙热的熔岩,径直冲向了那中间的长天剑。
雁回见状,眉目一肃,连忙跟上。待得她落到天曜身边之际,这才看见长天剑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块在周围熔岩包裹之下,依旧完好的土地。这剑便插在土地之上,不知已独守此处多少年。
天曜徒手握上了通体烧得泛白的长天剑剑柄。
长天剑霎时剧烈震颤,像是极其排斥。
天曜不为所动,雁回能看到他的掌心霎时生了一股烟,皮开肉绽,但他好似根本没感觉似的,周身气息翻飞,搅动了整个穹顶之中死寂的空气,一阵阵旋风平地而起,与他一并拖拽着死死插在地中的长天剑。与这阵法的力量做着抗争。
然而以天曜如今的力量要拔出长天剑似乎还是十分吃力。
“血。”天曜一声剪短低喝。
雁回丝毫没有犹豫,手下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掌中,眉头也没皱一下,雁回便将匕首送进了自己心口出,鲜血立即顺着匕首的凹槽处流下,滴滴答答的落在长天剑剑柄之上。
霎时间,剑柄光芒大作,四周风力也更加强劲,将雁回的衣服拉扯得发出烈烈声响。
鲜血没入长天剑之中,不一会儿,血迹消失,长天剑剑身的光芒亦是一暗。天曜催动周身气息,使风力不减反增,那插入地底以不知多少年的长天剑就这样被天曜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雁回收了匕首,将它一扔,飞快的给自己止了血,然后半点没耽搁的就去观察剑尖:“离开地了!”
她话音未落,长天剑彻底被天曜拔了起来,剑刃离地,这柄神剑登时没了耀目的光芒,变得如同凡铁一样,被天曜周身未歇的气息一卷,“铮”的一声扎入了一面山壁之中。
阵眼已破,四周岩浆颜色倏尔更暗淡了几分,这洞内灼热的温度也霎时降低了许多。
雁回看了眼岩浆的颜色,有些开心:“没有法术压制,也不再那般炙热,这样的话我也能拈个诀护着身和你下去好好找龙筋了。”
风波平定,天曜却没急着直接跳入岩浆之中,他看了眼雁回还在微微渗出鲜血的心头。眸光微垂:“我去即可……”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倏尔一股杀气溢满洞穴之内,天曜与雁回皆是一怔,两人刚放松了心情此时并未反应过来,雁回便见耳边一道刺目白光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击杀到天曜胸膛之中。
比起剑的速度,雁回的目光有些迟钝的转了过来,然后她便看见,天曜被那把没了光芒的长天剑一剑扎穿了胸膛,鲜血都没来得及渗出多少,天曜便被那剑有力的来势径直从这一方着脚的土地上推入了岩浆之中。
“咕咚”一声,天曜整个身体没入岩浆之中。
雁回双目惊骇的撑大,她唤着:“天曜!”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破得有些嘶哑了。她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捞他,可在指尖快要触到岩浆的时候,方才刚刚平息下来的熔岩霎时又喷出了一记火焰,将雁回逼退回去。
紧接着,那长天剑好像有意识一般,从岩浆之中自行飞出,剑身依旧闪耀,不见半点血迹,然而天曜却没了声息。
死了吗?身体被彻底融化了吗?
一想到天曜会有这样的结果,雁回登时便感到无比心慌。
正惶然之际,长天剑上隐约凝出了一个人影的模样。身影若隐若现,但声音却那么清晰:“犯吾斩天阵者,杀无赦。”
剑灵!
雁回惊愕不已,千算万算,谁能算到这剑居然有剑灵!
它并非死物一把的剑!它是活的!它懂思考,懂伪装,懂出其不意制敌致胜!所以它方才佯装被打了出去,所以他找到了时机便给了天曜致命一击!
然而长天剑剑灵却不仅仅只满足与杀掉天曜,他随即便将矛头指向雁回,二话不说,剑势如虹,径直向雁回而来。
雁回虽然方才破了心头留了不少心头血,然而血已经止住,这些日子以来她在天曜的督促之下勤修心法,此时内息充盈,只是天曜的失踪让她心头牵挂,是以她草草以手中匕首接了长天剑两记杀招。
形势颓败。
雁回心里清楚,与人对战最忌心有不安,若这样下去,她被长天剑捅个透心凉也是迟早的事。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打算与长天剑剑灵好好一战。因为她知道,只有胜,她才可能有机会将天曜从岩浆里面捞出来。
哪怕只是具被炖烂了的骨头,她也要知道,这个和她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历经过这么多生与死的妖龙,到底是不是死在了这里。
雁回眸光凝神,面露杀气,目光如鹰隼一般直勾勾的盯着长天剑剑灵。天曜先前教她令五感变得聪慧的心法她用上了,以前在辰星山学的剑法招数她也摆了出来。
妖术与仙术同时使用,虽然是第一次,但雁回却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适。
长天剑哪怕是只有一丝一毫的挪动,雁回也能看得清楚。
忽然间,长天剑一击杀向雁回,便似刚才刺穿天曜的那样,速度极快,去势汹汹,雁回手中匕首那么短,对付长剑本是不利,但匕首在她手中却像是能玩出花来一样,她以匕首侧身挡住剑刃。
剑刃与匕首之间摩擦出火花,雁回一个太极阴阳手,顺势将力道一倒,来势汹涌的长天剑登时变成了她匕首上的玩偶,三两下一转被她握在了手中。
剑柄上立即闪出火花,给雁回剧烈的灼痛感。
方才天曜……竟是忍耐着这边灼痛将长天剑拔出的吗……
雁回一咬牙,愣是没有松手,浑身的护身诀似乎都拈在了手上了一样,她握着长天剑,直到剑灵放弃了在她手中挣扎。
雁回握住了它之后,别的都没说,先就在地上狠狠敲了两下以示泄愤:“还有什么花样?你来啊!”
长天剑上忽隐忽现的剑灵被雁回这往地上敲的招数打得有点愣神,待缓过神来,似有觉得极为耻辱:“你这宵小之辈!”
他刚骂了一声,雁回又将他狠狠敲了两下,只是这次敲完,剑灵还没说话,穹顶右方倏尔传来:“咚”的一声,是一道机关石门被打了开,紧接着一连串仙门守山弟子用棉布掩着口鼻鱼贯进了这里。
走在中间的,便是让雁回一见就寒凉了目光的凌霏。
“呵,雁回。”那边也是一声冷笑,“竟然又是你。”
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雁回握着长天剑没有说话。
倒是旁边的仙门弟子有的眼尖,看到了雁回手中的剑:“她!她破了斩天阵!她要盗取长天剑!”
雁回目光寒凉的盯着那喊话的弟子:“舌头长的人死得快,你师父没教过你吗?”她面容森森,看得那本未经历多少磨难的仙门弟子微微往后一退。
凌霏一把手将退了一步的弟子从自己面前推开:“你这叛徒,先前私通妖族,而后又闯三重山欲救妖孽,如今,竟是来帮妖族的人,盗取长天剑了吗!”
