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护心》 · 九鹭非香 · 2026-07-28
“在青丘再往西南丛林间走,有水从黑山而出是为黑河,其水可以洗髓。”
童子答完,见雁回没了问题便退了出去。
烛离在医药童子走后不赞同的行至雁回身边:“从青丘再往西南走,人烟更少,瘴气更重,你这身体,当真能支撑得住?”他道,“你便不能缓缓,等身体好些了在考虑洗髓。”
雁回摇头,倔得好似听不进任何言语。
烛离往天曜那方望了一眼,意图让天曜来劝劝,可天曜只是沉默的在一旁站着,那姿态便说明了他不会对雁回的决定有任何反对。
烛离无奈,只得一叹,道:“往西南走,妖怪甚多,我这里有九尾狐一族的象征之物,你将它戴在身上,别的妖怪便不会来骚扰你。只是现今正值青丘用人之际,我无法派谁去送你……”
雁回摇头:“不用了,多谢。”
天曜此时开了口:“待你能起床动身之时,我陪你去。”
“也不用。”雁回闭着眼睛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我一个人去。”她道,“既然没有别的妖怪干扰,这一路便让我自己走吧。”
她想要一个人呆一段时间,不让任何人打扰。
烛离愁得直皱眉。
出了房门,烛离便一股脑的问天曜:“在辰星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雁回怎会如此?你不会当真让她一个人去黑河吧?”
“吵死了。”天曜头也不回的往院外走,“把去黑河的路线告诉我。”
烛离气得咬牙:“一个两个话都不说清楚,就知道让我给办事,我是来伺候你们的么!”但转念想雁回方才那灰白的脸色,烛离也就默了下来。
她本是那样洒脱放肆的一个女子,如今却萎靡至此,真是……
让人心疼。
五日后,雁回能自行活动了。她像医药童子要了去黑河的图,谁也没告诉便自行出发了。
在路上林间,雁回信手折了一株树枝,她看着手中的树枝许久,随即在空中一扔,像以前那样御剑而起,然而树枝是踩上去了,可不过飞了两三丈,她便落了下去,脚下一个踉跄,一下便摔在地上。
跌得狼狈,雁回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捡起地上树枝看了看,却是“呵”的一声笑了出来,三分自嘲,三分无奈还有说不尽的苍凉。衬得她眉宇之间好似沧桑了几分。
原来时间啊,就是这样爬上了人的眼角,刻上了她的脸颊。
御剑而飞对她来说,本来只是像吃饭那样简单的事情,而现在,她吃饭的手,却被剁了。
雁回捏着树枝却没扔,一路用它挡开荆棘与野草,徒步往她要去的地方走去。
走了一天未到黑河,雁回便在路上捡了块平坦的地休息,也是巧,这块地似乎前夜有妖怪在这里短暂休憩过,有柴零星搭着,旁边还放了几个没吃完的野果子。
雁回也没嫌弃,捡起来洗洗擦擦便放进了嘴里。点了火,将衣服一裹,雁回就地一倒就睡了过去。
对于这样身体状况的雁回来说,今天这一路已是走得极累,但是她还是睡得不深沉,梦里有很多嘈杂的声音,让她的脑子里喧嚣成一片,而一道人影则在喧嚣之中慢慢向她走来,雁回识得,那是子辰的身影,但是他走了很久,却始终走不到她的身边。
于是雁回便迈出脚步,奋力往他那边跑:“大师兄!你还在是不是?我只是做了个噩梦对不对?”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往那个人影那方奔跑,但是永远都没有跑到。她就看着他在那里,怎么都触碰不到。
阳光照在眼睛上,划破了黑暗,人影消失,雁回醒来,看了摇晃的树叶好一会儿,雁回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才是她的一场梦。
幻想着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的美梦。
她眯眼适应了刺目的阳光许久,这才灭了身边的火堆,拍拍衣服,继续上路。
安静平淡得好像并不感觉到失落与心痛。
一段对御剑来说并不远的距离,雁回走了三天,这三天她还算是幸运,一路都能容易的吃到落下来的果子,找到适合装水的竹筒,拾到容易燃烧的干柴。
除了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以外,雁回感觉自己好像很适合在野外生存,因为她的运气,总是格外的好。
第三日傍晚,雁回算了算时间,今夜连夜虽然可以赶到黑河边上,但是却没力气洗髓了,不如在这有树洞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养足了精神,也好应对洗髓之痛。
她本想清理一下树洞,但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好清理的,树洞也很干净,里面还有些许不只是动物还是妖怪留下的干草,歪歪倒倒的散放着,雁回不过铺了下,便能睡了。
这天夜里,雁回的梦也依旧嘈杂,只是或许是连续积累了几天的疲惫,这夜她梦里的声音尤其的大,以至于从来听不清自己梦中言语的雁回将这些声音都听清楚了。
然后她便惊出了一声冷汗。
声音,是她的声音。
是她那日在辰星山地牢之间的嘶喊,一声接一声,一遍接一遍,凄厉又可怖,雁回看着子辰若隐若现的身影,她才发现,子辰并不是在向她走来,而是背对着她离她而去,在子辰走去的那个方向有红光冲天,好似漫天血色。
心头知道那方有什么,雁回在自己声声凄厉的嘶喊中迈腿向子辰跑去,她想去拽住他,她想唤他别去,别靠近那里,就让该待在红光里的人,自己待在那里好了,不要救她,不用管她,不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该死的……
明明是她呀。
“雁回。”
一道大声呵斥连带着猛地一晃,将雁回从梦境中唤醒过来。
周遭有虫鸣与夜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雁回几乎能听到自己如鼓擂动的心跳。她眸色涣散,毫无焦距的四处乱扫了一会儿,这才将目光定在了身边人的脸上。
那人还握着她的肩膀,双手捏得那么紧,就和他现在的眉头一样,锁得死死的。
“天曜……”
雁回失神的唤了一声。语气当中并无肯定,全是怀疑,像是依旧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一样。
这是在天曜将雁回从辰星山带回来之后,他第一次看见她这般慌张无措的神色,满头虚汗,身体颤抖,那些被她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在此刻都来不及掩饰,毫无遁形的暴露出来。
天曜心头一抽:“我在。”
得到回答,雁回似乎要心稳许多。她借着天曜的力量坐了起来,见她挺直了背脊,似乎不再需要他双手的支撑,天曜心中虽有不愿,但到底是将她的肩头松了开。
雁回捂着脸稍稍冷静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再一开口,声色好似与平时又没有什么不同了。她顿了顿,好似忽然想通了一样。
“难怪,我说这一路却是走得这般顺利……”
天曜以为雁回会斥责他,毕竟雁回说一不二的脾气,天曜是了解的,他稍微替自己解释了一下:“虽有烛离给的九尾狐一族的标志,但是妖族不听九尾狐一族命令的妖怪还是不少,你如今状况,实在不适合一人徒步跋涉……”
“我知道。”雁回没有一句怪罪,她点了点头,“谢谢你肯这样陪着我。”
给她空间还有尊重,布置这些,还要不露痕迹,天曜定是花了不少心思。雁回不傻,她能想象得到。默了一瞬,她又道:“谢谢。”
天曜嘴角一动,微微转了目光:“不用言谢。”对于说这样的话天曜好似有些不适应,于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树洞外面走,待得站到了树洞外面,背过雁回,他才道:“我也有许多感谢,未曾与你说过。”
雁回微怔。
天曜微微侧过头,看见了雁回呆滞的神色,月色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近乎完美,他嘴角轻轻动了动,“你大概不知道,于我而言,你都做了一些什么样的事。”
救他,护他,像他的盾,又似他的剑。
而至今,雁回也一无所觉。
天曜在树洞外,背着雁回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你明日要洗髓,好好睡吧。”
☆、第七十三章
翌日清晨,雁回与天曜终于到了黑山。
但见一条蜿蜒小溪自山间流出,溪水清澈可见底,并不像它的名字听起来那般浑浊。
雁回蹲下神试着用手触碰溪水,只刚将之间放进去,雁回便觉得指尖一痛,像被割破了口一样,身体之中的仙力随着溪水流动而去。
“是这里。”雁回抽回手,站起身来,转头望天曜,“我现在身体之中仙力不多,医药童子说或许在河中沐浴三个时辰便可洗髓完毕。你在这里等我吗?”
天曜点头。
然后雁回便将他盯着了。与雁回对视了许久,天曜眉梢微微一挑:“怎么了?”
“我要脱光了进去。”
天曜闻言,眸光微动,背过身走到一旁树后,他抱手,静静等待。而今天曜只余龙心未找回,他的听力比之前灵敏了不知多少,只需得听得雁回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天曜便能辨别出来她现在是在脱什么衣服了。
他这方越是安静,天曜便觉得心头越是有些念头在蠢蠢欲动,他放远目光望着长空,但待得听到雁回“哗啦啦”的入水声时,天曜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将听力放到了那个方向。
身体入水,雁回不知是被微凉的水还是被水中力量刺激得发出轻轻一哼。
这声低吟让天曜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侧了侧目光。但在转过头去之前,到底是恍过神来了,他猛地转正脑袋,想不通如今的自己怎么会变得……
向偷窥人家姑娘洗澡的小贼一样猥琐……
正在天曜内心戏份非常精彩之际,那方倏尔传来雁回一声低呼,紧接着“咕咚”一声,天曜一愣,再仔细一听,那方竟是再无动静。
天曜这才猛地一回头,之间在黑河河岸之上摆着雁回褪下的衣裳,但那河中哪还有雁回的身影。
天曜急急往前赶了几步,行至小河边,不过这么片刻的时间天曜便再感觉不到雁回的气息所在了。
天曜眉头狠狠一皱,俯身以手探入水中,也是感觉指尖一痛,紧接着自身内息不随自己控制的被水流吸食而走,顺着飘远了去。
天曜试着探了一会儿,并未急着将手抽回来,便是停留的这片刻时间,倏尔又另一股力量拽住了天曜的指尖,将他往下拉了拉。
这黑河河水当中不止有洗髓之力,而且还有别的力量潜藏其中。天曜目光紧紧盯着河水,却之间河水清澈见底,似乎没有一点杂质,他伸入水中的手也并没有碰见另外其他的东西。
但这股将他往下拉的力量,天曜却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到。
雁回便是被这股力量拉下去的吗。
若是想寻回雁回,随着这股力道下去,或许是最快捷也是最危险的办法。天曜凝了目光,几乎想也未想,想一瞬间,便随着水底拉拽他的力量,咕咚一声下了水去。
天曜身影落下去之后,黑河河水依旧清澈流淌,河底并无人影,就像是刚才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入了黑河的天曜顺着拉拽他的力量而去,立即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清澈的河水不见,只余黑暗在周身徘徊。
慢慢的,黑暗当中升腾起了许多细小的尘埃,越来越多,铺天盖地,然后瞬间凝聚成了他身边的树,脚下的土地,还有眼前的人。
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天曜是有点失神的。
素影静静的看着他,声音带着她天生的清冷:“怎么了?”
天曜左右一看,周遭场景那么熟悉,这里竟是他二十年前,所呆的那个山谷。他居于山谷半壁之上,时不时会到谷中妖怪的聚居处们与他们研讨一番修行方法。可是遇见素影之后,他便鲜少再回山谷之中了。
天曜看着四周的景色看了许久,而后才回过头来,望着素影。
素影慢慢走向他:“为何这样看着我?明日虽然我便要回广寒门,但我不会离开你的。”
对,在二十年前,素影离开他回广寒门布阵之前便是这样与他说的,素影走上前来,轻轻抱住天曜:“十日之后,你一定要记得来广寒门迎娶我啊。”
那是天曜第一次将所爱之人拥在怀中,当年他只觉自己心中爱意满满的都快溢了出来,幸福得不像是个修行了千年的妖龙,只像是一个快要娶到媳妇的傻小子。
那般当年……
“娶你,然后由你将我分尸剥鳞,给你心爱之人,制成一副长生不死的铠甲吗?”
怀中素影并没有受到惊吓,她只抬头望着天曜,恍似不解:“你在说什么?我心爱之人,不就是你吗。”
天曜冷冷一笑:“区区幻术,便想魅惑我心,意图让我耽于往昔。”他手中烈焰灼烧,擒住素影的脸,竟生生将素影的头直接整个烧掉,立刻,素影的身形便在天曜手中化为灰烬,他一扶手,烈焰径直将灰烬也灼烧干净:“只可惜,你选错了人。”
四周再次恢复了黑暗,不见丝毫动静,这一次连尘埃都没有再出现。
天曜在黑暗当中踏行了两步,倏觉天上月亮明晃晃的亮,他微微一侧目,身后是一颗树木挡住了他,而在他身前,雁回的身影背着月光,执剑护在他身前,微微侧过头的脸颊还是那般的帅气。
天曜心头一窒,目光便这样凝在了雁回的背影之上。
“我护着你。”
雁回说着,天曜目光不由自主的柔了下来。她身前的黑暗仿似藏着无尽的阴谋预算计,但她丝毫没有半分退缩,勇敢的面对了一切。
天曜上前,走到雁回身后,雁回微微侧头看他:“留在我身边,不要乱走。”
“不行。”天曜道,“我要去救你。”
雁回一愣,转过头看天曜:“救我什么?”
天曜抬起了手,或许因为知道是幻觉,所以天曜便忘了将心头情绪隐藏,他拍了拍她的头:“把你从悲伤当中救出来。”
在雁回尚未回答他之际,天曜微微垂了目光,未再开口说一句话,天曜手中烈焰再次烧起,径直将面前的雁回身形打破。
看着雁回的脸在自己面前破碎,即便清楚的知道这只是幻觉,天曜依旧还是觉得心头一抽,似有痛感。
在雁回身影彻底消失之后,天曜肃了目光,周身杀气膨胀开来,炙热的气息自他脚下散出,他踏出一步,黑暗的环境当中便是一阵剧烈震颤。
每一步落下便是一圈烈焰将黑暗涤荡。
“出来。”他声音极冷,好似藏着千刀,能直接扎中黑暗之中暗藏的那些害人心思,“躲着,便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一落,他脚下一步踏出,比先前更厉害几倍的烈焰“呼啦”一下将四周黑暗尽数灼烧。
下一瞬间,四周大亮,只是幻阵的气息依旧存在。
天曜看了看头顶上蓝色的天,还有几只春燕自天上飞过。
这个幻境之中仙气缭绕,空中时不时有人御剑飞过,极目望去,二十七座山峰各自独立,算上他脚下这一座,拢共二十八座山峰。
辰星山,天曜只为救雁回来过一次,但他已经将这个地方记了下来。
“雁回!别跑!”一个青年吼着从天曜身边跑过,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一个站在那里,一身灰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子:“你怎么又与子月发生了争执!她是师姐,你应该尊重她的!”
灰衣女子转过身,果然是雁回,她望着面前的青年人,愣愣的看了他许久:“大师兄。”
好似没有发现自己与身边环境不一样似的,雁回呆呆的看着子辰道:“我梦见……你为了就我,被害死了……”
青年子辰轻斥:“说什么胡话!这次别想从我这里混过去,你糊弄我,下次该让师父知道了,看他不治你!”
雁回摇了摇头:“师父是不在乎我们的。”
子辰眉头一皱:“昨日你说剑练得不顺手,今日师父便给你配了把新的,你却如何能说师父不在乎你,你倒是越练越恍惚了!每天都开始胡思乱想。”
雁回一直盯着子辰,最后却是点了点头:“对,是我胡思乱想的,都做了好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她说着,微微笑了出来,“我待会儿便去给子月师姐认错,回头你再和我比剑,师父给了我新的剑,我还没用顺手。”
子辰点头,雁回便跟在他身后与他一起走,嘴角竟微微挂着微笑。
天曜见状,眉头紧蹙,他犹豫着跟着雁回走了许久的距离,看她跟着子辰走了一段路,最后到底是忍无可忍,上前拉住了雁回。
雁回回头,嘴角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收敛,她看着天曜,一副好似根本不认识他的模样。
直到天曜肃容盯了她许久,雁回才恍似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慢慢的落了下去。
“放手。”雁回道,“我要跟大师兄走。”
“你知道这是幻觉。”
“放手。”
天曜没有理会,依旧紧紧的将她抓住:“你不能再跟着他走了,你会越来越沉迷与幻觉之中,时间越久,越是走不出去。”
雁回摇头,声音微微有几分颤抖:“放手……”
“我不会放开你的。”天曜目光擒住雁回,那般坚定,“遇见你的那个时候,便注定了,在此后的任何一刻,我都不会放开你。”
“让我呆在这里吧。”雁回声音微微带了哭腔,这是她离开辰星山之后,第一次,哭了出来,“这里很好,幻觉也好,让我呆在这里。让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她试图挣脱天曜。
“雁回。”天曜依旧不放手,即便捏痛了雁回,也丝毫不放松,“这是假的。”
“假的又如何!”雁回终于大声喊了出来,“假的又如何!”
她挣扎得极为厉害,天曜眸光一沉,一用力,将雁回锁进了自己怀抱当中,任由她如何在他怀里又踢又揣,好似觉得不解恨,又用牙咬天曜的脖子。
雁回没有吝惜着力气,咬得天曜颈间一片血肉模糊,但天曜也沉默的没喊一声痛。
这些痛算什么,哪抵得上他们心里曾经被穿透得千疮百孔的伤。
但都会好的。
天曜抱住雁回,拍着她的后脑勺,轻声安抚,极尽温柔:“雁回,都会好的。”
☆、第七十四章
渐渐的,雁回的动作缓了下来,她不再踢打天曜,牙也慢慢松开了天曜的脖子,鲜血染红了雁回的嘴唇,让她唇瓣显得额外鲜艳。
雁回的呼吸粗重得让天曜颈项处的皮肤都有几分触感,而且相比与刚才被雁回撕咬的疼痛,这样若有似无的触感好像更让天曜难受似的,他微微推开了雁回一点。
“清醒了?”
雁回半晌没有回应,天曜几乎以为她是不是睡着的时候,雁回才苦笑一声:“为什么偏不让我沉迷在这幻境之中呢?至少这里没有那么多的人心险恶。尽管我知道那是假的……”
天曜默了一瞬,开了口:“你不是还要给你师兄报仇吗?”
雁回眸光微微一凉。
是啊,这是她如今,最能让她坚持入妖道,修妖法的原因了。
她要凌霏,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报什么仇呀,真是一点都不美好。”便在此时空中倏尔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何必成天想一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幻境里面都是美好的东西,多好呀,呆在这里什么都伤害不了你们,永远充满阳光,永远让你们保持愉悦,为什么非要想着出去呢。”
天曜神情蓦的肃了下来,眸光一冷,挥手便是一记火光凝成的鞭向传来声音的那方挥去。
“啊!”火焰长鞭猛地击中一团黑雾,只听得一声小孩的惊声尖叫,下一瞬间,幻境立时破开,四周辰星山的景色如被烧着的画一样,呼啦啦的化成灰烬,随即被风带走。
幻境之外,是一个四周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石柱宫殿,宫殿空旷,往上一望却是一片黑暗,看不到顶。
而在天曜火焰长鞭击中的地方,有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女孩捂着手臂倒在阶梯上,一脸要哭不哭的将天曜与雁回盯着:“你们坏!我给你们造了那么多幻境,你们都不满意,还要打我!大坏蛋!”
天曜眼眸一眯,忽听身旁的雁回道:“是幻妖。”
天曜一转眼,但见雁回眼角边虽然还有泪痕未干,但她的目光已将悲戚和绝望驱逐出去,尽管心头依旧有难过的情绪存在,但在危险和敌人面前,她还是神智清明的雁回。
这大概就是雁回坚强的地方。
“烧了她头发。”雁回对天曜道。
天曜也不问为什么,一记火球就扔了过去,那本来还捂着手臂躺在地上装可怜的小女孩立即一弹而起,翻身就往宫殿王座后面跑。
她跑得极快,几乎是身影一晃就躲到王座后面去了,即便是天曜的火球也只打在了那石头王座之上。
小女孩从座椅背后抓着她自己的头发,小心翼翼的探了个头出来,然后恶狠狠的盯着雁回:“老女人,居然敢踩我痛脚。”
雁回也不理她,只对天曜道:“幻妖的灵力全部都在头发上,烧掉她头发,她就无法为非作歹了。”
“什么为非作歹!”小幻妖非常生气,“我明明让你进入了那么甜美的幻境里面,你们看到的东西都是你们曾经生命里面十分美好的时刻,你居然说我是为非作歹!我明明是让你们重回过去,重温美好旧时光的好不好!”
“废话还多。”雁回道,“舌头也拔了。”
小幻妖一咬牙,在王座背后不知道拧了什么机关,雁回脚下石砖忽然一空,眼看着雁回便要掉进黑乎乎的通道里面,天曜手臂一揽,将雁回抓住往旁边一推,雁回被推到一边,没有落下去,天曜动作不停,随手甩了一记火球出去。
小幻妖再次把脑袋缩在王座之下,只是这次她没想到,火球砸在王座之上,却没有消失,而是登时爆炸开来,腾出一大片火焰,将整个王座包围了住。
连带着将躲在后面的她也给烧了。
火烧上头发,小幻妖连声尖叫,跟烧了屁股的鸡一样从王座后面跑了出来,一路拍着自己的头发。冲过来的方向正巧是雁回所在的方向。
雁回眼见一身带火的小幻妖冲了过来,往旁边一避,哪想小幻妖却是直勾勾的扑她而来:“老女人!我今天就和你同归于尽!”
雁回身上本就没多少内息,先前还在黑河水里过了一遍,身上的修为本就少得可怜,即便她五行属火,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天曜的火一烧她也是讨不了好处去的。
是以天曜见状,手中一个响指一打,小幻妖身上的火应声而灭。
而此时小幻妖也已经扑到了雁回身上。
幻妖个头虽然小,但力气却不小,一下就将雁回扑到了地上:“老女人!看我不抓花你的脸!”
两人打了一个滚,雁回听得这话,终于是怒了:“叫一遍我忍你,叫三遍真是天王老子也忍不了你,今天我非扒了你的头发,教你好好做一次妖不可!”
