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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 · 明开夜合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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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所谓的规划蓝图,崩溃起来,越发显出其摧枯拉朽的破坏力。

贺槐生低头看她,“……你怕什么?”

夏蝉小声说:“我没说怕。”

贺槐生又说:“我不着急,等你想好。”

夏蝉抬眼看他,“那你想好了?”

贺槐生毫不犹豫,“想好了。”

夏蝉便说不出话来。

贺槐生不再说这茬,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揽,“累了吗?”

“几点了?”

贺槐生拿过手机一看,“两点多了。”

“那睡吧,”夏蝉站起身,“明天还有很多事。”

贺槐生蛰伏许久,这次却一下暴露了,之后的路,不知道他要怎么走?夏蝉有些担忧,却又不能将这担忧表现出来。

两人去卧室躺下,床边亮了一盏灯,灯光柔和,恰能让贺槐生看见夏蝉的脸。

取下外机以后,贺槐生说话的语调便不那么自然。

“你什么时候……来过这?”

夏蝉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当时把这儿的钥匙留在茶几上了。

“除夕那天。”

她发丝落在枕上,散发些许幽香,贺槐生抓了一绺,绕在指间,“来找我?”

“不是,我知道你不在这儿。”

“躲我。”

夏蝉笑了,“你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好意思说我么。”

“你又不想见我。”

夏蝉琢磨着,总觉得他这话语气听着好像有点儿酸,有点哀怨,她便又笑了,“我倒以为你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有用吗?”

“没用。”

“是吗,”贺槐生低笑一声,“我以为有点用。”

夏蝉瞪他一眼,“你这是承认了?”

“没有,”贺槐生赶紧说,“如果你坦诚点儿,我肯定不这样。”

夏蝉轻哼一声。

贺槐生松了指间的头发,“睡吧。”

夏蝉点了点头。

“你关灯。”贺槐生看着她,“真想睡,就关。不然关了我看不见你。”

夏蝉怔了怔,说“好”,又说:“晚安。”

贺槐生看着她的眼睛,“晚安。”

夏蝉便抬头,把灯关上了。

黑暗中,贺槐生手臂绕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夏蝉闭上眼,心知他听不见,还是又说一句:“晚安。”

·

夏蝉睡到很晚才醒,一看时间已到上午十点。

屋里没人,贺槐生在餐桌上留了个条儿。

夏蝉拿起来一看,字迹洒脱遒劲:我有事先走了,中午会有人过来做饭,你先别去公司,有事联系我。ps.钥匙记得带上。

夏蝉看着最后一句话,不自觉地笑了笑。

肚里饥肠辘辘,她晃去厨房找吃的,一看,流理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只彩绘的陶杯,一样的花纹,只是其中一个歪歪扭扭的,似是堪堪能够站稳。

夏蝉心想,贺槐生怎么没事儿买这么一个假冒伪劣产品,拿起来仔细端详,依稀觉得有点眼熟。片刻,她陡然想起来,这是她在班浩那儿做的拉胚陶胚……

夏蝉汗颜,赶紧把杯子放回去。

想了想,又把两只杯子挨靠在一起,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自己先离开月牙湾,回家去换衣服。

家里冰箱也快空了,夏蝉便开车去附近一家最大的超市采买东西。

超市的推车在二楼,要投币才能解锁。她正在那儿捣鼓,眼角余光便看见旁边扶梯上,一人升了上来。

夏蝉一愣,急忙抬头。

是谢星洲。

谢星洲也是一怔。

有周兰打预防针在先,夏蝉倒并没有十分惊讶,这会儿平平淡淡地同他打了招呼。

谢星洲声音几分黯哑:“……来买东西?”

“嗯。”

手推车解锁了,夏蝉低头将车拉出来,压在耳后的一缕发丝,便这么垂落而下。

谢星洲忍不住打量她。

她穿了条浅灰色的齐踝长裙,低头的时候,让头顶白色灯光照着,显出一种和她平日不大相似的柔和。

谢星洲过了片刻才回过神,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推车接过去,“我来推。”

夏蝉一顿,松了手,却站在那儿,抬眼看他,脸上神情很淡。

谢星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夏蝉没说话,自己又从包里摸出一枚硬币,再拿了一辆车,然后说:“走吧。”

谢星洲几分窘迫,摸了摸鼻子,跟上前去。

夏蝉采购目标很明确,基本不多做停留。谢星洲时而跟在她后面,时而与她并肩。

“听周阿姨说,你去星晖工作了。”

“嗯。”

“工作怎么样。”

“还行。”

“辛苦吗?”

“还行。”

谢星洲便觉得自己像是在没话找话,又问了几句,便就住了口。

片刻,倒是夏蝉主动问他:“阿姨身体怎么样?”

谢星洲忙说:“不大理想,要做手术。”

“你弟弟呢?”

“送去姨妈家里了。”

夏蝉“哦”了一声。

谢星洲家在崇城下面的一个小县城里,也是单亲家庭,加之母亲常年缠绵病榻,家里并不宽裕。以前交往的时候,夏蝉见过谢星洲妈妈数次。谢星洲妈妈不大喜欢夏蝉,觉得她这人别的都好,就是长得过于漂亮,而女人一旦漂亮,多半就是留不住的。

夏蝉稍有些走神,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本以为会觉得怅然,但心里却比她想象得要平静。

买完东西,两人去收银台,谢星洲走在前,清空了自己车里的东西,对夏蝉说:“一起结吧。”

夏蝉站着没动,“你先结。”

走出超市,谢星洲问夏蝉怎么回去。

“开车。”

“买车了?”

“嗯。”

谢星洲顿了顿,见她一只手里提着一只大袋子,便伸出手,“我帮你提。”

“不用,挺轻的。”

谢星洲很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勉强。

到了停车场,夏蝉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谢星洲抬眼看了看,沃尔沃。

夏蝉说:“那我走了。”

谢星洲点了点头,似还有话想说,却没再开口。

夏蝉上了车,向他挥了挥手,开出去,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她正在切菜,兜里手机响起来。

她拿过毛巾擦了一下手,是贺槐生打来的电话。

通话交流,这还是两人第一次。

夏蝉按了免提,放在一旁,“喂。”

“在哪儿?”

电话里,贺槐生的声音,听起来和面对面好像微妙的有那么一点儿不同。

“在家呀。”

“你家里没人。”

夏蝉这才想起来,贺槐生还不知道自己搬出来了。

她把新地址告诉他,又问:“吃中饭了么?”

“还没。“

“那你慢点过来,我加个菜。”

“好。”

挂了电话,夏蝉接着切菜。

灶上烧着水,大约快要开了,咕噜咕噜地响。

夏蝉动作轻快利落,片刻,她发现自己在哼歌。

☆、第38章 槐与蝉声(02)

锅里鱼汤正沸腾的时候,夏蝉听见敲门声。她赶紧将火关小些,出去开门。

贺槐生立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室一厅,房子很小,但让夏蝉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放了盆绿植,生机盎然。

“你直接进来吧,我这儿没有男士拖鞋。”

夏蝉招待贺槐生坐下,自己又去厨房看着火。不一会儿,鱼做好了。夏蝉关了火,端去客厅。她见贺槐生坐在那儿,便吩咐道:“过来帮我端。”

贺槐生没有半句疑议,起身跟她进了厨房。

一个汤,三个菜,搁在白色餐桌上,香气四溢。

贺槐生尝了一筷子,面有赞赏,问她:“你经常做饭?”

“我哪有那个美国时间。以前,我妈非要装什么贤良淑德,听人家妖言惑众,说什么留住男人的心,先留住男人的胃,就打算拿厨艺去征服那人。她自己懒,又嫌弃保姆做的不够精细,就打发我去学。”

贺槐生问:“学了多久?”

“两个月吧,什么菜系的都学了一点儿,汤炖得最多,因为那人祖籍是南方的,喜欢喝汤。”

“你那时候多大?”

“十二三岁吧。”

“很小。”

夏蝉笑了,“可不是,我妈就有这么奇葩。不过现在我妈终于乐意自己做饭了,每周都过来跟我送汤……”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看了看贺槐生,“……那人放出来了。”

贺槐生一顿。

“我觉得你可能听过他,王洪韬,当年做珠宝古玩生意的。”夏蝉观察贺槐生的表情。

贺槐生神情如常,“听过,当时案子很大。”

“……那你还听过别的什么吗?”

贺槐生抬眼看她,“什么?”

夏蝉便撇下目光,摇头道:“……没,我就随口一问。”

吃完饭,夏蝉问贺槐生需不需要睡午觉。贺槐生说下午有事,只能小憩。夏蝉便让去卧室休息,自己先去收拾厨房。她把碗洗了,去浴室洗了脸,轻手轻脚地走去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夏蝉缓缓开了一线,结果往里一看,贺槐生坐在床边上,并没有睡。

夏蝉便推开门,“你还不睡。”

贺槐生“嗯”了一声。

夏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自己的照片。

“谁给你拍的?”

夏蝉到他旁边坐下,“你觉得好看吗?”

贺槐生没答,只问:“谁拍的?”

“孙家泽,认识吗?上回你跟何厚照去参加酒会,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

贺槐生敛了目光,“现在认识了。”

夏蝉笑了,拿手肘撞了撞他手臂,“你还没说呢,好看吗?”

贺槐生斩钉截铁:“不好看。”

夏蝉立即转头看他,“不好看?”

“嗯。”

夏蝉轻哼一声,“不会欣赏。”

贺槐生没说话,又往照片上看了一眼,仍旧说:“不好看。”

“不好看你还看这么久。”说着便伸手去遮挡他的目光。

贺槐生将她手一把抓住,拿下来捏紧,“拍照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夏蝉笑说:“想你啊。”

贺槐生转头看着她。

“不信?”

他神情分明是不太信。

夏蝉煞有介事道:“我在想啊,也不知道跟你的约定还做不做数,那一个点的股权还拿不拿得到。一想到那么大一笔钱就要飞走了,简直伤心不可遏制。”

贺槐生便说:“作数。想要多少都行。”

夏蝉哈哈一笑,“那还是不要了,贪多嚼不烂嘛,你不如正儿八经考虑给我投资蛋饼店。”

两人闲聊一阵,说回正经。

夏蝉对昨晚之事仍是心有余悸,更万万没想到将她载出去的人居然是鞠和光。

贺槐生说:“我以为第一次带你去月牙湾,你就能猜到。”

月牙湾是鞠和光投建的楼盘,当时一开盘便几乎售罄。她第一次来时,光想着这房子多贵多贵,心里还在跟贺槐生闹别扭,哪可能从这一点儿就管中窥豹见微知著。

夏蝉问:“那这事儿贺启华知道吗?我感觉他并不是真想跟鞠和光合作,再有两个月就要开招标会,他似乎完全没准备。”

“他有准备,但不是鞠和光。”

夏蝉一愣,想了想,问:“声东击西?”

贺槐生点头。

贺启华对外放出的风声,都是打算跟鞠和光合作,起初贺槐生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上回夏蝉告诉他,贺启华把子公司投标的底牌告诉给了别的公司,他顺着往下查,才发现他是另有所图。

“那他打算跟谁合作拿这块地?”

“这也是幌子,他并不准备涉足地产。”

夏蝉听得有些糊涂,自己将前前后后的事想了一遍,恍然大悟:“他还是打算做软件?”

当时贺启华投资数亿做软件工程,赔得血本无归,以他的性格,必然是打算哪儿摔倒就在哪儿爬起来,联系昨晚宴会上,那么多银通电子的高层,他这一步势在必行。

贺槐生点头。

“那他……知道我的事吗?”

贺槐生沉吟,“多半是知道了。”

夏蝉便明白过来,贺启华让她去打高尔夫,其实没有任何安排,为的就是转移她的视线,让她以为这事儿能够细挖,把大量无谓的时间都浪费在了这上面,最后还差点被贺启华骗去给高建业……贺启华这人,当真心思深沉。

夏蝉便有些懊恼,除了上回子公司投标那事儿他给贺槐生透了底,帮他看清了贺启华真正的意图,她忙活这么大半年,岂不是没起到任何作用。

“有用,”贺槐生目光微沉,“你抄的车牌号,能帮上大忙。”

“什么忙?”

贺槐生却不打算细说,“以后你就知道。”

夏蝉也不追问,“那贺启华那儿……我怎么办?”

“保持原样。”

夏蝉一点就透,“好。”

两人把这事儿暂时合计一番,眼看时间不早了,夏蝉便催促着贺槐生赶紧睡午觉。

贺槐生应下,顺势将夏蝉一揽,跟着他躺了下去。

夏蝉扑腾着挣扎,“我不睡,你自己睡。”

“陪我睡。”

“睡不着!”

“一小时一千。”

夏蝉不动了。

贺槐生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一米五的床,躺两个人,并不大宽敞。夏蝉躺在贺槐生手臂上,转头看着他。

贺槐生伸出手掌往她脸上一罩,“别看了,睡觉。”

倦怠的午后,小巷里静悄悄的,从窗帘的缝隙里,偷偷蹑进来几缕阳光。

·

第二天,夏蝉正常去上班。

贺启华见了她,似有些惊讶她还会回来,面上似笑非笑,说道:“夏秘书昨天怎么无故缺勤。”

“被贺总晾在了岛上,总要自己想办法回来。”

“哦,”贺启华拿眼看着夏蝉,“我以为火灾警报的时候,夏秘书就已经出去避难了。”

“警报解除,一打听,公司人都已经走了。”

两人心知肚明,只管满天说胡话。

贺启华一摆手,“夏秘书回去工作吧。”

“请贺总布置任务。”

贺启华笑了一声,“随意,夏秘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夏蝉回到自己工位上,一检查,桌上和抽屉里稍有些重要的公文资料都已经让人清走了。她也无所谓,现在在贺启华跟前待着,就是一种态度。他若是逮不到证据,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夏蝉朝九晚五,正常打卡上班,没人给她分配任务,她就上班的时候看看书,刷刷购物网站,乐得清闲。

就这样过了快一周,贺启华带了秘书团队去东南亚出差,与此同时,崇城邻市的星晖集团的工厂突然爆发罢工。

几条生产线的工人,齐聚场外,抗议星晖裁撤家居部门。

消息传出的时候,贺启华还在飞越南的飞机上。

十多家媒体围在工厂外,罢工的领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职工,面对镜头,激动道:“我在工厂干了三十多年,给星晖造了几十万把椅子,工资一分没涨,现在老总竟然要关厂,问没问过我们几百个工人的意见!”

便有工人附和:“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工厂关了,我上哪儿吃饭!”

“就是!我们都是老工人,建厂时就开始干了,贺启华凭什么不顾我们的死活!”

……

一时间,镜头里群情愤慨。

这罢工发生得猝不及防,公司里顿时乱作一锅粥。

星晖成立这么多年,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加之贺启华不在,副经理又在帝都公干,一时群龙无首。

眼看事情渐渐遏制不住,厂长总算站了出来,然而开口便是打官腔,没一句准话,更由于话里指责员工不识大体,给星晖抹黑,激发了职工的愤怒,有人怒吼,“贺启华罔顾老员工生死,才是给星晖抹黑!”

一时间,舆论纷纷转向怒斥贺启华。

加入报道的媒体越来越多,而星晖派出处理事情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堪重用,不但没能平息事端,反而让事态进一步激化。

经过两天的发酵,加之对手在背后收买媒体推波助澜,“星晖罢工潮”已成为全国性的热点新闻,并已有开始纵深挖掘的迹象。

贺启华初始并未引起注意,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加紧往回赶。

就在他刚上飞机的时候,星晖的一名董事突然宣布召开新闻发布会。

而发布会的主持人,是贺槐生。

☆、第39章 槐与蝉声(03)

消息传出,四下哗然,自然有人议论,一个哑巴开什么新闻发布会,莫非还要带一个手语翻译全程作陪吗?有这样的疑问,发布会当日盛况空前,几十家媒体,受邀请的没受邀请的,全都赶去会场。

发布会在附近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上午九点半正式开始,观众席上十数架□□短炮翘首以盼。

时间一到,四五人自后台缓缓步入,为首的便是贺槐生。

关于贺槐生,以前媒体上也不乏报道,但多作讽刺惋惜之语。

今日贺槐生着深色西装,灰蓝相间条纹领带,身形挺拔步履沉稳,与过去众人眼中懦弱卑怯的形象全然不同。

立即,媒体注意到了他耳后圆盘形的器械,镜头切过去,“咔嚓”声四起。

五个人在位上坐下,贺槐生微微清了清嗓,看向前方,对准麦克风,朗声道:“星晖的各位同仁,媒体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话音刚落,便听底下窃窃私语。

贺槐生略停了数秒,接着说道:“今天的新闻发布会由我主持召开,以期解决目前星晖所面临的问题。”

接下来,他先就近日罢工中星晖高层的处理态度诚恳道歉,表达了星晖历来对员工的重视,以及开放坦诚的对话态度。短短两分钟,语气恳切,言辞简洁,没有半句废话。

“我希望这次的事件能够在双方的交流之中达成共识,因此接下来的时间,交给星晖的同仁和媒体朋友们,我保证有问必答。”

贺槐生说完,身体退后寸许,看向观众席。

立即有媒体发言:“贺先生今天和过去有些不同,请问是否去做了听力矫正?什么时候做的?”

