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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 · 明开夜合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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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槐生动作一顿,瞥了一眼,将袋子提起来,打开后座扔进去了。

“……”夏蝉忍不住抗议,“你讲不讲道理!”

贺槐生自然听不见,收拾干净之后,躬身钻进副驾驶坐好,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只小巧的盒子,递给她。

夏蝉拿过揭开瞥了一眼,一对钻石的耳钉。

贺槐生说:“生日礼物。”

“这么贵,下回你过生日,我可回送不起。”夏蝉把盒子盖上,还给他。

贺槐生接过,直接扔到后座的礼物堆里了。

夏蝉无奈,看着他,问道:“你要去哪儿?”

贺槐生摇头。

“你要回家?我是真不想送你,过去要半个小时,来回就是一小时,我还得回去跟我妈过生日。”

贺槐生沉默片刻,“……我不回家。”

夏蝉还没反应过来,贺槐生已整了整衣领,打开车门。

“贺槐生!”

然而他背对她,听不见,径直下了车。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迈开脚步走了。

莫非这人是专程来给她送生日礼物的?

夏蝉倒车出库,开出去没多久,收到刘宝娜的语音,“夏蝉姐!我们刚在商场碰见程总了,你说巧不巧?”

夏蝉笑了一声。

难怪,原来是在跟程子晋幽会,恰巧看见她了。

回到家里,周兰老大不满意,但还是念及是她生日,没跟她吵架。

两人难得和平地坐在一块儿切了蛋糕,各自拿了一块,慢慢吃着。

周兰说:“一块下去,又要胖一圈,这都是替你做的牺牲。”

夏蝉说:“是是是,回头我就去给跑步机下单。”

周兰又说:“二十七岁,不小了,再不赶紧找个有钱的,以后老了丑了,就没希望了。”

夏蝉说:“是是是,正在物色。”

“你生这么漂亮,你得感谢我。”

“是是是,感谢你,今天也是你的节日。”

周兰叹了声气,突然就吃不下了,放了蛋糕,说:“我昨天往监狱去了一趟,他终于肯见我了。”

夏蝉一顿。

“他瘦了,就剩皮包骨头。”

夏蝉神色平淡,心里有些烦躁,却也没像往常一样出言嘲讽,“随便你怎么做,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帮你。”

周兰说:“那些旗袍,我卖了。”

夏蝉看她一眼。

“多好的料子织工,当年做的时候,七套就花了三百万,现在人真是不识货。”

“卖了多少钱?”

“一共十万。”

夏蝉一时沉默。

以前,多难的时候,周兰也留着不肯卖。

蛋糕腻得发苦,夏蝉也吃不下了。

她把还剩下的大半装起来,放进冰箱。

正要去浴室洗漱,手机震了一下,贺槐生的信息:下来。

夏蝉愣了愣,到窗边一看,夜色中,那破破烂烂的铁门前,站着一人。

她犹豫片刻,朝周兰喊了一声:“我下去买点东西!”便揣上手机和钥匙,蹬了双单鞋出门。

夏蝉拉开铁门,看着贺槐生,“你怎么来了。”

贺槐生没说话,径直抓住她手臂,将她往后一按,背抵在围墙上,自己轻轻靠上去,按住她后脑勺,重重吻下。

他身上清浅的气息一下撞入鼻腔,夏蝉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挣扎的念头霎时便消失了。

☆、第21章 心怀鬼胎(01)

唇齿纠缠片刻,夏蝉渐渐呼吸不过来,伸手将他推了一把。

贺槐生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又凑过去在她唇角轻轻碰了一下,方才松手。

夏蝉心脏好似也跟着颤了一下,又问他:“你怎么来了。”

“嗯。”

“……”

贺槐生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嘴角,“……有蛋糕味。”

“刚吃了生日蛋糕,你要吗,我上去给你拿一块。”

贺槐生摇头。

夏蝉抬头看了一眼,“去车上吧,我怕我妈下来了。”

两人上车,夏蝉把车子开出去,到附近一条僻静的路上停下。

路灯光照进车里,还算明亮。夏蝉怕他看不见,又特意将上面的灯打开。

夏蝉问:“你先在跟程子晋吃饭?”

“嗯。”贺槐生摸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手肘靠在车窗上。

一时都没说话,只有溽热的风吹进来,空气里满是烟草的味道。

夏蝉看着他,“我们还是把话说清楚吧。”

“你说。”

夏蝉顿了顿,认真道:“不管什么关系,我不想跟你开始。”

贺槐生没说话。

“我这人最怕吃亏,跟你相处,还是单纯点好。”

“你……吃不了亏。”

夏蝉笑了笑,“当然,你有钱嘛。但既然规规矩矩就能从你手里挣到钱,我何必要走不规矩的路。”

说到底,还是怕。

周兰这样的女人,年轻时候性格比她更泼辣,也是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吃亏,到时候抽身离开,也能赚个盘满钵满。然而真到了那时候,自己早就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后来,那人走私文物事迹败露,连带着伪造古董、利用拍卖会洗黑钱等一系列违法乱纪的事儿全都给查出来,一审判了个无期。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那人的大老婆、“三奶奶”、“四奶奶”全都与他划清界限,唯独周兰,自己四年攒下来那些钱全用来请律师打官司,找人疏通关系……最后还真让她成功了,终审改判为二十年。

然而周兰自己不但一无所有,还欠了一屁股债,就剩下那七套旗袍,压在箱子里,死也舍不得卖,只当是个念想。

为了替周兰还债,早些年她是过惯了抠抠搜搜的日子,有时候连买盒粉底都得精打细算。

由奢入俭难,周兰满腹抱怨,加之以前染上的陋习,也都没能改掉,日子过得灰头土脸,又寒碜琐碎。

夏蝉虽然极其讨厌她还成天做着旧日的美梦,然而真恨却又恨不起来。

总之,这亏吃得太大,夏蝉无论如何不敢重蹈她的覆辙。

贺槐生沉默许久,终也没说什么。

两人便算是达成协议。

夏蝉无声叹了口气,她早就发现,自己性格有时候过于理性,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片刻,夏蝉说:“你去哪儿,我送你。”

“回家。”

夏蝉点了点头,正要开车,贺槐生又说:“不是……”

他似乎觉得费力,还是掏出手机来给打字:不是金葡园,上回带你去的,槐荫街。

夏蝉不记得路,开了个导航。

一路上分外沉寂,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不断提醒她前行拐弯。

很快到了路口,贺槐生示意她停下。

“我自己……进去。”贺槐生看她一眼,道了声谢,打开车门下去。

夏蝉看着他背影走入巷中,没入夜色,两旁高大的国槐早不是上回见到时那般光秃秃的模样,枝繁叶茂,浓荫蔽天。

即便已到晚上,外面仍是暑气腾腾。

隐约,似有蝉声。

·

贺槐生负责的新产品开始投入生产环节,夏蝉又有好一阵子没看见他,估摸他又回南方去了。

夏蝉也没闲着。

崇城东部一块炒了四五年的地皮终于正式对外招标,要建设成东部又一商业中心,一时之间,许多企业集团望风而动。贺启华有心与“地王”鞠和光合作投标,自得做足准备。

老总有大动作,秘书室自然得跟着加班,每天需要整理的资料堆叠成山。

大家正忙得焦头烂额,贺启华要去南方出五天的差,得带一个随行的秘书。

这不是一个多么清闲的差事,但比留在秘书室要好的多,便有不少人毛遂自荐。

但最后贺启华大手一挥,圈了夏蝉。

夏蝉顾不得整个秘书室议论纷纷,加紧时间了解贺启华喜好,订往返机票,酒店,制定行程计划……确保整个形成万无一失。

两天后,夏蝉随贺启飞往羊城,在凯泽的连锁酒店下榻。

前两天,先陪着贺启华去参加了两场会议。

第三天,贺启华连司机也不用,自己驾车离开了酒店,让夏蝉可以自由活动一天。

夏蝉头次来,也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玩的,想了想,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

贺槐生回复:你来羊城了?

夏蝉:陪贺启华出差。

贺槐生:玩几天?

夏蝉:就一天。贺启华今天一个人也没带,不知道去哪儿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复:知道了。一天的话,可以去长隆。需不需要我给你找个地陪?

夏蝉说不用。

贺槐生说了个地方,让夏蝉打车过去,有人接应。

夏蝉拒绝不了,照他说的地方赶过去,一看,路边停了辆黑色的丰田。

夏蝉不确定是不是,踌躇片刻,打算过去问问,便看见车窗摇下来,后座上坐着一人,戴了副墨镜。

夏蝉颇有些心虚,四下看了看,一路小跑过去,拉开车门上了后座,问贺槐生:“怎么是你。”

“……地陪。”

“你不怕被贺启华看到?”

“……他有事。”

夏蝉也懒得打听是什么事,只问,“真没问题?”

“嗯。”

夏蝉便不多问了,只说:“那别去长隆,人多。我还没吃早饭,你帮我找个地方。”

前面司机得令,打方向盘,拐了个弯开出去。

夏蝉有些不自在,直愣愣盯着前方,片刻,似觉得应该说点儿什么,便转头看向贺槐生。

谁知他已摘了墨镜,正在看她。

两人目光一撞,夏蝉硬生生撇开。

过了片刻,她才又转过头,问:“公司今天没事么。”

贺槐生摇头。

夏蝉也觉得自己像是没话找话,索性也不说什么了。

车开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贺槐生领着夏蝉进了一家店。店面整洁,人不算多。

夏蝉看了看菜单,点了份干蒸烧卖和水晶虾饺,贺槐生将她手里单子拿过来,又把糯米鸡和肠粉也勾上了。

夏蝉说:“我吃不完。”

“放着。”

“浪费。”

“我买单。”

“……你买单照样算浪费。”说着,要去抢他手里的单子。

贺槐生拦住她,将菜单递给了一旁的服务员。

没等多久,点的一样样早点都送上来了。

夏蝉先尝了一个虾饺,皮薄馅嫩,顿时食指大动。

她吃得开心,一抬眼见贺槐生正望着她,便问:“你吃了吗?”

贺槐生点头。

“你别看着我。”

贺槐生又点了点头,仍是看着她。

“……”夏蝉盯着他,“我发现你这人总喜欢跟我唱反调。”

“没有。”

夏蝉放弃,接着吃东西,随他了。

吃完上了车,司机问夏蝉想去哪儿。

夏蝉问:“有没有人少,但又好玩的地方?”

夏蝉怕自己跟贺槐生呆在一起被人看见,没心思往人多的地方凑。

司机笑说:“好玩的地方人都多。”

最后,还是贺槐生说了个地方。

车开半个多小时,离开大道,进入一条小路,四周皆是低矮年代久远的民居,七万八绕,最后一座巨大厂房出现在眼前。

红砖墙壁,烟囱高得望不到顶。

司机停了车,向夏蝉解释:“这是贺总朋友的工作室,里面很好玩的。”

下了车,贺槐生领着夏蝉进去。

入目便是一副巨大的涂鸦,占据了北面的整块墙壁,约莫有三层楼那么高。墙壁下面,停了一截火车车厢。

夏蝉正要走过去看,忽听空旷的厂房里响起一道声音:“给我带模特来了?”

声音似是从喇叭里扩散而出。

夏蝉四下张望,便见一人车门里跳出来。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挺斯文秀气,就是穿着怪异,似就拿一块破布,剪了三个洞,套在身上。

男人走来自我介绍,“我叫班浩,鲁班的班,孟浩然的浩。”

夏蝉与他握了握手,“我叫夏蝉,夏商周的夏,貂蝉的蝉。”

班浩哈哈大笑,指了指车厢,“进来坐吧,我给你们煮咖啡。”

车门有些高,没有搭台阶,班浩动作矫健,直接跳上去了。

夏蝉却有些犯难,正在考虑要怎么上去,贺槐生走上来一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夏蝉一愣,赶紧抓住车门上的扶手,脚一蹬,上去了。

贺槐生同样一跃,轻轻巧巧地进了车厢。

里面保持着绿皮车原有的格局,夏蝉与贺槐生面对面坐下,窗户外面就是那副巨大涂鸦的一部分:一对赤身*的男女。

夏蝉有些尴尬,立即转过头,抬眼看了看贺槐生。

却听“咔擦”一声。

夏蝉急忙抬头,却见班浩手里举着一台立拍得。

班浩将照片抽出来,递给夏蝉,十分慷慨:“送你的,今天不收费!”

夏蝉捏住照片。

拍的正是她方才抬眼看贺槐生的那一瞬。

那目光极其复杂,尴尬有之,好奇有之……可能还有别的,夏蝉自己也说不清。

一个词形容,就是心怀鬼胎。

☆、第22章 心怀鬼胎(02)

贺槐生见夏蝉盯着那照片看了半晌,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便伸手去拿。

夏蝉眼疾手快,往旁边一躲,“这是我的。”

她把照片塞进自己包里,再不看它。

不一会儿,班浩端了两杯咖啡过来,“一杯一百,先付后喝。”

贺槐生和夏蝉两人都没动。

夏蝉眨了眨眼,“你跟我说啊?”

“不然呢,他又听不见。”

“太贵,喝不起。让贺总一个人喝吧。”

班浩忍俊不禁,将咖啡杯搁在桌子上,自己也去端了一杯,拖了个木凳过来,在一旁坐下。

班浩喝着咖啡,打量夏蝉一眼,“夏小姐长得好看啊,能不能给我当两小时的模特?”

“多少钱一小时?”

班浩看向贺槐生,“老贺,夏小姐时薪多少?”

贺槐生瞥他一眼,没吭声。

班浩笑嘻嘻说:“三百一小时,行不行?”

“不觉得便宜了点儿?”

“五百,不能更多了。”

夏蝉将咖啡杯一放,坐直身体,毫不犹豫:“开始吧。”

话音刚落,贺槐生盯着夏蝉,吩咐道:“……坐着,喝咖啡。”

夏蝉十分为难,“那可是一千块啊。”

“……”

班浩却跟活见鬼似的盯着贺槐生,“你会说话?”

夏蝉反问:“难道他不会说话?”

“我跟他认识五年,从没听他开过口。两个大男人,坐那儿,面对面,拨拉手机……”

夏蝉笑得眼泪都要呛出来,“他会读唇。”

“我他妈最开始不知道啊!”

夏蝉哈哈大笑,瞅着贺槐生,“贺总,你对你这位朋友是不是有点儿不厚道?”

贺槐生瞥她一眼。

喝完咖啡,班浩又带着夏蝉参观他的工作室。

绿皮车厢大小有限,主要充当了班浩的生活空间,那巨大的厂房才是他工作的区域,分为油画、雕塑和陶艺三块。

雕塑区内,立了个人物雕像的半成品,男人,全\裸,下半身栩栩如生分毫毕现……

夏蝉努力装出“这是艺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木然脸,平静又缓慢地移开了目光。

……她觉得,贺槐生这位朋友的性向有点儿耐人寻味。

逛了一圈,班浩提议夏蝉不如在这儿自己做个陶杯带回去。夏蝉没有陶艺的经验,跟着班浩学了会儿拉胚,便自己上手练习。开始几个都不成功,陶泥不是太干就是太稀,失败数次,终于渐渐找到些感觉。

班浩在一旁指导,忽然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重要电话,便说:“我先接个电话,让贺槐生教你。”

没了老师,这行将成型的泥团陡然开始歪了,夏蝉有点儿慌,“他不会啊!”

“他会。”

班浩说完,接起电话匆匆走了。

夏蝉不知所措,眼看泥团越来越歪,贺槐生出声说:“别停。”

他走到她身后,挽起衣袖,解了腕上的手表揣进口袋,双手从她身后绕到前方,伸手握住她手指,扶住泥团。

夏蝉身体一僵。

她好似被他虚虚地搂在怀里,他呼吸就在颈后,拂着她的发丝。

贺槐生便这样捉着她的手,扶泥,提拉,塑形……

手指交缠,她满手的泥,他也是。

夏蝉想到以前看过一个电影,叫做《人鬼情未了》,里面也是这样的场景。

最后,贺槐生捏着她的手指,稍作调整,一个简陋的茶杯就成型了。

贺槐生关了拉胚机,说:“好了。”

夏蝉回头,看他一眼。

贺槐生也看着她,忽然一伸手,在她白净的脸上轻轻抹了一指头。

夏蝉立刻抬手想要去擦,然而即刻意识自己手上也是泥巴,便干脆整个巴掌往他衬衫上一糊。

夏蝉乐了,扬眉一笑,另一只手要去糊贺槐生的脸,被他一把捉住了。挣了一下,他捉得很紧,没挣开。

贺槐生拿沾着陶泥的手,一把捏住夏蝉的下巴,低下头去,不由分说地咬住她的唇。

夏蝉偏头要躲,反被他捏得更紧。

她气不过,揪着他的衬衫,把手上的泥全都擦了上去。

贺槐生也不甘示弱,手指干脆整个插\进她头发丝里。

夏蝉简直要疯了,张口在他唇上一咬。

贺槐生吃痛松开,夏蝉吼道:“我早上才洗的头发!”

贺槐生盯着她,笑出一声。

夏蝉气得要命,伸手在他脸上、衣上一通乱抹。

最后,贺槐生白衬衫面目全非,脸上也一样狼藉,夏蝉方才停了下来。

班浩接完电话进来,看见这场景急忙转身捂眼,“……你们继续,继续……”

贺槐生一把拽过夏蝉的手臂,拉着她往门口走去。

片刻,又停下来,冲着班浩打了一阵手语,嘱咐他帮忙修胚烧制。

班浩说:“我看不懂,你有本事就说话!”

贺槐生不理他,拉着夏蝉径直走出厂房大门。

墙角有个水龙头,贺槐生带着夏蝉过去,拧开,放了一会儿,待浑浊含锈的水流尽,水质清澈了,抓过夏蝉的手。

夏蝉挣了挣,“我自己洗。”

她就着水,把手上的泥洗干净了,又擦了擦脸。

贺槐生也弯着腰,接水洗脸。

夏蝉瞧他一眼,他眉骨上还沾着泥,便说,“没洗干净。”

贺槐生又沾水擦了擦。

夏蝉把手打湿,向贺槐生的眉心探去。

贺槐生动作一停,看她一眼。

夏蝉手指贴上他的眉骨,擦了一下。

她看见他眨了一下眼,而后自己的手便被他握住了。

两只手,湿漉漉的,握在一起。

夏蝉微妙觉得掌心有些痒,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片刻,贺槐生松了手。

夏蝉别过目光,从包里摸出一把纸巾,扯出两张递给贺槐生。

贺槐生擦了擦脸上的水,说:“走吧。”

夏蝉却站着没动,说:“贺槐生。”

贺槐生看着她。

“……我是认真的,你以后,别这样了。”

贺槐生神色平淡。

夏蝉撇下眼,拿纸巾将手上的水慢慢擦干净。

贺槐生张口,有些费力地问:“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夏蝉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贺槐生没再看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贺槐生!”

贺槐生到车边停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支烟点燃,垂下目光,慢慢抽着,

夏蝉站在这处,遥遥地看着他,一时不知所想。

·

待夏蝉上了车,司机往后视镜了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发动车子。

夏蝉问贺槐生:“去哪儿?”

“我家。”

夏蝉警惕,“去你家干嘛?”

“……洗澡。”

越说越不对劲了。

夏蝉冲司机喊道:“麻烦送我回酒店。”

司机只当是没听见。

夏蝉只得命令贺槐生,“让他送我回酒店。”

贺槐生看她一眼,对司机说:“回酒店。”

夏蝉松了口气。

贺槐生掏出手机打了几行字,将屏幕转向她,他问:还没吃中饭,真要回去?可以去我那儿换身衣服。

夏蝉问:“你那儿居然有女士衣服?”

说完,她意识到不对,自己居然用了“居然”这个词。

贺槐生说:“……我妹妹的。”

夏蝉想了想,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么早回去,也确实有点儿亏。

便说:“那好吧。”

贺槐生在羊城的家,也跟在崇城的金葡园一样,一整层公寓,电梯到户。

一进去,那装修都是一模一样的“性\冷淡”风。

贺槐生进了一间卧房,片刻,拿了套衣服出来。

夏蝉看了看尺码,自己应该能穿。

她洗了个澡出来,见贺槐生正坐在沙发上,便说:“我洗好了。”

贺槐生点头,站起身,往浴室走去。

夏蝉接上吹风机,坐在沙发上吹头发。

她头发很长,打理起来尤其麻烦。快要吹干时,便看见浴室门打开,贺槐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只围了条浴巾,从她跟前经过,目不斜视地进了卧室。

八块腹肌,一身紧实的腱子肉,还滴着水。

夏蝉叹了声气,只当没看见,继续吹头发。

不一会儿,贺槐生换好衣服出来了。

白衣黑裤,刚洗过澡,显得神清气爽。

他立在那儿,问她:“想吃什么?”

“随便。”夏蝉关了吹风机。

贺槐生没说话,似在考虑。

夏蝉问:“贺芩跟你住一起吗?”

贺槐生摇头,“她……在帝都。”

“工作?”

“读书。”

夏蝉算了算,贺槐生今年三十,贺芩就是二十二。

真年轻,有个有钱的哥哥真好。

她二十二岁的时候,还跟个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转,什么也没有,只有谢星洲。

夏蝉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少去想谢星洲了,忙起来没时间想,闲下来更没精神想。

夏蝉拿手指梳了梳头发,对贺槐生说:“出去吃饭吧。”

贺槐生点头,又问她:“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上了车,贺槐生向司机报了个地方。

到达一看,是家私家菜馆。

夏蝉同贺槐生进去,四下看了看,一栋两层的小楼,十分安静。

她陡然想到上回跟陈蓉也是在类似的地方吃饭,她评价贺槐生,说他“装疯卖傻”,那时候,他心里什么想法?