雁回一把抓住小幻妖的头发,小幻妖也不甘示弱的抓住了雁回的头发,两人就地滚在了一起,徒手对打,没有动用半点法术,招式毫无章法,真的便好似两个小孩在地上翻来翻去的疯打。
天曜在旁边见状已经呆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竟是抱起了手来,静观结果。
最后,雁回大概也是觉得这样和一个小屁孩打下去太损自己的形象了,她一把推在小幻妖胸膛之上,想借此推开她,但哪想小幻妖被她这一推,登时推得勃然大怒:“老女人居然还敢摸我酥胸!”
雁回真是一口老血闷在了喉头之间:“你胸在哪儿!平得跟背一样,老娘正反面都还没分清!”
小幻妖闻言更是怒火冲天,伸手便要去掐雁回的脖子。
但见她的动作对雁回有了威胁,天曜眼睛一眯,正要动手,雁回却仗着手长的优势,一下掐住了小幻妖的脖子,而在这时,雁回却不想小拇指一下穿过了幻妖脖子上挂着的一枚戒指之上。
“啊!”
小幻妖一声惊叫。
雁回也没管那么多,只道小幻妖手上的力道松了开,于是雁回捏住她的脖子,直接将她甩了出去。力道很大,径直将小幻妖脖子上的项链给崩断了去,那戒指就戴在了雁回的小拇指上。
雁回刚打了一场史上最没水准的架,心头窝火,爬起身来就在撸袖子。
那边被丢出去的小幻妖半空一个翻身,稳稳的落下地来,恶狠狠的盯着雁回,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混账东西!竟敢动我的戒指!”她说了这话,话音还没落,她的神情便开始变得十分奇怪,周身也开始如抽筋一般的发抖。
雁回看了看自己小拇指上的戒指:“还你就是。”她说着,伸手要去摘戒指,小幻妖倏尔神色大变:“给我住手!”她大喊!声音几乎要掀了屋顶,“给我好好带着!”
雁回被唬得一抖:“嚎什么!”
小幻妖咬了咬牙:“戒指……不能拔。”
“凭什么?”雁回看了看这朴素至极的戒指,“我不稀罕你的东西,还给你。”
“不要还我!”她连忙制止,随即犹豫再三,终究咬牙道,“那是我认主的戒指,我幻妖一族,此生只认一主,若被主人遗弃,唯有死路一条……”
雁回一愣,转头与天曜对视一眼,然后反应了一会儿:“那我现在是你主子了?”
小幻妖咬牙不回答。
雁回道:“跪下叫我美人主子。”
小幻妖叼着下嘴唇不吭声。
雁回伸手要拔戒指。
小幻妖立即跪下,几乎五体投地:“刚才冒犯了,美人主子,小的错了。”
雁回见状,嘴角一弯,笑了出来,她转头看天曜,本是想让天曜看看这小幻妖服软的模样,但没想到一转头却看见了天曜看着她微笑的神情。
就好像一直在看着她,盯着她,由着她玩,随便她闹,一脸的……
宠溺。
雁回在心里打了个突,感觉自己大概是生了什么毛病,天曜这样的妖怪,受过伤,经过事,哪还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她呢。
他们最好,不过是盟友关系罢了。
雁回抛开这个问题不再研究,只走上前两步问依旧跪在地上的小幻妖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何在这儿,又为何要害我们?有什么图谋?”
小幻妖似乎觉得丢死人了,脑袋也不抬,就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道:“幻妖能有什么图谋啊,我幻妖一族都是以情绪为食,沃恩给人制造幻觉让人沉迷其中,然后吃掉人们因为看见幻境中的场景而产生的情绪,那便是让我们果腹之物。”
“这里是我们幻妖王宫,以前在上面,五十年前仙妖大战,三重山边缘撕出了一条大缝,致使大地移动,向西南推挤,直至黑河边缘,我幻妖一族常年在黑河之底生活,大地让黑河变得狭窄,挤压了我幻妖一族的生活地点,各种问题接踵而至,最后全族搬迁,我不愿意走,便留了下来,一直到现在。”
“五十年前?”雁回皱眉,“妖怪即便长得慢也不至于像你这样,五十年依旧保持小孩身体……”
“这有什么。”小幻妖打断她的话,“我们幻妖进食多就长得快,进食少就长得慢,我这几十年呆在黑河里,什么都没吃到,当然长得慢。”
雁回挑了眉:“所以好不容易逮着我,就开始准备把我当食物了?”
“是的,不过我绝对没有欺软怕硬的做法,那边那个那么厉害的,我一样打算吃他的情绪来着,只是咱们幻妖吃东西有个人的偏好,有的幻妖给人制造恐惧,有的则使人悲伤,每个幻妖各自口味偏好不同,所以给人制造的幻境也各不相同。而我喜欢吃欢快愉悦的情绪,只可惜,他的情绪欢乐太少,所以都没办法困住他。”
天曜也被施了幻术?
☆、第七十五章
雁回一时有点好奇:“你让他看见什么了?”
“不是我让他看见的,我喜欢吃欢乐的情绪,所以在幻境里面,你们看见的都是你们曾经生活里面最美好的时候,你看你的师兄,他看见……”
“这个幻境还不破,你是打算让我亲自打破吗?”没等小幻妖将话说完,天曜倏尔打断了她。而这句话也成功的将雁回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如今此处竟然还是幻境?”雁回一怔,眯眼看向小幻妖,“你是还打算算计我们什么?”
小幻妖闻言,有些恼怒也有些委屈:“你都带上我的戒指了,我还能对你做什么不成!”她顿了顿,眼眸微微往下一垂,神色有几分暗淡,“这只是我施加给自己的幻境……”
天曜毫不留情:“破开。”对于陌生人,他始终保持着警惕心,内心依旧多疑。
小幻妖咬了咬牙,瞪着天曜,恨道:“好啊!解开就解开,是你自己让我解开的!”
言罢,她一挥衣袖,周遭闪烁着幽蓝色石柱的宫殿立即开始震荡,光芒慢慢隐去,地板上干净光滑的石板开始出现龟裂的裂痕,碎石遍地可见,石柱残缺,只有头顶的黑色依旧是迷蒙的黑色,一眼望上去令人难免会产生一点眩晕感。
此处虽然是黑河之底,但却没有水,待幻境全部褪去,雁回倏尔还觉得周身有点凉。
雁回眼睛还望着头顶上的黑色,忽听小幻妖一声略带讥讽的嗤笑,紧接着一块大袍子便劈头盖脸的落在了雁回身上。
雁回把袍子从脸上抓下来,但听天曜背着她,声音有几分紧张沙哑的说了句:“穿好。”
雁回垂头一看,这才发现……娘的……
她正光溜溜的站着呢!
雁回脸颊一红,急急忙忙的把天曜的袍子往身上一套,连忙裹了住。
小幻妖在旁边笑了出来:“你转什么头啊,别扭个什么劲儿啊,不是你让我把幻境撤掉的吗!”
天曜拳头一紧,眸光一斜,一记火球直接向小幻妖杀了去,小幻妖连忙躲开,火球在地上砸了个坑。小幻妖连连惊叫:“我都照着你的话做的,你恼羞成怒,打你自己呀,怪我干甚!”
天曜低斥:“给我闭嘴。”
雁回裹好衣裳,斜眼看天曜,但见他耳根还泛着几分红晕,想来是的的确确的羞得怒了。
这样的天曜,雁回倒还是……第一次见到。
小幻妖蹿到雁回身边,躲着天曜,拽了拽雁回的手臂:“你是我主人了,也得护好我的,我死了,戒指会把你的小拇指给截断的。”
听得这话,雁回一惊,哪还去管天曜羞不羞,她转头瞪小幻妖:“这什么规矩!”
“我平时给你做事,你当然也要承担保护我的责任啊,我们幻妖一族除了布置幻境食人情绪,其实没有太多妖力,和其他妖怪相比,我们很难自保的,所以才会想要依附与强大的妖怪,你要是保护不好我,被戒指截断小拇指,就是你的代价。”
雁回:“……你有何用?”
小幻妖想了想:“可以施加幻境,让你做个好梦。”
雁回动手要将戒指拔掉:“那你现在就去死吧,我要保护我的小拇指。”
小幻妖吓得不行,连忙将她手摁住:“我可以每天晚上让你看见你大师兄的!”
雁回拔戒指的手顿住。
“你思念谁我就能让你见谁,你今夜想做什么梦我就让你做什么梦。”小幻妖正经的看着雁回,“我叫幻小烟,请叫我造梦者。”
雁回默了许久,垂眸看她:“你还有别的本事吗?”
“等我强大起来了,我可以入人心给人制造幻觉的,篡改人的记忆,捏造虚假的幻觉,我都可以做到的。只是我这几十年都没什么食物可以吃,所以力量微薄,现在还做不到而已。”
雁回奇怪,扫了眼四周破败的宫殿:“五十年前黑河底便是如此光景。你没有食物,也不会死?”
幻小烟好似有些窘迫的挠了挠头:“会呀,这几十年都饿着呢,所以我只好给自己捏了个幻境,让幻妖王宫还是以前的样子,这几十年我靠着食用自己的情绪为生。”
雁回闻言一默。
那幻小烟也默了默,不过片刻,复而又生气的瞪着天曜,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就呆在自己的幻境里才会稍微开心一点,你这种刻薄多疑的人连我最后一点乐趣都要剥夺!坏人!”
天曜像是没听见一样看别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既然如此,为何不离开此地,去黑河之外生活?”
“五十年前那场地动让我爹娘都被埋在了这里,我在这里给他们守灵。”幻小烟指了指雁回手上的戒指,“不过现在你既然做了我的主人,如果你非要离开,我是没办法继续留在这里的。”
雁回看了看自己的手:“抱歉,我确实必须离开此处。”
幻小烟撅了撅嘴:“我知道呀,你们心里面的事我都看见了。”
此言一出,三人一时沉默了下来,破败宫殿里只听闻头顶黑黝黝的空间里传来水流流动的声音。
最终天曜还是打破了沉默,他问雁回:“你身上的修为洗干净了?”
“还有些许残余吧。”雁回道,“不过也就是到黑河水里再走一遭的事。”
天曜点头:“如此,出了此处,入一次黑河再上岸,便该差不了多少了。”
雁回应了,望向头顶上好似无尽的黑暗中:“外面,不知已有多少阴谋诡计在等着你我了。”
隔着三重山,百里之外,凌霏站在素影身前,带着幕离的她让人看不清面容,但她一身气息却极是阴沉。素影坐于主位之上,与周遭巍峨大殿不符的是,她手中拿着一条青色披风,正在上面细细绣着花。
相较于凌霏沉郁的气息,素影却好似淡然许多:“杀了凌霄的大弟子,此事确实是你做得过分了。”素影头也没抬的道:“如今咱们与妖族势同水火,正是用人之际,子辰这样诚心修道,胸怀正义之人,太难得了。”
凌霏拳心一紧,微微咬牙:“我也不曾想那阵法……竟如此的厉害,我也……没来得及反应。”
素影这才抬头睨了凌霏一眼:“清广真人布的阵,你道是好对付?”
凌霏默了一瞬,恨道:“只可惜仍是未杀得了那雁回。”她咬牙,“谁曾料,竟有那般厉害的妖龙会来救她。”
语音一落,素影手微微一抖,针尖扎破她的指腹,红色的血液落在了青色披风之上,没让凌霏瞧出端倪,素影默不作声的将血一抹,稀奇的是,那本落在披风上的血却未浸入布料之中,而是直接被素影抹掉了去,披风上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哦?”素影接着绣花,“妖龙有多厉害?”
“硬生生破掉了那冲天杀阵。融掉了长天剑。”凌霏默了一瞬道,“好在未曾在辰星山多做停留。”
素影放下了披风,眸光微带寒意,琢磨了一番,道:“既然你回来了,便在门中多修行些时日吧。广寒门乃三大仙门中离青丘最近之地,先前妖族跃过三重山,试探来攻,虽未入得了我门,但现在不得不加强提防。广寒山下的山门结界需要人守,你便先帮我守着山门,他日修仙界若有动作,至少我少几分后顾之忧。”
凌霏点头。
“你先去收拾收拾,回头便去山门结界阵眼处守着吧,结界不破,那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凌霏依言退了下去,素影独自在堂上坐了许久,倏尔敲了两下椅边扶手,一阵烟雾落地,雾中人单膝跪地,恭敬唤道:“门主。”
“去查。”素影眸色冰冷,眼底仿似有寒冰凝聚,“那辰星山雁回,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与妖龙天曜又有什么牵扯。”
“是。”
雾中人霎时消失,大殿之中,空无一人,素影一直挺直的背脊这才微微放松了下来,有几分弯曲,她望着手中的披风,沉默不言。
凌霏收拾好了东西打算下广寒山门的时候,无意间路过庭院湖边,广寒门上四季冰封,院中湖水常年结冰,岸边也是盖着薄薄白雪,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立在岸边亭中,适时素影正给他披上了方才在绣的那件青色披风。
书生连头都没转一下。
素影也没有多言,只浅浅道了句:“广寒门不比其他地方,你伤尚未愈,注意身体。”
书生全当未曾听到一般,只定定的看着面前的湖,素影与他站了一会儿便也走了。
自己姐姐迷恋这书生的事,凌霏也不是不知道。她叹了口气,也打算离开之际,却见那书生半点不在乎的一把抓了肩上披风,“哗”的一声扔在了冰湖之上,自己转身便离开了亭子。
凌霏一怔,上前去望了望那书生的背影,然后翻下冰湖,将那披风捡了起来,阳光一照,她好似看见青色披风之上恍似有鳞片的纹路闪过,但待得她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第七十六章
带着幻小烟上了岸,雁回便又自行入了黑河当中,将自己残余的修为清洗干净。
黑河水静静流淌,雁回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修为顺水而去。十年修行,所有的勤奋努力在此刻都化作烟云,雁回眸光却是半分闪动也未曾有。
洗髓其实是很痛的,而且会给身体带来不少负担,但她愣是一声也没吭。
以前她总是惊叹天曜为何那般善于隐忍,不管是情绪也好,疼痛也罢,他总能将所有事情藏在心中,沉默不发。而现在,雁回却觉得,原来忍耐竟是件如此自然而然的事情。
因为无可奈何,所以只好隐忍。
她知道,她现在在心上放一把刀,日日切割心尖之肉,是为了拿去饲养猛虎,待有朝一日,终究能养大心头老虎,驱其食人。
她身上的修为并无多少,在黑河当中未待多久,一身修为便清洗了干净,从此她便再不是仙门中人,她将修妖术,入妖道,走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
法术尽去,雁回浑身无力一时间竟然连爬上岸边也做不到。
岸上幻小烟一直紧紧关注着河中动静,看着时间差不多雁回也没有上来,她正要开口,旁边一道身影已经一头扎入了黑河之中,不过片刻,便破水而出。
天曜怀中抱着的雁回已经晕死过去。
天曜将雁回抱了许久,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雁回并未说话,旁边的幻小烟看得有点捉急。
幻妖一族常年依附强大的妖怪为生,所以他们对强大的妖怪有一种天生的名敏锐感觉,打从见到天曜的第一面起幻小烟就知道天曜不好对付,之前在幻境里便算了,现在实实在在的与他呆在一块儿,幻小烟总是难免发憷。
可天曜实在将雁回看得太久了,幻小烟一时没忍住,便小声问了句:“她还好吗?”
“不好。”天曜说着,将雁回额上湿哒哒的头发捋了捋,“不过我会让她好起来。”
幻小烟闻言一愣,摸了摸鼻子。看天曜终于将雁回抱起来往回走了,她便沉默乖巧的跟在了后面,不再多言。
雁回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她躺在烛离给她安置的小院子里。、
幻小烟守在她身边,她一睁眼,她便凑了过来:“你醒啦,还要睡吗?你先告诉我你想梦见什么,我给你施幻术呀。”
雁回扭过头,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不用着急献殷勤。暂时不杀你。”
幻小烟撇了撇嘴:“我是饿了呀,你不给我情绪吃,我肚子饿着的。”像是倏尔想到了什么,幻小烟眼睛一亮,“你不是讨厌那个什么凌霏吗,我让你做梦,在梦里虐杀她一万遍呀。你应该会很爽吧!”
雁回眉头一蹙:“别让我梦见她。”
幻小烟还待言语,旁边的天曜便插了话进来,将话题带开了去:“你仙力已尽数洗去,但是被打断的筋骨依旧未愈,若要修炼妖法,还需重接筋骨。”
雁回点头:“我知道。”
“先前医药童子与我指了青丘界内一处冰泉,可接断筋碎骨,待明日你精神好点,我领你过去。”
雁回努力的撑起了身子,幻小烟在旁边连忙喊着:“哎哎不行啊!”她一边拦一边阻止道,“你得休息!”
雁回躲开了她,自己下了床:“现在便去。”
天曜却只是沉默的一步踏上前来,在雁回下床快摔倒之际,伸出了手,稳稳的抓住了她的手臂,给雁回站立的力量。
雁回抬头看了天曜一眼,不等她问,天曜便面不改色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他拉着雁回的胳膊,将她的手臂搁在自己肩膀上。
“上来。我背你去。”
左右拦不住,不如直接来帮她吗……
雁回爬上天曜的背,双手圈住他的脖子,脑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叹了一声:“天曜。”
“嗯?”
“你本该是多么温柔的人。”
天曜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幻小烟屁颠屁颠的跟在两人身后:“哎呀,你就直说他对你真好,真让你心动就行了嘛,还什么本该多么温柔……”
雁回斜斜的瞥了幻小烟一眼,幻小烟脚步顿住,雁回嫌弃她:“别跟着,自己玩去。”
幻小烟只好自己摸了摸鼻子,哦了一声,然后蹦跶去了另一边:“还嫌弃我,我自己找吃的去了。”
她一走,雁回便叹了声气:“跟突然生了个熊孩子一样不省心。”
“有个人在你旁边插科打诨,也蛮好的。”
天曜这淡淡的一声落入雁回耳朵里,雁回一怔,然后点了点头:“你这样一说,倒也是。”
冷泉在青丘国主居住的山峰背面,天曜走了条小道,路程倒是也不远。将雁回放进冷泉之中,天曜便退到周遭树丛中静静守着。
冷泉水冰而不刺骨,泉水之力一点一点的浸透皮肤,治疗她断裂的筋骨,她坐着无聊便望着天与天曜搭了几句话:“青丘没让你为他们做什么事吗?”
“我龙心尚未寻回。也做不了太多别的事。”
提到这事,雁回才想起来,天曜身体还没完全找回呢:“那龙心如今有线索了吗?”
“有。”
雁回好奇,侧耳去听。
“在广寒门。”
雁回一愣:“当真?怎么探到的?”
“我身体其余部分已经寻回,可探知龙心所在,无需其他线索。”
雁回默了一瞬,眉头微皱:“在广寒门……也就是说,素影亲自看着你的龙心?”这下要取,怕是恐怕少不了和素影直接冲突,以天曜现在之力,怕是困难,而她修妖法也不知何日才有所成,怕是也助不了天曜多少,所以收回龙心,怕是还得等……
“广寒门现今山门前有巨大的护山结界。龙心便在阵眼之中。素影以我心,成此结界,护她广寒生灵。”天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无之前提及素影之时那般咬牙切齿的痛恨,他像是在平淡的诉说一件事情,不带感情,但势在必得,“破了结界,找到阵眼,龙心便可收回。”
收了龙心,天曜便变得完整了……不,还有……
“龙鳞呢?”雁回侧过了头,看着坐在树后的天曜背影,“龙鳞你不拿回去吗?”
天曜默了一瞬:“素影拿走的,我要她一点不少的还回来。”
“那护心鳞呢?”
天曜没有作声,隔了一会儿才道:“那块鳞甲要与不要,与我而言,并无差别。”
雁回伸手捂住心口,感受着自己心脏依旧强健的跳动着,她似自语道:“你送了我一条命。”
天曜闻言,在树后微微侧过头,看着雁回的背影,并未言语。
正是沉默之际,忽然远处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天曜放远目光一看,见得来人,并未警戒起来。
片刻,幻小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雁主子,他们捉了一个说是要来暗杀你的女人!”
她说这话,让雁回一愣,天曜微微眯了眼,雁回从冷泉当中踏了出来:“什么女人?”
“一个辰星山来的修道者,好像叫子月,说是你师姐。私闯边界的时候就被发现了,没有别的人跟来,好像是她独自闯过来的。”
雁回怔然,好半天也未能回过神来。
在烛离府上大堂,雁回见到了来暗杀她的子月。她一身狼狈,头发凌乱的散着,她被妖族的人逼迫着跪在地上,雁回从她身后走到身前。子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见她身边跟着天曜,子月登时眼圈一红,牙一咬,作势便要像雁回扑去。
但却被身边的护卫生生压了下去。
“雁回!”她不甘,尖声大叫,“你这扫把星!”雁回听着她这句骂,脸上神色未有半点反应,“都是因为你!大师兄才会死!大师兄是为救你而死的!你凭什么还活着!”
雁回不反驳。
“你这样的人!你知不知道救你这样的人,让大师兄蒙受了多大的耻辱!你又让辰星山受了多大的耻辱!”
