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 · 明开夜合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本书由(俯拾荆棘)为您整理制作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作者:明开夜合

文案:

贺槐生——

他的世界一片寂静,直到他听见爱情,那是蝉鸣的声音。

夏蝉——

别人的老公是思聪,她的老公是失聪。

1V1,HE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主角:夏蝉,贺槐生 ┃ 配角: ┃ 其它:明开夜合

==============

☆、第1章 (01)

《蝉》

文/明开夜合

2015年9月15日

崇城的隆冬,五点开始天黑,入夜后温度极低,能将活人都冻成死狗,

夏蝉跌跌撞撞从包厢出来,走到门口花坛旁,忽然脚下一崴,跌了下去。

地上白色垃圾袋和纸屑被风卷起,从脚边呼啦啦呼啸而过。

夏蝉地上坐了一会儿,胃里陡然一个翻腾,她立即翻了个身,趴在花坛里开始吐。先前席上喝的酒全都化作了冰,冻得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胃似要整个翻过来。

吐过,她往旁边挪了挪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黑透了,只有头顶一盏路灯。光也微弱,似是时刻要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夏蝉发现对面栗子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一个人。

她朝着那人招了招手,“帮个忙,过来拉我一把!”

那人没动。

夏蝉抬高声音,又喊:“那边的!拉我一把!听到了吗?耳朵聋了?”

那人仍是没有动。

夏蝉脑袋里有一锅粥在滚,想也没想,从地下摸起一块儿石子,砸到那人脚下。

“啪”的一声,那人这才动了,抬眼朝着这边看来。

夏蝉便又招了招手,“帮我个忙。”

那人几分迟疑,抬脚朝夏蝉走来。

夏蝉朝他伸出手,“拉我一把。”

那人盯着她的手,过了半晌,伸手握住。他手极冷,冻得夏蝉一个哆嗦。

夏蝉借力起身,勉强站定,挣开手说了声“谢谢”,便将身上薄款的羽绒服紧紧一裹,脚步虚浮地走了。

然而没走出几步,脚底又是一软,身子一歪,撞在了道旁一辆汽车的车屁股上。

车被她这一下撞得警报作响,车灯乱闪。夏蝉吓了一跳,却见方才拉她的男人掏出钥匙来按了一下。

夏蝉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靠着的这车的牌子,雷克萨斯。

她朝那人挥手,“抱歉,不是故意的。”

吐过以后,胃里舒坦了些,脚却像是踩在棉花里,丝毫提不起劲。

夏蝉呼了口气,暂时站着没动。

往年崇城这时候已经下雪了,可今年却只是冷,湿冷,北风刀子一样地割。

酒终究暖不了人心。

过了一会儿,从酒店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到了男人身旁。中年男人一眼就瞧见了歪靠在车尾的夏蝉,正要说话,男人伸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夏蝉瞧见了,笑了笑,将身上并不御寒的外套裹得更紧,站起身,冲男人说道:“谢了!你是个好人!”

不待男人回应,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回到家里,周兰还在看电视,见门打开,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张口问:“星洲走了?”

夏蝉合上门,没进屋,倚靠在门口的墙边,摸了摸口袋,掏出包爱喜,抽出一支点燃。

周兰不悦,“都说了戒烟,怎么又抽。”又问她:“星洲走了?”

“年后走。”

夏蝉含着烟,蹬了鞋朝浴室走去。她坐在马桶盖上,将烟抽完,冲进水里。取下莲蓬头放了一阵水,仍是冷的。她心里一阵烦躁,“哐”一下将莲蓬头往面盆里一扔,朝外吼道:“怎么还没喊人来修热水器?!”

外面只有电视的声音。

夏蝉满腹烦闷无处发泄,嘴里骂了一句,猛踢一脚,结果大拇指撞上马桶,疼得她一个激灵。

她蹲下.身,捏住脚尖,自觉矫情地落了两颗泪。

·

第二天还得上班,夏蝉颇费了些功夫,才将自己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遮住。

晨会开始前,她先与夜班领班傅如玉交接昨晚状况。

“晚上十一点入住了一个vc贵宾,住在1208。客人情况有些特殊,”傅如玉点了点自己耳朵,似是颇为遗憾,“耳朵听不见。”

凯泽酒店的vip客户分为va、vb、vc和vd四等,其中vc是企业总裁或是公众人物。

这一类人舍得花钱,若能趁机攀上,即便最后成不了少奶奶,捞一手房车钞票,也能少奋斗十年。

几个月前客房部有个刚来的员工,还没过实习期,搭上辰光科技的ceo,从底层服务员摇身一变,成了酒店的vip,将之前对她要求严格的领班陈艾佳一痛羞辱。

陈艾佳气得半死,回头对夏蝉道:尾巴上插根染色的鸡毛,就当自己是凤凰了。

凯泽酒店是连锁酒店,连清洁工都要求精通外语,夏蝉当年进来,三轮面试也是剐了一层皮。摸爬滚打三年,从普通服务员,做上客房部领班。

不比那些成日做梦光鲜亮丽的楼层服务员,同为领班的夏蝉、傅如玉和陈艾佳,将凡事看得极为现实,明白自己的本分,从不心存妄想。

夏蝉比另外两人还要更现实些,自己两脚陷在泥里,即便插上一身的染色鸡毛,也是飞不起来的。

晨会上,客房部经理刘弘毅特意叮嘱要伺候好昨晚入住的贵宾,谁要是出了纰漏,直接上报处分。晨会结束,夏蝉收拾东西预备回去核对房态,分配任务,刘弘毅指节在会议桌上轻轻一叩,“夏蝉,你留下来。”

夏蝉蹙了蹙眉,坐在位上没动。

刘弘毅看着最后一人出去,门合上,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笑道:“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留你?”

夏蝉只得说:“经理放心,1208的贵宾我一定招待好。”

刘弘毅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这人不爱好茶,专好苦茶,隔着老远,夏蝉都能闻见他杯中那股子清苦的味儿。刘弘毅曾说,吃点苦好,免得人一得意,就开始忘形。

夏蝉见他半晌不语,只得出声道:“刘经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回去工作了。”

刘弘毅这才抬头看她,似笑非笑,“你还是少点敏感度。”却也不肯将话说得更透,手一挥打发她走。

夏蝉自然知道刘弘毅不是无缘无故卖这一通玄虚,便多留了个心眼。她这几日为了谢星洲的事,一直消沉懈怠,对酒店里的动态不免疏于关注。

给白班服务员交代完任务,夏蝉正打算歇口气,却接到电话,说是1208的贵宾需要退烧药。酒店对vip客户对需求做了分级,超出某一范围,需要客房部领班先与客户确认。

夏蝉不敢怠慢,撂下电话乘员工电梯赶去1208.

她敲了敲门,退后一步,抬高声音道:“贺先生,打扰您休息了,我是客房部领班夏蝉。”

等了等,没听见回答,夏蝉这才想起来,这人是个聋子。

夏蝉没辙了,立了片刻,打算先喊会手语的刘宝娜上来再做打算。

正要走,眼前门却突然打开了。

夏蝉未防,吓得呼吸一滞。

门口站了个男人,高,瘦,身上穿了件白色衬衫。

夏蝉急忙掏出手机,将方才所说的话打出来,又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找康体部的医生过来。打完字,将屏幕转向男人。

她朝着男人脸上瞟了一眼,忽觉这人十分面善,似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静了片刻,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打了四字:不用,谢谢。

夏蝉拿回手机,接着问:您需要什么类型的药?

待男人给出了退烧药的名字,夏蝉请他稍等,而后收起手机。

男人点了点头,一手插.进口袋,转身进去了。

门阖上的瞬间,夏蝉一拍脑门,陡然明白她为何会觉得眼熟:

眼前这贺槐生,就是昨晚上被她一颗石子砸中,发酒疯骂了句“聋子”,又随手发了“好人卡”的男人。

可谁能想到,这人真是个聋子?

夏蝉暗暗叫苦不迭,这下更是不敢怠慢,备好退烧药,又特意叫上刘宝娜。

夏蝉将药递给贺槐生,让他若有哪里不舒服,随时与前台联系。刘宝娜在旁手语做翻译。

贺槐生看刘宝娜比划完,点了点头。

两人微微鞠躬离开。

路上,刘宝娜不免感叹,“贺先生长得帅,家世也好,可惜是个聋子。”

酒店是服务性行业,一天接待上百号人,大家闲暇时常聊些内.幕八卦解乏。若是平时,夏蝉必定也会稍稍应和两句,可有了昨晚那茬,她陡然觉得“聋子”二字有些刺耳。

除了贺槐生,上午再没别的大事。

中午休息,夏蝉趁着去洗手间时,偷闲抽了支烟。本已戒了十天,早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昨晚抽了一支,前功尽弃。

她想,好歹这两个月让她再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这一点儿慰藉。

抽完正打算出去,听见外面两道脚步声,夏蝉动作一停。

便听一人笑嘻嘻说道:“早上就看见你的耳钉了,谁送的?”

哗哗的水声中,另一道声音答:“自己攒钱买的。”夏蝉听出来,这两人刘宝娜和另一个服务员池悦。

刘宝娜说:“池悦姐你可舍得。”

池悦似是不愿多谈,含混答道:“没有。”

静了一会儿,刘宝娜又开口:“咱们副经理要跳槽了,听说了吗?”

“听说了。”

“客房部主管一顶上去,位置就空出来了;领班再顶上去一人,就又要空出一个位置。”

池悦只“嗯”了一声。

刘宝娜笑说,“池悦姐,我觉得你挺有希望升领班的。”

池悦忙说:“大家都很优秀,一切要刘经理定夺。”

不一会儿,池悦和刘宝娜走了。

夏蝉从隔间出来,洗了个手,忍不住往镜中的自己瞧了一眼。

夏蝉自知皮囊不差,盖因遗传了周兰。一个女人,若是生得好看又家底殷实,必是一路顺风顺水;可要是生得风流婉转又穷得两袖清风,不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夏蝉不巧属于后者。

刘弘毅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撒了一张网,端看她往不往里钻。

吃过午饭,没清闲多久,刘宝娜慌慌张张闯进休息室来,说是1208的客人要投诉。夏蝉不敢怠慢,赶紧赶去十二楼。

1208房门虚掩,夏蝉照规矩敲了敲门,却听里面一道男声,浑厚低沉,中气十足:“进来。”

夏蝉心道,见鬼了,哑巴也能说话?

☆、第2章 (02)

夏蝉挺直腰杆,推开门。

说话的自然不是贺槐生。客厅里立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一套做工考究的西服,头发丝到鞋尖都一丝不苟。

中年男人面有愠色,拿眼看着夏蝉,“请叫你们刘经理过来。”

夏蝉瞧了一眼,认出这人——昨晚站在贺槐生身边的人。

夏蝉从业三年,早不像初出茅庐的新人一样慌张,她顺了顺呼吸,毕恭毕敬道:“我们工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您指正。”

“放任客人在客房里生病发烧也不管,就是你们的服务态度?”

夏蝉当即说道:“上午曾给贺先生送过退烧药,询问贺先生是否需要康体部的医生过来,贺先生表示拒绝。尊重客户意愿,维护客户*是我们的宗旨。但贺先生生病,确实是我工作上的疏忽,请您给我一个改进工作的机会。”

这话里挑不出一丝错,中年男人静立片刻,让夏蝉去叫医生。

夏蝉颔首退出房间,顿觉背后浮起一层冷汗。她赶紧给康体部打电话,等了五分钟,一个医生提着医药箱赶来。

夏蝉几步迎上去,打了声招呼,“唐医生。”

唐景山步履匆匆,跟她一道往里走。

“客人上午吃的什么退烧药?”

“扑热息痛。”

“发烧多久了?”

“不清楚。”

唐景山瞥她一眼。

夏蝉自知失职,一言不发。

唐景山替贺槐生做了一个简单检查,说:“客人需要输液治疗。”

这事要同客房部副理报备,唐景山去康体部配药,夏蝉则出去跟副理打电话。

不一会儿,副理陈蓉和唐景山一齐到了。

等贺槐生挂上水,中年男人神情总算面色稍霁。

陈蓉再一次道歉,承诺此后将密切关注贺先生的状况。

三人走出房间,进了电梯。唐景山在八楼出去以后,陈蓉从电梯内壁的反射里看了夏蝉一眼,“你这几天工作状态不好。”

夏蝉并不辩解,“是。”

整个客房部,夏蝉真正瞧得起的,只有陈蓉一个。她今年三十,在副理的位置上做了两年,平日正经干事的是她,功劳却大部分得算在刘弘毅头上。

夏蝉升领班,与陈蓉升副理是同一年。这两年她在陈蓉手下工作,做事风格深受其影响,受益匪浅。

到了地下二层,夏蝉跟在陈蓉身后走出电梯。

一阵风穿堂而过,陈蓉脚步一顿,“要变天了。”

夏蝉自然明白她一语双关,“怕是还有一阵。”

陈蓉回头看她,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多余的情绪,“你有什么打算?”

夏蝉沉默。

还能有什么打算,放弃凯泽,要找到同样薪水的工作,谈何容易。

陈蓉说:“路障不好清除。”

夏蝉笑了笑,“总得试试。”

“都听见风声了?”

夏蝉点头。

“那今天这样的错误别犯了,难保不被人抓住把柄。”

“是。”

“既然我都要走了,给你个忠告。”

“蓉姐请讲。”

“人贵有自知之明,别奢望自己不该得的,会过得舒坦点。”

夏蝉点头:“我知道。”

她这么一个私底下一张口就得罪人的个性,却干了一份最不能得罪人的工作,自然得时时如履薄冰。

夏蝉每过半小时就去1208查探一次,贺槐生输液过后,烧已经退了,正在休息。

下班前最后一次查房,发现门是半开。

夏蝉往里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已经走了,贺槐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

夏蝉面对这种状况完全抓瞎,只得掏出对讲器通知刘宝娜上来。

她原本打算趁着贺槐生还没发现的时候先退出去,结果刚退一步,贺槐生突然抬头,目光直直扫了过来。

夏蝉立即站定鞠躬,心里暗暗叫苦,这下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尴尬无措,贺槐生招了招手。

夏蝉顿了顿,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贺槐生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下几行字,转过来给她看:餐厅几点开始供应晚餐?

夏蝉急忙掏出自己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贺槐生:五点开始。贺先生是否需要客房部将餐饮送至客房?

贺槐生摇头,将电脑又转回去,接着打字。

夏蝉等了半晌,却没见贺槐生再将笔记本转过来。

她意识到,贺槐生恐怕是晾着她忙自己的事了。

夏蝉颇觉尴尬,然而等了半晌,却没见贺槐生抬头。

不告而别十分失礼,且不符合酒店的规定。正进退维谷的时候,终于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夏蝉舒一口气,赶紧同刘宝娜招了招手。

贺槐生这才抬眼,看了看夏蝉。

夏蝉对刘宝娜说:“问他烧退了没有,需不需要让医生再做个检查。”

刘宝娜打手语翻译。

贺槐生摇头。

“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需求。”

贺槐生又摇头。

“有什么需要,给前台打电话——哦不行,他不会说话——这句别比划!”

刘宝娜憋住笑,自顾自地打了一阵手语。

贺槐生顿了顿,也比了几个动作。

夏蝉发现,这人骨节分明,十指修长。

刘宝娜看向夏蝉,“夏蝉姐,贺先生问你要微信账号。”

夏蝉将信将疑,“微信也能用手语表示?”

然而不容她怀疑,贺槐生已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

夏蝉只得把自己微信的二维码调出来,递到贺槐生跟前。贺槐生用手机扫了一下,发了条好友请求。

夏蝉通过验证,贺槐生把手机又揣回口袋。

夏蝉对刘宝娜说:“跟他说,餐厅五点到九点半供应晚餐,有用餐需要可去餐厅就餐;如果是别的时间需要用餐,打电话联系前……哦这句当我没说。”

贺槐生看完,神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两人从房里退出,一道往电梯走。

刘宝娜难抑兴奋,“贺先生病歪歪的样子,比上午看着更帅。”

“你不嫌他是个聋子么。”

“我没关系啊,我会手语。”

夏蝉笑了。

刘宝娜又说:“不过也就想想而已,像贺先生这样的男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回休息室待了片刻,便要到下班时间。酒店值班三班倒,夏蝉、陈艾佳和傅如玉各轮值八小时。下午三点,陈艾佳赶来换班,夏蝉特意交代了一下贺槐生的事,“他白天发过烧,晚上兴许会有反复,你多留意一点,最好带个会手语的同事。”

陈艾佳笑问,“据说这人长得很帅?”

“宽肩窄臀,十分养眼。而且,还有一个难得的优点。”

“什么优点?”

“很多男人金玉其外,一开口却倒尽胃口,贺槐生身上就没有这样的遗憾。”

陈艾佳笑说:“能入你眼的男人,那估计真有几分姿色。”

夏蝉一笑,将身上酒店的制服脱下来,“赶紧去领教领教。”

·

家里没有半个人影。

夏蝉到浴室一开水龙头,仍是没有热水,她去门外墙上找了张小广告,打电话喊人来修。

修完烧水草草洗了个澡,夏蝉去卧室躺下休息。

躺了一会儿,她从柜子上摸过手机,调出通话记录,手指停在谢星洲的名字上。

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一咬牙锁屏,将手机往旁边一扔,翻了个身,蒙头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叮铃哐当一阵响。夏蝉睡眠浅,一下就醒了,开灯起床,打开卧室门一看,大门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周兰正一趟一趟往里搬。

夏蝉当场冷了脸。

周兰不理她,将所有东西都搬进来,拿了块软布,端了个青花瓷的花瓶在手里,细细擦拭上面的灰尘。

“你瞧瞧这成色,一定是真的。”

夏蝉讽道:“三门口的批发市场也能买到真的。”

“你别不信,明儿我就去找人鉴定。”

夏蝉看了看堆在茶几旁的东西,“这回又花多少钱?”