点完单,等上菜的时候,夏蝉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贺槐生沉默半晌,“你说得对。”

要不是这句话,他不至于注意到她。

☆、第23章 心怀鬼胎(03)

这话听着似有几分自嘲的意思,夏蝉琢磨了一下,拿眼瞅着贺槐生。

他正在夹菜,觉察到她的目光,抬眼看着他。

夏蝉问他:“你以前就是这样的吗?”

贺槐生顿了顿,“……不告诉你。”

“……”夏蝉轻哼一声。

贺槐生缓慢地说:“听不到……也有好处。”

“但坏处更多。好比那时候如果程总没跟你在一起,我说你坏话,你就听不见。”

“坏话……不用听。”

“……”夏蝉想了想,“那要是以后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跟你告白,你也听不见,多可惜。”

贺槐生沉默。

夏蝉笑了笑,“你知道有人工耳蜗技术吗?你又不缺那个钱,为什么不去做一个。”

贺槐生神色淡然,“知道……再说吧。”

做与不做,是贺槐生的自由,夏蝉当然没法干涉。

她只是觉得,这人要是一直听不见,怪可惜的。

菜都是正宗粤式,夏蝉吃得心满意足。自打进了星晖,到贺启华身边工作之后,她平时就很少能坐在那儿,不被电话和短信打扰,悠闲自在地吃上一顿饭。如今忙里偷闲,更觉难得。

茶饱饭足,夏蝉考虑下午的去处,司机建议可去郊外的果园摘橘子。

车行到一半,贺槐生收到一条短信。他看完,神色有变。

夏蝉问:“怎么了?”

贺槐生发微信解释:我有点事,需要回公司,不能陪你了,司机送你过去。

夏蝉忙问:“那你怎么过去。”

贺槐生:丁叔开车来接。

夏蝉想了想,“我不去了,下次吧,我正好回酒店睡个午觉,万一贺启华提前回来,也免得手忙脚乱。”

车开回酒店,夏蝉下车前,贺槐生说:“抱歉。”

“没事,你工作重要。”

她下车了,冲贺槐生挥手,“回头见。”

贺槐生点头,片刻,又说:“我下个月……回崇城。”

夏蝉愣了愣。

来不及多问,车窗关上,驶出去了。

夏蝉站那儿,把贺槐生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琢磨了半晌,也没琢磨他这么说是什么用意。

觉得她会眼巴巴盼着他回去?那不是笑话么。

好在夏蝉没去郊区,下午四点,贺启华就回了酒店,嘱咐夏蝉整理一份资料。

资料内容繁杂,夏蝉晚上都没顾得上吃,到六点半的时候终于全部弄妥当。贺启华打来电话,让她七点送去他房间。

贺启华这人时间观念很强,早到迟到都不喜欢。夏蝉提前三分钟到了贺启华房间门口,正打算等到七点整准时敲门,发现那房间门敞了条缝儿,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夏蝉不由屏住呼吸,悄悄地往旁边站了站。

她在那儿听了片刻,顿觉心惊肉跳。

贺启华正在讲的事,估计就是跟贺槐生今天午后接到的那个电话有关。

里面还在通话,然而已到了七点。

夏蝉瞧着手表上的秒针已指向十二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贺总。”

声音停了一瞬,片刻,贺启华说:“进来。”

夏蝉推门进去,贺启华已挂了电话。

夏蝉将打印好的资料呈送给贺启华,立在一旁。

贺启华草草翻了一下,一挥手嘱咐夏蝉下去。

夏蝉颔首,刚走到门口,贺启华又喊住她,“把明天的会议资料准备一下。”

夏蝉神情平静,点头应下,“好的。”

回到自己房间,夏蝉方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心跳如雷,在床沿上坐了片刻,才觉呼吸渐渐平顺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贺槐生发微信:你们是不是正在准备招标会?

那边很快回复:是。

在华南地区根基最稳的景星酒店,预备所有设施整体换新,这是个不大不小的订单,星晖在羊城的分公司预备投标。

夏蝉手指发颤,打字总出错,回删多次,才终于将一句完整的话打出来:贺启华好像把你们投标的价格告诉给你们对手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贺槐生回复:你怎么知道的?

夏蝉回答:我给他送文件,在门口听见他跟人打电话。

等了很久,贺槐生才又回复:知道了。你当做没听见,保护好自己。

夏蝉深深呼吸,又问贺槐生:贺启华为什么这么做?即便是子公司,要能投标成功,也是星晖整体受益。

贺槐生答:订单算不上多大,贺启华要拿去做顺水人情。

夏蝉问:向谁?

片刻,她又赶紧说:别告诉我。

这里面水一定比她想象得更深,兴许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贺槐生回复:好。

夏蝉犹自惶惶不定,她现在和贺槐生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她说:那你忙吧,我去吃晚饭了。

贺槐生很快回复:以后按时吃饭。

夏蝉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许久,把方才的聊天记录都删除了。

夏蝉在羊城又待了两天,随贺启华回到崇城。

平日工作无甚变化,只是夏蝉一直留了个心眼,在持续关注贺槐生投标那事。

九月下旬,招标会结束,结果出来,中标的不是星晖,是同在羊城的一家刚刚成立不到三年的公司。

为此,一时又有人对贺槐生议论纷纷,说他这人暗弱无能,捏着星晖几十年的基业,连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公司都拼不过。

夏蝉知道真相,不免替贺槐生叫屈。

然而,她不明白的是,贺槐生既然知道贺启华在暗中使坏,为什么还是仍由投标失败?

她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然而等了两天也没等到回复。

周一晨会开始前,夏蝉正在检查资料,贺启华将她叫去办公室。

夏蝉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面上倒仍是波澜不兴。

贺启华手边放了一叠资料,夏蝉抬眼往上面瞟了瞟,似乎是自己的履历。

贺启华翻开来,似看非看,“这半年多,你工作做得不错。”

夏蝉说:“贺总过奖了,我才刚刚摸到门道,需要学习的还很多。”

“不用谦虚。”贺启华把资料合上了,“公关部刚走了个人,想从秘书室调一个过去,你有没有意向?”

夏蝉略作思考,“我对公关工作接触得少,不一定能胜任。”

“你学习能力还不错。”

夏蝉摸不准贺启华到底是真想替她换岗,还是在委婉打听她的职业规划,想了想,便说:“贺总,我暂时不想去公关部。”

贺启华看她一眼,“怎么说?”

“任何一个工作,做一年以上才能真正学到知识。我自认为还没吃透现在的工作,不想这么囫囵吞枣,还想跟在您身边再历练一段时间。如果那时候公关部再有需求,我服从公司调派。”

贺启华一时没说话,过了许久,一挥手吩咐夏蝉下去。

自这儿之后,夏蝉一直在等上面通知。

她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真要去公关部,也不是不好,总比待在贺启华身边提心吊胆的强。

最终结果出来,夏蝉并没有被调去公关部,秘书室做调整,她被纳进了一秘的队伍。

这意味着以后再不用做整理资料的琐事,可以开始跟进重要项目。

夏蝉渐渐觉出味来,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却不知是真是假。

找不到人求证,这想法憋在心里格外的脑心挠肺。

这天下班,她没忍不住,又给贺槐生发了条微信:忙不忙?

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

连着两条信息石沉大海,夏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索性也懒得理他,将手机丢在一旁,专心开车。

快要到家门口时,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她急忙踩刹车,捞起手机一看,贺槐生的回复:在医院,刚没看到信息。

夏蝉心里一咯噔,忙问他:生病了。

贺槐生回复:不是……兽医院。

夏蝉乐了:你得了什么病,人类的药石已经都已经无效了吗?

过了片刻,没有回复,夏蝉心想,自己这玩笑开太重了?贺槐生不像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人啊。

正犹豫要不要道歉,贺槐生问:你在哪儿?

夏蝉回复:马上到家。

贺槐生:过来接我一程。

夏蝉一怔,问他:你在崇城?

贺槐生:不是说了吗,我这个月回来。

顿了顿,夏蝉回复:说了吗?我怎么不记得。

贺槐生没接这茬,直接报了地址,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夏蝉犹豫片刻,还是打起方向盘,转弯朝兽医院驶去。

到那儿,贺槐生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只笼子。

夏蝉下了车,走过去弯腰往笼子里瞅了一眼,是只黑色的,中华田园狸花猫。

夏蝉问他:“你还养猫啊?”

“贺芩……寄来的。”

“这猫咬人吗?”夏蝉从他手里把笼子接过来,打开笼门,伸手顺着猫脑袋到鼻根处摸了几圈,猫立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夏蝉把猫从笼子里抱出来,“它叫什么名字?”

贺槐生顿了顿,十分勉强地回答:“……糖糖。”

“这名字不好,”猫被抱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夏蝉把它放回笼子,“这样吧,改个名。”

“什么?”

夏蝉起身,冲他一笑,“富贵。”

贺槐生:“……”

夏蝉丝毫不顾贺槐生是否抗议,把笼子拎起来往车上走,“富贵,姐姐送你回家。”

☆、第24章 心怀鬼胎(04)

夏蝉把笼子放在副驾上,自己绕去驾驶座上。结果屁股还没坐稳,便看见贺槐生拉开副驾门把笼子拎出来扔到后座上去了。

贺槐生自己坐上副驾,关上门,整了整衣服,吩咐夏蝉:“走。”

夏蝉:“……”

贺槐生又说:“槐荫路。”

“……”夏蝉不乐意了,“一分钱工资都不给我开,还要我给你兼职司机。”

话虽这么说,还是发动车子,一拐弯往槐荫路开去。

到了槐荫路,申姨出来迎接。

夏蝉送到便打算走,申姨忙说:“夏小姐吃过晚饭再走吧。”

夏蝉笑说:“不了,我回家吃。”

贺槐生却伸手将她手里车钥匙一抢,一把揣进兜里,“吃了再走。”

夏蝉瞪他一眼,然而碍于申姨在场不好说什么,这人真是越来越讲不通道理。

进去才发现申雪霏也在家,正开着电脑坐在餐厅的桌子旁边。她走过来同贺槐生和夏蝉打了个招呼,指着沙发对笑说:“夏小姐请坐。”

申姨端了两杯热茶过来,夏蝉道了声谢,在沙发上坐下。

这边,申雪霏冲着贺槐生打了一阵手语,贺槐生点了点头,将手里提的笼子搁在地板上,同申雪霏一道往餐厅去了。

申雪霏在电脑前坐下,贺槐生站在她身后,看着电脑屏幕。看了片刻,贺槐生便用手语同申雪霏交流起来。

夏蝉瞧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在沙发上枯坐半晌,蹲下\\\\身,将猫笼打开。

猫被关得太久了,脾气有些不好,夏蝉抱在怀里,给它顺了会儿毛。

兴许是她怀里热乎,猫任由她抱着,难得没挣扎。

过了半晌,申姨从厨房出来,往客厅里瞟了一眼,说道:“雪霏,你们有话出来客厅说啊,怎么把客人一个人晾着。”

申雪霏应了一声:“好!”

片刻,申雪霏便同贺槐生走过来,面带笑意地同夏蝉道歉:“不好意思夏小姐,研究遇到一个难题,跟槐生聊起来就忘了……”她目光移到夏蝉怀里的猫上,“这是……”

“哦,”夏蝉瞥了贺槐生一眼,“是贺总妹妹寄来的。”

申雪霏忙走到她跟前,“能给我抱会儿吗?”

夏蝉将猫递给她。

申雪霏摸了一会儿,猫挣扎几下,跳下地。

申雪霏看向贺槐生,“这猫叫什么名字?”

夏蝉抢在贺槐生前面回答:“糖糖。”

“是只母猫?”

夏蝉没说话。

贺槐生点了点头,向她打了一阵手语。

申雪霏说:“我没意见,只是我白天不在家,我妈在家时间多些,我问问她的意思。”

申雪霏往厨房去了。

贺槐生在夏蝉对面坐下,抬眼看她。

夏蝉神情平淡。

片刻,申雪霏从厨房回来,“我妈说可以。就是从来没养过,怕养不好。”

贺槐生微微点了点头,又同她用手语交流起来。

夏蝉看不懂,索性从包里摸出手机来玩。

玩了一会儿,似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她腿。夏蝉低头一看,是不知道去哪儿游荡了一圈的猫。

猫毫不客气,跳上沙发,直接往夏蝉腿上一蜷。

夏蝉心里陡然好受了点儿,伸手轻轻抚摸着猫脑袋。猫很受用,不一会儿便闭上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

申雪霏看见,笑说:“糖糖好像很喜欢夏小姐。”

夏蝉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申雪霏又问:“夏小姐以前养过猫?”

“养过。”

申雪霏看向贺槐生,“不如拜托夏小姐帮忙养几天?我妈腿脚不方便,又没经验,怕给小芩养坏了。”

贺槐生看向夏蝉。

夏蝉淡淡说:“我家地方小,猫待着拘束。”

气氛微妙有几分凝滞,申雪霏笑了笑,“那还是放在这儿吧。”

不一会儿,晚饭开席。

夏蝉只开始同申姨寒暄几句,便几乎没再说话。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申雪霏去帮申姨洗碗,申姨拖着脚送贺槐生和夏蝉出门。

贺槐生见申姨走路如此困难,想了想,还是回屋里,把猫装进笼子又提出来了。

夏蝉走在前面,一路沉默。

走出去一阵,贺槐生忽出声喊她:“……夏蝉。”

夏蝉停住脚步。

贺槐生走到她跟前,费力地说:“猫……能不能……”

“多久?”

“两周。”

夏蝉伸手将笼子提过来,“两周后,你要不是不它接走,我直接把它扔

到大街上去。”

也不管贺槐生是不是看清楚她说的话,她拎着笼子,飞快往巷口走去。

到了车前面,她向贺槐生伸出手。

贺槐生看着她。

夏蝉蹙眉,“钥匙!”

贺槐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

夏蝉把车解了锁,正打算上车,忽看见前面停了辆熟悉的车——贺槐生那辆许久没见的雷克萨斯。

“丁先生来接你?”

话音刚落,那驾驶座车门打开,傅如玉从上面跳下来。

夏蝉拧眉,心里一股火气横冲直撞,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上了车。

贺槐生急忙喊她:“夏蝉……”

夏蝉把猫笼子往副驾上一扔,只当是没听见,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绕过前面那车,踩油门驶远了。

后视镜里,贺槐生和傅如玉的身影逐渐变成了一个点儿。

开出去好远,心里仍然觉得气不过。

这人可真有意思,有人来接,还非得麻烦她多跑一趟。

车快开到家门口,她才想起来自己车上还有个□□烦,一时更加恼火。

挣扎半天,最后还是长叹一口气,调转方向,去买猫砂、猫粮等玩意儿。她也不知道这猫平时吃的什么,但既然是贺芩在养,肯定差不了,最后几个进口猫罐头买下去,钱包立时瘪了一半,越发觉得肉疼。

拎回家后,周兰当然不乐意,非要把笼子扔出去。

夏蝉正在气头上,跟她吵了一架,最后拎着笼子回到自己房间,砰一下摔上门。

她坐在那儿生了半天的闷气,听见猫“喵喵”直叫,才想起来替它把笼子打开。

夏蝉把猫砂搁在阳台上,又在卧室地上铺了张毛茸茸的毯子,向猫约法三章:“以后就给我睡这儿,不许出卧室,要是敢随便挠东西,就给我滚去睡大街!”

猫翘着尾巴,肉垫从她拖鞋上踩过去。

夏蝉:“……”

夏蝉起身去拿了个猫罐头拆开,猫闻到味儿立刻凑过来,夏蝉不给它,“还有,你以后不叫糖糖,叫富贵,知道了吗?”

猫一劲儿地往罐头前凑。

夏蝉把手举高,“富贵,听到了吗?”

猫“喵”了一声。

夏蝉终于满意了,把罐头放到地上。

富贵吃了两口,抬起头来冲她“喵”了几声。

夏蝉轻哼一声,“你倒是有良心多了。”

夏蝉身上一股猫味儿,起身找衣服洗澡。洗完正坐在床上吹头发,感觉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振动,伸手一摸,原来自己坐在手机上了。

打开手机一看,很多条信息,全是贺槐生发来的。

先是解释他本来中午就吩咐了丁永贵晚上七点去槐荫路接他,结果跟她碰面之后,忘了跟丁永贵取消这事儿;丁永贵临时有事,又把这个差事临时托付给了傅如玉。

然后又解释今后两周还得频繁在两个地方往返,把猫单独放在家里不合适,带来带去又不方便,所以打算先放在申姨那儿……

夏蝉看完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晌,还是什么也没回复。

仍旧锁了屏幕,放到一边,继续吹头发。

手机又振了一下,夏蝉当没听见,待头发吹到七八分干的时候,才又拿起来。

一看,贺槐生说:在你楼下,你下来。

夏蝉盯着这句话看了半晌,回复道:睡了。

贺槐生说:你别生气。

夏蝉想,她生什么气,生哪门子气。

人家不过是把她当个顺手的工具,间谍、司机、铲屎官,偶尔还得发挥她“秘书”的本职工作,陪他调*。

就她傻逼兮兮,以为他这人毕竟是个聋子,毕竟诸多事情都不方便……

夏蝉没回复,那边也没再说什么。

至于贺槐生是不是真来她家楼下了,她没去看,也不清楚。

这之后,一晃两周过去。

富贵在夏蝉家里适应得挺好,能吃能喝,除了夜半三更时常跳她床上,一脚踩得她几乎魂飞魄散之外,这小东西还是显得十分善解人意。

当时约定把猫接回去的时间也到了,然而贺槐生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夏蝉斟酌半晌,发了条信息。

贺槐生很快回复:后天回崇,到时来接。

夏蝉瞅了正在那儿抓绒毯的富贵一眼,一把将它薅起来,富贵“喵喵”叫了两声,扭身要跳下去,夏蝉使劲抓着它,把它脑袋扳过来,“富贵,后天就你给我滚蛋,咱俩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当天,夏蝉下班以后,回家把富贵装进笼子里,放到车上,到约定地方去见贺槐生。

远远地便看见他站在车边,正在抽烟。

夏蝉稍稍松了油门,车速慢下来,她盯着他,慢慢地开过去。

贺槐生抬起头来。

夏蝉跟他对视一眼,缓缓移开目光,把车停下。

两周没见,他似乎比上回碰面要憔悴些,大约是累的。

夏蝉也没多废话,把笼子提下来,递给他。

贺槐生瞟了一眼,伸手接过,放在脚边。

夏蝉站了一会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贺槐生抬眼看她。

夏蝉轻轻咬了咬唇,转身拉开车门。

便觉一股烟味儿飘过来,一双手臂从她背后环过来,搂着她的腰,往后紧紧一抱。

☆、第25章 心怀鬼胎(05)

夏蝉几乎没有犹豫,在他贺槐生抱上来时便使劲一挣,转身将他猛地一推。

贺槐生趔趄一下站定,看着她。

夏蝉自知有些反应过激,然而再这么下去,真就会没完没了了。

她抬眼看他,心里一时转过万千个念头,好的歹的,在之前都已经想透了,最终还是没法放任自己随心意做抉择。

她张了张口,哑声说:“……就这样吧。”

她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女人,难免有虚荣寂寞、同情心泛滥的时候,可这些哪一样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贺槐生目光沉沉,一时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她半晌,弯腰把放在地上的笼子提起来,朝着自己的车去了。

夏蝉再不看他,叹了声气,拉开车门上了车。

·

一过十月中旬,崇城便开始阴雨绵绵,变天时夏蝉一不小心感冒了,整个人便也跟这天气一样,阴冷潮湿,提不起一点儿劲。

周休恰逢刘宝娜过生日,夏蝉打起精神过去参加派对。

小姑娘爱热闹,男男女女的请了一大堆,夏蝉夹在中间越发觉得自己不合时宜,好在还有个与她一样不合时宜的陈艾佳,两人凑堆,避开了热闹,聊会儿八卦。

仍旧是酒店那些蜚短流长,夏蝉如今离开了那环境,再回头去看,颇觉得没意思。

陈艾佳瞧她情绪怏怏,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事,喝了感冒药,有点儿犯困。”

“那要不你先回去?”

夏蝉摇头,“才来没多久,再坐会儿吧,不然显得不给宝娜面子。”

陈艾佳笑说:“跟他们年轻人玩不到一块儿去。”

没过多久,刘宝娜跟她朋友们又打算开始跳舞,舞曲一放,夏蝉脑中轰隆作响,实在受不了,便跟宝娜打招呼说要走。

陈艾佳也待不住,便跟着夏蝉一道走了。

出去一看,时间还早,两人找了家甜品店,打算吃点儿东西再回去。

夏蝉点了个热巧克力,捧着慢慢喝。

陈艾佳问她在公司遇没遇到合适的人。

“没有,工作忙,暂时也没那个心思。”

两人一时没说话,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

片刻,陈艾佳笑说:“话说,最近宝娜跟你们公司那个什么章鱼走得很近,你知道么?”

“张彧?”

自上半年组织过过酒会之后,夏蝉跟张彧再没别的合作,公司里秘书室和公关部隔了好几层楼,平日里能碰到的机会也少,这会儿陈艾佳突然提起,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夏蝉惊讶,“他俩怎么认识的?”

“你们星晖的公关部跟凯泽合作机会多,张彧之后又来过几次,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夏蝉想了想,这俩性格都傻乎乎的,凑一对倒也合适,便问:“那今天怎么没看见张彧过来。”

“估计是加班吧。”

陈艾佳不免感叹,“还是年轻人有效率,不像到了咱们这个年纪,做什么事儿都瞻前顾后裹足不前。”

夏蝉深以为然,笑了笑说:“你比我好,我要是能有你一半洒脱就好了。”

陈艾佳耸了耸肩,“不痛不痒的事,我当然洒脱。这就跟玩火一样,真要烧到手了,谁还能洒脱得起来。”

夏蝉瞥她一眼,“什么事儿烧到你手了?”

陈艾佳忙说:“哎,我就是打个比方。”

夏蝉沉浸于自己的心事,一时没说话。

陈艾佳瞧她一眼,“你怎么像有心事?在贺启华跟前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了?”