雁回终是眸光一动,蹲下身来,直勾勾的盯着子月的眼睛:“耻辱?很好,从我断了筋骨离开辰星山的那天开始,我便不仅要成为辰星山的耻辱,我还要变成刻在他们脸上的羞愧。”
她的话听得愤怒的子月也是一番怔然。
雁回道:“子辰怎么死的,凌霏比谁都清楚。”她牙齿咬紧,每一字里,好似都努力隐忍着情绪,“我有错,错在而今未杀得了凌霏。”
子月愣住。
雁回站起身来,衣袖拂过子月的脸,她转头望烛离:“放了她,让她回辰星山。”她侧过头,眸光森寒,盯着子月,“让她把这些话,一五一十的告诉辰星山的每一个人。”
包括她那师父。
是夜,夜色入水。
妖族侍卫们押走子月之后,雁回便一直坐在房间里发呆。直到天色晚去,雁回洗漱后上了床。
她本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但闭上眼睛后,她却昏昏沉沉的沉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她做了梦,梦见子辰就在黑暗当中的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像她才入门的时候,和子辰玩过的木头人游戏一样。
“大师兄。”她道,“我此后不认师门,但永远认你是我的大师兄。”雁回也站在原地不动,只遥遥的望着他,“我会为你报仇的。”
子辰看着她,眸中似藏有忧虑。
时间没有多久,雁回便从这梦中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床榻上的雕花,再难入睡,身体里的伤也开始火灼火燎般的烧痛起来,雁回索性不再睡了,坐起身,披上外衣,便寻着白日里天曜带她走过的路,往冷泉那方而去。
冰冷的泉水能治疗她的伤,也能让她在躁动当中静下心来。
夜里冷泉四周无人,雁回索性脱了全部衣裳下了水去。冰凉的泉水霎时安抚了她身上的疼痛。
然而站着太累,她在边上寻找着可以让她坐一坐的地方,没找多久,她便摸到一条细长光滑的条状物,好似落入泉中的树枝,她坐了上去,她向着月色长舒一口气。
雁回就这样背靠着岸,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睡眠轻浅,却没再做梦。
☆、第七十七章
翌日天刚破晓,第一缕阳光穿过林间树叶落在雁回脸上的时候,雁回皱了皱眉头,随即清醒过来,一夜无梦,这是她好久以来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
看来这冷泉,不仅有治愈身体的功效,还能安抚心神呀。
“主人主人,雁主人!”
远处传来幻小烟的呼唤:“烛离小哥在院子里到处找你啦,你在不在呀!”
雁回神智一清:“我在,站那儿别动,我马上过去。”
她翻身上岸,抓了衣服先披上,然后一边用手拧头发,一边往传来幻小烟声音的那个地方而去。雁回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在她离开之后,冷泉泉水微微起了一点波澜。
见了幻小烟,雁回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是我主人啊,身上有我的戒指呢,你的方位我大概都能感觉得到。”幻小烟在雁回身边蹦蹦跳跳的走着,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昨天晚上我偷偷给好多妖怪布置了幻境,他们在梦里都玩得好开心的,我吃得好饱。”
“让人家醒过来了吗?”
幻小烟瞥嘴:“醒了呀,我和他们约好的,晚上再给他们布置幻境,让他们做个好梦。他们都好喜欢我的幻境的。”幻小烟扭头瞅她,“主人你当真不要?”
“我要睡个好觉就行了,不想做梦。”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到了烛离府前,她倏尔想到什么,转头问幻小烟,“你昨日可是也给我施了幻术?”
幻小烟一愣:“没有啊,主人你梦到什么了?那个凌霏?凌霄,还是你大师兄?”
雁回张了张嘴,正待说话,便见旁边天曜缓步走来,只是他今日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雁回挑了眉头:“你腿怎么了?”
幻小烟也在旁边睁大眼睛问:“这是被谁打瘸了呀!”
天曜瞥了幻小烟一眼。
幻小烟接到天曜的眼神,默默退到雁回身后:“主人,他眼中有杀气……”
“无妨。”天曜不理幻小烟,只望着别处道,“昨日打坐太久,腿脚有些许僵硬。”言罢,他便自行入了烛离府中。
幻小烟见天曜走远了两步,凑在雁回耳边打小报告,道:“主子,他这不过是找了个托词搪塞你呢。”
雁回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以前在铜锣山的时候,见天曜整天整夜的打坐,从未听他喊过腿脚酸麻,这一听便是个骗人的话嘛。
不过天曜不想说的事情,即便是撬开他的嘴,他大概也不会吐出一个字来。于是雁回便也随他去了:“先去见烛离吧。”
大堂之中烛离正拿了本书在细细看着,听见脚步声,他一抬头,见天曜雁回一并来了,便将书递给了雁回:“这些天我一直托人寻找人如何修妖道的入门秘籍。然而这情况委实太少,找了这么久,这才在王宫藏书阁角落里寻出一本来。你先拿去看看,待筋骨接好,便可直接修习了。”
雁回接过书,看到封面上《妖赋》二字,她刚道了声:“多谢。”天曜便将雁回手中的书拿了过去,他翻得很快,但眼神却越看越亮,不一会儿便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皱了眉头:“残卷?”
烛离也是一愣:“有残缺吗?”他接过最后一页翻了翻,“不应该啊,写到九重了,理当是写完了。”
天曜道:“普通功法九重为至高,此卷功法造诣高深,每一重功法之间环环相扣,循序渐进,若照此推论而下,可延伸至十一重。”天曜道,“著此卷者必有大成,修为必定极深,不会写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听得呆呆的。
烛离有点愣神:“不过翻了一翻,你便能看出这么多名头了?”
天曜轻浅的带过:“曾经对功法著写有所研究。”他拿了书放到雁回手中,“此书虽是残卷,然而前九重功法已是精妙非常,对你而言,大有益处,待得筋骨接好,我与你一同研究,你自好好修行,即便从现在开始或将也有所大成。”
雁回点头,随即静静的望着天曜,看了许久,直到天曜问她:“怎么了?”
雁回才别过头,转了目光:“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天曜也像是一本读不完的书……
是夜,空中无月,漫天繁星却璀璨非常,星光映得洒在林间,让夜比往日更加静谧。
雁回褪了衣裳,寻着昨天入冷泉的位置,但奇怪的是她却没在那个位置找到那根树枝了。雁回也没多想,沿着泉水岸边一点一点摸寻,意图找到供她坐卧的树枝。
她所求无他,不过是一夜好眠而已。
绕了半圈,脚底到底是踩到了一个东西,这东西位置有点矮,她若要坐下去,只怕是没法呼吸了。夜里雁回是看不见水里的东西的,她琢磨了一番,索性憋了一口气,一头沉了下去,想看看能不能将那东西抱起来,安插在边上。
可当她手伸下去,摸到那东西,用力一握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下面的东西竟然动了!
弧度虽小,但它的的确确是动了!像是颤抖了一下一样!
这东西是活的!
雁回惊骇,立马浮上水面,大口换了气,翻身便爬上了岸,动作飞快的爬到自己衣服旁边,立即将自己裹了起来。
“何方妖孽!”雁回大喝,“出来!”
水下没有动静,雁回随手抓了一块大石头扔进水底,石头砸出了咚的一声,伴随着雁回的呵斥:“出来!”夜的沉静终究被彻底打破。
没一会儿,泉水中终于冒了两个泡出来,紧接着光华一闪,熟悉的男子身影自水中显现。
看见天曜,雁回脸皮一紧,想着刚才自己赤身果体的在水中泡着,还拿脚去踩了他不知身体上的哪个部位,饶是雁回脸皮再厚,此时也不得不烧红了脸,她有几分恼羞成怒:“你为什么会在水里!”
天曜披散着头发,一身宽袖大袍子都湿湿的贴在身上,他自水中踏出,脚步带着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的诱惑:“我让你每日下午来沐浴。”天曜反问,“你为什么晚上来了?”
听了他这话,雁回只觉一股火气冲上脑袋:“你还怨我?我来了你就不知道出来和我说一声吗!”说完这个,她恍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等等……”她盯着天曜,惊骇的睁大着目光,“听你这语气,我昨日晚上来的时候……难不成你也在?”
天曜扭头,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冷泉中被波澜揉碎的满天繁星。
雁回瞪着天曜瞪了许久,见他这一副默认的态度,雁回随即怒了:“娘的!你昨天为什么不出来!”难怪她今天找不到坐的了,原来是那坐的,跑了……
天曜眸光一转,终是扫了雁回一眼:“我昨日欲出泉,你便已经开始褪衣裳了。”天曜道,“你当真想经历那般尴尬的一刻?”
哦!原来还是在为她的心情考虑!
雁回气得咬牙切齿:“好!你昨天不出来就算了!今天为什么还在这儿?你是等着看还是怎么着啊!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天曜看着怒气冲冲的雁回,看了许久,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轻浅随意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很早之前,不就见过我沐浴吗?”
是了,在铜锣山的时候,天曜在院子里洗澡,雁回是见过的。
这好像对他们两人而言,好像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但是,为什么他这句话,就是让雁回感觉到一种她许久没有感觉过的情绪,那情绪简直是一把又羞又恼的火从脚掌心一路蹿到了天灵盖,快将她脑袋都烧穿了。
她就这身上这件外衣,将腰带往腰上粗犷一系,随即便迈向天曜:“你过来。”她开始撸袖子,“我和你谈谈。”
天曜不动,等着雁回走到了他面前,然后雁回一抬头,“唰”的扒了他衣服,上衣落下,全靠天曜腰间的腰带系得紧,将下半身的衣物保住了。
雁回“啪”的拍了一巴掌他的胸膛,摸了一把天曜胸前凸起的肌肉。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也别穿衣服了,就光着和我聊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雁回抬头,等着天曜的反应,等了一会儿,却听“呵”的一声,竟是天曜笑了出来。
雁回一怔,天曜便当真这样光着上半身,在漫天繁星之下,对她笑了出来,道:“这才是我认识的雁回。”
趁着雁回愣神之际,天曜与她错身而过,拾起了她扔在地上的别的衣裳,转身回来递给她:“把衣服都穿好吧。”天曜道,“昨天我化为原型蜷在水底,你坐在我的尾巴上,我埋着头,什么也没看到。”
所以他把尾巴一动不动的翘了一晚上,撑着她,让她睡觉吗……
难怪第二天,腿酸……
见雁回不接,天曜抓过雁回的手,将衣服交到她手上,然后自己转身去了树林之中,躲在树背后,穿上刚被雁回扒下的上衣:“你沐浴吧,我先回了。”
他走远了一段距离,而后才回过头,隔着远远的距离,他也能看见雁回的背影,知道现在的雁回察觉不到这么远的动静,天曜这才敢捂着被雁回摸过的胸膛,胸膛之上热热麻麻的一片,胸腔之中,即便空空荡荡了那么多年,但此刻他却好像有了心脏在猛烈跳动的幻觉。
他红了耳根,深吸一口气,然后仰望夜空,缓慢的舒了出来。
他对雁回……
他垂头,感受着胸膛上那根本不受他控制的温热感觉。以前不是没有认知,只是,现在他却是那么清清楚楚的意识到。
他对雁回……
动情了啊。
☆、第七十八章
此后雁回每天夜里来冷泉,却都未再见过天曜。
过了几天,雁回虽未完全将筋骨完全接好,但比起之前的情况已好了许多,她估摸着或许再过十日,她的筋骨便能完全接起来了。那冷泉水着实有奇效。
这些天幻小烟撒欢一样在青丘地界里到处窜,四处结交妖怪朋友,好似要将前几十年缺憾的交友之乐都找回来一样。每天幻小烟也在闲暇时,给雁回带来了许多小道消息。
比如说,她如今能借这冷泉来治愈身上的伤,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据幻小烟说,这冷泉以前是青丘国国主为了给他那人类夫人续命,特意寻的一处极具灵气之地,施以阵法,聚至纯至净的无根水而成,在国主夫人还在的时候,这冷泉只有国主夫人沐浴,后来国主夫人去了,便只有九尾狐一族受了重伤的人可以以此泉水来进行调理。
而雁回之所以能进去,是因为那千年妖龙不知道和青丘国主交换了什么,她才可以去的。
是天曜,为她寻来的转圜之机。
知道这件事后,雁回便想寻到天曜与他好好聊聊,是道谢,也是想快些开始与天曜研究那《妖赋》只有让现在的自己强大起来,她才可以为人报仇,也为自己报恩。
可这些天雁回不管在哪儿都碰不着天曜。
雁回刻意去找了他两次,也不见人后,雁回算是懂了,天曜这是在躲着她呢。以他们俩现在这悬殊的修为差距,天曜要躲她,雁回却是就算长了透视眼也找不到他。
雁回觉得好笑,难不成这千年妖龙,还因为她上次扒了他衣服在害羞不成!他当时不是表现得蛮淡定的嘛!现在躲着到底是为了个甚?
想不明白,雁回本着怕麻烦的心思,也就懒得去管他了,反正……
他总是要出现的。
反正,天曜是不会离开青丘的,他也是不会离开她的。雁回摸了摸胸口,她可是有他的护心鳞呢。她现在或许对谁都无法打从心里相信,但她相信天曜。
是日,雁回正在屋里拿着《妖赋》研究,奈何里面许多词语生涩,有的心法与之前雁回修仙所用心法根本就是背道而驰,她看了半天,却是看得含含糊糊,这本以人身修妖道的书,没有天曜,她或许还真无法练成。
她正愁着,幻小烟倏尔从雁回窗户里闯入,幻小烟在她那个幻妖王宫里自由自在惯了,去哪里都从来不管正门在哪里,只要方便她进去就行。她没规矩,雁回也不管她,只换了个姿势看书:“别吵我,我看书呢。”
“主人你这几天不是要找那个天曜吗?”
雁回闻言,手里的书没放,但耳朵却立了起来。
“我刚瞅见他拉。”
雁回默了一会儿,到底是转过了头:“在哪儿?”
幻小烟却问她:“你不是要看书嘛?我不吵你啦,我接着讨饼吃去了。”
雁回翻身而起,一把揪住了幻小烟的后领,将她拉了一圈,转了过来,雁回本来想接着问,但瞅见幻小烟抱着手里拿着的饼,雁回愣了愣:“这是什么?”
“月饼啊,主人你没见过?”
雁回当然见过,只是中原的月饼和青丘的月饼形状有点不一样罢了。
雁回有几分愣神的问:“今日是秋月祭?”
幻小烟点头:“对呀。”
雁回一个激灵就翻身下了床:“现在什么时辰了?”都没等幻小烟回答,雁回自己跑到窗户边看了看外面已经开始擦黑的天色,然后一边穿鞋一边急急问,“你刚说在哪儿看见天曜的?”
幻小烟被忽然激动起来的雁回也弄得一愣一愣的:“就你平日去冷泉的那条路上啊……”
话音都没落,雁回便拉门出去,急慌慌的往冷泉那边跑去。
今日秋月祭,乃是一年之中月亮最大最圆的时候,每个满月之夜天曜那般痛苦,今日只怕是要承受更多的疼痛,他虽然现在已经找回了身体那么多部分,可痛苦好像也并没有减少多少。
雁回跑到林中的时候圆月已经在东边山头上冒了一个头出来了。
妖族中有许多妖怪对月光也有特别的反应,有的会变得格外安静,而有的妖怪则会变得尤其狂躁。是以在这一夜的森林当中,即便是雁回走熟悉了的路,也生出了与平日不太相同的气氛。
月色让树林变得朦胧,快到冷泉之际,雁回一心向前,她隐隐约约看到那方有一个巨大的动物在地上翻滚着,正是心神尽数投在那方之际,忽然之间,斜里一股大力冲来,雁回毫无防备,径直被扑倒到底。
来者一身扎人的毛,嘴里尽是渗人的血腥之味,恶臭扑鼻,雁回都未来得及看清扑向她的这妖怪到底是什么物种,它便对着雁回的脖子咬来。
温热的牙齿都已经触碰到了雁回的皮肤,电光火石之间,一声龙啸好似自天边而来。
雁回只觉周身一轻,压着她的妖怪霎时不见了踪影,旁边传来动物哀嚎惨叫的声音。
雁回往旁边爬了两步,离开了原地丈远的距离,这才转头一看,大树被月光照出了阴影,在那黑色的阴影当中,全然无妖力的交锋,只听到粗犷的撞击声,便真如动物最原始的争斗一样,不过片刻,那方边彻底没了动静。
雁回如今没有法力傍身,她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那黑暗之中的情况,却依旧一无所获。
她撑着背后的树,站起身来:“天曜?”她试着唤了一声。
没有动静。她定了定心神,往前走了一步,便是她这一动,那方倏尔风起,龙身霎时腾空而起,冲入天际。雁回抬头只见那龙飞上了天,在巨大月亮的光芒之中被剪出了一个简单的影子。
但他并未遨游多久,便挣扎着从天上落了下来,看得出来,他在奋力挣扎意图努力平稳自己的身体,但好像太痛了,他根本控制不住。
只听“轰”的一声,天曜落入前方的冷泉之中,水花四溅,周遭一片狼藉。
雁回拔腿便往冷泉那方跑。
待她跑到冷泉旁边,天曜已经挣扎着从水里翻了上来,明亮的月光照遍他的全身,雁回睁着眼睛,看着他遍体鳞伤,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龙吗?
它的鳞甲尽数被剥进,每一片曾经有鳞甲的地方便是一个伤口,有的地方甚至伤得深可见白骨,从头到尾,他身上没有哪一块地方是好的,伤口太密集,甚至让人不可控制的感觉到头皮发麻的恐惧。
雁回这才知道当初天曜轻描淡写的说出来的剜心削骨是多么令人惊骇的手法。
他在地上挣扎,似乎痛不欲生。
“天曜……”
雁回唤了声他的名字,往前进了一步。
这一声恍似将天曜唤醒了似的,他一转头,猛地对雁回一声嘶吼,像是在恐吓她,让她不要靠近,不要过去。他紧紧盯着雁回,尾巴往前蜷,仿似想借尾巴挡住他满是伤痕的身体。
雁回咬牙,坚定了目光:“我的血不是可以让你好受一点吗?”她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腕,“来。”
天曜往后退,雁回便向前。
长长的龙须在空中挥舞,舞出的弧度好像是在拒绝雁回的靠近。
雁回一狠心,一口咬破手腕,伤口不深,但足以让血液渗出,血腥味溢出,一时将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这股味道。
天曜仿似有些躁动。
雁回继续上前。
天曜终于忍无可忍,一声龙啸,扑向雁回,雁回不躲不避,风声先呼啸至她的身边,撩起她的青丝与衣袍。
天曜扑至雁回面前,却只是用龙角将她一直往后推,直到雁回后背抵上了一株大树,天曜才不再推她。他往后退,意欲离开。
雁回毫不犹豫伸手一把就将他的龙角拽住:“喝我的血。”她说,语气近乎命令,“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轻松,那就选择这样快捷方便的方式。我不痛,也不会有多大损失。”
天曜甩头,雁回拽着龙角不松手。
天曜猛地睁的一下,挣不脱,他一张口,巨大的嘴冲着雁回发出长啸声,声音将地都震动。他的尾巴在地上胡乱拍着,似乎在对雁回生气,又似乎是因为疼痛所以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雁回不管不顾,趁着天曜张嘴,便将手腕的血抹在了他舌头上。
她的血似乎对天曜有着极大的诱惑,毕竟是可以在极痛当中缓解他疼痛的药,对谁来说,这都是诱惑。
天曜尾巴甩动,径直打断了旁边一株粗壮的树木。龙头往前一送,锋利的牙齿便停在了雁回的颈边。
“这里不行。”雁回没动,她只是冷静的说着,“咬脖子就死了,不可以咬这里。”隔得这么近,于是雁回也听到了天曜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体内似乎也在进行这剧烈的挣扎。
最后,牙齿到底是离开了雁回的颈项,他的鼻尖触在雁回胸膛之上。他喉咙里发出噜噜噜的声音,像是动物在警戒的时候发出的低吼,又像是在受伤后在寻求安慰的撒娇。
雁回将手腕拼命塞进天曜的牙缝里,将血抹在他的牙齿上。
天曜挣扎,她抱住天曜的头,几乎用尽全力,血一点一点的渗进他的口中。血液带来的暖意也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身体里面。
月上中天,然而天曜却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雁回背靠着树,龙的脑袋抵着雁回,那么威武的身形,却像是宠物一样安静,他俩立在夜里,仿似能立成一幅画。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月亮渐渐隐入了黑云之中。
天曜浑身渐渐瘫软在地,他周身光华一转,却是变为了人形。
刚化为人形他便直接往地上倒去,雁回连忙抱住他的腰,撑住他的身体,触手发现,天曜这却是……全然光着身体呢。
想来也是……之前那次他从冷泉里出来,是法术还在,神智清醒,当然知道给自己变身衣服来穿,但现在他昏迷不醒神智全无的,哪能知道给自己穿衣服……
雁回垂头看了光溜溜的他一眼。
“我也算是找回来了。”她说着,艰难的褪下自己的外衣,给天曜披了上去。然后便滑坐在地上,让天曜枕着她的腿静静睡觉。
她望着透着月光的云长舒一口气,折腾了这么大半天,对于没有法术的她来说,也是给极大的消耗啊。
不过总算是把这一晚,给熬过去了。
雁回垂头看了看在她腿上睡得像个孩子的天曜。摸了摸他汗湿了的鬓发,想着他刚才那满是伤痕的身体,不由呢喃道:“所以,你来冷泉也是为了疗伤么……”
“……不想被看见……”
雁回一愣,没听清天曜这句像是在说梦话一样的嘀咕:“什么?”
“不想被你看见,那么丑陋的我。”
这句呢喃,不知为何,忽然之间像是变成了带着倒刺的长鞭,抽得雁回心蓦然一痛,一股涩意哽在她喉头。
所以,之前她来冷泉,而他却躲着不肯出来,竟是有这样的心情藏在心中吗。
他翘着尾巴支撑着她的身体,让她得一夜好眠,而他却埋头在水底,心里却藏着这样近乎自卑的心情吗……
雁回摸了摸天曜的脸颊:“真正丑陋的,从来不是你。”雁回道,“是伤你至此的那颗人心。”
☆、第七十九章
夜幕褪去,拂晓之际,天曜慢慢睁开了眼睛。
远处有鸟鸣之声传入耳朵,十分清新好似能洗净一夜的深沉与黑暗。他脸上有痒痒的感觉传来,他伸手轻轻一抹,却是捻住了一缕青丝。
顺着这长发网上一看,他这才看见了雁回光洁的下巴。清晨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她背靠在树上,头微微向后仰,嘴巴张开,均匀的呼吸着,代表着她正沉睡在安静的梦中。天曜一怔,坐起了身来,他左右一望,发现自己竟是就这样枕着雁回的腿睡了一宿。
他起身的动静惊醒了雁回,雁回手先在空中抓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拽住了他的手掌:“怎么了?又痛了?”