周兰洋洋得意,“我今儿打麻将赢了。”

夏蝉气结:“你又去打牌?”

“怎么了?”

夏蝉冷冷讽道:“还当自己是锦衣玉食的二奶奶呢。”

周兰一提眉毛,鼻孔里哼出一声,“你有本事,你连自己男人都留不住!”

夏蝉霎时面色一沉,心里一股怒火横冲直撞,一瞥眼瞧见了茶几上的青花瓷花瓶,抬脚一踢……

声音清脆响亮,花瓶立时碎得稀烂。

周兰傻眼,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冲夏蝉怒吼:“你是不是有病!”

夏蝉心里畅快极了,也懒得再同周兰饶舌,踏着一地碎碴子扬长而去。

·

次日上班,寒风呼号。已到七点,天色仍是沉沉。

值班室里,傅如玉一边脱下身上的制服一边同夏蝉交代昨晚情况:“没什么大事,就艾佳跟我说,昨天傍晚贺槐生去餐厅吃饭了。”

夏蝉瞥她,笑问:“吃饭有什么稀奇的?”

“吃饭当然不稀奇,可据说他一路过去,客房的、前厅的、礼宾的都倾巢而出,蠢蠢欲动……”

夏蝉“啧”一声,“酒店的风气就是被这些人搞坏的。”

傅如玉笑了,披上自己的羽绒服外套。

“领子没弄好。”夏蝉向前一步,替她把压在羽绒服里的衬衫衣领拉出来。一瞥,却见她颈侧一道暗红的瘢痕。

夏蝉揶揄:“战况有点激烈啊。”

傅如玉茫然抬头,“什么?”

夏蝉没说话,点了点自己脖子。

傅如玉压下衣领一照,脸刷地红了,“唔……”

傅如玉有个正在读博的男朋友,两人在一起已有七年。之前傅如玉曾将男友带出来,与夏蝉和陈艾佳一道吃过饭。

夏蝉对傅如玉男友印象很深刻,因为聚餐时他几乎全程一言不发,分别时还与傅如玉吵了一架。他架着一副啤酒瓶底厚一样的眼镜,看着十分斯文,发起火来却能生生把人训哭。

晨会上没看见刘弘毅的身影,主持会议的是副理陈蓉。晨会结束,夏蝉回去核对今日房态,正要分配任务,刘宝娜敲门进来:“夏蝉姐,大事不好了!”

夏蝉抬头,“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

刘宝娜上来将她手臂一拉,“先去1208吧,一边走一边跟你说!”

原来外面刚刚来了四辆豪车,来势汹汹,打头的还是劳斯莱斯幻影,上面坐着星晖科技的ceo贺启华。礼宾部都吓傻了,这么大的客户,要是漏了预约,没有做好迎宾工作,他们和前厅部都够喝一壶的。结果贺启华既不住店也不吃饭,下车之后,直奔十二楼。

夏蝉听刘宝娜说完,蹙起眉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脚步却越发加快了。

很快到达十二楼,抬眼一看,1208门口站了七八个人,打头一人面沉如铁。

池悦拦在门前,声音发颤:“贺先生,我不能替您开门……”

夏蝉几步走过去,正要开口,忽觉兜里手机一震。

掏出一看,是条微信:请帮我挡住外面的人。

贺槐生发来的。

☆、第3章 (03)

夏蝉顺了顺呼吸,挺直后背走过去,“贺启华先生,我是客房部领班夏蝉,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从贺启华身后闪出一人,约莫是贺启华助理,拿眼看她,“你负责这个房间的客人?”

“每一位客人都由我们整个团队负责。”

“把门打开。”

夏蝉不疾不徐道:“擅自开门侵犯客人*,不符合我们酒店的工作章程,我没有资格开门,请您见谅。”

“那找个有资格的过来。”

“抱歉,即便是凯泽的董事长,也不可随意闯入客人的私人领域。您可以联系贺先生,让他主动给您开门。”

助理还要争辩,贺启华手一摆,“喊你们经理刘弘毅过来。”

“刘经理外出公干了,是否需要我为您联系副经理?”

贺启华似是没想到她竟然一点不怵,顿了顿,目光停在她胸牌上。

夏蝉神情丝毫未变。

贺启华冷声吩咐助理,“给刘弘毅打电话。”

十多分钟后,刘弘毅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一来立即哈腰道歉,“手下员工不懂事,贺总见谅。”一抬眼,见夏蝉还腰杆笔挺地站在那儿,当即呵斥:“什么态度,还不赶紧跟何总道歉。”

夏蝉憋了一肚子气,然而这时候要跟刘弘毅对着干,明天就能卷铺盖走人了,只得向贺启华九十度鞠躬道歉。

贺启华并不看夏蝉,对刘弘毅道:“把门打开。”

刘弘毅满脸堆笑:“贺总,贺先生昨天刚生过病,还在卧床休息。我知道贺总与贺先生叔侄情深急于团聚,但不如让贺先生好好休息,明天再来拜访?”

僵持片刻,贺启华冷哼医生,拂袖而去。

刘弘毅脸上笑容一下垮了,冷眼扫了扫一旁的夏蝉,“夏领班,来我办公室。”

刘弘毅拉出大班桌后的转椅,一屁股坐上去,张口怒骂:“是不是不想干了?”

夏蝉声音冷硬:“我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别他妈拿根鸡毛当令箭,就你这态度,给我趁早滚蛋。”

夏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刘弘毅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掀开杯盖一看,昨天的茶叶还留里面,便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稍微压制火气,“夏蝉,你太让我失望了。”

夏蝉垂着眼。

“现在这局势,你也清楚,开年陈蓉一走,主管顶上去,空出来的这位置,多少双眼睛觊觎。我从前觉得你这人机灵,办事稳妥尽职尽责,一直属意你接任,但现在,我得好好想想了……”

夏蝉只得随口敷衍,“辜负刘总教诲。”

刘弘毅面色稍霁,挥了挥手,“回去工作,再出什么纰漏,我可就替你兜不住了。”

夏蝉强抑心中的愤懑恶心,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她踏进电梯,身体歪靠在一旁,低低叹了声气。

然而一刻不让她清闲,手机又振动起来。

拿出一看,又是贺槐生:夏小姐,请来我房间。

到了1208门口,夏蝉给贺槐生回了条信息,“贺先生,请您开个门。”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贺槐生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夏蝉有所顾虑,犹豫未动。

贺槐生却不着急,立在门口,耐心等待。

眼前这情势要让人看见,恐怕反而多生事端,夏蝉想了想,还是走进去。

进屋,贺槐生走向吧台。

夏蝉立在沙发旁,拿眼瞧着他的背影,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贺槐生端着一小杯红酒过来,递给夏蝉。

夏蝉忙说:“我们工作时间不能喝……”一想到他听不见,便又住了声。

贺槐生瞧她一眼,将红酒搁在茶几上,俯身的瞬间,他口中忽发出沙哑的一声:“瞎小姐……”

夏蝉一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贺槐生又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张了张口,又说,“……谢谢。”

真不是幻觉。只是或许因为他久不发声,声音黯哑,声调又及其别扭,好比那个“瞎小姐”。

夏蝉惊得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又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你会说话?”

想起来他听不见,准备去掏手机。

却听贺槐生又说:“会一点。”

夏蝉手一抖,不是听不见吗,难道这人不但会说话,还会读心?

贺槐生摸出手机,敲了几行字。

片刻,夏蝉这边收到微信:你可以慢慢说话,我能读唇。

夏蝉急忙回复:“你是后天失聪?”

这话未免交浅言深,夏蝉问出便觉失礼。

贺槐生却似不在意,点了点头。

贺槐生又用微信郑而重之地道了谢。

夏蝉回:不客气,贺先生毕竟也帮过我。

心里却想,要不是看来那晚他出手相助的份上,她真心不愿意强出这个头,一点好处没捞到不说,还差点丢了饭碗。

酒店人多眼杂,夏蝉不敢久留,例行说了几句套话,便说离岗太久,得回去工作。

贺槐生点头。

夏蝉掩门出去,一回到休息室,刘宝娜凑上来,“是不是被刘经理臭骂啦?”

“别现在来幸灾乐祸啊。”

刘宝娜嘻嘻一笑,“没想到我刚来半年就能看到这么精彩的大戏。”

夏蝉看她一眼,“好看?看出什么了?”

“客房部都在讨论呢,说贺先生表面上来崇城考察市场,拓展业务,实际上预备夺回星晖在崇城总部的控制权。”

夏蝉问:“贺槐生不是星晖科技南方分部的ceo吗,怎么这么狼狈,跟私奔被人抓现行一样。”

刘宝娜点头,“是啊,据说贺先生在南方特别窝囊,处处被人掣肘……星晖原本是他爷爷的基业,到他父亲手里壮大,现在被一堆远房亲戚瓜分完了,比如贺启华,就是他同宗的叔叔……也就是欺负人父母早逝,又是聋子,还有个幼妹。他今天也是出师不利,一来就被人下马威。”

夏蝉想到刚发生的事,不免觉得唏嘘。

这人处境是否有些过于狼狈,须得拜托一个素昧平生的服务员帮忙?

这边刘宝娜还在感叹,“……跟落难王子一样。”

落难?倒也未必。

然而夏蝉也没有多余精力操心他人,凯泽内部动荡,新执行即将赴任,必有一*的人事变革。如今能确定的是,陈蓉辞职,客房部主管升副理,而主管之位空悬。如果不出意外,新的主管就要从几个领班中产生。

夏蝉一粒虾米,别无他求,只要在这一轮浪潮之中保住安身立命之所即可。

然而她这只求独善其身的想法很快被现实打破:执行总裁提前就职,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精减人事。

顿时人人自危。

夏蝉越发焦灼,她先前对主管之位只是稍有猎取之心,成与不成,都不妨碍她在自己位上继续当个兢兢业业的小领班;然而裁员令一下,所有人闻风而动,若她一人站在原地,必然很快处于下风。

周末,夏蝉约了陈蓉一道吃饭,希望她能稍稍指点迷津。

她平日节省惯了的人,这次也不惜痛下血本,在崇城西区寻了家高档的私家菜馆。里面流水浮桥,环境清幽,没有大厅,只有拿竹帘隔开的一个个卡座。

她与陈蓉私交不多,但两人脾性相投,颇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是以夏蝉也并不说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待菜上齐以后,直奔主题。

不待她说完,陈蓉已明白过来,“你这是前有狼后有虎啊。”

夏蝉苦笑。

陈蓉沉吟:“你现在有两条路可走。”

“请蓉姐指点。”

“第一条自不用说,刘弘毅……”陈蓉蹙了蹙眉,似觉提起这个名字都污了她的口,“第二条,”陈蓉笑看着她,“跟我一块儿走吧。”

第一条夏蝉稍稍一想便觉毛骨悚然,至于第二条路……

夏蝉笑说:“到蓉姐这个位置,跳槽自然容易,我却不然。往高了走,机会渺茫,往低了走,又心有不甘。”

她想了想,又问陈蓉:“要是换岗呢?”若换去前厅部,以她的资历,干个两年就有机会升大堂经理。

陈蓉摇头,“这我当然也替你想过,但换岗还是绕不开刘弘毅,他得在申请书上签字,你才能去找人事……”

夏蝉心情沉重。

陈蓉瞥她一眼,“其实,也未尝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夏蝉知道她要说什么,摇了摇头。

陈蓉便也就住了声,拿起搁下许久的筷子。

后半程,两人随意闲聊。

陈蓉说:“我听人说了那天贺启华的事。”

夏蝉点头。

陈蓉难得对八卦有所兴趣,“你觉得贺槐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大家都把他描述成了一朵任人欺侮的小白花,但我不这么认为。”

“哦,”陈蓉笑了笑,“你怎么想?”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父母早逝又有幼妹,自己后天失聪,在南方窝囊了小半辈子,如今却敢一个人上虎狼环伺的崇城争夺家产,落魄到需要一个服务生来做挡箭牌,无知无畏到这种程度,那不是小白花,分明就是蠢。”

陈蓉笑了,“千万别让贺槐生听见你这番话。”

“……所以,贺槐生要么蠢,要么就是……”

“什么?”

夏蝉顿了顿,断言:“装疯卖傻。”

☆、第4章 (04)

凯泽的尾牙会总要办得热热闹闹,酒店甚至自留了一个最大的宴会厅,专供年会使用。

夏蝉不喜这样的场合,原因无他,置装费太贵。

年会公司高层领导都会出席,其中不乏年轻又未婚的青年才俊,当然,结没结婚,年不年轻丝毫不会影响前厅、客房、礼宾部,浩浩荡荡上百号姑娘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决心。既然个个盛装出席,夏蝉若太过寒碜也未免失礼。

后来,夏蝉侥幸得到了一个取巧的法子:家里有次做大扫除,她在周兰床底下发现了一口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七八身旗袍。

周兰中年发福,断是无法再把自己臃肿的小腹塞进去。

夏蝉拿出一试,恰巧合身,不免感叹这些价值不菲的旗袍明珠蒙尘。她当下就征用了,七八套,不重样地穿也能坚持个七八年。

周兰当然不乐意,差点拿剪刀把旗袍铰了,临到最后,还是下不了手,只得痛斥夏蝉一顿,又打了通宵的牌,输得精光,聊作泄愤。

今年尾牙会,夏蝉挑了身墨蓝色的旗袍。旗袍样式古典,底子上暗色花纹掩映,绣着大朵的海棠。夏蝉胃寒,在旗袍外罩了件齐脚踝的羽绒服,脖上挂一条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到休息室,她将羽绒服脱下,从袋子拿出一条兔毛的披肩,罩在肩上。

她正在整理妆容,傅如玉推门进来。

傅如玉瞧她一眼,笑说:“又是旗袍。”

夏蝉捏着棉签把没涂好的唇彩擦去,“穷,没办法。”

夏蝉扭头看傅如玉,她身上穿的是一身黑色礼服。夏蝉叫不出牌子,但看设计,估计也不便宜。

夏蝉笑说:“想通了?今年怎么舍得花钱买这么贵的礼服。”

傅如玉笑了笑,“他今年跟着导师做项目,年终拿了一大笔钱。”

“啧,真羡慕。”

傅如玉瞥她一眼,“夏蝉,一直想问你,你跟谢星洲是不是……”

夏蝉动作一顿,面上笑容淡了,“嗯,他公司市场主要在帝都,他打算过去。”

“不回来了?”

“他说不回来了。”

傅如玉叹了口气,“何必这么决绝。”

夏蝉沉默。

正这时,休息室门再次打开,陈艾佳随一阵幽香走了进来。她在两人跟前站定,掀开穿在外面的大衣,“怎么样,好不好看?”里面一袭大红的长裙,衬着她盈亮洁白的肌肤,格外夺人眼球。

陈艾佳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个性,从不存钱,到手便花,吃穿用度毫不吝啬。

陈艾佳笑说:“我就指望今晚上靠这身衣服钓个金龟婿,后半生吃穿不愁,专躺在床上数钱。”

夏蝉说:“祝你好运。”

傅如玉笑了,也跟着说:“祝你好运。”

酒会上衣香鬓影,时时处处都能听见光鲜的姑娘们掩口娇笑。

夏蝉逛了一圈,给重要的领导挨个敬酒以后,去了趟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恰和刘弘毅迎头撞上。

夏蝉躲避不及,只得站定,“刘经理。”

刘弘毅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忽问:“开年就要公布裁员名单,听没听说。”

夏蝉点头。

刘弘毅似笑非笑,“你倒是一点不着急。”

夏蝉心道,她当然着急,但现在一看,恐怕还有人比她更急。

夏蝉平淡说道:“我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职,至于能去能留,全靠领导定夺。”

刘弘毅鼻子里轻哼一声,整了整衣领,往前一步,与夏蝉仅隔了一拳的距离,压低了声音笑说:“男人硬点儿无妨,女人,该软的时候,还是得软。”

夏蝉直反胃,当即后退一步避开了刘弘毅,冷硬说道:“刘总,我回大厅了。”

匆忙走出去几步,却又差点撞上人,夏蝉急忙刹住脚步,抬眼一看却是傅如玉。

傅如玉关切看她:“怎么这幅表情?”

夏蝉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

傅如玉看她一眼,笑说:“走路注意点,小心撞上人。”

夏蝉点了点头,与傅如玉错身,回到宴会厅里。

暖气开得很足,夏蝉寻了个僻静的角落,预备坐下吃东西。然而一回想起方才刘弘毅轻浮调笑的声音,便觉浑身上下一阵不适。空气里香水、红酒和食物的香味混作一团,闻得夏蝉胸口发闷,她预备去休息室套上羽绒服,到外面透透气。

正坐电梯下去,手包里手机嗡嗡振动。

夏蝉拿出一看,瞧见屏幕上“谢星洲”三字,顿时一怔。

犹豫片刻,还是接起来。

谢星洲声音似有几分疲惫,“吃饭了吗?”

“嗯。”

谢星洲轻咳一声,“我去帝都的时间定了,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

夏蝉盯着前方,不知所想,“几号?”