雁回皱了眉头:“话我直解释一次,长天剑,我从来没有动盗取的念头,是谁的,它依旧是谁的。”
“背叛者的满口假话。”凌霏说得有几分咬牙切齿,“真是听着便也让人觉得恶心!今日,我便要让你为此前做过的恶事而付出代价!”
言罢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凌霏手抓拂尘一把扫向雁回。
雁回握着长天剑一舞:“该为恶事付出代价的是你,还有你那姐姐。”她已不是一个月前在小客栈里,被凌霏出其不意的软剑毁掉脸的人了。
雁回此时正巧五感十分灵敏,雁回几乎看叶不用看凌霏,一手抬剑,硬生生的接下了凌霏的拂尘,随即拂尘消失,凌霏立即抽了腰间软剑,径直与雁回近身斗在一起。
两人争执,谁也没有吝惜着力气,将四周砖石打得纷纷掉落在岩浆之中。
然而待得尘埃落定,众仙家弟子定睛一看,在那中间只够立足的平台之上,凌霏竟被雁回踩在了脚下。
炙热的泥土让凌霏发出了惊呼。
雁回眸色寒凉:“烫吗,痛吗,你为难人的时候,便也该想想现在的感觉。
凌霏恨得咬牙切齿:“你这无耻之辈!你有何资格说此话!”
凌霏受困,众仙家弟子皆想上前去拦,然而所有人都被雁回脚踩凌霏的姿势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各自胆子怯怯的不敢上前。
雁回嘴角一勾,也是冷笑:“还你一句话,你以为我还会败在你手下吗?”
语音刚刚落下,忽然之间脚下冰雪法阵倏尔大起。寒气登时溢满整个灼热的洞穴之内。
雁回看着脚下熟悉的阵法图案,心头血霎时涌上大脑,又像在半途当中冻成了冰一样,让她整个脑袋立即处在了一片死寂当中。
这法阵……
是凌霄来了。
☆、第六十八章
冰雪法阵闪烁着令人心凉的蓝光,一如雁回离开辰星山的那日。寒气自法阵之中溢出,令洞内这灼热岩浆都暗淡了几分。
雁回尚在失神之际,忽见一记蓝光自法阵之中猛地射出,径直击打在她的腹部之上,将推得往后退了三步,在即将踏入岩浆之中前,雁回才堪堪停住了脚步。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方才被她制服于地的凌霏便不见了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雁回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在鼻尖流转,雁回眯眼一望,白袍仙人揽着凌霏落在仙门弟子站着的地方。
他面容清冷,气势如旧,一别已有两三月,人间已换了一个季节,然而她的师父却似一点也没变过。就像那过去的十年,时间在他的容颜相貌上,刻不出一丝半点的痕迹。
“师兄……”凌霏望了一眼凌霄,眼眶霎时竟有几分红了起来,“你来了。”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雁回闻言,一声短促的冷笑不可自抑的哼了出来。
她这声极其轻蔑的冷哼自是逃不过在场修仙人的耳朵,凌霏转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倒竖,仿似恨得咬牙切齿:“这雁回,几月前便勾结妖族,私放狐妖不说,而今下了山,更是里里外外帮妖族行罪恶之事,而今更是来盗取长天剑,简直胆大包天。”她盯着雁回,目光阴狠,“如此余孽,师兄万不可念在往日师徒情分上,再对她心软了。”
雁回又忍不住笑了——说得好像凌霄往日念过师徒情分一样。
她这个前任师父,刚正不阿,公正无私,是整个辰星山乃至修仙界内都知道的事。
雁回将手中长天剑一掷,剑尖入地三分,剑身嗡鸣,可见她礽掷长天剑的力量不小:“长天剑我不要。以前在辰星山,私放狐妖的是我,但我没勾结妖族。现在你说我帮妖族做事也没错,但我没想盗过长天剑。”她直勾勾的望着凌霄。
师徒二人,四目相接,神色皆是凝肃。
“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雁回的手在背后悄悄的结印,天曜还在岩浆之中,她没时间在这里耗,她得去找他:“凌霄道长……”
雁回喊了凌霄,本打算借此转移众人注意力,哪想她这四个字字音都还没落下,凌霄倏尔便不见了身影。
雁回心道不妙,下意识的便想要躲,可她后退一步,却堪堪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之中,雁回往后一望,凌霄在她身后眸色清冷的盯着她。
雁回一惊,再一次抽出先前已收回袖中的匕首,手快的向后刺去。
可她的动作却根本不及凌霄的快,或者说,凌霄早就已经猜到了她下一个动作。
在她握住袖中匕首的时候,凌霄便手一探,制住了她的手肘,不过拿捏着力道轻轻一转,像逗小孩一样,雁回便被他从后面擒住了胳膊,凌霄另一只手一击雁回手肘,雁回登时便觉得一股麻劲儿从手肘之处传来,一路传到她的指尖,让她再无力气可以握住匕首。
于是雁回手一松,匕首落在地上,轻轻一滑,落进了岩浆之中,登时被消融了去。
也是,论外家功夫,她怎么玩得过凌霄呢,他是她师父,十年来但凡有所精进无不适凌霄提点起来的,她要出什么招,要做什么打算,他可能会比她自己更加清楚吧。
而内功心法……更是不必说。
忽然间,雁回脑中一道精光闪过——并不是这样的,她还学了别的内功心法,凌霄所不知道的!
当即她沉住了气,手臂一振,一股力道顺着手肘反推回去,击在凌霄手上。
凌霄只当雁回是要挣扎,按照应付仙家内功心法的招式去对待,哪曾想那力量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抵挡,径直撞进他手臂筋骨之中,妖气盘绕了他整个小手臂。
凌霄当即松手,雁回立刻连连退开,隔着三丈的距离,踏空浮在岩浆之上。
她看着凌霄。看凌霄向来冷漠的神色被微微打破,雁回竟有一种诡异的报复快感。
你看,没有你教,我依旧可以进步很大。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态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和大人炫耀自己学到的新本事,想让大人惊讶,想让大人将注意力尽量多的落在她的身上。
尽管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态有多幼稚,但雁回在凌霄面前或许已经很难改这稚气。
凌霄看了雁回许久,也沉默了许久,然后垂了眼眸,只看着自己的手,将妖气一点一点逼了出去。待得他再一抬头时,盯向雁回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肃杀:“你修了妖法。”不是疑问,是肯定。
“是又怎样。”
凌霄面色一沉:“简直荒唐!”他斥她,一字一顿,语气是雁回在以前都极少听到的震怒。
“有何荒唐?”雁回不解,“我被逐出辰星山,既然不再是辰星山人,我做什么事自然与你们辰星山无关。”
凌霄唇角一紧,看着倔强的挺直背脊好不认错的雁回,他一默:“我便不该让你出辰星山。”他语气大寒,“竟放肆至此。”话音一落,凌霄双手合十,慢慢拉开,一柄似由坚冰雕琢而成的寒芒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那是他用来对付妖魔的剑,雁回知道。现在他要用这剑,来对付她了……
然而,雁回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放肆,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以至于让凌霄要将她斩与这柄剑下。
“我是被逐出辰星山之人,我与辰星山,也与你凌霄道长再无关系。而今我的身体我想让它修什么,是由我来做主。你还有凌霏,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评头论足。”雁回立在空中,不卑不亢道:“我更不该接受来自你们的惩罚与制裁。”
凌霏在后方厉声道:“妖即是恶,修妖法即是入邪道,除你乃天下大义,何需资格。”
雁回望着凌霄没有说话。
妖即是恶,你也这样想吗?