贺槐生答:“留到最后回答,让我们先聚焦星晖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便又有一家媒体问道:“罢工已经持续了将近七十二小时,为何现在才出面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们应对突发事件经验尚有不足,望各位海涵。贺总的带领之下,星晖安逸太久,居安容易忘记思危,这次是一个警醒。”

“贵司是否已经想好应对措施?”

“今天我坐下与大家开诚布公,就是希望能够商讨出彼此都满意的应对措施。”

“据传,星晖十年没给员工涨过工资,此时是真是假?”

贺槐生顿了顿,“我一直远离星晖具体事务的运作,这次事件发生以后,我做了调查,很遗憾得知,这是真的。星晖历来有重视肱骨之臣的传统,我十分遗憾地看到,近十多年来,这项传统没有得到发扬。”

便立即有敏感的媒体捕捉到了贺槐生话中的新闻点,“贺先生是在指责贺总运营不当。”

“我只是痛心传统的丢失,同时认为,目前星晖的高层都应当为今天的事情羞耻和反思。”

“那么,是否可以认为,贺先生对贵司高层的统治有所不满……”

贺槐生没答,目光转向观众席上屡次举手,却未能得到任何机会发言的星晖员工。

“罢工与星晖的同仁息息相关,希望媒体朋友们海涵,给他们一些发声的机会,”他伸手示意,“请把话筒递给坐在第三排的老先生。”

第三排的老职工激动起身,握着话筒大声道:“我就希望小贺总您能给我们一个准话……”他似乎没想到经音响扩大以后,声音竟会这么大,一时竟被自己给吓蒙了。

贺槐生凝视他,“您说。”

老职工看了看四周,手指不自在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方说:“我们就想知道,家居部门是不是真的要撤,咱们的厂子,是不是真的要停?”

贺槐生面色凝重,“谢谢您的提问,我得坦诚回答,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发言权。对于贺总贸然提出裁撤家居部门,我同样感到不解。我祖父贺孟晖筚路蓝缕,从卖肥皂起家,经我父亲多年经营,才有星晖今日的业绩,而这份业绩,亦属于在座各位同仁。目前,我只能尽我所能,劝诫贺总深思熟虑,不要自毁根本。我和各位一样,对星晖的未来身怀责任。”

老职工愣了愣,“小贺总,您说了不算?”

“很遗憾,我说了不算,但我会跟大家一起,尽我所能保存星晖的产业。”

“您父亲在时,我就在星晖干了。星晖是您爷爷和父亲的,凭啥您这个当后人的说了不算?!”

贺槐生微微抿着唇,垂下了目光。

媒体立时抓住了他这幅表情。

老职工坐下以后,另一个职工站起来,问道:“小贺总,咱们薪水能不能涨?”

贺槐生抬起目光,“我已经做了一份新的薪酬标准,预备等贺总回来以后,呈交给他。如果他批准以后,各位的薪资水平,能在目前的标准之上,上涨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多。”

“也就是……还是要老贺总拍板决定?”

贺槐生顿了顿,坦诚道:“是。”

贺槐生又答了数个问题,最后呼吁大家停止罢工,先恢复生产,一旦贺启华回来,一定会给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措施。

最后,贺槐生开始回答第一个问题:“年初我做了人工耳蜗手术,后悔自己接触得太晚。但我相信,对于一些孩子而言还不算晚。借各位媒体朋友们在场的机会,我要宣布一件事,我将成立一个慈善项目,专门用于资助贫困的聋哑儿童进行人工耳蜗手术,让更多人能跟我一样,有和大家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发布会结束,在媒体的簇拥之下,贺槐生离开会场,上了停在后面停车场上的车。

一拉上门,他便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颊,问:“怎么样?”

夏蝉笑着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一周,贺槐生都在为今日的新闻发布会做准备,天天练习讲稿。

罢工的事,自然也是贺槐生一手策划的。

自去年找贺启华要了生产线开始,他就在筹谋这事。如今万事俱备,逮着贺启华去越南考察厂址的时机,那条生产线的负责人,得到贺槐生的命令,及时将贺启华要裁撤家具部的消息散布出去,几个人配合着,添油加醋这么一说,大家很快就被煽动起来。

待事情发酵得差不多了,贺槐生趁势而出,借机造势。

歇了一会儿,贺槐生又赶去厂区安抚工人情绪。

新闻发布会是现场直播,经过这么一场,贺槐生基本站在了跟工人同一立场,因此这一趟交涉十分顺利,大家都同意看在逝去的老贺总和贺槐生的面子上,停止罢工。

贺槐生离开厂房返回车上,夏蝉赶紧问他:“情况怎么样?”

“计划中。”

贺槐生伸手去摸口袋,夏蝉忙将他手一捉。

贺槐生笑了笑,“我忘了。”

人工耳蜗做完一个月之后才能开机调试,从那时起,贺槐生便一直在进行语言恢复训练。他这人很好强,每天都抓得很紧,这一周为了新闻发布会,更是超负荷训练,声带压力很大,医生便建议他戒烟。

中午在酒店吃过中饭,贺槐生带夏蝉出去玩。

这是邻近崇城的一座小城市,夏蝉第一次来,听说这儿的老城区很有意思。

老城区成片的白墙黑瓦,从围墙上垂下开着黄花的藤萝,经过开发,这儿如今多成了商铺,照旧时的样子,在门前挂着招幡,上面写着“xx剪刀铺”、“xx雪花膏”、“xx老银铺”等。

风和日暖,不是旅游旺季,小巷里寥寥数人。

夏蝉挽着贺槐生,踏着青石板的街道,慢悠悠地走,偶尔瞅见什么好玩的,进去逛一圈。走了半程,腕上已套了数串叮叮当当的手链,头上多了根素银的发簪。

七拐八绕,看到一家做旗袍的店子。

贺槐生停下脚步,“看看?”

夏蝉笑看着他,“你喜欢啊?”她今日没化妆,头发挽成一个髻,看着比平日温婉,连微微上挑的眼里,也带出一股春日般的明媚。

贺槐生没说话,拉着她手,往店里走去。

铺子很小,一个老裁缝戴着老花镜,坐在那儿看报纸。

他从报纸上抬起目光,看了看夏蝉,笑问:“太太,做旗袍么?”

太太?夏蝉不由转头看了贺槐生一眼。

贺槐生也看着她,眼底似有笑意。

老裁缝站起身,“布料,花色都能选,量体裁衣。”

夏蝉看了看挂在店里的旗袍,一件件做工都十分精致,她是穿过周兰那些上等货色的人,知道哪样的算好。

夏蝉便问:“要做多久?”

“一个月。”

“这么久么。”

老裁缝笑说:“嗨,慢工出细活。旗袍挑人,太太您这样的,衬得起。”

夏蝉便看向贺槐生,“我做一套?”

“做。”

老裁缝拿了软尺过来,给她量尺寸,从颈到膝,分外仔细。

量的时候,贺槐生便坐在老裁缝方才的座位上,看一会儿报纸,又看一会儿夏蝉。

老裁缝给夏蝉量臂长,“两位刚刚新婚吧?”

夏蝉笑了,“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以前常给刚刚新婚的太太做旗袍,见多了,都是你们这样。”

夏蝉便去看坐在门口的贺槐生,笑问:“贺先生,你怎么说?”

贺槐生抬起目光,“我觉得很有道理,贺太太。”

☆、第40章 槐与蝉声(04)

老裁缝以为自己猜对了,十分的得意高兴,又说现在穿旗袍的人不多啦,大街上那些年轻轻的小姑娘,穿着也不大像样子;现在真能做出好旗袍的人也都不多了,都是粗制滥造,坑蒙拐骗……

夏蝉耐心听着,笑一笑,偶尔与贺槐生交换一个目光。

老裁缝量完,又让夏蝉选择样式。所有样子都是老裁缝自己画的,贴在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里。夏蝉也是头回知道旗袍还有这么多讲究,光是领子就有,曲襟、琵琶襟、如意襟、大圆襟等样式,袖子也分宽袖、窄袖、荷叶袖……她看得眼花缭乱,压根无从下手,便让老裁缝替她选。

老裁缝便说天气渐热,做件到膝盖长度的,斜襟,短袖,天凉了搭个披肩,也十分适宜。

夏蝉便又问贺槐生:“你觉得可以吗?”

贺槐生点一点头:“都好。”

夏蝉选了个深蓝底绣暗花的料子,这料子跟她上回穿的那件墨蓝色旗袍的有些类似。

老裁缝连连赞叹夏蝉有眼光,“一般人可不敢选这样儿的颜色,都选些素的、俏的,其实颜色深了,穿在身上才有那股子韵味,小姑娘们都不懂。以太太的条件,穿这个赭黄,也是衬得起的。”老裁缝又指了指另一块料子。

夏蝉看了看,那布料拿暗线绣了大团的花,也是十分精致,便有些无从决断。

贺槐生开口道:“都做。”

老裁缝喜上眉梢。

夏蝉却有些犹豫:“两件要两个月,拿到手夏天都过去了。”

老裁缝忙说:“我给太太加个急,两件,一个月。”

都确定好以后,夏蝉掏钱包付定金,贺槐生却将她一拦,“我来。”

“还是我自己来吧。”

贺槐生看着她,“你就不能给我一个为你花钱的机会?”

夏蝉笑了,“好好好,你来你来。”

从裁缝铺子出去,两人沿着街道又逛一阵,贺槐生手机一响。

他掏出一看,是条短信,“贺启华回崇城了。”

夏蝉一愣,“那你要回去吗?”

贺槐生目光一敛,“不回。”

今天上午这场新闻发布会,可以说是贺槐生正式的宣战书,他把贺启华架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要是他在发布会上提出的解决措施,贺启华不能全盘兑现,罢工必然继续,到时候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贺启华也不敢估计。但要是贺启华同意了贺槐生的建议,便会对他长期以来在星晖绝对的领导地位造成挑战。

答应或是不答应,贺启华都得掂量。

贺槐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打到贺启华的痛处,让他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贺槐生今次来除了平息事端,还打算趁机考察厂里设备。

忙里偷闲以后,夏蝉便又随着贺槐生去了厂区。

厂房是贺槐生父亲在世时建造的,最老的也已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厂里刚刚恢复生产,高耸入云的巨型烟囱里冒着阵阵浓烟,像是衰朽的老人呼呼喘气。厂房年代久远,设备就不更换,每年贺启华都得送出大笔的钱,用以通过环保、消防等各种测评。早就有人说,贺启华已不打算整顿更新星晖原有的产业,准备就这么拖着,能捞一笔是一笔。

夏蝉跟在贺槐生身后,神情也越发凝重。

他父辈多年的心血,却遭贺启华如此糟蹋……罢工这事儿,没有贺槐生这次的策划,恐怕迟早也会爆发。

在工厂,两人遇到了上午发言的那个老职工。

他正在那儿监工,见到贺槐生出现十分激动,“……小贺总。”

贺槐生朝他伸出手,他手掌在自己裤子上擦了又擦,才跟贺槐生握了握。

贺槐生又向他详细询问了如今工厂的开工状况,工人的生活状况等等。

老职工照实回答了,末了,一抹眼睛,“小贺总……我知道,我就知道,老贺总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怂包……”

贺槐生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沉默以对。

“小贺总,早些年的事儿我都听说了……现在啊,我就盼望着您能把您自己该得的,都拿回去!”

最后一句话,听得夏蝉也跟着热血沸腾。

她一早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贺槐生这样的,即便困于滩涂,那也仅仅只是一时。

考察完毕,两人预备去吃晚饭。穿过厂区,自后门出去。在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贺槐生突然停下脚步。

夏蝉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铁牌上的字依稀难辨。夏蝉连蒙带猜,大约看出来,那上面是“星晖肥皂厂”几个字。

贺槐生伸手,将牌子取下来,“这是最早的肥皂厂的门牌,我爸没舍得扔。”

夏蝉没说话。

贺槐生目光低垂,手指十分温柔地摩挲着牌子上凹凸的字迹。

片刻,他将铁牌又照原样挂回去,“走吧。”

夏蝉上前一步,将他手挽住。

他手上还沾着铁锈,便也同样地沾到了夏蝉的掌心里。

顿了一会儿,他将她手紧紧地握住。

晚上,两人回到崇城。

贺启华虽说中午已经抵达崇城,可直到现在,仍没有做出反应。

贺槐生丝毫不着急,工厂承诺的暂停罢工只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后,如果贺启华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局势恐怕将超出他的控制。

夏蝉也不去星晖大厦了,现在形势一团乱麻,她要还在贺启华跟前晃悠,必然讨不到什么好处。

这一年来她时刻紧绷神经,如今得闲,暂时也不打算折腾,自己在家休息,偶尔替贺槐生做一顿饭。

正云谲波诡的时候,夏蝉收到陈艾佳消息,说回崇城了,让夏蝉去机场接她。

航站楼外,夏蝉遥遥地便看见了立在门口的陈艾佳,她穿一条酒红色连衣裙,格外的扎眼,就那样半倚着玻璃,划拉着手机。来往有男人驻足或是回头看她,她连眼也没眨。

夏蝉心想,这人哪有过年败退时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回去休整几个月,越发成了精。

陈艾佳似有觉察,抬眼看见夏蝉了,立即向她挥了挥手。

夏蝉走过去,先被她一个熊抱。

夏蝉给她勒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使劲挣开了,朝她身后看了看,“就你一个人?”

“不然还有谁?”

“还能有谁,程子晋呢?”

“他这段时间都在崇城啊,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没有联系。”

陈艾佳拖着箱子,跟夏蝉一道往停车的地方走。

夏蝉便问她:“怎么又回来了?”

陈艾佳笑了笑,“某人三顾茅庐,我大发慈悲,给他一个面子。”

夏蝉拿眼瞧她,“你俩……”

陈艾佳挑眉而笑,“你觉得程太太这个称呼好不好听?”

夏蝉愣了一下,一时反倒比她更激动,“真的?”

陈艾佳手伸进提包里,摸了一阵,掏出枚戒指,沉甸甸的钻,映着日光只觉得耀眼,简直能闪得人神志不清,“太大了,我都懒得戴。”

夏蝉啐她一口,笑说:“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到车上,夏蝉一径儿追问,非要陈艾佳同她讲一讲复合的细节。

“没什么好讲的,你随便找本言情小说,里面都写得一清二楚。”

夏蝉不以为然,“真要是那些死缠烂打的戏码,我不信你会回头。”

陈艾佳便笑说:“真的就是死缠烂打,不信拉倒。”

她顿了顿,说道:“我刚走没多久,程子晋就跟过去了,无非是希望我不要冲动,起码酒店的工作不要辞。我当时去意已定,那时候我爸妈甚至都已经开始张罗着要帮我找工作了。整个春节,他就住在酒店里,时不时的跟我打一通电话。初六的时候,我爸下楼时摔了一跤……”

夏蝉低呼一声,“严重吗?”

“没多大事,就摔骨折了。那时候,程子晋跑去医院看我爸。我爸妈隐约听人说我在崇城‘傍大款’什么的,特别生气,就当着程子晋的面,把我臭骂一通。骂得特难听,什么‘寡廉鲜耻’‘家门不幸’……全都骂出来了。回头我就跟程子晋说,我跟他再没可能了,除非他娶我。我说这话,压根就是想跟他划清界限,因为我知道他这人绝对是不会轻易结婚的。果然,他就走了……”

夏蝉轻哼一声。

陈艾佳笑了笑,接着说,“过了一段时间,他又跑回去找我,意思是放不下,但也不想结婚,跟我承诺以后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夏蝉说:“想得很美。”

“哈,我也是这么回他的。我就咬死了除非结婚,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见他。之后,他很长时间又没联系。我那时候刚刚找了一个工作,正在试用期,干得好好的呢,他又跑去了,就在我们公司楼下,把戒指给我套上了。”

“……”

陈艾佳看她一眼,笑问:“听得还满意吗?”

“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你应该再折磨他一顿,不该答应得这么轻易。”

陈艾佳笑了,“其实,每个人都有不愿妥协的底线。对于程子晋,不结婚就是他的底线。他愿意为我妥协,我觉得这就够了。不一定非得考验什么的,这些都是虚的,没意思。”

夏蝉若有所思。

陈艾佳看她一眼,“我讲完了,你呢?”