“初五,上午九点。”

夏蝉“嗯”了一声,“……你感冒了。”

“没事。”

电梯门打开,夏蝉跟着别人走了出去,“多休息。”

“好,”谢星洲又咳了几声,“你也是。”

一时沉默。

最后夏蝉哑声开口,“没别的事,那我挂了。”

“好……下雪了,你下班回家注意保暖。”

夏蝉一时惝恍,下雪了?

她抬头,却只看到大厅里富丽堂皇的水晶灯,这才意识到自己电梯下早了。

那边谢星洲说了句再见,夏蝉也跟着说了再见,失神地挂了电话。

她走到门口,有人替她推开了门,一股冷风猛然灌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崇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身上的旗袍和披肩完全无法御寒,夏蝉却仿佛抵抗不了这漫天飘雪的诱惑,抱着手臂,沿着廊下的几级阶梯走下去。

风分外刺骨,夏蝉站了片刻,突然十分的想抽烟,一模手包,却想起来烟放在休息室里了。

正打算转身回去,捏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夏蝉双腿已开始打摆子,手指颤抖地将手机解了锁。

竟是贺槐生发来的微信:夏小姐在卖火柴?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辆车车子尾灯陡然打起了双闪,明晃晃的两束,灯光里雪花飞舞。

手机又是一震: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夏蝉立即抬眼望去,车灯已经熄了。

犹豫片刻,她哆嗦着给贺槐生回信息。

刚打了两个字,后座车门陡然打开,贺槐生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风大,将他大衣掀起一角,他踏着湿漉漉的地面,携风裹雪,大步朝夏蝉走来。

到跟前时,忽将大衣一解,往夏蝉身上一披。

夏蝉全无防备,愣了几秒才回过神,忙说了句谢谢。

贺槐生身上只着针织毛衣和衬衫,寒风灌满他的裤腿,显得他身影越发清瘦。

夏蝉颇有些过意不去,掏出手机打字:谢谢,我马上就回去。

贺槐生拿微信回复:年会?

夏蝉点了点头。

贺槐生又问:那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

夏蝉刚要回复,又想试试他不是真能读唇,便仰头看他,说:“出来抽支烟。”

手机上弹出跳出一条回复:烟呢?

“没带出来。”

贺槐生顿了顿,伸手往她身上披着的大衣口袋里一摸,摸出包香烟和一枚打火机,往她手里一塞。

夏蝉一看,大卫杜夫。

贺槐生问她:抽得惯吗?

夏蝉说:“没试过。”

贺槐生:可能有点烈。

夏蝉:“没事,我以前抽过骆驼。”

两人一人说话一人打字,就这样交流起来。

最后,夏蝉冻得打了个喷嚏,便说:我得回去了,外面冷。

她脱下身上的大衣,还给贺槐生。

贺槐生并没立即披上,将大衣搭在臂间,

夏蝉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含在嘴里,手指按了下打火机。

风大,喷出的一点火苗即刻就熄灭了。

夏蝉腾不出多余的手挡风,打算作罢,贺槐生忽从她手中拿过打火机,伸手一挡,递到她跟前。

夏蝉愣了愣,还是微微低头,往前一凑。

微弱一捧火光,映照着她莹白的肌肤。

不过一瞬,烟点燃了,夏蝉抬起头。

贺槐生熄了打火机,捏在手里。

夏蝉说:“我进去了,贺先生,谢谢你。”

她穿一身墨蓝旗袍,头发照旧上海名媛的模样盘作一个髻,嫣红的唇咬着香烟,寒风拂起她鬓发,淡蓝色的烟雾很快消散,披肩上的绒毛也跟着瑟缩颤抖。

灯光之下,这场景说不出的旖旎。

贺槐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夏蝉说:“下回见。”

贺槐生又点了点头。

夏蝉回到休息室,将那支烟抽完,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越发不想再回去宴会厅。

她给傅如玉和陈艾佳分别拨了个电话。傅如玉的没人接听,陈艾佳隔了一阵才接,声音有些飘,“去哪儿了?”

“艾佳,我准备回去了,你们接着玩,替我跟如玉说一声。”

“我没看见她啊。”

“看见了说一声,没看见就算了。”

陈艾佳说好。

“你战果怎么样?”

陈艾佳笑了一声,“你还不了解我,真想靠这个吃饭,还用等到今天。”

夏蝉也笑了。

陈艾佳嘱咐:“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夏蝉收拾东西离开酒店,到停车场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辆雷克萨斯已经不在了,刚刚停车的地方还是半干,尚未完全被雪覆盖。

☆、第5章 (05)

然而和贺槐生这不到十分钟的碰头,一天之内就在酒店里被人杜撰出了数个版本。

夏蝉所经之处,总有人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却又在当事人尚未走远之时,难抑兴奋窃窃私语。

夏蝉一贯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但如今是多事之秋,人人都藏好尾巴专等对手露出马脚。这事儿放在平时也没人在意,但现在若被有心之人拿去在领导跟前嚼两句舌根,夏蝉的去留问题恐怕更要扑朔迷离。

夏蝉不免有些不忿,心道怎么凡事沾上贺槐生就得倒霉。

好在旧历新年很快到来,阻止了这事儿进一步发酵。

夏蝉年过得索然无味,例行一顿年夜饭,初一去庙里烧香。

周兰诚诚恳恳捐了香火,一求签也不过“中平”。她心里不忿,回来不免又要念叨。

人都爱跟红顶白,早年周兰风光的时候,一表三千里的亲戚都要过来巴结沾光。一朝落魄,不落井下石都已算有良心。

初五,谢星洲离开崇城飞帝都。

夏蝉踌躇半夜,还是早起乘车去机场送行。

谢星洲脚边立一只三十寸的大箱子,这就是所有行李了。

“你稍等,我先换登机牌。”

夏蝉点头,立在一旁。

谢星洲穿了件黑色大衣,版型很正,当年打完折也要四位数,是她给他买的。他似乎比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憔悴,望着几分形销骨立的意味。

夏蝉心里难受,摸了摸口袋,想起机场禁烟,只得作罢。

谢星洲办完登机手续,回身看她,“到旁边坐会儿?”

游客往来不息,人声嘈杂,两个人并肩坐着,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寒暄。

最终,还是谢星洲先开口,“年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意思,和以前一样。”

“周阿姨呢?”

“天塌下来她都没事。”

谢星洲想笑一笑,没笑出来。

沉默漫长而尴尬,最终夏蝉受不了了,站起身说:“你该过安检了,几点的飞机?”

谢星洲也跟着起身,“嗯,时间差不多了。”

夏蝉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到帝都了报个平安。”

谢星洲点了点头,但却站着没动。

夏蝉退后一步,“一路顺风。”

谢星洲笑了笑,笑容却是疏淡,“坐飞机不能祝人一帆风顺,不吉利。”

夏蝉沉默。

谢星洲看着她,“照顾好自己,有时候别那么任性,烟也别抽……”

“谢星洲,”夏蝉抬眼,声音清冷,“这话你没资格跟我说了。”

谢星洲立时一怔。

夏蝉又退一步,“你知道我这人性格,该说的话那天都说完了,还有一句我忘了说,”她平静得看着他,“我做事从来不后悔,也不会给人后悔的机会。”

谢星洲嘴里发苦,最后却是笑了笑,“……好。”

夏蝉站在原地,看着谢星洲的身影通过了安检门,这才转过身。

而谢星洲却在此刻回头。

夏蝉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大红的围巾,格外扎眼。

谢星洲站在那儿,半晌没动,直到那抹火似的红色消失于视野的尽头。

夏蝉脚步飞快,直到出了航站楼方才停下。

昨天雪才停,空气很冷,她在风中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打开所有的社交软件,将谢星洲的联系方式删得一干二净……紧着是电话号码、短信、照片。

那天在饭桌上,她陪他喝了四瓶啤酒,毕生的话都说尽,唯独没有一句挽留。

崇城留不下他,她更做不到。

此刻,她忍不住转身又往里面看了一眼,然而目之所及只是锃亮的玻璃窗,行人往来,穿梭其间。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靠着门口的柱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一下抽得急了,呛得她眼泪都咳出来。

正这时,她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一条微信:夏小姐来送朋友?

夏蝉急忙四下张望,却见身后大厅的落地窗前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踌躇着该不该上去打个招呼,贺槐生已朝着大厅门口走来。

夏蝉急忙掐了烟,又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待贺槐生走到跟前,她已回复平日惯常冷静的模样,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贺先生。”

贺槐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回市里?送你一程。

夏蝉一时踌躇。

她自然不是担心有人搬弄是非,酒店那些人即便再手眼通天,也管不了她私底下与谁接触。

然而她笃定自己的判断,贺槐生这人能够隐忍自安,城府必然很深。她自认区区一个酒店服务生,对贺槐生毫无作用,那年会那晚他主动搭讪,又屈尊点烟,其动机就格外让费解。

夏蝉想了想,最终摇头,“谢谢贺先生好意,不麻烦了,我坐地铁回去。”

贺槐生看她说完,目光缓缓上移,忽然张了张口,哑声问:“……你怕我?”

夏蝉愣了一秒才把这话反应过来,她还是不习惯贺槐生开口说话,其声调别扭不说,语气也让人不适。

夏蝉摇头,仍是客套解释:“机场地铁线很方便。”

贺槐生看她一眼,低头打字。

贺槐生打字极快,与他交流基本没有明显的冷场感。

不过一瞬,微信里就跳出来回复:我一个装疯卖傻的人,不值得夏小姐如此戒备。顺路而已。

夏蝉一震,差点惊叫出声。

贺槐生却是神色平淡,朝着前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蝉强抑心中激荡的情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着贺槐生一道走了。

她得搞清楚,贺槐生怎么会知道她这句评价。

陈蓉说的?还是那天他碰巧也和别人在私家菜馆里吃饭?

然而这回贺槐生自己开车,夏蝉自然没机会与他进行交流。一路沉默,夏蝉坐在副驾驶上如坐针毡。

很快开进市区,贺槐生又执意要将她送回家。

夏蝉留了个心眼,让他在离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了车。

趁着下车的时机,夏蝉飞快喊住他:“贺先生。”

贺槐生目光停在她唇上。

然而夏蝉犹豫片刻,却是无法开口。本就是她在背后说三道四在先,莫非还能反过来指责人家偷听?

她定了定心神,“谢谢你送我一程。”

贺槐生摇头。

夏蝉顿了顿,拿上包开门下车,“下次见。”

心里却想,可别再让她见到他了。

这人简直幽灵一样,哪儿哪儿都能碰到,还是拣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夏蝉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贺槐生的车已经开走了。

与此同时,她包里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贺槐生发来的:与其贸然行动,不如按兵不动。

夏蝉皱眉,回复:贺先生是不是发错了?

那边没再回复。

“装疯卖傻”这四字刺一样扎在心上,让夏蝉坐立难安。想了想,她还是找了个机会给陈蓉去了个电话,然而她旁敲侧击一通,丝毫没听出来陈蓉与贺槐生私底下有分毫的交情。

如果不是陈蓉说的,那就是贺槐生恰好那天也在。但他自己听不见,一定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

那人会是谁?那个中年男人,还是另有其人?

她又把贺槐生发的那条微信看了一遍。

按兵不动,按兵不动。

再不动,她这饭碗就别想继续往下端了。

年后恢复工作,酒店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走廊上随意遇上的两个人,那眼里一霎交汇的目光都能演出一场宫心计。

夏蝉一面操心工作,一面还得应付刘弘毅一日比一日更加露骨的暗示,简直疲于奔命。

趁着元宵放假的时候,夏蝉将傅如玉和陈艾佳约出来吃饭。

夏蝉和陈艾佳在约定地点等了快二十分钟,傅如玉才匆匆赶来。她穿着的羽绒服和雪地靴,脸上夹了副墨镜,碰头后先道了声歉,却是声音沙哑。

陈艾佳问:“感冒了?”

傅如玉摇头。

陈艾佳看她一眼,“也没出太阳,戴墨镜做什么。”说着伸手便要替她摘下来。

傅如玉急忙偏头去躲,“别……”

没躲开,墨镜下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一样。陈艾佳大吃一惊,再看她脸颊,厚厚一层粉底,堪堪遮住底下几道红肿的指印。

陈艾佳当即怒了,“谁打的?”

傅如玉紧咬着唇没吭声。

“你男朋友是不是?!上回他当着别人训你我就发现这人有问题,现在倒好,居然敢动手打人。”

傅如玉忙说:“不关他的事……”

夏蝉也看不过去,“如玉,你别护短。这人现在敢扇你巴掌,以后就敢婚内家暴。”

傅如玉沉默半晌,低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让我自己解决吧。”

这话说得伤人,夏蝉和陈艾佳交换一个眼神,也就闭嘴了。

气氛十分尴尬,到了餐厅才稍有缓和。

三人聊着,不免谈到现在的形势。

傅如玉问,“你觉得咱们三个会不会被裁?”

对于这事儿,夏蝉已经开始准备做最坏的打算,“要裁估计也得裁我,刘弘毅老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陈艾佳说:“他哪是看你不顺眼,分明是太顺眼。”

傅如玉沉默片刻,又说:“夏蝉,其实你可以找贺先生帮帮忙,他毕竟欠你一个人情。”

夏蝉摇头,“且不说我跟他真没这样的交情,即便有,这是酒店内部的事,他能帮上什么忙。再说了,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傅如玉笑了笑,“这倒也是。”

陈艾佳笑看她:“年前都有人看见了,又是披衣又是点烟,你对他真的没有一点想法?”

夏蝉摇头,“没有,找一个聋子,以后怎么相处,靠眼神交流?”

陈艾佳笑说:“靠爱交流,或者直接点,靠做.爱交流。”

夏蝉笑了,啐她一口。

三人就目前胶着的形势做了深入讨论,却也没能讨论出什么名堂,眼下除了“按兵不动”,还真没别的办法。

而就在裁员名单正式公布前三天,夏蝉从刘宝娜听说下一任客房部主管的人选已经初步定了。

是傅如玉。

☆、第6章 (06)

夏蝉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的?”

刘宝娜嘿嘿一笑,“我消息灵着呢!”

夏蝉听她怎么说,当即起身要走。

刘宝娜忙将她一拉,“夏蝉姐你听我说,这消息千真万确。我今天混进领导餐厅去吃饭了,恰好听见刘经理在跟陈副经理说主管人选的事。”

夏蝉面色凝重,沉吟片刻,“你还跟别人说了吗?”

刘宝娜摇头,“我也不敢跟别人多嘴。”

“宝娜,别跟其他人说这事儿。现在人多口杂,你别把自己牵扯进去。”

刘宝娜忙不迭点头,又问,“夏蝉姐,你说我会不会被裁?”

“你会手语,这是稀缺人才。”

刘宝娜听她这么一说,似是稍稍宽了心,“要不你也学一个,我教你,日常对话不用一个月就能学会。”

对讲机里有人说话,夏蝉按着耳机,笑说:“这一技之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赶紧回去工作。”

刘宝娜离开以后,夏蝉拿出手机,给陈蓉发了条短信。

下午下班,夏蝉去停车场,直接上了陈蓉的车。

陈蓉说:“饭下次吃,我今天还有事,送你去地铁站。”

夏蝉抓紧时间,赶紧问她:“蓉姐,主管人选是不是定了?”

陈蓉吃惊看她,“你怎么知道?”

夏蝉没答,“真是傅如玉?”

陈蓉点了点头,“刘弘毅是这么打算的,他是经理,他说了算,虽然我极力推荐你……”

“我没指望过能当主管,能还在我现在这位上待着就满意了。”

陈蓉沉默一瞬,“夏蝉,我建议你做最坏的心里准备。傅如玉升主管,刘弘毅定了池悦上去顶她的位置,这样无论如何还得再裁掉两个。”

夏蝉惊讶,“为什么是池悦?”

陈蓉看她一眼,“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是傅如玉?”

“如玉当主管我并不意外……”然而话没说完,夏蝉已意识到什么,静了一瞬,忙又否决自己,“不可能。”

“哪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位子你不想坐,自然有别人想坐。”

“如玉有男朋友。”

陈蓉默然。

夏蝉也知道这原因站不住脚,不过是她想当然为傅如玉争取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而已。

陈蓉叹了声气,“你还是跟我一样,另作打算吧。有刘弘毅在这儿一手遮天,即便你侥幸逃过这一次,下一次也不见得能有这么幸运。刘弘毅在高层有人撑腰,轻易动不了他。他私底下一直说我装模作样假正经,所以这次特意挑了这么两个人出来膈应我……客房部从根子上就烂了。”

很快地铁站到了,夏蝉心情沉重,说:“我考虑考虑。”

早上与傅如玉交接班,傅如玉仍旧和往常一样耐心细致。

可夏蝉如今再看她,却似吞了一只苍蝇那般难受。

倒不是瞧不起傅如玉,而是打心眼里替她感到不值,谁都好,为什么是刘弘毅……

酒店里的事正焦头烂额,已有一阵子没见的贺槐生突然冒出来给她添乱。

这天中午,夏蝉被一通电话喊去大堂。

大堂里站着一直跟着贺槐生的中年男人,神情不悦,手里抱着一大捧新鲜的长梗玫瑰。

他见夏蝉出现,语气冷硬地喊了一声“夏小姐”,随机呈上手里的花,“贺总送给你的。”

夏蝉一愣,“哪个贺总?”