夏蝉回过神来,忙说:“没……就有点累,下周还要去鹏城出差。”

陈艾佳问:“你在星晖,知道如玉近况么?”

夏蝉愣了一下,“哦……不大了解,她跟着贺槐生,多半时间应该都在羊城。”

陈艾佳叹了声气。

夏蝉觉得这声叹息很是复杂,似是包含了千头万绪。

吃完东西,两人离开甜品店。

夏蝉提议送陈艾佳回去,陈艾佳说:“不用,一会儿有朋友过来接我,你自己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夏蝉便也不坚持,自己上了车。

刚驶出去没多远,忽觉后视镜里车灯一闪。

夏蝉松了油门放慢车速,往后面看了一眼,立时一怔。

一辆兰博基尼,红色的,停在了路边。

夏蝉顿觉自己似是窥破了什么秘密,立马踩油门加速,开出去老远,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兰博基尼,还是红色,夏蝉认识的人中没几个开过,如果碰巧就是她上回坐的那辆,贺槐生借来的,那这车的主人……

夏蝉将陈艾佳方才同自己讲的那通话联系起来,顿觉心惊。

之后夏蝉跟陈艾佳又旁敲侧击几次,每每绕到这话题,她都语焉不详或是避而不谈,夏蝉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然而十月末星晖要在鹏城办家居展销会,夏蝉奉命负责这个项目,忙起来一时再没别的心思操心其他,只得将这事儿暂时按下。

展销会是国际性质的,规格颇高。星晖与当地的经销商合办,多数产品从经销商那儿直接提货,只少数一些从崇城总部直接运送过去。

夏蝉到了鹏城便马不停蹄,带着小组成员考察展区环境,设计布展方案,确定参展商品供应情况。

展会开始前两天,从崇城运送过来的部分展品也抵达鹏城。

夏蝉前去清点展品,结果发现缺了六组产品。

她急忙去电话跟崇城那边的负责人核对,结果得知他们那边所拿的展品目录与夏蝉这里的有所出入,并不是最终版本。一路打听,才知是小组成员发错了目录版本。

夏蝉万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但眼下当然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得先把展品凑齐。

夏蝉联系星晖在鹏城所有的经销商,把缺的六组补齐了四组。但有一套沙发和茶几,遍寻鹏城都没有货,次日展会便要开幕,崇城离鹏城1700多公里,再运肯定是来不及了。

小组聚一起,开会商讨对策。

然而讨论了半天,除了把这两组产品从目录上划掉,再没别的办法,但真要这么干,回头他们这一整个组恐怕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正胶着的时候,夏蝉忽然站起身:“你们接着布展,把那两组产品的位置留出来。”

夏蝉离开会议地点,自己一个人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上,踌躇半晌,最终从通讯录里把那人翻出来,发了条信息。

没过多久,贺槐生很快回复:稍等。

夏蝉捏住手机,焦灼地等了十五分钟,贺槐生说:有货。

夏蝉向他解释完情况,贺槐生表示马上会安排货车将东西送过来。

羊城和鹏城距离不到两百公里,三四小时便能送达。

夏蝉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向贺槐生道了声谢。

贺槐生回复:不客气。

晚上八点,从羊城来的车抵达会展中心。夏蝉让人帮忙卸了货,赶紧去布展,等全部忙完,确认完毕,已到晚上九点半。

夏蝉没吃晚饭,赶紧趁这时间去外面吃东西。

她随意找了家街边的店子,正坐在那儿吃肠粉,手机振了一下。

贺槐生问她:东西到了吗?

夏蝉急忙回复:到了,都准备妥当了。

贺槐生说:好。

夏蝉盯着屏幕,陡然失去胃口,幽幽地叹了口气。

展会持续三天,夏蝉作为组长,忙得□□乏术。

好在结果不错,确定了好几宗订单,还有几单是国外的。

展会结束,大家都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出发回崇城的日子在后天,夏蝉眼看着没剩下多少扫尾工作,便自发决定给大家放一天假,工作总结待回崇城了再做。

她自己也累,回酒店房间躺了会儿,准备去买点儿东西回来吃。

离酒店不远便有一条小吃街,夏蝉在那儿买了些烧烤和啤酒,拎回酒店。

到了岔路口,便看见酒店前面停了辆黑色的车。

夏蝉心里似有预感,往车尾瞧了一眼,是辆丰田。

她站原地站着,一时踌躇难定。

那车仍旧停着没动,打了几下双闪。

夏蝉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迈步走过去。

后座车窗打开,夏蝉往里看了一眼,确乎就是很有一阵子没见的贺槐生。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最终,贺槐生替她打开车门,自己往里挪了一个位置。

夏蝉定了片刻,躬身坐上去。

司机发动车子,驶离了酒店,夏蝉没问去那儿。

她手里还拎着烧烤和啤酒,啤酒是冰的,这会儿贴着她的穿丝袜的腿,沁得她全身都有些发凉。

片刻,她觉察到贺槐生动了一下,随即,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她忍不住蜷了蜷手指,贺槐生却将她手握得更紧,甚而攥得她都觉得有点儿疼。

谁也没说话,安静的后座车厢里,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最终,夏蝉轻咳一声,“我……烧烤快凉了,你要吃吗?”

贺槐生顿了一下,松开她手。

夏蝉将窗户打开,清冷的风一下灌进来。

她转头看他,把手里袋子递过去。

贺槐生瞧了一眼,没接。

夏蝉便自己拿了罐啤酒出来,拉开喝了一大口,啤机还是冰的,冻得她哆嗦一下。

正这时,贺槐生忽伸手将她手里这罐啤酒接过去。

夏蝉愣了愣。

贺槐生仰头喝酒,吞咽的时候,喉结跟着上下滚动。

片刻,他喝完了,将空掉的啤酒罐一下捏瘪,直接从窗口扔了出去,“哐呲”一声。

要换做以前,夏蝉一定得义正言辞地批评他没有公德心。

可这会儿,在他沉冷的目光之下,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第26章 心怀鬼胎(06)

僵持片刻,还是夏蝉先扛不住,转头避开了贺槐生的目光。

车厢里气氛丝毫未见缓解,一直持续约莫二十分钟,车开到一个安静的小区,停了下来。

贺槐生从另一侧下了车,夏蝉朝外看了看,这小区似乎是新开的楼盘,泰半还没卖出去,一眼望去,零星几点灯火。

贺槐生在一旁等了片刻,见她还不下车,走过去替她拉开车门。

夏蝉抬头,一眼便对上他的目光,冷冷淡淡,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贺槐生居高临下看着她,“真有骨气,何必……找我?”

他说得费力,然而气势一点不减。

夏蝉紧抿着嘴,没吭声。

她也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儿过于矫情,分明以前有一说一从不这样……这人于她就像深渊,止不住被吸引,却不敢驻足凝视,只敢在一旁张望,时而投一枚石子,聊作试探;可他一旦回响,她却又吓得掉头奔逃。

自己懦弱胆怯,却反过来去生无关人等的气。

夏蝉弯腰,从车里钻出来。

贺槐生退后半步,仍是低头看她。

夏蝉也看着他,心里一时百折千回,最终,她紧咬着牙,伸手,将他手一握。

——她觉察到贺槐生的手很轻地颤了一下。

夏蝉前进半步,仰头与他对视,“贺槐生,我……”

想了想,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索性什么也不说,扬手将他脖子一勾,踮起脚尖,仰头吻他。

贺槐生静了一瞬,一把掐住她腰,将她往车身一压。

吻就像打仗,两人拿唇齿互作攻城的器械,拼命掠夺对方的呼吸。

夏蝉脚底发软,终究忍不住先一步告饶。

贺槐生却不放过她。

最后,她看着他眼睛,只剩下低语:“去楼上吧,好吗?”

贺槐生便一路搂着她腰,大步地往里走去。

夏蝉跟不上他脚步,总觉得自己是被他一路拖拽着过去。

电梯门合上,他又忍不住低头吻她,两个人都极为动情,颇似热恋中的情侣。

夏蝉放任自己不去多想。

进了屋,贺槐生没开灯,一把摔上门,转身便将她压在门板上。

今日展会,她穿正式套装,掐腰的西服,底下是紧身的包裙。正装于她而言便似铠甲,能在充足的准备之外,再让她平添一分自信。

可这会儿,这些全都成了阻碍。

夏蝉被掐得发疼,紧咬着牙,轻声说:“我得去洗个澡,我身上一股汗味……”

贺槐生不为所动——当然,或许是因为听不见。

她的“铠甲”被拆了个七零八落,一条腿被抬起来,贺槐生往前,就这么挤进去。

夏蝉“嘶”了一声,真疼,可仿佛也不只是疼。

她重心有点儿不稳,便伸出手去抓着墙壁的棱,却恰好打在开关上。这一下打得她手生疼,像是折伤了指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乳白色灯光陡然倾泻而下,将两人照亮。

夏蝉紧咬着后槽牙,看了贺槐生一眼。

他乌发如墨,眉头紧蹙,仿佛也是难受。从锁骨到下巴一段曲线极为利落,分外让人挪不开目光。

夏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喉结。

与此同时,突如其来的一撞,让她脑袋里“嗡”的一响。

仿佛真成了打仗,杀伐和疼痛反让人越发狂热,心底生出一股掠夺征战的狠劲。

她看着他,吊梢的眼角都成了武器。

最后,夏蝉攫住最后一点清明,制止了他继续,“……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公寓也和另两处的差不多,只是面积小些,总体约莫只有七十多平米,只有一个卧室。

卧室收拾得十分整洁,空气闻着一股干燥清洁的味道。

贺槐生做好安全措施,起身要去关灯。

夏蝉却将他手一拉,看着他说:“你真要关灯吗?”

贺槐生一顿。

兴许过早目睹父母离婚的惨剧,又见证了周兰的狼狈的下场,夏蝉对于过于亲密的关系,有种天然的不安全感。

而此时此刻,她越发觉得自己就立在深渊边上。

她清楚自己跌下去的下场,做了必输的准备。

夏蝉便就势将他往后一推,自己翻了个身,跨坐在两侧,低头看他。

然而她便停在那儿,看着贺槐生的眼睛,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她得看清楚他,起码让他看清楚。

这样过了许久,她终于跪坐起来,而后掌着他腰,慢慢坐下去。

和上回不同。

上回兴许多半只是因为好奇,或者那杯红酒,以及贺槐生所讲的故事让她头脑不清。

可这回她十分清楚,并且决绝。

她掌着舵,而他与她成了纵浪的舟。

浪头撞上礁石,水雾弥天,连同初涨且越发澎湃的渴望,就这样渐渐地漫上来,将两人渐渐淹没……

·

夏蝉累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她寻思着回崇城以后,还是得把答应好给周兰买的跑步机下单,自己也得开始锻炼,不然下回又得体力不支——如果有下回的。

空气里带了一阵浑浊的气息,夏蝉莫名觉得十分有安全感,好像跟人分享了一个肮脏的秘密一般。

躺了一会儿,她挣扎着起来。

贺槐生将她一揽,哑声问她:“怎么?”

“饿了,我要去吃点东西。”

是真饿了,烧烤一口没吃上,仅存的一点儿体力完全清空,这会儿肚子里咕咕直叫。

顿了一会儿,贺槐生从床上起来,“我去买。”

趁着贺槐生去买东西的时候,夏蝉起身洗了个澡。热水淋下来,她站在浴缸里,轻轻“嘶”了一声,仍觉得有点疼。

洗完澡,夏蝉出来翻了翻贺槐生的衣柜,从里面翻出件宽大的t恤,就这么套上去。

她把落在门口的提包拿过来,翻出手机,有组员的几条信息,问她后天早上几点、在哪儿集合。夏蝉一一回复过,趴在床上,给贺槐生发信息:帮我买卸妆油,还有干净的内衣裤。

贺槐生回复:多大?

夏蝉发了个吃惊的表情,问:你没摸出来?

那边贺槐生没回复了。

夏蝉笑得差点背过气。

半小时后,贺槐生拎着两只袋子回来了。

夏蝉闻到香味,先把他手里食物抢过来,揭开饭盒盖子一看,红豆元宵、鸡汁汤包还有蟹黄虾饺。

夏蝉正打算吃,又停下来,“我能坐在床上吃吗?你不是处女座吧?”

“……”贺槐生看着她,没吭声。

夏蝉见他没反对,也就不客气了,将食盒搁在一旁的柜子上,自己蹲在床上,丝毫不顾形象,大快朵颐。

转头一看,贺槐生在那儿发信息。

夏蝉拍了拍他肩膀,待他转头来看她时,问道:“工作上的事?”

贺槐生摇头。

夏蝉笑了笑,继续吃东西。

很快,所有食物都被她扫荡干净。她自发把垃圾收拾残余垃圾收拾干净,又去浴室卸妆、洗漱。

等结束时,快凌晨了。

贺槐生等她洗完,放下手机,自己去浴室。

夏蝉正坐在床沿上玩手机,忽听见贺槐生手机响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转头瞟了一眼。

一看,那亮起的屏幕上一条微信:哥!生日快乐!恭喜你又老啦!

夏蝉怔了怔,正要细看,屏幕暗下去。

她自己手机上的时间,刚过零点。

夏蝉枯坐片刻,起身朝客厅走去。

她把自己被扔了一地的衣服一件件拾起来穿上,拿上钱包和搁在玄关上的钥匙出门。

周围眼看着没什么商铺,夏蝉用手机导航,在附近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

正在付款,贺槐生发来信息:你回去了?

夏蝉急忙回复:没有,我出来买点东西。

夏蝉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纸袋,一边飞快往回走,一边说:我马上回来。

步行十五分钟,夏蝉回到贺槐生的公寓。

她拿钥匙打开门,一抬眼便看见贺槐生穿着家居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夏蝉换了拖鞋进去,捏着纸袋,却有几分踌躇。

贺槐生看着她,不明所以。

此时此刻,夏蝉才觉得自己这行为十分幼稚,就跟刚恋爱的高中女生一样。她记得高中时候,有次过情人节,自己同桌特意亲手给男朋友做了心形巧克力,装在漂亮的盒子里,一粒一粒的,看着倒是颇为精致,可在她看来,织围巾、刻对戒、做巧克力这些事儿,都是一种刻奇式的矫揉造作。

夏蝉踌躇半晌,将纸袋往背后一藏,只说,“那个……今天好像是你生日?生日快乐。”

贺槐生愣了一下。

夏蝉也不想解释很多,拎着纸袋打算将它丢进垃圾桶里。

贺槐生却一下站起来,抓住她手臂,将纸袋抢了过去。

夏蝉没来得及制止,贺槐生已将它打开了。

里面装了块巧克力慕斯,卖相已不大好。

夏蝉颇有些局促。

贺槐生看着她。

夏蝉没说话,只觉得十分窘迫,便转头往卧室走去。

她把身上的套装脱下来,仍旧穿上方才那件t恤,抱着脏衣服出去。

一出门,恰好贺槐生也进来,两人差点儿撞上。

夏蝉停住脚步,见他手里端着两只瓷碟,那慕斯蛋糕已经被切成了两块,一只碟子里装着一块。

贺槐生往她手里递了一只碟子。

夏蝉顿了片刻,接过来,跟着贺槐生,回到客厅里坐下。

两只碟子,紧挨着放在茶几上。

夏蝉看着贺槐生,“……许个愿吧,虽然没有蜡烛。”

贺槐生摇了摇头。

夏蝉说:“那要不我帮你许?”

贺槐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夏蝉便说:“祝你所求都能成功,以后……比现在快乐。”

她看了贺槐生一眼,心想,无论如何,她现在挺快乐。

今朝有酒今朝醉,醉的那一刻,大抵都是快乐的。

☆、第27章 鬼迷心窍(01)

两人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把蛋糕吃完了。

外面很安静,暗沉的夜,零星灯火仿佛航标,而这儿就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夏蝉先放了碟子,打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外面风冷,她身上这件t恤十分单薄,仅仅站了一会儿手臂上便被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过了一会儿,贺槐生走过来,直接关了窗,将她往怀里一抱。

他怀里是暖的,夏蝉垂眼,靠了一会儿,转头看他:“问你一件事,上回你开的那辆红色的兰博基尼,是不是程子晋的?”

贺槐生点头。

夏蝉猜想得证,颇觉讽刺,不由笑了一声。

贺槐生看着她。

夏蝉并不想解释。

从前她总觉得,她与陈艾佳、傅如玉要比旁人来得理智现实,但在旁人眼里,恐怕她们三人才是既要做服务性行业,又要立标志性建筑,腔调拿得十足,干的都是一样的事,谁也不比谁高贵。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夏蝉也想开了,她不至于傻到要去图“贺太太”的名分,只希望贺槐生早点儿把属于他的夺回来,再兑现那1%股权的承诺。至于其他,好聚好散。

她做了决定,心里反倒轻松。

这会儿吃饱了,又有精神,再看贺槐生,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越看越顺眼,便也没犹豫,踮着脚,主动将唇靠上去。

嘴里还有慕斯的甜味儿,夏蝉便想到了上回过生日,贺槐生在楼下吻她,依稀也是这样的场景……

夏蝉头枕在扶手上,腰被贺槐生紧紧箍住。他就这样抓着她,时快时慢地滑动,比方才温柔。

夏蝉仰头看他,在这样缓慢但仍然有力的攻伐中,渐渐觉出一些不同的滋味。

心脏仿佛开了一道口子,有点空落落的,往里漏着风。

夏蝉第一次,并不是跟谢星洲。如今回想,那人的面目都十分依稀,只记得是在高二寒假的某一天,外面呼呼刮着风,她躺在宾馆的床上,心里紧张,却装作十分平静。那过程简而言之就只是痛,开始痛,结束时也痛。事后那人仍然不敢置信,问她“你竟然是第一次?”夏蝉便毫不犹豫地跟他分手了。

第二个,就是谢星洲。

想到谢星洲,夏蝉有片刻的晃神。

直到她被恶意地一撞,一霎差点魂飞魄散,方回过神来。一抬眼,恰好对上贺槐生的目光。

贺槐生盯着她:“你在……走神?”

夏蝉心虚,急忙说:“没有没有,我只是在回味……”

还没说完的话,又一下给撞得字不成句。

夏蝉恼火了,“有本事你再试一下……”

贺槐生当然有本事,十分有本事。

渐渐的,夏蝉只觉眼前泛起白雾,耳朵里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到最后只得哀求告饶,然而贺槐生似乎是存心要惩罚她口不择言,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结束,她整个人都似化作了一摊水……

贺槐生躺了一会儿,坐起身,点了一支烟。

夏蝉也跟着坐起来,一把从他嘴里把烟抢过来,“借我抽一口。”

贺槐生转头看她。

夏蝉咬着滤嘴,吸了一口,缓缓吐了个烟圈。

烟雾缭绕,她眉眼显得分外妩媚,贺槐生从没见过一个女人,抽起烟来这样让人挪不开眼。

说一口就是一口,夏蝉将烟递还给贺槐生。

然而贺槐生没接,掐着她下巴,就这么吻上去。

夏蝉差点给呛着,伸手将他一推。

贺槐生把她手里的烟接过来,“不要了?”

“不要了,好不容易戒了,抽多了容易上瘾。”

贺槐生“嗯”了一声,把烟掐了,问她:“困么?”

“还好。”

“睡吧。”

夏蝉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又去洗漱一道,去卧室躺下。

夏蝉紧挨着贺槐生,腰被他轻轻搂着。她没什么睡意,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不知所想。

一旦关了灯,两人就再没办法交流。

可此时此刻,夜色沉静,人在黑暗之中,最容易卸下心防。

“贺槐生,”夏蝉轻轻叹了口气,“……我真想跟你聊聊天。”

·

夏蝉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听见外面似有沙沙的声音,拉开窗帘一看,下雨了,气温似又降了好几度。

床上没人,夏蝉走到客厅,贺槐生正坐在沙发上给人发信息。

贺槐生似有觉察,抬起头来。

“早上好。”

夏蝉打了个呵欠,走去浴室。

洗漱完毕,贺槐生已经换好了衣服。

夏蝉这才想到自己昨晚上忘了把脏衣服洗掉,这会儿压根没衣服可穿。

正发愁的时候,贺槐生弯腰从沙发旁拎起两只袋子递给她。

夏蝉惊讶,这人未免也太心思缜密了。

再一看袋子上的logo,一件都得花去她半个月的工资。

夏蝉接过袋子,却忍不住叹了声气。

袋子里是针织衫和铅笔裤,还有件米色的薄款风衣。

夏蝉穿上,从卧室出去,问贺槐生:“衣服是你挑的?”

贺槐生点了点头。

夏蝉笑说:“眼光不错,拿多少女伴练出来的?”

贺槐生脸色微微一沉。

夏蝉并不是真想知道,随口问过,便拿起一旁的手机,检查是否有重要信息。

等回复完,夏蝉才又抬头去看贺槐生。

他站在窗边,窗户大敞,雨丝随风飘了进来。

夏蝉静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她发现,一旦他沉浸于个人的世界,她便很难闯入。

许久,夏蝉给他发了条信息,问鹏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贺槐生拿在手里的手机一振,他低头瞥了一眼,转身看她。

夏蝉又问:“你今天有事么?”

贺槐生有些犹豫。

夏蝉心里明了,“生日聚会是吧?没事,我正好还得回酒店把这两天展会的资料整理一下。”

贺槐生便发信息说:一起吃个早饭,我送你回去。

小区外便有一家早餐店,两个人点了一笼汤包,两碗粥,面对面坐着,静静吃完了。

不一会儿,司机开着车过来。

上了车,夏蝉将窗户开了一线,清凉的风从外面灌进来。雨声淅沥,一眼望去,整个鹏城被罩在蒙蒙的雾气之中。

夏蝉转头看着贺槐生,“回羊城要多久?”