天曜看了看雁回的手,复而又抬头静静的看着她。
盯了睡眼朦胧的雁回许久,雁回这才回过神来:“天亮了吗?”她揉了揉眼睛,“可算是折腾完了。”
她伸了个懒腰,想站起身来,可刚一动腿,她便闷哼了一声,紧接着便抱了腿没再说话。天曜见她这模样,只默默的转了身背对着她蹲下:“上来吧。”
雁回看了看他宽阔的背,怔了怔,倒也没和他客气,径直爬上了他的背,圈住了他的脖子。雁回手腕绕过天曜脖子的时候,天曜不经意的看见了她手腕上干涸的血迹还有被雁回自己咬得乱七八糟的伤口。
他喉头一哽,没有言语。
将雁回背稳了,天曜便迈着沉稳的脚步,慢慢往回走去。
雁回趴在他已变得足够宽厚的肩头上,不由有些失神的道:“昨晚秋月祭……”话开了个头,她还在琢磨要如何说才能不触碰到天曜的伤口,天曜便接了话头。
“吓到了?”
“那到没有。”雁回道,“只是……你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如此吗?”
“以前更难看一些。”
雁回闻言,竟一时再难开口,她只默了许久,从后面摸了摸天曜的脑袋:“会好的,等找到龙心就好了。很快了。”
她手掌他的头上轻抚而过,比这千年以来天曜吹过的任何一场春风都温柔。
于是他便在她根本谈不上安慰的安慰之下垂下了眼睑,柔软了目光。
虽是秋意已起,但内心却无半分寒凉。
天曜背着雁回走到烛离府前的时候,正巧遇上了穿得比平时都要正式许多的烛离。但见天曜将雁回背着回来了,本急匆匆往外赶的烛离倏尔顿了脚步:“这是怎么了?”他问,“昨夜秋月祭不见你俩人影,现在竟然被这回来?雁回你伤更重了吗?”
雁回面不改色的撒谎:“昨晚打坐久了,腿麻。”
听得这句话,天曜神色不由得僵了一瞬,耳根处不由自主的起了几分燥热。他轻咳一声,扫了烛离一眼,难得主动开口询问烛离:“你这身打扮是为何?”
这一问倒是精准的岔开了话题,雁回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你们九尾狐一族这是也学了那凡人的模样开始上朝了?”
“青丘哪有朝会。”烛离瞥了她一眼,“今日我皇姐回青丘了,我们都得去见她。”
雁回挑眉:“你皇姐?”
“我大皇叔的女儿,这些年一直在中原。对了,今日王宫有晚宴……”他正说着,远处传来了吹号的声音,烛离身后的老仆催道:“小祖宗,要迟啦!”
“知道了。”烛离道:“我先走了。晚宴记得来啊!”言罢未来得及再看两人一眼,他便火急火燎的带着他的老仆赶了过去。
雁回琢磨了一番,烛离大皇叔的女儿,不就是他们妖族太子的女儿吗。这样身份的人,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在中原?而且竟然还没被发现,想来必定是极有手段的一人。
而现在像这样一直呆在中原的人都回青丘了,想来,上一次妖族迈过三重山必定是给修仙者们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中原的局势,很是不太平啊……
待得到了房中,天曜刚将雁回放到床上,雁回眼一斜,便瞅见了昨日自己急着出门,随手扔在床上的《妖赋》她眼睛一亮,都未等天曜直起腰来,雁回便一把将他的胳膊拽住,握得死死的,活像怕他跑了一样。
天曜一抬眸,便见雁回拿了妖赋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说好的教我修炼这本心法呢?”
天曜默了一瞬:“筋骨都接好了吗?”
“未完全好,不过可以开始练气了。”
天曜一反手便握住了雁回的胳膊,简单捏了两下,随即点头:“是可以开始练气了,明日……”
“不,现在便开始。”雁回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好。”
天曜接过妖赋,翻了第一页,沉心研读一番后,便问道:“你可看过此书了?”
“看过了。”
“哪儿不懂?”
两人一言一语讨论渐忘时辰,直到天色再次晚了下来,幻小烟破窗而入,蹦跶进来,大声唤道:“吃饭啦,烛离叫你俩吃饭去啦!”
适时雁回正在床上打坐,气息刚在身体里运行完了一整个周天,她睁开眼睛,并未理幻小烟,只对天曜道:“我感觉经脉逆行,这可是对的?”
“你之所以感觉经脉逆行,是以曾经修仙的标准来判断,而今你要做的,是把以前的一切,尽数忘光。”
雁回一怔,却在此时不适时宜的想起了过去十年凌霄指导她修仙道之时的点点滴滴,她失神了一瞬,在幻小烟喊着:“主人你不饿吗?”的声音中,被迫回神。
“饿。”雁回站起身来,“走,去见见他们九尾狐一族的宴会。”
自打上次见过青丘国主之后,这是雁回第二次来到青丘国主所在的这座山峰之上。
与之前空灵飘渺的气息不同,今晚在这些巨木之间更多了几分喜庆的意味,小狐狸们嘴里衔着红果子,有的在洞里吃得开心,有的推着果子到处滚。
雁回与天曜被人一路领着入了青丘国主所在的巨木王宫之中。
门扉打开,巨木之中依旧空旷,只是内里树壁之上依次像上排了许多位置,直至顶端,雁回要仰头,但见巨木之内,树壁之上每隔三丈便有法术勾勒出的透明平台,供妖族歌女舞女在上歌舞,供在场各妖族之人观赏。
越是往上,歌舞越是精湛,直至顶端,便只有九尾狐一族的人方能涉足。
领路人带着雁回与天曜绕着巨木内盘旋而上的过道一直往最顶层上走,路过每一层,所有的妖怪们都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俩,更多的却还是在看天曜。
千年妖龙,若不遭劫数,或许是能与青丘国主相媲美的人物,在弱肉强食的妖族中,谁人不对他感兴趣。
天曜目不斜视,只自顾自的迈步向前走,像是将谁也没有放在眼里。
雁回却在他身后左右探看,她走路不专心,一时不察,到底是不慎绊了脚,往前摔之时,天曜却是比雁回身后跟随的幻小烟还更快的出手,扶住了她。
明明……他一副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的样子。
快到顶上,仆从礼貌的领走了幻小烟,让她去下层玩乐,雁回与天曜踏上了最高层的平台。
不过一步迈上上层,视野登时开阔,整个青丘包括远处的三重山也尽数纳于眼底,头顶的星星像是伸手就可以摘到一样那么近。
掌握这妖族权利的所有九尾狐尽数到场。天曜只对坐在主位上的青丘国主点头示意,随即不管还有谁盯着他,他便当看不见一样,走到一边,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而雁回本是想跟着他走到一边,但当她目光落在青丘国主身边那人的身上时,却彻底愣住了。
那人与青丘国爱穿白衣的九尾狐不一样,她一袭红袍艳丽夺目,绝色容颜美得直教人心荡魂移。
“弦……”雁回不敢置信的呢喃出声,“弦歌?”
她这一声虽轻,但在场的都是何等人物,自然是将她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听在了耳朵里。众人皆颇有兴趣的打量着两人,青丘国的大皇子声音浑厚,打破了沉寂:“倒是巧了,小女竟与雁回姑娘是旧识?”他笑道,“弦歌,不与为父说说,你是如何识得这雁回姑娘的?”
弦歌……
她竟然是这青丘国储君之女,是烛离的皇姐,是那个一直呆在中原,极有手段的女子……
雁回一时愣神。
却见弦歌就地坐着,轻浅一笑,眉眼勾人:“雁回姑娘当初女扮男装,在中原调戏小女来着,这调戏调戏着,可便也就调戏得熟悉起来了。”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弦歌望着雁回似叹似笑:“早日我便听说雁回来了青丘,我想此次回来或许能遇见,却不料竟是在这种境况之下……雁回。”她唤她,笑容有点无奈,“你这般惊讶,可是怨我在中原,瞒了你真相?”
听得她的问话,雁回默了一瞬,随即便摇头:“没什么好怨的,你又不曾害过我。”
不仅没有害过她,还帮了她不少的忙。
得了她这句答,弦歌笑了笑,遥遥敬了雁回一杯酒:“雁回总是心怀广阔的。”饮了酒,她便不再多言,在这样的场合里,实在也不便再多言。
雁回便默默的走到了天曜身侧坐下。
她脑子里在不停的回想着过去,其实想想也是,以前觉得弦歌神秘的地方,如今冠上了这个身份,倒也理所当然了——她为什么能那么轻易的给天曜一个无息香囊,又为什么会美得这般惊心动魄。
一切都只因,她是九尾狐妖啊。
☆、第八十章
晚宴进行至了一半,青丘国主放下了手中玉杯,杯与盏轻轻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咚”之声。声音虽小,但却传遍了整个巨木之内。所有人都停下北盏,望向青丘国主。
月亮爬到巨木树梢之上,恰好照在青丘国主的背后,像是上天给他戴上的王冠,耀眼高贵得让人无法直视。
“青丘久不开宴,今次却是在战乱之际,行此宴会,余心无奈,亦觉惭愧。”青丘国主谦让的一句话,下方立即便有妖族之人摇头称不敢。
青丘国主继续道:“五十年妖族与修仙者一战,致使南北两分,我族与中原暂守和平,余私以为西南之地虽偏矣,却可避免战乱,延续我族血脉,遂认为此处不失为我族休想生息之清修地。然则而今,中原众仙,不愿见我族在此西南之隅修养壮大,处处挤压,杀我族人,手段残忍,其心恶毒至极。”
青丘国主语气一直淡漠至极,然而言至此处却有透骨杀气浸人心脾。
雁回想到素影对待那炼制狐媚香的手法,心头为这杀气胆寒之际,同时也不由生了几分愤慨。
那高高在上的素影仙人二十年前如此对天曜,二十年后也如此对其他妖怪,她只怕从未将妖的命当做一条命来看吧,所以手起刀落,才能残忍得这么干脆。
巨木下方坐着的妖怪们更是早就对中原修道者们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拍桌子骂的,气得砸了杯子的,大有人在。
坐在首位的大皇子应声站了起来,对青丘国主一鞠躬,随即一转身,对下方众妖道:“我族将士五十年未曾战过,却也并非不再能战。”他话音一顿,语意铿锵,“谁家好儿郎愿与我踏过三重山,剑指中原?”
下方附和声登时整耳欲聋。
相比于下方热血沸腾的妖怪们,最上层的九尾狐一族的掌权者则显得冷静许多,天曜也只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饮着杯中酒。
雁回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算是明白,这个打着迎接郡主回青丘名号的宴会,不过是个妖族的誓师大会罢了。
振奋士气招揽人心。
妖族对中原的大规模进攻,只怕是近在眼前了。
雁回听着满耳妖怪们血气冲天的喊着复仇二字,内心实在五味陈杂,她修了十年的仙,现在却被命运推着坐在了妖族的誓师大会现场。
人生遭遇,当真是无法预料。
她一抬眸,望见了远处一袭红衣的弦歌,察觉到有人看自己,弦歌的目光便也落在了雁回身上,两相注视,弦歌对雁回轻浅一笑,摇了摇手中杯子,雁回便也拿起了酒杯,一仰头,一干而净。
酒饱饭足,歌舞停歇,待到青丘国主隐了身形,妖族中人便各自褪去,九尾狐的王爷们各自之间打了招呼,也要离去。
雁回这边刚站起身来,弦歌便踏到了她的身边:“聊聊?”
雁回瞥了她一眼:“当然。”她一转头叮嘱了天曜一句,“回头帮我看着幻小烟一点啊,她性子野,别等她喝多了闯了祸事,明天有人找我告状就麻烦了。”
天曜张了张嘴,那边弦歌已一把挽了雁回的胳膊,道了句:“走吧。”便在这顶层平台上消失了踪影。
天曜伸出的手便只揽了一手的清风回来,他握了握拳头,倏尔没道理的对这初回青丘的弦歌感到几丝愤怒。
或者说……
嫉妒。
这么正大光明又轻而易举的,就把人抢走了……
而这方走远了的雁回倒是没有去在意天曜的心情,弦歌带着雁回落在了粗壮的树枝之上后,却笑了出来:“有人可要恼我了。”
雁回转头:“谁恼你?”
弦歌笑而不答,只摸了两壶酒出来:“坐下聊吧。”
一人一壶酒,坐在树上,望着月亮,弦歌宽大的红衣袍垂落下去,随着夜风衣袂荡漾,舞得好不勾人心魄。
雁回转头,看见弦歌仰头饮了一口酒,不由问道:“你以前不是不喝酒只喝茶吗,怎么一回青丘就开始喝酒了?”
弦歌转头,望着雁回笑:“雁回啊雁回,以前不是不爱喝,而是不能喝呀。”她道,“其实我是嗜酒之人,奈何饮酒过多,怕被识出破绽,这才无可奈何以茶代酒,骗骗嘴罢了。”
雁回便也转头饮了口酒:“那凤千朔呢?以前那么喜欢,也只是装装样子,回了青丘,就不再喜欢了吗?”
弦歌唇边的笑容一僵,渐渐隐了下去:“我乃青丘安插在中原的暗线。”弦歌道,“九尾狐一族血脉渊源极深,除了本族之人,其他妖怪皆无法取得我九尾狐一族最大的信任,所以机密要事,自是有血缘关系之人来做。我是被投放在中原的棋子,隐入七绝门,探得中原消息,再施以手段,将情报送回青丘。”弦歌说着,嘴角勾勒出了略带讽刺的一笑:“我在中原数载,植根七绝门,让多疑入凤千朔也视我为心腹。可我在中原一切都是假的。”
“身份,来历,甚至于身上的气息。”弦歌道,“可唯有这颗心,动了情,我想让它是假的,偏偏只有它成了真。”
雁回一默:“为何现在你回来了?青丘与中原即将开战,正是需要情报之际,弦歌你明明可以以这个名义,多在中原待一段时间的。”
若是那般深爱,即便多留一天,对弦歌来说也像是偷吧。
弦歌摇了摇头:“妖族前次迈过三重山一路杀向广寒门,中原仙门未曾得到任何情报。凌霄找来七绝门,斥责凤千朔办事不力,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凤千朔七绝门,竟是一直与凌霄有所接触。”
雁回闻言,也是一愣。
凤千朔是凌霄布在中原的棋?
仔细一想,当年凤千朔的叔父凤铭在七绝门中大权紧握,却一直未曾除掉凤千朔,以前江湖众人皆是认为有七绝门门中长老为凤千朔保驾护航,再加之凤千朔聪慧过人,善于韬光养晦这才逃过一劫,而今看来,却是凌霄也悄悄在背后扶持了他一把吗……
凌霄插手七绝门的事,是为了获得七绝门的情报?
雁回在辰星山从未听人提过此事,凌霄更是对这些事闭口不谈,他悄悄行动,布此一招,到底是意欲何为……
雁回是越来越看不懂她以前那个师父了。
“而后凌霄径直插手七绝门门中之事,我再难将中原情报传入青丘,父亲怕我身份暴露遭中原仙人所害,九封疾书将我召回青丘。我再无理由拒绝……”
雁回闻言默了一瞬:“凤千朔放你走了?”
弦歌苦笑:“自是不能放我走的。我知道七绝门太多事,知晓中原太多情报,不管出于任何考虑,他都是不会轻易放我离开的。”
“那你……”
“假死。”弦歌仰头饮了口酒,说到这两个字,声色难免多了几分怅然,“从此以后,在凤千朔的世界里,他门里的弦歌,便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了。”
雁回沉默,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起来那么容易又简单的事情,对于弦歌来说,只怕做得无比困难吧。
要自己把自己在所爱的人心里,杀死,彻底退出他的生命,不能在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她虽然还活着,但对凤千朔来说,她已经是一段过去的记忆了。
雁回叹了一声,弦歌倒是笑了笑:“不过在我‘死去’的时候,看见凤千朔那张永远笑着的脸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我却还是蛮自豪的。”她道,“知道他对我动过情,这便够了。他那时在乎的神色,足以让我用余生来酿一壶喝不完的酒了。”
雁回沉默了许久,除了一口饮尽壶中的酒,便也再无话可说了。
弦歌转头看雁回,盯了她许久:“雁回近来性子却是沉稳安静了许多。以前要是听到我这样说,非得炸起来不可。必定得推着我,赶着我,让我不要磨叽,如果不能在一起,就尽快忘掉他,然后潇潇洒洒过自己的生活。”
雁回转眼瞥了弦歌一眼:“我以前会这样说?”
弦歌将雁回的手拉到自己肩膀上:“你还会搭着我的肩,像个小流氓痞子一样这样对我说。”
雁回想了想,倒也笑了,手没从弦歌肩上拿开,就着抱着她肩头的姿势,找回了两分痞气,感叹道:“这人世间的事嘛,总是无常。谁没个被磨掉刺头的时候?我也是明白了,有些事,咱们是真的无可奈何的。就算我再有个性,你脸长得再漂亮,那些事,在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是真的无法逃避也无法解决的。就像你现在忘不了凤千朔,而我杀不了凌霏一样。”
弦歌转头看雁回。
见得雁回勾唇笑了笑:“现在,我们除了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然后好好忍耐,其余的,别无他法,这或许是一种磨难教会我的小聪明或说教训吧。”
弦歌拍了拍雁回搭在她肩头上的手:“你大师兄的事,我隐约了解了个大概。江湖上传言,是你与天曜在地牢里,联手杀了子辰。”
雁回嘴边痞气的笑散了两分,眼中渗出了几许寒光。
“可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
雁回冷了容颜:“凌霏现在什么情况,你可有了解过?”
“被凌霄逐出了辰星山,回广寒门了。”
“好嘛,这俩姐妹凑得好。”雁回一笑,“找人算账不用跑两个地方了。”
弦歌闻言默了一瞬:“不过我想,凌霄约莫是有别的想法的。”她顿了顿道,“当初凌霄来七绝门斥责凤千朔,言辞之间听出,几月前你被赶出辰星山时,凌霄却是一直派人看着你,你在永州城之时他特地嘱咐了凤千朔看紧你,想来对你并非是不管不顾的……”
“那又如何?”没等弦歌将话说完,雁回便已打断了她,她盯着远方,声音是难得的毫无情绪,“大师兄都已经死了。”
☆、第八十一章
这夜告别了弦歌,雁回独自去了冷泉。
昨夜化为龙身的天曜在此处闹腾得太厉害,树木摧折,泥土翻飞,今日周边环境依旧是一片狼藉,然而冷泉当中泉水已经变得清澈透明,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雁回蹲在泉水旁边,看着水中透出的自己的倒影,脑海中反反复复却尽是弦歌方才告诉她的那些话。话音扰得她心乱,她倏尔一手划破水中自己的倒影,连外衣也为脱,一头扎进了冷泉之中。
冷泉之下还有相当大的空间,她便憋着一口气在下面拼命的游着。脑海当中寸寸皆是凌霄当初在辰星山教她仙术道法时的影子。十年来的每一个寒暑秋冬,皆有凌霄的陪伴,雁回不停的在水里游着,像是要耗光自己所有的体力一样。
十载以来的种种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来去,她紧紧的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在冷泉水底,直到窒息让她感觉到了胸腔刺痛,她才一下蹿出水面,猛地大口呼气。
忽如其来的新鲜空气让她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
她脑袋浮在水面上,然后放松身体,整个人便如一片枯叶一样飘在了冷泉泉水上。
漫天繁星耀眼夺目,她闭上了眼睛,努力的放空自己,也许是太累,没多久,雁回的世界便当真如此沉静下来,她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没一会儿,她便在黑暗中看见一缕黑影在她眼前静静伫立。
这次她看清了那人影之后,却并没有追赶,她只遥遥的站在这方,与他相望:“大师兄。”她说着,声色极静,“你的这笔仇,我迟早会给你讨回来。”
她说完这话,那方静静伫立的人却好似皱了眉头,满脸担忧。
她不明白他在忧心什么,直到她感觉自己身体猛地一晃,雁回倏尔惊醒。
她睁开眼睛,但见自己已经陷在了一个比她温暖许多的怀抱里。
天曜眉头皱得死紧,他抿着唇未说话,倒弄得雁回有几分紧张:“怎么了?”
“我以为……”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脱口而出了这三个字,天曜才察觉到自己语气有点急了,他猛地收住口,转过了头,将雁回放开,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才缓了语气道,“没事。”
雁回看看冷泉,又转头看了看天曜一脸别扭的样子,猜测道:“你以为我自寻短见了?”
天曜转头离开:“无大碍便好。”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雁回并不在乎天曜此刻背对着自己,她望着夜空道,“被你从辰星山救回来的那天我没有这样做,之后就都不会这样做。我留着这条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天曜脚步一顿,微微回头瞥了眼雁回。
却见雁回笑了笑,她转头走上前来,望着天曜,语气轻松了些许:“倒是天曜,你却是一直跟着我的吗?”
天曜轻咳一声:“你继续沐浴吧,尽早将筋骨接好……”他说着便迈腿要躲,衣袖却被雁回轻轻的拽了住。天曜微微一怔,转头看雁回。
“虽然你和我说过不用言谢。”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眸盯着他,清澈宛如能装进繁星千万,“不过我还是不得不说,多感谢这样的时候,能有你在。”
天曜眼眸里似也被她这句话点了星。
雁回松开手,潇洒的摆了摆:“你回吧,我接着泡。”
看着雁回入了冷泉,天曜这才回神似的,默不作声的转身离开,走入漆黑的森林,沐浴星光,天曜握了握掌心——
其实,那明明应该是他该说的话啊。
多感谢能遇见一个名叫雁回的人。多幸运,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弦歌回了青丘,每日并无什么事可做,雁回晚间在冷泉沐浴,早上与天曜一同研究《妖赋》心法,每日到了下午临近傍晚之时才有空与弦歌吃顿饭,闲聊几句。
这日两人正坐了吃着晚饭,幻小烟又从窗户里跑了进来,一进屋,看见一大桌子菜,幻小烟眼睛都亮了:“我也要吃!我今天都饿了一天了!”她伸手就往菜里面抓。
雁回眉梢一挑“啪”的一筷子打在她手上。她斜眼看着被打疼了,一脸要哭不哭的幻小烟,并无半分怜悯:“我盼了一整天等来的饭,你要赶给我抓了,我就拔你戒指。”
幻小烟咬牙,委屈道:“我也饿一天没吃饭了呀,这不是有点晕了吗。”
两人说话之际,弦歌已在一旁让人另外拿了一副碗筷过来,笑道:“你养的这小幻妖倒是真性情,我看着喜欢,想来今天是真饿极了,你便别为难她了,让她一同吃吧。”
雁回哼了一声:“我一天没吃是练功去了,这家伙一天不吃,难道是谁将她嘴缝上了不成?定是玩得没有边了……”
“才没有玩呢!”幻小烟已经包了一嘴饭,一边嚼一边道,“我听人讲故事去了。”
弦歌笑道:“什么故事听人讲了一天?”