那个告诉她,即便杀,也要心怀慈悲的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他大概是这样想的吧。所以他同意了贩卖狐妖,默许了以狐妖之血炼香以满足那些“贵族人”的欲求。所以他成了素影的帮手,召开辰星山的大会,杀了或许与他们意见相左的栖云真人。所以他也和素影一样,在筹备着与妖族开战,想一吞青丘,将西南版图也纳入中原的怀里?
雁回这些问题没法问出口,自然也没法等到回答,但她却等来了凌霄携着寒意与杀气的迎头一剑。
她凝了眸光,并不打算就此认命,她运起天曜教她的所有心法,大概是因为从未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过身体里这样的力量,所以雁回也从来没有感受到她心脏里的那块护心鳞这般炙热的燃烧过。
驻扎在她的心里,给她支持与力量。
与凌霄一战,雁回想也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会输,但她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战斗,因为不去争斗,就好像她也认同了那样的价值观一样。
所以即便是输,她也要变成他们眼里嘴硬的死鸭子,永远不去承认与她自己的“正义”所违背的事。
即便全世界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与凌霄过了不过三招,雁回的护身诀已破,凌霄一剑直取她的心脉,然而临到头却是剑势一转,反过剑柄,狠狠击打在她的颈项边上。
然后雁回便感觉到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她往前一倾,倒进了小时候带她回辰星山的那个怀抱里面。
清凉的温度如旧,只是雁回再也感觉不到其中暗藏着的温暖了。
“回辰星山。”
凌霄接住被自己打晕的雁回,淡淡下令。
凌霏但见雁回只是昏迷,当即皱了眉头:“师兄,雁回行了如此多大逆不道之事,事到如今,为何却还不杀她?
凌霄抱着雁回走过凌霏身边,沉吟了片刻:“十年师徒,留她一命,此次回山我自有处罚她的方法。”
凌霏心急道:“先前将雁回逐出辰星山时本该还有一顿鞭打,那次师兄绕过了她,却如今,竟是还要护短吗?”
凌霄脚步微微一顿,侧眸扫了凌霏一眼,凌霏接触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四周仙门弟子都在,凌霄不过默了一瞬,复而开口:“回辰星山后,我亲自执鞭,取九日,日日鞭打她八十一鞭,直至她周身法力尽失,筋骨仙脉尽断,此生再无法修仙,以示惩戒。我独留她一命,这在凌霏道长眼中,却也是护短?”
打散法力,抽断筋骨仙脉,致使她此生再无法修仙……
若真是那样,只怕是修什么都不能了,下半辈子走路恐怕都成问题吧。对于没修过仙的人来说,这恐怕不算什么,但对于入过仙门,曾御剑在空中自由翱翔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再狠戾不过的惩罚了。
若是这样惩罚,倒还不如让她死了呢……
周遭仙门弟子们皆是沉默,凌霏也闭口不再言语。
凌霄便抱着雁回,一步走在前面,出了地底炎洞。
没有人跟上来,所以也没人知道,他在出炎洞之时,目光微垂,落在雁回的脸上,沉默的看了许久,然后对着她心口处,先前因取心头血而留下的血迹,无言沉默。
☆、第六十九章
雁回再醒来的时候,呼吸到的已经不再是西南之地那般浑浊的空气。
此处灵气氤氲,是她从小呼吸到大的熟悉气息。
辰星山……
雁回一下便分辨出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是她如今身处之地四周黑暗寂静,只有头顶有一束光从天顶上照下来,落在地上,透出斑驳的影子。
雁回眯眼去看,有些被阳光晃花眼睛。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在辰星山的哪个地方。
她想站起来走两步,但却发现自己四肢分别被四根沉重的锁链套住,一动脑袋,脖子上也有被坚硬铁块束缚的感觉。她抬手一摸,脖子上果然也锁了铁链。抬头看了看,锁住她的五根铁链皆被死死固定在洞口周边,旁边还有封印法文。
雁回试着往身体里探了探,果然,身体里内息虚无,约莫是被封住了去。要提起气息飞出去只怕是不能了,好在铁链的链条长,不影响她在这地牢里来回走动。
雁回盘腿坐下,不明白事到如今凌霄带她回辰星山到底又是怎么个意图。
还有被留在三重山岩浆里面的天曜,会不会真的被熬成龙汤……
“师父!”雁回这里还在想着,头顶洞口外倏尔传来了子辰的声音,说得又急又快,“师父!此鞭刑委实过重,雁回既已不再是辰星山弟子,师父为何不放她一马?”
“谈何过重?”
听到凌霏这不徐不疾的声音,雁回挑了挑眉,这听起来,外面好似还来了不少人啊。是凌霄要拿鞭子抽她,所以还请了很多人来观礼吗?
“而今这雁回已经修了妖法,精进奇快,还一心帮妖族做事,若放纵下去,怕是为害天下。她既然是辰星山出来的人,师兄为苍生除害,有何不妥。”
听起来好像是很有道理。
雁回听到子辰没了声音,本来她这个大师兄都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哪会和人针锋相对的争执呢。
这样的时候能帮她说话,已是很不容易了。
外面不过沉默了一瞬,凌霄便开了口:“正午了,施鞭刑。”
随着他话音一落,雁回只觉四肢的铁链倏尔一紧,拉着她便往洞口而去,一直将她送了出去,然后铁链一截接一截在空中变硬,直到变成了支撑着将她吊在空中的力量。
往下一看,雁回不由挑了眉头,竟是辰星山的师叔师伯们尽数在场,连带着各峰的大弟子们都在后面排队站了好。
最前面的是凌霄和子辰子月,以及雁回再熟悉不过的一群师兄师姐们。
还真是在观礼啊……
不过当雁回看见凌霄手中的鞭子时,她霎时明白了,大家都这样站着,到底是为什么。
灭魂鞭,断其筋骨,灭其仙根,使其魂魄大伤,这辈子,都没有修道的可能,或许会直接让她成为一个废人。
这对于修仙者来说,无疑是最为严苛的惩罚了。辰星山开宗立派以来,虽然立了灭魂鞭这个规矩,却从未有人被施以这个处罚。当徒弟的再怎么错,很多师父也狠不下心。
毕竟是自己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徒弟。
而凌霄,却能下得了手。
她修妖法,在他心中竟是犯了这么不可饶恕的错吗。
凌霄拈诀,手中灭魂鞭凌空飘起,长鞭在空中一转,舞出鲜红的一条光影,而后“啪”的抽打在她身上。雁回一时只觉被抽打的地方麻成了一片,待到第二鞭快落下之际,那伤处才倏尔传来寸寸如针扎的痛感。
第二鞭落下,抽打在同一个地方,本就如针扎似疼痛的地方,这一鞭像是将那些针都抽打得穿透了她的骨头一样。
雁回不可控制的唇色一白,她咬住了唇,眼睛蓦地充血。
第三鞭,依旧是同样的地方!