“三小时。”

“哦,那正好能赶上吃午饭。”

贺槐生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的飞机。”夏蝉蹙了蹙眉,“这回出这么大纰漏,肯定瞒不住,我还不知道怎么解释从你这儿调来的产品的来历。”

贺槐生顿了顿,“照实写。”

夏蝉一愣。

上回投标那事儿,贺槐生知道贺启华的计划,却还是任由他截胡,除了仍旧维持他一贯的作风之外,恐怕多半是为了不让贺启华对她产生怀疑。

然而这回她要是大喇喇在报告里头写上贺槐生的名字,以贺启华多疑的性格,真能相信她是公事公办?

贺槐生似乎明白她的疑惑,然而也不多解释什么,只说:“听我的,照实写。”

“写是没问题,我可不敢保证贺启华会怎么想。”

贺槐生点头。

没多久,车便开到了酒店附近,夏蝉让司机停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自己提前下了车。

她手掌着车门,低头看了贺槐生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生日快乐,玩得开心。”

贺槐生点了点头,嘱咐她:“回去……注意安全。”

夏蝉收回目光,将车门关上,再不看他,转身走了。

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他什么时候回崇城。

·

崇城也在下雨,气温比南方更低。夏蝉本就怕冷,也顾不得形象,在车里放了件薄款的羽绒服,每次出公司就换上。

关于展会的说明,她将事故和解决方案原原本本写了出来,只说羊城分公司离鹏城较近,是以临时决定从分公司调货。

报告交上去半小时,夏蝉被叫去办公室。

贺启华先是批评展会小组办事不周,同时又表扬她危机处理能力还算不错,最后,话锋一转,问她怎么联系上分公司的。

夏蝉不疾不徐道:“不知道贺总是否记得上回产品研讨会上,代贺顾问发言的傅助理?我跟她同在凯泽工作过。”

贺启华沉默片刻,忽问:“会不会打高尔夫?”

夏蝉踌躇,老实回答,“不会。”

贺启华从抽屉里拿出张卡递给她,“三个月时间,能练会吗?”

夏蝉忙说“能”,接过卡,也没来得及细看,只瞟见“高尔夫俱乐部”几个字。

临近年关,公司事务越繁忙,夏蝉平日还要趁着天晴的日子,见缝插针去球场练球。

夏蝉忙得脚不沾地,周兰却在这关键时刻来给她添乱。周兰急于用钱,一时动起了歪心思,自己找人比照珠宝店的样式仿制假货,打算把人家店里的真货给掉包出来。

她最初找独立的小店下手,还真让她成了两次,结果第三次的时候,失手了。

夏蝉赶到派出所,点头哈腰跟店主赔礼道歉,好说歹说,总算说得店主同意私了。

夏蝉一下赔进去俩月工资,气得差点吐血,从派出所出去,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指着周兰就是一顿骂。

周兰理亏,这时候也不敢犟嘴了,垂着头听夏蝉训完,哑着声儿说:“……我真想让他出来。”

夏蝉盯着周兰,胸膛剧烈起伏,“……你倾家荡产救他,他十多年不愿见你,现在听说有机会提前出来,就想到你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把一辈子都赔上去……”

说着说着,她也说不下去了,渐渐住了声,看着周兰身影瑟缩,心里一时生出一股无限的悲凉。

☆、第28章 鬼迷心窍(02)

回家,冷锅冷灶的,谁也没心思下厨。周兰耷拉着肩膀,在沙发上坐着,似要融进她身后投下的阴影之中。

夏蝉拿出手机叫了两份外卖,自己回卧室,翻箱倒箧。

这房子也是租的,两室一厅,客厅自己辟了一块地当做餐厅。房子采光不好,常年阴暗潮湿,除了睡觉,夏蝉一般都不爱待在房里。就这样不过六十多个平米的破房子,房租也在逐年上涨,怕再过两年,她们就得滚去睡大街了。

夏蝉捏着四五张卡,走回客厅,往周兰跟前一递。

周兰抬眼。

夏蝉冷声说:“就这么多了,随你拿去折腾,今后你这破事,别指望我再替你出一分钱。”

周兰一愣,停了半晌,方缓缓伸手将夏蝉手里的卡接了过来。

“密码是我生日。”

周兰攥着卡,嗫嚅半晌,终是一句话没说。

夏蝉重回到卧室,在床沿上坐着,垂着头,脑袋里一片空白。

直到旁边手机响了一声。

她只当是垃圾短信,是以瞧见屏幕上“平安保险”那几个字时,还真打算直接锁屏,片刻才意识到是贺槐生。许久没联系,她都忘了给他改了这么个备注。

贺槐生说:我回崇城了。

夏蝉回:怎么,要我过来侍寝么?

她自顾自笑了一声,笑过却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贺槐生说:出来,请你吃饭。

夏蝉:我已经点外卖了,明天再说吧。

贺槐生:那你吃了再出来。

夏蝉叹了口气,问他:在哪儿?

她补了个妆,换了身衣服,拿上包出去,立在门口看了看周兰,“一会儿我让外卖直接送上来,你自己吃,我有事出去。”

周兰垂着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夏蝉直接去了吃饭的地方,是家独门独院的私家菜馆。为求保险,她还是将车停得有一段距离,自己步行过去。

到包间一看,不止贺槐生,程子晋也在。

夏蝉愣了一下,倒是程子晋,笑着跟她打招呼。

夏蝉有点儿不自在,微微颔首,叫了声:“程总。”

“坐。”程子晋指了指贺槐生旁边的位置。

程子晋笑说:“有一阵没见了,夏小姐最近怎么样?”

“冬天到了,程总听我名字就知道怎么样。”

程子晋哈哈大笑,“和贺启华共事,是不大轻松。”

夏蝉猜想程子晋和贺槐生应当是私交甚笃,只是摸不准程子晋到底知道多少,今天这饭局又是个什么性质,便只语焉不详地说:“在哪儿工作都不轻松。”

程子晋主动给夏蝉倒了杯茶,“夏小姐别拘谨,本来老贺是要跟你单独吃饭,我正好要跟他说点事儿,也就厚着脸皮过来了。”

“你们说完了?”

“说完了。”

夏蝉说:“那就好,不然你俩在一旁比划,我一个人怪像电灯泡的。”

程子晋说:“要不你也去学个手语。”

“我为什么要学?今后也用不上几回。”

程子晋笑了,瞥了贺槐生一眼。

贺槐生一直微微侧着身,便于看夏蝉的口型,夏蝉这话一说出口,他稍稍顿了顿,神情倒仍是平静。

一会儿,菜端上来。

一边吃菜,程子晋一边说:“你跟老贺的妹妹吃过饭吗?”

夏蝉一顿,“贺小姐来崇城了?”

“你不知道?她都快来两个月了,天天缠着我,要我给她在酒店里安排个工作。”

夏蝉在心里算了算,就是她刚把猫还给贺槐生那会儿。都两个月了,但贺槐生从没提起过,陈艾佳也从没跟她提起过。

夏蝉撇下眼,“恐怕我还没这个荣幸。”

程子晋笑说:“你见了她,就一点不想有这个‘荣幸’了。”

夏蝉不知如何回应,总不能当着贺槐生的面,跟着附和说他妹妹的不好。再者,长兄如父,两兄妹父母去世早,相依为命,感情必然很深。

快吃完,程子晋接了个电话,便提前告辞了,临走前笑说下回有机会他再请两人吃饭。

待他走后,夏蝉仍旧不慌不忙地吃菜。

她正在喝汤,便觉贺槐生的手缠上来,在她肩头轻轻一揽。

夏蝉动作一顿,放了调羹,转头看他。

小小的一个包间,顶上的灯笼了层灯罩,那光十分柔和,筛一点下来,照得贺槐生眼睛分外幽深。

夏蝉看着他,心脏莫名颤了一下。

贺槐生凑近,伸出一指轻轻摩挲她柔软的耳垂,哑声问:“……想我吗?”

夏蝉眼一颤,笑说:“我想不想不知道,你一定是不想我的。”

否则,不会一晃近一个月,连条信息都没有。

贺槐生一顿。

夏蝉笑了笑,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点了一下,说:“让我先吃饭。”

外面寒风阵阵,吹卷着落叶。

夏蝉就想到去年第一次见他,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站在门口的灯光下看着贺槐生,问他:“有人来接你吗?”

贺槐生摇头。

“那我送你。”

两人缓缓往前走,夏蝉冻得厉害,缩着脖子,催促两声,“快点走吧。”贺槐生听不见,她没办法,便直接将他手一抓,加快了脚步。

她手在冰窖里冻过一样,贺槐生顿了顿,将自己的大衣解开一半,将她身体一裹。

夏蝉一愣,停了脚步,偏头看他。

贺槐生说:“走吧。”

两人就这样紧贴着,步履匆忙地往前走。路上两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被路灯拉长,变短,又拉长。

到车上,夏蝉先将暖气打开,又开了灯,几分哆嗦着说:“回金葡园?”

贺槐生摇了摇头,“贺芩……在住。”

“那你去哪儿?”

贺槐生犹豫。

“住酒店?凯泽我不敢送你去,要不去槐荫路?”

贺槐生仍旧摇头。

夏蝉笑了,“总不能去我家啊,我妈在呢。”

这话仔细琢磨,有一点让人遐想。

“还是回金葡园吧,你房子那么大,多个人多个猫又不挤。”

贺槐生没吭声。

夏蝉心里微妙地似给羽毛拂了一下,看着他,稍稍往前凑了一分,压低声音问:“还是说……你想要我?”

温热的呼吸,就拂在鼻尖。

贺槐生气息悠长。

夏蝉仍旧笑着,微微上挑的,狐狸似的两只眼里,含着朦胧的笑意,“说,想要吗?”

贺槐生仍没有说话。

夏蝉抬手抓住他衣领,凑上前去,唇在刚要碰到他时,又稍稍退开,紧接着越发笑得促狭,那手一路下滑,最后停在两腿之前。

贺槐生将她手一抓。

夏蝉坐直身体躬身向前,一手从背后将他抱住,被贺槐生抓住的另一手挣了挣,解开他皮带的扣子,伸进去。

她手是冷的,拿冰水冻过一般。

贺槐生闷哼一声,抓住她手腕,“……别闹,在车上。”

“你没在车上试过吗?”

贺槐生看着她,“……你试过?”

夏蝉笑了,“我以前车都没有,怎么试?”她手上又用了几分力。

贺槐生呼吸沉沉,将她手抓出来,紧紧箍住,凑过去吻她。

夏蝉趁着换气的间隙,又问他:“想要吗?”

贺槐生不理,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下。

最后,夏蝉就近找了家小旅馆。

贺槐生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从上楼梯时便一直蹙着眉头。

夏蝉觉得好笑,临到门口时,仍旧故意逗他,“要不就送你回去了。”

贺槐生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说话。

“滴”的一声,房门打开。

刚一进去,夏蝉便将他往门板上一按,似要报上回的一箭之仇。

贺槐生被她故意的不着章法捏得十分难受,最后忍不住将她打横抱起,往床上一扔。

他刚要靠上去,又看了看床单,“……干净吗?”

夏蝉哈哈大笑,“不干净。”

贺槐生脸一黑,把她又从床上拉起来,脱下自己大衣,铺在床单上。

夏蝉笑得眼泪都要出来,直到被贺槐生一拉,自己在他腿上坐下。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静了一会儿,贺槐生低头,很温柔地吻她。

冬天的衣服,裹了好几层,贺槐生没耐心,直接将她衣服推高,探进去。

那力度总让夏蝉觉得有点轻,心里也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低声喊他:“贺槐生。”

贺槐生看着她。

“……重一点。”

贺槐生目光一黯。

外面呼呼刮着风,似有暴雪袭来的前兆,里面同样的不平静。

夏蝉从来坦率,尤其这一点上,尤为坦率。

她嗓子喊叫得沙哑,喊他的名字,或者别的,句不成篇……偶尔睁开湿润的眼睛看他,日光灯照得他表情有些疏离冷淡,她每每觉得不安,就抓着他,让他埋得更深。

很久之后,夏蝉喘匀气,抬眼往他大衣上看了一眼,笑说:“你衣服毁了。”

贺槐生毫不在意。

静了一会儿,夏蝉忽然又问:“你还记得你的第一次么?”

贺槐生看他一眼,没吭声。

夏蝉似乎也不真的感兴趣,问过就算了。

安静半晌,忽听贺槐生问:“那你呢?”

“我?”夏蝉笑了,看着贺槐生,“你想知道?”

贺槐生顿了顿,摇头。

夏蝉便说,“所以,你不用说,我也不用说,这样很好。”

两个人沉默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夏蝉缩了缩脖子,感觉方才身上升起来的一点儿热度渐渐消退了,便说:“今天真冷。”

贺槐生没有看见她说什么。

夏蝉叹了声气。

最后,夏蝉从床上爬起来,对贺槐生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贺槐生看她,“你……想走吗?”

“这里脏兮兮的,你待着也不自在。”

夏蝉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起来。

贺槐生顿了顿,起身将夏蝉一搂,扳过她脑袋来,很温柔地吻她,说:“我会在……崇城,直到……过完年。”

夏蝉怔了一下,笑说:“好啊。”

离开旅馆,夏蝉开车,将贺槐生送回金葡园。

他大衣也没带回来,直接扔进街角的垃圾车里了。

下车之后,寒风将他裤筒吹得紧贴小腿,夏蝉看着都觉得冷,便催促他:“快上去吧!”

贺槐生不说话,大步从车头绕到驾驶座这侧,一把拉开门,躬身按着她后脑勺,用力吻她。

最后,微喘了口气,说:“晚安。”

夏蝉说:“晚安。”

夏蝉看着贺槐生转身进去了,才调转车头,离开金葡园。

回去路上,安安静静,她将车载广播打开。

反反复复换了几个频段,都是情歌,夏蝉听得心烦,索性又关上了。

她总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跟人去开房,把人送回去,自己还要一人开车回家。

怎么看,怎么像是跟贺槐生拿错了剧本。

☆、第29章 鬼迷心窍(03)

雪下了几天,天气越发的冷,周五,陈艾佳约夏蝉下班了去吃自助火锅。

商场几乎人满为患,两人等了许久才等到位。

店里热气腾腾,夏蝉冻坏了,在里面坐了一会儿,方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两人轮流去食材,夏蝉先坐着玩手机。

最近贺槐生与她私底下联系多了一些,每天都能聊上一阵,但无非就是“吃了吗”“下雪了”“多穿点”这样的话题。

贺槐生虽说这一阵都在崇城,但两人碰面的机会仍然不多。他忙,她也不遑多让。她不想去关心这人究竟在忙什么,平常只要两人都有空,一道吃个饭,聊一会儿天,也就散了。

这会儿,夏蝉回复:在跟陈艾佳吃饭。

贺槐生:我在槐荫路。

夏蝉顿了顿,问:和贺芩一起?

贺槐生:嗯。申姨在包饺子。

夏蝉想了想,回复:哦。我跟艾佳先吃饭,一会儿再聊。

她锁了手机,干坐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陈艾佳端着盘子回来,对夏蝉说:“虾不错,你也拿点儿。”

夏蝉回过神,自己去拿食材。她逛了一圈回来,陈艾佳往她盘里一看,“怎么全是素的,多拿点儿海鲜啊。”

“没胃口。”

陈艾佳瞥她一眼,“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天冷,想冬眠。”

陈艾佳笑了。

单人小火锅,等锅底沸腾以后,夏蝉往里面丢了几块年糕。

陈艾佳忽问她:“你见过贺槐生妹妹吗?”

夏蝉神情平淡,“没有,什么样的?”

“你没看如玉的朋友圈吗?发过跟她的合影。”

夏蝉愣了愣。

上回贺槐生过生日,她看傅如玉发了生日聚会的照片,一行人围在贺槐生身旁,傅如玉离得最近,脸上带几分矜持的笑意。夏蝉盯着那照片晃了半天的神,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不上不下,最后干脆把傅如玉的朋友圈给屏蔽了,眼不见为净。

陈艾佳说:“贺小姐现在进凯泽的运营部了。”

夏蝉瞥她一眼,“程子晋给安排的?”

陈艾佳语气淡淡的,“嗯。”

两人对面坐着,各怀心事。

“程子晋跟贺芩关系不错?”

“程总跟贺槐生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到读高中,他去国外才跟他们分开。”

夏蝉从锅里夹了一根年糕,隔着腾腾的热气,看了陈艾佳一眼,“以后贺芩就成你上司了。”

这话似是刺到了陈艾佳,她脸上表情一滞,顿了片刻,抬眼看着夏蝉,“你是不是……”

夏蝉也不讳言,“嗯,我知道了。”

一时都没说话,随后陈艾佳笑了一声,“你知道我的事,我也知道你的事,扯平了。”

夏蝉一愣,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我跟贺槐生?”

“共事那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一提到贺槐生你就恨不得立即跟他撇开关系,越心虚越有鬼。”

夏蝉也跟着笑了,“你说我们这是不是晚节不保?”

“你算,我不是,”陈艾佳十分坦荡,“我以前也没说死了一定不找个有钱人,不过没碰到个顺眼的。程子晋这人不错,从不亏待女人。反正我干个几年,也就准备跳槽回老家了,我爸妈身体不好,我老在崇城飘着也不是个事。”

“那贺芩知道你跟程子晋的事吗?”

“不清楚,知道能怎么样,她不至于往我脸上泼硫酸吧。”

夏蝉笑说:“贺芩应该不是这种人。”

“确实不是,小姑娘挺单纯,跟宝娜一样傻乎乎的,所以我有时候看她绕着程子晋转悠,还挺替她心疼,程子晋这人太复杂,不适合她。”

“小姑娘都喜欢复杂的。”

陈艾佳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

片刻,又问夏蝉:“你跟贺槐生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

陈艾佳看着她,“你跟我不一样,你这样的,表面上看是会玩的人,其实不是。你就适合找个谢星洲这样的男人结婚,踏踏实实过日子。”

夏蝉垂了眼,不置可否,“还提谢星洲做什么?”

陈艾佳问:“我还是不懂,你跟他为什么分手?”

夏蝉顿了一下,问她:“我跟你讲过我家里的事吗?”

“讲过一些。”

“我妈找的那人,对我其实很不错,那时候还张罗着要送我去国外读书。那人原配没给他生个孩子,他又喜欢小孩,有时候出席一些公众场合,时常也会带着我去……”夏蝉顿了顿,才又接着说,“不巧,谢星洲的上司以前认识那人,有回我去谢星洲公司,被他上司看见……”

陈艾佳忙说:“可这事说到底罪不及子女啊……”

夏蝉看了陈艾佳一眼,“你还没明白吗?那时候我十二三岁,发育得早,个子也比同龄人高,外面都在传言我跟我妈……”

“二女侍一夫”“扬州瘦马”……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陈艾佳愣了愣,“……谢星洲相信了?”

夏蝉重拿起筷子,没吭声。

陈艾佳叹了声气。

夏蝉声音沉闷,“谢星洲也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可他不觉得我是能跟他好好过日子的人。”

陈艾佳看着她,“那你跟贺槐生……”

夏蝉半晌不语,“……别说他了。”

陈艾佳便也不再多问,那筷子夹了两只虾,直接放进滚烫的锅里。

那虾还是活的,搁进去时,整个跳了一下,溅起些许热汤。

夏蝉瞧着,眼皮也跟着一跳。

·

吃完饭,夏蝉先将陈艾佳送回去,自己开车回家。

雪天路滑,又逢周五,堵成一片,一眼望去,满满当当的尾灯。

夏蝉开得耐心尽失,只得把手机拿出来打发时间。她想到陈艾佳说的话,从微信通讯录翻出傅如玉,点进她的朋友圈。往下翻了几张,果然看见她跟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

说是女人都不甚精准,明显就是一个小姑娘,巴掌那么小的脸,眼睛却很大,亮晶晶的。

夏蝉笑了一声,“你跟你哥可一点儿都不像啊。”

正这时,手机一振,小姑娘的哥哥恰巧就发信息过来了:吃完了吗?

夏蝉回复:吃完了。

贺槐生: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夏蝉想了想,回复:在跟艾佳逛街。

贺槐生便问:明天有时间吗?

夏蝉:有。

贺槐生: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第二天,天气仍然糟糕,刚醒就听见外面呼呼刮着风。

夏蝉喊了一声:“妈!雪停了吗?”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人回应。

夏蝉批了件外套,起床上厕所,在屋里逛了一圈,没看见周兰人影。她这一阵老是神出鬼没,夏蝉也习惯了。

正打算睡个回笼觉,手机响起来,贺槐生问她:起床了吗?

夏蝉立马从床上坐起来:你已经来了?

贺槐生:在你楼下。

夏蝉说:你等等,我马上起来。

贺槐生:等多久,十五分钟够吗?

夏蝉:……你在开玩笑。

贺槐生:那我上来等。

夏蝉:……十五分钟够了!

贺槐生:我上来了。

夏蝉怕他是真打算上来,急忙说:别上来,你就等我十五分钟,我马上下来。

贺槐生:我已经上来了。

夏蝉:……

两分钟后,夏蝉听见敲门声。

她只匆匆忙忙地穿好了衣服,头发乱七八糟,脸也还没来得及洗,赶紧靸着拖鞋过去给贺槐生开门。

贺槐生往里瞥了一眼,“有人吗?”

“你都上来了才问有没有人?要是有呢?”

“有……就有吧。”

夏蝉身体挡在门口,“你在走廊里等一等,我马上好。”

贺槐生不理,伸手去扳她肩膀。

“屋里很乱,别进去了,你待着也不自在,回去车上等好吗?”

她手扶着门框,这架势简直像要誓死捍卫领土完整。贺槐生也不好硬碰硬,站了一会儿,忽向前一步,拦腰将她抱起来。

夏蝉手一滑,立马抓不住了,恼火地喊道:“你放我下来!”