“我怎么了。”

“别跟我装傻。”

夏蝉没吭声。

“我看过贺槐生的新闻发布会了,真的没想到他能恢复到这样的程度。”陈艾佳看着她,“他甘心聋了这么久,你觉得全是为了忽悠贺启华吗?没必要。他其实就是自尊心太强,非要证明自己,即便是残缺的,他也不比任何一个人差。这样的人,你要让他心甘情愿去做出改变,肯定得有一个契机——你觉得这是什么?”

夏蝉一时沉默。

她的底线是不学手语,因为这意味着她要放弃的自己的立场去迁就贺槐生的世界。

而寂静的环境,如果对贺槐生而言是安全的、习以为常的,那么他的底线,恐怕就是拒绝改变。

如今,他们都甘愿放弃了当初奉为圭臬的原则。

☆、第41章 槐与蝉声(05)

车快要开到市区时,夏蝉问陈艾佳,“你现在住哪儿?”

陈艾佳笑问:“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都不提供食宿,合适吗?”

“我那儿地方小,怕委屈未来住海景别墅的程太太。”

最后,夏蝉还是将陈艾佳送回了凯泽,临走前也不忘打趣她:“快去检阅程子晋为你打下的江山吧。”

车往回开,夏蝉正要拿出手机给贺槐生打个电话,忽听车载广播里似乎提到了“星晖”两个字。她忙将音量调大,便听广播里说:“……贺启华接受采访时称,星晖家居部门如今已不适应星晖未来的发展,裁撤一事势在必行。但同时,星晖将在未来部署新的更有竞争优势的产业部门,如今所有星晖的职工未来都将成为新部门的主力,并且还将未来实施新的薪资标准。贺启华将其归纳为,换岗不换人……与星晖子公司的负责人贺槐生所打的‘情怀牌’相比,贺启华的方针是否更加符合一个大型企业未来的发展呢?今天,我们财富论坛有幸请到了著名财经评论员……”

夏蝉便觉心里隆隆直跳,急忙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询问此事。

片刻,贺槐生回复:“晚上说。”

晚上,贺槐生到达夏蝉的住处。夏蝉拉着贺槐生,先去桌边坐下吃饭。她煨了个清火的汤,给贺槐生盛了一碗。

两人吃着饭,夏蝉问贺槐生形势如何。

她虽然不太懂,但也清楚贺启华这次回应得十分漂亮,既将贺槐生先前的表现打为“卖情怀”,又通过具体的“换岗不换人”的措施,平息职工的怒火。

贺槐生却似乎不大担忧,“开空头支票,他一贯的伎俩。他这次去越南考察,就是看中了越南廉价的地租和劳动力。未来厂都不在国内,职工怎么样上岗。”

夏蝉又问:“那你想好应对措施了吗?”

“有,这才刚开始。”

夏蝉隐隐的,有些担忧,但深知自己也帮不上忙,只得说:“你得答应我,做什么事都不要冒进。”

贺槐生抬眼看她,“担心我?”

夏蝉笑说:“还担心钱。”

吃完饭,贺槐生休息一会儿,又得走。

夏蝉从厨房拿个保温杯出来,“给你泡了点儿茶,带过去喝。”

贺槐生接过,定在门口,“这两天要忙,可能不过来。”

夏蝉笑了笑,“那你还不赶紧把卡上交了,让我无聊地时候好去扫扫货。”

她见贺槐生真打算去掏钱夹,急忙将他一拦,她踮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再次叮嘱,“别太累了。”

贺槐生点头,身后将她紧紧抱了抱,提步走了。

周末,夏蝉回周兰那儿吃中饭。

王洪韬不在,周兰也没费心做饭,只炒了三个小菜。

夏蝉问:“他人呢?”

“忙。”

夏蝉立即警惕,“忙什么?”

“不是给人当顾问么,忙正事,还能忙什么。”

这事儿周兰一直讳莫如深,夏蝉也不指望能从她嘴里把真相撬出来。

过了一会儿,周兰问她:“你跟谢星洲没联系了吧?”

“我跟他能有什么联系。”

周兰瞅着她,“没联系就好。我知道你这人,恶形恶色,但是耳根子软,不要人忽悠两句,你就又跟人回去了。”

夏蝉听得烦心,没理她。

没想到,刚跟周兰吃完饭,下午就接到了谢星洲的电话。

夏蝉本是不打算接的,但又一想,谢星洲自回来以后也没骚扰过她,既然会打电话,兴许真是有事。

接起一听,谢星洲说他妈妈明早做手术,手术仅有五成的成功率,进手术室前,希望能见一见夏蝉。

夏蝉一时沉默,“为什么要见我?”

谢星洲声音苦涩,“我也不清楚。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但很可能,明天进了手术室,她就……”

那边一时安静下去。

最后,夏蝉还是不忍,“我晚上过来看看。”

晚上,夏蝉提着一篮子水果到了医院。

谢星洲已等在门口,领着她上去。

走廊里灯光泛白,夏蝉与他错开了半步,走在他身后,“阿姨情况怎么样?”

“已经吃不下饭了,不做手术,挨不过一个月。”

他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但也不知道,这平静背后,做了多少次的心理建设。

夏蝉心里有些沉重,一时没有说话。

到病房,夏蝉将果篮放到一旁,在病床旁的椅上坐下。

谢母比她上回见瘦了太多,眼窝深陷,整个人只剩皮包骨,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枯槁之气。

夏蝉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移开了目光,“阿姨。”

谢母应了一声,嘱咐谢星洲:“把床给我摇起来点儿。”

谢母靠在枕上,喘了会儿气,“星洲,你去给你弟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

谢星洲点了点头,看了看夏蝉,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一时静下来,夏蝉便有些局促,问道:“阿姨,您找我什么事?”

谢母偏头打量着她,“小夏,咱们好一阵子没见了。”

夏蝉微垂着目光,没有接腔。

谢母咳了一声,“今天特意麻烦你一趟,也是有几句话,想问问你。星洲这人是闷嘴葫芦,他说不出口……谢谢你肯过来。”

夏蝉神色平淡:“您说。”

谢母看她片刻,方才又开口,“小夏,我就想问问,你跟星洲……还有没有可能?”

听见这话,夏蝉倒并不太意外,也没犹豫,直接说道:“阿姨,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谢母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孩子心气儿高。星洲他条件不大好,也一直揪心以后不能让你跟他过好日子。你这样的姑娘,算起来我们也是高攀……”

夏蝉神情平淡。

谢母接着说:“星洲这次回来,说是为了我的病,为了工作。可我知道,他其实是放不下你……我现在只剩半条命,也看开了,孩子自己喜欢最重要。”

这话说得,倒似赶在最后要大赦她一样。

夏蝉心中木然,大抵知道谢母这次喊她过来是为了什么。一则是长辈,二则是病人,夏蝉并没有反驳她,只说:“阿姨,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谢母惊讶,“……这么快?”她嗫嚅着,自己似也觉得难堪,“……你这孩子,也不早说。”片刻,又换了一副格外关心的面孔,“你现在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夏蝉抑制不住心底泛起的反感,“阿姨,您今天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谢母便讪讪地笑了一下,“不是……还没说到正事儿。小夏,我听说,你在星晖工作是不是?”

夏蝉不带任何感情地“嗯”了一声。

“赶巧,星洲这次回崇城,要签一个什么单子,就是要跟你们星晖的签。”

夏蝉愣了一下,这倒是万万没想到。

“小夏,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我就想问问你,这事儿,你能不能顺道帮星洲一把?他最近在发愁这个事,你们老总,好像不愿意签那个字。”

夏蝉强抑心中陡然生出的火气,为蹙了蹙眉,冷冷淡淡说道:“阿姨,我就是一个秘书……”

“秘书啊……”谢母拖长了声音,那目光骤然就变了,格外负责地瞅了夏蝉一眼,又笑了笑,“那不正好,可以在老总面前说上话么?”

夏蝉再不想多说一句话,腾地从椅上站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谢母急了,“哎!小夏,成不成你就给我一个准话?我明天,没准儿就出不来了,我没别的心愿了,就是操心星洲这个工作……”

夏蝉径直拉开了门。

恰巧谢星洲打电话回来,正要开门,两人差点撞上。

夏蝉立马定住脚步,冷声说:“我走了。”

谢星洲看了看夏蝉,又看了看谢母,“妈,我送一下夏蝉。”

他将门掩上,低头看着夏蝉,“我妈是不是说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别介意,她最近就是,说话有点儿……”

夏蝉看了谢星洲一眼,心里暗自掂量,估摸着谢母今天这话,应当不是谢星洲编排的,以她对谢星洲的了解,他还不至于下作到这个程度。

夏蝉便没回答,只说:“你告诉阿姨,她说的事,我办不到。”

谢星洲点了点头,“好,无论如何,谢谢你今天能过来。”

谢星洲执意将夏蝉送到了停车场,临走前,夏蝉还是说:“祝阿姨手术成功。”

“谢谢……你开车注意安全。”

夏蝉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正要发动车子,忽听谢星洲喊道:“夏蝉!”

夏蝉转头看他。

谢星洲站得笔直,一手插在口袋里,眉峰微蹙,“……对不起。”

夏蝉静了数秒,转动钥匙发动车子,平静地说:“走了,你上去吧。”

原本是生气的,开了一路,气渐渐也就消了。

有些人,一辈子也就看到那么大点儿的世界,拿自己匮乏的人生经验妄断别人的生活,以为不符合她规则的,就是异类,就是离经叛道。

这样的人,没必要跟她生气,因为她还会发过来说你气量太小。

到家,夏蝉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十分地想念贺槐生。

唯独他,见惯了她最糟糕的模样,却能用长久的温柔和沉默去包容她。

她拨了个电话,然后又想到他此刻恐怕在忙,又一下掐断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忽听见开门的声音。

夏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坐起身,正要去摸开关,脚步声已朝着自己过来,紧接着,一双手抱住她,把干燥的唇贴在她耳朵上,轻轻摩挲。

夏蝉一下清醒了,轻喊一声:“贺槐生……”

☆、第42章 槐与蝉声(06)

贺槐生“嗯”了一声。

窗帘拉着,室内昏暗,也不知道是几时几刻。

夏蝉问:“几点了?怎么过来了?忙完了吗?”

贺槐生抚摸她的手臂,嘴唇沿着她耳廓摩挲着,轻轻地吻在她颈后。

他声音有点儿哑:“想你了,过来看看。”

夏蝉觉得有点儿痒,缩了缩脖子,心里一下变得柔软。

贺槐生把她转了个身,低头吻她的唇,手掌沿着她的手臂,慢慢地向上。她睡觉一贯不穿着内衣,睡衣里空荡荡的。贺槐生探进去,几分粗鲁地捏了一把。

夏蝉轻哼一声。

没有开灯,夜静悄悄的。

大约是窗户没有关进,夜风吹进来时,掀起窗帘的一觉,轻轻打开窗框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啪”的一声。

这一次,像是怕打破了这份寂静,夏蝉一直紧咬着唇,压抑着声音。

她弓着腿,双手像两只在风雨中摇摆的芦杆,无所依凭,不知该捉住些什么。

他用力饮着泉水的一线,这让她无所适从,心里觉得慌,觉得难受,但仿佛又不只是难受。

最后忍不住,只得伸手抱住了贺槐生的头,“……你上来。”

然而为了方便,贺槐生取了外机,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见,反将她的动作视作一个信号,于是越发的用力。

最后,她眼前热气腾腾,像是起了雾,再也看不清楚。

但心里却越发清明,从前不敢想,此刻却渐渐生出些天荒地老的念头。

安静下来,她开了灯,将衣服穿上,起床去给贺槐生倒水。

从客厅回来,他已经戴上了外机,嘴里咬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灯光照着,他脸上额上还有汗,头发也让汗水湿了几缕,垂下来些许,眉目越发显得深邃。

夏蝉坐过去,将水杯递给他。

贺槐生将烟掰断,扔到一旁,接过杯子喝了大半,“你打电话时我在开会,没接到。”

“我误拨的。”

贺槐生看她,挑了挑眉。

夏蝉只得凑上去亲他一下,坦诚道:“想你了。”

贺槐生这才满意,“快了,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什么?”

贺槐生转过目光,盯着不知道何处看了一会儿,方说:“一个月,跟贺启华做个了断。”

夏蝉嘴唇微张,却是没能开口,心里便又生出些不安感,只想问他,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他想过退路吗,或者说,他压根就不觉得自己会失败,所以一开始就没给自己准备过退路?

这些,一直是她隐隐的担忧,明知应该对他满怀信心,可内心深处,仍然禁不住要往最坏的方面去思考。

安慰鼓舞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遭,却又被她咽了下去,最后只问他:“早上什么时候起,我给你定个闹钟。”

“六点。”

夏蝉拿手机定了时间,“那睡吧,不早了。”

“困吗?”

“我不困。”

贺槐生将她肩膀一揽,“那再聊一会儿。”

“我没关系,就是怕你起不来。”

“没事。”

贺槐生背靠着枕头,夏蝉则靠在他肩上,她把他左手拿起来,仔细看着上面掌纹。

“你会看手相?”

夏蝉笑说,“没办法,自幼家贫,混江湖讨生活的伎俩,总要都会一些。”她拿指尖轻轻划着手掌上的一道纹路,“这是事业线,你看,前面有很多细小凌乱的岔路,说明你前半生不大顺利。但是,从这儿开始……”她指甲轻轻一划,贺槐生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后面就是整一条直线,说明以后都能顺风顺水。”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贺槐生便将夏蝉的手拿起来,“我看看你的。”

“女的要看右手。”夏蝉把自己右手递上去。

贺槐生看了看,“你跟我一样。”

“是么?”夏蝉看了看自己掌心。

贺槐生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指着从虎口处开始,延伸至拇指根部的那一条线,“这是什么?”

“生命线。”

“挺长。”贺槐生捏着她手掌,仔细地看,忽然在三分之一处发现了一个岔口。他盯着看了片刻,蹙了蹙眉头,只说,“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发家致富?”

夏蝉笑问:“为什么?”

“这都是迷信。”他松开她手,“反正我不信,你也别信。”

夏蝉看着他直笑,“你不要这么严肃,本来就是说了玩的。以前算命的还跟我说,我是大器晚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活这么久了,大难没遇到过,小难倒是不断,还没见到点成功的迹象,更不用说什么福气了。”

“会有。”

“你怎么知道?”

“我说有就会有。”

“好好好,”夏蝉笑了,“你面子最大,你说了算。”

贺槐生却有些不悦,微微皱了皱眉,“这段时间,别去上班了。”

“早没去了,这不用你交代。我现在就在家里坐吃山空,上个月的工资也没有结,白干了。”

“回头我补给你。”

夏蝉大笑,“……那能给我开三个月的吗?”

“……”

“要不两个月也行?”

贺槐生一个翻身,作势又要将她压在床上,一看夏蝉捂着脑袋往里缩,笑了一声,抬手把灯一关,“睡觉。”

夏蝉五点半便起,给贺槐生煎了几个蛋饼,煮了杯豆浆。东西都弄好以后,方去喊他起床。

贺槐生睁眼,看她片刻,“……怎么起来了。”

“没事,睡不着了。”

贺槐生起身,将她轻轻一抱,“你再睡一会儿。”

“你走了我再睡。”

贺槐生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看见摆在餐桌上的早餐。

夏蝉坐在桌边,手肘支在桌上,手背撑着脑袋,微闭着眼。

贺槐生轻轻一拖椅子,她便立即睁开了眼。她这样迷迷瞪瞪,睡眼惺忪的时候,显得十分之可爱,贺槐生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夏蝉急忙伸手去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动手动脚!”

贺槐生笑了一声,坐下吃早餐,“以后你别起来了,我出去吃。”

夏蝉打了个呵欠,“这么早,外面不一定有。”

等贺槐生吃完,夏蝉先没收拾东西,送贺槐生出门。

在门口,她替他整了整衣领,“真忙就不要跑来跑去了。”

“这点时间还是能抽出来。”贺槐生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走了,你回去再睡一会儿。”

听见楼下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夏蝉躺在床上,复又重新合上眼睛。

睡到上午九点,夏蝉接到陈艾佳电话,让她一块儿去看房。

“看什么房?”

“当然是婚房。”

“……”

陈艾佳忙说:“别挂电话!你迟早得面对这个事实!”

“谁说的,我还可以选择跟你绝交呢。”

虽这么说,夏蝉还是收拾了一下,出门去找陈艾佳。

房子都已经过程子晋初步筛选,陈艾佳要做的就是实地考察,从中选择一套。程子晋定了四个地方,陈艾佳看了一上午,看中了一栋山间的别墅,叫做槭园,据说一到秋天,漫山皆是红叶。这儿离市区也不算太远,往来都很方便。

陈艾佳站在槭园二楼的阳台上远眺,笑说:“我怎么到现在还觉得飘飘然,不大有实感。”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把那鸽子蛋套手指上,就有实感了。”

陈艾佳便说:“他家里状况很复杂,老实说,我不大有信心。也不是没见过嫁入豪门的,多数都没什么好下场。”

“……你真要往坏处打算,得这么想。反正你现在是一无所有,以后万一离了婚,还能拿不少的赡养费,白赚一笔。到时候拿着钱,找个青春洋溢的小狼狗,多好。”

陈艾佳笑了,“……有你这么安慰的人吗?”