雁回咬破了唇,鲜血在嘴角落下,但她却感不到疼痛,因为身体能感觉到的疼痛,都在被鞭子抽打的那个地方了。
九日,八十一鞭,每一日抽打的地方不同,但日日八十一鞭都会落在同一个地方。
不过打了七八鞭,下方有些弟子便看不过去了,沉默的低下了头。
子辰唇角颤抖:“师父!念在多年师徒的份上,师父便放过雁回吧!”
凌霄不为所动,旁边凌霏眼神一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似又要开口。子辰径直一撩衣袍跪了下去:“雁回自幼孤苦,心性难免散漫,纵使有行差踏错,可也从未行害人之事,好歹也与师父十年相伴,而今便绕了她这一次吧!”
雁回已被鞭子抽得有些神智模糊了,但子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声音却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师父……”子辰身旁,也有其他弟子站了两步出来,“雁回虽有过错,但此刑委实过于残忍……”
有人开口,身后的弟子便也都轻声复议。
凌霄只抬头看着依旧在受鞭刑的雁回,像是根本没听到身边的恳求一样,丝毫不为所动。
雁回死死咬住唇,即便已经将唇咬得稀烂,她也没失声喊出一句痛来。
倔得像块石头。
第一日这八十一鞭雁回不知道是怎么挺过去的,她并没有昏迷,也没有闭眼,就这样睁着眼,咬着牙,硬生生的受完了这八十一鞭。
待到最后一鞭落下,雁回耳朵倏尔听到自己身体某处筋骨发生断裂的声音。她不清楚到底是哪儿伤了,因为整个身体好似都已经痛得不像她自己的了一样。
刑完刑,链条慢慢落下,将雁回重新放回了地牢之中。
外面的人慢慢散去。
雁回躺在地上,望着外面的天,不久便看见了子辰满是担忧的脸出现在洞口,他望着下面的雁回,一言不发。
雁回却拼了最后一分力气,咧嘴笑了笑:“大师兄。”她的声音极致沙哑,“谢谢你。”
然后天上便像下雨了一眼,有水珠落在雁回的脸上。子辰一抹脸,道了声对不起,咬牙走开了去。
她这个大师兄啊,就是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有什么好对不起她的呢。又不是他打的她,他能做的,也都帮她做了……
傍晚时分,雁回躺在地上,倏尔闻到了一阵饭菜香,是久违的张大胖子做的大锅饭的味道。
雁回鼻尖动了两下,抬头望上洞口,只见一个人影拉着竹篮将东西一点一点送了下来,落到雁回的脑袋边上。
雁回眯着眼睛看清了那个人影,微微一愣:“子月?”
子月身影一僵,没想到雁回竟然还醒着,她好似并不想让雁回发现是自己,于是咳了两声:“那个,是大师兄让我来送饭了,你快点吃,吃完我要走了。”
雁回微微撑起身子,往篮子里一看,有饭菜,有鸡腿,还是两只大鸡腿。
子月是知道她喜欢吃鸡腿的,以前吵架时,子月还经常克扣雁回的鸡腿以示惩戒。雁回现在事犯人,犯人的菜里怎么会有鸡腿,不知道子月又是怎么从张大胖子那里偷来的……
雁回笑了笑,拿出一个鸡腿吃了,又扒了两口饭菜。
其实她是没什么食欲的,但她却还得强迫自己吃饭,因为不吃饭,怎么能挺得过明天那八十一鞭呢,她还不想死,就算筋骨尽断,就算再无法修仙,那她也不想死。
她还有天曜……要去救呢。
待得竹篮里面的菜空了些许,雁回才看见在鸡腿旁边藏着的,是一瓶小药,辰星山治跌打损伤外伤的药。
对她这被鞭子抽的伤并没什么用处,但雁回还是收下了。
“我吃好了。”她说着,子月便将篮子收了回去,看见里面的药没了,子月点了点头,走的时候还嘀咕了两句:“作死修什么妖法,这次我们帮你求情,如果师父肯放了你,你出去再也不要和妖怪混了,如果你还那样,就真是死有余辜了。”
雁回闻言却是笑了出来。
一笑,以前和她闹成那样的师姐竟然在这时候也会帮她求情,二笑,要让凌霄放了她,恐怕比飞升还难,三笑子月这番说辞……
其实辰星山的弟子们都不坏,修仙修道者个个都想除魔斩妖,护苍生太平,一如兮风,一如子辰,甚至子月,他们都有温柔的一面,他们都是很好的心性,只是……
教错了。
妖也并不全是恶呀。
雁回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伤口又疼得钻心,半梦半醒的迷蒙之间,她好似看见了天曜。天曜坐在她的身边,沉默的看着她。
“二十年前,你也是这样疼痛吗。”她问他,却并没有得到回答。
但雁回现在也不需要回答,她以前看见天曜在月圆之夜疼成那副样子,她觉得似乎自己已经与他感同身受了。然而现在雁回才知道,其实并没有的。天曜的疼痛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她现在的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被所爱之人以最残忍的方式伤害,有多痛,只有自己体会。
她抓住他的手,轻轻握着:“好笑,这种时候,我却有点……心疼你呢。”
被她握住手的人,只是沉默。
第二日正午很快就来了,雁回尚在朦胧之中,便被掉了起来。
与昨日一样,八十一鞭,鞭鞭打在同一个地方,而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别的师叔师伯皆没有来。只有凌霏在一旁看了一阵,没有看完,便也走了。
凌霄今日没有允许任何他门下的弟子跟来。
直至八十一鞭打完,雁回也没有看见子辰与子月。
铁链慢慢落下,带着她回地牢之中,降落下去之前,雁回看了凌霄一眼,但见负手而立的他嘴角有几分紧绷,雁回不由轻声开了口:“师父。”
凌霄微微一怔,眸光凝在了雁回身上。
雁回笑了:“你也会心疼我吗?”