贺槐生就这么扛着她,进了屋。

里面不算太暖和,几个暖气片,像是一幅随时要罢工的样子。

房子很旧,地上是上世纪流行的那种肉粉色的地砖。

夏蝉稍稍有些难堪,挣了一下,贺槐生手一松,她便趁机从他身上下来,在地上站定。

“你……坐一会吧。”

夏蝉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给贺槐生倒水。

家里常年不来客,纸杯早用完了,夏蝉没找到干净的杯子,只好用自己常用的马克杯,给贺槐生泡了杯热茶——茶包还是上回贺槐生给她的。

她端着茶杯出来,放在贺槐生跟前的茶几上,“我去洗个脸,你等一等。”

贺槐生“嗯”了一声。

夏蝉去浴室洗漱完毕,又简单化了个妆,出来却发现贺槐生没在客厅了。

一看,发现他正站在她卧室的阳台上抽烟。

夏蝉卧室很小,虽然收拾得很干净,也难掩逼仄之感。

夏蝉走过去,挨他站着。

贺槐生转头看她。

“外面冷,进去吧。”

“我……抽烟。”

“进去抽吧,没事。”

贺槐生顿了顿,把烟掐灭了,跟着夏蝉进屋。

贺槐生在床沿上坐着,等着夏蝉收拾东西。

她床很软,床单被罩都是粉色的,跟她这人的感觉十分不搭。床上还放了一个一人高的毛绒熊,把本就不大的床占去了一大半,也不知道她晚上是怎么睡的。

夏蝉收拾好包,看向贺槐生:“走吧。”

“再坐会儿。”

夏蝉抿着嘴,没吭声。

她不想他来,总觉得自己平日一副光鲜亮丽张牙舞爪的模样被人戳破,背后是这样的寒碜和尴尬。

贺槐生抬眼,向她招了招手。

夏蝉顿了片刻,有些不甘愿地走过去。

贺槐生拉着她在他腿坐下,手指捋了捋贴在她额上被水打湿的头发,看她片刻,低头轻轻吻她。

这吻十分单纯且温柔,没带任何情.欲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夏蝉才慢慢地回应。

“……夏蝉。”

他退后存许,干燥的唇轻轻摩挲她耳朵,这样低沉地喊了一声。

夏蝉抬眼,“嗯?”

“想我吗?”

夏蝉眼一颤,没有吭声,心里却在算,跟他有多久没碰面了。三天,算不上长,也算不上短。

等了很久,贺槐生也没听见回答。

他便推开,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走吧,”

夏蝉沉默点了点头,站起身。

贺槐生看她一眼,说:“戴围巾……外面冷。”

夏蝉便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灰色的围巾,正要缠上,贺槐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往她脖子上一绕,饶了一圈、两圈……

夏蝉受不了,费力地从围巾里把嘴露出来:“我要被你憋死了。”

贺槐生动作一顿,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夏蝉被他盯得有些发慌,别开了目光,自己把绕得过紧的围巾又解开,松松垮垮地围了一圈半,而后微微抬了抬眼:“走吧。”

贺槐生停了一瞬,方才迈开脚步。

☆、第30章 鬼迷心窍(04)

巷子里积雪有些化了,地上让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弄得泥泞不堪。夏蝉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跟在贺槐生身后,走去巷口。车便停在那儿,丁永贵站在车旁,脚下丢着两三根烟蒂。他一见两人出来,自己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

车上,夏蝉微微侧着身体与贺槐生说话:“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夏蝉便也不多问了。

车里暖和,她坐了一会儿,有些热,便将围巾稍稍解开,问贺槐生:“分公司也要办尾牙吧,你不回去么?”

“回去,两天。”

“哦。”夏蝉不大过问贺槐生生意上的事,她仍是觉得,自己做好本分,知道得越少越好。说句不好听的,以后要是一不小心马失前蹄,真给关进去了,从她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半小时后,车开到一个小区。夏蝉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小区叫月牙湾,是“地王”鞠和光开发的楼盘,这儿临近崇西商圈的极好地段,房价少说要三万一平米往上。

夏蝉明白了,狡兔三窟,这又是贺槐生的一个据点。

车开小区,夏蝉随贺槐生下了车,走进一栋大楼,上了电梯。

贺槐生按了个“18”,转头看了夏蝉一眼,“冷吗?”

“还好。”

贺槐生没说话,只是伸手又替她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鬓发。

他指尖有点儿凉,碰到耳廓,夏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不一会儿,十八层到了。

也是单层单户,贺槐生打开门,领着夏蝉进去。

夏蝉立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远比她想想得要空荡。房子只做了硬装,偌大的客厅里,就放了一组沙发。她拉开旁边的鞋柜一看,就两双拖鞋,一大一小,明显是新买的。夏蝉把小的那双拿下来换上,走进去。

厨房里有成套崭新的厨具,许多还没开封,显然也是刚买没多久。拉开冰箱门一看,蛋奶蔬菜,全都在包装盒和保鲜膜里封得整整齐齐。

夏蝉在流理台上发现一台烧水壶,便拆开包装,清洗之后烧上水。

贺槐生走了进来。

夏蝉转身看他,“新房子?”

“嗯。”

“你不跟贺芩住了?”

贺槐生没说话,缓缓走到她跟前,手伸进衣袋里,片刻,摸出样东西。

他把夏蝉的手拉过来,把那东西放进她掌心。

是把钥匙。

夏蝉蓦地抬头,看向贺槐生:“什么意思?”

“你,没事……可以过来。”

夏蝉一怔,片刻后笑了一声,看着贺槐生,半开玩笑道:“你这要金屋藏娇?”

没待贺槐生开口,夏蝉又说:“这里离公司远,我没事也懒得来。”说着,要把钥匙塞回给贺槐生。

贺槐生没接。

“真的用不上,”夏蝉看他一眼,心里一时沉闷闷的,“……你需要我过来,给我发条信息就可以了。”

贺槐生盯着她看了片刻,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夏蝉攥紧了钥匙,脑袋里有些空。

渐渐的,水壶呼呼想起来,没过几分钟,“哒”的响了一声,烧开了,自己断了电。

夏蝉叹了声气,把钥匙揣进口袋,从碗橱里找出两只杯子,拿开水涮了两下,倒了两杯水,端出厨房。

贺槐生正坐在沙发上抽烟,抬头看她一眼。

夏蝉把玻璃杯轻轻放在他跟前,低声喊他:“贺槐生。”

贺槐生垂着眼,没看见。

夏蝉只好到他身旁坐下,伸手,握住他没拿烟的那只手。

贺槐生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夏蝉也看着他,“……你要是不在这儿,我一个人也不想住这么大的房子。”

这话,隐隐有些示好撒娇的意味。贺槐生琢磨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手指紧了紧,反将她手握住。

他讲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看了夏蝉一会儿,凑近吻她。

四周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唇齿纠缠,渐而就有了些情热的意思。

自上回在小旅馆之后,两人见面除了吃饭就是聊天,并没有进一步的接触。

室内暖气很足,即便褪了衣服,也并不觉得冷。

但夏蝉今次有些不投入,没一会儿便觉得底下涩得要命,动一动就疼。

贺槐生也觉察到了,盯着她看了片刻,停下退出。

两个人,一人坐着,一人躺着,谁也没说话。

夏蝉叹了声气,自己坐起来,慢慢地又把衣服穿好。

枯坐片刻,夏蝉问贺槐生:“中午去哪儿吃?”

“你决定。”

“要不就在这儿做饭吧,你买的那些菜,再不吃都要坏了。”

贺槐生看着她,点头:“好。”

夏蝉到厨房淘米洗菜,没一会儿,贺槐生也跟着进来了。

夏蝉看他一眼,“你去外面等吧。”

贺槐生“嗯”了一声,却站着没动。

夏蝉便不理他,将洗净的青椒的沥干,装在一个碗里,又拿过解冻的新鲜猪肉,开始切片。

她无端的,又想起以前做饭的事。

以前谢星洲单独租了一个一居室的房子,带一个很小的厨房。她周末闲得无事,会过去帮他做一顿饭。但出租房的抽油烟坏了,每次要做一些重油重辣的菜,一整个屋子都是烟熏火燎的。

她常跟谢星洲开玩笑说:“我既要负责貌美如花,又要负责赚钱养家;还入得厨房,出得厅堂,我怎么觉得我有点儿亏。”

谢星洲便不说话,半晌拉着她手认真地说:“……委屈你了。”

她其实不觉得委屈,真正的委屈是说不出口的那些;譬如后来,谢星洲拿他上司告诉他的谣言,旁敲侧击试探她时,她一句话也没说。

“嘶……”

指尖一阵刺痛,夏蝉急忙一缩手指。

贺槐生赶紧过来,将她手一抓,刀拉了道小口子,有血珠沁出来。

“……没事。”夏蝉抽了抽手,没成。

贺槐生说:“你等等。”

便松开她手,大步走出去。片刻,夏蝉听见大门阖上的声音。

夏蝉将伤口放到凉水下冲洗,水从底下管道里泵上来的,冰冷刺骨,冲了一会儿,兴许已冻麻木,倒不觉得疼了。

约莫十五分钟后,贺槐生拎着一只塑料袋子回来。

他从袋里拿出酒精和创可贴,攥着她发红的手指,拿棉签蘸着酒精,替伤口消毒。

夏蝉疼得吸了口凉气,不禁咬紧了后槽牙。

消完毒,贺槐生揭了个创可贴,替她贴上。

灶上还烧着水,贺槐生将火关了,也不管流理台上铺了一层的食材,拖着夏蝉走出厨房。

她手是冰冷的,贺槐生攥着捂了一会儿,知道渐渐有了点儿热度,才问她:“疼不疼?”

夏蝉笑说:“就一个小伤口,你别这么大惊小怪。”

贺槐生看她一眼,“以后……别做饭了。”

“那不是因噎废食么。”

贺槐生看着她,认真又费力地说:“你,不是用来……做饭的。”

夏蝉笑了,“那我是用来做什么的?”

贺槐生却闭嘴不言了。

静了片刻,夏蝉忽说:“我有个初中同学要结婚了。”

贺槐生看着她。

“在美国,还给我发了请柬。”

前几天,夏蝉收到一封邮件,就是她初中曾帮助过的那个女生发来的,说是圣诞假期即将举办婚礼,邀请夏蝉过去,并负责往返机票。女生在信中简要介绍了与自己未婚夫相识相恋的过程,并再次感谢夏蝉当年的帮助,且祝她也能早日收获姻缘,附件是一张她与未婚夫在沙滩上的合影。未婚夫高鼻深目,典型白人的长相,搂着那女生的肩膀,一人露出八颗牙齿,笑得跟牙膏广告一样。

夏蝉从一旁摸过手机,翻出照片给贺槐生看,“你看,她男朋友帅不帅?”

贺槐生:“……”

夏蝉笑嘻嘻地看了贺槐生一眼,“没你帅,好了吗?”

她收起手机,“可惜我去不了。”

贺槐生沉默片刻,忽问她:“想结婚?”

夏蝉愣了一下,继而意识到,贺槐生怕是误会她提起这茬的意思了,便笑说:“不想。结婚有什么好,得替人烧一辈子饭,要是运气不好碰上家暴,或是婆媳关系不和,或是生孩子遇上什么羊水栓塞,一条命都要搭进去。”

夏蝉看着贺槐生,又笑问:“你觉得,我是那种想要结婚之后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女人吗?”

贺槐生目光定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夏蝉静了片刻,脸上笑容渐渐地淡了。

她想,即便她是,也不会向贺槐生这样的男人要婚姻。

一时谁都没说话。

直到夏蝉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过一看,陈艾佳的电话。

夏蝉看了贺槐生一眼,起身接起来,“艾佳……”

贺槐生坐着没动,抬头看向走去一旁的夏蝉。

不一会儿,夏蝉挂了电话,赶紧过来拿外套和包,一边解释道:“我得去趟艾佳家里。”

贺槐生也跟着站起身。

夏蝉看他一眼,“你不用去了,我估计得送她去医院,人多眼杂,我怕……”

贺槐生却坚决说道:“我送你。”

两人下楼,径直上车。

夏蝉心里焦急,频频向前张望。

贺槐生将她手抓过来,安抚道:“别着急。”

她手又冷了,这会儿冻得跟冰碴一样,好像怎么捂也捂不热。

☆、第31章 鬼迷心窍(05)

到了陈艾佳楼下,夏蝉没等车停稳就立即开车跳下去,从楼道进去,直奔五楼。贺槐生紧随其后。

夏蝉敲门,听见里面陈艾佳应了一声,等了半晌,门方才打开。

陈艾佳整个人靠着玄关处的柜子,蜷作一团,整个人筛糠似地发抖,一张脸纸似的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落。

夏蝉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搀住,“你怎么样?”

身后响起贺槐生沉着的声音:“送医院。”

夏蝉忙不迭点头,待贺槐生进来扶着陈艾佳,自己进屋去给她拿外套。往里一走,地板上摔了个玻璃杯,水和碎玻璃溅了一地。她顾不得打扫,进屋去给陈艾佳拿上外套和提包。

这边,贺槐生已经二话不说,将陈艾佳背了起来。

贺槐生将陈艾佳放进后座,让夏蝉搀着她,自己去副驾。

丁永贵开车一贯沉稳,这会儿也见缝插针地飚起车速。十五分钟后,到达最近的医院。

一检查,急性阑尾炎,得立即住院准备手术。

陈艾佳挂上点滴,疼痛稍减。夏蝉在床边坐下,避开了贺槐生,凑近低声问陈艾佳:“要不要联系程子晋?”

陈艾佳气若游丝:“联系他做什么。”

夏蝉一时沉默。

丁永贵帮忙办完手续,回到病房。

夏蝉走到贺槐生跟前:“谢谢,你们回去吧,我在这儿陪着艾佳。”

贺槐生面有犹豫。

“医院人多口杂,你在这儿待着,也不方便。”

贺槐生沉吟片刻,嘱咐她:“有事……联系我。”

夏蝉点头,“那我不送你了。”

贺槐生走之后,夏蝉看着躺在床上微微呻。吟的陈艾佳,考虑许久,还是从陈艾佳手机里把程子晋号码翻出来。

夏蝉走到门口,打给程子晋,略有些局促地说:“我是夏蝉……艾佳现在在三医,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那边静了一瞬,过了片刻问道:“艾佳……怎么了?”

夏蝉从他语气里听出几分犹豫,当即在心里冷笑一声,“阑尾炎。”

程子晋应下,说马上过来。

夏蝉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着,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程子晋犹豫什么,莫非以为陈艾佳还能平白无故地给他整出条小生命来?

没过多久,程子晋到医院了。陈艾佳见他进来,微微蹙了蹙眉,似有些不满夏蝉自作主张,但也没说什么。

程子晋在床边坐下,问她:“好些了吗?”

陈艾佳没吭声。

程子晋看向立在一旁的夏蝉:“什么时候手术?”

“晚上十点。”

程子晋习惯性地抬腕看了看手表。

陈艾佳睁眼瞥他,声音从齿间虚虚浮浮地飘出来:“你有事就去忙。”

程子晋说:“没什么事。”

陈艾佳便又闭上眼,再不说话。

程子晋看向夏蝉:“夏小姐,我在这儿陪着艾佳,你如果有事,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夏蝉看了陈艾佳一眼,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麻烦程总,我晚上再来。”

夏蝉到了医院门口,正在路边打车,便看见前方一辆红色的汽车朝着医院驶来,自旁边路口进去,开进了停车场。夏蝉心里一个咯噔,抬眼远眺,那车依稀便是程子晋的那辆兰博基尼。这会儿程子晋已经在医院了,谁还开着他的车?

夏蝉不敢细想,赶紧又转身回去。

到走廊一看,程子晋正站在门口接电话:“……你先回去,不然小心我告诉你哥……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我公司的一个员工……”

程子晋不经意抬眼,瞥见夏蝉了,微微一怔。

夏蝉绷着脸,一言未发,径直回了病房。

陈艾佳扭头一看,“……你怎么又回来了?”

“没事,我无聊,就在这儿陪你。”

片刻,程子晋打开门,看了看夏蝉:“夏小姐,麻烦你稍微看着艾佳,我下去有点事。”

夏蝉掀了掀眼皮。

陈艾佳瞧出些什么,待程子晋走了,忍着痛问夏蝉:“发生什么事了?”

夏蝉闷着头,没吭声。

陈艾佳蹙着眉头,“谁来了?”

夏蝉知道瞒不住,只得说:“估计是贺芩。”

陈艾佳一时沉默,过了片刻才细声说:“所以让你别喊他过来。”

“手术不算个小事,他来了你安心点。”

“安得了心吗?堵心差不多——你赶紧走吧,免得波及到你身上。”

夏蝉只说:“你休息吧,别说话了。”

不知等了多久,程子晋才又回来。陈艾佳头冲里面,紧闭着眼,再不看他。

程子晋搬了张椅子,在窗户前面远远地坐着,夏蝉则坐在床边,都没说话,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正这时,夏蝉手机一振,贺槐生发来信息:还在医院?吃饭了吗?

夏蝉回复:在,还没。

贺槐生:你派人过来看着,你先去吃饭。

夏蝉回了个“好”。

半小时后,病房门忽然打开。夏蝉抬头一看,立时怔住——是傅如玉。

傅如玉也是一怔,与夏蝉对视一眼,微微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神色平淡地移开了目光,看向程子晋,打了个招呼:“程总。”

程子晋微微点了点头。

傅如玉走到床边,看了看陈艾佳,踌躇片刻,又看向程子晋,“程总,你们先去吃饭吧,这里有我看着。”

夏蝉没说话,拿上自己的包,走去病房门口。

正要开门,这门自己朝里一开,夏蝉吓了一跳,急忙退后一步,险险避开。

定睛一看,贺芩。

夏蝉一震,还没开口,程子晋已一个箭步过来,“你不是走了吗?”

贺芩气鼓鼓瞪着程子晋,“我才不走,我一定要看看,什么员工这么重要!”

夏蝉看明白了,怕是贺芩过来找人,被程子晋打发掉了,却没真走,结果看见傅如玉也来了医院,便跟在她身后找来病房。

程子晋将她一拦,“贺芩,这在医院,你别胡闹,不然我喊你哥过来。”

“你喊呀,看我哥是向着我还是向着我。”

贺芩搡了搡程子晋拦在跟前的手臂,纹丝未动,她也不硬碰硬,躬身从他手臂下一钻,像条鱼似的轻捷灵巧地绕过程子晋,进了病房。

她往病床上扫了一眼,“原来陈主管。”

程子晋跟着进来,“贺芩,下次我再找机会把这顿饭补上,你先回去,别待病房里吵着人休息。”

贺芩瞪他一眼,“你不要觉得我傻。既然你真当陈主管是你我员工,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诚实告诉我?”

“……跟你也没多大关系,你非要知道干什么。”

“我现在也是运营部的人,员工生病,跟我怎么没关系?”

程子晋语塞,伸手将她一拉,“先走,什么事我回头再说。”

“我不走。”贺芩将自己衣袖一扯,退后一步,跟程子晋对峙。

“……夏蝉。”

夏蝉听见陈艾佳喊她,立即走过去俯身问她:“怎么了?”

陈艾佳声音发虚:“麻烦你让他们都走,我不用人陪,一个人待着就行。”

陈艾佳紧咬着牙,一张脸疼得皱成一团。

夏蝉心里不是滋味,这会儿也顾不得贺芩是不是贺槐生妹妹了,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将陈艾佳一挡,“贺小姐,我朋友晚上要做手术,需要静养休息,恐怕不方便见客,请你见谅。”

贺芩看着她,“你是……”

“我叫夏蝉。”

贺芩忍不住打量她,“你就是夏蝉?”

夏蝉一怔,不由朝着一旁的傅如玉看了一眼,“嗯,我就是,贺小姐认识我?”

贺槐生大约是不会主动朝贺芩说起她,那便很有可能是傅如玉提起的。

贺芩没答,只看向程子晋,“你跟我走,把话说清楚。”

程子晋有些烦躁,按捺着情绪,“等人手术做完了,回头找个时间,我慢慢跟你说。”

“你要在这里陪着她?”

程子晋没说话。

“我从来没听说别的员工生病,你也会陪着做手术。”贺芩红了眼睛。

沉默片刻,夏蝉说:“程总,你和贺小姐先去忙吧,艾佳有我在这里守着。”

程子晋站着没动。

夏蝉心里怒火暗生,颇为后悔把他叫了过来,这时候语气也不大客气了,“程总非要挑这时候跟人吵架吗?”

气氛格外凝滞,一直一言不发的傅如玉走过来,“小芩,先让病人好好休息。”说着,拉过贺芩的手。

贺芩挣了一下,便由她牵了过去。她眼里包了两汪泪水,咬了咬唇,看了陈艾佳和夏蝉一眼。

这眼神分外的复杂,怨恨有之,鄙夷有之。

夏蝉挺直了后背,紧抿着唇。

傅如玉带着贺芩走了,陈艾佳将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程子晋,你也走吧。”

程子晋走过去,将她手一攥,“等你做完手术。”

陈艾佳使劲一挣,声音虚弱,却自带一股狠劲,“让你走,你听不懂人话吗?”

程子晋面色一沉。

僵持片刻,程子晋将她手一放,拂袖走了。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夏蝉到床边坐下,轻轻唤了一声,“……艾佳。”

陈艾佳忍着痛,冷笑一声,“你说,男人有什么用,关键时候谁都靠不住。”

夏蝉心有戚戚然。

她今天跟贺芩第一次见面,就把人给得罪了,这事儿要给贺槐生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第32章 对峙(01)

安静很久,陈艾佳似是低低地叹了声气:“你去吃饭。”

“没事,”夏蝉脑袋里有些空,“我没胃口。”

她越发后悔自己多管闲事,当时只觉得推己及人,如果她生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大约还是希望贺槐生过来看一眼的。

可这时候,她忽然就不确定了。

正如陈艾佳所说,来了又能怎样?男人多是喜欢享乐害怕麻烦,你最好永远娇妍青春,一旦哪天丑陋病困,便避之犹恐不及。

夏蝉在那儿埋头坐了很久,心里越发凉得彻底。

病房外忽传来脚步声。

夏蝉抬眼一看,是去而复返的傅如玉。

傅如玉手里拎着一直塑料袋,看了夏蝉一眼,合上门,走过来将袋子放在床边桌上,“给你和艾佳买的饭。”

等了片刻,她见夏蝉没动,便将袋子里饭盒都拿出来,又拿了双筷子,递到夏蝉手边。

夏蝉瞟了一眼,顿了片刻,方接过来。

傅如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我有事先走了。”

夏蝉垂着眼,只当是没有听见。

傅如玉看她一眼,似是无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傍晚,傅如玉又来送了一次饭,仍然是送到,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到晚上十点,傅如玉被推进手术室。

夏蝉在外面等着,收到贺槐生的信息:手术开始了吗?