幻小烟火速扒完了一碗饭,然后睁着大眼睛望着弦歌:“郡主大人,听说中原有个男子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啦,现在你回了青丘,他以为你死了,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的,什么体面都没了。”
弦歌闻言,神色登时僵住。
雁回“啪”的放了碗,斥道:“皮痒了!吃饭的时候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没胡说八道!他们都传开了!”
“谁传开了!”
弦歌摇头,止住雁回:“让她说,他们还说什么?”
幻小烟摸了摸鼻子:“他们今天聊了好久呢,从郡主大人去中原后,好长一串故事,然后说到郡主大人你这回青丘了,那个男子抱着你的‘尸体’已经好几天几夜了,愣是没让人碰,不让人把你那身躯下葬,也不让人靠近他,说他要护着你。你那身躯都腐了臭了,他也没让人安葬,谁劝都不听,疯疯癫癫的,好似痴狂啦。”幻小烟道,“听说那人还有百十来房的小妾呢,全部都不理会了。”
雁回闻言,转头看弦歌,只见素来笑容惑人的弦歌却也像是痴了一般,双目怔愣,失神的望着远方,唇角抿紧,没有一丝弧度。
这顿晚饭到底只有幻小烟一个人吃了个大饱。
待得侍从们收拾完了桌子离开之后,雁回才问道:“听闻凤千朔这样做,弦歌心里,可以触动?”
弦歌像是才被雁回这句话唤醒了似的,她笑了笑,笑容难免讽刺又苍凉:“触动,说没有自是假的。可有触动又有何用?”她垂了眼眸,
“七绝门乃情报组织,也通暗杀生意,做这样的事,凤千朔最恨的一是背叛,二是欺骗。而我恰恰做了他最恨的两件事。如此……还不如让他真当我死了好呢。这样,我还是用最好的模样留在他心中的。至少日后,他想起我来,不会觉得我是那般的……面目可憎。”
雁回默了一瞬,随即一笑,拍了拍弦歌的肩:“弦歌儿不痛不痛,你还有我呢。”
弦歌闻言一笑,声色却难免几分苦涩:“我不痛。”她道,“我怕他痛。”
雁回手放在弦歌肩上,便只有轻轻的又拍了两下,良久后才道:“总会好的。”
不管是身体上的伤,还是心里的伤,只要不死,时间总能愈合它。
青丘妖族之中的气氛已经越来越紧张了,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在即,各自都打着自己内心的算盘。雁回不管他人如何想,每天闭关专心修炼。
天曜不失为一个出奇好的指导者,在他带领下,雁回的修为进步可谓突飞猛进。
再次御上剑,雁回以妖族心法催动长剑,一飞冲天,在高空之中遨游了好一会儿,她才落了地。稳妥的落在天曜面前,她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目光闪亮的盯着天曜:“我又能飞了!”
见她那么高兴,天曜便也不由自主的弯了唇角:“以前你会的,以后都能会。”
雁回知道。但现在到底是时间太短,她现在的修为还远远比不上之前,但长此以往这般修炼下去,或许不过一年,她便可超过过去十年的修行也说不定。
晚间用膳,弦歌看了雁回一眼,淡淡提了一句:“你容貌好似艳丽了许多。”
雁回一怔,待得晚上在冷泉边上一照,雁回这才发现,她眉眼却是在修炼妖术的这十几天里,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确实好似……
妖艳了些许。
她这个身体……好似的确更适合修炼妖法啊。
雁回潜心修炼,天曜也没闲着,每日雁回打坐之时,他便也调息内息,没有龙心,他的法术发挥极不稳定。既然如今龙心在广寒门,那他便要做好在这种情况下与素影直接冲突的准备。
天曜心里忧虑其实藏得极深,他比谁都清楚,以他如今之力,若无他人相帮,要与素影想抗,怕是……极难。
而便在此时,三重山边界倏尔传来一则消息。亦是砸得整个青丘措手不及。
广寒门的素影进亲率数百名仙人,踏过三重山,杀入青丘境地,在三重山西南方向,与妖族守军开战。妖族守军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练练败退。
更令人惊骇的是,只要是素影抓住的妖族败兵,尽数剖取内丹,弃尸荒野。
九尾狐一族震怒非常,立即派了两位王爷入前线督军,青丘缺人手,自打回青丘便一直空闲的弦歌此时也领到了任务,要与她两个皇叔一同上前线,抵挡广寒门突袭。
雁回从烛离嘴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担忧弦歌的安全,旁边的天曜却倏尔一扣桌子:“确定前线是素影亲自率其余仙人前来?”
烛离一蹙眉,有几分恼了:“真当我青丘如此无用不成?若不是素影在,我族将士何至于节节败退,还被其取了内丹!”他说着,愤怒的拍了桌子,“那广寒门素影着实恶毒至极!若叫她落入我手中……”
没等烛离将狠话说完,天曜便径直打断了他:“青丘可还能遣出人手?”
烛离一愣:“你要干嘛?”
天曜眸中闪烁寒光:“入广寒门,取龙心。”
☆、第八十二章
天曜此言一出,雁回与烛离皆是一愣,天曜眸色微凉,语气却极为坚定:“
素影若当真前来青丘进攻,还率了数百名仙人,中原修仙者虽多,精于仙术的人却不一定多,素影此次前来必定领的皆是好手,否则闯入妖族本营,饶是她能力再强,也挡不住己方损失惨重。而素影在前突袭,三重山边界为防妖界报复,必定也会排不少人马看守。以此推算三重山至中原以内则内里空虚。其他仙门不会不派人守着自家山门,而广寒门二十年前起便有护山结界笼罩,看守门人想必也不会太过重视。”
天曜道:“此时约莫是夺回龙心最好的时机。”
烛离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似对天曜的话还没完全理解过来。
而雁回对天曜却是极了解,他话还没说完,雁回便在心里领悟过来,随即她眉头一皱,顾虑道:“会不会是素影有什么阴谋?”她斟酌道,“广寒门算是三大仙门当中离三重山最近的一个,素影身份如此高,她不好好坐守山门,指点江山,此刻却领了人来青丘突袭,怎么想都有些不合理。”
天曜便望着烛离:“这便要看他们的消息到底是不是千真万确的了。”
这话烛离倒是听懂了,他立马跳了起来往外面跑:“我这便去再核实核实消息!”他跑到门口想了一下,“若此事当真,而今青丘抽不出人手,我便同你们一起去广寒门,帮你们的忙。”
看烛离跑了出去,雁回转头看天曜:“若是真是素影来了青丘,我们便当真要带烛离一起去广寒门?”
天曜摇头:“他修为不够,带着碍事,如今广寒门虽无素影在,可以我现在之力,护你一人足矣,再多一人,却是负担。”
雁回一愣:“那怎么甩掉他?”
天曜看了雁回一眼:“他追不上我们。”
雁回一默,不过片刻烛离又急慌慌的跑了回来,走到门口就开始说:“消息确实为真,此次素影着实来得蹊跷,他们此次突袭不像是要进攻我妖族,却好似更在乎抢我妖族人内丹……”
话未说完,天曜将雁回腰一揽,烛离只见面前白光一闪,听得风声呼啸,转眼之间刚还站在面前的两人便没了踪影。
烛离神情一愣,呆呆的立了片刻,终是回过神来,两步追到屋外,却只看见了天上白光飞过的尾巴。
烛离气得跺脚:“混账!本王好心帮你们忙!竟敢甩了本王!”
飞远的天曜与雁回自是听不到他骂的。甚至他俩都没有心思去管被抛下的烛离是怎样的心情,雁回只沉思道:“素影为妖族人内丹而来……”她眉头紧蹙,“天曜,你可还记得之前在天香坊,那些妖怪也是尽数被剖了内丹的?”
天曜应了一声。
“将狐妖们交给凡人看管,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为防止妖怪作乱,剖了内丹着实是合情合理的做法,但当时可疑的便是那些妖怪的内丹,最后都不知所踪了。”
狐妖们是说妖怪内丹都被运送去了辰星山,捕捉狐妖早在雁回未被逐出山门之前便开始了,可雁回在辰星山的时候却从未见过那些内丹的踪迹。
“素影这次又来青丘剖取妖怪内丹,他们要那么多内丹……”雁回咬牙,“难不成想拿回去修成邪修吗。”
“素影既然在此时来做此事,那便有必行此事的理由。”天曜道,“现在虽不知他们意欲何为,但总有暴露的一天。而我所能做的,便是在那之前,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揽住雁回腰间的手臂沉稳有力,即便在万丈高空之中,也没有丝毫颤抖,沉着得让人心安。
时至此刻,雁回突然想到之前天曜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二十年前,他遇到的是她,会怎样。
她此前从未对这个“如果”有任何猜测,但现在她却倏尔想到,如果二十年前,天曜能遇见她,如果天曜遇见的是她……
那她必定不会辜负,那样温柔的天曜。
这些话雁回自是不会说出口的,她只问天曜:“封印龙心的结界还是如之前几个结界一般,以我血破开便可吗?”要把天曜的心变成以前的样子估计是再也不能了,那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帮天曜的身体变成以前的样子。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先得破开广寒门护山结界你我才可入山,彼时结界若破,广寒门中留守仙人必定倾巢而出,我们如今既无助力,你而今修为也弱,到了广寒门,你且记得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们尽快找到龙心,速战速决。”
“好。”
雁回一声应下,天曜周身风动,行得更快,不过眨眼之间便过了三重山,没有片刻雁回便遥遥能看见山头常年覆盖着白雪的广寒山了。
广寒山前一层金光结界自山脚而起,笼罩整座山峰,山峰巍峨,结界光华辉煌,令人望而生畏。
天曜眸光一凝,于广寒山前蓦地俯身而下,猛地落于山脚之下,落地的力道致使尘埃翻腾,大地仿似也是一抖。
他松了手,雁回自觉的退到了他身后。
金光结界之前,天曜只手覆盖其上,妖气立即与结界产生了摩擦,气流渐渐变大,令天曜与雁回的衣袍头发凌乱翻飞,天曜眸中光华一盛,周身气息更是暴涨,他周身气流仿似化为了一柄利剑,直直刺向结界,一点一点切入金光之中。
结界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广寒门中人似终于发现了异样,有零星两个小仙在结界之中御剑探看,见此情景,登时慌乱的往山中跑去报信。
天曜眼睛也没斜一下,只大气一拂衣袖,妖气凝为的长剑霎时刺穿结界,被撕了一个口的金光结界在几声脆响之后,瞬间崩塌。
雁回仰头,望见金光结界破碎之后落了漫天的金色碎片,便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金色大雪。
天曜便在这金光飞舞当中回头看雁回,他身后是越来越多聚集起来的广寒门仙人。
广寒门身为三大仙门之一,修仙者众多,不过片刻便黑压压的在空中排了一片,好似说书人口中的那十万天兵天将,祭着法器,前来收付他们这两个妖魔鬼怪。
敌众我寡之下,他们两人形单影只,便好似与整个世界对立的异者。
“怕吗?”感受着身后重重压力与杀气,天曜难得的询问她的感受。
雁回唇角弧度一斜,久违的露出了带着小虎牙的笑容,她眸中有光,语带三分好似天生便有的轻狂:“怕字怎么写?”
见雁回如此,天曜便也弯了嘴角:“我也不知道。”
他一把抓了雁回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迎着无数双修仙人敌视的目光,他迈步便向广寒山中而去。
天曜已不再需要特别去探查自己龙心的气息了,只呼吸之间他便能感觉到,龙心的气息一直从山脚下的某处溢出来,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引着他往那方而去。空荡荡了二十年的胸腔在此刻似乎又开始滚烫起来,他越往前走,脚步便越发有些快了起来。
天上的广寒门仙人中终于站出了一位目前广寒门的最高领导者:“何方妖孽!竟敢私闯我广寒门!”
雁回闻言,抬头一望,广寒门她不熟,但这常跟随在素影身边的梦云仙姑雁回却是认识,在修道者当中,她也算是极有辈分的人了。
天曜根本不理会她的质问。
梦云仙姑见状,拂尘出袖,一声大喝:“列阵!”她话音一落,广寒门之上众仙人立即列出了巨大阵法,围绕在天曜上空。
阵法列好杀气便笼罩在了天曜与雁回头顶,雁回眉头一蹙:“杀阵。”
天曜颇为不屑的哼了一声:“雕虫小技。”他话音一落,五指张开,衣袖一拂,澎湃妖气汹涌而出,而他头也没抬的这一击却并非是乱打,而是径直向着空中那阵法正中而去。
梦云仙姑双目一撑,飞身扑去欲拦下天曜这一击,却未曾想径直被天曜这一击生生撞飞,她身体随着这力道一起击打在阵眼最中心那人身上,那人自空中摔落而下,百人杀阵应声而破。
在修道这条路上便是如此,力量悬殊,则毫无对抗的可能性,上一层次的人对付下一个层次的人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一百个人,也不过是一百只蚂蚁罢了,花点时间,却并不费力。
天曜他本是站在这世界顶端的人,先前落魄,而今,却再也不是先前那样了。
只待取回龙心……
天曜脚步停在山脚一座祠堂之前。
他眯眼看着守在祠堂门前的人,眸色寒凉。雁回被他的背脊挡住了目光,待得她探出头往前一探,看见那人,雁回霎时浑身一僵,随即目光几乎立即溢出了杀气。
“凌霏。”她喊这两个字,好似咬牙切齿。
那人依旧带着幕离,身上穿的也依旧是辰星山的那身衣裳,她好似并不认为凌霄会那般将她驱逐,她好似很自信自己还有回辰星山,做那心宿峰峰主的一天。
她不过是在等凌霄消了气头,她不过是在广寒门避一避风头罢了!
她依旧活得这么的好,没受到半点处罚,于是当风吹起她的幕离,凌霏看着雁回的那双眼睛里面,依旧没有半分愧疚或者闪避,她甚至带着厌恶,带着恨意。
在害死子辰之后,她还是活得这么的……
理直气壮。
雁回冷笑:“急着来倒是忘了弦歌与我说过她也是在这里的。”语至末尾,已经没了温度。
雁回心里清楚,她现在虽然在修妖的道路上走得飞快,但相比于凌霏,她依旧差得很远……
“雁回?”凌霏亦是冷笑,仇人见面,总是少不了咬牙切齿,“投靠妖族苟且偷生,行此低贱之事,而今却是和这妖龙,想要乱我广寒山吗?”她祭出拂尘,“不自量力。”
听着她的声音,子辰那晚在雁回怀里停止呼吸的画面却是一点一点的在雁回脑海里浮现。
她赤红着双目盯着凌霏,握住天曜的手几乎用力得让天曜感觉到疼痛。
天曜转头看了雁回一眼:“雁回。”
雁回没有挪开眼睛,她死死的盯着凌霏,似乎恨不能扑上去将她撕碎。
“你先前没做到的,今天,我帮你一并讨回来。”
雁回眸光微颤,那方凌霏一声冷哼:“狂妄,你道我如之前那般半分未变,会做你手下败将吗!”她拂尘一挥,身后的祠堂立即又出现了一个结界,结界遮住祠堂,她对空一喝,“助我广寒诛妖阵!”
天空之中的广寒门仙人身法立即变换,摆出了与方才完全不同的阵法,阵法在天空之中画出了六瓣雪花的模样,霎时之间,阵法之中,漫天大雪纷飞。
天曜看着这阵法的形状,眸色更凉了三分。
他一勾唇,冷笑:“二十年,终是再见此阵法。”
雁回闻言,不得不回神。
二十年?
二十年前清广真人助素影压制天曜,用的便是……这个阵法?清广真人,将这阵法,交给了广寒门的人?
☆、第八十三章
不过片刻,天上广寒门众仙结出的阵法里登时传来了阵阵杀气,伴随着越发凛冽的寒风,刮得雁回皮肉生疼。
天曜望着阵法看了片刻,眸光微垂:“雁回。”他轻声一唤,雁回立时转头看他,却见天曜脸色有几分不对,他道,“此阵与我而言有压制之效果。”
雁回闻言,眉头一蹙。
天曜瞥了她一眼:“我龙心在那方祠堂之中,我会撕开祠堂结界,挡住外间仙人,你趁机进入祠堂,取出龙心。”他道,“而今你既然修的妖道,即便龙心上再有封印,以你之力,也理当能破开。”
这话……什么意思。
雁回还没来得及细想,天曜便一沉低声道:“准备好。”
此情此景那容得雁回再去询问其他,她连忙将心头问题都全部压下,凝神屏气,戒备的盯着那方也是蓄势待发的凌霏。待得天曜一声:“走。”字一出口,雁回立即如箭一般直冲凌霏而去。
天曜紧随其后,他俩之间早便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只有这几句沟通的情况下,雁回与天曜想也没想的便做了对方想让自己做的事。
雁回佯攻凌霏,凌霏与雁回本就有仇,见她攻来,登时赤红了眼与她争斗了几招,天曜趁此机会行至祠堂结界旁边,天上广寒门众仙看清了形势,施阵的人无法脱身,没有参与施加阵法的人多半是修为不够的仙者,待得他们反应过来俯身下来要拦天曜之时,天曜已经将祠堂结界撕了个洞。
结界破开的一瞬间,雁回毫不恋战,二话没说,一招闪过凌霏的攻击,身形一侧便闪进了结界之中。
天曜紧接着顶上了雁回方才所在的位置,拦住了要去追雁回的凌霏。
他广袖一拂,凌霏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本是修的水系法术,五行当中,本就与火相克,面对满面杀气,一身烈焰的天曜,凌霏不由觉得棘手至极。
天曜周身烈焰慢慢在他手中凝聚,直至凝成了一把宛如比太阳更炙热的长剑,他持长剑拦于祠堂结界之前,不掷一言,可休想迈过他靠近祠堂一步的讯号,却是那么清晰的传递到了每个人的心中。
凌霏方才与雁回交手便知道——这个丫头,修了妖法,进展惊人,但到底是时间太短,比起她先前修仙之时,现在的修为差得远了去了。先前她修仙的时候便堪堪能与她斗个平手,现在更不是她的对手,方才不过是凭着突袭再加之三分小聪明与她打了个平手,时间若再久一点,她定能将雁回撕得连渣也不剩!
而且照雁回这修妖的进度来看,她最好是能现在便将雁回斩草除根,省得他日,祸害无穷……
凌霏阴沉了目光,她盯着天曜,手中拂尘法器慢慢聚力。
她姐姐素影从小便疼她,知道广寒门心法修炼辛苦,素影便极少教她广寒门的心法,只有这广寒诛妖阵,是素影千叮万嘱要凌霏好好学的。
自打二十年前广寒门有了护山结界之后,所有入门弟子必学的便是这广寒诛妖阵,此阵之大,杀气浓郁,修为稍有跟不上的弟子便无法摆此阵法。
而学成之后,在这阵法当中,凌霏水系的法术便可发挥到极致。
凌霏拂尘一扫,漫天雪花飘飘洒洒的雪花登时化为锋利短箭,箭尖锋利,反射出的光芒几乎耀眼,成千上万只冰箭在此时都径直对准了天曜。
天曜见状,却并无异色,连眉梢也未挑一下,只勾了勾唇:“第一重。却是半分未变。”
凌霏闻言,心下虽有惊异,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她拂尘一动,漫天冰箭登时想着天曜“簌簌”而去。天曜周身气息一动,烈焰烧成火龙,在他周身一舞,将天上冰箭尽数融化为水,滴滴答答在地上,好似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凌霏眉头紧皱,术法再动,她身后刚才积累起来的皑皑白雪化作雪龙与天曜周身的火焰战成一团。
争斗撞击,巨响不绝于耳,而天曜却立在那争斗中间,身形半分未动。
凌霏急了,拂尘就地一扫,地上白雪被扫出了冰剑的形状,自行飞了起来加入前方战场,每把剑都将天曜当做目标,逼得他不得不出剑抵挡。
其实天曜对这样的一幕依旧觉得很熟悉,因为在二十年前,他便是在这样的争斗当中,为了“救”落入“险境”的素影,扑上前去,抱住了她,然后被她用剑,刺穿了腹部。
那是他浑身最柔软的地方,是只会放心让所爱之人靠近的地方。
素影刺穿了他。
可现在没什么可以刺穿天曜的了,因为,他并没有任何想保护的东西了。
他打碎冰剑,周身气息暴涨,清扫周边所有冰雪,驱逐包裹着他的寒冷,他看向凌霏,然而却是一惊,凌霏竟在方才他不过挪开眼的那一瞬间,在原地消失了踪影。
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胸腔仿似被什么抓紧了一样,他转头一看,在他身后,凌霏解开祠堂结界,已经踏了进去……
雁回在里面……
如今的她在凌霏面前没能力自保!