雁回被铁链拉着入了地牢。凌霄唇角微微一动,最终却只是垂下了眼眸,他一拂袖,山风撩起他的衣袍,他自迈步,好似无比淡然的离开这里。
☆、第七十章
深夜,雁回又梦见天曜了,他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的陪着她,许是晚上,又在梦中,雁回到底是有点服了软:“好痛啊。”
她说。换来了天曜微微一蹙眉。
他默了很久,却问道:“后悔入辰星山吗?”
即便是在如此混沌的状态当中,雁回也想也没想的坚定摇头:“不悔。”
这一辈子,即便自身再遭受多几百倍的疼痛,雁回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在她还小的年纪,遇到那个白衣翩翩的仙人,牵着他的手,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蹒跚着来到了辰星山。
那是她的恩人,亲人,也是她从小到大,说不清言不明的梦。
即便现在这个施予她一切的人已经将这一切都抽打破碎,但以前有过的感激和感动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是凌霄成就了现在的雁回,她从不后悔遇见他,从不后悔入辰星山。
天曜唇角微微抿紧,没再说话,直到雁回沉沉睡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鞭刑都在继续,雁回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虚弱,第五天晚上子月来给雁回送饭,但雁回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饭菜放在面前,她睁着眼睛能看见,却半点也动不了手去拿。
“还有四天……你这样会被打死的。”
是呀,灭魂鞭断人仙根,可从来没人知道在断仙根之前,这个人会不会被活活打死。
“大师兄已经在师父门前跪了三天了……脸都白了。可师父还是无动于衷,我们……也没办法了。”
雁回闻言,嘴角颤抖着弯了弯,凌霄……是真的狠下心肠了,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雁回闭上了眼,没有说话,子月看她吃不了东西,便将篮子收了回去:“以前我总觉得大师兄偏袒你,所以加倍讨厌你,可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你死。这次我会帮着大师兄的,我去和他一起求求师父。”
子月是喜欢子辰的,雁回一直知道,听着子月的脚步声行远,雁回再也想不了其他,脑子混沌成一片,不久便陷入一片虚无当中。
已经五天受了鞭刑,雁回的身体极冷,也正因为这样,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发现过她心口那块护心鳞的滚烫。像是她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在给予她唯一的温暖。
雁回感觉自己沉浸在一片混杂又冰冷的黑暗当中,倏尔心头挤压出更多的温暖,慢慢融进她的四肢。
“雁回。”
她听见天曜在唤她。不同于前几日奇怪的沉默陪伴,今天听见的声音,更像是雁回所认识的那个天曜。
“雁回,不要放弃。”他的声音在脑海里盘旋,“再坚持一下。”
他的声音像一只手,托住了不停往下坠的雁回。心口的护心鳞越发炙热,热得让雁回不由自主的想,若是天曜不曾受过那般伤,他的怀抱,应该也会这么温暖吧……
雁回忽然很庆幸自己现在能识得一个人名叫天曜,他能让她在这种时候也并不只是心怀悲戚,他能让她,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去思考。
第六日正午,雁回依旧被铁链拉了出来,她连眼睛也没有睁一下,沉默的等待着疼痛降临。然而今天尚未等到鞭子落下,雁回便听到一声由远及近的急唤:“师叔!凌霄师叔!”
来人又急又慌,喊得雁回都不由微微睁开了眼往那边看去。今天来看雁回挨鞭子的一个都没了,只有那御剑而来的辰星山弟子慌慌张张的跃下剑来,都还没站稳便对凌霄道:“凌霄师叔,青丘众妖进攻三重山,昨日夜里,已迈过三重山,今日继续向前挺近,边界仙门奋力抵抗,伤亡惨重!边界仙门预料其走向,全是向广寒门而去!”
凌霄闻言,眉头狠狠一蹙。
妖族先前与广寒门宣战,动手是迟早的事,只是谁都没料到,竟会这样的快,更没想到,妖族竟当真会倾全族之力,进攻广寒门。
“素影门主传来急讯,着今晚于广寒门共商迎敌大计。”
广寒门离辰星山不近,若今晚要到广寒门,那现在出发御剑而去时间或恰好合适,雁回这一顿鞭子抽下来,或许得一个多时辰,到时候再去,怕是时间就迟了。
凌霄略一沉吟,做出了决断:“着张宿峰师叔凌雷今日、明日给雁回行刑,令心宿峰凌霏监督执行,若我后日未归,则凌雷将剩余四日刑罚行至结束。”
弟子领命而去。凌霄抬头望了雁回一眼。
最终依旧是什么也没说,拢袖踏风而去。
不过片刻,凌雷与凌霏便来了。凌雷是除凌霄外,辰星山内息最为浑厚的师叔之一,由他执行鞭刑,确实合适,然则凌雷心性宽厚,极少对弟子下得了狠手。所以凌霄还派了凌霏来监督执行。
凌霏与雁回有仇,凌霄不会不知道,辰星山谁都可以放过雁回,但凌霏不会。
凌霄竟是在这片刻时间里,将这些都算计了个清清楚楚……
凌雷握着鞭子看着奄奄一息的雁回,果然心有不忍,一时没有念诀,然而依旧带着幕离遮住脸的凌霏则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见凌雷犹豫着不动手,她便冷声道了一句:“凌雷师兄,再不行刑,时间便要过了。”
凌雷到底是只有叹了口气,念诀催动鞭子向上而起。
雁回已经不用咬牙忍痛,不让自己发出同哼了,因为现在,即便张着嘴,她也再无力气能哼出一声来。
第六日鞭刑行完,雁回重新落入地牢之中,只觉自己周身筋骨尽断,身体如一滩烂肉一样,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她闭着眼,又陷入了昏沉之中。
所有的感官都已消失,只有心口的护心鳞依旧坚持不懈的温暖着她的身体。还有脑中天曜的声音,一直在唤着她的名字:“雁回,雁回。”
让她感觉,此刻的自己,还是活着的。
真好……
深夜,皓月当空,月光正巧照进了雁回的地牢之中,月光在黑夜之中实在太耀眼,雁回眼睑动了动,睁开了来,晃眼之间,雁回倏尔看见一道黑影在自己身边晃了一下。
她一眨眼,神智清醒了一些:“天曜?”