夏蝉回复:嗯。

贺槐生说:我在路上了。

夏蝉顿了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又回一个“嗯”字。

约莫二十分钟后,贺槐生到了。

夏蝉起身看他,“你来了。”

贺槐生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手一握,又是冰冷的,便攥得紧了一些。

两人面对面站着,没说话。

片刻,夏蝉哑声唤道:“贺槐生。”

贺槐生目光微沉,抓着她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按。

他手贴在她背上,抱得有些用力。

他大衣上沾了些寒露的气息,就像冬天夜晚常能闻见的,那略带清冷的气味。

一会儿,程子晋也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闷头等着。

阑尾炎手术算是小手术,没等多久就结束了。

夏蝉本想在这儿陪房,然而程子晋坚持要留下来。陈艾佳十分倔强,不让他陪,但这回程子晋比她还倔强。两人僵持一会儿,还是陈艾佳妥协了。

夏蝉嘱咐陈艾佳早些休息,自己跟着贺槐生离开医院。

上了车,夏蝉看了看手机,没有周兰打来的电话。

她反倒有些不放心,给周兰打了一个。

等了半晌,周兰才接起来,不耐烦道:“都十二点了,你现在打什么电话。”

夏蝉说:“我还没回来。”

“……我不在家,跟人打麻将。怎么,还要我来接你回去啊?”

夏蝉:“……”

周兰嘟囔两声,“你早点回去睡觉。”便挂了电话。

刚撂下电话,收到坐在身旁的贺槐生发来的信息:跟我去月牙湾。

夏蝉转头看了贺槐生一眼,低头打字,一句“我没心思”还没打完,贺槐生又说:有话跟你说。

夏蝉便把自己没打完的话删除,回道:好。

到那儿,夏蝉烧了壶热水,给贺槐生和自己各自倒了一杯,自己握着杯子,转头看着贺槐生,“有什么事?”

贺槐生费力地说:“贺芩,今天……”

夏蝉一听见这名字,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她有个习惯,面对紧张的场合,总要挺直后背,好像这样能给她壮几分胆。

贺槐生缓慢地说:“……她,不太成熟……”

断断续续的,夏蝉耐心听着,贺槐生说父母去世时贺芩才六岁多,他作为兄长,自然偏疼一些,没让她受过多少委屈。贺芩从小就依赖程子晋,所以今天才会贸然跟去医院。

最后,他顿了顿,问夏蝉:“……你能不能,问一问,陈艾佳……”

夏蝉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方才听贺槐生陈述,她一直提心吊胆,就怕贺槐生说出这句话。

问什么?

问陈艾佳能不能自己放弃程子晋?

夏蝉紧咬着唇,片刻才冷声开口:“我不会问的。”

贺槐生似是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愣了一下,起身拉她,“你别……误会……”

“不就是想让我问问,艾佳对程子晋是不是真心吗?倒不如问问程子晋是不是真心,对艾佳又是什么想法?”夏蝉心里憋了股气,说得越发快,也不管贺槐生能不能看清,似是生怕慢了,自己又要不争气地把这些话统统吞回肚里,“……反正在你们这样的人眼里,女人就分两种,一种是图你们钱的,另一种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爱上你们的。你觉得艾佳是哪种?”

贺槐生紧抿着唇,渐渐沉了脸色。

夏蝉喘了口气,“你觉得,我又是哪种?”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把最后这句话咀嚼一遍,反倒愣住,心里渐生出些漫无边际的灰败:话说到这个份上,怕是继续不下去了。

她暗暗咬紧牙关,不待贺槐生说话,扭头拎起自己的包,飞快朝大门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似有脚步声追过来,然而丝毫不敢停下,进了电梯,猛按关门按钮。电梯门合上,到了一楼,夏蝉一路飞快走出了小区,拦了辆出租,报上自家地址。

直到月牙湾越来越远,夏蝉方回头看了一眼。

遥遥的,几点灯火,像是孤岛之外的航标。

回到家里,黑灯瞎火,果然没有半个人影。

夏蝉烧水洗了个澡,在床上躺下。

外面很静,仿佛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一样。

·

自那晚不欢而散,夏蝉便没再和贺槐生有任何联系。

陈艾佳出院之后,程子晋又给她批了两周的假,让她好好休养。

星晖在忙着筹备年终酒会,夏蝉时常加班,但每天下班之后仍会抽出些时间去看陈艾佳。

陈艾佳身体渐渐复原,精神却越发颓然。

圣诞节,夏蝉窝在陈艾佳家里,哪儿也没去,陪她看了一晚上的电影。

晚上宿在陈艾佳家里,床临着窗户,便听见外面还有小孩儿奔跑吵闹的声音。

夏蝉开了窗往外看,外面还是灯火璀璨。崇城似就是这样,夜晚永不落幕。

陈艾佳爬过去,裹着被子跪在她身边,“我还记得第一天来崇城,下火车的时候,也是这个点。到处都是霓虹灯,跟白天一样。那时候我就想,自己得在这儿扎稳脚步。你说,我长得漂亮又肯吃苦,还怕没出路吗?”

夏蝉没说话,隐隐猜到陈艾佳要说什么。

果然,沉默片刻,陈艾佳开口:“我今年过年回家之后,就不打算来了。”

夏蝉喉咙陡然一梗。

许久,谁也没说话,只有窗外孩童一阵接一阵的小声。

陈艾佳笑了一声,“我以前总觉得,我这样的人才不会像如玉,把大好的青春全拴在一个人身上,还痴痴念念无怨无悔,我得掌握主动,开心时玩,不开心散……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是不是觉得我早跟程子晋勾搭上了,所以最后才升了主管?其实不是,我跟他在一起,是在那儿之后,而且是他主动来追我的。女人就这点可悲,不管主动被动,最后一头栽进去,下场都是一样。”

陈艾佳顿了顿,“有一回,他背我上楼,我问他重不重,他说,是他背过的最重的米袋,兴许能吃一辈子。”

夏蝉心里有点儿难受,将头抵在她肩上,“上回对不起,我不该把程子晋喊过来,不然或许……”

陈艾佳笑了笑,摇头说:“当时确实有点儿生气,事后想了想,迟早有这么一天。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你这人平时张牙舞爪的,其实很容易心软,还特别不忍心见别人受委屈。其实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是生病了,程子晋会不会来看我,可我就不敢打这个电话。所以他来,我还是挺高兴。那天他留在那儿陪床,很认真跟我道歉。我觉得……他好歹还是上了心的,那跟他一场也算值了。”

夏蝉说不出话来。

陈艾佳又说:“我这么会玩的人,最终都玩不过,你这样色厉内荏经验尚浅的美女蛇,就不要硬充千年道行的狐狸精了。”

夏蝉跟着笑了一声。

陈艾佳看着她,分外认真,“我说真的,夏蝉,你赶紧回头,还来得及。”

·

人总是物伤其类,之后,夏蝉每每想要主动联系贺槐生,总要想到陈艾佳的忠告,便越发不敢轻举妄动。

一晃到了公司年终酒会。

这回既没有旗袍取巧,也没有人快递礼服,夏蝉只得老老实实去找人借衣服。恰好公关部的张彧认识一个独立设计师,最近正在招模特儿。张彧牵头,夏蝉和那设计师一拍即合。夏蝉答应替人拍一组照片,并且随他参加业内交流酒会,条件就是要借给她一套礼服。

酒会当晚,夏蝉随秘书室的一起,挨个给董事会成员敬酒。

敬到贺启华,夏蝉忽被他叫住名字。

夏蝉站定,看向贺启华。

贺启华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董事高建业,“夏蝉,跟高董事喝一杯。”

手边有人递来红酒,夏蝉接过,急忙走到高建业跟前。

高建业与她碰杯,笑问:“贺董说夏秘书会打高尔夫?”

夏蝉忙说:“谈不上会打,刚刚入门。”

高建业笑说:“秘书室的人倒是个个多才多艺。”

“高董事谬赞了。”

“等开春,夏秘书赏脸跟我去切磋几杆如何?”

夏蝉哪能拒绝,只得应下。

夏蝉满场转悠,累得脚掌发疼,最后趁着去洗手间时,暂时离开会场。

正躲在阳台上偷闲,忽听身后有人喊道:“夏蝉姐。”

回头一看,是张彧。

夏蝉稍稍打起精神,感谢张彧替她牵头借到礼服。

张彧笑说:“应该的,夏蝉姐帮过我,也帮过宝娜。”

夏蝉笑了笑,“你真跟宝娜在一起了?”

张彧腼腆一笑,“嗯。”

“挺好的。”

张彧便说:“宝娜一直让我在公司多帮帮你,还说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宝娜还在手语培训班上课吗?”

“在,虽然没几个钱,但是宝娜说,多教会一个人,世界上就能有多一个人走入聋哑人的世界。”

夏蝉笑了,这话,跟公益广告似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张彧有事先进去了。

夏蝉抬眼看了看,外面天空暗沉沉的,风很冷,但没有下雪,好像前段时间都把雪下完了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去年凯泽的酒会,风雪之中,贺槐生替她点烟……

一想到贺槐生,她忍不住叹了声气,把手机从手包里拿出来,翻了翻以前尚未删除的微信。

羊城分公司也在办尾牙会,他一定在忙。

夏蝉想了想,又翻出傅如玉的朋友圈。

果不其然,第一张便是全体领导的合影。

贺槐生就站在中间,神情平淡。

这人,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十分疏离。

夏蝉盯着他看了片刻,锁上手机,闭了闭眼,重又回到身后的满目繁华之中。

·

尾牙过后,旧历新年便越发迫近。

今年周兰不知为何,对过年格外的有兴致,大扫除、贴春联、筹办年货……忙得不亦乐乎。夏蝉每回回家都有惊喜,屋里不是多了盆金桔迎春,就是挂了个大红灯笼。

反正只要不去坑蒙拐骗,夏蝉便由着她折腾。

除夕前一天,公司总算放假。

夏蝉开车去火车站送陈艾佳。

该说的话,上回都说完了,夏蝉只嘱咐她保持联系,没事儿来崇城玩。

陈艾佳一一应下。

然而夏蝉心里清楚,陈艾佳真要回去了,以后再来崇城的机怕是少之又少。

她一直将陈艾佳送到检票口,看着她走进去。到安检门,陈艾佳又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挥了挥手。

夏蝉也跟着抬手,望着她身影穿过安检门,消失于那侧,再看不见。

夏蝉心事重重地开车回家,一进巷子里,便看见周兰正等在楼下。

夏蝉停了车,走过去,“你站在这儿当门神?”

周兰少见的没有跟她杠起来,瞧着她,神情几分犹豫。

夏蝉一看她露出这幅表情,便生出些不详的预感,“又出什么事了?”

周兰急忙摇头,“没……没事儿,我……”她嗫嚅着,总算把话说出来,“……有个人,跟我们一起过年。”

“谁?”

“王洪韬。”

夏蝉一愣,“你说谁?”

“王……王洪韬,你不记得了?就是……”

“他从牢里出来了?”

周兰点了点头。

夏蝉过了许久,才把这消息消化了,“什么时候出来的?”

“有……快有一个月了。”

怪不得,周兰这阵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在人在哪儿?”

“……楼上。”

夏蝉二话不说,径直往里走。

“夏蝉!”周兰上来拉住她,“你别生气!”

“你问过我一声吗,说领就领回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周兰拽着她胳膊,“大过年的,他也没地方去……”

夏蝉气得发抖,狠狠一甩手臂,挣开了周兰,飞快跑上楼。

到门口,正要拿钥匙开门,那门一下打开了。

夏蝉下意识退后一步。

门口立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微驼着背,两颊深陷。

他瞧见夏蝉,鼻翼翕张,半晌从口里嗫嚅出一声:“夏夏……”

夏蝉禁不住紧皱眉头,脑袋里极力搜索这男人入狱以前的模样:意气风华西装革履,说话时都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豪迈劲儿。

她实在没法把眼前这男人同以前的王洪韬联系起来,是以一时半晌没做反应。

周兰已经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一把捏住夏蝉的手,哀声唤道:“夏蝉……”

夏蝉立了许久,心里一时转过万千个念头,最后只无声叹了口气,轻轻挣开了周兰的手,越过王洪韬,走进屋内。

周兰给王洪韬递了个眼神,两人互相怂恿着,慢慢地进了屋。

屋里一下多了个人,夏蝉分外的不适应。

即便只要她一走出自己房门,客厅里的周兰和王洪韬就立即住了声儿,一时静得诡异。

数次之后,夏蝉便干脆不出去了,待在自己卧室,玩电脑。

到吃晚饭时间,周兰过来敲门。

夏蝉应了一声,放下电脑出去。她在桌旁坐下,等了片刻,仍就她一人坐着。回头一看,周兰和王洪韬正坐在那儿,期期艾艾地看着她。

……敢情把她当黄世仁了。

夏蝉面无表情:“还吃不吃饭了?”

周兰得令,立即拉着王洪韬过来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仍是大气儿都不敢喘。

夏蝉也不想跟人说话,默默吃完饭,丢下碗筷又回自己房间了。

到晚上九点,王洪韬走了。

夏蝉从房里出来,见周兰正颓然坐在沙发上。

夏蝉瞥她一眼,“怎么了?”

周兰抬头看她,“……他说你不高兴,明天他不来了。”

夏蝉一下火了,“哦,我还得敲锣打鼓彩衣娱亲才算高兴是吧?他是我什么人我非得笑脸相迎?你把他捞出来,今后什么打算?自己靠打牌赢得那点儿钱养活他?”

“他找到事儿了!”周兰忙说,“这点用不着你操心,每个月拿的钱保管比你还多。”

夏蝉将信将疑,“什么工作?又是坑蒙拐骗。”

“不是,就……就给人当顾问。”王洪韬语有闪躲。

“给谁当顾问?”

周兰别开目光,“你别问了,反正以后不会花你一分钱。”

“你花了多少钱疏通关系?”

“五……二十来万吧。”

“二十万就够了?那我给你的钱不是还有剩的。”

“没,没剩啊。”

“怎么没剩?你自己旗袍都卖出去了十多万……”

她见周兰支支吾吾的,越发觉得可疑,又追问:“你找的谁帮忙?”

“说了你也不认识!”周兰不耐烦了,从沙发站起来回到屋里。

第二天,不知道周兰用了什么办法,还是把王洪韬又请了过来。

大过年的,夏蝉也不想给自己添堵,自己单独占了个沙发,一边看电视一边用手机跟人聊天,只当是没看见王洪韬这人。

还没到晚上,各个群里就开始热热闹闹地抢红包了,夏蝉抢了一堆,数点一下,数目还不小,就把陈艾佳、刘宝娜和张彧拉进一个群里,发了三个红包。

刘宝娜第一个领的,给夏蝉回了一串的飞吻,“夏蝉姐!你发红包的姿势太帅了!”

夏蝉笑了笑,正要回复,见陈艾佳领了红包,便点她私聊,“过年好玩吗?”

过了半晌,陈艾佳才回复:“……程子晋在我旁边。”

夏蝉瞧着这行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再说一遍?”

“……我在劝他回去,回头详细跟你说。”

夏蝉愣了半晌,再点进群里,刘宝娜已经和张彧开始秀恩爱了。

她一时有些意兴阑珊,想了想,没再回复什么。

王洪韬见她关了手机,便逮住机会问她:“夏夏,听说你在星晖工作?”

夏蝉眼也没抬,“嗯。”

“待遇怎么样?”

“还行。”

“上班辛苦吗?”

“还行。”

王洪韬讪讪笑了笑,别过头去,没再开口。

夏蝉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我妈说,你在给人当顾问,什么人?”

王洪韬愣了愣,“……就,就一个公司的老总。”

“你过去认识的?”

“哦,认识认识,以前生意伙伴,我能出来,也是他帮的忙。”

夏蝉盯着王洪韬。

她不大相信他说的话,要真有什么生意伙伴愿意帮忙,他出事那时候就帮了,哪至于需要周兰四处奔波。

王洪韬有些不自在,从沙发上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往厨房去了。

夏蝉记挂着这事儿,打算等过完年找个时间去监狱打听打听。她怕周兰又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扯在一起,今后出事了,还要她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晚上吃过饭,微信群里又发一轮红包。夏蝉始终捏着手机,进一会儿群,又退出来,如此反复……后来,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盯着被自己置顶的那个人。

然而那名字像是死了一样,已经很久都没有动静了。

今天过年,他应该和贺芩一起,在槐荫路,申姨那儿。

夏蝉静坐了片刻,忽然从沙发起来,回到自己房间。她摸了摸提包最里面的夹层,摸到那钥匙还在。

她犹豫许久,从衣柜里取出件暖和的羽绒服,拿上包和围巾走出房间。

周兰愣了愣,问道:“大过年的,你去哪儿?”

夏蝉径直往外走,“出去一会儿。”

“去哪儿?”

夏蝉没说话,关上门。

她一边下楼,一边将外套穿上,又裹上围巾。

外面空气很冷,一眼望去,所有窗户都亮着灯,大街上却车辆寥寥,分外安静。

夏蝉上了车,沿着畅行无阻的街道,一路往月牙湾驶去。

到了十八层,夏蝉掏出钥匙打开门。

开了灯,房里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夏蝉打开鞋柜将拖鞋换上。

她开了窗,给屋内换气,一阵料峭的寒风从窗户里灌进来。

夏蝉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缝,站在窗边。

那风吹得她有些冷,莫名地就很想喝酒。

然而去厨房里逛了一圈,没找到酒,只在冰箱里发现酸奶,只好拿来凑合一下。

夏蝉打开电视,躺在沙发上,自己一个人看春晚。

她放假前一阵接连加班,一直没休息好,这会儿室内暖气充足,渐渐地眼皮就开始打架。

等她睡了一觉醒来,春晚都已经放完了。

她赶紧去摸包里的手机,七八个未接来电,周兰打来的;短信若干,谁的都有。

再一打开微信,铺天盖地的新信息。

而在最顶上,那人备注下出现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第33章 对峙(02)

夏蝉觉得自己心态很矛盾,贺槐生没发信息的时候,她盼望他发,好证明自己还有那么一点儿值得他惦念,可他真发了,她又觉得,还是不发的好。

她是实实在在看不透这人,也越发看不清自己。

她克制不住患得患失,他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要放在天平上去反复掂量,结果不管怎么掂量,离她心理的预期还差上一大截。好像偏了方向的一艘船,得打满舵才能驶回正途,可打来打去,就差那么一口气。

最后,她斟酌半晌,也只给他回了“新年快乐”。

等了等,那边没再说什么。

夏蝉便将东西收拾好,离开房间,待到要走的时候,她又停下来,掏出包里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环视四周,关了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关上大门。

外面在放烟花,一声声炸开,将天空照得透亮。

夏蝉开着车,慢慢往回驶,经过一个路口,她犹豫片刻,转了个向。

槐荫路静悄悄的,两旁光秃秃的枝桠从墙内伸出来,跟夏蝉第一次过来时一模一样。

她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仍觉得脸暴露在寒风中,被吹得失去了知觉。

走了一阵,她到了那栋小楼前,正要透过栅栏门往里探看,便看见里面一楼的门打开,笑声和脚步声一道传去。

夏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飞快跑到一旁的树影下躲着。

没一会儿,栅栏门打开了,响起贺芩和申雪霏的笑声。

树下到门口,不过四五米的距离。

他们在聊什么,她全没听见,只死死盯着立在申雪霏身后的那人。

他穿了件烟灰色的大衣,门口的灯光照得边缘泛出些暖色,只是侧脸的轮廓仍旧让人觉得硬朗,无法靠近。

片刻,一行人离开栅栏门,走出几步,渐渐看不见了。

夏蝉不由松了口气。

正要从树下出去,搁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夏蝉吓得心脏骤停,急忙摸出来掐断了。与此同时,便听见前方贺芩问:“谁手机响了?”静了一会儿,申雪霏说:“没有谁啊。”

贺芩又说:“可能我听错了。”

夏蝉紧紧捏着手机,盯着他们一行人拖在地上的影子。

顿了片刻,其他几道影子都动了,还剩下最后一道,最长的。

那影子一动不动,片刻,朝着这边走了两步。

夏蝉一颗心脏悬在嗓子眼,看着那影子近了一步,又近一步,走回到了栅栏门前。

他抬眼,四下张望。

夏蝉盯着灯光那人的脸,死死地屏住呼吸,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你发现我,我就再也不躲了。

·

初五,夏蝉践行之前的承诺,去给借她礼服的设计师当模特。

设计师叫孙家泽,说话语调缓慢清晰,听起来有股极其儒雅的味道。

孙家泽设计、摄影一手包办。趁他去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夏蝉打量了一下他的工作室,四面墙上都挂着大幅的照片,全是黑白人像。

她发现孙家泽很喜欢拍人的眼睛,十余幅作品,每一双眼都充满故事。

不一会儿,孙家泽的助理过来请夏蝉换衣服。

夏蝉随着助理进了化妆间,便看见正中架子上挂了七八套衣服。

夏蝉问:“我都要穿吗?”