“直指灵魂深处。”

中午,两人在附近找了个小餐馆吃饭,夏蝉便打算将陈艾佳先送回去,自己去崇山的菩提寺进一炷香。

陈艾佳便说:“我记得你不信这个的啊,怎么今天想起来上香了?”

“信一信,又没什么坏处。”

陈艾佳便决定跟她一起去。

崇城的大寺,古木参天,香火鼎盛。

大雄宝殿里寂静肃穆,只有香客进出时轻微的脚步声。

夏蝉跪在蒲团上,手掌平摊向上,搁在膝前,额头抵在手掌之上,闭着眼,心中默诵祈福。

早年的时候,周兰很信佛,在家里请了一尊佛像,朝暮进香叩首。但自打王洪韬出了事,她就再也不信了。

可夏蝉觉得,真因为善恶有报,所以王洪韬才非得经过这么一趟,周兰所求的“家宅宁静”、“举案齐眉”,才真能兑现。

夏蝉捐了香火,从大殿出去,陈艾佳正定定的瞅着前面的一扇月洞门。

夏蝉顺着看了一眼,来往皆是游客,“看什么呢?”

“我好像看见贺芩从那儿过去了。”

夏蝉一愣,“贺芩来这儿干什么?”

“跟你一样呗,为她哥哥祈福。”

夏蝉将信将疑,“真是她?”

“看着像,我不大确定。”

夏蝉便往那儿走,“过去看看。”

陈艾佳忙将她一拉,面色犹豫,“还是算了吧。”

夏蝉看她,“你怕她?”

“我倒是不怕,可是你夹在中间不觉得为难?”她将夏蝉一拉,“走吧,以后有的是机会打招呼。”

结果,两人看过天王殿、罗汉堂,在藏经阁门口的时候,却与贺芩正面撞上。

三人皆是一愣,最后夏蝉先打招呼:“贺小姐。”

贺芩却没理她,先拧了眉,将陈艾佳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来干什么,求佛祖饶恕你插足别人的感情么?”

☆、第43章 槐与蝉声(07)

陈艾佳当即便有些不高兴了,但碍于夏蝉的面子,隐而未发。

贺芩便又将目光投向夏蝉,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物以类聚。”

夏蝉见惯了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是放在明面上的那些,贺芩分明不谙此道,连拿捏出来的这么一点儿“狠毒”的劲,都显得十分孩子气,她便有些好笑,也不接这茬,只问:“贺小姐回去是否方便,需不需要我顺便送你一趟?”

“你别想拿这点小恩小惠来收买我,我不吃这一套。”

夏蝉笑了笑,与陈艾佳对视一眼,便说:“那好,不打扰贺小姐接着逛了。”

她挽着陈艾佳便要走,结果走出去几步,却又被贺芩叫住。

夏蝉回头,贺芩往她跟前走了两步,“你见过申雪霏吧?”

“见过。”

贺芩微微扬起下巴,“她才是一直是我心目中嫂子的人选,我永远不会承认你的。”

“我以为,这还得你哥哥自己做决定。”

贺芩皱了皱眉,“你是觉得我哥会听你的吗?”

夏蝉笑说:“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有点信心。”

贺芩瞪着她,紧咬着牙,“我真是十分讨厌你们这样的人,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

夏蝉一点儿也生不起来气,笑说:“谢谢,我就当是你在夸我了。我们比不得贺小姐家境优渥,生来就顺风顺水,人活一世,当然什么资本好用就用什么,还有张脸能用,何妨拿来试一试?”

“靠脸是不可能长久的。”

“是。但我既然和你哥在一起了这么久,那显然我就不只这样一个优点。除非你觉得,你哥哥是一个肤浅的人。”

贺芩自然不会认为自家哥哥肤浅,便问:“那你有什么优点?”

夏蝉笑了,“等你跟我相处以后,你慢慢就会发现。”

贺芩这才意识到夏蝉是在引导她说话,轻哼一声,“我对你没兴趣,不想跟你相处。”

夏蝉笑一笑。

陈艾佳将她手一拉,“走吧。”

夏蝉便对贺芩说,“我们走了,贺小姐慢逛。”

车停在路边,夏蝉上车之前,四下看了看。陈艾佳指了指不远处一辆卡宴,“那是她的车。”

夏蝉笑问:“她没开程子晋的兰博基尼了?”

“当然,”陈艾佳一扬下巴,“那车我已经让程子晋卖了。”

夏蝉大笑,“至于么。”

两人上了车,陈艾佳说:“贺芩人真不坏,就是有点儿死脑筋。估计也是让贺槐生宠的,从小到大没受过挫折,所以凡事别人都得依着她。程子晋从来也只是拿她当妹妹看,毕竟跟她差了十几岁,压根不会往爱情这方面去想。按程子晋自己的说法,即便他真有这个想法,恐怕贺槐生先把他腿打断。”

夏蝉“哈哈哈”笑起来。

“你还笑,真是没一点危机意识。要是贺芩真一辈子不接受你怎么办?贺槐生又那么宠爱自己妹妹,他夹在中间,能坚持多久?”

夏蝉不以为意,“我压根就没幻想过能跟贺槐生一辈子。”

“为什么?你俩现在不是很好么?”

夏蝉笑了笑,“等事情都结束了再说吧。”

对贺槐生而言,与贺启华的战斗,恐怕才是他摆在第一位的问题。

和陈艾佳吃过晚饭回家,夏蝉洗了个澡,躺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夏蝉看了会儿财经新闻,觉得无聊,正要关上去干点别的,画面一转,下一则新闻里忽然蹦出张贺启华的照片。

夏蝉立即坐直身体,紧盯着电视。

“……我台记者得知,前两天星晖罢工事件中的主角之一,星晖集团ceo贺启华过去十年间多次出入澳门、拉斯维加斯的各大赌场,欠下多达两亿的赌债……”画面跳转,一段画质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出人物是贺启华的视频,视频里背景便是在赌场的牌桌上,贺启华似是输红了眼,正破口大骂。

“……赌债数额巨大,其中是否全是贺启华的个人资产,还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夏蝉心脏砰砰直跳,急忙拿手机上网搜索相关新闻,那几张照片已扩散得铺天盖地。她看了数篇报道,已十分确定这是贺槐生组织放出的料。照片最早的一张拍摄于十年前,那时候贺槐生不过弱冠……也就是说,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收集资料,策划今日的反击之战。

第二天凌晨,本已沸腾的局面又一次炸开锅,新一轮照片放出来,这次是针对贺启华的私生活——照片多达二十张,其中不乏尺度颇大的,甚至男女都有。比起赌博,这样的丑闻更能吸引大家的眼球。

当日,星晖股价大跌。

夏蝉没敢联系贺槐生,所有新闻反反复复看了多遍,再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便给张彧打了个电话。张彧告诉她,公关部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这事儿生死攸关,公关部以前从没遇到过。据说,贺启华打算马上召开董事会议,打算让董事会通过他进军软件产业的提案,借以转移外部的视线。

最后,张彧感叹道:“小贺总这一招真是狠,都是一家人,下起手来怎么没一点儿顾忌……”

挂了电话,夏蝉脊背发凉,越发替贺槐生担心。

贺启华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要是狗急跳墙,保不准来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之身,或者,当年贺启华既能在刹车上动手脚,如今又何尝不能如法炮制?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贺芩。

她给丁永贵打了个电话,委婉地提及此时,丁永贵说:“贺总早就想到了,大小姐现在有人二十四小时全程保护,出不了什么差错。”

夏蝉松了口气,是的,贺槐生从来心思缜密,不至于把弱点漏给敌人。

丁永贵又说:“还有,夏小姐,其实也有人在保护你,虽然贺总不让我告诉你,但我希望夏小姐尽量呆在屋里不要出门,以免给安保工作造成不必要的漏洞。”

夏蝉一震。

过了片刻,她问:“他这两天好吗?”

“还好。

丁永贵这人一贯公事公办,夏蝉知道问不出什么细节,只得挂了电话。仍旧放心不下,便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一切保重。”

很久以后,贺槐生方才回复:好。等我。

夏蝉便很少出门,即便出门,也只在小区周围活动,去趟超市,或是买个菜。

三天下来,相安无事。

夏蝉一直跟张彧保持联系,被告知后天公司便要举行董事会议。如今贺启华丑闻热度未停,星晖股价还在下跌,这么下去,恐怕将要伤及根本。

正这时,夏蝉又收到一则噩耗,谢星洲的妈妈手术之后引起并发症,去世了。

夏蝉看着谢星洲发来的信息,手心发凉。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出来:她生前说了些过分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如果我知道她是这个意思,就不会让你来了。

夏蝉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回复:节哀。

许久,谢星洲没再回复。

凌晨,夏蝉突然接到谢星洲的电话。

她这人骨子里就不是残忍的人,实在不忍心不接这个电话。

谢星洲在那边,喊了一声“夏蝉”便不再说话。

夏蝉也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她听见谢星洲声音黯哑地说:“我买了点儿啤酒,我现在你楼顶上,你能不能上来,陪我喝两杯。”

夏蝉沉默片刻,说了声“好”。

她换了身衣服,拿上钥匙和手机出门。

城市光污染,即便到了晚上,天色也非完全黑沉。夏蝉一推开门,便看见谢星洲坐在天台的护栏上,白色衬衫的衣摆被风刮着,那背影似要随时坠下去。

夏蝉心里一惊,“谢星洲。”

片刻,谢星洲回头,看她一眼,从护栏上下来。

谢星洲把搭在臂上的外套往地上一铺,“坐。”

夏蝉看了看,还是坐了下去。

谢星洲开了一罐酒,递给夏蝉。

夏蝉接过,先没喝,只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谢星洲喝了口酒,“在超市遇见你那次,没忍住跟到了楼下。”

夏蝉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悦。

谢星洲声音发苦,“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就那一次,我保证。”

夏蝉不至于非得挑这个时候往他伤口上撒盐,便也就没说什么。她抿了口酒,酒液冰冷发苦,不知怎的,就想到给谢星洲践行的那次。

谢星洲也没说话,只闷头喝啤酒,很快,地上便散落一堆的啤酒罐子。

夏蝉叹了声气,“少喝点。”

谢星洲笑了笑,忽然问她:“你有没有烟?”

“你不抽烟的。”

“我想试试。”

“……我戒了。你别抽,那不是好东西。”

“你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会让你忘掉苦闷吗?”

夏蝉沉默片刻,“那只是一时的,太软弱的人,才会借助于烟酒。我很软弱,但你不是。”

谢星洲低笑一声,“不,你这人其实比谁都坚定。我记得你说的话,做了决定,就绝不回头。事实上,我做不到。”

夏蝉拿起易拉罐,又喝了一口,“回头没用。”

谢星洲抬眼看着她,扣在啤酒罐上的手指猛地捏紧,“……如果我说,有用呢?夏夏,给我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第44章 槐与蝉声(08)

夏蝉想也没想,“谢星洲,别说这种让我会看不起你的话。”

当年,他说要离开崇城奔赴帝都,他说“夏夏,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敢耽误你,我们分手吧”。

她没做挽留,只问了他三遍“你想好了吗”。

每一遍,他都说“是”。

谢星洲低声一笑,笑得眼眶湿润,“看不看得起,这些都是虚的。”

夏蝉抿着唇沉默,凌晨的风吹得她身体有些凉,心里却是平静的,再也不会因为这个人泛起波澜。她突然觉得,给谢星洲践行那晚,出来便遇到贺槐生,兴许就是一种冥冥注定,此后,她被裹挟着卷入他的人生,喜他所喜,忧他所忧,失恋的空落和苦楚渐被填满而不自知。

她打小不是一个有安全感的人,从小幻想着能够受人庇佑,却总在生活的路途中颠沛流离。所以,她崇拜强者,强大得能够让她仰望,她才会倾慕。

从前,她以为谢星洲是这样的人,直到他弃船而逃,留下她一人独自迎对风浪。

夏蝉将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从地上站起来,“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还有弟弟需要照顾,节哀顺变。”

谢星洲跟着起身,却突然伸手将夏蝉手臂一抓,往自己跟前一带,紧接着急促逼问,“夏夏,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给过你机会,我曾经问过你三次。”夏蝉使劲一挣,然而谢星洲握得紧,她一下没挣开,便有些恼了,“你放开我。”

谢星洲直视她的眼睛,“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夏蝉斩钉截铁,“没有。”

静了片刻,谢星洲从鼻子里笑出一声,“你看上了贺槐生哪一点?”

夏蝉没想到他竟会提起贺槐生的名字,愣了一下。

“能送你车,送你房子,还是能给你用不完的钱?夏夏,我以为你不是这种肤浅的人。你当年怎么说的,你说你有一个不幸的家庭,令人羞耻的母亲,所以你只想找一个普通人,过安稳的生活。这话,你还记得吗?”

夏蝉心里怒火中烧,紧咬着牙,扬手便是一巴掌。

谢星洲动也没动,笑,“生气了。”

夏蝉再不想跟他纠葛,扭着手臂,使劲挣扎。

谢星洲却就势将她一揽,两条手臂钢铁似的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他呼吸里一股浓重的酒味,声音沉冷,似是从深渊底下发出:“夏夏,对不起。”

·

发酵多日,星晖的股价一度跌停,一时之间,人人自危都知山雨欲来,星晖怕是要有大事发生。

董事会召开当日,整个写字楼里,除了键盘和鼠标的声音,所有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大气都不敢出。

会议室已经准备就绪,九点半正式开始,会议结果,将极有可能决定星晖是否改朝换代。

陆陆续续,董事步入会议室,贺槐生是最后一个。

会议室大门一关,所有人开始屏息等待。

贺启华在会议桌首席上施施然落座,连日来的网络上不断疯传的丑闻似乎没有对他造成分毫的影响,隐匿多日,他今天再次现身,依然精神抖擞精神焕发。

作为董事长,他自然率先发言,“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以前,多少次风雨兼程,大家一道过来了。十多年,不容易,今天星晖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希望这次,我们依然能够同舟共济。”

在场无一人应答。

贺启华笑了笑,似是毫不在意,“那会议开始吧,资料各位董事都看过了,今天,咱们就来讨论讨论我这份提案。”

“贺董,”忽有一人开口,“董事会需要你对近日流传的新闻做出一个合理解释。”

贺启华摊手,笑说:“我没什么可解释的,清者自清。人这一世,总要遭遇一些莫须有的诋毁。”

“视频和照片又怎么说?”

贺启华逼视这人,皮笑肉不笑道:“你如何知道没有造假?”

这人语塞,“两亿赌债怎么解释?”

“全在我个人名义之下,我既然欠得起,就能还得起。各位今天过来开会,自然就已经对这事儿做过详细调查了,如果有什么详实证据,大可摆上台面,咱们光明正大地讨论,可要是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这话,贺启华却是向着贺槐生说的。

一时之间,又无人发言。

过了片刻,贺槐生坐直身体,整了整衣领,沉声道:“贺总既然行得端坐得正,那不如先来讨论讨论我的提案。”

他招了招手,便有秘书过来,给各位董事下发材料,材料上明晃晃几个大字:关于罢免贺启华总经理一职的提议。

贺启华瞧了一眼,极为不屑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贺槐生不疾不徐道:“总经理的考核标准,公司章程里有明文规定。近日,贺启华的行为已给公司造成了实质性的名誉损失和经济损失,已不继续担任星晖总经理一职。”

各董事翻阅材料,一时,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贺启华冷笑道:“身居高位,总有些喽啰使些下三滥的招数,想拖人下水。好,你想讨论,咱们就讨论讨论。照董事会章程,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同意,提案就算表决通过。咱们不来阴的,公事公办,举手表决吧。”

董事会多半都是贺启华一手扶植起来的人,过去无论任何提案,只要是贺启华想的,便没有不通过的。

贺槐生神情殊无变化,“那就举手表决。”

贺启华盯着他,见他这会儿气定神闲,立时心生警惕,“不如这样,这事儿毕竟伤人情,我也怕有人碍于情面,不敢表达真实想法,咱们这次不如匿名

投票,同意的人要是超过三分之二,我一句话不说,立即让贤!”

贺槐生仍是神情平静,吩咐秘书准备纸条。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写完了。

秘书将纸条收拢一处,看向贺槐生,“开始唱票吗?”