她喊出口的声音极致沙哑,像是喉咙已经被撕碎了一样。
身边的黑影微微一顿,做出了澄清:“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雁回有些愣神:“大师兄……”
子辰在雁回身旁,手里拿着一个物什在雁回脚上的铁链上画符咒。
雁回艰难的动了动脑袋,往他手里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子辰拿着的竟然是日日抽打她的那根灭魂鞭。雁回讶然:“怎么……”
“师父不在,凌雷师叔看这鞭子看得没那么紧,我将它偷了过来。”不用听雁回问完,子辰便答道,“你身上的铁链要此鞭画咒方能解开,我让子月去开山门了,等我将你身上的铁链都解开了,便带你出去。”
他专心画着咒,都没有看雁回两眼。
但雁回知道子辰是一个怎样遵纪守德,听从师父命令的好徒弟。他向来正直,从不行半点违逆师命之事。他是凌霄的大弟子,所以便一直一身作则,从来没有哪一天有所懈怠。
而这一次,他竟然偷了师叔的鞭子,打算私放雁回。
“大师兄……”雁回眼眶微润。
她向来不怕艰难险恶,不怕冷眼恶语,她只怕别人对她的好,她亏欠着一直还不起。
凌霄铁了心要断雁回的仙根,即便身有要事,也不忘交代他人来继续做完这件事,而子辰就这样放了她,待得凌霄回来,他将面临什么样的责罚,雁回无法想象。
脚上的链条被子辰解了开,然而雁回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六次灭魂鞭,已足够伤筋断骨了。
子辰专心的给雁回解手上的铁链,此时他脑袋离雁回要近一些了,便轻声说着,“这次离开辰星山后,便去妖族的地方吧。中原不留你,你便去那方好好活下来。”
听得这句话,雁回默默侧了头,眼角泪水没入地中。
子辰想让她活下来,所以愿意抛弃扎根于他观念中的仙妖之别,不带有半点歧视的让她去妖族,只为让她活下来。
左手的咒画到一半,忽然之间,地牢洞口外倏尔有人影一闪,子辰与雁回皆是一惊。
子辰抬头,见凌霏站在洞口之外,一身白衣映着清冷月光,她一声冷笑:“师兄不在,我怕有人动了私念,便来巡视一圈,没曾想,还真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
子辰一默。
“子辰,你身为凌霄师兄第一个入门弟子,而今便是这样武逆你师父的命令?”她道,“你现在将雁回脚上铁链拷回去,出来,我便当今夜未曾看到过这一幕。”
子辰一垂头,继续给雁回手上铁链画符。
雁回心头震颤:“大师兄。”
“她在三重山伤了元气,如今不一定是我对手。”子辰悄声道,“待解开枷锁,我强行带你出去。”
凌霏未曾听闻子辰的言语,但也看出了子辰不打算听她的命令,凌霏神色大寒,她冷冷一笑:“好,那便别怪我心狠。”她说罢,身影一动,闪去了一边。
自从伤了脸之后,凌霏周身戾气已是越发的重,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雁回心头直觉不妙,她推子辰:“你快出去。”
适时子辰已解开了雁回的左手,只剩下脖子和右手的铁链未解开,他哪肯出去。
雁回推他不动,她要劝,忽觉四周地面血光一闪,整个地牢之中杀气四溢。
凌霏她启动了这地牢里的杀阵!雁回惊愕,她竟是要下杀手!
她本来,在三重山也是想杀了雁回的……
“她要杀我,大师兄,趁阵尚未结完,你出去。”
子辰不为所动,将雁回右手铁链上的符咒画完,她手上铁链应声脱落,仅仅剩脖子上的铁链未取。
而不过这片刻耽搁的时间,地牢之中血光大作,法阵在地下旋转,光芒强烈的直冲洞口之外。
雁回只觉寸寸血肉仿似都要被这阵法吸干了似的,极致难受。她没曾想这地牢的法阵竟有如此厉害,但一转念,这是关押辰星山犯了大错的人的地牢,其中的杀阵是由清广真人布下的,自然不简单。
凌霏外洞亦是惊愕了非常,她见血光冲天,径直染红了顶上天空,她本意只是想杀了雁回,普通阵法在启动到完整之时都是有一个过程的,她本想子辰会在那段时间里出来。
但谁料这法阵竟然……
地牢之中,雁回与子辰并不知道外面情况。子辰亦是双目充血。他将雁回抱了起来,手里依旧握着灭魂鞭,在她脖子上艰难的刻画着符文,他周身结出结界,将两人护在其中。
但他的结界在杀阵法力的冲击之下已经左右晃荡,眼看着便要维持不了多久了。
子辰的心口没有龙的护心鳞,他只是个普通凡人修的仙,他的法力修为只是高于同辈之人,他并不足以与这样的阵法之力相抗衡!
雁回心焦似火:“你出去。”她哑着嗓子喊,“你出去!”
她话音一落,子辰的结界应声而破,登时杀气迎面席卷而来,子辰霎时七窍出血。
雁回却安然无恙,她心头护心鳞大热,她一时还以为是护心鳞在发挥作用,但却发现自己周身有细小的风在围绕着她旋转,将扑向她的杀气尽数化解了去。
这样温柔的风,是子辰的力量……
雁回脖子上的符咒还有两笔未画完,但子辰已经撑不住身体,脑袋搭在了雁回肩头之上。
雁回拼尽全力撑住身体,她感觉到子辰的血顺着她的肩膀流过她的锁骨,然后一点一点浸湿她的衣裳:“大师兄……”雁回惊骇非常,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不要启动法阵了!”
雁回在惊惶之中用尽全力的冲洞口外面哑声嘶喊,“不要启动法阵了!放大师兄出去,放他出去!”
凌霏在洞外,看着杀阵阵眼在微微闪烁着红光,她此时若是以法力强行打断阵眼运转,或可停止此法阵,只是……恐怕要搭上她半辈子的修为……
她犹豫不决,而此刻地牢内的子辰的手再握不住灭魂鞭,无力的垂搭下去。
雁回脖子上的符咒,只剩下半笔未画完。
“雁回……”子辰声音低弱,“师兄没用……”
雁回摇头,难言哽咽。
因为有子辰的风一直在她周身旋转,所以雁回尚未感觉到杀阵的巨大压力,但是她的身体却止不住的战栗,像是灵魂都在发抖一样。
“……我救不了你。”
“不要救了,不要救了!是我错了。”她喊着,已是满脸的泪,“我错了,我错了,凌霏!我愿以命尝罪!你放过大师兄!求你放过大师兄!”
听着雁回像困兽一样的嘶喊,凌霏微微一咬牙,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法阵阵眼。而便在此刻,空中倏尔传来凌雷一声粗犷的喊:“此处为何会这样!”
其他人会发现她的。
会发现是她启动了杀阵,杀了子辰……
凌霏心底一慌,施了一个遁地术,霎时消失在此处。
凌雷落在地上时,周遭已一个人也没有了,他往洞里一望,眼睛霎时被里面漫出来的红光刺痛,仿似要瞎了一样难受。
其他峰的仙人陆续赶来,人人只听得雁回宛如困兽一般的痛苦嘶喊。
子辰的身体已在雁回的怀抱里慢慢冰冷,雁回声音已经哑得就算她已是拼尽全力的嘶喊,但是发出的声音也依旧只有她自己能听得见。
嗓子好像哑了。眼睛好像也快瞎了,除了周遭的红,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那么的绝望,没人帮得了她,她更是帮不了自己,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子辰在她怀里一点一点没了气息。然后被杀阵一点一点吸干血肉,化成粉末。
雁回的双手空了。
子辰……尸骨无存。
而她还感受着子辰在她周身留下的最后的法术,到最后一刻,子辰也在保护她。
然而这包裹着她的风也慢慢缓了下来,雁回知道,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待风消失,她在下一瞬间就会像子辰一样,灰飞烟灭。
没人救子辰,也没人会来救她……
那就这样算了,不去挣扎了……雁回眸色霎时灰暗成了一片。
“雁回。”心头护心鳞慢慢的开始热了起来,紧接着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好似一块烧红了的铁烙在她心口里了一样,让她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
一声龙啸自洞外天边远的地方传来。
听起来那么小,那么远,但却微微唤醒了雁回眼眸里的一点光。
下一瞬间,龙啸之声响彻天地之间,在杀阵之中,于地牢之底,雁回也感受到了那动天彻地的力量,仿似能使山河震颤。
“妖龙!”