中年男人脸色更差,“贺总贺槐生。”

他话音一落,夏蝉便觉前台正在值班的刷刷几十道目光像她扫射而来。

夏蝉纵有满腹疑问,这会儿也只得暂时吞进肚里。

她抱着花,乘员工电梯回底下二层的的休息室。

等了片刻,电梯门弹开,里面赫然站着年前刚刚入职的执行总裁程子晋。夏蝉只在酒会上近距离接触过程子晋一回,这人年仅三十五岁,是个实干派,手腕非常铁腕,这从他刚上任就下一纸裁员令这点便可见一斑。

夏蝉站定,毕恭毕敬地打了声招呼:“程总好。”

程子晋从电梯里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夏蝉。”

夏蝉忙说:“是。”

程子晋似笑非笑,“酒会上见过你,让人印象深刻。”

夏蝉正要回答,程子晋目光又移到她怀里的大捧玫瑰上,“这花是荷兰空运来的。”

夏蝉愣了愣。

“很贵。送你的人很舍得花钱。”

夏蝉忙问:“程总认识?”

程子晋笑了笑,没有回答,越过夏蝉走了。

毫无疑问,这一出前脚被人送花,后脚又被总经理堵在电梯门口的场景,很快又传得沸沸扬扬。

夏蝉只觉是无妄之灾,然而贺槐生丝毫不消停,连续两天派人过来送花。卡片上一句“祝好”,一个“贺”字。

夏蝉觉得自己恐怕是再也好不起来了,忍无可忍,给贺槐生发了条微信。

当天下午,一辆拉风的兰博基尼就停在了酒店门口。

夏蝉一眼便看见了后座上的贺槐生,当即准备绕道。还没走脱,车上那人已开门下来,向着她大步走来。

夏蝉只得站定,“贺先生。”

贺槐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蝉挺直了背,“贺先生是想请我吃晚饭?”

贺槐生点头。

“承蒙厚爱,但我今天没时间。”

贺槐生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问她:夏小姐有安排?

自然没什么安排,多事之秋,又逢空窗期,既无心思,也没人作陪。

夏蝉点头。

贺槐生又问:那夏小姐什么时候有空?

夏蝉看他一眼,退后一步,从包里掏出烟,点燃一支,捏在细长白皙的指间。

她微微偏头,无声问:“你在追我?”

贺槐生顿了数秒,回她:有何不可?

夏蝉笑了笑,仍是无声说:“我不信。”

贺槐生: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夏蝉缓缓吐了口烟,“你应该听说了,凯泽内部大换血,明天就要出裁员名单,如我不幸在那上面,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碰面了。”怕贺槐生看得困难,她语速不徐不疾。

贺槐生看她说完,低头打字:“恐怕有一部分是拜我所赐。”

夏蝉心道:这人倒挺有自知之明。

夏蝉摇头,“贺先生,实话跟你说吧。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公子哥都图些什么,早个三四年,我糊涂一阵骗骗自己,跟着玩一玩也未尝不可。捞点儿房子票子,另找个城市上岸,从此吃穿不愁,然而……”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

家里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她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贺槐生沉默。

正这时,夏蝉手里手机响起来,是刘弘毅来电。

夏蝉稍稍背过身,接起电话:“刘经理。”

“走没走?来我办公室一趟。”

夏蝉微微蹙了蹙眉,“刘经理,现在已经下班了。”

“赶着回家重要,还是前途重要?”

夏蝉无法,只得应下来。

她把烟灭了,抬头看了看贺槐生,“贺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她顿了顿,“花很好看,谢谢你。”

起码活到如今,这是第一次有人送她这样昂贵的玫瑰。

贺槐生站着没动,微微点了点头。

夏蝉转身回酒店,直奔刘弘毅办公室。

刘弘毅翘在大班桌上,歪头看着夏蝉,似笑非笑,“给我泡杯茶,左边架子上第三个罐子里的茶叶。”

夏蝉按捺自己,将刘弘毅面前的茶杯拿过来,倒了茶叶,又清洗干净,搁足新鲜的茶叶,浇了大半杯沸水,搁在刘弘毅跟前。

刘弘毅这才将腿放下,端起杯子浅啜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有个好消息。”

夏蝉强打精神接起刘弘毅的话头,“刘经理请讲。”

“名单给上头看过了,部分人选还有争议,大家决定讨论讨论,下周再出结果。”

夏蝉心想,这算什么好消息,长痛不如短痛,这样煎熬的日子还得过上一周……

“至于这争议的焦点……”刘弘毅笑了笑,搁下杯子,从椅上站起来,“可大可小。”

他走到夏蝉身边,手掌在桌沿上按了一下,轻咳一声,整了整领带,迈开脚步走了。

那茶还在缕缕飘着轻烟,夏蝉直愣愣看着,不知所想。

最后,她低头往桌沿上看了一眼。

一张房卡。

从小到大,拜这幅皮囊所赐,夏蝉遇上过不少好事。

这世界对长相漂亮的人总会宽容一些,然而到了真正关涉利益的时候,这张脸翻过来成了障碍。

男人的裤裆构成重重关卡,偏她不肯躺着过去,碰了一鼻子灰。

夏蝉捏着房卡,惶惶惑惑地出了门。下午四点不到,头顶一轮稀薄的太阳。

夏蝉站在那儿,陡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如今形势已然明朗,傅如玉和池悦上位,而她是去是留,就看今晚这房卡最终用不用得上。

夏蝉自认不是多么三观正直的人,她生活在周兰身边,腌臜事情见得太多,已是习以为常,这可真不代表有一天她也得成为这一堆糟污的当事人……

“……瞎铲……”

斜后方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夏蝉急忙回头。

是贺槐生,还没走。

他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淡淡的雾气腾起,笼着他的眉眼。

他仿佛比平日更加疏离。

夏蝉张了张口,没发出声,好像她才变成了有语言障碍的那个。

片刻,夏蝉手机一震。

贺槐生:刘弘毅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第7章 (07)

那房卡被捏在手里,几乎要被生生掰断,边沿勒得夏蝉手掌生疼。

夏蝉怒极反笑,冷冷看着贺槐生,问得直白:“贺先生也想潜我?”

贺槐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低头打字:我认为夏小姐的价值远不止如此。

夏蝉一愣。

贺槐生又说:换个地方细谈。

他朝着车的方向,再次做了个“请”的姿势。

夏蝉踌躇片刻,还是朝着车子走了过去。

正要上车,夏蝉瞧见一旁立着一个垃圾箱,脚步一顿,将已被自己捂得发热的房卡从中掰断,扬手投了进去。

开车的仍是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叫做丁永贵,据贺槐生说曾经当过兵,为人比较耿直,然而有时候也过于固执。

车上,夏蝉用微信同贺槐生交流。

夏蝉:车怎么换了?

她记得他一直开的是雷克萨斯,百来多万,在他们这群人中,算的上是经济低调了。今天却突然换了辆兰博基尼,还是格外骚气的红色。

贺槐生:借的。

夏蝉笑了笑,问:贺先生还缺这点钱。

贺槐生:缺。

夏蝉转头看他一眼,他神情平常,看着并不像是开玩笑。

夏蝉想了想,说:我并不会因为你开兰博基尼就跟你吃晚饭,当然也不会因为你不开兰博基尼就不跟你吃晚饭。

这话差点把夏蝉自己都给绕晕了。

贺槐生回:知道。

知道?知道那还何必多费周折去借辆豪车充门面。

夏蝉越发肯定,贺槐生又送花又开豪车接送,绝对另有所图。他这样的人,真要追求一个女人,犯不上用这样陈词滥调的手段。

车拐了个弯,在路口停下。

夏蝉问:“下车?”

贺槐生点头。

夏蝉跳下车,四下看了看,这一片似乎都在拆迁,沿街拦着蓝色的塑料板。

这可丝毫不像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正觉得困惑,贺槐生将她衣袖轻轻一拉,往前方指了指。

夏蝉理解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从路口进去,是一条幽深的的小道,两旁立着光秃秃的古木,枝桠错落,将灰白的天空割裂。

夏蝉停下脚步,转头看贺槐生,“这是什么树。”

贺槐生顿了片刻,出声道:“……槐……”

“哦,据说槐树容易招鬼。”

贺槐生看她一眼。

夏蝉这才意识到失言,然而要为了这么一句话道歉,好似又显得过于矫情刻意。

贺槐生先她一步迈开脚步,继续往里走。

路越发幽静,两旁竖着青砖的围墙,爬满了藤萝,墙缝里青苔迎风瑟瑟。

又走了约莫百来步,贺槐生停了下来。

面前是道黑漆的铁栅栏,栅栏里一座小院,小院里立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

贺槐生按了按门铃。

半晌,从小楼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她立在门口张望片刻,拖着左脚走下楼梯,往栅栏门走来。

她左脚似乎有些不方便,走得着急,便显得越发吃力。

贺槐生冲她比了几个手势,然而她脚步丝毫没有放缓,疾步走到跟前,先喊了声“槐生”,又立即将门打开。

贺槐生拉开栅栏门,往旁边让了让,让夏蝉先进去。

女人看着似有五十来岁,主动向夏蝉伸出手:“你好。”

夏蝉也忙伸手,“你好,我是贺先生的……朋友。”

女人笑看着她,“我姓申,槐生一般都叫我申姨。”

夏蝉点头,自然不好也跟着这么叫,只含混地喊了一声“申女士”。

申姨将两人迎进楼里,又忙前忙后地沏了茶,端来瓜果零食。

贺槐生冲她打了一阵手语,申姨点了点头,去厨房里洗了个手,到贺槐生对面坐下。

两人用手语开始交流,夏蝉看不懂,颇有些不舒适。

找了个空当,夏蝉出声道:“申女士,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洗手间。”

申姨急忙起身,朝着二楼指了指,“上楼往西走。”

夏蝉点了点头,拿上提包,起身往楼上去了。

申姨又坐下来,问贺槐生:女朋友?

贺槐生摇头。

申姨:长得挺俊。

贺槐生:她是服务员,现在在子晋的酒店里工作。

申姨笑了笑,又说:早听霏霏说你回崇城了,一直盼你过来。

贺槐生:最近在忙。

申姨看着他:瘦了。

贺槐生并不在意,问:雪霏呢?

申姨:她现在在大学上课,一会儿才回来。

贺槐生往她腿上看了看,问:脚还好吗?

申姨:没事儿,就变天的时候有点疼。

楼上,夏蝉抽了支烟,打开窗户,等洗手间里烟味儿散尽了,洗了个手,又补了个妆,方才下楼。

贺槐生和申姨似乎已经聊完,这会儿就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刚刚上楼的时候,夏蝉趁机看了看这房子的装修。

家具多是木质,因为年代久远,散发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味道;卫浴设备却都换了新,应是近年重新修缮过。

在走廊的墙上,夏蝉发现了一个相框。里面一张黑白照片,边缘泛黄。照片里一男一女,依偎一起,背后就是这栋房子。照片右下角一行字:1980/7/10。

按这照片推算,这栋楼最少也有三十四年的历史了。

夏蝉在贺槐生对面坐下,问:“申女士呢?”

贺槐生打字回她:去厨房了。

夏蝉又问:“在这儿吃晚饭?”

贺槐生点头。

夏蝉看他一眼,“你很信任我。”

贺槐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却什么都没输入。

夏蝉问:“我能去外面逛逛吗?”

贺槐生点头。

夏蝉起身,看着贺槐生也跟着站了起来,她脚步微微一顿,想了想,还是随他。

院子里枯草萧索,右上角也有棵高大的乔木。

夏蝉停步回头,问贺槐生:“也是槐树?”

贺槐生点了点头。

夏蝉站在远处,遥遥地看了片刻。

小院子里还有架秋千,用来系绳索的铁架已经生锈了。

夏蝉将秋千一推,吱呀一响。

“还能坐吗?”

没待贺槐生回答,她拍了拍板凳上的落叶,小心翼翼坐上去,脚踩在地上,缓缓一蹬。

架子吱吱作响,却也没有要断裂的意思。

夏蝉胆子大了些,往后跨了一大步,使劲一蹬,双脚蜷起离地。

有风拂过耳畔,将她头发撩了起来。

她一抬眼,便看见那棵槐树纵横的枝桠,映着这疏淡天色,有种荒寂的美感。

☆、第8章 (08)

夏蝉荡了几下,忽听见栅栏门咔吱一响,一个女人自外面走了进来。

女人穿长裙,外面罩了件驼色大衣。她在门口立了一瞬,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方又迈开脚步。

贺槐生见夏蝉望着门外,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女人几步走到贺槐生跟前,笑着喊他一声,随即打起手语。

在这里,好像手语才是官方语言一样。

夏蝉从秋千上站起来立在一旁,预备等他们寒暄完了,同女人打声招呼。

然而等了半晌,竟有些没完没了的架势。她自己一个人进去不礼貌,打断两人的交流,更加不礼貌。

好在没过多久,贺槐生似乎终于想起来院子里还有一个活人,回头看了夏蝉一眼,冲着女人比划了几下。

女人笑了笑,走到夏蝉跟前,伸手道:“你好,我叫申雪霏,是槐生的朋友。”

夏蝉与她握手,“你好,我叫夏蝉。”

“婵娟的婵?”

“貂蝉的蝉。”

申雪霏微微一怔,笑说:“夏小姐名字很特别。”

“申小姐名字也很特别,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互做了自我介绍,申雪霏请夏蝉进屋。

走到楼前的台阶上,申雪霏脚步一停,“对了,夏小姐,这秋千年久失修,可能不大安全。”

夏蝉顿了顿,“谢谢申小姐提醒。”

到了屋里,申雪霏放下提包,洗了个手,去厨房里帮申姨的忙。

半小时后,正式开饭。四人围坐桌子坐下,夏蝉和贺槐生坐一边,申雪霏和申姨坐另一半。桌子也是木质,涂了黑漆,因年代久远,漆面已有些剥落。

六道菜一个汤,菜品卖相极佳,夏蝉小尝一筷子便觉食指大动。

申姨笑说:“都是家常菜,粗茶淡饭的,夏小姐别嫌弃。”

夏蝉忙说:“您太客气了,菜都很好,比我在酒店里吃的还要爽口。”

申姨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儿,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姑娘,一个二个都爱减肥,减得跟火柴棍子一样。”

贺槐生微微偏头,看了坐在身旁的夏蝉一眼。

夏蝉有所觉察,拿眼角余光一扫,然而贺槐生已经转回去了。

吃过饭,外面已是夜幕四合。

趁着申雪霏和申姨收拾厨房的时候,夏蝉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到底什么事。”

贺槐生本坐在沙发上,收到信息后站起身,看了夏蝉一眼。

夏蝉跟着贺槐生,走上二楼,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两张小沙发,中间搁了一个小小的茶几。

两人面对面坐下,贺槐生先问她:还想留在凯泽吗?

夏蝉摇头。

正如陈蓉所说,有刘弘毅一手遮天,客房部这地方根子上就烂了。原本她也是存了能留则留的心思,但现如今,不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贺槐生说:如果你还想留,我能帮你。

夏蝉仍是摇头:“不能留了。”

刘弘毅对她什么心思,整个客房部都都看得出来,以前便有不少风言风语,这次若是她留下来,免不了得被人盖棺定论。她并不愿意自己的名声与刘弘毅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

贺槐生:如果不留,现在有一份工作,更适合你。

夏蝉问:“什么工作?”

贺槐生沉默一瞬,并没有直接回答:贺启华向程子晋打听过你。

夏蝉一怔,“打听我干什么?”

贺槐生简短解释:上回你替我拦住他,他认为你工作能力强,有原则,有意招你进公司做秘书。

夏蝉只当那次与贺启华已然结下了梁子,没想到自己这刺头一样的性格也会有人欣赏。

夏蝉问:“哪种性质的秘书?”

贺槐生看她一眼,回复:正常意义的秘书。

夏蝉笑了,“贺总的用人方式倒是不拘一格。”

贺槐生回:贺启华并不像刘弘毅。

夏蝉问:“你希望我去?贺启华跟你可是死对头。”

贺槐生顿了顿,方才回复:星晖更重个人能力,你进去能比现在走得远。

夏蝉拿眼看他,“你真心实意想帮我,还是……我到贺启华手下工作,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槐生回:有没有好处,取决于你的意愿。

夏蝉明白过来了,他希望自己成为一枚棋子,安插在贺启华身边。

夏蝉问:“要是我不愿意呢?”

贺槐生没有半点犹豫和不悦,回复道:这是你的自由。

“那你还打算帮我?”

贺槐生顿了片刻,回道: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夏蝉对这话有些糊涂,“你是说假装追我这事?”

贺槐生点头。

“为什么?”

“一则加强贺启华对你的印象,二则……”

夏蝉看他,“二则?”

贺槐生想了想,打下一句话:我的敌人,才是贺启华的朋友。

夏蝉将方才贺槐生打下的所有话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时沉默。

贺槐生也不着急,似乎是在等她慢慢考虑。

夏蝉忽然问:“那天在城西那家菜馆,跟你在一起的,是不是程总?”

贺槐生点头。

“装疯卖傻”,自然也是程子晋对贺槐生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

夏蝉心里转了数个念头,最终在心里做了决定。她抬头看向贺槐生:“我该怎么做?”

贺槐生也看她,低头打下四字:按兵不动。

有人来敲门,夏蝉从沙发上站起身,看了贺槐生一眼,最后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你的女人缘估计不会太好。

贺槐生目光微微一沉。

打开门,是申雪霏。

申雪霏往里看了看,笑问夏蝉:“切了水果,夏小姐要不要吃一点?”

贺槐生也站起身,走到门口,向申雪霏打了一阵手语。

申雪霏看完,对夏蝉说:“夏小姐,槐生说送你回家。”

夏蝉问:“他不住这儿?”