意识到这一点,天曜五脏六腑便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剑似的,他眸中杀气暴涨,手中长剑在他一声低喝当中径直向凌霏执去,挟带着熊熊烈焰与刺人的杀气。
剑直中凌霏肩头,凌霏一声闷哼,被天曜执来的这剑打在地上。
但见天曜宛如地狱修罗一般向她踏来,凌霏骇得肝胆俱裂,她手慌张的在旁边一拍,结界再次阖上。
天曜被拦在结界之外。
透着结界,被打翻在地的凌霄看见了外面天曜好似能将她撕碎的眼神,不由胆寒。
天曜将手放在结界之上,似乎意图再次撕开祠堂结界。
而此时空中梦云仙姑领着在就近的其他门派搬来的救兵急急赶来,在空中对天曜施以干涉,扰乱了天曜撕裂祠堂结界的动作。
天曜好似怒极,一双黑瞳之中隐隐有赤红烈焰在眼底燃烧。
凌霏趁此爬起身来,她捂住流血的肩头,挣扎着往祠堂深处走去。她知道,现在她即便有一只手不能用,那也能捏死雁回,并且不用花费太多力气。
她一定要在此处,将雁回……抹杀干净!不让她有将那夜子辰之死的真相说出去的机会。只要雁回死了,就算外面那只妖龙知道真相,也没关系了。
因为妖怪的话,谁都不会信。
雁回此时已经行至祠堂深处。她而今修为不够,自是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觉这结界之中气息变动了一瞬,想来约莫是结界又开了一次,但却不知晓是谁破了结界,更不知道有无人进来,到底是谁进来。
若是天曜倒还好,若是别的什么仙人……
雁回加快了往祠堂深处前行的步伐。
这所祠堂外面看是见在地面之上,然而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有阶梯带着雁回不停的往下,此处好似是挖在了地底。
祠堂之中不是没有岔路,但雁回心头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直觉带着她向左向右走,行到如今这地界,连雁回也能感觉到龙心气息的存在了。
许是天曜来了让这龙心也有异动吧。雁回顺着气息而去,最终抵达一处石室,室内正中以一石柱烘托着一物。
与雁回先前想了无数遍的龙心不同,那物体在一片红色的烈焰当中燃烧旋转着,让人看不清它真正的形状。
这便是……
天曜的心。
遗失了二十年的心。
雁回上前,手在触碰到龙心之前,便被一道力量挡住,这龙心之上果然还有封印。
想起天曜先前与她说的那句话。她现在修的妖道,所以,即便龙心上有封印她也能解开,那意思就是,之前的每个天曜身体的封印,其实雁回也是都能解开的,只是她先前修仙,所以不行。
雁回掏出小刀,打算先抛开这些问题不想,取了心头血,破了封印,拿了龙心再说。
哪想她刀刃刚刺痛了她的胸膛,血尚未淌出来一滴,身后倏尔一股杀气传来。
雁回瞳孔一缩,即便现在修为不够,但多年来与人对战的经验却还是在的,她连忙侧身一躲,就地一滚,本来打算用来取血的小刀收进了袖笼之中,她戒备的匍匐于地,目光灼灼的盯着来人,随时准备迎接来人的攻势。
凌霏头上的幕离早就掉了,一脸难看的伤痕爬了满脸,让她面容显得狰狞,她肩头已留了许多血,让她脸色白成一片,但她看见雁回还是冷冷笑了出来,形容可怖:“雁回……”她唤着,“这次你休想再有人来救你。”
从凌霏嘴里提及“救”这个字,便好似那辰星山上的噬魂鞭抽在了她心尖上一样,让雁回疼得心脏都是一紧。
雁回咬牙:“凌霏,你到底是多没良心,今日才能将这话说得如此轻松。”
凌霏一笑:“自然轻松。”她手中拂尘一扫,“杀了你,我便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寒冷的仙气直冲雁回面门而来,雁回狼狈躲开,闪身至那供着龙心的石柱之后。
台上龙心必须取!雁回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她和天曜越是不利,而此时她已未受伤的身体对付凌霏已是吃力至极,若再放了心头血,只怕最后龙心是从封印当中取了出来,但她恐怕没有将龙心交给天曜的机会。
雁回一边躲避着凌霏,一边仔细想着对策。
忽然之间,当凌霏一记仙力猛地击打在龙心之上,龙心封印一颤,立时将凌霏的仙力如数反弹,凌霏一怔,躲避不及,竟是被自己的仙力猛地击打在身后石壁之上。
雁回见状,眸光一亮,她心底沉下计谋,随即轻蔑讽刺的一声嗤笑:“凌霏,在辰星山修道多少年,装得再是清高,端了再高架子,也依旧遮掩不了你的资质愚钝呀。”
凌霏听闻这声嗤笑,双目一红,恶狠狠的盯着雁回。
凌霏相比于她姐姐素影,简直是相形逊色了十万八千里不止,她存在于这世间的标签是素影的妹妹,广寒门与辰星山交好的标志,从来不是辰星山心宿峰峰主凌霏。她自我的存在价值那么的微弱,相比于素影这轮当空皓月,她只不过是陪衬的小星一颗。
这是她的隐痛,辰星山的人都知道,只是无人敢说。
“你爱慕凌霄那么多年,可你有什么资格让凌霄喜欢呢?”雁回斜着嘴笑着,露出小虎牙,显得那么邪恶,“你如今这么想杀我,不过是因为,凌霄本来就不喜欢你,若是从我口中知道了你害死大师兄的所有真相,只怕不提喜欢,他会恨你也说不定吧。而你在这修道界那仅有的一点名声,只怕也是毁了。”
“闭嘴!”
凌霏一声呵斥,猛地又是一击打向雁回,雁回连忙往旁边一躲,仙力与她擦肩而过打在雁回身后的墙上,雁回审视了一番这仙力的力道,她这次更靠近龙心站了站,对凌霏道:
“就算没人指责你,但大家也不过是看在素影的面子上罢了,你有那样一个姐姐,所以即便你做了个废物,也依旧有人愿意把你往天上捧着。”雁回眯着眼睛,轻蔑看她,“而你,到底算个什么?”
“闭嘴!”凌霏怒极攻心,一记仙力猛地向雁回打来,雁回往龙心处又躲了躲,然而这次凌霏是已经气疯了,仙力一记接一记的往雁回身上砸,根本连周遭看也不看一下。
雁回趁机往龙心背后一躲,凌霏三记法力几乎是看也未看一眼的打在了龙心之上,随即仙力尽数反弹了回去。
凌霏愤怒之中错愕不及,来不及躲,生生中了自己三记寒凉法力。她倒在地上,喉头一口血闷出。
雁回见状,立即从龙心背后站了出去,她手中妖力凝聚,此时一掌劈下,她或可了结凌霏性命,然而此刻,雁回看见凌霏那一身破败不堪的辰星山道袍却是手下一顿。
雁回会杀了凌霏,她那么的清楚自己的心思,她一定要杀了凌霏。不是为自己,也要为大师兄杀了这懦弱又歹毒之人。
她这一顿,只是过去十年在辰星山的光景在她脑海中走马灯一般跑过,她现在杀了凌霏,那一切,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入了妖道,杀了同门,欺师灭祖,大逆罔上之人。
她就亲手把过去那十年的自己,彻底……杀死了。
她不会后悔,但却觉得可惜。
而便是在雁回这愣神的一个瞬间,地上一身是血满身狼狈的凌霏倏尔一扑而起,她死死抓住雁回的肩,将她推到托起龙心的石柱之上,雁回的后背狠狠撞在柱上。
凌霏声色尖利:“你以为我会这样成为你手下败将吗!你以为我会这样死在你手下吗!”她神色癫狂,好似疯了一般,“你做梦!”
她喊着,只手抽了她腰间的软剑。
雁回眸光一缩。她周身聚力要挣脱凌霏,然而此时凌霏确实拼尽了所有修为将雁回制住。根本没有给雁回再挣扎的机会,凌霏一剑刺穿了雁回的胸膛。
雁回只觉心口一凉,疼痛尚未传入大脑,而身后的石柱和她站立的大地却开始猛地颤抖起来。
凌霏好似连这些颤抖也没有感受到一样,她睁着眼睛盯着雁回:“你死了。”她说,“你死了,谁都不知道我害死子辰了。我依旧还能回辰星山,依旧是心宿峰的心宿峰主!”
雁回身体无力的滑落到地上。
她看着几近癫狂的凌霏,倏尔想到对天曜做出那样事情的素影。她想,在这对姐妹的身体里面,或许都有一种近乎于病态的执念吧。
害人……害己。
☆、第八十四章
软剑自胸膛之中拔出,雁回只觉心口一凉,身体之中血气翻飞,令她难受至极。
雁回抬起手,凌霏见状,以为她意图凝聚法力捂住伤口用以止血,她目光一狠,哪肯给雁回恢复的机会,她再次一剑刺下,雁回避无可避,眼看着剑尖又要再次没入她胸膛之中,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抵挡住凌霏的剑尖,将她的动作凝固在空中。凌霏的剑尖再无法前进一分。
她不甘的嘶喊着,想要将剑再次送入雁回心脏之中,她满是伤疤的脸上表情狰狞。
然而不管她如何拼尽自己周身法力,那剑却依旧不能前进分毫。
凌霏随即大怒:“何人阻我!”她一抬头,却见得那石柱之上的龙心烈焰大炙。一层一层,烧得整个石室都是一片火红。
大地摇晃,地里有沉闷的轰隆之声传来,天顶开始裂出裂痕,碎石掉落,凌霏不知发生了何事,被大地摇晃的力量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雁回卧坐于地,她四肢皆是无力,但唯觉那被凌霏刺穿的心依旧灼热跳动,她见凌霏退后,雁回眸光一凝,趁此机会一抹心头上的血,拼着最后的力气,手掌带着血迹“啪”的一巴掌拍在赤焰灼烧的龙心之上。
心头血没入龙心金光之中。龙心霎时震颤,“轰隆”之声自地底传来。雁回只觉心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在涌动,仿似在冲撞她的四肢百骸。
而那方的凌霏并未管身边这些异样,她只道绝对不能让雁回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但见雁回站起身来,凌霏不管不顾再次提剑上前要杀雁回。
她一声厉喝,剑逆着龙心散发出的火焰力量,猛地往雁回身上砍去,而便在此时龙心倏尔爆出一阵刺目光芒,几乎能刺瞎凌霏的眼睛,她的动作便也在这光芒之中顿了下来,待得光芒消失,她倏觉心头一凉。
紧接着尖锐的刺痛传来。
她垂头一看,雁回手中拿着一柄小刀,径直刺穿了她的胸膛,她身体里的血顺着刀刃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
“雁回……”她喊着这两个字,咬牙切齿,极致不甘,“你竟敢……”
雁回盯着她,一双眼睛里尽是森森寒气:“这是还你的。”
“唰”的一声,小刀从凌霏胸膛之中取出,雁回也好似没了力气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摔坐于地上。
龙心光芒更炙,天顶之上碎石掉落得越发多了。
凌霏一身是血,她撑着身子站着,依旧未曾倒下,她向前迈了一步,举着剑固执的往雁回身上比划:“我要杀了你……”
她一步踏上前来,天顶之上倏尔一块大石压下,径直将凌霏脑袋一砸,凌霏身体一软,往雁回身上倒去,雁回避无可避也无力再避,就这样被生生压在了凌霏身下,巨石落下层层叠叠,仿似将两人都活埋其中。
而所有的石头在落在龙心之上时皆被龙心之上的烈焰灼为灰烬。
不肖片刻,整个石室轰然坍塌!
地表之上,祠堂结界登时消失,正一力抗衡天上众仙的天曜分心回头一望,只见背后祠堂在这一瞬间化为灰烬。
胸膛之中灼热非常,即便隔得很远,天曜也依旧看见了一抹闪耀如太阳一般的金光自尘埃之中升腾而起。
众仙与空中也是讶异的看着广寒山脚下的这一幕,只见那坍塌祠堂之中飞出的金光瞬间向着天曜而去。众人不明究竟,竟然无人去拦,有仙者甚至认为那金光乃是广寒门仙门秘宝,在金光撞上天曜身体之际,有仙者发出一声欢呼,紧接着,众仙便发现不对,沉默下来……
因为,那下方妖龙,并未消失在金光之中,而是那金光,消失了……
寒凉了二十年的胸膛在这一瞬间终于重新温热了起来,心跳声再次真真切切的在出现在了他的身体里。温热的血液充盈了四肢,整个冰凉的身体从内至外都变得温暖。
然而此时天曜却并没有为找回龙心有太多的激动,他甚至连感慨也没有生出多少,他回头一望,在身后一片废墟的祠堂之中,再没有任何人或物从里面走出来。
“雁回……”他呢喃出这个名字,不管天上还有与他敌对的数百仙人,一扭头,迈步踏上废墟。
找回龙心,世间万物均在他感受之中,然而即便现在感觉如此的灵敏,天曜也只隐隐探到了雁回几分虚弱的气息。
在这层层掩埋的废墟之下……
天曜知道雁回要强的脾气,知道她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秉性,他能想象得到,在凌霏的追杀之下,要取心头血破开龙心的封印,雁回或许是……以命相搏。
而他,又未曾帮得了她,又未曾救得了她。
明明,雁回是为了他赌上性命。可他却……
才找回心,天曜第一次用这颗心感受到的,却是这般乱极又至痛的情绪。
他俯下身,一时竟是忘记了现在的自己已可动用他曾经所会的大部分妖术,他以手搬开废墟上的砖石,直到发现这样挖掘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将这废墟挖完,天曜才驱动周身气息,以火焰燃烧出旋转的形状,带动周身空气,卷出了巨大的风,将地上泥石砖瓦,尽数卷到了天上。
空中仙人见状,皆是不解,被当做救兵请来的其他门派掌门问梦云:“这妖龙意欲何为?”
梦云眉头一蹙:“不管他要做什么,打断他!”
她此话一出,天上诛妖阵剧烈波动,漫天飞雪更大,铺天盖地而下,压制了天曜的火焰,火焰卷出的风渐小,空中被卷飞的泥沙砖石簌簌落下,天曜眸中似有火焰炽热燃烧。
“阻我者死。”
他一侧头,眸中血色似烈焰,他周身气息一动,之间遍地尺厚的白雪被尽数融化成了雪水,哗哗的向着低处而去。天上广寒门仙人未停止阵法。
天曜催动法力,找回的龙心在胸腔中猛一跳动,他黑色眼眸深处烧出一点火焰。
登时之间天地一静,飞雪停歇,白云止步,而便在这极静当中,一股无形的热浪挟带着众仙从未感受过的炙热温度,径直冲撞在数百仙人凝成的法阵之上。
列阵之人无不感到浑身灼痛,有仙者想要顽抗,但很快皮肤便被这看不见的热浪灼烧出了水泡。终是有仙人扛不住这灼热之力,当场眩晕,只听得空中“轰”的一声。
广寒诛妖阵应声而破,数百名列阵仙人宛如被撕碎的白纸一样自空中落下。
而其余门派仙人亦是没有幸免,所有仙者除了修为高深的几位掌门之外,无不被烧得皮开肉绽,哀嚎连天。
梦云与其他门派掌门见状皆是惊骇。
“你我怕是不敌妖龙,唯今之计怕是不与其争斗为妙!”有掌门如此说着,梦云只得点头,“我们先退去三重山,那处有仙族重兵把守。”
空中几人自是想象不到,他们的话竟能被此时的天曜听在耳里,天曜周身气息再是一动,热浪登时冲开,将还立在空中的几人生生推开,数十里广寒山地白雪尽褪。
梦云爬起身来之时已分不清自己到底被这热浪撞到了什么地方,耳边只有天曜仿似从天际传来的森寒之声:“告诉素影。”他说着,只让梦云不由自主的遍体生寒,“二十年前的账,天曜,他日必找她算清。”
耳边再无其他声音传来,梦云连忙御剑而起,只简单辨别了一个方向,便立即跑远了去。
广寒山脚之下终于安静了下来,四周再无仙人吵闹打扰。
天曜立在废墟之上,手一挥,祠堂废墟尽数被灼为灰烬,在废墟下方是坍塌的泥石。
天曜不能确定雁回具体被埋在哪个深度,便至少以火卷着风,清理着沙石,终于,天曜鼻尖嗅到了一丝血的气味,不是其他,是雁回血的气味。
他高兴找到雁回之余,已是心口一紧,仿似被扎了一针般涩疼。
没时间再想其他,天曜俯下身去,以手搬开泥石,一层一层,终于看到了下方的衣裳。天曜连忙将石头尽数搬开,却见得是凌霏压在了雁回的身体之上。
见此情景,天曜只觉眼前一黑,他本还抱着希望,万一凌霏并未找到雁回,万一雁回在凌霏之前破开封印,万一这祠堂的坍塌只是因为雁回打破了龙心封印。
可现在他们俩遇见了,这意味着,雁回破开龙心封印之前,受了多大的罪。
他根本不想用手触碰凌霏的尸身,只以火一卷,凌霏登时便被卷出土堆,弃在一边,泥土滚下,将她的身体掩了一半。
而此时天曜终于看见了被埋在下方的雁回。看见此时的雁回,天曜竟是喉头一哽,心头酸、涩、痛、慌一一溢满了出来。
她心口上的伤口未曾干涸,还有血水渗出,她受的伤不轻,鼻尖的呼吸几乎快感受不到了……
天曜的手放在雁回心口之上,法力入了她心,那心脏的温度还有那块护心鳞天曜能那么明确的感受到,与护心鳞一起感受到的还有雁回心脏之中藏着的若有似无的力量……
天曜眼眸在雁回心口上停留了不过一瞬,登时便挪开了目光。
法力注入雁回心口当中,血很快止住。而皮肉之伤却不是天曜的法术能愈合的了。
天曜的手离开她的胸膛,雁回一声呛咳,睁开了眼睛,她眸中神色带着迷蒙,待得将天曜的脸看清楚了,雁回轻咳了一声,呛出喉咙里的尘埃,她倏尔咧嘴一笑,嗓音有几分沙哑:
“你完整了。天曜。”
天曜喉间情绪涌动,一时竟堵住了喉。他沉默的看了雁回许久:“对。”
雁回笑得眯起了眼,尽管她嘴角还带着血迹,可也并不能掩盖她笑容的明媚:“多亏了我啊。”
天曜将雁回从土石掩盖当中抱了出来,一时却没有松手,他一手托住雁回的头,将她揉在自己颈项里:“对。”他说,
“多亏了你。”
多亏这世上有雁回。
让他刚找回心便体会到了什么叫惊慌失措,什么叫怦然心动,什么叫失而复得。
☆、第八十五章
找到了雁回,广寒门再无让天曜多呆片刻的理由,他正打算抱着雁回离开,却倏尔鼻尖一动,身形微顿。
雁回察觉天曜异样,微微睁开疲惫眼睛:“怎么了?”
天曜转头望向身后巍峨的广寒山:“有龙鳞气息。”他回身,找回了龙心,天曜根本无需再动身,他只微微动了气息,龙气便顺着广寒山蜿蜒而去,不肖片刻,一件白色披风似被隐形的力量牵引而来,停留在天曜身前,悬空漂浮。
雁回抬眼一瞥,皱眉不解:“这是龙鳞?”
“被素影施加了术法罢了。”天曜心念一动,白色披风便落在了雁回身上。
雁回问:“你不把你的龙鳞……”雁回琢磨了一下用词,“穿上?”
“你先盖着,龙鳞与你心口护心鳞相作用,对你的伤有好处,别的到了青丘再说。”
听天曜说得坚定,雁回便也不再多言。
然而他这话音一落,旁边便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只见一个凡人跌跌撞撞满身狼狈的从一块大石背后爬了出来:“你们是青丘的妖?”
来人脸上虽沾了污渍,但却不影响他净白的肤色,向天曜走来,因为太急,一步拐了脚,可他也没叫痛,爬起来又急切的看着天曜:“你们是青丘来的?”尽管如此,他声色依旧温润。
天曜目光一眼也未看那人,显然是早发现了他躲在旁边,但却毫不在意罢了。
他脚下气息凝聚眼看着要腾空而去,雁回却在他怀里拽了拽他衣襟:“此人有蹊跷,他明明是个凡人,却在这般环境之中毫发无伤。”
即便雁回没看见天曜具体做了什么事,但见这满天仙人尽数消失,广寒山脚一片狼藉,她猜也能猜到,天曜弄出的动静不小,而这一个走路还会拐脚的凡人却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毫发无伤。
“自是无伤。”天曜声色微凉,“他身上带着素影结的那般厉害的结界。”
雁回闻言一愣,素影结的结界……
她一转头,再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眼,见他一身衣裳虽然脏了,但却并不是普通凡人所能穿着的衣料,而那一身书生气息依旧是掩盖不住。
这莫不是……素影喜欢的那个凡人书生,素影便是为了这人,剥了天曜的龙鳞,将天曜身体,封印在了四方……
雁回不由再将目光转到天曜脸上,对着一个间接造成他而今命运的人,天曜却好似并不想再多看一眼,不想接触,也没有迁怒。
眼见天曜并不想搭理他,书生连忙上前,一时竟全然不顾眼前的这两个妖会不会伤害他的性命。
“我名陆慕生,我方才听闻你们提到青丘,你们是青丘的人?你们是云曦的族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雁回眉梢一动,云曦便是那青丘国被素影杀害的九尾狐公主。据说云曦到中原之后与这书生相爱,却不料书生竟成了素影要找的人,最后云曦还被素影杀害,取内丹抽精血,用以炼制狐媚香……
虽然那狐媚香到最后也没有炼成……
“我并非青丘中人。”天曜对书生态度冷淡,说完便又起意要走,而那陆慕生却连忙上前,不管不顾的一把抓了天曜的手臂,天曜抱着雁回,双手皆不得空,一时也没将陆慕生甩开:“不管你们是不是青丘的人,方才我听闻你们要往青丘走,敢问侠士若是方便,可否带上小生?”
“不方便。”天曜答得冷漠,手臂上的气息一震,轻而易举的便将陆慕生这书生推开,天曜脚下妖气一起,摔坐在一旁的书生见状连声大喊:
“小生乃一届凡人,绝无阴谋,只想离开此困境之地,还望公子成全!”陆慕生见无论说什么天曜也毫无所动,他咬了咬牙,似极为不甘愿般吐露道,“实不相瞒,这广寒门掌门素影对在下心怀爱慕,可称执着,公子虽是妖族中人,但或许也听说过广寒门素影为在下所做的那些……”他顿了顿,语气当中仿似有几分咬牙切齿。
他这方沉默,天曜那方则更加沉默。
没有人比天曜更清楚了,素影为了成全自己爱这个男子的心,都对别人做了些什么事。
“其他不再多言,公子可将小生带去青丘,或能做要挟素影之用。”陆慕生眉目微垂,透出几分难堪与哀戚,“小生愿做青丘之棋子,也不愿在这广寒门中多待片刻……还望公子……成全。”他说得极致艰难,语至最后,天曜依旧毫无反应,陆慕生心生绝望,只道是这个妖怪,绝对不会带他走了。
天曜果然脚下御风,腾空而起,风声带动陆慕生的头发与衣袍,他垂着头,好似生无可恋,然而便在此时,倏尔一道大风卷起,径直将陆慕生卷至空中。
凡人书生头眼一花,再睁眼时已经飞到了天上,他被风抓着,紧紧跟在天曜的身后。
“从今日起,好好做一颗棋子。”
天曜的声音从前面轻浅的飘来,陆慕生闻言,没再说话。
他要说的方才便已经说完了,句句肺腑,毫无虚假,只剩些许自己的心情没有吐露,他那么想离开广寒山,是因为素影,而他离开广寒山之后那么想去青丘,是因为云曦。
因为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他想去看看她的家乡,尽管……云曦已经不再了。
找回了龙心,天曜行的速度只比之前更加快,路过三重山边界,他根本不屑于像来时那边提升高度以躲避修道者们的截杀,他径直在三重山上空呼啸而过,所有的仙人都能看得见他,然而却无一人能追赶得上,眼睁睁的看着妖龙从中原的地方,毫发无损的回到了青丘。
刚一落地,烛离便闻讯而来,跟着他一起追来的还有神色慌张的幻小烟。
还没走进,幻小烟便开始在远处叽叽喳喳的喊:“主人啊!主人啊!你怎么啦!”