贺槐生点头,

秘书便将收上来的纸条一张一张展开,“同意。”

贺启华微微蹙眉,拿了只笔,在面前的a4纸上画正字。

“不同意。”

“同意。”

“同意。”

“同意。”

……

贺启华笔尖一顿,面色渐而凝重,不由地向贺槐生偷去一眼。

贺槐生仍和方才一样,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同意。”

“同意。”

……

贺启华手一抖,汗出如浆。

董事会一共十七人,眼看着便要超过半数。

“同意。”

“同意。”

……

“等一下!”贺启华突然出声。

秘书吓了一跳,下一个“同”字还没说出口,立即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一时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贺槐生看向贺启华,“贺总有什么疑义?”

话音刚落,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贺启华看他一眼,又盯着他的手机,“小贺总有新邮件,不如看过以后,咱们再接着唱票?”

贺槐生心里一个激灵,急忙拿起手机。

确实是一封新邮件,发信人匿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段视频。

贺槐生暗自镇定呼吸,捏着手机从位上站起来,“抱歉,我先去趟洗手间。”

贺启华笑说:“不急,你慢慢看,看清楚,我们等你。”

贺槐生退开椅子,大步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他脚步越来越快,越快越快……

他一把甩上洗手间的门,用几分颤抖的手掏出手机,点开了视频。

·

夏蝉脑袋里昏昏沉沉,耳朵也似给塞住了两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布袋发出,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她暗自用力,使劲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听耳畔一道声音,“你醒了。”

夏蝉立即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思考的能力。她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而一旁驾驶座上,坐着谢星洲。

夏蝉即刻想起来,在天台上,谢星洲拿了块浸湿的帕子往自己口鼻上一罩,紧接着,她便失去了知觉。

“你看,太阳快出来了。”谢星洲打开了两侧的车窗,有风灌进来,远处深蓝的天空,隐约露出浅橙色的一抹,远远的似有涛声。

夏蝉双臂使劲挣了挣,然而全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谢星洲,你什么意思?”

“到今天下午,我就放你走。”

夏蝉紧咬着牙,“你他妈什么意思!”

她脑仁发疼,似是在阻止她做进一步的思考,胃里也像是灌进了什么东西,一阵阵的难受。

她费力思考,总算将事情串了起来,“……你在替贺启华做事?你要跟他签合约,这是他跟你提出的条件?”

谢星洲没答,只说:“放心,你很安全。”

“谢星洲,你他妈真是无耻,居然利用我的同情心!”

谢星洲神情平淡,“还有什么,一块骂出来。”

夏蝉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这让她胃里更难受,便觉一股酸气顺着喉管只往上冒,她不得不紧咬牙关,用力呼吸。

“你待到下午就能安全离开,我保证。”

许久,夏蝉觉得胃里稍稍平息了一些,才又开口:“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不会得逞的。”

谢星洲看向她,“你难道不想知道,贺槐生会怎么选择?”

夏蝉怔了怔,呼吸一滞。

☆、第45章 槐与蝉声(09)

谢星洲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夏夏,看过来,拍段视频。”

“你他妈别这么叫我,恶心。”

谢星洲不以为意,“看镜头,跟贺槐生说两句话。”

“谢星洲,”夏蝉紧咬着牙,“你这么做,是打算把我对你的最后一点感情也糟蹋完吗?”

谢星洲一顿。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要附逆为奸。”

谢星洲看着她,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渐渐敛去了,沉默片刻,方说:“谁都有不得以的时候。”

“以前再不得以,也不会伤害别人。”

谢星洲转头看着她。

天色正一分一分地亮了起来,映在他眼里,眸子也跟着亮了几分,仿佛还是从前的谢星洲,雪天漏夜前来看她,拿冻红的手捂着她的脸,冲她笑时,眼睛那样的明亮。

“谢星洲,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是在犯罪。”

“你既然不回头,又何必劝我回头,”谢星洲盯着她的眼睛,“夏夏,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弟弟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总得赌一把,是不是?我说了,你绝对安全,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伤害你。”

谢星洲举起手机,目光再次冷硬如铁,“说两句话。”

夏蝉别过头。

“你真不想知道,事业和你,他会选哪一个?”

夏蝉听闻此言,便觉心脏似被人狠狠的揪了一把。

上一次,谢星洲选了事业。

这一次呢?

她宁愿不知道,不给贺槐生非要做出选择的机会,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

“你对他没信心,”谢星洲说,“你也知道,他这种人不可能跟人较真。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或许不知道,他以前就认识你养父。”

夏蝉一愣。

“王洪韬,是叫这个名字?他在南方活跃的时候,跟贺槐生的父亲有不少的生意往来。”

原来……原来这次帮王洪韬出来的人竟是贺槐生。

“夏夏,你猜,贺槐生以前见过你吗?”

夏蝉没说话,紧咬着唇。

“王洪韬的谋略,对他而言才更有用。”

谢星洲顿了顿,看向夏蝉,“夏夏,给我个机会。只要你答应跟我走,我就不把视频发过去。今天上午星晖要召开董事会,你应该听说了。跟我走,你就能成全贺槐生的事业。”

夏蝉只觉得嘴唇似给自己咬出了口子,这会儿舌尖上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她脑袋一时有些空,只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走得了?贺启华的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只要你答应,我一定能带你走。”

“我不会答应。”

“你别这么固执。”

“你凭什么保证我的安全?如果贺槐生不打算顾忌人质,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坐在驾驶座上,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夏蝉一怔,“车动了手脚?”

谢星洲没说话。

夏蝉心中一凛,脑中顷刻间转过数个念头。这会儿脑袋里有一根神经一抽一抽地疼,让她又开始反胃。她头探出窗外,往后看了一眼,车子后面黑压压的一排人,全都盯着这边的动静。谢星洲说带她走,谈何容易。贺启华这样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计划里有一丁点儿闪失?

片刻,她在心里下了决定。

“手机拿来。”

谢星洲打开手机的相机,对准夏蝉。

天色更亮,太阳似是随时要喷薄而出。

夏蝉朝着前方的天空看了一眼,心里越发决然。

·

不过几秒的视频,贺槐生反反复复看了数遍。

镜头里,夏蝉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的明亮坚定。

她说:“贺槐生,别犹豫。照你自己的计划往前走,我能脱险,相信我。”

笑话,怎么能相信,这人一贯说谎不打草稿。

正心乱如麻的时候,洗手间们忽被人推开。

贺槐生抬眼,镜子里映出贺启华的身影。

贺启华走过来,打开水龙头,一边拿净水洗着手,一边说道,“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贤侄看仔细了?要是没看仔细,我跟你解释解释。这车呢,质量不大好,刹车坏了。车前面是段斜坡,发动以后……”他住了声,呵呵一笑。

贺槐生沉着目光,“你想要什么?”

贺启华关了水龙头,抽出张纸巾擦干净手,两根食指交叉,比了一个十字,“你的股权,这么多。别着急,我知道,这事儿难以抉择,贤侄可以慢慢考虑。我让董事会议暂停了,贤侄务必中午十二点之前告诉我答案,否则……”

贺启华伸手,在贺槐生肩上拍了一掌,“记住,报警也没用,看是车快,还是警察到得快。”他笑了一声,开门出去了。

贺槐生紧捏着拳,一拳砸在流理台上。

片刻,他掏出手机给丁永贵打了个电话,开口先是一通骂。

丁永贵听着,没有吭声,也没辩解,“对不起贺总,这是我工作的疏忽。”

“赶紧去找人,找到以后,别让她坐的车发动。”

丁永贵在那边听得一愣,“车子……”

贺槐生闭了闭眼,“刹车坏了。”

挂了电话,贺槐生往自己脸上浇了捧水,又掏出手机,给王洪韬打电话。

他简要陈述事情经过,询问王洪韬有什么建议。

王洪韬一愣,“夏夏她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

千算万算,没想到会在夏蝉这一环上出了差错。

王洪韬一时也六神无主,支支吾吾半天,也想不出一个什么好对策。这事儿贺槐生谋划了十多年,这次要是失败,被贺启华夺取十个点的股权,他这一辈子别想再翻身。

然而……

王洪韬声音有点儿哑:“贺总,这事儿我也给不出什么建议,只看你怎么选。我是过来人,又蹲过大牢,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光,都蹉跎在里头了。最开始不是不怨,凭什么那些龟孙子都活得好好的,就我一人倒霉。蹲了十几年,渐渐也就想开了。现在回头再看,什么功名富贵全他妈是虚的,只有身边人才是实的。当然,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筹谋这么多年,又隔着血海深仇……贺总,随你怎么选,不怪你。只能说,夏夏没那个享福的命……”王洪韬声音一梗,停了半刻,才又说,“贺总,你把那视频发过来,我给夏夏她妈看看,好歹是个交代……”

王洪韬住了声音,再也说不下去了。

挂了电话,贺槐生站在那儿,便觉心里压了块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想到不久前,她给他看手相,煞有介事地说,“你前半生都不大顺利,但以后都能顺风顺水。”

而他怎么说的?福气会有的,他说有就有。

方才王洪韬说,随你怎么选,不怪你。只能说,夏夏没那个享福的命。

贺槐生忍不住,又将那视频打开。

他看着她,眼眶刺痛,眼里泛潮。

而她的目光坚定明亮,带着笑意:

贺槐生,别犹豫。照你自己的计划往前走,我能脱险,相信我。

☆、第46章 槐与蝉声(10)

天渐渐亮了,远处一片温暖的霞光。

夏蝉歪靠在椅上睡了一个小时,再醒来时,渐渐恢复了些精神。

“饿吗?”谢星洲直起身从车子后座上拿了只塑料袋过来,在里面翻翻找找,找出两条面包,递给夏蝉。

夏蝉看他一眼。

谢星洲这才意识到她双手还被绑着,犹豫了一下,替她松了绑。

夏蝉揉着酸疼的手腕,见谢星洲又把面包递给过来,停了动作,接了过来。她一言不发,拆开包装,把面包撕成小片,一片一片塞进嘴。面包很干,她嗓子眼发疼,哑声问:“有水吗?”

谢星洲找了找,摇头。

夏蝉便也没再说什么,艰难地将面包都咽下去,一点不剩。

她头靠在玻璃窗上,眯着眼看着前方喷薄而出的太阳,“我手机能给我吗?”

“不能。”

夏蝉闭了闭眼,又问:“你们跟贺槐生约定的撕票是时间是什么时候?”

“别这么说——十二点。”

“贺槐生要是不答应,不就是撕票么。”夏蝉平淡地说。

谢星洲盯着她,好像非要从她平静苍白的脸上看出点儿什么来,“贺槐生要是不选你,你恨不恨他?”

夏蝉瞥他一眼,“是我自己轻信你,他不选是本分,选是情分。”

谢星洲目光有些凉,“你这么维护他。”

夏蝉别过目光,似是不想再谈论这事。

过了一会儿,她问:“几点了?”

“快八点。”

“我能下车方便一下吗?”

谢星洲顿了顿,掏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一会儿,便有两个人过来,一人押住她一条手臂。

谢星洲也跟着下了车,见夏蝉似被拖着往前走,便说:“你们轻点!”

其中一人回他一个“呸”字。

途中,夏蝉一直在留心观察四周环境。四周荒草漫漫,将路都要淹没,远眺能看见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而城市的高楼则在更远的地方,笼罩在一片浅淡的晨雾之中。

夏蝉被押送到了一栋简陋的平房里,一个男人摔上门,恶声恶气道:“老实点!”

夏蝉并不准备贸然行动,这会儿想逃也逃不掉,首先她体力不支,再则,无论如何,也拼不过两个男人的速度。

在两个男人的押送之下,她又重回到车里。

经过方才这一路的观察,她已十分清楚,以她和谢星洲二人之力,绝对不可能离开这地方。

除非,她能说动谢星洲主动报警。

夏蝉抱紧手臂,合上眼,“我睡一会儿,你别打扰我。”

趁着假寐的时候,夏蝉脑子飞快地转动,试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照在眼睑上的阳光暗了几分,一睁眼,谢星洲正往车头玻璃上遮报纸。

谢星洲看她一眼,在驾驶位上坐好,“醒了。”

夏蝉微抿着唇,转头看他,“我们聊会儿天。”

“聊什么?”

“随意,聊什么都好,就当是送我一程。”

“别这么说,我说了,你绝对安全。”

夏蝉忙说,“你信吗?假如贺槐生决定放弃我,贺启华下令撕票,你预备怎么做?”

谢星洲微微蹙起眉头。

“你没考虑过这个可能,还是你潜意识拒绝考虑这个可能?你劝我不要相信贺槐生,难道你自己信他一定会选我?”夏蝉抬头看向前方,玻璃挡风板被报纸盖住了,这会儿只让太阳照出一层朦胧的光,“你兴许不知道贺启华是什么样的人。贺槐生十四岁的时候,贺启华在他父母的车上动了手脚,就是跟这车一样的手法,谋杀了他的父母。”她眼角的余光看着谢星洲,见他神色渐而变得严肃,“……谢星洲,你这人哪点都好,就是优柔寡断,又过于在乎别人的想法,你宁愿相信外人,却不肯去相信亲切的人。”

谢星洲张了张口,声音有点儿哑,“……你爱过我吗?”

夏蝉别过目光,轻声开口,似是叹息,“爱过,全心全意。”

然而他不肯珍惜,借前程之名,行背叛之实。

“现在呢?”

谢星洲盯着夏蝉,一瞬不瞬。

时间似是停了一刻,夏蝉垂下眼,“现在,我爱贺槐生,全心全意。”

谢星洲神情一滞。

远处传来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太阳越深越高。

夏蝉不再兜圈子,“谢星洲,你有手机,报警吧。”

谢星洲紧拧着眉,没吭声。

“我相信你确实不想伤害我,但到现在这个地步,由不得你了,贺启华这人什么都干得出。”

“再等等,等到十二点。”

“那就来不及了。”

谢星洲看着她,“你不想知道结果?”

“不想!人性考验没有任何意义。”

“你还是怕。”

“是,我怕,行了吗?你是不是非得证明我这人无论如何一定会被男人抛弃,一次如此,两次还是如此,你才觉得畅快?”

谢星洲怔了怔。

夏蝉紧咬着牙,“你非要告诉我,我天生不配得到真爱,是不是?”

“……我,我没这么想。”

“那你报警。”

谢星洲摇头,“不行。”

“报警。”

谢星洲抿嘴不语。

夏蝉盯他看了片刻,忽然一把抓住他手臂,凑上前去。

谢星洲呼吸一滞,夏蝉的脸已近在咫尺。

温热的气息,发上散发的幽香,以及细微的心跳声,她微微上挑的眼角,都似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喃喃开口:“……夏夏。”

夏蝉就这样看着他,轻声开口,呼吸喷在他鼻尖,“你向我求过三次婚,一次是在崇城天文台,一次是在学校图书馆的顶楼,一次是在海边。我这人很傻,每次都当了真。我从前一直以为,和你在一起就是确切无疑的一辈子……谢星洲,或许你从没有了解过我,我这人一贯说到做到,当年许诺的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谢星洲听得真切,一字一句,尖刀似地刺入心脏。

他终于觉得悔。

夏蝉顿了顿,稍稍推开寸许,哑声说:“……我渴。”

谢星洲屏着呼吸,反手去拉车门,“我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水。”

外面日光刺眼,谢星洲跳下车。

走出四五步,忽听见身车子轰隆作响。

他心里一个咯噔,伸手往外套口袋里一模,车钥匙没了。

他一个箭步奔回去,拍打车窗:“你疯了!”

夏蝉将窗户开了一线,看向他,“刚才话没说话……你走的时候,我说不回头,就不回头;现在,我爱贺槐生,说全心全意,就是全心全意……”她目光坚定决然,“我轻信你,导致贺槐生计划出现纰漏,这个错误,我自己来弥补!”

她一咬牙,踩了油门。

车子越过缓冲台,沿着斜坡,离弦之箭般地冲出去!

谢星洲亡命般疾奔,“夏蝉!你他妈下来!”