申雪霏摇头。

申雪霏和申姨将贺槐生与夏蝉送到院子外面,申姨比划一阵,夏蝉看不懂,但猜测应是些叮嘱之类的话。

贺槐生似都点头应下了,最后,冲申姨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夜里,小路越发显得幽深安静。

起了风,从耳畔擦过之时,颇觉料峭。

夏蝉与贺槐生并肩而走,一路沉默。

夏蝉抬头看了看,支棱交错的树杈间,有一轮牛角似的弦月,月光浅淡,仿佛不抵夜色浓稠。

正看着月亮发呆,忽听身旁一道沙哑的声音:“小心。”

紧接着,手臂让人抓住,整个人被往旁边一带,

夏蝉未防,这一下差点没站稳。待她立住脚跟,低头一看,前面一汪发亮的积水。

夏蝉心有余悸,这一下要踩进去,脚上这双靴子只怕就毁了。

她急忙说了句“谢谢”,却又突然想起来,这人听不见。

此刻,她才察觉到贺槐生的手仍然捏着他的手臂,颇用了几分力。

两人站得近,她能嗅到他身上,一点浅淡的烟草气息。

这让她突然也有点想抽烟。

贺槐生低头看她,确定她已经站稳了,方松了手,似是不放心,又吃力地嘱咐一句:“……看路。”

夏蝉不觉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烟,在贺槐生跟前晃了晃,又比了一个抽烟的姿势。

贺槐生看着她,点了点头。

夏蝉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正要点火,顿了顿,又抽出一支,递给贺槐生,问:“要吗?”

附近灯光昏暗,她不确定贺槐生能不能看见她的口型。

贺槐生看了看她手里的烟,最终接过。

夏蝉又将自己的打火机递给他。

贺槐生将打火机点燃,微微低头,手指习惯性的一档。

一捧橘红色的光,照着他俊朗的眉眼。

不过一瞬,烟点燃了,贺槐生把打火机递还给夏蝉。

夏蝉突然不想抽了。

她深知自己抽烟的模样定然显得百无聊赖,可这个男人抽烟的姿态,却让人从心底里感觉到落寞。

谢星洲从不抽烟,也反对她抽,为此两人甚至多次发生争吵。

夏蝉手心里捏着打火机,将指间的烟掰断了。

她从兜里将整盒香烟掏出来,连同打火机一起递到贺槐生跟前。

贺槐生不明所以,却还是接了过来。

夏蝉轻声说:“送你了,虽然这烟是爱喜,女士烟,你肯定不爱抽。”

贺槐生紧盯着她的唇,然而光线太暗,什么也分辨不出。

立了一会儿,夏蝉往前迈了一步,贺槐生紧跟而上。

终于,两人走出了曲折幽深的小路,重回到灯火通明的大道上。

突然之间,这样的光亮反倒让人无法适应。

夏蝉眯了眯眼,看和前方发亮的红绿灯。

等了片刻,一辆车在二人跟前停下,是贺槐生的雷克萨斯。

夏蝉也没客气,拉开车门上了后座。

贺槐生将烟蒂掐灭,扔进一旁的垃圾箱里,紧跟着上车。

丁永贵问夏蝉:“夏小姐住哪儿?”

夏蝉报了一个地名。

丁永贵便不再说话,闷声开车。

车厢里极为安静,夏蝉也没开口。

目的地没多久便到了,夏蝉道了声谢,下车。

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那车刚刚转弯。

她立在原地,似有若无地叹了声气,“可惜,是个聋子。”

☆、第9章 (09)

之后上班,刘弘毅见了夏蝉少不得一顿明嘲暗讽。夏蝉如今去意已定,自然不会不会再受这些闲气,直接多次呛声,气得刘弘毅吹胡子瞪眼。

刘宝娜在旁看得心惊胆战,趁着吃中饭时问夏蝉:“夏蝉姐,你是不是打算辞职了?”

刘宝娜去年进的凯泽,一来就被分在夏蝉手下。这小姑娘心思单纯,心态也好,还特别能抗摔打。

“我倒是不想辞,但现在不走不行了。”

刘宝娜嘴一瘪,“有能力的人反而留不下来。”

夏蝉安慰她:“你以后跟着傅如玉或者陈艾佳,也是一样的。”

刘宝娜还是老大不高兴,“那夏蝉姐有什么打算?”

夏蝉不便多谈,只说走一步算一步。

戏要做足,贺槐生仍旧雷打不动地送花,一时整个酒店,包括做空调除尘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了贺氏小开放低身段追求酒店服务员,香车鲜花高调示爱。

正云谲波诡的时候,周兰也没忘记给夏蝉找点麻烦,活动筋骨。

下午夏蝉接到周兰电话,让她赶紧往医院去。

下班了夏蝉没敢耽搁,直接赶过去。夏蝉吃惯了亏,知道要是不遂了周兰的意思,她一定还会整出个更大的幺蛾子。

到门诊一看,周兰额头上包着纱布,正在和人扯皮。

“……穿得这么人模狗样,怎么这样没公德心……你哪个单位的?”

“大姐,请您讲点道理……”

“请你说话注意点分寸,谁是大姐?咱俩谁大可还真不一定……”

夏蝉扒开围观的人一看,和周兰争吵的竟是丁永贵。

周兰一看夏蝉来了,顿时更加带劲,捂着额头哎哟喊疼,非说要拉着丁永贵去派出所里解决。

夏蝉听周兰叫嚷了半天,总算把事情经过理顺了:丁永贵当时正在接电话,车开得挺慢,经过一个丁字路口,旁边突然煞出来一辆电瓶车……一个急刹,还没反应过来,车上人就倒了。丁永贵将人送到医院,又是治疗又是包扎。

周兰只受了点儿皮外伤,可口口声声说怕有内伤没查出来,非得让丁永贵赔个三千块钱。

夏蝉是了解周兰的,她这人年轻时候就爱坑蒙拐骗,只是那时候幸运,遇到个比她聪明,比她还爱坑蒙拐骗的男人,过了一阵好日子;如今更年期到了,比起年轻时候更加有过之而不及,夏蝉跟她后面擦了多少回屁股,自己都数不清楚。

丁永贵眼看跟周兰沟通无用,只得将目光投向夏蝉。

夏蝉忙说:“丁先生,只是一场误会……”

周兰急忙将人一拦,“谁说是误会?”

夏蝉脸上臊得慌,压低声音道:“您可真不嫌丢人……”

“你有什么资格嫌我丢人?”

夏蝉懒得与她争,直接跟丁永贵对话。

丁永贵抽了张名片递给夏蝉,“如果有什么事,请夏小姐给我打电话,我现在要赶去给贺总送文件。”

夏蝉接过,歉意道:“耽误您时间了。”

丁永贵转身要走,一抬眼,却见从大门口进来一人,正朝着这边走来,便立即停了脚步。

贺槐生有些惊讶,目光在夏蝉身上停留数秒,方才看向丁永贵。

丁永贵冲他比划一阵,贺槐生点头,也跟着打起手语。

周兰看贺槐生一眼,问夏蝉:“这人是哑巴。”

夏蝉没吭声。

然而她看到贺槐生的目光在周兰脸上停了一瞬,显然是知道了周兰方才说的是什么。

最后,贺槐生与丁永贵终于沟通完。

丁永贵面陈如铁,“夏夫人……”

“我姓周,请称呼我周女士。”

丁永贵深吸一口气,“……周女士,请跟我去做个全身检查,如果检出问题,我们愿意赔偿。”

夏蝉一愣,看了看贺槐生。

贺槐生也在看她。

夏蝉心里陡然不是滋味,“丁先生,替我谢谢贺先生的好意,我们现在就离开医院。”

贺槐生看她说完,又对着中年男人打了几个手势。

中年男人又说:“贺总说做个检查,夏小姐和我们都好放心。”

夏蝉无法拒绝了。

最终,周兰洋洋得意地跟着中年男人往体检大楼去了。

夏蝉向前几步走到贺槐生跟前,“谢谢。”

贺槐生掏出手机打字:应该的。

周兰如此不体面,这人却愿意用最体面的方式给她台阶下。

想了想,还是只能说谢谢。

贺槐生说:不如先坐一会儿,体检还要一段时间。

夏蝉点头,与他一道离开门诊部,到了附近的一家星巴克。

夏蝉回头问他:“喝什么?”

贺槐生:美式。

“大杯行吗?”

贺槐生点头。

买单的时候,夏蝉拦下贺槐生,坚持付了帐。两人端着咖啡,找位置坐下。

暖气很足,夏蝉坐了一会儿便觉得热,便将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既然面对面坐着,总得聊点什么。

夏蝉正要说话,贺槐生先一步发了信息:在酒店是否顺利?

夏蝉自嘲一笑:“当然顺利,大家演绎的版本里,我已经和祸国殃民的苏妲己齐名了。”

夏蝉听见不少议论,有议论她的,自然也有议论贺槐生的,说他这人的窝囊果然一以贯之,连个端茶送水的服务员都搞不定。

关于自己的,夏蝉多难听的都听过,但对贺槐生的这些评价,她却莫名的有些替他不平。

贺槐生顿了顿,说:“……抱歉。”

夏蝉摇头。

那天回去以后,她将贺槐生说的话仔仔细细想了一遍,心里渐而生出些退却的念头。离开凯泽,她不一定能立马找到理想的工作,但更不一定非得介入贺家内斗的是非。

沉默片刻,她想不如趁此机会讲清楚,便张口道:“贺先生……”

贺槐生看着她。

夏蝉捏紧了手指,“我仔细考虑过,自认胜任不了秘书一职,谢谢你的好意。”

贺槐生神情并无太大变化,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继续留在凯泽?

“不留,我明天就准备交辞职信。”她握住杯子,似要从中汲取些许温度。

贺槐生捏着手机,一时没动。

夏蝉看着他,“还有一件事,上回我说你‘装疯卖傻’,这话其实不对。”

贺槐生眸光微沉。

“……或许,‘卧薪尝胆’这词更适合你。”

人若能隐忍自安,谋定后动,何事不成?

她相信贺槐生这人必定能成大事,但她却从心底里有些畏惧这个男人。

他心底便如深渊,而她并不敢探首凝望。

贺槐生静坐许久,终于回复:谢谢。

正这时,他手机嗡嗡一震。他往屏幕上看了一眼,又给夏蝉发了条微信:抱歉,临时有事,不能陪夏小姐接着等。

“没事,耽误你时间了。”夏蝉站起身,披上外套。

贺槐生站了一瞬,看了看她,手预备伸进兜里拿手机,却又作罢。

夏蝉说:“走吧。”

贺槐生点头,与她一同走了出去。

夏蝉将贺槐生送至停车场,贺槐生停下脚步,张口说:“……请留步。”

夏蝉停下来。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显得十分具有分量,让她似乎不得不遵从。

贺槐生转身,大步往里走去。他越过一辆辆车,最终在一辆奔驰旁边停下脚步,拉开副驾驶座上去。

那车很快驶远,消失于视野中。

夏蝉在原地站了片刻,起身往体检部去。

周兰做完了常规检查项目,除了额头手臂上一点擦伤,没有任何问题。

夏蝉怕她还敢开口要精神损失费,立马感谢丁永贵,又说:“贺先生方才已经走了,上了一辆奔驰。”

丁永贵点头。

夏蝉又说:“耽误您时间了。”

丁永贵看了夏蝉一眼,面色稍缓,“那我走了,夏小姐下次再见。”

周兰不禁讽道:“倒是挺会拉拢人心,这是你什么人,腆着脸倒贴,怎么不干脆脱光了爬人家床上去呢?”

夏蝉瞥她一眼,“这就是我跟你不一样的地方。”

说罢,不管周兰咒骂连连,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夏蝉直接将写好的辞职信推到了刘弘毅面前。

刘弘毅正在喝茶,往信封上看了一眼,停了动作,脸上表情一时可谓异彩纷呈。

“哟,什么意思?”

“刘经理不认字?”

“夏蝉,你甭给我来这套。你一小小服务员,还指望能威胁到我头上?”

夏蝉笑了一声,“刘经理很幽默。”

刘弘毅气极,瞪了夏蝉片刻,反倒笑了,“有了靠山,腰杆子硬了。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夏领班也是有意思,大片森林不要,非要挑这么一棵歪脖子树。”

夏蝉眼也不眨,“刘经理,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既然横竖躲不过,挑个顺眼的也下得了口,您说是吧?”

对峙片刻,刘弘毅冷笑一声,“既然夏领班留在凯泽也是屈尊,就祝你以后在这树上把窝做准了,可千万别摔下来。”

夏蝉站起身,“借刘经理吉言。”

工作交接很快,原本一周的流程,夏蝉三天就走完了。

陈艾佳之前没听见一点儿风声,听说夏蝉辞职,完全难以置信,夏蝉走的当天,仍在反复念叨这事儿:“现在裁员名单出来了,就裁了一个,你要不走,不一定就在上面。”

夏蝉笑说:“不一定就不在上面。”

刘宝娜拉着夏蝉的手臂,泪眼汪汪,“夏蝉姐,你走了我怎么办……”

夏蝉将她推给陈艾佳,“艾佳,以后你多照顾照顾。宝娜会手语,以后再遇上贺槐生这样的,你也省不少事。”

陈艾佳笑了笑,看着夏蝉,欲言又止。

夏蝉知道她想问什么,只说:“流言可听不可信。”

三人一道走出酒店,陈艾佳说:“如玉上晚上的班,不然还能送送你。”

如今傅如玉升主管的消息还没正式下达,夏蝉也不好对陈艾佳说得太多,“嗯”了一声,只说:“各自珍重。”

夏蝉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同两人道别之后,径直回家。

周兰并未察觉,直到第二天起床,一看都九点钟了,夏蝉还在房间里晃悠,才觉出有些不对。

“你今天不上班?”

夏蝉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辞职了。”

周兰瞪眼了眼睛,“你说什么?”

“辞职了。”

周兰难以置信,“……开什么玩笑,你辞职了我喝西北风去?”

夏蝉看她一眼,“靠你打牌创收啊,要不你去三门口捡个漏,卖一副张大千的真迹,咱俩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周兰骂了她几句,又问:“那你找好下家了?”

“没。”

“这碗还没找到呢,就把锅给砸了。”周兰不由讽道:“别人也是酒店服务员,干五年早当上经理了,你有出息有骨气,现在还是个领班!”

夏蝉没接腔。

周兰话越发难听,“还有谢星洲,白给人家睡了五年,现在人一拍屁股走了,你捞着什么了?”

夏蝉立时沉了脸色,丢了指甲剪,起身往外走。

周兰跟在身后,喋喋不休:“……这年头,清高值几分钱?没几分本事,谱倒是摆得比谁都高!”

夏蝉“哐”一下摔上门。

到外面却也无处可去,夏蝉想了想,到附近找了个地方,打开手机开始筛选招聘信息。

投出十几封简历,收到八个面试邀请,夏蝉排好时间,一一去了,最后收到了两个offer。然而聘用她的两家酒店,规模、营业状况或是企业文化,比起凯泽都相差太远。既然辞职了,选择第二份工作更得慎重,她内心深处确实不大想将就,考虑许久,还是把那两个offer给拒了。

此后半个多月,投简历,面试,再投简历,再面试……

似是回到大四那年,也是这样焦灼茫然。可那时候毕竟有谢星洲陪她,两人每晚见面,绕着操场步行一小时,聊的都是对未来的畅想。

说要买个三居室的房,阳光充足;书房要有飘窗,闲时读书,懒时睡觉;要养一只猫,最好是布偶……

就在夏蝉倦怠沮丧,已开始萌生妥协之意时,接到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陌生号码,自称是星晖集团总经办秘书室,通知夏蝉下午过去面试。

一个是傅如玉打来的,约她见个面。

挂了电话,夏蝉才反应过来第一个电话意味着什么。

她心脏扑通直跳,一时无法决定该不该去,犹豫片刻,想起贺槐生。

拿出手机一看,贺槐生发给她的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二十天前,在星巴克的时候。

夏蝉踌躇许久,还是没能将信息发出去。

下午,她照约定时间赶去星晖大厦。

在会议室小坐片刻,一人推门而入,夏蝉赶紧起身。

来人正是贺启华。

夏蝉站直身体,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贺启华微微颔首,“请坐。”

夏蝉在贺启华对面坐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贺启华一眼。

这人面相端正,不怒而威;身型正常,不似这个年纪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应是对自己要求严格,注重形象管理;坐姿端正,毫不松弛,可见为人十分自律。

夏蝉心道,贺槐生这个对手,可不大好对付。

贺启华直奔主题:“听说夏小姐离开凯泽了。”

“是。”

“主动请辞?”

“是。”

贺启华看她一眼,“据我所知,凯泽待遇还是不错。”

“我是个俗人,不光看钱,还要看职业前景。”

“工作几年了?”

“五年。”

贺启华顿了顿,“那恐怕是有些屈才。”

夏蝉坦诚回答,“实不相瞒,我也觉得愤懑。”

“那小姐为什么现在才想到辞职?”

“我性格轴,太早放弃不甘心。”

贺启华肩膀稍稍放松,静了片刻,十指交握,“听说,我侄儿追求过你。”

夏蝉呼吸不自觉放缓,“是。”

“答应了吗?”

“没有。”

贺启华看着她,“为什么?”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一时转了数个念头,最后,想起贺槐生说的话:我的敌人,才是贺启华的朋友。

她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不瞒您说,做游艇生意的孙一峰孙总,荷普艺术投资公司的创始人,以及香港的新锐画家赵振先生,都曾向我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贺启华似是笑了笑,“夏小姐都拒绝了?”