“要的,这是一个系列。”

夏蝉坐了一会儿,便有人过来给她化妆。

化完往镜子里一看,烟熏红唇,眼角让人修饰得越发上扬。

夏蝉换了第一套衣服,在助理带领下走进拍摄间。

孙家泽正在调试镜头,见夏蝉出来,笑说:“请过来,我试试打光行不行。”

夏蝉走到他指定的地方,有些拘谨地站着。

孙家泽“咔嚓”按了几下,自己往取景框里看了看效果,又重新去调整两边的反光板。

调好,孙家泽开始指挥夏蝉。

夏蝉面无表情,照着孙家泽的指示硬把姿势摆了出来。

孙家泽拍了几张,不满意,但丝毫不见不耐烦,十分细致地引导夏蝉:“不用笑,但面部表情再放松一点,看我,好……你很美,不用紧张……”

上午三小时,只拍了两套衣服。

孙家泽一点不着急,说一共给她准备了三天时间,可以慢慢来。

中午,孙家泽请夏蝉在对面的茶餐厅吃简餐。

吃饭时,夏蝉问孙家泽为什么不找专业的模特。

“诚然专业模特表现更专业,但我不太喜欢训练式的表现力。”

夏蝉笑说:“那我就太业余了。”

“业余不代表不好,业余有自己的理解方式,常常能给我带来惊喜。我过去曾经多次受到模特表现的启发,迸发出新的灵感。”

下午,重回到摄影间。

这次,孙家泽提出想先给她拍两张人像摄影,他认为夏蝉上午表现过于拘谨,很大一部分原因,还在于对他不信任。

听他这么说,夏蝉越发紧张。

孙家泽安抚她:“没关系,你现在去衣帽间随意配一套衣服。”

“需要什么样的?”

“随你自己,喜欢的,常穿的,想穿的却一直不敢尝试的。”

夏蝉逛了一圈,换了身衣服出来。

孙家泽正在和助理说话,觉察到摄影间后门打开,抬头看了一眼。

夏蝉换了条齐脚踝的橙红色长裙,上半身套了件墨蓝色的上衣,颈上还裹了一条五彩斑斓带流苏的围巾,又挂了一串珠片项链……

夏蝉问:“这样穿行吗?”

孙家泽笑说:“行。”

孙家泽让夏蝉站到灯光下,调整镜头,“选一个让你觉得舒适的姿势。”

夏蝉想了想,撩起裙子,在地上坐了下来。

孙家泽也跟着蹲下,说:“就当自拍,你可以随你高兴摆动作。”

夏蝉试了试,仍然有些僵硬。

快门声接连不断,孙家泽问她:“新年过得好吗?”

“还行。”

“收红包了吗?”

“……收了。”王洪韬给的,一千块,非要让她收下。

“你围巾不错,能不能稍微往我这边转一转,让我拍到?”

夏蝉无意识照做。

“夏小姐读书学的什么专业?”

“英语。”

“出过国吗?”

“没有。”

“……换个姿势,更随意点的。”

夏蝉仍然照做。

孙家泽继续天马行空地提问,全都很好回答,无须犹豫。

渐渐的,问题开始有些难度,孙家泽便让她不要犹豫,快问快答。

“……谈过几个男朋友?”

“两个……不,三个,”夏蝉顿了顿,“不是,两个。”

“都是读书时谈的?”

“是。”

“对第一个印象深刻吗?”

夏蝉摇头。

孙家泽围着夏蝉,继续不断地按快门,“为什么搭身上这套衣服?”

“……随便搭的。”

“你平常这样穿吗?”

“不。”

“平常穿什么?”

“正装比较多。”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选的这套,是你平常想穿却不能穿的?”

夏蝉点头。

“色彩都很艳丽。”

“是。”

“但你心情很灰暗。”

“……是。”

“你把自己包得很严实,因为没有安全感?”

夏蝉咬了咬唇。

快门声越发急切。

孙家泽又说:“现在有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安?”

夏蝉一顿。

“继续摆pose。”

夏蝉手指梳进发间,微微低头。

“抬头,看着我。”

夏蝉只得抬头。

“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安?”

夏蝉张口:“……关系。”

“什么关系?恋人?”

夏蝉没答。

“回答我。”

“是……算是。”

“他让你不安?”

“是。”

孙家泽换个角度,“回忆今天之前跟他最后一次碰面。”

夏蝉脑袋一下空了。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除夕,凌晨,她立在树影下,盯着贺槐生在栅栏门前的身影。

她想,只要你发现我,我就再也不逃了。

她一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满是粘黏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贺芩跑过来,将他手臂一挽。

他最后看了一眼,目光从树影下掠过,就这样转过头去,随贺芩走了。

这是最后一次。

心里似让人捏了一把,酸得她双眼发涨。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坐起来,冷声说:“我不拍了。”

孙家泽并未反对,收了镜头笑说:“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夏小姐,我们明天上午接着拍服装。”

夏蝉回到衣帽间,将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脱下来,换回自己的衣服。

她提着包,去化妆间卸妆。

抬头往镜中一看,顿时愣住。

自己眼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水雾。

仿佛经年的雨水,落在晨雾的森林之中。

☆、第34章 对峙(03)

第三天,夏蝉拍完了八套衣服。离开工作室前,孙家泽拎过来一个罩着防尘布的相框,“给你拍的人像写真。”

夏蝉问,“就一张吗?”

孙家泽笑说:“好东西一张就够了。”

夏蝉朝伸出手,“谢谢你,孙先生。”

孙家泽将相框立在脚边,与夏蝉握了握手,笑问:“谢我什么?”

夏蝉没答,只说:“你要是干不下去这行了,可以改行当心理咨询师。”

孙家泽哈哈大笑,“我修过一点心理学。”

夏蝉那天最初恼羞成怒,渐渐也就释然了。有些话,对亲近之人不便讲,对陌生人反倒轻易能说出口。

孙家泽叮嘱夏蝉酒会的时间,拎着相框将夏蝉送上车。

·

恢复上班之后,王洪韬时常在家里出入,夏蝉觉得不大方便,寻思着再在公司附近租一套房。

周兰虽说不大愿意夏蝉出去住,但也没怎么反对,只让她找房子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被中介骗了。

夏蝉很快找好了一套一居室的房子,价格比她心理预期稍稍贵点,但她急着搬出去,很快就跟人签订了合同。请了搬家公司,一趟搬完,自己又跑了几趟宜家,把该买的都买齐了。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汽车后备箱里还放着那么一副照片。

她把相框拎上搂,掀开防尘布一看,愣了一下。

照片是黑白,孙家泽一贯的风格。黑白照片在表现人像时,反倒比彩色更有张力。照片里,她侧着头,五指插在发里,看着镜头,微微上挑的一双眼,眼中含泪,将落未落。那过于浓重艳丽的妆容,与这眼中情绪形成鲜明对比。张扬与怯弱,自信与自卑,明艳与灰白,热烈与哀伤……

夏蝉不大愿意承认这照片中人是她自己,但又不得不承认,孙家泽拍得很好。

她把这照片挂在自己卧室里,进进出出的,都能看到,心想,鲁迅先生刻“早”字以立志,她就是挂照片以警醒。

天气渐暖,晴日更多,夏蝉没事就往高尔夫球场跑。

练了这么一段时间,她也开始有些似模似样的,具体成绩不论,起码挥杆的姿势颇像那么回事。

一日,夏蝉总算告别练习场,可以开始正式上发球台了。

她正在休息室里清点装备,便听见身后一道浑厚的声音:“夏秘书。”

夏蝉回头一看,上次尾牙上跟她打招呼的董事高建业。

夏蝉急忙颔首道:“高董事。”

她今日穿了套桃粉色的运动服,戴鸭舌帽束马尾,比平日在办公室里显得有活力。

高建业笑说:“既然碰上了,夏秘书陪我打几杆吧。”

夏蝉这才刚刚摸到点儿门道,自然不敢在他们这些老手跟前班门弄斧,便照实回答。她又不好得罪高建业,便说:“高董事不如先让我再练习几次,下次我再陪您打。”

“自己一个人练习出不了成绩,你今天不如跟在我身边,我指点你几招。”

话说到这份上,夏蝉再要拒绝便显得不识抬举了,无法,只得跟着高建业去了发球台。

高建业倒是一点不藏私,从夏蝉的挥杆姿势开始纠正,一上午,他自己反倒一轮都没打完。

中午,高建业想请夏蝉在俱乐部的餐厅吃饭。

夏蝉寻了个借口拒绝了,高建业并不勉强,只说下次碰上,再一块儿打球。

夏蝉越想越不对劲,趁上班给贺启华呈送文件的时候,旁敲侧击道:“贺总,我练球有一段时间了。”

贺启华问:“练得怎么样了?”

夏蝉说:“基本会了。”

“那再练练。”

夏蝉几分踌躇。

贺启华问:“还有什么问题?”

夏蝉问:“……不知道贺总让我学打球,具体有什么安排。”

贺启华看着她,“如果夏秘书不能胜任,我不勉强。”

夏蝉暗自咬了咬牙,只得承认错误摆明态度。

此后,她仍是每周抽一天过去,但再没碰见高建业,倒是在餐厅碰见了鞠和光。

鞠和光似是对她有印象,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夏蝉觉察到了,急忙上前打招呼,做自我介绍。

鞠和光笑了笑,说:“贺总去年说要与我一道打球,到今年还没践行。”

夏蝉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便问:“不知鞠总下周六可否有时间与贺总会一局?”

鞠和光瞧着她,沉默片刻,笑说:“有时间。”

夏蝉知道贺启华的行程,便打蛇随棍上,将这事儿跟鞠和光定死了。

回头找贺启华一报告,贺启华十分高兴,连赞她办事能力强。

夏蝉便渐渐明白贺启华的用意,怕就是为了让她能“偶遇”鞠和光。

到下周,贺启华便带上夏蝉去赴鞠和光的约。

夏蝉跟在贺启华身边,半天不敢怠慢。贺启华和鞠和光都是商场老油条,两人说的每句话都似暗藏玄机,夏蝉听得云山雾罩,又怕漏了什么重要信息,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两人说的每句话都牢记于心。

贺启华和鞠和光打了一上午,一道去餐厅吃饭。

局上,两人比方才放松了些,尤其聊及自家孩子,颇有共鸣。

喝了几盏酒,鞠和光松了松领带,“你儿子好歹凭自己本事申上国外学校了,我儿子连英语都不肯学,想送出去都没办法。培训班、请家教……什么花样没弄过。”

贺启华笑了笑,看向夏蝉,说道:“我这位秘书本科倒是学的英语专业。”

夏蝉没想到自己被点名,立即挺直后背。

鞠和光看了夏蝉一眼,笑说:“贺总身边都是人才。”

夏蝉终于明白贺启华打的是什么算盘,但鞠和光显然也明白了,完全不接他这茬。

贺启华似是有心再推一把,便说:“夏秘书认识不少靠谱的老师,鞠总若有需求,倒是可以请夏秘书帮忙推荐一二。”

鞠和光笑说:“现在请的这个用得还合适,暂时就不麻烦夏小姐了。”

吃完饭,鞠和光下午有事先走了。贺启华也没什么心思了,上车离开俱乐部,临走前嘱咐夏蝉以后每周仍得过来打球,遇到什么人,都得向他汇报。

夏蝉点头应下,待贺启华离开之后,也赶紧上了自己的车。

她掏出手机,回忆贺启华与鞠和光聊天的内容,简要整理之后,从通讯录里翻出贺槐生的名字。

她盯着他头像,忍不住发了一会儿呆,片刻后回过神来,将刚刚整理好的文字贴进对话框:贺启华今日和鞠和光打球,有进攻之意,欲以鞠和光儿子为突破口。

发完,她微喘了口气,捏着手机,一时只觉惶惑。

没过多久,贺槐生回复一个字:好。

夏蝉盯着看了片刻,将方才的对话都删除了

公事公办,她觉得这样很好。

又过几日,孙家泽提到的酒会如期召开。

孙家泽遣人送来衣服,派车借夏蝉去会场。

下车,孙家泽正站在门口等待。

夏蝉过去与他略作寒暄,并肩走进会场。

渐而便有人过来与孙家泽打招呼,夏蝉立在一旁,规规矩矩发挥摆设作用。

一圈下来,却碰见一个熟人——香港摄影师何厚照。夏蝉这人记性不错,打过交道的人一般都会记得。

何厚照显然也认出她来,立即上来打招呼,“夏小姐,好久不见。”

夏蝉与他握手,“好久不见。”

何厚照问:“夏小姐如何与家泽认识?”

孙家泽笑说:“夏蝉今天是我的女伴。”

何厚照便看了看夏蝉,似笑非笑。

夏蝉见他目光暧昧,心里便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何先生,你和孙先生先聊,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离得有些远,得穿过整条走廊。

夏蝉今日穿的鞋跟有些高,懒得真过去,瞧见旁边有个开放的休息室,便走了进去。

里面没人,她侧坐在一株半人高的绿植后面,偷偷脱了鞋,脚踩在地板上放松。

她最近一直在密切关注程子晋和陈艾佳的进展,有空便逮着时间给陈艾佳发信息,催促她坦白从宽。陈艾佳每每搪塞,不是“不知道”,就是“下次再说”。

她趁着这会儿,又给陈艾佳发了条信息,陈艾佳没回。夏蝉便封了个红包,不到两秒,便显示有人领取了。

夏蝉:……

陈艾佳:无耻!居然才发五毛钱!

夏蝉:比不上你无耻,居然敢装死。

陈艾佳:……哎,都说了下次告诉你嘛,别着急。

夏蝉正要谴责她这样见色忘友的行径,忽觉眼前光线一暗,前方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出现一双脚。

夏蝉心里一咯噔,缓缓抬头。

许久未见,他似乎比之前越发清减了些。

夏蝉一时思绪纷乱,最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一回比一回瘦。

两人静静对视着,一时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贺槐生先动了,往前迈了一小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夏蝉立即穿上鞋站起身,“我……我陪一位朋友一起来的。”

贺槐生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旧定在她脸上。

夏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那你呢,怎么在这?”

“跟何厚照一起。”

夏蝉便也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她心里总有股怪异的感觉,贺槐生似乎有哪里不大一样了。

片刻,她陡然意识到,贺槐生说话,比以前流畅多了。

☆、第35章 对峙(04)

夏蝉忍不住拿眼看他,然而他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脑袋上既没有长出犄角,也没有多出第三只耳朵。

贺槐生问:“怎么了?”

夏蝉急忙摇了摇头,捋了捋鬓边的头发,别过目光。

贺槐生便也没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虽然尴尬,却仍是站着,好像哪一个人都没法先开口说走。

就这样无意义地僵持了一会儿,忽从休息室门口进来一人。

夏蝉抬眼一看,是傅如玉。

傅如玉目光在夏蝉脸上停留片刻,便转向贺槐生,打了一阵手语。

贺槐生点头,看了看夏蝉,“有事,回见。”

夏蝉没说话,点了点头。

贺槐生便随着傅如玉一道走了。

夏蝉复又在沙发上坐下,这段日子捱出来的那么一点儿淡定自持,似又一下给打乱了。

她心里有点空,好像浮在半空里,怎么样都落不到实处。

坐了一会儿,夏蝉回到会场,孙家泽正满场找她。

孙家泽领着她,过去跟人打招呼,具体的夏蝉也没在意,目光全定在斜前方的贺槐生和傅如玉身上。全程,贺槐生没张一次口,全是傅如玉代为翻译。

“夏蝉?”

夏蝉回过神来,一抬眼发现孙家泽正在看她,而方才打招呼的那人已经走了。

孙家泽笑问:“你认识贺先生?”

夏蝉只说:“他是贺总的侄子,有过数面之缘。”

孙家泽点了点头,问她:“需不需要打个招呼?”

夏蝉忙说:“不用了。”

孙家泽看她一眼,“累吗?”

“还好。”

“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可以先走,去外面吃点儿东西,”孙家泽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这儿的红酒真的不大好。”

夏蝉想了想,同意了孙家泽这个提议。

即便已经入春,夜里的风仍有些凉意,下了车,夏蝉身上这单薄的礼服就有些禁不住。

孙家泽停好车,见夏蝉缩着肩膀,便解下身上西服外套递过去。夏蝉急忙推拒,孙家泽却十分坚持,不由分说地将外套给她披上,笑说:“没给你准备一件外套,是我的疏忽,我得负责。”

话说到这份上,她要再拒绝,反而显得矫情了。

吃饭的地点,是一家气氛安静的西餐厅。

夏蝉不大有胃口,翻翻菜单,随意点了个牛排。

孙家泽大约也瞧出来了,便问她:“你今天心情不大好?”

“没有,只是不怎么喜欢类似的场合。”

孙家泽笑说:“下一次就不勉强你来了。”

夏蝉一顿,却想,还有下一次?

孙家泽清了清嗓,似终于进入今日的主题,“夏蝉,我后面还有几个系列,希望能再接着跟你合作。”

夏蝉笑了笑说:“我是真的不大习惯面对镜头,这次都拍得这么勉强,以后恐怕会耽误你的事。”

“这没关系,能拍出好作品,多花点儿时间也无妨。”

夏蝉态度坚决:“孙先生应该知道我工作的性质,平时上班其实不大能抽出完整的时间拍片,请见谅。”

孙家泽沉默片刻,笑说:“好,尊重你的意愿。”

吃完饭,夏蝉随孙家泽一道去停车场,却没想到在竟在那儿碰见傅如玉。

她站在贺槐生那辆雷克萨斯旁边,正要拉开车门上去,瞧见夏蝉了,微微顿了顿。

夏蝉只当是没看见,正要转身上车,忽听身后傅如玉开口叫住她:“夏蝉!”

孙家泽也跟着一停,回头看了看傅如玉,又看了看夏蝉。

傅如玉看着夏蝉:“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有话跟你说。”

夏蝉沉默许久,对孙家泽说:“孙先生,请等我一会儿。”

孙家泽点头。

待夏蝉走到跟前,傅如玉四下看了看,指了指前面一处僻静的地方,“过去说吧。”

夏蝉掀了掀眼皮,微抿着唇,跟她走了过去。

那儿靠近停车场的另一个出口,风穿堂而过,十分的冷。

夏蝉便有些不耐烦,问:“什么事?”

傅如玉望着前面,低声说:“上次……艾佳住院,是贺总让我过去照看她,而且我也不知道贺芩跟在我后面……如果知道,我肯定不会带她上去。”

夏蝉垂着眼,没吭声。

傅如玉似是知道她不相信,但也未多做解释,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发给我的那条短信,我一直存着,”傅如玉看了夏蝉一眼,“我自己过得稀里糊涂,当然没资格反过来劝你。但有些误会,我得澄清一下,我跟贺总,没有任何超越工作范围的关系。”

夏蝉一顿。

“你给我介绍这工作,我很感激,现在钱赚得比以前多,虽然累一点,但我觉得很好,因为每一分都是靠我自己的真本事。”傅如玉似也是觉得有些冷,仍不住往手掌里呵了会儿气,“……我估计你应该听过一些传闻,比如说我在贺总房里待了一整晚什么的。其实没有,那天金葡园小区停电,贺总要准备产品策划案,所以在酒店开了间房。我要代做报告,一晚上都在他跟前练习。”

夏蝉微微抬头,看向傅如玉。

傅如玉却没看她,“我觉得,刘弘毅那件事……也并非没有好处,亏吃在前面,以后才走得稳当。你跟艾佳一直比我聪明,也更识事务,现在反而……”

她叹了声气,这声叹息十分单纯,仅仅只是感叹。

又一阵风刮进来,夏蝉冻得两腿快要打摆子,她将傅如玉方才说的话想了一遍,问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你帮过我,我不至于恩将仇报。我作为旁观者,可能有些方面,还是比你看得更清楚些。夏蝉,你这人有时候太固执,凡事总要先预设前提,好的坏的,你先把人划分阵营,那以后不管那人做什么事,你都会照你自己给他设定的立场去曲解他的用意……”

夏蝉听得有些糊涂。

傅如玉看她一眼,“好不好这事儿,不能看表象,也不能纯粹看过去的经验。”

她见夏蝉还是不懂,又说:“跟你说件事……贺芩跟我说,自她记事起,他哥哥基本不跟外人说话——不开口说话,全是身边人学了手语去迁就他。”

夏蝉一怔。

“贺总……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容易。”

夏蝉立即问:“他怎么了?”

傅如玉却不肯多说,“你要是想知道,去问他本人吧。”

傅如玉说完,便转身走了。

风一阵阵从背后吹过来,夏蝉在那儿站了片刻,冻得受不了了,才回过神来。

到楼下,夏蝉下了车,将外套还给孙家泽,又说礼服干洗以后会抽时间还给他。

孙家泽说不急,嘱咐她早些休息。

夏蝉上楼进屋,把脚上那快有七八公分的高跟鞋脱下,赤脚踩上地毯,整个人摊在沙发上。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反反复复去想方才与贺槐生碰面的那数分钟,和傅如玉说的那番话。

可越想越难受,只觉得走投无路。

最后心里一直隐隐存在的某个念头却渐渐强烈起来,驱使得她再也坐不下去了。

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摸过手机,给刘宝娜打了个电话。

·

周六,周兰过来“视察”。她炖了点儿筒骨,装在保温桶给夏蝉提过来。

周兰骤然变得这么贤惠,让夏蝉颇觉得不适应。再一看,她满面春风,在厨房里淘米切菜时都仍不住哼着小曲儿。

夏蝉趁着空闲时间去王洪韬待的那监狱打听了几次,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如今看周兰这么高兴,大约王洪韬真是痛改前非,准备跟她好好过日子了。

他俩要是能好好的,夏蝉自然没什么话说,可找他们问了几次,就是不肯说出究竟在给哪位公司老总当顾问。这让夏蝉心里七上八下的,害怕哪天又给她闹出什么幺蛾子。

周兰炒了三个小菜,盛出保温桶里的汤,一道端上桌。

吃饭时,周兰说预备把现在住的那房子退租,买一套二手房。

“哪儿来的钱?”

“你干……”周兰瞥见夏蝉脸色一变,立即改口,“王洪韬现在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才几个月,攒的钱够首付吗?”

“这用不着你操心。”

夏蝉心里越发觉得不安,“妈,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是王洪韬哪个老朋友帮的忙?”