然而车越冲越快,越行越远,像一阵风,从抓紧的指间掠过,再也握不住。

夏蝉闭着眼,油门踩到底。

风从车窗里猛灌进来,激烈拍打在她脸上。

风里似是带了海水的潮腥,像是那一次,她与贺槐生在海边,她闭着眼,往海的深处走去……

·

时间一点一点逼近约定之时,贺槐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垂着头,一言未发,手边的烟灰缸里全是烟蒂。

秘书来敲了五次门,最后一次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他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抖了抖落在鞋上的烟灰,朝外走去。

手里手机一震,一看,王洪韬打来的。

贺槐生没接,直接掐断了。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径直走进洗手间。

他洗了把脸,又整了整衣领,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眼。

从十四岁开始,他便把自己当做了一把武器,武器的目的就是制敌。

他还记得事故发生那天,贺芩抱着他的腿,哭得气吞声断。

可他听不见她的哭声,一切都是全然的寂静。

悲痛、愤怒,都是全然的寂静。

从那时起,他就把自己修炼成了一柄武器,为此他能忍下所有的羞辱,所有的不公,所有在漫长时光里渐渐化作执念的仇恨,为的就是今天,一招制敌一剑封喉。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自己一人的脚步声。

做完手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无法适应这嘈杂的世界,烦扰太多,反而会阻挠一个人前进。

上楼,再穿过一截长长的走廊,便是贺启华的办公室。

贺槐生在办公室门前停下,许久之后,抬手叩门。

那边即刻回答:“进来。”似是就为了等这么一刻。

贺槐生推开门,却见贺启华正背靠着办公桌,手里拿着一支红酒,“路易拉图,贤侄,我请你喝一杯。”

他拿过一旁的两只高脚杯,往里头浇了些红酒,递了一杯给贺槐生。

贺槐生冷眼看着他,没有接。

贺启华笑了笑,将酒杯搁在办公桌上,“我承认,我是小瞧你了。可这也得怪你自己,亲自把这么个人质暴露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没有她,我要想把贺芩骗出来,恐怕还要费点儿周折。小贺总……”贺启华看向贺槐生,“知道你输在那儿吗?妇人之仁,跟你爸一样。做生意需要铁血和手腕,妇人之仁,永远成不了气候!”

他忽从一旁抄起一份文件,往贺槐生怀里一塞,“成王败寇,签吧!”

贺槐生翻开文件,瞟了一眼,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贺启华抿着红酒,十分愉悦地看着他。

贺槐生仍是神情平静,好像这一场输,也与他毫无关联。

他揭开了笔帽,目光在纸上定了片刻,缓缓抬腕……

就在这时候,口袋里手机响起来,一声声的,急促凄厉。

贺槐生顿了顿,掏出手机。

☆、第47章 爱情的声音(01)

下了船走上码头,丁永贵已开车等在路边。

贺槐生和傅如玉上了车,丁永贵立即报告情况:“现在还在昏迷,说是脑震荡,脏器有出血点……”他见贺槐生面色一沉,立即说,“没有大碍!医生说下午,最迟晚上就能醒。”

丁永贵又说,“车直接从山上冲下来,落进海里。附近恰好有一个景区的巡逻点,发现的时候,夏小姐是昏迷的,往医院送的途中醒了一次,就一直在报贺总你的电话号码,让医院的人赶紧打给你。”

丁永贵瞥了贺槐生一眼,他微拧着眉,眼里有沉痛之色。

方才,贺槐生接到电话以后率先联系丁永贵,丁永贵直接报警,并赶在贺启华的人之前派人抵达医院,控制形势。

“人抓到了吗?”

“就抓到了一个,其他都逃了。”

贺槐生沉声道:“一个就够了。”

丁永贵看了贺槐生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那个人是自首的。”

贺槐生一顿。

丁永贵接着说:“叫做谢星洲,好像认识夏小姐。”

坐在后排的傅如玉惊讶道:“谢星洲?”

“傅秘书认识?”

傅如玉摸不准贺槐生认不认识,便有些犹豫,只说:“算认识,他……以前是夏蝉的朋友。”

岛不大,没一会儿就到了医院。贺槐生让丁永贵去停车,自己飞快向病房走去。

到了门口,他停了片刻,方才推开门。

夏蝉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呼吸让氧气罩一会儿漫上白雾,一会儿又消散。

直到此刻,他方才觉得自己一直孤悬的心脏,缓缓地落了下去。

贺槐生缓慢提步,在床沿上坐下,从杯子里找到她的手,轻轻地握住。

贺槐生抓起她冰凉的手,抵在自己潮湿的眼上。

身后是一窗艳阳,金灿灿的光投在地上。

可他只觉得冷,心有余悸,浑身一股死里脱生的无力感。

一会儿,傅如玉敲门进来。

她立在窗边看了夏蝉片刻,轻轻叹了声气,又反身出去,再回来时,拿着一条干毛巾进来。她走到床边,弓着腰,缓缓地擦拭着夏蝉潮湿的头发。

擦了一会儿,贺槐生哑声说:“我来。”

傅如玉顿了顿,将毛巾递给他。

贺槐生一边擦头发,一边沉声吩咐:“给她家里打个电话。”

傅如玉点头,转身出去了。

一整天,贺槐生都待在医院,推了所有的事情。下午,周兰和王洪韬到了。

周兰面有怨气,但顾忌他的身份,没有当场发作,只坐在那儿,一径地抹眼泪,王洪韬便低声地安慰她。周兰哭声细碎尖锐,贺槐生听得烦心,索性摘了外机。

傍晚,贺槐生让傅如玉领着两人去吃饭。傅如玉给他带了些饭菜回来,他吃了两箸,没什么胃口。

晚上十点,夏蝉还没有转醒的迹象。贺槐生便让周兰和王洪韬去旁边找个酒店住下,自己则留在病房陪床。

晚上十一点,丁永贵和傅如玉确定过明天的行程之后,也走了,病房里便只剩下贺槐生一人。

贺槐生脱了外衣,在一旁的空床上躺下,侧着身,静静看着夏蝉。

夜沉沉静谧,外面涛声阵阵,这安静的病房似是一座孤岛,岛上独他两人,相依为命。

他听着海浪,渐渐地合上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他毫无征兆骤然惊醒,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贺槐生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即从床上弹起,过去一把攥住了夏蝉的手,“……醒了。”

夏蝉艰难张口,声音发哑,“赶上了吗?你有没有答应贺……”

贺槐生沉声喝止,“别说了。”

夏蝉愣了愣,看着他。

“去他妈的贺启华。”

夏蝉扯开嘴角笑了笑,“……稀奇,你也居然也会说脏话。”

贺槐生喊来医生,给夏蝉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是生命体征正常,但还要留院观察几天,又让夏蝉尽量吃点儿东西,有助于身体恢复。

贺槐生便给丁永贵打电话,让他送点清淡的食物过来。

夏蝉看着他,“有水吗?”

贺槐生便将床摇起来,扶着夏蝉半坐着,拧了瓶水,递到她手边。

夏蝉渴得要命,一口气喝了大半。

她喝水的时候,贺槐生一直看着她。

夏蝉瞥他一眼,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我干什么,我毁容了?”

“……”

夏蝉笑问:“有镜子吗,我照照看。”

依然是满不在乎,依然嘴里每一句是正经的,可这人,为了成全他,却能豁出性命。

一时之间,两人都安静下来,在柔和的灯光之中,彼此凝望。

呼吸都很浅,似怕打破这一刻的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贺槐生忽然倾过身,伸出双臂,用力地将她抱入怀中。

夏蝉呼吸一滞,渐而长长地舒了口气。

心跳体温紧紧相贴,她还活着,而他也是。

半个小时后,丁永贵提着食物过来。

夏蝉配着蔬菜,喝了半碗粥,觉得脑袋里仍有些晕晃晃的,便让贺槐生搀着,简单洗漱以后,复又到床上躺下。

虽然头晕,确实毫无睡意,夏蝉问贺槐生:“你困不困?”

“不困。”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

夏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应当就是赶上了。

贺槐生瞥她一眼,“你有没有问题要问?”

“没有。”

“你不想知道……”

夏蝉忙说:“我不用知道。”

静了片刻,贺槐生说:“正要签字的时候,接到医院的电话。”

“签什么字?”

“贺启华要百分之十的股权。”

夏蝉一怔,便觉喉咙一梗,别过目光,瓮声瓮气说,“……谁让你说的,我说了我不用知道。”

贺槐生没说话。

“……你是不是傻,签下去你就什么都没了。”

贺槐生看着她,“还有你。”

夏蝉干脆将头埋进了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说出话来,“……你一穷二白了,我才不要跟你。”

贺槐生低笑一声,“我现在什么都还有,你跟不跟我?”

“……也不跟。”

“真的?”

“真的。”

“好,那我跟你。”

夏蝉把脸露出来,瞥了贺槐生一眼,“……我穷,养不起。”

“我能赚钱,保证不亏。”

夏蝉轻哼一声,“那我考虑考虑。”

静了一会儿,贺槐生说:“还没找你算账。”

“找我算账?我跟你有什么帐可算?”

“做事莽撞,不爱惜生命,这帐该不该算?”

夏蝉抿着唇,没有吭声。

贺槐生盯着她,神情分外严肃,“如果底下不是海,你现在……”他声音哽了一下,“你是要陷我于不义。”

沉默许久,夏蝉轻声开口,“我不忍心让你做选择……你太苦了。”

贺槐生眼里泛起雾气,他一贯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此刻却像个毫无防备就被丢上战场的士兵,每每被这人戳中软肋,“……你完全分不清楚主次。只要人在,哪怕我一无所有,我也能从头开始,早晚夺回属于我的。但要是你出事……”

这种情况,他一深想就觉得后怕。

夏蝉垂着目光,乖顺地承认错误,“我错了……但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底下就是海。”

既然谢星洲口口声声说她绝对安全,她便认为这情况值得赌一把。幸好,她赌赢了。

静了数秒,贺槐生看着她,坚定道:“我不需要你拿命去赌对半的几率,我能给你百分之百的幸福。”

夏蝉又是一怔。

“相信我吗?”

夏蝉看着他,嘴唇未启。

“问你,相信我吗?”

夏蝉眼眶一热,“……相信。”

这一次,她与他并肩作战,即使深陷绝境,九死一生,她没逃,他也没有逃。

·

早上,周兰和王洪韬过来了。

周兰拉着夏蝉的手,开口就骂,“你是不是傻,为了一个男人,命都不要了……你考没考虑过我,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

夏蝉一笑,“你怎么好意思骂我,我这不是随你么……”

周兰又气又笑,一张口,却是哽咽。

“妈,我还没找你算账。”

“算什么帐?”

夏蝉抬头瞥了立在病房门口,跟王洪韬谈事的贺槐生一眼,“你什么时候去找他的?”

周兰支支吾吾。

“人也是他帮忙弄出来的?”

周兰没吭声。

“还有,你买二手房的钱,也是问他要的?”

周兰还是没吭声。

夏蝉便有些生气,一气就觉得胸闷头晕,想骂两句,没骂出来,“……你们三个真有本事,完全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周兰压低了声音,“是贺槐生不让我说的,他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多心。去年吧,有次他来我们楼下找你,好像是等了你很久,我下去的时候,恰好撞上他。他就看着我,问我是不是你妈。我说是。我问他,你就是王富贵?”

夏蝉:“……”

“你也是,没事儿瞎编什么名字,尴尬死了。”

夏蝉心想,恐怕这下要轮到她尴尬了,“去年什么时候?”

周兰想了想,“……好像是你把猫抱回去那天。猫也是他的?”

夏蝉一时沉默。

她没想到,他真去楼下等过她。

☆、第48章 爱情的声音(02)

没一会儿,贺槐生和王洪韬说完了事,母女俩立即住了口。

下午,警察来医院做了笔录,夏蝉又转回市里医院,再做了一次检查,确定无碍,贺槐生这才放心。

夏蝉在医院住了两天,就自己回家休养了,仍旧住在自己的地方,周兰每天来给她煮顿饭炖点儿汤。自这事以后,夏蝉和周兰之间的关系似是有了点儿变化,但非说是什么变化,夏蝉自己也说不清楚。平日里两人见了面,要不高兴了,仍旧相互挤兑,谁也不留情面,但夏蝉难得开始对周兰多了几分耐心。

在家的时候,陈艾佳便天天过来串门,给她带点儿关于星晖的消息。

星晖遭遇罢工、丑闻、股价大跌三重打击,内部已是人人自危,订单骤减一半,工厂机器半数停摆,已然出现资金周转困难的状况。下一次董事会议,定在三天以后。

贺槐生每晚过来,但都一脸疲惫,夏蝉便也甚少过问他公司的事。

这天吃晚饭时,贺槐生让夏蝉暂时搬去金葡园住。

“贺芩不是住在金葡园吗?”

贺槐生点头,“但你们暂时住在一起,方便我派人照看。贺启华已到穷途末路,我怕他……”

夏蝉思索片刻,“我倒是无所谓,贺芩不见得愿意跟我住。”

“愿不愿意,由不得她。”

夏蝉闻言一笑,忽然想起贺芩上次在菩提寺跟她说的话,“你恐怕不知道,贺芩早就替自己物色好了嫂子的人选。”

“谁?”

“还能是谁,你的青梅竹马。”

“我没有青梅竹马。”

夏蝉拿眼瞅他:“申雪霏不是?”

贺槐生立即截住她的话头,“吃醋了?”

“不吃。”

贺槐生挑了挑眉,拿筷子夹了箸菜,不疾不徐地说:“申姨从前在我外婆家里做事,我妈结婚的时候,跟着到了贺家。申雪霏出生以后,也就一直住在贺家,跟我一起读的小学……”

“哦,”夏蝉笑了笑,“我听明白了,童养媳嘛。”

贺槐生:“……”

“接着说,然后呢?”

贺槐生看她一眼,“没然后了。”

“怎么就没然后了,你们之间缠绵悱恻一波三折的情史呢?”

“跟她没有。”

“那跟谁有。”

贺槐生一笑,“你。”

“……”夏蝉便觉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既然你跟申雪霏没有缠绵悱恻一波三折,贺芩怎么就认准了她当嫂子。”

“爸妈刚出事那一阵,贺芩受了她很多照顾,心理上比较依赖她。”

夏蝉垂下目光,“我先说好,我这人脾气你知道,要是不小心得罪了贺芩,你别偏帮她,也轮不上你说公道话,我自己就会走。”

“谁敢让你走,我先让她住不下去。”

夏蝉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心里上,她是不信这句话的。

隔日,丁永贵便过来帮夏蝉搬东西。

只是暂住,东西也不多,就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连个箱子都没装满。丁永贵开车,夏蝉和贺槐生坐后座上。

贺槐生说:“我已经跟贺芩交待过了。”

“贺芩怎么说?”

“我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是通知她。”

夏蝉笑了,“贺总,封建家长作风要不得。”

“要是她不听话,你直接告诉我。”

夏蝉笑了笑,嘴上答应下来。

到达金葡园,一打开门,便从里面传出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夏蝉往里看了一眼,便见贺芩正坐在沙发上,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贺槐生喊了一声:“贺芩。”

贺芩似乎没听见,仍旧闭着眼睛,晃得带劲。

贺槐生便沉了脸色,二话不说,直接将门口那电闸的总闸一拉。

音乐戛然而止,贺芩一愣,“哥,你干什么!”

“兄长跟你打招呼,你装作没听见,哪里学来的规矩?”

贺芩撇了撇嘴,“我是真没听见。”

“我跟没跟你说过要来人?”

贺芩瞟了夏蝉一眼,“哦,来人我连音乐都不能听了?”她愤愤不平地拔下了音响的插头,抱着笔记本从沙发上站起身,便要往卧室去。

“站住。”

贺芩脚步一顿。

“过来打招呼。”

贺芩站着没动,贺槐生沉着目光看着她。

僵持片刻,贺芩抱着电脑拐了个弯往门口走来,看着夏蝉,干巴巴说了声:“夏小姐好。”

夏蝉礼貌道:“贺小姐,这几天要打扰你了。”

贺芩便似没听见,只看着贺槐生,“招呼打了,我能回房了吗?”

“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贺芩紧蹙眉头,极为不耐烦地看了夏蝉一眼,“不打扰,祝夏小姐住得开心。”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去。

贺槐生望着她的背影,淡淡说道:“贺芩,兴许你是忘了,那我再提醒你一句,我耳朵不好,下次音乐再放这么大声,你就趁早搬出去一个人住。”

贺芩一顿,“砰”一下摔上门。

一来便火药味十足,夏蝉无声叹了口气,基本对跟贺芩和平相处不再抱什么幻想。她这人就是这样,人敬我一尺,我敬我一丈。

贺槐生领着夏蝉到了自己卧室,“你来过,应该能住得惯,缺什么,打电话让丁叔给你送过来。”

夏蝉坐在床沿上,抬头看他,“你自己要小心。”

“放心,”贺槐生朝她伸出手,“这次不会再出任何纰漏。”

夏蝉把自己的手递进他手里,两只手交握着,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

正这时,忽听门口“喵”的一声。

夏蝉往门口一看,惊喜道:“富贵!”

顷刻,她便觉头顶一道冰凉的视线,暗想:完了。

猫又叫了一声,轻快地跑过来,一下跳到了夏蝉的腿上。夏蝉摸了摸它的脑袋,干笑一声,“那个……没想到它还记得我。”

贺槐生凉飕飕地应了一声:“嗯。”

夏蝉硬着头皮,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一次力道没使对,猫急促地叫了一声,立时跳下去。下一瞬,贺芩便从隔壁房间过来,看了往客厅去的猫一眼,又看了看夏蝉,冷声问:“你对糖糖做什么了?”