“是。”

贺启华一时没说话,目光定在夏蝉脸上,几分探询的意味。

夏蝉被瞧得不自在,生生忍住,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贺启华终于开口:“你对我侄儿这人怎么看?”

夏蝉声音冷静:“丧家之犬,并不值得我发表任何看法。”她手指稍稍捏了一下,又即刻放松。

“夏小姐崇拜强者?”

“女人会同情弱者,但都会崇拜强者。”

“既然如此,夏小姐为何拒绝那么多强者的追求。”

夏蝉抬眼看他,“外人的强大并不可靠,与其依附,不如自己变成强者。”

贺启华又陷入沉默。

夏蝉收敛呼吸。

终于,贺启华站起身,“三天之后给你答复。”

夏蝉站起身,面色似有犹豫,“贺总,我有个问题。”

“请问。”

“……您要招什么职位?”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星晖旗下应该是没有酒店的。”

贺启华面色稍缓,却也没正面回答,“不知道招什么,却敢来面试?”

“……权当增长见识。”

贺启华看她一眼,“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现在给你个机会,为上回酒店那事跟我道歉。”

“我道过歉。”

“那是刘弘毅要求的。”

夏蝉顿了顿,“我拒绝。”

贺启华眼里浮起些许笑意。

夏蝉与贺启华道别,走向会议室门口。

“夏小姐。”

夏蝉停下脚步。

“还有个消息,相信你十分乐意听见——刘弘毅被革职了。”

☆、第10章 (10)

夏蝉走出星晖大厦的大门,在阶梯上战了许久,仍觉得心有余悸。

方才贺启华说问的问题,字字意有所指。这人浸淫商场多年,识人察物必然洞若观火。她要说假话,在他手下绝对走不过三个来回。索性九句真一句假,真假掺杂,让他既不全然相信,也不全然怀疑。

她掏出手机,想跟贺槐生说一说今天这事儿,犹豫片刻,还是作罢。

进星晖,不见得非得跟贺槐生做一条绳上的蚂蚱。经过凯泽那么一遭,她现在只求能找个薪水和前景都不错的工作,安安稳稳,独善其身。

想到凯泽,她转而给陈艾佳打了个电话,边听边往地铁站去。

寒暄两句,问起陈艾佳酒店里形势如何。

“我正要跟你打电话说这事儿,”陈艾佳说,“你可能还没听说,刘弘毅被炒了。”

方才贺启华说起这消息时,夏蝉也是一阵惊讶,她早知道刘弘毅这样招摇的性格,喝多少苦茶提醒自己居安思危都没用,给撵下去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迅速。

“不单是刘弘毅,如玉也被炒了……”

夏蝉一惊,“为什么?”

“咱们程总可真是铁血,在会上直接把刘弘毅潜规则女下属的证据一摆,跟刘弘毅掺和的几个,全都没逃脱……”陈艾佳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如玉竟然也……”

夏蝉默然,片刻才问:“那你现在……”

陈艾佳自嘲一笑,“我捡了个漏,升主管了。”

短短二十天,情势骤变。

夏蝉陡然明白贺槐生为什么要提醒她按兵不动,但凡她按捺不住,稍有一点跟刘弘毅裹扯不清,恐怕也要遭池鱼之殃。

“夏蝉,你当时能果断辞职,也是个正确选择。你是不知道,如玉走的时候有多狼狈……”

想想也知,自古墙倒众人推。

“不是说刘弘毅在高层有后台,轻易动不得吗?”

陈艾佳说:“这不就在敲山震虎吗?程子晋这人是少壮派,早看不惯凯泽内部这一摊子烂事。这只是改革的第一步,拿刘弘毅杀鸡儆猴……”

“你好好干,这是个好机会。”

“我现在也是胆战心惊,不知道上面会派个什么样的新经理。”

“总不会比刘弘毅更差。”

陈艾佳笑说,“这倒也是。”又问:“你现在呢?”

“我在找工作,刚刚面试完,还在等消息。”

“那个贺槐生……”

夏蝉笑了笑,“我跟他没关系。”

“除了聋点,倒也不错。”

夏蝉不以为然,“他这样的男人,玩一玩可以,不能当真。”

贺槐生心里,必然没有一寸地方可以留给儿女私情。

晚上,夏蝉去赴傅如玉的约会。

傅如玉先她一步到,坐在位上,神情淡漠,瞧见她来了,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

夏蝉坐下,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随手翻起来。

座位靠窗,窗外车水马龙,灯河璀璨。店里暖气很足,夏蝉试着推了一下窗,没推开,只得将身上的大衣外套脱下来。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天气成日阴沉,似要紧紧攥住冬天的尾巴。

点完菜,夏蝉瞥了傅如玉一眼,仍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听傅如玉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夏蝉一顿,慢慢搁下茶杯,“你是指哪件事?”

傅如玉抬眼看她,神色复杂,“刘弘毅要倒台的事。”

“那我不知道,今天才听人说起。”

傅如玉拿眼看她,“不知道这件事,那你知道哪件事?”

夏蝉沉默。

傅如玉会意,似是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你早就在我笑话。”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傅如玉转头看向窗外。

一时沉默。

夏蝉心里不是滋味,只端着茶杯,又一下没一下地喝着。

过了许久,傅如玉才又开口,“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了。”

夏蝉垂着眼。

“他压力大冲我发火的时候,他要我供着读书的时候,甚至他对我动手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跟他分手……我一直以为我是因为爱他,其实是因为不甘心。我跟他在一起七年,要现在结束了,岂不是……”

岂不是说明那七年时间都喂了狗。

傅如玉声音哽了一下,别过头去,“……我告诉自己,答应刘弘毅是因为我需要钱,我不能辛辛苦苦这么久,还是个服务员,我想出人头地……但我知道不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夏蝉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

这样的感受她十分清楚。

在全然黑暗的时候,只要有一线亮光,不管来光来自何处,背后是什么,人也会义无反顾地奔过去……

食物送上来,两人分踞两侧,各自默默吃着,再没有交谈。

吃完,傅如玉付了帐。

走出餐馆,夏蝉掏出另一半的饭钱,递给傅如玉。

傅如玉看了看,没接。

夏蝉神情平淡,“以前说好的,超过五十以上,钱就得算清楚。”

傅如玉咬了咬唇,把钱收了起来。

“你怎么回去?”

“坐地铁。”

夏蝉点头,“我家离这儿近,我走回去。”

傅如玉看她一眼,也没说再见,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夏蝉注视片刻,也转过身去。

没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傅如玉喊道:“夏蝉。”

夏蝉停步回头。

夜色中,傅如玉身影茕茕,“……我真羡慕你。”

夏蝉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傅如玉转身走了。

夏蝉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缓慢,不知所想。

她掏出手机,翻出傅如玉的号码,想了想,给她发了条信息:

“我知道离日出的时间还很遥远,但这世间总有一次日出是为我而跃升的吧,为了不愿错过,这雪夜再怎么冷,我也必须现在就起程。”

·

三天后,夏蝉收到贺启华秘书室打来的电话,通知她面试通过已被录用,周一过去面谈。

失业太久,人会渐渐地消磨斗志,夏蝉现在亟需一份工作作为主心骨,目前所有收到的offer当中,尚没有比星晖条件更好的。

周一,夏蝉又去了趟星晖大厦。

这回接待她的不是贺启华,是公司的一名hr。hr公事公办地与夏蝉协商好了薪酬福利等各项问题,说如果夏蝉同意接受offer,周三过来签合同。

事到如今,拒绝需要莫大的勇气。

周三,夏蝉去星晖签了合同,正式成为秘书室的一员。

然而工作全没有夏蝉想象的那般顺利,秘书室十多人,平时真正能与贺启华直接对话的不过三人。而夏蝉刚进公司,平日自然只能做些杂务性质的工作,影印文件、整理资料、归纳不甚重要的会议的笔记……

贺启华这人十分严格,甚而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连什么文件用什么样的排版格式都规定得一清二楚。

夏蝉不敢大意,只得边学边摸索。

日常工作虽不繁重,却十分琐碎,远比在酒店工作室跟更让人疲累。

而且秘书室里个个都不好相与,跟着贺启华学了个十成十,对待错误基本都是零容忍。夏蝉工作半个多月,尚没能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可她这人性子轴,越是困难越要迎难而上。

咬着牙,一日一日苦熬,渐渐的在工作上也有了些心得,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一晃到了三月底,崇城处处可见桃花灿然。

这天上班,夏蝉被通知去做会议记录。

她不敢怠慢,提前二十分钟赶到会议室,一一分发资料。

正在启动投影设备,会议室门被推开。夏蝉抬头,却是一怔。

是很有一阵子没见面的贺槐生和丁永贵。

贺槐生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在此处见到她,微一点头,算作打招呼。

夏蝉看了贺槐生片刻,收回目光,继续捣鼓投影仪。

接了几次,都显示没有信号。

夏蝉看了看手表,有些着急,正打算给技术部打电话,贺槐生站起身。

☆、第11章 迷迭(01)

夏蝉眼见他是朝着自己走过来,立即往旁让了让。

贺槐生接上vga线,握住鼠标,开始调整具体参数。

夏蝉屏息凝神,立在一旁,竖起耳朵,时刻留意外面的动静。

尚未到开会时间,外面静悄悄的。

她忍不住,拿眼角余光瞥了瞥贺槐生。这人看着比前段时间似还要再消瘦几分,微微弓着腰时,衬衫下的肩胛骨尤其明显。

片刻,贺槐生松了鼠标。夏蝉回头看一眼,投影已经连接好了。

她急忙说了声谢谢,贺槐生微一点头,重回到自己位上。

与会人员陆陆续续进来,到点,贺启华最后一个坐下。夏蝉急忙上前,往他面前的杯里淋了些咖啡。

贺启华清了清嗓,“今天开会大家也不必正襟危坐,随意聊一聊。”

来开会的主要是产品部、市场部和销售部的负责人,唯独贺槐生在其间特别突兀。贺启华给贺槐生在总公司给的职位是特设的执行顾问,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虚职。日常八卦,夏蝉常听人嘲笑,“一个聋子,问了能听见吗?”

既是虚职,贺槐生爱来不爱,也没人在意。据说贺启华为了显示自己宅心仁厚,特意批了一条产品线,说是可以给贺槐生去折腾,今儿开会的一项内容,就是要讨论讨论贺槐生的策划方案。

虽说了随意聊一聊,却也没人敢真在贺启华面前肆无忌惮,大家仍是按照平日流程,汇报各部日常经营状况。

贺启华听得兴趣缺缺,待销售部总监预备发言时,他抬手一压,问道:“从澳洲特聘的那个设计师,他那系列卖得怎么样?”

销售部总监答道:“大致差强人意,我回去给贺总发一个详细的报表。”

“怎么叫差强人意?”

销售部总监只得照实回答:“……刚能回本。”

贺启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并不说话。

销售部总监只得揣摩贺启华心思:“一季度总结大会上,我预备申请撤了这个产品。”

贺启华不置可否,他扫视一圈,将目光定在市场部总监的身上,“昨天下班,我坐车上,看见了咱们家居产品的灯箱广告……我就在疑惑,每季度拨给市场部的钱也不少,怎么这广告做得连大学生的作品都不如。”

市场部总监正要解释,贺启华将手一摆,“行了,回头季度大会上再说。我们现在来讨论讨论,那个谁,小贺总——你们都是这么叫的吧——他做的产品方案。”贺启华向贺槐生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丁永贵本一直立在贺槐生身后,这会儿走到贺槐生身旁,“我代贺总阐述一下……”

“夏秘书,给我续点儿咖啡。”

丁永贵愣了愣。

贺启华说:“你接着说,接着说。”

夏蝉端起咖啡壶,垂着眼,给贺启华杯里续了一些。

“……这个系列,主打的人群是年轻夫妇,经济条件一般的普通家庭。据调查,自2008年以来,中国每年都有1000万以上的新人登记结婚,并且这个数量还在逐年上升。这一部分人群的潜力,尚未被完全挖掘……”

“赵总监,”贺启华忽然开口,“我记得,咱们已经有条专门针对年轻人的产品线?”

产品部经理立马回答:“是,副牌youthhouse的目标群体就是年轻人。”

贺启华点头,看向丁永贵,“你这方案有什么区别?”

丁永贵愣了愣,低头看了看位上贺槐生,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这个……主要针对是年轻夫妇。”

“哦,年轻夫妇就不是年轻人了?”

其他几人立即窃窃笑了起来。

夏蝉咬了咬牙,手捏着笔,笔尖猛一下戳进了记事本里。

她忍不住抬眼,瞥了瞥贺槐生,他神色倒是十分平静。

谁知贺启华的目光一下扫了过来,“夏秘书,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夏蝉手指一蜷,暗自顺了顺呼吸,抬起头道:“贺总,我没有资格发言。”

“没事儿,我特许你发表看法。”

夏蝉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直视贺槐生,“星晖家居现有的youthhouse系列,类似我这样的工薪阶层,一般消费不起。我不知道贺顾问的新产品如何定价,但质优价廉的话,我认为的确很有可能在年轻人中打开市场。”

贺启华看着夏蝉,“夏秘书是持支持态度?”

夏蝉顿了顿,“不,我反对。星晖一贯都是走高端定位,一旦降低价格,就会失去产品特色。而如果不降价,与现有产品雷同,就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贺启华听完,沉默片刻,问几位部门总监,“你们同意吗?”

几人纷纷点头。

贺启华看向丁永贵,一摊手,表示遗憾。

丁永贵面色铁青。

贺启华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小口,“行了,今天会就先开到这儿。大家回去都再好好研究研究,琢磨琢磨,不要大腿一拍,就想一出是一出。不明白自己的定位,扯再多数据都是虚的。”

贺启华走之后,夏蝉也关闭并未派上用场的投影仪,收拾东西跟上前去。

走出会议室前,她抬头朝着贺槐生看了一眼。

贺槐生似有感应,立即抬起头来。

目光一时相对,夏蝉赶紧别过头去。

在电梯里,夏蝉顺了顺呼吸,仍在回想会上的事儿。

她实在无法想象,像贺槐生这样的人,内心得有多么强大,才由得一个个的都骑上他脖子拉屎。

回到秘书室,她打开抽屉,拿出手机,解了锁,发现一条新的微信信息。

贺槐生:谢谢。

夏蝉四下看了看,大家都在忙,并没人注意,便给贺槐生回了一条:“我跟你唱反调,谢我什么?”

“唱反调才是对的。”

夏蝉想了想,“……你故意让贺启华不同意?”

“起码不轻易同意。”

夏蝉心下了然,沉思片刻,回复道:“下次如果想通过,你需要一个新的秘书。”

隔了数秒,贺槐生问:“夏小姐有合适的人选?”

夏蝉犹豫数秒,打下一个名字。

贺槐生回:“谢谢。”

聊完,夏蝉想了想,把贺槐生从聊天列表里删除了。

过了一会儿,夏蝉又从通讯里把他的名字找出来,问道:“你有没有别的备用账号,私人的。”

半晌,屏幕上跳出贺槐生的回复:这就是私人的。

夏蝉盯了贺槐生那蓝天白云的头像看了片刻,给他改了个备注:平安保险王富贵。

☆、第12章 迷迭(02)

夏蝉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在会上的表现就被贺启华另眼相看,平日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

这样兢兢业业又干了一个月,夏蝉总算接到一桩稍有意思的任务:与公关部接洽,主持举办五月初的一个商务酒会。

商务酒会的规格不大,公关部也不甚重视,只派出了筹划组的一个初级公关与夏蝉合作。

这人叫做张彧,二十三岁,刚刚从大学毕业,一米八的个头,看着很唬人,然而一开口就显出学生气有余,经验不足。夏蝉倒挺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比如刘宝娜,心思都十分单纯。

张彧初见夏蝉,稍显拘谨,因为据说秘书室的个个是站在空调上说话,十分高冷。

哪知夏蝉这人看似不苟言笑,相处下来实则还挺随和,自己有主见,也能听进别人意见。不过半天,张彧就适应了夏蝉的行事方式,很快与她敲定了方案。

具体事宜,两人分别去落实。张彧负责确定宾客名单和各自抵达时间,夏蝉负责订酒店和与酒店工作人员商量具体细节。

酒店自然不作他想,首选凯泽。

夏蝉在凯泽工作许久,前厅和礼宾部都有熟人,是以省了不少麻烦。

花了半天,大体事项初步确定,夏蝉一看,时间还早,便去找陈艾佳探班。

陈艾佳如今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比原来地下二层几人公用的休息间要好得多。

陈艾佳领夏蝉在办公室坐下,又问她:“喝什么?我这儿有天目湖的白茶。”

夏蝉忙说:“白水就行了,可别让我喝茶。”在刘弘毅手下干了五年,如今看到茶仍觉得心有余悸。

陈艾佳笑了,给她递了瓶矿泉水,背靠在办公桌上,问她:“最近怎么样?”

“还行。”

“在贺启华秘书室,能不能捞到什么福利?”

夏蝉瞥她一眼,笑说:“能有什么福利?贺总都五十多了,女儿比我小不了多少。”

“我没说老贺总。”陈艾佳似笑非笑。

“那更不可能。”

陈艾佳笑过,敛了神色,“跟你说件事儿,你可能想都想不到。”

夏蝉心里已知道她要说什么,面上倒是一点不显露,“什么?”

“如玉现在给贺槐生当助理去了。”

“真的?”夏蝉佯装惊讶,“他俩怎么搭上的?”