她是幻灵,戒指在雁回身上,在雁回重伤之际幻小烟便比谁都更先感觉到雁回气息的削弱,然而距离太远,她根本不知道雁回那方发生了什么事,也找不到雁回,急得团团转了老久。
天曜将雁回抱回她屋中,放在床榻之上,幻小烟第一时间便扑了上去:“你不会死吧?你不会死吧?”
她太过吵闹,于是将睡着的雁回都吵得睁了眼睛:“被你吵死了。”她声音沙哑,但却比之前好上许多,龙鳞制成的披风盖在她身上,果然对她心口的伤大有裨益。
幻小烟舒了一口气:“不死就好了,幻妖第一个主人死了会很晦气的,我才出幻妖王宫,快活日子还在后头呢,我可不想你死了接下来我就倒霉一生啊。”
雁回听闻此言真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此情此景又揍不了她,真是憋得胸痛。
好在下一瞬间幻小烟便被天曜拎了后领看也没看的从窗户里扔了出去,帮雁回出了口恶气。
天曜将龙鳞披风微微拉开一点,看了看雁回的伤,转头对烛离道:“叫医师来。”
“早叫了。”烛离没好气道,“知道你俩必定又是弄得一身是伤的回来!说了让我与你们一道去,还想方设法的甩掉了我!当真混……”
“将此人安置好。”都不听烛离将话说完,天曜便又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
烛离话被打断,心头一气,本想叱天曜两句,但转头一看他们带回来的人,皱了眉头:“你带一个凡人书生回青丘是要作甚?本王照顾你们两个已经是屈尊,却还想让本王照顾这个凡人么!”说到最后,烛离有些生气。
天曜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这是陆慕生。”
烛离听得好笑:“陆慕生是谁,陆慕生值得本王伺候么!陆……”烛离一顿,转头看陆慕生,“你是……”
陆慕生沉默的站在一边一言未发。
然后便见烛离惊愕的瞪大了眼,又转头看了一眼天曜:“确定?”
天曜手摁在雁回心头伤口之上,以法力缓和雁回身体上的疼痛,他专心致志,并没回答烛离的问题,于是陆慕生便向烛离鞠了个躬:“小生陆慕生。”
烛离便以惊愕的目光看着他,愣了好半晌,随即眉目一肃:“你跟我来。”
陆慕生一愣,转头看了看天曜,天曜头也没回便对他道:“你不是要做青丘的棋子么,他们会成全你。”
陆慕生闻言,这才与烛离一同走了出去。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雁回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随即微微睁开眼,看着依旧坐在她床边往她伤口里注入法力的天曜:“伤口已经好多了,没必要再用法力疗伤了。”
“等医师来了便好。”
雁回静静的看了天曜一会儿,随即笑道:“我现在到底是帮你找回身体的恩人,待遇就是不同啦,最开始你捅我胸膛放我心头血的时候,可是连眼睛也未曾眨一下,哪还敢想伤后你还会给我疗伤啊。”
雁回这话带着三分揶揄,天曜却听得下颌一紧,他微微抿了下唇:“当时是力所不能及。现在……”
“现在如何?”
医师进了门,天曜便没再将接下来的话说下去。
现在,他会倾其所有保护她的。
即便未来狂风骤雨,但他不会让雁回,再受这般苦楚。
☆、第八十六章
青丘的医师来看雁回之时,雁回胸口上的伤愈合的情况让医师惊讶不已,只说了句:“这伤自己都快要好了。”便简单给雁回开了两副安神的药便离开了。
雁回心知是天曜的龙鳞和他的法力起了作用,难怪素影想要天曜的龙鳞铠甲给陆慕生穿上,透心之伤都能恢复得如此快,对凡人而言,这着实是保命的利器了。
医师走后,天曜静静陪在雁回身边守着,没有离开,雁回一时也没有睡意,只睁着眼睛将天曜看着,相对无言,气氛难免有些僵硬,雁回想了想便问道:“那陆慕生……你想如何处置?”
天曜淡淡瞥了雁回一眼:“那是他们九尾狐一族的事。”
雁回闻言,不由一愣,她观察了一会儿天曜的表情道:“你对他,似乎并没什么恨意?”
“我与素影之间的恩怨虽是因他而起,但若要了结却是与他无关。我对这个凡人,谈不上恨意,不过是不太想见他罢了。”
“不过看现在这陆慕生的样子,心里对素影应当是恨得厉害,竟心甘情愿到青丘,哪怕只是做一枚棋子。”雁回默了一瞬,“素影害了那么多妖,杀了那么多人,费尽心机,可她依旧没过上她想过的那种生活……”
“你这样一说……”天曜搭了句话,“听起来倒也让人挺开心的。”
雁回瞅了天曜一眼,没再多言。
夜晚之时,雁回昏昏沉沉的坠入梦里,四周混沌黑暗,她隐隐看见前方有一点灰色的光芒在轻轻晃动。她踏上前去,定睛一看终是将那人看了清楚。
黑发执剑,依旧是辰星山的那身衣裳,他如同每一次雁回看见他时一样,挺直背脊立在彼方。
“大师兄。”看清了那人的脸,雁回站定脚步,就这样隔得远远的看着他,不再追逐也不再慌张,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却是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神色轻松,“大师兄,你看,我为你报仇了。”她说,“我杀了凌霏,你可以安心走了。”
子辰只在彼方望着她,神色似有几分哀戚。
雁回见状,唇角的笑容微微有几分僵硬:“你不开心吗?”她问,“为什么呢?你的仇我报了,那日辰星山中的恨与不甘我也了结了,我断了过去十年与辰星山的缘,斩了修仙的路途,我甚至都听了你的话,来了青丘,到这妖族中开始生活……”她说着自己笑了笑,“我可是很少听你的话呢。”
可她嘴角硬生生扯出来的笑容,便在子辰依旧紧蹙的眉头当中又隐了下去。
“可你为什么不开心呢,不替你自己感到开心,也不替我感到开心吗?”
子辰没有回答她,但身影却在混沌的黑暗当中越来越淡,直至雁回清醒,她似乎在脑海中听到了一句若有似无的叹息,但睁开眼,房间还是她的房间,四周东西依旧未变过。
周遭事物的真实衬得刚才那个梦更加的虚假。可即便知道是假的,雁回也依旧无法再入眠。
窗外的月色正好,雁回心烦意乱,索性不再在屋里呆着,披了件外衣,便踏去了冷泉。
快到冷泉之际,即便是雁回也察觉到有一股龙气在那方盘踞,她没有刻意躲避,只坦然的走上前去。她能感觉到天曜,天曜肯定老早就感觉到她的存在了,既然天曜没躲,那她更没有躲的必要。
踏到冷泉边,雁回并没见到天曜的影子,她唤了一声:“天曜。”冷泉中才有水波一动,紧接着龙脊顶开水面,覆着青麟的龙背露了出来,有的鳞片依旧翻飞,显得狰狞,但那些那些伤口却是被鳞片遮住,没再看见了。
长长的龙身在水中一动,脊背落下,天曜的头才从水中抬了出来。
上次秋月祭之夜场面太过混乱,雁回现在的记忆力只剩下了血和泥,她虽然喂过天曜喝血,但却还没真正好好看过他这原身龙头。
目如点睛,龙须飞舞,龙角挺拔,当真如传说中一般威武。
“你怎么来了?”龙没有张口,但声音却传到了雁回心里。
“睡不着就来逛逛。”雁回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指尖轻轻动了动,她好奇道:“我忽然想摸摸你哎。”
听得这话,天曜仰着的那威武的龙头好似在空中僵了一瞬,似有了好一场内心挣扎,随即他才俯下头来,将自己送到雁回身前,闭上了眼睛。
雁回果然没客气,抬手就摸在了他头上,柔软的指尖从龙角之间摸下,一直滑到他鼻子上,末尾俏皮的画了个圈。雁回似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了,她笑声一出,天曜便睁开了眼睛。
雁回又摸了摸他的龙角:“上次摸得太慌乱,都没体会到触感,这下是体会到了,你脑袋可真硬啊。”她说着,手又滑到天曜的龙须之上,她拽着龙须捏了捏,又从根部一下捋到了末端,“你这龙须化成人形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了?摸起来手感还不错。”
天曜龙须一动,躲开了雁回的手:“你在冷泉中沐浴吧,我先走了。”
他说着要起,雁回连忙摆手:“待着待着,你那一身鳞片才找回来,得好好泡泡这泉水吧,我就过来坐坐,又不脱衣服的,你羞什么呀。”雁回拍了拍他的头,“放心,我不趁机占你便宜。”
天曜:“……”
于是龙身便沉入了水中,天曜只将脑袋搭在了岸边,雁回坐在他旁边,脱了鞋袜将脚泡进了冷泉水里。
已是秋夜,林中虫鸣比起夏日已少了许多,夜里格外安静,雁回脚在水中玩了几下水,混着叮咚水声,雁回望着夜空叹道:“回头一想,咱俩好似一起走过了不少路,不过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还挺少的。”
谁说不是呢,他们走的这一路,时时刻刻皆是生死游戏,他们对彼此有超过任何人的默契,但这些默契却从来不是因为他们之间聊得多,而好似是因为他们天生就那样了解彼此。
天曜没有答话,泉水之中的龙尾却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跟着雁回晃腿的速度在水里一摇一摆的摇着,节奏舒缓愉悦。
“天曜你有想过,要是有一天,你报了仇,杀了素影之后,你要做什么吗?”
龙尾在水中晃动的速度缓了下来,随即停止,天曜沉默了许久,声音才出现在雁回心中:“未曾想过。”
雁回仰天长叹一声气:“我今天又梦见大师兄了。他就站在混沌当中遥遥的看着我,不动也不笑,我告诉他我杀了凌霏了,可是他好像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开心的样子。”
天曜安慰雁回:“那只是个梦罢了。”
雁回默了一瞬,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天曜你可还记得,你的护心鳞将我从鬼门关拉回,于是我能看见鬼魂的事吗?”雁回道,“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梦的。即便一次是,第二次也不会是,第三次更不会。”雁回垂了眼眸,“……大师兄走得并不安心。他对我杀了凌霏,入了妖道,抛弃过去十年修仙路的做法,大概是很不赞同吧。”
“所以,你现在后悔杀了凌霏吗?”
雁回默了一瞬:“你可知,我在与凌霏对峙之时,有一次机会,我本可手起刀落,将她斩杀。但我却犹豫了一瞬。”雁回自嘲似的笑了笑,“看着她那身辰星山的衣裳,我才发现,即便走到如今这一步,要让我彻底割舍我那过去的十年,我竟是有些许舍不得的。这情绪就像那些凡人所说的近乡情怯吧,虽然意味差了许多,但大概这个词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而便是那一瞬,让我的心口破了一个洞。在那样你死我活的情况下,新仇旧恨,我杀了凌霏,毫无半分后悔。”她道,“素影在修道界名声在外,不管凌霏做错了什么,只要她是她妹妹,素影便会包庇她,而修道界没有谁能惩治凌霏,让她以命偿命,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当时我手中刀刃刺透凌霏胸膛的时候,我头一次知道‘解恨’这两个字倒是有多么舒爽。
“大仇得报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吧。那般解恨,然而解恨之后,我对凌霏的仇恨却也就此完结了。这世上少了一个我恨的人,可在这之前,这世上也已经少了一个我爱的人。我无论做什么都救不回他……”雁回仰头,长叹一声,声带苦笑,“大师兄成了我心头一块疤,我治愈不了他。”
听罢雁回这一番话,天曜沉默了许久:“雁回。”他唤她,声音专注,雁回便走出自己的情绪,转头看着天曜。
“你的疤,我帮你治。”
铿锵有力的七个字,将雁回震得愣住。一时间林间静谧得让人心惊。
“如果你说真正的报仇不是杀掉他人而是治愈自己,那你的伤,我帮你医治。”
雁回怔怔的看了天曜许久,随即拍了拍天曜的脑袋,笑道:“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报仇是,杀了仇人,然后治愈自己。”
因为做错了事的人,总要得到处罚,如果没有人能制裁那人,那雁回便自己来。
“不过你要治愈我心头的疤我还是蛮期待的呢。”雁回想了想,“不过我既然说了不占你便宜,那你的伤,以后也就交给我好了。”雁回摸着天曜的脑袋,“放心,我会努力治好你的。”
她最后这话说得像是玩笑话,但天曜却在她的抚摸当中轻轻闭上了眼。
其实不用努力的。
随便治一治糊弄两下也是可以的。
因为,她早就已经让他的伤口,愈合了那么多了……
☆、第八十七章
翌日一早,青丘国主召天曜去王宫,烛离来传话时说国主交代,让雁回也要去。
雁回闻言一愣:“我?”她现在虽入了妖道,但术法仍未修得精深,青丘国主唤她去见是几个意思,难道青丘国当真缺人缺到连她也不放过了吗……
天曜闻言也蹙了眉:“她伤未好。”
烛离点头:“国主知道,所以着飞狐来接了。”他话音刚落,一道光影划过,一只五尾白狐落在雁回床榻旁边,弯了前腿,匍匐于地,等待雁回坐上它的后背。
雁回见状一默,便也就坐了上去。
一行人到了青丘王宫,却只有雁回与天曜进了巨木之中的宫殿,连烛离都乖乖守在了宫殿之外。
青丘国主如之前一般依旧坐在殿堂之后,只手轻轻撑着脸颊,静静垂着眼眸,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小憩。弄得雁回一时也不知是开口好还是不开口好。
在这样清冷得几近与仙人的大妖怪面前,不只是雁回,只怕极少有人会不显得局促吧。
而天曜,或许便是这极少人当中的一个:“国主。”他打了声招呼,喊的虽是这两个字,但却与平时与其他人打招呼并没什么两样。
青丘国主这才睁开眼睛,目光扫了天曜一眼,随即便落在了雁回身上,将她打量了一番。这一眼看得雁回觉得甚是奇怪,明明先前,她与天曜一起来,青丘国主都是没怎么打量她这个“闲人”的。
“烛离给了你《妖赋》,而今修得了几重?”
青丘国主开口却也是先问的雁回,雁回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已经到第二重了,勤加修炼,隔几日或许能到第三重。”
“你进展倒是快,难得之材。”
能得到青丘国主的夸雁回更是有几分受宠若惊,不过话既然说到这份上,雁回打算顺杆爬一下:“敢问国主,那《妖赋》据烛离说是在王宫藏书阁里发现的,而现在《妖赋》只到第九重便截止,后面未完的功法,国主可知存在何处?”
青丘国主沉默了片刻:“《妖赋》修炼至第九重足以。再多,与你而言,并非好事。”
雁回怔神,听他这话的意思,明明是知道《妖赋》接下来的有几重功法,且知道功法具体内容的,但他却这般说……
“你的身体已经找回完整了吗?”青丘国主挪开目光,转到了天曜身上,同时也将话题带开了去。
而问的这个问题,也是在雁回看来似乎已经很显而易见的问题,雁回奇怪青丘国主怎么会看不透天曜身体完整与否,而更奇怪的则是天曜也是默了一瞬。
“已经完整了。”天曜这般回答。
青丘国主听了,却是站起身来,缓步向天曜踏来:“中原传来消息,说你血洗广寒门?”
雁回闻言,有几分错愕,她转头看天曜。雁回是不知道当时广寒门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但光是从那日她被天曜从泥土之中挖出来时,广寒门的寂静无声便能推测出来,广寒门的情况必定好不到哪里去。
但她却没想到竟然是……血洗二字?
“呵。”天曜闻言勾了唇一声淡淡冷笑,“那便算血洗?中原仙人口中的杀戮都太容易夸张了。”天曜淡淡道,“他们死不了多少人。”
青丘国主的眼眸似天生带着寒光,他眸中寒光微微一凝,即便他不是盯着雁回,可也看得雁回心底微微一寒,手脚一凉,青丘国主声色薄凉道:“千年妖龙之力,便仅是如此?”
雁回一愣,青丘国主这是什么意思?
天曜刚找回龙心,以一己之力压制了广寒门所有守山弟子,这本已是惊世骇俗之举,而在青丘国主眼里看来,却是——不过如此?
然而被如此质问,天曜却没有答话。
这两人的一问一答弄得雁回是一头雾水,雁回不由对青丘国主道:“天曜刚找回龙心,身体之中法力未复……”
“雁回。”天曜先打断了她的话,他转头看她,“你先在外面等我。”
这还是……天曜第一次对她提这样的要求。从来他们两人之间便是信息共享的,她知道的事情天曜一定知道,而天曜知道的,她便也一定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么了解彼此,她那么信任天曜的理由。
而现在,雁回却恍然发现,原来,天曜或许还是有什么事瞒着她的。
不能告诉她的秘密……
雁回只望了天曜一眼,也并未纠结太久,道了声“好”便一扭头就出了门去。
出了巨木王宫,烛离也不知忙什么去了,没再守在巨门门口,雁回等了一会儿,闲得无聊便散步一样在道路交错的王宫外闲闲散步。
心口上的伤没好,她走一会儿歇一会儿,不管自己走了多远,她也不记路,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有时有小狐妖从她身边跑过,雁回便好玩的摸上一把。可即便身体动着,但雁回心里还是在不由自主的想,天曜会蛮她什么事。
从刚才那番话来看,青丘国主无非就是说天曜其实并没有把身体完全找回去吧,但除了她心口的这块护心鳞意外,还有什么是漏下的呢?
难道说,她心里的这块护心鳞却是天曜身体上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吗?必要到会影响他的法力发挥?
雁回想了一会儿,毫无结果,毕竟关于龙的身体的事,天曜既然想要瞒她,那她便什么很难从其他地方知道些什么了。
不过想归想,猜归猜,雁回始终还是相信,天曜不会害她的。
至少在方才青丘国主问他身体有没有找完整的时候,他的回答是找完整了。
他并不想拿回雁回身体里的这块护心鳞。
一边想一边走,雁回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了一座小宅子前。
雁回望着这王宫巨木林深处的宅子有几分愣神,她左右看了看,青丘王宫的山头上所有的妖怪都住在树里,连青丘国主雁回也没看见他去过别的地方,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座宅子,难道说……这是青丘国主住的地方?
“不要过去啦。”雁回心头还在猜测,便有白色的小狐妖蹿到她脚边,有的不会说话的狐妖咬住了她的衣摆,有的就拦在了她的身前,奶声奶气的说:“前面是云曦公主的院子,国主不喜欢别人进公主院子的。”
雁回愣神,这就是那被素影杀害的九尾狐公主的宅子?
看来青丘国主是当真很疼爱这个小女儿啊,别的王爷都打发去了山下,只留女儿在山上住着,陪伴自己,结果现在……
雁回抬眼望院子里一看,却见一个男子身形在院门口一晃而过。
再定睛一看,那竟是昨日被烛离带走了的陆慕生。
“你怎么会在这儿?”雁回脱口问出。
那方拿了扫帚正在扫门前落叶的陆慕生闻声抬头,见了雁回微微一怔:“姑娘?”他目光似有些困惑的在雁回心口处一扫而过,“你的伤可好了?”
“没什么大碍了。”
陆慕生点头笑了笑:“这便好,你们妖族人的身体受了伤倒是都好得快。”
“我不是妖族人。”雁回顿了顿,正色看着陆慕生,“个把月前,我也还是个修仙的人。”
陆慕生闻言一怔,他看着静待下言,雁回想了想:“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也是个妖,与你一样,比起中原,我更想待在青丘。”雁回指了指陆慕生身后的宅子,“青丘国主让你住在这里的吗?”
“是我求国主让我呆在这里的。”陆慕生也回头看了看院子,唇角挂着浅浅的笑,“这是云曦以前住的地方,想着她以前曾在这里笑,在这里闹,我便不想再离开这个地方了。她以前与我说过,若是以后再能回青丘,便要在她的院子里种花种草,因为以前她都太贪玩了,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的院子,现在我终于可以帮她打理了。”
雁回能看得出,这个书生大概是真的很爱那九尾狐公主吧,因为他提到云曦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是那么的闪闪发亮。
而此刻他的眼神越是闪亮,雁回便能想象得出,呆在广寒门的陆慕生,有多么颓败。
雁回忽然想到在她与天曜一起去天香坊取龙角的时候,她用天曜教她的法术窥探素影的行踪却被素影发现,而那时是有奴仆来向素影禀报了有关陆慕生企图自尽的消息,这才将素影带走。
说来,他也算是用生命间接救了她与天曜一命呢。
因为那时的天曜若被素影发现,这之后的事,都不可能再发生了。
而这陆慕生在素影的掌控下明明恨得生不如死,却偏偏又求死不得,想来,他也是一个可怜之人。
“真是要谢国主宽厚了。”陆慕生道,“我本做好了此一生都再见不到与云曦相关的事物的准备了。”他轻笑,“谢谢你与那位公子将我从中原带到这里。”
雁回只有沉默。隔了半晌,她才道:“你是制约素影的一个巨大因素……青丘,不会一直放任你在这里为云曦公主打扫院落的。”
“我知道。”陆慕生转身继续清扫墙角枯叶,“做青丘的棋子对付素影,我求之不得。自从得知云曦被那般残忍的……”他是一介书生,从未握过刀枪,手指净白,但此刻握着扫帚,他却用力得让关节泛白,“陆慕生在那时便死了,从此之后过的皆是非人的日子,而今能入得青丘,即便只是做一枚棋子,也觉是偷来的性命。”
“青丘要利用我,尽可利用,我这条命,便是送与青丘又有何妨。”他声音之中,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我只求让素影……不得好死。”
☆、第八十八章
天曜在广寒门取回了龙心,但前线的妖族与素影带领的仙人争斗摩擦依旧在继续,素影挖了不知道多少妖的内丹。是日傍晚,那方终于传来了消息,素影接到了中原传来的消息,广寒门被偷袭,她这才收手撤退,连夜赶回了广寒门。
但随着这个消息一同被使者带回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
被派去前线的九尾狐储君之女弦歌,在战场上被素影抓走了。
然后便没了弦歌的消息,没人知道素影有没有杀掉弦歌,有没有剖取弦歌的内丹,因为没人看见弦歌的尸体,素影也暂时没有丝毫关于弦歌的消息放出来,她便这样悄无声息的捉了她。
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雁回便想,素影定是知道天曜将陆慕生带来了青丘,于是她才做了这样的事,在制衡青丘呢。
九尾狐几位王爷太厉害捉不了,于是便捉了弦歌,极重血缘关系的九尾狐必定不会置弦歌于不顾。
素影这一步走得不可谓不聪明。
雁回从烛离那里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天曜也在旁边听着,他侧眸看雁回:“你可想去救弦歌?”