贺槐生掀了掀眼皮,“贺芩,出去,我们在谈事。”

贺芩低哼一声,转身走了。

夏蝉站起身,“那个……我去客厅看看。”她脚步飞快地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跟上来的贺槐生陡然伸手,将门关上,“哒”的了一声,又上了锁。

他身上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夏蝉头皮一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贺槐生一手撑在门上,紧跟着往前一步,将夏蝉罩在自己怀里,“这两天头还晕吗?”

“不……不晕了。”

“恶心吗?”

“也……也还好。”

“那就是好了?”

“……应该吧。”

“好,”贺槐生低头,手臂缓缓收拢,“那咱们再来算一笔账。”

夏蝉心知肚明,但仍是梗着脖子问道:“……我们的帐不都已经算完了吗?”

“那不见得。”

他声音低沉,呼吸一阵阵喷在颈后,让夏蝉十分的痒,开口时声音已有点儿颤,勉强笑说:“咱俩谁跟谁,有必要算得这么仔细……”话音未落,便觉贺槐生手直接探进了她衣服的下摆里。

夏蝉低呼一声,“你疯了,贺芩在外面。”

“那就别出声。”

他仿佛是在可以报复她,不管是抚摸,亦或是落在她颈后的吻,都带了一股子说不出的情.色的意味。夏蝉一会儿便觉得站立不稳,只能攀着他的脖子借力。她咬着唇,极力克制自己发出声音。

不一会儿,她便觉得自己已准备好,湿润温暖,便哑着嗓子轻唤:“……贺槐生。”声音里带了点儿哀求的意思。

贺槐生沉沉地“嗯”了一声,将她拦腰抱起,丢在床上,自己取了耳上的器械,覆压而上。

外面有人,贺芩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猫偶尔的叫声……兴许如此,夏蝉格外紧张,却又觉得格外刺激。

夏蝉不敢叫出声,只得紧咬着唇,看着贺槐生。他目光清澈炽热,却又带了几分报复性的恶意。

忽然,响起几下敲门声,贺芩在外面喊道:“哥!”

夏蝉吓得心脏差点停了,急忙去推贺槐生,看着他,无声说:“贺芩喊你。”

贺槐生却毫不慌乱,甚至仍在慢慢地动作,他应了一声,“什么事?”

“你看到一个红色的文件夹了吗?”

夏蝉简直要疯了,咬着牙将贺芩的话复述给贺槐生。

“书柜第三排。下次东西不收拾好,我直接给你扔了。”

贺芩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夏蝉长舒一口气,贺槐生盯着她,“走了?”

一个“走”字没说出口,贺槐生又是猛烈地一撞,夏蝉一下差点儿魂飞魄散,几乎惊叫出声。

贺槐生似是极满意她的反应,挑眉一笑,紧接着下一轮强势有力,接连不断的攻伐……

到最后,夏蝉再也忍不住,翻了个身,将自己脸埋在枕头里,轻声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贺槐生吻在她被汗水濡湿的颈间,深而用力地一撞,停下动作。

夏蝉脑中被激荡的浪潮席卷,身体蜷缩着,大口喘息。过了许久,她涣散的目光方才渐渐聚拢,大脑又能重新思考。

她哑声说:“……你是不是有病?”

贺槐生笑看着她,“不满意?”

夏蝉:“……”

她坐起来,一指点在他胸膛上,“帐算完了,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你觉得一次就完了?”

夏蝉压低了声音,“……不然呢?”

“你还没解释。”

“我那是以防万一!要是被人看到了呢?编个假名,不会被人怀疑。”

“哦,不能编一个好听一点的。”

“……大俗即大雅,懂吗?这寄托了我对你殷切的期望,你看,王,成王败寇;富,家财万贯;贵,声名煊赫。都是好词……”

她见贺槐生目光一沉,又要去掀被子,立即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贺槐生这才停下,“再胡说八道试试?”

夏蝉一笑,“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种没文化的人计较。我书读得少,起不出你这样好听又诗意的名字……”

“不是你说的,槐树招鬼?”

这人,记起仇来简直可怕。

夏蝉一咬牙,“……我就是鬼,行了吗?专门在晚上出没,勾引书生的画皮女鬼。”

☆、第49章 爱情的声音(03)

贺槐生仿佛这才满意,终于放开她。

夏蝉整理好衣服,又顺道把床铺收拾平整,打开窗户,在窗边立了好一会儿,知道确定自己看不出任何异状了,才让贺槐生开门。

外面,贺芩正站在餐桌那儿往麦片里兑牛奶,拿眼角余光瞥了瞥两人,没有转头,只当是没看到。

贺槐生回书房拿了份文件,对夏蝉说道:“我晚上回来,如果贺芩不听话,你给我打电话。”

贺芩鼻子里轻哼一声。

夏蝉笑了,替贺槐生整了整衣领,低声说:“去吧,我保证跟她相安无事。”

贺槐生带上门走了,贺芩的牛奶麦片正好也冲好了,她把碗往桌子上重重一磕,坐下开始吃,勺子碰着碗壁,故意发出很大的响声,吃一会儿,瞟一眼夏蝉。

夏蝉哭笑不得,只觉得她十分的幼稚,一点儿与她计较的*都没有。

她从行李箱里把自己笔记本拿出来,预备打开来看看关于星晖的新闻,连接网络时,才想起来不知道这里wifi的密码。

而贺芩仿佛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手里动作停了,目光紧紧定在夏蝉的脸上,仿佛等她问一句“密码是多少”,她就能立马答出一句“不知道”。

然而,夏蝉没问她密码,自己拿手机开了个网络热点接上了。

贺芩不战而败,心里十分地不痛快,拿眼看着夏蝉,忽说:“你坐的是糖糖的位置。”

夏蝉平淡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自己端着电脑往旁边挪了挪。

一会儿,猫就跳上了她刚刚坐的那地方。

自家爱猫如此配合,贺芩不免得意。谁知下一秒,猫就跳到了夏蝉的身上。

夏蝉目光定在电脑屏幕上,右手滑动着触摸屏,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从猫的鼻根摸到脑袋。猫被她摸得很舒服,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下贺芩更不痛快了,喊了一声:“糖糖。”

猫没有理她。

贺芩气鼓鼓地丢了勺子,起身走过来,一把躺在她腿上的猫抱了起来。

夏蝉愣了一下,这才抬起目光看她。

贺芩抿着唇,抱着猫走了。

于是一整天,贺芩都在这样的小事儿上跟夏蝉闹别扭。结果夏蝉没受到丝毫影响,她自己反倒是生了一肚的气。

夏蝉只觉得好笑,这小姑娘怎么傻乎乎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一点儿也不如贺槐生机灵。

到第二天,贺芩便改变了策略,按兵不动地开始观察夏蝉。夏蝉吃饭时、刷牙洗脸时、去浴室洗澡时,冷不丁就能撞上贺芩探寻的目光。最开始夏蝉还会吓一跳,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除此之外,两人虽然算不上愉快,倒也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

与此同时,上次中断的董事会议这次将要继续召开。

开会之前,贺槐生去了贺启华的办公室。

贺启华全不像上回踌躇满志意气风华,神情格外憔悴。

人质一丢,他已底牌全失,如今星晖日常运转收到影响,资金链出现断链,银行贷款又迟迟不批,早前银通电子的合作项目也告吹了。

贺槐生手里提着一支酒,坐下以后,放在贺启华的桌上,“特意替贺总挑选的路易拉图。”

贺启华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

“会议开始前,我想跟贺总单独谈谈。”

贺启华瞧他一眼,“你想谈什么?”

贺槐生神情平淡,“我不讳言,这个总经理,你当不下去了。”

贺启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又如何,我仍然是星晖的第一大股东。”

贺槐生没说话,只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贺启华。

贺启华瞟了一眼,过了片刻才接了过去。

他本是不以为意,翻过两页,顿觉冷汗涔涔。

那上面全是他这些年手脚不干净留下的罪证,他以为已让人处理好了,没想到……

“上次我就该把这份大礼呈送贺总,只是收集资料花了些时间,耽误到现在。”

贺启华紧绷着脸,面上倒是一点不露怯,“凭这就想打到我?”

贺槐生直视他,“当然不止,我总得替自己留一副底牌。但我相信,你并不希望我亮出这幅底牌。”

良久的沉默,贺启华问:“你想要什么?”

“上次你想让我的签的那文件,咱们名字掉个位置,加五成。”

贺启华咬紧牙关,“你倒是敢狮子大张口。”

贺槐生没说话。

片刻,贺启华问:“答应了,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自会替你打扫干净,以后你占着股份,仍可以分一杯羹。”

贺启华看着贺槐生,一时踌躇。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要是被调查了,星晖目前境况更是雪上加霜。签这个字,对你我都有好处。”

贺启华垂下目光,不再说话。

贺槐生便也不着急,看着他,一分一秒地等。

他已等了十多年,不在乎眼前的一时一刻,此事,他势在必得。

终于,贺启华抬眼,“是我小瞧你了。”

“不,”贺槐生站起身,神情平静,“你还小瞧了夏蝉。”

一夕之间,星晖格局大变。

贺启华同意向贺槐生转让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并主动辞去总经理一职。贺槐生接任总经理,决定立即整顿星晖目前颓靡的形势。

董事会议结束,贺槐生一刻没有耽误,离开了星晖大厦。

他立在大厦前的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乾坤朗朗,天日昭彰。

他一刻没有耽误,一边上车,一边掏出手机给夏蝉打电话。

夏蝉早在屏息等待董事会议的结果,几乎在响铃的同时就接起了电话。

“喂……”

静了片刻,夏蝉听见贺槐生哑声说:“成了。”

夏蝉的第一反应竟是沉默,过了一会儿,心里才生起无法压抑的狂喜,笑说:“还用说吗?”

贺槐生一时没说话,过了许久,复又开口,“夏蝉……”

夏蝉听出他语气犹豫,心里顿觉忐忑,便问:“怎么了?”

“这是第一步,下一步,我要把贺启华送进牢里。”

夏蝉没说话,等他说重点。

然而等了片刻,贺槐生却什么也没说,只笑了笑,“我马上回家,等着我。”

贺芩得到消息,也是十分高兴,难得没有跟两人闹别扭。

吃过中饭,夏蝉又拐弯抹角地提及了方才贺槐生在电话里说的那茬,然而贺槐生只是顾左右而言其他。

夏蝉不相信贺槐生那时候仅仅是为了说那么一句废话,之后,偷偷给丁永贵打了个电话。

然而丁永贵这人十分耿直,凡是贺槐生不让他说的,他一概闭口不谈,夏蝉没从他口里套出话来,想了想,又打给傅如玉。

傅如玉反倒惊讶,“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傅如玉沉默一霎,“这次绑架事件,有一个人自首了。”

“谁?”然而夏蝉一说出口,便意识到了。

傅如玉静了片刻,“但他不肯供出贺启华,唯一的条件,是想见你一面。”

夏蝉一时哑口无言,片刻,才轻声问:“……贺槐生想让我见吗?”

“不。他要是想让你去见他,就不会瞒着你了。”傅如玉顿了顿,“……你会去吗?”

“不去,”夏蝉平静说道,“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供出贺启华也好,不供出也罢,都是他的事。”

“谢星洲可能要担刑事责任。”

“那也是他的事。”

傅如玉很轻的笑了一声,“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这话,你替我转达给谢星洲。”

傅如玉应下,“好。”

就在所有手续交割完毕,星晖局势初见好转的时候,一辆警车驶往贺启华在楸山的别墅,以涉嫌谋杀和绑架的罪名,逮捕了贺启华。

与此同时,贺槐生父母当年车祸事故的真相,经由媒体大肆报道渲染,再次浮出水面。

☆、第50章 爱情的声音(04)

初夏时节,群山翠绿。

车停在下山的路口,等待贺槐生和贺芩扫墓出来。

丁永贵蹲在车头前的路边抽烟,抬头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夏蝉,“夏小姐怎么不跟着过去扫墓?”

夏蝉笑了笑:“那贺芩非杀了我不可。”

丁永贵说:“不会,大小姐就是有点骄纵,人还是好的。”

夏蝉瞥他一眼,笑问:“丁叔,你以前是不是对我挺有意见?”

以往丁永贵迫于贺槐生的压力不得不与夏蝉打交道,但见面必定没什么好脸色,何况他还被周兰碰过瓷,恐怕打心底里瞧不起她们母女。

丁永贵面色有些尴尬,诚恳说道:“我以前不了解你……贺总他很不容易,这些年也不是没遇到过别的女人。她们要么图钱,要么就当真贺总懦弱无能。”

夏蝉听着,渐渐沉默。

“……但夏小姐你不一样,你不轻视贺总,也不故意谄媚。这次你能有这样的胆识,我很佩服。”

片刻,夏蝉淡笑道:“贺槐生这样的人,值得有人为他付出。”

丁永贵猛吸了口烟,“贺总谋划这么多年,终于成功,我替他高兴。”

昨晚在家,兄妹俩都喝了酒。贺芩喝醉了,抱着贺槐生大哭。

哄住了贺芩,贺槐生又拿了几瓶啤酒去阳台上。

夏蝉到他身旁坐下,也开了一瓶,陪他喝。

人继续激动的时候,总是容易喝醉。最后,夏蝉将贺槐生贺槐生扶上床,拉上了窗帘,帮他取了外机,又把手机设置了静音,自己取了床被子去客厅,将空间完全留给他。

他醒了这么多年,需要不顾一切地醉上那么一场。

醒来,路仍然漫长崎岖,但无论如何,头顶总有星光相随。

不一会儿,贺芩挽着贺槐生,自墓园里走出来。

丁永贵急忙灭了烟,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

贺槐生走过来,“久等了。”

夏蝉笑说:“没等多久。”

贺槐生瞥见贺芩拉开了后座车门,忙说:“贺芩,你去坐副驾驶。”

“哥,我想跟你坐。”

贺槐生看着她,不为所动。

片刻,贺芩轻哼一声,摔上了门,走到前面去了。

贺槐生蹙眉,“越大越没规矩。”

贺芩不服气,“哦,你谈恋爱以前,可没说过我没规矩,真有意思,你这规矩的标准还能随时变化的。”

夏蝉见贺槐生还要训他,伸手将他一拉,笑着摇了摇头。贺槐生这才作罢,随着夏蝉上了车。

车往回开,贺芩忽说:“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说。”

“现在贺启华也抓住了,家里是不是该恢复常态了?”

贺槐生一顿,“什么意思,现在不是常态?”

“现在怎么算常态,以前才是常态。”

贺槐生正要开口,夏蝉忽说:“我也正要说这件事,既然事情结束了,我搬回去住吧,免得打扰到贺芩。”

贺槐生转头看向夏蝉,盯着她的表情,似要分辨她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跟他闹别扭。

然而夏蝉神情平静,显然是认真的。

贺槐生微微蹙了蹙眉,没吭声。

夏蝉笑了笑,“我还是一个人住比较自在,贺芩恐怕也是。”

夏蝉既如此说,贺芩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转头看了贺槐生一眼,就等着兄长拍板定论。

谁知贺槐生说:“暂时就这么住着。”

夏蝉顿了顿,看着贺槐生,小声说:“腿长在我身上,你拦得住我么?”

贺槐生眼也没眨,低声说:“那就打断。”

“……”夏蝉笑了,“你有病。”

“听我的。”

夏蝉说:“我妈预备跟王洪韬简单办个婚礼,我最近得帮她的忙,然后还得另外找个工作。每天要到处跑,跟你们住一起,确实不大方便。”

贺槐生沉吟,“那我跟你一起去月牙湾。”

贺芩听两人讨论得旁若无人,便有些不高兴了,“哥,我要跟你一起住。”

贺槐生没出声。

车里气氛有些凝滞,最后,贺芩小声说:“那……那要不还是保持现在这样吧。”

夏蝉忙说:“不用……”

“夏蝉,”贺槐生将她手一攥,强硬道,“就住着,听我的。”

夏蝉不想当面跟贺槐生闹僵,一时没再说话。

贺芩似乎以为夏蝉说要搬回去只是欲擒故纵,越发地不高兴,平时趁着贺槐生不在的时候,总会明嘲暗讽几句。

夏蝉最初只觉得她就是这性子,让让也是无妨,但久而之久,便有些不耐烦了。她这人最不爱虚以委蛇这一套,也从不愿费心去讨好不喜欢自己的人,即便这人是贺槐生的妹妹。

但她这几天在外奔波,忙着给周兰筹备婚礼,也没抽出一个合适的时间给贺槐生商量这事。

这天,夏蝉开着陪周兰去影楼取了照片,回到金葡园,一打开门,却见客厅里多了个人——许久没见的申雪霏。

申雪霏正和贺芩窝在沙发上拿电脑看视频,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两人笑得前俯后仰。

申雪霏先听见关门声,立即将音量调小了,起身同夏蝉打招呼。

夏蝉也打了声招呼。

申雪霏笑说:“夏小姐有一阵没去过槐荫路了。”

一旁的贺芩立即说道:“又没什么公事,当然不必过去。”

夏蝉沉了脸色,瞥了贺芩一眼,但没说什么,只对申雪霏说:“申小姐先坐,我去洗个澡。”

夏蝉回卧室拿上睡衣,走去浴室。

待她洗完,真要打开门出去,便听见贺芩在外面愤愤不平地抱怨:“……她跟陈艾佳是一伙儿的,看中的肯定是我哥的钱,我才不乐意这样的人跟我哥在一起。你看她长得就像是很有心计的样子,以后要是跟我哥结婚了,万一把我哥财产骗过去……”

申雪霏笑说:“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雪霏姐,你不觉得吗?”