陈艾佳耸了耸肩。

夏蝉沉默片刻,“如玉在贺槐生跟前,肯定吃不了亏。”

“岂止。贺槐生再怎么如外界传言的那么窝囊,人家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比如玉那居然对女人动手的前男友,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夏蝉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接腔,转移了话题,“宝娜在值班?”

陈艾佳开了对讲机,“我问问。”

不一会儿,刘宝娜风风火火地跑来办公室,见面就将夏蝉一把抱住,呜呜哭诉。

夏蝉哭笑不得,安抚她两句,问了问近况,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恰好张彧又打来电话,便准备告辞。

刘宝娜依依不舍,“夏蝉姐,你下回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这几天要在凯泽办酒会,见面机会很多,我明天还要过来拟菜单。”

刘宝娜点头,“那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夏蝉想了想,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午,夏蝉又来凯泽,与餐厅确定了宴会菜品。中午,夏蝉跟刘宝娜去酒店附近的茶餐厅吃饭。

酒店有员工餐厅,而且伙食不错,价格又便宜,是以平常出来吃的人并不太多。扫了一眼,也就看见那么几个凯泽的人。

刘宝娜确定四下会注意到这边,压低了声音对夏蝉说:“夏蝉姐,我跟你说件事,你想都想不到。”

夏蝉憋住笑,“什么事?”

“我周末不是一直在手语培训班做兼职吗,你知道前几周谁去上课了?”

夏蝉假装好奇,“谁?”

“如玉姐。”

“她学手语去了?”

刘宝娜点头,“你说,她是不是搭上贺槐生了?”

夏蝉低头吃菜,“搭上又怎样。”

“贺槐生以前追过你啊。”

“追过我,还不许再追别人了?”

刘宝娜似觉得惋惜,“夏蝉姐,你也来学吧。”

夏蝉果断拒绝。

“我给你开后门,不收你学费。”

夏蝉笑了,“宝娜,行了啊,别跟卖安利一样。”

刘宝娜问了问夏蝉在星晖集团的工作,心生神往,“你们公司有适龄未婚男青年吗?”

“有还能给你留着,我自己终身大事都还不知道怎么解决。”

刘宝娜笑嘻嘻看着夏蝉,“夏蝉姐,你这样长相的,注定不会嫁凡夫俗子。”

夏蝉一时沉默。

可她连凡夫俗子都留不住。

中午休息时间短,吃完刘宝娜就得回酒店工作。夏蝉与她在茶餐厅门口分别,给张彧打了个电话。

张彧说名单和时间都已经确定,马上能给她送过来。

夏蝉翻了翻名单,在里面发现了贺槐生的名字。

“都打电话了确认了?”

“打了。”

夏蝉点头,“那这名单我先拿去,有什么变动,电话通知我。”

夏蝉拿着名单,又赶去礼宾部确定迎宾流程。一整天,忙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下午三点,总算所有事情大体筹备完毕。

夏蝉赶去与陈艾佳道别,陈艾佳抽出张券,“酒店的水疗spa,你要不要上去做一个?”

夏蝉不客气地收下来了,翻了翻包,也翻出几张代金券,“星晖家居有个澳洲设计师的产品在处理库存,估计折扣力度很大,你可以过去看看。”

陈艾佳收下了,笑说:“一个桌子就要好大几万,打折了我也买不起。”

一晃就到了酒会当天,夏蝉和张彧不敢怠慢,提前到达酒店,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守在会场,随时关注动向。

六点半开始,宾客陆续抵达,到七点,名单上所有客人都已到齐,除了贺槐生。

夏蝉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

等了片刻,贺槐生回复:在路上,酒会可先开始,你在门口等我。

夏蝉不得不从,给张彧打了个电话,让他注意关照会场情况。

夏蝉在门口站了约莫五分钟,忽听大厅里一道脚步声,张彧急匆匆跑过来,“夏蝉姐!”

“不是让你在会场招呼,怎么跑下来了。”

张彧喘了口粗气,“刚,刚才公关部同事跟我打电话,说是香港著名摄影师何厚照要来,还让我们安排接机……”

夏蝉面色一沉,“你怎么没通知我。”

“何厚照的助理昨天联系的公关部,我在外面公干,同事接的电话,事后忘了跟我说……”

“何厚朝几点下飞机?”

“六点……”

现在已经七点十分。

夏蝉一咬牙,“联系方式给我。”

张彧一愣,“我……我忘了问我同事。”

“赶紧打电话问!”

张彧急忙到一旁去拨号,片刻,他哭丧着脸,“我……我同事下班了,没记号码。”

夏蝉深吸一口气,想了想,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贺先生,是否认识香港摄影师何厚照?”

等了半晌,没有回复。

夏蝉按捺怒火,“不管用什么办法,你现在立马去给我弄到联系方式。”

吩咐完张彧,夏蝉自己也没闲着,拿手机上了何厚照摄影工作室的官网,从那里扒出个联系方式,打过去却是无人接听。

没办法,只得翻出通讯录,给可能认识何厚照的人挨个打电话。

最后,终于在陈蓉那里得到了联系方式。

夏蝉顺了顺呼吸,正要把号码拨出去,忽见车灯一闪,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夏蝉赶紧迎上去,却见贺槐生从副驾驶下来,又绕到后方打开了车门。

后座上又下来一个男人,齐肩中发,西装革履,正是摄影师何厚照。

另一侧车门也打开了,紧跟又下来一个人。

夏蝉看了一眼,是傅如玉,微微一怔。她也也没时间在意,几步走到何厚照跟前,鞠躬道歉:“何先生,鄙公司招待不周,十分抱歉。”

何厚照哈哈大笑,拿蹩脚的普通话说道:“不不,十分周到,小贺总亲自去机场接人,我感到非常荣幸。”

夏蝉一愣,看了贺槐生一眼,急忙说:“何先生远道而来,这是应该的——宴会刚刚开始,何先生请跟我来。”

☆、第13章 迷迭(03)

张彧赶紧上来领坐,夏蝉放慢脚步,落到贺槐生身旁,同他说了句谢谢。

贺槐生微一点头。倒是傅如玉,看了夏蝉一眼,那眼神一时瞧不出是什么意思。

经历了开始这么一遭有惊无险,之后宴会过程倒是顺利。夏蝉环视会场,见场面一派和谐,便嘱咐张彧稍稍盯着,自己出去透透风。

会场外有个露台,夏蝉刚在那儿呆了不到一分钟,便看见玻璃门一动,一人推门而出。

那天吃饭以后,这是夏蝉第一次同傅如玉独处。傅如玉瞧着比那回憔悴了些,身上倒是多了些干练利落的气质。

夏蝉同她打了声招呼,又问:“贺先生不用人翻译?”

“丁叔在跟前。”

夏蝉“嗯”了一声。

傅如玉向前几步,走到夏蝉身旁。两人都穿着职业装,脸上画着淡妆,连那程式化微笑太久之后疲累看着都似一模一样。

沉默片刻,傅如玉说:“谢谢你推荐我。”

“贺先生缺个助理,你缺份工作,我只是牵个头,”夏蝉瞥了傅如玉一眼,“你应该适应得不错。”

傅如玉也拿眼看她,“贺先生很赏识你,你为什么没选择跟他,而是跟贺启华?”

夏蝉静了片刻,似笑非笑道:“因为我不想学手语。”

傅如玉自然是不信,还要再问。夏蝉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得进去了。”

傅如玉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酒会结束,夏蝉和张彧送走所有客人之后,已累得说不出话来。夏蝉本想就今天的失误总结两句,一看张彧耷拉着脑袋,跟条垂头丧气的萨摩耶似的,便让他先回去休息,明天开会再做讨论。

打发走了张彧,夏蝉在会场的椅子上坐了片刻,仍旧不愿意动弹。她忽想到自己包里还有张陈艾佳给的代金券,掏出一看,还没到期,便打算去做个spa放松一下,顺便补个觉再回家。

休闲会馆离酒店住宿区稍有些距离,里面环境清幽宁谧。夏蝉躺在床上,被人按了几下,精神一放松,便觉眼皮沉重,没过久便呼呼睡去。醒来的时候,背上只盖了条毛巾。夏蝉裹上毛巾起身,补了点水,一看时间尚不算晚,在工作人员的推荐之下,又打算再去洗个三温暖。

蒸完之后,皮松肉快,毛孔舒展,分外舒服。

夏蝉穿上浴袍,去茶室休息。

各式的花草茶,花样百出,夏蝉正躺在凉椅上,翻着单子不知如何抉择,一抬眼忽见茶室门口竹帘晃动,一人走了进来。

未防,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不过片刻,便也都恢复了一贯的神态。只是对比贺槐生身上唐装样式的家居服,夏蝉身上这件浴袍,就显得尴尬许多。

两人手机都不在手边,便只互相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没再有进一步交流。

夏蝉点了杯玫瑰茶,端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喝着。隔着缭绕的茶烟,她偶尔偏过目光瞧贺槐生一眼。

他闲适坐着,手边放着茶盏,正在翻一本杂志。

夏蝉心想,这人看过去倒真是赏心悦目,只是不能开口,一开口一个“瞎铲”。又想,这人既然不哑,为什么平时不多说说话,锻炼锻炼。配合他这读唇的本事,做日常交流应该不会有什么障碍。

她想得出神,喝茶时没留心,舌尖给烫了一下,一时差点给丢了杯子。

贺槐生似有所觉察,这会儿正巧抬起头来。

夏蝉正皱着眉,微伸舌头,倒吸凉气,见贺槐生看过来,一下便敛了神情。

她颇觉尴尬,顿了片刻,搁下了茶杯,起身预备离开酒店回家。

贺槐生抬起头来。

夏蝉趁机道:“我先回去了。”

贺槐生点了点头。

夏蝉回更衣室换上衣服,瞧见旁边有一扇全身镜,便往里瞥了一眼。她头发微湿,面色异常红润,看着格外引人联想。夏蝉蹙眉,从包里摸出一个发圈,把头发束了起来。

已是深夜,近凌晨的时候。夏蝉离开酒店,步行至一条主干道等出租。

没等多久,两道车灯扫过来,紧接着一辆雷克萨斯停在她跟前。

后座车窗落下,贺槐生探出头来,示意她上车。

深更半夜的,出租车不见得比贺槐生的车更安全。夏蝉四下张望,远近人迹寥落,想了想,还是拉开车门上去。

夏蝉对驾驶座上的丁永贵打了声招呼,后者应了一声,不咸不淡。

坐了片刻,夏蝉摸出手机给贺槐生发信息:你是怎么接到何厚照的?

这事儿要不是有贺槐生帮忙,造成这么大的事故,她如今艰难的处境恐怕还得雪上加霜。

贺槐生:素有往来,听说他要来崇,多打听了一下。

夏蝉:谢谢,你又帮我一次。

贺槐生:举手之劳。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商人大多不做亏本的买卖,夏蝉觉得这样很好,利益往来一清二楚,还无需花费心思多做维护。

到了路口,夏蝉让丁永贵停车,同贺槐生道了声谢,拿好东西下车。

老城区,熄灯瞎火的时候,尤其显得破败。夏蝉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忽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心里一个咯噔。

回头一看,却是贺槐生大步走来。

夏蝉喘了口气,问:“有什么事?”

周围昏暗,夏蝉也不确定他能不能看见。却觉手机一震,贺槐生说:东西忘了给你。

贺槐生几步走到跟前,往她手里塞了只纸袋。

夏蝉拿手机照了照袋上的logo,方才茶室的包装袋。

夏蝉道了声谢。

贺槐生回复:送你进去。

夏蝉忙说:进去没多远。

贺槐生站着,神情平淡。

夏蝉知道这人脾性,也就由他了。

片刻,手机一震,贺槐生问:我能不能抽支烟。

夏蝉回复:随你。

不一会儿,空气里弥散开一股淡淡的烟味儿。夏蝉已戒烟成功,冷不丁闻到这味,仍旧觉得有些怀念。

路灯昏暗,一捧橘光浮在淡薄的雾气之中。

两人脚步声交叠,一声,再一声。

夏蝉转头看贺槐生一眼,一点火星忽明忽灭,映着他硬朗的眉目。

夏蝉忽觉得嗓子眼有点痒,便停了脚步。

贺槐生也跟着停下,低头看她。

夏蝉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烟能不能借我一支。

贺槐生敛目看她,片刻,也没掏出自己的手机,而是直接拿过她的,在对话框里输入:不能。

夏蝉又拿回手机:烟瘾复发了。

贺槐生再将她手机拿过来,然而捏在手里片刻,却一字未回。

他嗅到她身上的浅香,甘冽清新,带一点水汽。

一霎,他把她手机揣进自己兜里,伸手按住她腰,往前一带。

夏蝉未防,呼吸一滞,脚下不稳,一下撞进他怀里。

尚未及反应,便觉下巴被人一捏,那人低头吻下。

☆、第14章 迷迭(04)

夏蝉稍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她不知为何自己没躲,也没拒绝,他口中带了点儿柠檬的味儿,混杂一点儿烟味,并不让她反感。

贺槐生唇有点儿凉,碾着她的,渐而变成了轻咬。夏蝉只觉周遭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将她困于这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夏蝉开始喘不过气,伸手轻轻一推。贺槐生却没松开,丢了烟,扶在她腰上的手掌越发多用了几分力道,紧箍着她,吻跟着越发激烈。

夏蝉脑中空白,心跳却渐渐急促,脚底发软,只得伸手捉住了他衣襟。

遥遥的,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狗吠。

夏蝉如梦方醒,猛将他一推,自己退后一步,摇晃一下站定。

她有些无措,伸手摸了摸提包,这才想起来手机在贺槐生口袋里。

“贺……”她张了张口,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

贺槐生看着她,站着没动。

夏蝉无法,只得往前一步,自己把手伸进他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尚未退后,手臂忽让贺槐生一把抓住。

贺槐生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来,低头打了几字,问她:“吃宵夜吗?”

夏蝉酒会上吃得少,先前在休闲会馆里蒸了一遭,如今真觉得有些饿。然而已是凌晨,明天还得上班。加之方才这吻稀里糊涂的,终归也是尴尬。

夏蝉摇头,只解释说是困了。

贺槐生便也不再勉强,继续送夏蝉进去。

那是栋极老的楼房,底下铁门年久失修,门锁只是个摆设,搡两下就开了。

夏蝉立在门口,“谢谢。”

贺槐生点了点头,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夏蝉走进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着巷中望去。那人身影高大,踏着夜色。

夏蝉先没上去,倚着斑驳的墙壁,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十分的想抽烟。

这样的时刻,她突然想到了当年和谢星洲。那是大四的冬天,放假前夕,他请她喝现酿酸奶。两人踏着脏兮兮的雪地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他问她酸奶好喝吗,她还没答,他就低下头来吻她。

她记得那天很风很冷,雪水从木樨树的枝上落下,滴在了她额头上。

到家,屋里静悄悄的。夏蝉换了身衣服,去厨房下面条吃。

水在灶上烧着,她洗了个西红柿,正切的时候,厨房外面传来周兰的声音:“大晚上的,还让不让睡觉!”

夏蝉懒得理她,将切好的西红柿丢进锅里。

周兰绕进厨房,嘀咕两句,上了趟厕所,绕回客厅,突然没了动静。

夏蝉心里疑惑,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却见周兰正在翻她拎回来的纸袋。

里面都是小袋小袋的茶包,也不知有什么翻头。

夏蝉正要转身回去,忽听周兰问:“这谁的车钥匙?”

夏蝉几步走过去,一把从周兰手里夺了过来。钥匙上有个标志,沃尔沃的。

“袋子里翻出来的?”

“你自己带回来,自己不晓得?”

夏蝉抿了抿嘴,没有吭声,径直往卧室去找手机。

周兰跟在她身后,“谁送你的?”

夏蝉打开微信,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你车钥匙掉在袋子里了。

片刻,贺槐生回:给你的。

夏蝉蹙眉,正要回复,这边周兰提高声音:“问你话呢,谁送你的?”

夏蝉冷声道:“你管谁送的。”

她又问贺槐生:什么意思?

贺槐生:你用得着。

夏蝉心里发冷:……刚才……你送我车就是图这个?

贺槐生:我要是图这个,不至于送沃尔沃。车不贵,当是借你开。

夏蝉静了片刻,才又回复:你这人真有意思,直接告诉我不行,非要等我发现了,主动来问你?你不怕我把这茶送给收发室大爷?

贺槐生回:你不会。

夏蝉没脾气了,回复:车我用不上,回头把钥匙还给你。

贺槐生:有用得上的时候,你坐地铁容易耽误事。

夏蝉又回:平白无故多辆车,我怎么解释?

贺槐生:不用解释。

夏蝉盯着贺槐生发的这四字,不知该如何回复,想了想,干脆不回了,将手机一锁,扔到床上,回厨房继续煮面。

周兰好奇心没得到满足,怎会善罢甘休,跟在夏蝉身后,连声问:“你找男朋友了?”

“没。”

“没这车哪儿来的?”

“卖保险送的。”

周兰翻了个白眼,“卖保险的送你一车,有病吧?”

夏蝉揭开锅盖,番茄已经煮烂了,她抓了一小股面条丢进去。

周兰不依不挠:“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找上谁了?你新公司的?你顶头上司?”