“是火龙!”
外面有仙人的惊呼,但这些声音都成了雁回耳边的杂音,慢慢被摈弃开去。她只听见在第三声龙啸之后,一股巨大的力量蓦地压向地牢之中。
洞外鲜红的阵眼“咔”的裂出一条缝隙。地牢之中红光应声而暗。
龙身由天际蓦地俯身而下,携着风,带着火,压制了阵法之力,涤荡了所有杀气。
阵眼破碎,红光消失。地牢黑暗如初,空中月色依旧。
在洞口渗透下来的苍凉月光里,天曜一身黑袍长身独立,立在雁回面前。
四目相接,雁回一身狼狈,而天曜却是丰神俊朗,宛如天上的神,又似地狱的魔。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的视角,然而不管什么,都变了太多。
他不再瘦小,不再不安,他好似重新寻回了震天撼地的力量。他现在变成了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在看见萎靡在地的雁回之时,却有几许心疼的神色藏不住的流溢而出。
他俯身弯腰,双手穿过雁回的手臂之下,抱孩子一样将她抱了起来:“我带你走。”
一直都是她救他。
而这次,换天曜来救她了。
☆、第七十一章
天曜抱着雁回,却觉她浑身冰冷,周身半点力道也无,全靠他支撑着方能站立。
雁回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天曜是知道的,可如今却虚弱成了这般模样。
天曜忍不住将雁回抱得紧了一些,将自己已经变得温暖许多的身体贴着雁回,像之前雁回给他温暖一样,用这种微不足道的体温,给她些许慰藉。
“我们走吧。”
雁回像是被这四个字点醒了一样,她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嘶哑得不成样的嗓子从缝隙中挤出极小的三个字:“大师兄……”
若不是嘴唇就在天曜耳边,这点好似奶猫轻唤的声音,天曜怕是也不能听见。
天曜心头蓦地一抽,像是被雁回这几乎不能听闻的声音扯痛了一样。
“不要把……大师兄留在这里。”
天曜目光在地牢中一寻,却半点未见雁回所说的大师兄的影子,想到刚才来时这地牢中的杀气,还有雁回周身依旧围绕着的若有似无的风,天曜大致猜出了发生了什么。
他默了一瞬,抱着雁回走了一步:“他不在了。”
雁回的手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臂:“他在。”
而此时地牢之中的一众辰星山仙人却是严阵以待。地牢杀阵是谁打开的此时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有妖龙只身闯入辰星山救囚犯,这才是他们面对的最紧急的事态。
有人对地牢之中的天曜喊话:“何方妖孽敢私闯我辰星山?”
天曜抬头望上一望:“雁回,我们要走了。”
雁回闭上眼,子辰还在不在她比谁都清楚,这里形势如何她心底也有个谱,是该走了,不能再把天曜的性命搭在这里了。
她是时候,将大师兄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好似有利斧在劈砍她的心脏,她死死咬住牙,牙关紧得让额上都有青筋爆出,隐忍许久,她在一睁眼,眼底深藏肃杀之气,对天曜哑声道:“走。”
天曜半点没有犹豫,周身烈焰升腾而起。
雁回脖子上还拷着最后一根链条,天曜并未去管落在地上的灭魂鞭,只握住一截铁链,手上烈焰灼热一烧,铁链径直被熔断了去。
没有丝毫耽搁,他周身挟带着逼人妖气如来时一般,直冲天际。
出了地牢,看着下方辰星山的仙人们,雁回抓住天曜衣袍的手微微一紧,天曜眼眸一垂,抱着雁回在空中一旋身,身形立在半空之中,周身撑开一个圆形的妖气结界,将两人包裹其中。他一手揽住雁回的腰,将妖力送入雁回身体之中。
温热的力量涌上喉头,治疗着她干涩的喉咙,让她可以正常的发出声音:“凌霏。”她喊这两个字近乎咬牙切齿,明明声音不大,却好似能传遍辰星山的二十八峰。
在心宿峰上,凌霏与山崖之间听得雁回唤她名字,只觉寒气渗骨。
她往那方一望,只隐隐能看见些许一点闪着火光的人影在空中漂浮。她知道那边的雁回定是没有看见她的,也知道雁回这时是没有能力对她做出什么事情的,但便是心底那点让她不安的心虚,在听得这个声音之后,有几分颤抖。
因为身体极致虚弱,所以雁回眸光有些涣散,但她眼中似有一把黑色火焰在熊熊燃烧:
“今日你欠的这笔血债,总有一日,我要你血偿!凡有凌霏门下弟子,我见则杀之,凡有凌霏所有之物,我见则毁之。”她说得那般痛恨,几乎一字一顿,“从今往后,我雁回,与辰星山,誓不两立。”
嘶哑的声音中暗藏的森冷杀气令在场仙人尽数静默。
雁回话音一落,天曜手心一转,一柄长剑立在他的身边。
有仙人定睛一看,登时惊呼:“是长天剑!”
“这妖龙盗取了三重山的长天剑!”