“想。”雁回坚定的吐了这个字,紧接着便摇头,“可我不能去。”她转头看天曜,“你现在不一定能战得过素影,对吧。”
天曜沉默着作了默认。
雁回又瞥了眼在一旁皱着眉头不说话的烛离:“九尾狐们也尚未表态,对吧?”
烛离闻言,立即道:“我自是想奋不顾身的将皇姐救回来,但是……”烛离一顿,眼眸微垂,“国主并未有所表示。”
说到底情况,便还是如雁回所说,九尾狐一族在保持沉默。
雁回道:“而现在陆慕生只要在我们手里,素影便不敢对弦歌怎样。”她垂了眼眸,“唯今之计,只有等,且看素影要玩什么把戏,我们只需以静制动。”
听雁回说话之时天曜未曾发言,直至此时,天曜才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你倒是成长不少。不再那般冲动。”
雁回勾唇,笑容略有几分涩:“若这便是成长,那我情愿此生,上天从未给过我成长的机会。”
天曜不再开口,雁回望了望远方,心道,素影既然捉了弦歌,那极大的可能便是要用弦歌来换陆慕生,而对青丘而言,陆慕生是可以制衡素影,但或许并没有自己的子孙来得重要,弦歌或许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吧。
夜深时分,月色正明,素影立于广寒山脚已化为废墟的祠堂之上。
凌霏的尸首被白布裹上停放在她身前,素影拉开凌霏面上的白布,这是她回广寒门,第一次见到凌霏,但见凌霏一脸狰狞的伤口,一身狼狈,心口斑斑血迹,而她还睁着眼睛,在她未闭上的眼睛里面,素影看到了那么多的不甘与仇恨。
梦云仙姑静立在素影身旁,但见素影撵着白布的指尖有些许轻微颤抖,梦云垂着头沉痛道:“……当时凌霏真人入祠堂结界中时,我本也想跟去,欲助她一臂之力,奈何妖龙守在结界入口处,我等近身不得……”梦云神色哀戚,“真人……且莫要太过伤心了。”
素影默了许久:“莫要太过伤心?”她重复呢喃了一句梦云的话,声色似带着寒气:“我一生寡极亲缘,父母早早仙去,唯有素娥乃我至亲,我以为修得至高仙法,便可护她一生安然无虞,却如今……”她声色一顿,“你却让我如何,不要伤心。”
“我此离开广寒门,不过几日光景,门中半数门徒经脉重损,或再不能修仙,慕生被妖龙带走,生死未卜,而我妹妹遭此劫难死不瞑目!”
语至最后,素影似天生寒凉的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颤抖,她眼底暴风雪在她眼底堆积,杀意浓郁:“那叛仙的雁回、 恶贯满盈的妖龙还有那青丘之妖……”她唇齿咬紧,有几分切骨之意,“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梦云只觉一阵狂风卷着素影,霎时便将素影带去了天际,化为一道月白的光,向着青丘方向而去。
猜到痛极大怒的素影要做什么,梦云连忙在后追赶:“真人!不可冲动!”可尚且有伤在身的梦云哪里追得到素影的脚步,眼看着素影身影的白光消失在视线里,梦云一转头回了广寒门,立即传召了弟子:“快!快去辰星山请凌霄道长前来!门主她哀恸至极,只身去了青丘了!”
身在青丘的雁回正在为弦歌被捉的事情夜不成寐,她习惯的踏到冷泉边,也是习惯一般的遇见了化作龙身在冷泉之中沐浴的天曜。
天曜脑袋搭在岸上,听见雁回的脚步声有远至近的踏来,只在她走进的时候睁了一只眼睛瞥了她一下,随即又习以为常的闭了上。
龙头往旁边挪了挪,他搁置龙头的那块地被他的下巴捂热了,雁回习惯靠着他的脑袋坐下,而她做的地方便正是被天曜捂热的地方,秋夜寒意渗人,可雁回坐下也不觉得冷。
“天曜。”
“嗯。”
“若是青丘不愿用陆慕生去换弦歌。”雁回一顿,“你说素影会杀了弦歌吗?”
“不知道。”
“你说我成长了。”雁回道,“可脑袋一空下来,我便会忍不住的想,素影大概会像杀其他妖怪一样,先杀了弦歌,然后再剖了她的内丹……一想到这个,我便快要坐不住了呢。”雁回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望着夜空道:“不过坐不住,我也无可奈何。”
天曜沉默。
“不想这个了。左右现在也想不出个什么结果来。”雁回拍了拍脑袋,沉默的望着天空静静坐了一会儿,倏尔脑中闪过了一个问题,她转头看天曜,“天曜。”
她声色比平时正经了几分:“说来,你的内丹呢?”
闭眼的天曜倏尔睁开了眼睛,他龙头微微一动,盯住了雁回。
“妖都有内丹,你也不例外吧。”雁回望着他,“可我为何,从来未听你提起过你的内丹呢?”
天曜没有答话。
便在这相望沉默之际,天空之中倏尔传来一道慑人寒气,周遭气温骤降,林间草木霎时结霜凋零,宛如瞬间步入了冬季,林中野兽慌张奔走发出声声哀嚎。
冷泉之中的天曜倏尔身形一变,霎时化为人形。
天空之中白光划来,天曜眉头狠狠一蹙,连话都没有机会说,他一伸手要拉雁回躲向一边,可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阵冰针簌簌而下,天曜只堪堪在周身撑出了一道火光结界将冰针尽数溶解,可或许真是法力不够,不肖片刻,天曜撑出来的火光结界开始在冰针密集的攻击之下变得稀薄。
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破洞,眼看着结界告破。
天曜身形一闪,径直将雁回抱进怀里,以身做盾,用他的脊梁挡住了所有刺来的针尖。
天曜的怀抱不再像以前那般瘦弱,他臂膀有力,胸膛宽阔,怀抱里是烫人的温暖,雁回被他护在怀里,一时之间竟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她不是看不清这情势,她知道冰针来得多急多猛,所以她知道,即便是找回了所有身体的天曜,现在也依旧是用命在护着她。
所有冰针在离天曜背脊三寸之处尽数被灼化为水,落在地上,愣是没有一根针刺中了天曜的背脊。
天际上的白光已经落下,立在茂密的树林之上,素影看着相拥而立的两人,面色如霜,见冰针未伤得了天曜二人,手上动作根本没有停歇,又是一记法力送上天空之中,天上积云密布,一道天雷挟带着撼天动地之势力,仿似自九重天上落下。
狠狠的击打在了天曜与雁回身上。
天曜积聚法力,所有的力量都护在了雁回身上,而他不曾想这一击震耳欲聋的雷击之后,根本没给两人喘气的时间,斜里一道寒剑带着刺目光芒向他两人中间恶狠狠的刺来。
天曜被迫只好放开了雁回。
素影眼睛都未眨一下,身形一转,对准雁回便一剑砍去,作势是要将雁回劈成两半。
而在剑尖落在雁回身上之前,只听得一声龙啸,青龙之尾一猛地击打在素影身上,素影生生接下化为原型的天曜这一击。
被这大力打入了树林之中,不知撞断了多少棵树才堪堪停了下来。
巨大的青龙护在雁回身前。
树林之中尘埃落定,而素影却毫发未伤的顶着清亮月光从那方狼藉之中踏了出来,她面有寒霜,眸带杀气,整个人恍似那天界踏下来斩妖除魔的清贵的仙,冷得让人心肺皆冻。
两方对峙。
雁回心里却明白,方才那几下攻击,对于素影来说或许根本不算什么,而天曜已经被逼得化为了原形。
形势在明显不过,现在的天曜果然还不是素影的对手。
“妖龙天曜。”素影手中三尺寒剑一振,“以你如今之力,休想阻我杀此害我至亲之人。”
然而虽然形势如此,天曜却丝毫不慌乱,他只将雁回卷在自己龙尾守护范围之内,盯着素影,声色浑厚,道,“青丘国境内,你便是广寒门主又如何?”
他话音一落,四方妖火大亮,不过片刻,九尾狐一族的王爷尽数到场,而天空之上,九尾狐妖的妖力倾天而下,给在场之人尽数施加了震慑。
雁回抬头一望,竟是青丘国主,亲自来了。
她转头看孤立于众妖之间依旧神色清冷的素影。
雁回倏尔不适时宜的想,此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雁回从未想过素影会为了她妹妹凌霏的死,怒极而只身独闯青丘,不过一转念,雁回便又想通了。
这是一个为了救自己所爱之人,愿魅惑天曜,然后将他拆筋剥骨之人,她是一个为了得到爱人的心,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她对自己所爱之人倾尽所有的好,甚至不管自己爱的人到底是怎么想。
她爱得那么自私又偏执,她修的是冰雪法术,然而心却是炼狱熔岩,为了自己的爱,可以摧毁一切。
这样的人,最可怕,也最可悲。
☆、第八十九章
狐火烧亮了青丘整片夜空,掩盖了月色,山间树林之中无人说话,但气氛却格外凝重。
青丘国主与上空之中冷声问道:“你便是素影?”
素影一抬眼眸,望上天空之中,青丘国主周身的光华耀眼得刺目,而素影却未眨双目,只盯着他道:“是又如何?”
她四字一落,空中似有巨大压力狠狠的压了下来,雁回现今虽已修要,但如今她的修为与在场之人相比实在弱了不少,当即便觉得胸闷气虚,连哼都未曾哼一声,便腿脚一软,被这气压压得径直往地上倒去。
天曜龙身一转,再次化为人形将雁回,毫无犹豫的将雁回抱在怀里,双手捂住她的耳朵,给她温暖的同时也帮雁回挡住了不少压力。
素影一身仙法瞬间得到了压制,她周身立即推出了一个寒芒结界,将她护在其中。
“只身来我青丘,你还想全身而退?”青丘国主声色冷冽,“不知死活。”
青丘国主言罢,天曜立时抱着雁回往后一跳沉入冷泉之中,而便在他与雁回的身影完全没入冷泉泉水之际,一道白光自青丘国主袖中拂下,落在地上,宛如清风拂地,遍野草木尽数折腰。
素影眸光大寒,周身护体结界光芒暴涨,与青丘国主的力量相扛,巨大仙力与妖力的冲击在空气中擦出灼目的光芒,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草木尽毁,万顷树林瞬间灰飞烟灭,化为一片荒芜之地。
强大力量的撞击便是如此,宛如有动天撼地之力。
光芒与巨响之后,四周再次恢复寂静,素影所立之地沉下去了一个大坑,土石龟裂,她立于中心之地,背脊挺得宛如一根刺一般笔直,只是唇色比之方才,难掩苍白。
“我既敢来,便已想到全部后果。”素影开口,她转了目光,盯住天曜与雁回方才藏身的冷泉,“无论后果,我皆不会放过此人。”
她说着,冷泉岸边猛地覆上一层白霜,根根冰晶在泉水之中凝结。
天曜护住雁回,在化为冰刃的水中躲避困难,只有被逼破水而出,而刚出水的一瞬间,巨大仙气便铺天盖地而来,直取天曜与雁回首级。
便在这仙气飞去之际,斜里猛地横来两人,衣袖轻抚,将素影凛冽杀气尽数化去,来人正是青丘的两位王爷,他们挡在天曜身前,望着素影冷笑:“当真欺我青丘无人?”
见此情势,天曜怀中的雁回心道,素影先前杀了云曦公主,在场王爷以及青丘国主怕是无不对她恨之入骨,今夜她只怕是要为了自己的一时偏激冲动,而付上惨痛的代价了……
可她心头这个念头尚未落实,天空边际一道仙气急速往这边而来。
若是别人,雁回不一定能感觉得到,但这气息她实在太熟悉不过,在天曜怀里一转头,她望向那方,没有片刻,白衣广袖的仙人便御剑而来,转瞬便落至素影身旁。
雁回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怔了好久的神。
凌霄……
他竟是来了,而且还是只身前来,身侧无人跟随。不过想来也是,除了他们这样能力的人,还有谁能不受干扰这么快的跃过三重山,深入青丘之中。
素影一转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动,似有几分动容:“素影冲动行事,凌霄何必跟随我来……受我拖累。”
是呀,这样的情景,凌霄竟然赶来了……
为了救素影。
“素影真人不需客气。”凌霄说的话是这样,但这句话本身便在与素影客气,他没寒暄太多,眸光在空中一转,看清而今形势。
空中除了青丘国主和几位王爷,便只有天曜与雁回了,毫无意外的,凌霄很快便看到了雁回,只是他的目光只在雁回身上一顿,下一瞬间便挪开了去。
便像是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
雁回握住天曜手臂的手不由自主的一紧,天曜垂头看她,只见雁回唇瓣有几分不由自主的颤抖,不知是周身寒凉,还是心绪激动。
天曜眸光一垂,只催动法力,让自己的怀抱更暖一些,让雁回颤抖更轻一些。
“九尾狐储君之女弦歌与先前战斗之中被俘。”凌霄眸色薄凉,开口没有一句废话直奔主题,行事风格依旧是他以前的模样,但雁回听他的话却只觉得周身寒凉更甚:
“我来之前已着人将其看住,若一个时辰内,我与素影真人未出现在中原境内,则我手下之人,将剖其内丹,剜其心,放其血,以其尸身,示与天下。”
他这话话音一落,青丘众位王爷皆是一默,空中气氛有几分躁动,有人望向储君,有人则看向青丘国主。
就这样放素影走,没有人会甘心,可弦歌性命着实被捏在对方手里……
凌霄说完这话,扶了素影,未在多开口说一句,转身便又要御剑要走。
雁回却是未忍住心绪激动,冲口而出:“以青丘九尾狐重血缘亲情相要挟,这便是你凌霄真人所谓的仙道正义?”
听闻雁回此言,凌霄身形微顿。
素影眸光一转,轻轻瞥了凌霄一眼,却见凌霄神色未有半分波动,连看也未看雁回一眼,御剑已起,腾在了空中。见两人要走,雁回牙关一紧,那方青丘王爷们还没拦,素影却自己摆了下手,让凌霄停了下来。
“慢着。”她回身,看着青丘国主,“我欲以你九尾狐妖弦歌一命换取被掳来青丘的陆慕生,青丘国主应是不应?”
场面一时沉默,众王爷虽是心头激愤非常,然而却皆是没人敢冲动出言,全部在静待青丘国主开口。
此情此景别说九尾狐一族的人,便是雁回也有几分暗恨与不甘。
许久之后,空中终是传来青丘国主的声音:“三日后,三重山前换人。”
言下之意,便是放任他们今日离开,随后还要将陆慕生交给素影,以换取弦歌生机。
素影点头,再没说别的话,这才随凌霄遇见而去,他们身形渐远,只在空中滑下一道渐渐消失的光芒。
“儿臣!”储君在青丘国主面前一跪,面色极是沉痛愧疚,“儿臣有罪!令青丘蒙羞!”
青丘国主望了下方冷泉一眼,他手一挥,冷泉之处被妖力撞击催折的草木便像是枯木逢春一般,又从地里长出了新芽,树枝也以惊人的速度重新长了起来,冷泉之水光华潋滟,仿似刚才那剧烈的冲突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什么也抵不过我九尾一族的血脉。”青丘国主声音浅淡,对储君并没有丝毫责备,身影便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紧接着几位王爷简单问过天曜与雁回,便也相继离开。
天曜这才将抱着雁回,重新落在冷泉周围。
雁回垂头静静站了许久,在天曜都以为她会沉默着不再说话之时,雁回倏尔一声干笑,又冷又涩:“天曜你知道我以前有多么爱凌霄吗……他是我在千千万万人当中能看见的唯一。”
天曜听得这话,毫无防备的,只觉心头一抽,分明没有任何攻击,但那抽搐的地方却一直有隐痛传来,随着一声声心跳,撞击他的胸膛,刺痛他胸腔的每一个角落。
他沉默的听着,隐忍这样的疼痛,一如他以前隐忍过的所有疼痛一样,按下不发,像是毫无所觉。
“在大师兄遭受那般痛苦也要护着我的时候,我几乎是跪在地上渴求,希望他能来救救大师兄,救救我,救救我心里对他仅剩的那几分期待,然而他没来。
“可今天,他不远千里而来,不计手段的救走了素影……”雁回冷笑,“天曜,原来我曾经爱慕的人,竟然可以让我失望到这个份上。”
天曜看着垂着头的雁回,手臂几乎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他轻轻抱了一下雁回的后背,雁回的头便抵在了他肩头之上。
“你不要再爱慕他了。”天曜道,“甚至不要回忆爱慕过他这件事。”
雁回苦笑:“那是我过去十年几乎全部的回忆,你要我怎么不想起。”
“以后你生命里还有许多的十年。”
雁回摇头:“可都不会再有那样一个人了。”
“有我。”
冲口而出的两个字惊愕了两个人。
雁回倏尔抬头望向天曜,只见天曜也是双目睁大,像是被他自己说的话吓到了一样,而在天曜的黑瞳之中,雁回看见自己的表情,也是那般的错愕。
“天曜……”雁回微微往后退一步,“你……”
眸中的慌乱不过出现了一瞬,天曜便立即镇定下来,沉着道:“由我来给你找。由我来教你,如何忘掉过去十年的记忆。”
雁回怔愕的眼神便平和了下来,她眨巴着眼睛看了天曜许久,心头本不太舒爽的情绪霎时便纾解了许多,她拍了拍天曜的肩膀:“好,我看你现在撞见素影也没有以前那么大的恨意了,想来对于放宽心这件事,你还是有点自己的门道的。那这事便也算在你帮我治愈我的伤口的疗程里面。”
雁回笑了笑,“闹了这么大一通,便先回去睡了吧。”她转身离开。
天曜在雁回身后默默的看了她许久,不知为何,此刻却忽然有一种沮丧得想叹气的冲动……
☆、第九十章
素影夜袭青丘的消息很快便传得天下皆知,雁回醒来的时候烛离府里的小妖已经就昨夜的事情窃窃私语的传出了好几个版本。
其中不乏辰星山的凌霄爱慕素影真人多年,见素影真人落难舍身来救的言语。雁回听了只默不作声的吃着嘴里的东西。
睡了一晚,雁回冷静之后心里也想得明白,凌霄来救素影真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过错,他以弦歌的生命相要挟,那是因为在他眼里弦歌是妖,是与他敌对之人,而素影是整个修仙界的象征,为了救素影的命,他这样做自是无可厚非。
雁回昨天之所以那么接受不了,一则是因为弦歌是她这些年为数不多的挚友,凌霄要杀弦歌,她自是气氛非常。二则,是因为失望……
失望于凌霄赶得及来救素影,而当时却没来得及回辰星山救下大师兄。
她这是迁怒,雁回知道,她能理智的分析自己的情绪,但她却控制不住的迁怒于凌霄。
心里正想着,雁回一口吃进嘴里的东西却有奇异的触感,口中一热,一句话倏尔在她脑海里浮现:凤千朔于东南三里密林处请姑娘一叙。
雁回眉梢一挑,这竟是凤千朔传来的消息。他在青丘竟然也安插了死忠的探子,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给她传信!这七绝堂当真是不简单。
但雁回转念一想,凤千朔是凌霄一手扶持起来的,他帮凌霄做事,凌霄这些年来,不知也掌握了多少江湖消息。这次见她……雁回一垂眸,倏尔回忆起先前听幻小烟说,凤千朔在中原以为弦歌死了,抱着她的”尸身“疯疯癫癫不让人碰。那他这次前来……
雁回将筷子一放,起身便出了门去,刚踏出门口便碰见了天曜。
他看雁回一副要出门而且不打算叫上他的样子,眉眼微微一动:“今日不修炼功法?”
雁回眼珠子一转:“今天要去冷泉沐浴,我打算先调理一下身体,你别跟上来了。”雁回说完就走,也没看天曜一眼。
天曜瞥了她背影一眼道:“嘴里法术的气息尚未完全消散呢,路上别与他人说话。”
“啧!”雁回一回头,只得撇嘴道,“跟着吧,别被发现啊。”
这次见雁回扭头离开,天曜便在她身后轻轻勾了嘴角。
是啊,他就是想跟着她。
行至凤千朔说的地方,雁回站定,不肖片刻,前方粗壮树木背后便踏出来一个穿着斗篷的男子,见了雁回,他嘴角习惯性的一笑,只是现在的笑容相比于之前的风情万种,少了几分风淡云轻,多了几分忧虑沉重。
“雁姑娘,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有恙,已经好了。”雁回简短的应答了一声便直奔主题,“直说吧,你所来何事。”
凤千朔眉眼一沉:“为弦歌之事。”
雁回一听,背脊更加挺直了些许。
“素影与九尾狐的约定我已知晓,三日之后,弦歌会与陆慕生交换,回到青丘,彼时我想让雁姑娘帮我一个忙。”凤千朔道,“姑娘肯是不肯?”
“你先说,要我帮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