申雪霏便说:“你不要以貌取人,我知道夏小姐办事能力是很强的,她还替你照顾过糖糖……”

听申雪霏提起这茬,贺芩更是炸了,“什么?!我是说怎么糖糖都不大听我的话,原来是被她灌过*汤……”

申雪霏有些无奈,“小芩,你带着偏见看人,自然看什么都是偏的。”

贺芩说:“雪霏姐,可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哥吗?你难道一点也不想争取?”

申雪霏沉默了。

夏蝉摘下搭在头发上的毛巾,挂在钩上,拧开门走了出去。

贺芩立时住了声,瞟她一眼,撇了撇嘴。

夏蝉没看她,径直走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将自己东西都收拾好,拎着箱子走到卧室。

她看向贺芩,神情平静,“贺芩,跟你哥打声招呼,我回去了。”

贺芩瞧着她,没有说话。

夏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往玄关的柜子上一丢,换了鞋,提着箱子,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楼下,她把箱子放进后座,上了驾驶座,扶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呆。

贺芩这话,摆明了就是要气她走,可她还是中了招,也没法不中招。

夏蝉无声叹了口,发动车子,往自己的出租房里驶去。

房子有一阵没住了,积了一层的灰,打扫起来颇费功夫。

扫到卧室,她便又看见了自己挂在墙上的那副照片,一时停了动作,坐在床沿上,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许久。

经历一番生死,一些问题解决了;但仍有一些问题,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晚上,夏蝉接到了贺槐生的电话,自然是问她怎么不告而别。

夏蝉只得说,周兰想在结婚之前,跟她住一段时间。

贺槐生顿了片刻,问是不是贺芩说了什么。

夏蝉矢口否认。

贺槐生便也无法了,只得交代她早些休息。

接下来几天,夏蝉陪着周兰订酒店,定菜单……准备婚礼的各项事宜。

而贺槐生新官上任,星晖百废待兴,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两人三天只见了一次面,吃了一顿饭,没说上两句话,贺槐生接了个工作电话,便又走了。

很快到了周兰婚礼当天。

夏蝉利用陈艾佳的关系,在凯泽给周兰订了一个小厅。早些年的朋友都散了,如今结婚,堪堪只能凑齐两桌人。但王洪韬却很高兴,觉得大浪淘沙,如今留下的才是真朋友。

来的人少,没一会儿就到齐了。

这样的场合,贺槐生自然得捧场,而且带上了贺芩。

贺芩显然老大不高兴,见到夏蝉,先抛了一记白眼。

周兰的好日子,夏蝉不打算与她一般见识,只面上带笑,请他入座。

婚礼仪式一切从简,只让新郎新娘发言,交换戒指,便算是礼成。

王洪韬今日穿了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红光满面,颇能看出几分年轻时意气风华的神态。

他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清了清嗓,“感谢大家今日过来捧场,参加我们的婚礼。我本来是准备了一篇讲稿,好大几千字,念得滚瓜烂熟,结果早上被我新娘子拿去包油条了……”

席上哄然大笑。

“……所以,我就长话短话,”他微微一侧身,将目光转向周兰,伸出手,握住了周兰的手,“……我曾经荒唐无知,坐拥珍宝而不珍惜。在我最落魄,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一直在等我……”他声音哽咽,“今天,这份珍宝,我失而复得。”

周兰也是眼泛泪光,别过头,拿手指轻轻一拭。

这么多年,她早不如夏蝉记忆中的那般鲜妍亮丽,腰也粗了,手也糙了,身上还染上了一股让人厌恶的市侩气。

可此时此刻,周兰穿着婚纱,垂首拭泪的时候,样子很美,比她这一生的任何时刻都美。

夏蝉不知不觉眼眶也有些湿润,便轻轻地抽了抽鼻子。

她抬起目光,忽发现坐在一旁的贺槐生正在看着她,目光分外认真。

☆、第51章 爱情的声音(05)

夏蝉笑了,拿眼看他,“你不看新人,看我做什么。”

贺槐生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台上,周兰已和王洪韬交换了戒指,司仪非得撺掇着让他们亲一个,王洪韬扛不住,只得在周兰颊上亲亲碰了一下。两人这么大年纪了,这会儿倒显得格外纯情。

礼成,周兰和王洪韬回到位上坐下。

陈艾佳笑着对周兰说:“阿姨,您今天格外漂亮。”

周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你这孩子,太会说话了……阿姨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我这是迟早的事,阿姨您还是先操心夏蝉的婚事吧,怎么样,定在什么时候?”

夏蝉这会儿正在跟贺槐生小声说话,冷不丁被点名了,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艾佳,“你只管操心你自己吧,房子选了吗,酒店定了吗,请柬写了吗?你管我几时结婚。”

周兰笑了笑,觑了觑贺槐生的表情,只说:“这是她自己的事,我反正是管不着。”

周兰这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贺槐生的神情,全被夏蝉收在眼里,夏蝉心里便有些堵得慌。

吃饭的时候,大家随意闲聊,程子晋便说起来凯泽如今求贤若渴,问夏蝉愿不愿意回来上班。

夏蝉笑问:“程总打算给我一个什么职位?”

“最低也是主管。”

陈艾佳立即说:“主管?你怎么好意思开口,要我说起码得是副理,而且,客房部的副理也没意思,要去就去前厅。”

夏蝉笑了,“你不怕有人议论程总任人唯亲?”

“这是举贤不避亲。”

程子晋笑说,“好,前厅部副理,考虑好了,直接去上班……”他瞥了贺槐生一眼,“贺总,你不介意吧?”

夏蝉笑说:“这是我自己的工作,他介意什么?”

贺槐生看她一眼,没说话。

正在一旁默默吃点心的贺芩忽说:“哥,我看星晖最近人事变动很大,我能不能去上班啊?”

程子晋笑问:“你在凯泽干得不开心?”

“在凯泽干得再怎么好,也是替别人打工,我还是回星晖,给我自己家里做事吧,”贺芩看向贺槐生,“对吧,哥?”

贺槐生脸上殊无表情,“正好,我已经帮你申了国外的学校,你辞职了出去读书。”

贺芩瞪大眼睛,“你开玩笑?”

贺槐生淡淡说道:“性格太燥,出去磨几年再说。”

“你经过我同意了吗,随随便便就替我做决定?”

眼看着贺芩气得似都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贺槐生目光一沉。

贺芩立即乖乖坐好,也不敢再说什么,气鼓鼓地往嘴里塞了块儿糕点。

眼看着气氛有些凝滞,夏蝉赶紧转了话题,问起陈艾佳一些婚礼筹备的事宜。

吃完饭,有事的便散了,没事的留在酒店打牌或是休息。

夏蝉帮着周兰送走了客人,被贺槐生拉住。

贺槐生低声说:“旗袍做好了,昨天刚取回来。”

夏蝉忙问:“怎么样?”

“我带来了,在车上。”

“那我去拿过来试试。”

贺槐生往她手里塞了张房卡,说:“我去拿。”

夏蝉一看房卡上的号码,1208,顿时哑然失笑。

她拿着房卡进了电梯,门刚要合上,忽听外面贺芩喊道:“等一下!”

夏蝉急忙拉开了门,等贺芩进来。

电梯里就她们两人,贺芩瞥她一眼,“你去哪儿?”

“房间休息。”

“哦。”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夏蝉神情平静,反倒是贺芩,时不时地拿眼角余光打量她。

不一会儿,电梯停在第十二层。

夏蝉说:“我到了。”

她走出电梯,谁知贺芩也紧跟着出来了。

夏蝉扭头看她,“你去哪儿?”

“我想跟你谈谈。”

夏蝉沉默一瞬,没说什么,沿着走廊往里走。她打开1208的门,把房卡□□卡槽电,开了灯走进去。

贺芩却没往里走,只站在玄关处,看着夏蝉。

夏蝉把窗户打开通风,又从冰箱里拿了瓶水,转头问贺芩:“你喝吗?”

贺芩摇头。

夏蝉便不管她,拧开水瓶,在沙发上坐下,“想谈什么?”

贺芩似也觉得两人站得太远,不大适合交谈,便往里走了几步。

夏蝉喝了口水,也不说话,等着她开口。

贺芩仔细打量着她,过了许久,终于开口:“你是真的打算跟我哥结婚?”

“这话你要问你哥。”

“你想嫁给他吗?”

夏蝉看她一眼,“我要是说想,你是不是要讽刺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贺芩噎了一下,“……我没别的亲人,只有我哥,他吃过很多苦,我不希望不靠谱的人……”

夏蝉打断她:“你是觉得我哪一点不靠谱?”

贺芩一顿。

“就因为我长得就不像是一个好人?贺芩,你要是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我也无话可说。说句不好听的,你并没有什么资格来妄断我的生活,我现在之所以愿意听你来责问我,不过是看在贺槐生的面子上。”

贺芩看着她,“你敢说你不是高攀?”

“有什么不敢说的,是,我就是高攀。你贺家的财富,我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连一丁点儿都够不上。”

“那你……”

“那我就不能喜欢你哥了吗?你对他敬若神明,可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贺芩,我不在意你因为艾佳的事迁怒于我,这对我来说没有一点儿影响。你接受不接受我都无所谓,能让我跟贺槐生分开的,只有我们两人自己。”

贺芩盯着她,沉默许久,从齿缝里蹦出一句话:“可你配不上他。”

夏蝉不以为意。

“……你在凯泽工作时的那些传言我就不说了,你能解释你跟王洪韬——哦,现在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了——之间的关系吗?”

夏蝉缓缓抬眼。

贺芩面有厌恶,“这圈子比你想象得要小多了,很多事情没那么快过去,有人见过从前的你,包括我哥。”

夏蝉一震。

“……你家世不好,这些都无所谓,可我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一个……”她咬住牙。

一时沉默。

忽然,从门外传来一道沉冷的声音:“贺芩。”

贺芩身体一震,回头看去,“……哥。”

“出来。”

贺芩咬着唇,又看向夏蝉,“哥,我在跟她谈事情。”

“出来!”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贺槐生紧抿着唇,迅速走进房间,一把拽住了贺芩的手臂,将她往外一拖。

“放开我!我要知道她怎么解释!”

贺槐生一把将她推出房门,“还轮不到你来问她!给我回去!”

他一下摔上门,再不给贺芩说话的机会。

门被使劲捶了几下,紧接着外面便没动静了。

贺槐生站在原地,看向夏蝉。

她微微垂着头,一半的脸让窗外的阳光照亮,另一半则隐于蒙昧。

这神情,无端地就让贺槐生想到了她挂在卧室里的那幅照片。

他承认那照片拍得极好,然而他不喜欢,因为他不想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贺槐生缓缓走过去,将袋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到沙发上坐下。

身旁陷下去寸许,夏蝉这才抬起头来,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贺芩不懂事,你别生气。”

夏蝉攥住了手指,竭力让自己声音显得十分平静,“你不问吗?”

贺槐生几乎脱口而出,“没什么好问的。”

“你不在乎?”

贺槐生看着她,“我不在乎这些无稽之谈。”

“你怎么就确定,这是无稽之谈?”

“不是又如何?”贺槐生声音沉沉,“即便——我说即便,真如传言所说,那我过去这一路,也并不干净。夏蝉,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夏蝉喉咙一梗。

贺槐生重复:“我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

夏蝉咬住唇,无声地转过目光。

她自卑吗?当然自卑。

一路走来,遍布泥泞,就像磨破的脚底会长出胼胝,太多的中伤也会化作铠甲。

这一生,她只有两次,铠甲尽除,被人置于光天化日之下评头论足。

第一次,那人往她软肋上刺入了一柄尖刀。

而这一次……

片刻,夏蝉拿手指擦了擦眼角,转过目光,哑声问:“旗袍呢?”

贺槐生以目光示意。

夏蝉将茶几上的袋子拎起来,从里面拿出旗袍。

一件深蓝,一件赭黄。

夏蝉先将深蓝的展开,贴着身体比了比,长度很合适,就不知道穿上合不合身。

“你出去,我试一试。”

贺槐生看她一眼。

“看我做什么,出去呀。”

“不。”

“……”夏蝉无奈,“那你就在这儿坐着不准动,我去里面换。”

她走去卧室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见贺槐生拿出了手机正在打字,便放心大胆地脱下了身上原本的长裙,将旗袍套上去。

旗袍裁剪精细,无一处不合身。

她扣上胸前的盘扣,挺直了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十分满意。

忽然,从镜中便看见贺槐生起身往这边走来了。

夏蝉也没转身,笑着问他:“好看吗?”

贺槐生没说话,直到走到她身后才说:“好看。”

夏蝉抓住自己的头发,挽成一个髻,拿手抓着,转了转身,又看向镜子。

镜中的她,脖颈修长洁白,那旗袍衬得她身段玲珑,让人无法错目。

仿佛又是前年雪天,她拿嫣红的唇咬着香烟,寒风拂起她鬓发,淡蓝色的烟雾很快消散,披肩上的绒毛也跟着瑟缩颤抖。

贺槐生心里一动,没出声,向前一步,一把搂住她的腰。

夏蝉一怔,手一松,一头如瀑的青丝散落下来。下一瞬,她下颔被他一掐,被迫转过头去,他低头深深吻她。

贺槐生手往下,沿着旗袍的开叉往上。夏蝉只觉得皮肤一阵一阵发紧,心里一下空一下满。

贺槐生将她转了个身抱起来,到床上坐下。他一粒粒地,替她解了衣襟上的盘扣,有些冰凉的手指伸进去,夏蝉咬紧了唇。

衣服都没脱下,她旗袍的下摆被推到最高,堆在大腿根处。她就坐在他身上,腿上的皮肤蹭着他长裤的布料。

夏蝉渐渐地撑不住,一把拽住他的领带,颈高高地扬起。

贺槐生伸出手指抹去她鼻尖上的汗芽,哑声说:“回头。”

夏蝉茫茫然地回过头,一下便看见镜中的两人。

贺槐生扶着她腰,让她稍稍起来,又猛地按下去。

夏蝉失声尖叫,心跟着身体一下涨满,仿佛有泼天浪涛掼上岸边嶙峋的礁石……

结束之后,夏蝉靠在贺槐生身上,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她喘着气,“你有病,好好的衣服就毁了!”

贺槐生沉声一笑,“还有一件。”

“神经病!”

贺槐生替她理好了衣服,又把头发从领子里拿出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准去凯泽。”

夏蝉看他,“为什么?我总得有份工作吧。”

“我的人,不能给别人打工。”

“……意思是让我给你打工?那我更不干了,我不爱把公事私事混一起。”

“不,”贺槐生忍不住在她尚带着薄汗的脸上碰了一下,“你自己当老板。”

夏蝉笑了笑,“贺总,你真打算给我投资?”

“嗯,你想做什么都成。”

“我要是什么都不想做呢?”

“那就在家里帮我数钱。”

夏蝉噗嗤笑出声,“你有多少钱,够我数一辈子吗?”

“不知道,你数数看?”

“开工资吗?”

“开。”

“多少一个月?”

“随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夏蝉笑得停不下来,“真有这么好的工作?”

“有,你答应吗?”贺槐生这话,听着却十分认真。

夏蝉一怔,沉默下来。

“答应,那就签合同吧。”

“你还准备了合同?”

“准备了。”贺槐生手伸进裤子口袋一摸,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夏蝉怔怔看着,只觉那石头上的反射的光晃得眼花,眼前顷刻就模糊了。

“答应了就戴上,戴上了就不能取。”

夏蝉喉咙一梗,却笑了出来,“什么工作,这么不人道。”

贺槐生握住了夏蝉的手。

她食指纤长洁白,他便想到那晚,她往他脚下丢一枚石子,蛮不讲理地“请”他拉她一把。

他便拉了她一把,而她,同样将他从不见天光的深渊里拉了起来。

两个人,成为彼此的铠甲。

贺槐生将戒指缓缓地套上去,捏着她的手指,倾身深深吻她。

“夏蝉。”

“嗯。”

“我爱你。”

仿佛浪归于海,花归于春日,而蝉归于槐荫。

曾经,他的世界终日寂静。

直到遇见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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