周兰低头扒饭,不吭声。

“你好不容易把人弄出来,不要回头惹上什么麻烦二进宫。”

“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都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那人清清白白的,能惹上什么麻烦。”

夏蝉蹙眉,“我丑话说在前,上回我存款全都给你了,以后你再怎么折腾,绝对别指望我再多管闲事。”

周兰敷衍着答应了,正要夹菜,筷子一停,忽说:“谢星洲回来了,你听没听说?”

夏蝉一怔,垂眼道:“回来就回来,关我屁事。”

“我昨天在菜场碰见他,他妈妈好像生病了,所以接来崇城看医生。正好他们公司现在公司要把一个什么软件卖给崇城的什么公司,谢星洲就申请暂时调回来了。”

夏蝉似听非听。

周兰瞅着她,“你跟那个……买保险的还有联系么?”

“什么卖保险的。”

“就送你沃尔沃的。”

夏蝉顿了顿,“车是他借我的。”

周兰“嗤”了一声,“借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夏蝉陡然心里烦躁,“关你什么事。”

周兰撇了撇嘴,“关心你你还不乐意了。”

夏蝉懒得跟她吵,几下吃完了饭,扔了碗筷回房去睡午觉。

·

日子过得分外消沉,仿佛只是一天一天地往后捱。

自那天之后,又没再听见贺槐生的消息。

夏蝉仍旧每周去一次高尔夫俱乐部,偶尔碰见高建业或是鞠和光。贺启华“曲线救国”的意图似乎没什么进展,鞠和光这边仍旧咬死了分毫不松口。董事会召开在即,如果贺启华连鞠和光都搞不定,恐怕他这宏图大业的第一步就要遭到否决。

至于高建业,夏蝉推脱几次之后,终于扛不住,还是跟他打了一回球。她自认打得其烂无比,但高建业却决口称赞,甚至回头就送了她一根价格不菲的球杆。

夏蝉拒绝不了,只得收下,但是一次都没用,寄存在了俱乐部里。

夏蝉渐渐便又开始怀疑起贺启华让她去打球的动机,若真是为了接近鞠和光,未免偶然性太强。招标会再过两个月就要召开,他这不紧不慢的步调,丝毫不像是平日的作风。

董事会议召开前一周,夏蝉接到人物,陪贺启华去参加一次商业会谈。

开会地点不在市区,在崇城南郊一个岛上的度假村。

已是三月,日暖风和,夏蝉随贺启华乘快艇登岛,到达会场。

星晖与会的除了贺启华,还有高建业和另外两个董事,而与会的另一方,是银通电子的高层。

夏蝉记下人员名单,趁着去洗手间的时候,传送给了贺槐生。

贺槐生仍旧回一字:好。

第一天并不开会,而是由度假村工作人员带领大家环岛游览。

晚饭,夏蝉被贺启华安排与他坐同一桌,正对着高建业。

这样的饭局,免不了要喝酒,夏蝉作为这桌唯一的女人,自然得被贺启华怂恿着给银通和星晖的高层敬酒。她以往甚少参加这样的场合,对喝酒也不大有经验,这时候只得硬着头皮喝。

酒过三巡,这些男人言语之间便开始有些不干净了。

银通的一位高管,恰坐在夏蝉身边,捏着酒瓶给夏蝉又斟满酒,笑说:“夏秘书,你名字是哪个字?‘婵娟’的‘婵’。”

“不是,是知了那个蝉。”

“哦,直说嘛,‘貂蝉’的‘蝉’……哈哈这名字好啊,貂蝉何许人也,一般人哪敢照她起名。我看夏秘书倒是当得起,当得起……就不知道谁是董卓,谁是吕布哈哈哈!”

夏蝉心里直泛恶心。

这边高建业倒是开口替她解围:“刘总,夏秘书面皮薄,可禁不起您这么跟她开玩笑。”

“哦,高董事这是怜香惜玉了?夏秘书,可得敬你们高董事一杯。”

夏蝉呆坐着不动,贺启华便发话了,“夏蝉,高董事在俱乐部对你照拂颇多,你敬他一杯应该的。”

夏蝉无法,只得拎起酒瓶,走到高建业身侧,替他斟了酒,又与他碰杯。

这一顿饭,吃得夏蝉分外煎熬,喝酒不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听得她臊得慌,酒喝得太急,胃里开始翻腾,到最后,夏蝉不得不借去洗手间之名暂时离开饭桌。

她脚步虚浮地到了洗手间,趴着马桶吐了一场。脑袋里昏昏沉沉,神经一抽一抽地跳疼。

夏蝉吐得难受,又想起先前贺槐生回复的那个“好”字,心里莫名就觉得委屈,十分的委屈。她想,她在酒桌上给这么多男人调戏,到底是图什么。

她在马桶盖上坐着,垂着头,喉咙里、胃里和心脏都在烧,眼前也渐渐地泛起白雾,笼着她的视野,再也看不清楚。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咬着牙打下四字:我不干了。

没一会儿,手机便“嗡嗡嗡”振动起来。

夏蝉没看,将手机调了静音,塞进包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刚到走廊,一个服务员走上来,“是夏小姐吗?”

夏蝉撑着墙壁,点了点头。

“贺总让我转告你不必回包间了,他给你开了间房,让你先回去休息,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夏蝉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房卡,心道,贺启华倒也不是十恶不赦。

夏蝉一路晕晕乎乎地到了房间,也没开灯,径直在床上趴下。

这会儿酒劲一阵一阵上来,她再也无法思考,只觉得眼皮越发沉重。

不只睡了多久,她忽觉有人在碰她。

夏蝉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那人捂住她的嘴,“别说话!”

高建业的声音。

夏蝉一个激灵,酒彻底醒了,立即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掌。

高建业身形魁梧,夏蝉这点儿力道简直如同蚍蜉撼树,她挣扎得越凶,他便箍得越紧。

夏蝉双手被高建业反扣在身后,死猪一样沉的身体压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松开她的嘴,沿着她脖颈往下乱摸。夏蝉高声叫喊,刚喊两声,高建业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扇得眼冒金星,脑袋发蒙。

她心里发凉,眼泪开了闸似的往下滚落,连声哀求……高建业丝毫不理,反被她的示弱讨饶刺激越发兴起。

绝望仿佛冬夜海水,没顶而来。

正这时,外面忽响起一阵敲门声:“高先生!高先生!”

高建业停了一下。

“高先生!隔壁着火了!请您立即撤离避险!”

高建业骂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压迫渐消,片刻,门开了一道,高建业出去了。

夏蝉看着从走廊里照进来的灯光,猛地呼吸一次,继而痛哭失声。

片刻,一人走进来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夏小姐,请跟我走。”

夏蝉便觉自己身上被罩了件外套,紧接着被那人带出了房间,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下行,直达地下停车场。

这人拉着她,穿过一辆辆车,最后在一辆奔驰车前停下。

夏蝉往驾驶座上看了一眼,顿时一怔,竟是鞠和光。

鞠和光沉声道:“上车!”

那人替她拉开门,将她塞进去。

车驶出车库,拐了个弯,渐渐远离了度假村酒店。

驶出去老远,夏蝉才觉自己终于又能思考了。她全身仍在筛糠似的颤抖,只得将自己身上不知道是谁的外套紧紧裹住。

鞠和光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马上到了。”

夏蝉茫然抬眼,外面黑夜沉沉,到哪儿?

十来分钟后,鞠和光停了车,“到了。”

夏蝉木然地拉车车门,钻出去,还没迈开脚步,便看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她大步走来。

夏蝉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他一把抱着。

抱的十分用力,几乎要将她骨头捏断。

大衣裹着她,带了股寒露的气息。

夏蝉眼泪就又下来了,“贺槐生。”

边听头顶沉沉的声音:“嗯。”

“我不干了!我再也不干了!”

“好。”

“你以后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

“好。”

夏蝉痛哭。

一旁的鞠和光轻咳一声,“小贺总,人我给你带到了,我先回去。”

贺槐生说:“感谢鞠总。”

鞠和光重又回到车上,马达轰鸣,车没一会儿便驶远了。

夏蝉渐渐冷静下来,又哽咽地喊了一声,“贺槐生。”

“嗯。”

夏蝉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他,难以置信道:“……你听得到了?”

他耳朵上,夹了一个耳机似的东西。

贺槐生没说话,抓着她手,往前走去。

夏蝉这才发现已在岸边,前方码头上泊着一条游艇。

黑夜中,传来海浪扑打礁石的声音。

夏蝉跟着贺槐生上了游艇,半小时后,上岸,又换汽车,到达月牙湾,已是凌晨一点。

贺槐生去卧室拿了件睡袍塞进夏蝉怀里,说:“你先去洗澡。”

夏蝉脑袋里一团乱麻,这会儿有人吩咐她怎么做,她便顺从地跟着去怎么做。

在热水下淋了片刻,夏蝉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洗完出来,贺槐生立即给她插上电吹风,递到她手中。

“你先吹,我去洗澡。”

“贺槐生。”夏蝉急忙将他一拉。

贺槐生低头看她。

“先别走,陪我坐一会儿。”

贺槐生便又在她身旁坐下。

夏蝉看着他。

头顶灯光照下来,找得他眉目清俊,仍让她觉得有些疏离。

夏蝉忍不住,伸手探向他眉心。

贺槐生眨了一下眼,但没有躲。

夏蝉的手指便触到了他的眉骨,有些硬朗,但并非如她想的那样,遥不可及。

她手指是冰冷的,贺槐生禁不住伸手,将她手指一攥。

她发丝还在往下滴水,空气漾开带着幽香的湿气。

贺槐生低头,轻轻碰在她唇上。

先是轻柔,继而越发激烈。

好像只是吻,无法弥补这么久,这么久两人的疏离。

夏蝉渐喘不过气,轻轻推了他一下。

她看着他耳后圆盘样的机械,张了张口,“贺槐生。”

“嗯。”

“你听得到我了,是吗?”

贺槐生凝视她的眼睛,“嗯。”

☆、第36章 对峙(05)

夏蝉仍有些不敢相信,似要验证,自己把嘴捂住,看向贺槐生说:“你能听见我说什么吗?”

贺槐生笑了一声,拿起吹风,“先吹头发。”

夏蝉把头靠过去。

贺槐生愣了一下,便把吹风机打开,手指抓起她湿漉漉的发丝。

嗡嗡嗡的声音里,夏蝉似乎说了句话。贺槐生立即关了吹风,“你说什么?”

夏蝉转头看他,笑说:“看来你是真的能听见了。”她从他手里拿过吹风,“我自己吹,你先去洗澡。”

贺槐生看着她,似有些犹豫。

“怎么了?”

“你先别走。”

夏蝉笑了,“大半夜的,我能去哪儿。”

贺槐生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一旁,将耳上佩戴的外机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夏蝉看着他的动作,微妙的有那么一点儿不是滋味。

她将头发吹到七八分干,关了吹风机,拿过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内输入“人工耳蜗”,看了些资料和图片,越发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这手术远没有她想象得那样轻易,需要全身麻醉以后,在体内植入电极。术后还要进行三到六个月的调试,才能让人工耳蜗装置达到最舒适的状态。

没一会儿,贺槐生洗完澡出来,擦了擦头发,便又打算将外机装上。

夏蝉走过去,将他手捉住,抬头看他,“这个舒服吗?”

没带外机,贺槐生说话便稍显犹豫,“还好。”

“如果不太舒服,现在可以不戴。”

“没事。”贺槐生仍旧坚持着,把外机戴上了。

夏蝉看着他,踌躇着,抬起手。

贺槐生好奇地看着她。

夏蝉缓慢地,几分生疏地开始比划动作,向他打了一串手语:我可以配合你。

贺槐生脸上渐而显出惊讶的神情。

夏蝉微抿着唇,又比划着,问他:是对的吗?

贺槐生只是低头看她,没说话。

夏蝉只得再比划一次:是对的吗?

贺槐生这才开口,声音有点儿哑:“是。”

夏蝉笑了,看来刘宝娜这课上得不亏。

贺槐生看着她,目光渐深渐沉,猛将她手一攥,拉入自己怀里,捏着她下颔,低头便咬住她的唇。

夏蝉停了一瞬,柔软的手攀在他颈后,与他唇齿纠缠,渐而呼吸沉重。

贺槐生微微退后,拿还带着水汽的手轻轻摩挲她的耳朵,轻喘着气,黯哑着嗓音问她:“……想我吗?”

顿了一会儿,近乎轻叹的,夏蝉说:“……想。”

多久了?

夏蝉已经记不清。这次跟在鹏城的那次一样,直接粗暴,贺槐生如此,她也如此。

好像一刻也等不及,仅仅亲吻不够,抚摸也觉得不够……

夏蝉有点疼,站立不住,全靠贺槐生稳稳地托着她的腰。他动作激烈,一次一次,不遗余力。

这个姿势不那么舒服,可这一刻,两个人都不是为了舒服,仅仅只是一个宣誓。

贺槐生伸手抹去夏蝉鼻尖上和额上的汗芽,哑声喊她:“夏蝉……”

夏蝉茫茫然睁眼。

贺槐生手按着她后脑勺,“……看着我。”

灯光清洸,像是水色漾在她眼中。

他终于听见她沉醉于其中,抑制而发出的声音,放肆,热烈,丝毫不做掩饰。

而不管是惊呼高喊,还是叹息低吟,都让他心里生出些越发凶狠的念头。

贺槐生紧箍着她的腰,喉咙里闷哼一声,最后重重地一撞,停了下来。

片刻,贺槐生抱着她去沙发上坐下。

夏蝉坐在他腿上,隔了半臂的距离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去做的手术?”

“开年……”贺槐生想了想,“初五。”

夏蝉一怔。

初五,恰好是她去给孙家泽拍照的那天。

“为什么决定去做?”

贺槐生有些犹豫。

静了片刻,夏蝉喊他:“贺槐生。”

贺槐生看着她。

夏蝉心里难以克制地生出了些许的委屈,“……咱们坦诚点吧,好吗?”

贺槐生缓缓伸手,捉住她细瘦的手指,“好。”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决定去做这个手术。”

贺槐生沉默一会儿,缓慢地说:“想听听你的声音。”

然而没想到,今天真正终于第一次听见,却是那样一个场合,没听见她笑,先听见她哭。

夏蝉喉咙一梗。

贺槐生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她的手这会儿是暖的,“你去学了手语。”

“……嗯。”

“你曾经说,你不会去学。”

夏蝉笑了一声,“我还曾经说,对你没有一点想法。”

“现在呢?”贺槐生看着她的眼睛。

夏蝉有些想躲,然而贺槐生将她手一抓,“你说的,坦诚点。”

“好……”夏蝉身体坐直,“咱们先坦诚地来算一笔账。”

“算什么帐?”

夏蝉指了指天花板,“就先从这套房子算起吧?你买这房是什么意思,觉得没地方可以让你……那啥,所以专门再买一套么?”

贺槐生目光一沉,正要争辩,夏蝉抢着说:“你先等我说完!”

贺槐生:“……你说。”

“你跟你青梅竹马黏黏糊糊,能晾我半天;青梅竹马不想收留的东西,你就丢给我;你妹妹都跟我情敌成闺蜜了,我他妈还连她面都没见过;你打一个电话我就要屁颠屁颠过去陪你睡觉,睡完还得自己开车回来;你妹妹受的委屈是委屈,我朋友的委屈就不是委屈;还有……”夏蝉在他胸前戳了一指,“我不主动联系你,你就能两个月不肯给我发条信息……贺槐生,你活到三十岁还没有女朋友我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夏蝉本是生气的,说着说着自己却笑了起来。

再一看贺槐生,沉着一张脸,便说:“你不承认错误么。”

贺槐生问:“说完了么?还有什么,一起说。”

“还有……还有很多,小的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贺槐生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

他说长句的时候,还是有些生硬费力,远不如正常人来得流畅。

夏蝉不服气,“我自己怎么了?”

贺槐生不紧不慢地说:“说不想跟我开始,又一次一次招惹我。”

“我什么时候招惹你了?”

贺槐生微挑着眉,“自己想。”

“……”

贺槐生又说:“问你话,从来不坦诚……”

“我哪里不坦诚了?”

“……”贺槐生无奈,“能不能听我说完。”

“好好好,你说。”

“我送你东西,你不肯接受……”他看夏蝉又要反驳,扬了扬眉。

夏蝉轻哼一声。

“出口伤人,口是心非,还爱给人扣帽子,”贺槐生看着她,“我跟程子晋不一样。”

夏蝉笑了一声,“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是。”

“我不信。”

“不信可以试试。”

夏蝉看他一眼,“怎么试?”

贺槐生先没答,又说:“在床上的时候,你居然敢分神……”

“哈哈哈!”夏蝉大笑起来。

贺槐生将她手使劲一捏,“再笑一声试试。”

夏蝉憋住笑,“……贺槐生,你好幼稚哦。”

“你在想谁?”

夏蝉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真想知道?”

贺槐生沉了脸色。

夏蝉又笑起来,最后见贺槐生有一掌出手结果她的意图,才强忍着停了下来,“……没有,那回是偶然。其实你……嗯很好。”

“什么很好?”

“……都很好。”

“很好?”贺槐生看着她,“那一会儿再来一次。”

夏蝉脸有些发烫,“……还没说完,你别岔开话题。”

顿了顿,贺槐生认真解释道:“不告诉贺芩,因为她心思比较单纯,怕她兜不住秘密。买房,因为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以后,”他顿了顿,“我们可以一起住这儿。至于不联系你……”

夏蝉见他停了下来,追问道:“不联系我,为什么?”

贺槐生沉默片刻,“我想等贺启华的事处理完,还有……”

“还有什么?”

贺槐生微微拧了拧眉,“不确定你是怎么想的。”

这人,从来一副比谁都玩世不恭的态度,他想与她多做相处,她却每每像是直奔着上床而去……他一度觉得夏蝉的心大约跟她的手一样,是捂不热的。

然而,除夕那天在槐荫路,他总有预感,夏蝉像是在附近。但找了找,没有看见。

后来,跟着贺芩出巷口,他一眼便看见前面树影底下停着一辆沃尔沃。

他便觉得好笑,藏头露腚的,她还以为别人真的发现不了。

那一刻他分外挣扎,既想返身去找她,又觉得即便找到了,两人的关系恐怕仍旧只能在原地打转。

他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犹豫不安,认为兴许是在忌惮他听不见这一点,于是决定去做手术。

夏蝉忙说:“不是。”

贺槐生看着他。

“你听不听得见,我不在乎,”夏蝉垂着眼,“……傅如玉说得对,我总是先给人预设立场,那之后不管这人再做什么,我都会照自己的意图去曲解。我总以为你跟其他人一样……”

她不是一个太有安全感的人,血淋淋的教训在先,要盔甲尽除,再次容纳一个人进入自己的世界,需要太大的勇气。

夏蝉笑了笑,“这回算是暴露了,我再不能给你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贺槐生将她手紧紧一握,“这事儿,不用你干了。”

夏蝉叹声气,笑说:“又失业了。”

贺槐生沉默片刻,“有个新工作,看你愿不愿意。”

“什么?”夏蝉抬眼看他,“别说给你当秘书,我可不想抢如玉的饭碗。”

贺槐生看着她,“贺芩……”

“贺芩缺助理?那我也不干,我跟艾佳站一边的,她肯定讨厌我。”

贺槐生有些无语,抓住她手,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抱,再不许她胡说八道。

他贴着她耳廓,踌躇片刻,沉声说:“贺芩,缺个嫂子。”

☆、第37章 槐与蝉声(01)

夏蝉愣了愣,“什么?除了你,你妹妹还有位哥哥?”

贺槐生:“……”

夏蝉哈哈一笑,伸手将他一推,“别开玩笑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想要结婚之后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女人吗?”

贺槐生看着她,“嗯,你不是。毕竟结婚不好,要替人烧饭,遇上家暴,婆媳不和,羊水栓塞。”

夏蝉又“噗嗤”一下笑出声,“你记性好好啊。”

贺槐生拧着眉,“别笑了,听我说话。”

夏蝉强忍住,咳了两声,故作认真看着贺槐生,“你说。”

贺槐生便看着她,“第一,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辈子不进厨房;第二,我不对女人动手;第三,我父母双亡;第四,你要是不想生,可以不生。”

夏蝉本还笑得难以自已,但听他说着,却渐渐沉默下去——他语气十分认真,压根听不出一点儿玩笑的成分。

她便有些不自在了,扭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心想,这人怎么说得跟真的一样。

贺槐生目光清亮,紧紧盯着她,见她从不以为意,渐而变得严肃郑重,此刻,却有些惶惶无措。

他伸手,又将她手捉过来握住。

她手指轻轻地缩了一下。

贺槐生便抓着她往自己跟前一带,一手按在她背上,轻轻抱住。

夏蝉垂着眼,沉默片刻,低声说:“……你如果不是真做了这样的打算,那就算了,这话我就当你没说过。”

她并不是没被人郑重其事地求过婚,钻戒都在指上戴了大半年。她曾经以为,跟谢星洲结婚是板上钉钉的事,不会有分毫的差池。

她对待婚姻的态度十分矛盾,一方面不信,一方面又不甘心地,抱持了一丝向往。自记事起,家里就争吵不断。她与生父近二十年没见,如今记忆已非常模糊,只记得是个街坊邻居口中的“老实人”,可这个老实人,喝醉以后打骂起来却毫不含糊。周兰也不是好相与的性格,一吵起来,两人能将屋里的天花板都掀翻。没多久,他们便离婚了。此后夏蝉便一直跟着周兰,见惯了男女之间的那些狗屁倒灶,心里十分清楚承诺都是放屁,婚姻更是儿戏。直到后来,她遇到谢星洲。

周兰看不上谢星洲,嫌他家里条件不好。但他的稳重与认真,让夏蝉愿意陪着他一起吃苦。她甚至想过,以后要买怎样的房子,怎么装修,哪个角落摆哪些物件。她在脑中,规划好了两人的一辈子,她以为那就是清晰可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