天曜眉梢一挑,神色倨傲:“我本对你们这所谓神剑不敢兴趣,然则你们既已误会,那我便成全你们的误会。”言罢,他手心烈焰一闪而过,挟带着比三重山里的岩浆更高的温度,握住长天剑剑柄。
只见神剑颤抖,低鸣似哭。
待得剑身被烧得通体赤红,天曜一把将长天剑掷下,剑身在空中便登时炸裂成了几块废铁,有辰星山的仙人躲避不及,还被长天剑的碎屑割破了衣裳皮肤。
仙人们惊骇不已,有人则对天曜此挑衅之举愤怒难言,大喝一声便要来战。
天曜全然不理,身形一晃,化为火龙,行如长风,登时便像天际之间飞去,速度奇快,令辰星山的仙人想追也追赶不得。
雁回趴在天曜的龙背之上,他周身的火焰方才明明能将长天剑融化,但是此刻裹在雁回周身,却连她的头发也烧不着,只温暖的好似棉被一样将她裹在其中,把她冰冷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慢慢焐热,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是天曜从来不曾说出口的温柔。
她闭上眼,不管天曜要带她去哪儿,只疲惫的睡了过去,没力气再去多想任何东西了。
雁回再醒过来的时候已不知是第几日的正午,窗外阳光正亮,投进屋子里来,照得正坐在雁回床边的这个人身影有些模糊。
雁回眯了眯眼。
“忍下痛。”那人说着,“马上就取下来了。”
雁回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倏觉脖子一烫,“咔哒”一声,束缚了她脖子这么多天的铁链终于被取了下来。
雁回没什么反应,给她取下铁链的天曜却皱了眉头:“有疤痕留在脖子上了。”他伸手摸了摸,靠天曜手指按压的力度,雁回大致感觉出来了自己脖子上的伤疤约莫是两条凹进去的细线,大抵是铁链带得太久,磨破了她脖子上的皮肉了。天曜道,“铁上有锈,颜色也深,我问问青丘还有何人可除此伤疤。”
“留着吧。”雁回声色喑哑,“这道疤让它留着。”
像一条系在脖子上的耻辱带,让她记着,她还要找人讨一笔血债呢。
这样重要的证据,就留着吧,这也是,她欠子辰的东西。
雁回心里所思所想天曜怎会不知道,他只沉默的听了,未置可否。
他懂雁回,所以他知道,对雁回来说,最难背负的不是她自己的伤,而是欠下别人的人情。更何况,这一次雁回欠下的,是她再也还不了的人情……
天曜素来不知如何安慰人,而且现在的雁回大概是无论怎么安慰,都安慰不过来的吧。他沉默的陪了雁回许久,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好好休息。”
“天曜。”
在他转身离开之际,雁回却唤住了他。
天曜回头,只见雁回双眸只虚无的盯着空中的一个地方,隔了好久才转过眼来看他:“谢谢你来救我。”
天曜嘴角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接话,雁回便问道:“我现在筋骨尽断了吗?”
“尚未。”
“能接好吗?”
“有点困难,但并不完全无可能。”
雁回盯着他,眸光像是擦亮的银枪,闪烁着寒光:“接好筋骨,我要入妖道。”
这是天曜第一次看见雁回露出这样的目光,在离开辰星山后,每件事雁回都是抱着一种可做可不做的态度来面对的,所以外人看来,难免散漫,难免痞气。但这一次,天曜在雁回的眼睛里看到了势在必得的决心,还有……
仇恨。
这样的眼神他那么熟悉。
那是他在铜锣山时,每次午夜梦回之后,他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神。
那是想杀了某个人以泄心头之愤的仇恨,是沉淀在骨子里的仇恨,不用歇斯底里,不会宣之于口,只是一直铭记于心。
天曜看了雁回许久,点了头:“好。”
没有半句问话,也没有一点推脱。
她要重接筋骨,他帮。她要修炼妖术,他教。
雁回转回了头,闭上眼睛,又一次道:“谢谢。”
天曜没有应答,正要沉默的退出房间,烛离带着几个医药童子急匆匆的从院外赶来,迈步便进了雁回的房间:“雁回?”
医药童子围到了雁回床边,手脚麻利的开始给雁回治伤。
雁回没回答烛离,烛离便心急的望着天曜:“今天前线换下来的士兵伤者们更多,我好不容易才叫了几个医药童子过来,这是来迟了还是怎么了,雁回为何还没醒?”
听闻这话,雁回眼睛倏尔哑着嗓音开口:“妖族攻下广寒门了吗?”
她问出这句话,烛离吓了一跳,他转头看雁回:“你醒了?有哪里不适?”
“妖族攻下广寒门了?”雁回只专注于自己的问题。
烛离只好答道:“哪有这般简单,广寒门离三重山虽近,但中间也隔着大大小小好几十个修仙门派,这次迈过三重山不过是妖族的先驱部队,探测如今仙门到底有多少实力。昨日夜里,先遣部队便已慢慢后撤了。”
雁回闭上眼睛。
广寒门危机已去,各仙门主管掌门都会陆陆续续离开广寒门。
凌霄……
也该回辰星山了。
她这个冷面的师父,会生气吗,会难过吗,他的大弟子,她的大师兄,死了啊。
凌霄是回了辰星山,他在给雁回施以鞭刑的山头之上站了许久。
这里地中还留有长天剑的碎片,碎片入地太深,有的因为太炙热已经和石头融为一体,没有人能捡得起来。
凌霄便在这一片狼藉的山头之上,听人复述完了当夜的事。子月跪在地牢旁边静静的抹着眼泪,凌霄负手而立,只在最后问了一句。
“妖龙杀了子辰,你们亲眼见了?”
禀报的弟子一愣,随即道:“凌霏师叔……却是这样说的。”
凌霄默了一瞬:“那雁回,是如何说的。”
“这……她被妖龙救走。她的话……或许……”
凌霄没将话听完,衣袍一拂,身形霎时消失在山巅之上,光华流转,不过片刻便落在了心宿峰山头之上,周遭弟子根本都还没来得及看见凌霄的身影,他便径直落在心宿峰大殿门口,未以手叩门,他周身气息暴涨,登时以极大之力撞开了两扇大门。
凌霏正盘腿在殿中打坐,倏见凌霄前来,登时惊得浑身一抖,内息险些紊乱。
“师兄……”
凌霄额上青筋浮动,仿似已怒到极致,但最终,他盯着凌霏许久,直到凌霏不得不微微垂了目光,他方才道:“私启杀阵,毒害弟子性命,心肠险恶歹毒至斯……”语至最后,凌霄似有几分切齿之意。
迎着凌霏不敢置信的目光,凌霄道:“辰星山请不起你这座大佛,改日,你便自行回你广寒门,求素影真人庇护吧。”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她赶出辰星山!
凌霏惊愕难言,上前欲问凌霄,但凌霄身形已消失在了心宿峰上,好似不想听见她任何声音。
☆、第七十二章
医药童子给雁回看了伤,趁着童子未走,雁回问道:“我要洗髓入妖道,如今这身体,可是能承受?”
她这话一出口,守在旁边的烛离登时一惊:“这时候洗髓入妖道?你……”
为首的医药童子看起来年纪虽小,声音也稚嫩,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姑娘的筋骨断了大半,照理说这样的状况我们是不建议姑娘修道的,不管是修仙或者入妖道,对你自身而言都是极大的负担。”
雁回态度坚定:“还能修吗?”
医药童子见状,只得点了点头:“若姑娘坚持现在入妖道也不是不可,对洗髓而言,现在反而是最好的时候,筋骨断裂,姑娘的仙根也断了大半,如今最是容易将仙根去掉,待去了仙根,姑娘修炼妖族心法,便可直接成妖族内丹与体内了,到时候再接好筋骨,姑娘便算是入了我妖道,成了妖了。”
“好。”雁回没有半分犹豫,“妖族何处可洗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