夏蝉仍旧毫不松口,周兰便自行脑补起来:“那这人也够抠门的,人送车都送玛莎拉蒂,最差也得卡宴那级别,这倒好,一辆沃尔沃给打发了……”

面条熟了,夏蝉把面条挑起来,油盐酱醋撒了一些,端着碗去餐厅。

周兰仍旧跟在她后面,“你到是想得开,这么一辆破车……”

夏蝉仍不住呛声,“自然不如您当年开游艇办派对风光。”

往昔峥嵘岁月,简直就是周兰的罩门,一戳她便不吭声了。

周兰在那儿黯然又愤愤不平地坐了半晌,忽说:“你干爹有消息了。”

夏蝉听见这称呼就是一阵犯恶心,“都十多年了,还不死心。”

周兰自顾自道:“他在里面表现很好,听说可以减刑……要是能有人拿钱疏通,最多三年就能出来。”

夏蝉只埋头吃面。

“你干爹可从没亏待过你。”

夏蝉停了筷子,抬头看她,“你想干什么尽随你便,别想把我也拉下水。”

周兰一声冷哼,“难怪别人都受不了你这德性,我可从没见过比你更冷心冷肺的。”

夏蝉再不想理她,端上碗走回厨房。她把还没吃完的半碗扣进垃圾袋里,刷了碗筷,整理好厨房,回房休息。

那手机还如之前那样躺在床上,解锁一看,并没有新的消息。

·

夏蝉第二天要去同贺启华汇报酒会举办情况,张彧给她打了个电话,然而吞吞吐吐,只说了些不着边际的。眼看会要开始,夏蝉挂了电话。

秘书室十几人,挨个汇报工作。贺启华很少说话,偶尔点评两句。

很快到了夏蝉。

夏蝉照实回答,说到最后,稍有犹豫。

贺启华听完,看她一眼,“没别的了?”

夏蝉答:“有一件事。”

“说。”

“昨天香港的摄影师何厚照先生也来参加酒会了,我派出的接机人员没有接到何先生……”

贺启华看她,“那最后谁接的?”

夏蝉顿了顿,“贺顾问。”

贺启华沉默片刻,没再接着问夏蝉,“下一个。”

夏蝉暗暗松了口气。

开完会,夏蝉给张彧去了个电话。

张彧忙问:“夏蝉姐,我是不是得收拾收拾准备滚蛋了。”

“哪有这么严重,”夏蝉四下看了一眼,“这事儿,如果别人提起,你咬死说我们派了人接机,只是没接到,因为小贺总抢先一步。”

“那我那个同事要是说出真相……”

“他识相点就把这事儿永远咽进肚子里去,这么低级的错误,他自己先得卷铺盖滚蛋。”

张彧应下。

“这样的人,你今后少与他共事。如果真是忘了,这样的工作能力,保管干不了半年;如果是故意的,那更加愚不可及。”

夏蝉念及张彧刚进公司,不免多嘱咐了两句,然而转念又想,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指点迷津。

下班前,夏蝉去给贺启华送文件。

她没急着走,立在大班桌前,几分踌躇,“贺总,我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时间,有事想请教您。”

贺启华头也没抬,“说。”

夏蝉又说:“是私事。”

贺启华抬头看她一眼,端过手边的咖啡杯,浅啜一口,“说吧。”

“我想买辆车,想请贺总帮我参谋参谋。”

贺启华似起了几分兴趣,“想买什么样的?”

“性能稳定安全的,其他倒无所谓。”

“什么价位?”

“三四十多万。”

贺启华笑了笑,“那你找错人了,我对这价位的不了解。”

夏蝉点了点头,“好的,耽误您时间了。”

一周后,夏蝉周末早起,去4s店把车提了回来。

新车,皮革还带一股新鲜好闻的膻味。夏蝉去年拿的驾照,然而真正上手没几回,坐上去颇觉忐忑,心里发慌。眼看时间还早,她便打算找个人少的地儿练几把找找手感。

一路开到沿海郊区,风里渐渐吹来海水的咸味儿。

夏蝉开了一路,胆子稍大。正迎风往前,脚踩在油门上一点点增加力道,忽听副驾上手机震了一下。

夏蝉松油门踩刹车,把车停路边,摸过手机一看,贺槐生发来的信息:车你提了。

夏蝉回:提了。

贺槐生:在试车?

夏蝉:是。

贺槐生:怎么样?

夏蝉:还行。

贺槐生:在哪儿?

夏蝉:海边。

贺槐生:我过来。

夏蝉:你别过来,我不敢带人。

贺槐生:不带人怎么试车。

夏蝉正在打字,对面又跳出信息:等我过来。

夏蝉心想,不就是仗着打字快吗?

她不高兴,给贺槐生发了条语音。

片刻,贺槐生回:谢谢。你普通话应该很标准。

夏蝉:……

她忘了微信有语音翻译功能。

☆、第15章 迷迭(05)

整条滨海大道宽阔无人,路的尽头就是海,今日天空朗晴,海色同天色一样纯净。

夏蝉又开一阵,将车停靠在路边,锁车下去,在路旁的栏杆上坐下。

吹了一阵风,便看见远处一个黑点儿,朝着这方向驶过来,越来越近。离她尚有十多米,那车停住,下来一人。

贺槐生往车里招了招手,车便拐了个弯,沿着来路又走了。

夏蝉眯眼,瞧着贺槐生朝她走来。

他今日没穿衬衫,换了件烟灰色的t恤,看着比平日更为闲适。夏蝉发觉,她还是更喜欢看他这么穿,穿得过于正式了,总有一股子苦大仇深的气质。

贺槐生到她跟前停下,先掏出手机问她:怎么不在车上?

夏蝉看他,说:“晕车。”

贺槐生:“……”

夏蝉从栏杆上跳下来,稳稳站定。为了开车,她今天穿了双平底鞋,搭配热裤和白衬衫,两条腿骨肉匀亭,修长笔直。

贺槐生看她一眼,低头打字。

夏蝉捏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然而她没看,待贺槐生抬起头,问道:“你会说话吧?”

贺槐生看着她。

“那你今天跟我说话。”

贺槐生摇头。

“……要么你说话,要么你把丁先生叫回来接你,我今天不耐烦看手机。”

沉默很久,贺槐生终于开口,“我……不太会说。”

仍是音色沙哑,腔调奇怪。

夏蝉耸了耸肩,“不会说才要多说,又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跟你打字。”

贺槐生静了片刻,“……说什么?”

夏蝉想了想,“你饿吗?”

贺槐生摇头。

“我饿了,”夏蝉拉开车门,“我要去吃饭。”

夏蝉将车子开下滨海大道,在附近找了家大排档。车上有人,她一路胆战心惊,是以开得很慢,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开始踩离合,几公里的路生生开了快半个钟头。

贺槐生下了车,习惯性想去摸手机,又忍住了,张了张口,费力说:“你开车……很烂。”

“哦,”夏蝉不服气,“没你普通话烂。”

贺槐生抿住嘴。

夏蝉瞧他一眼,怕自己伤害到他的自信心,忙说:“生气了?别啊,我这是对你的挫折教育。”

贺槐生瞥她一眼,没吭声。

夏蝉也不在意,领着贺槐生进了大排档。

“吃烧烤吧,”夏蝉抬头看了看,柜台上挂着牌子,蛏子、花蛤、牡蛎、贝壳……应有尽有,“能吃海鲜吗?”

贺槐生点头。

夏蝉照着自己的喜好点了一堆,又加了两碗海鲜粥。

不是旅游旺季,店里人少。夏蝉看店外面支着阳伞和桌子,便吩咐老板将烤好的东西都送去外面。

贺槐生正要在椅上坐下,夏蝉将他手臂轻轻一拉,“等会儿。”

她从包里拿住包纸巾,抽出两张来擦了擦椅子,“坐吧。”

贺槐生顿了顿,看她一眼,方才坐下。

海鲜粥先端上来,夏蝉拿勺子尝了两口,味道也还行,虽然远不到惊艳的程度。不一会儿,点的烧烤海鲜一样一样端上来,将桌面铺满了。

夏蝉又问:“喝啤酒吗?”

贺槐生点头。

老板送来两瓶开了盖子的冰啤,夏蝉瞥了一眼,把放在自己手边的那瓶也放到贺槐生面前。

贺槐生看她,“……你不喝?”

“我要开车。”没喝都不敢开,喝了恐怕今儿就要走回去了。

夏蝉没吃早餐,饿得有点厉害,便也不怎么顾忌形象。早前,她屡次碰到贺槐生,都是在最狼狈的时候,恐怕在他心里,早就没什么形象了。

几串烤鱿鱼放了重辣,夏蝉嚼了两口,便觉那火辣辣的滋味直冲脑门,忙舀了一勺粥喂进嘴里。粥是热的,舌头越发烧得厉害,她想也没想,伸手又将贺槐生跟前的啤酒捞过来,咕噜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她也就懒得顾忌是不是还得开车了,吃烧烤就得就着啤酒,否则总觉得无滋无味。

她觉察到贺槐生在看她,微微抬头,“你看什么?”

贺槐生大方承认,“你。”

夏蝉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好看的。”

贺槐生不说话,拿起酒瓶往杯里倒了一些。

“你这样喝不爽快。”夏蝉举起自己手边的啤酒瓶,与他的碰了一下,仰头直接喝了一口。

贺槐生微微眯了眯眼。

粗鲁吗?当然粗鲁,他还没见过哪个教养有素的女人像她这样喝酒。

可即便粗鲁,她动作里也带着一种极难描述的风情。

夏蝉瞥他。

贺槐生便也举起酒瓶。

夏蝉看着他,笑了笑。

吃完,夏蝉喊来老板买单。

贺槐生想付账,被她拦下了。

夏蝉笑说:“你借我一辆车,我不能这顿饭还让你请。”

走回路边,夏蝉说:“我暂时不敢开车。”

她一抬眼,看见堤岸下面的沙滩,提议:“要不走一走?”

贺槐生点头。

到了沙滩上,夏蝉脱了鞋拎在手里,一脚踩上去。

她抬头眺望,不远处海浪拍打,海水被太阳晒得光亮刺眼,风里一股潮湿的咸味儿。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

有一年冬天,她和谢星洲过来看日出。谢星洲学《将爱情进行到底》里面的杨峥,大声喊:“夏蝉!你听!”她笑得眼泪都出来,结果一个浪头打来,谢星洲一下子被掀翻在地。她急忙跑过去,却被谢星洲一把抓住脚踝,也跟着倒了下去。

谢星洲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俯身吻她,说:“夏蝉,开春我们就结婚。”

水位越来越高,夏蝉浑然未觉,仍不住地往更深处走。

哗哗的海浪声响彻耳边,天地间一时似只有她,再没有别人。

忽然,手臂被人使劲往后一拽,夏蝉脚下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往后一倒,跌进一个潮湿的怀抱。

夏蝉如梦方醒,抬头一看,对上贺槐生沉冷的目光。

夏蝉讪讪笑了一下,“酒喝多了,脑子有点晕,我没打算自杀……”顿了顿,“你怎么不喊我。”

贺槐生哑声说:“喊了。”

哦,那肯定又是喊的“瞎铲”,她没意识到,一点不奇怪。

夏蝉顿了顿,问他:“你看过《国王的演讲》吗?”

两人回到马路上,坐在道旁的栏杆上,等着太阳把衣服晒干。夏蝉开始跟贺槐生讲《国王的演讲》:“乔治六世,就是现在超长待机的英女王的父亲,一直有口吃的毛病,为了当好国王,找人治好了,二战期间发表了很多有名的演说……”夏蝉瞥他一眼,“口吃都能成为演说家,你肯定也行。”

贺槐生神色淡淡。

夏蝉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人,意志坚强超出常人,然而过于跟自己的自尊较劲——有人跟你推销过防脱发产品吗?”

贺槐生摇头,几分疑惑。

夏蝉笑了笑,“多虑,容易早谢——”她看贺槐生脸色有异,忙补充一句,“谢顶的‘谢’!”

贺槐生脸色更难看了。

夏蝉乐不可支,尽力敛了笑容,说回正题,“你既然说话没有障碍,为什么不多试试。”

贺槐生静了片刻,“……用不着。”

“用得着,”夏蝉认真看他,“有时候,有些机会转瞬即逝,没时间等你掏手机打字。”

这自然不是真话。

她想的是,贺槐生之所以不开口,当然不是真以为“用不着”,而是因为这是他的心病。他并不如表面上看着那般毫不在乎。

然而就像脓疮,越是遮掩,越是痊愈不了。

贺槐生沉默。

夏蝉看着他,“起码把我名字喊对吧。”

贺槐生犹豫,“……不对吗?”

“当然不对!夏是四声,蝉是二声,你读的是一声和三声。”

贺槐生试了试,仍然是“瞎铲。”

夏蝉抓过他手掌,贴在自己喉咙上,“我来说,你感受一下发音的区别。这是‘夏’,四声;这是‘瞎’,一声……感受到了吗?”

他只感受到,手掌触碰的一片肌肤,温热滑腻。

夏蝉看他还是懵然,又纠正一次,再问:“感受到了吗?”

海风刮过来,拂起她的长发。

她嘴唇启启合合,眼眸明亮,映着天空和海色。

指腹轻触着她颈部动脉,似能听见里面血液沸腾,连着心脏。

紧接着,他的心脏也跟着鼓噪起来,一声声跳动。

他张了张口,“……夏蝉。”

他感受到了。

☆、第16章 迷迭(06)

夏蝉十分满意,“看吧,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学不会。”

她对于自己的教学成果分外自得,又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让贺槐生这样哑巴了几十年的人陡然变得和丘吉尔一样雄辩,那也是不现实的。

她松了手,拿眼去瞧贺槐生,刚要开口,自己的手反被他一把捏住。

贺槐生就势欺身向前,将她轻轻一压,让她背抵靠在身后的栏杆上。

夏蝉呼吸一滞,一抬眼便对上他的目光——他目光向下,似是定在她的领口处。

两人衣服都是半干,而夏蝉上身穿着白衬衫,经水一浸,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衣。方才她沉浸于推广自己的教学方案,丝毫未觉,此刻低眼一瞧,分外明显。

夏蝉不由想到陈艾佳有次这么说她:“你这人特别会勾引男人。”

夏蝉不服气,说都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勾引过别的男人?

“别人都是有意识的,一眼就能看出矫揉造作;但你是无意识的,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男人就甘做你裙下之臣。”

夏蝉不信,自己真要有这么大本事,还需要接受刘弘毅的潜规则才能上位?早靠着这方法去套取别人的银.行.卡密码,年收百万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了。

陈艾佳又说:“那是你没给他们机会,自己想想,那些什么东亚船王,香港报王,东南亚橡胶大王……为什么平白无故向你抛出橄榄枝?还不是因为你的行为会让人产生遐想。”

夏蝉觉得很冤枉。酒店对穿着有严格规定,制服领子一定得扣得整整齐齐,就怕哪个投机取巧的小服务员酥.胸半露,影响酒店声誉。她穿那么严实,平日里说话也是一板一眼公事公办,这都能让人产生遐想,只能说那些人本身就是一肚子男盗女娼……

陈艾佳不以为然,“媚分两种,一种在皮,一种在骨;你这人,既媚在皮,又媚在骨。”

当时夏蝉听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分外怀疑陈艾佳这人是不是性向有问题。

然而此刻,她严肃地用了几秒钟反思自己的行径。

穿成这样,还拉男人的手来摸自己脖子,这确实算不得多么行事端正。

“贺槐生……”夏蝉出声,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上回巷子里那稀里糊涂的一吻,事后她想了想,有些尴尬,却也并不十分在意。

平心而论,她对贺槐生这人,谈不上反感,甚至可以说有些好感,否则不会进了星晖,又自发趟了这趟浑水。

然而她也清楚,与他们这样的男人,较不得真,在酒店里见多了这样的事,无数个血淋淋的惨痛教训。加之与谢星洲的失败经历在前,她对待感情只会比以前更加谨慎。

有好感,但也仅限于此。

贺槐生没给她时间再胡思乱想,松开她手,将她腰一捏,低下头去。

夏蝉扭头避开了,伸手在他胸膛上一推,哑声说:“别这样。”

有一,不可有二。

贺槐生垂眼看着她。

夏蝉只得解释:“我说过,我知道你们要什么,我玩不起……你这人,当朋友很好。”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这车……现在天天要在外跑,没车确实容易耽误事。这车贵了点,要我全款买其实也买不起,所以就照按揭的方式,我一月一月还给你吧。”

贺槐生神情没什么变化,松了手,又退后一步,似乎是接受了她这个解释。

夏蝉抬眼看向前方,头发一时被海风吹得纷乱。

贺槐生掏了掏口袋,摸出烟盒,然而已让海水打湿了,完全不能抽。他捏了一把,又赛回口袋里。

夏蝉捋了捋头发,撑着栏杆,坐了上去,看着贺槐生,忽说:“我妈以前给人当过情/妇。”

贺槐生一顿,低头看她。

“那人很宠她,她生日时租了一整条游轮,在维多利亚港给她贺寿。那时候,那人手下的人看见她都会‘尊’一声‘二奶奶’。然而只过了四年,那人就又找了‘三奶奶’、‘四奶奶’……”夏蝉笑了一声,“所以,图什么都不能图别人对你好;他能对你好,自然也能收回去。”

她抬眼看着贺槐生,“所以我不会走她这条路。”

贺槐生目光微沉,凝视她片刻,哑声开口:“……不会……让你……走这条路。”

夏蝉笑了,“什么意思?你喜欢我?要娶我吗?”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这话你别说,我不信,恐怕你自己都不信。”

没等贺槐生再开口,她说:“回去吧,在这儿待着,不如各自回家换衣服。”

她径直绕去驾驶座,拉开了车门。

等了片刻,贺槐生也上了车。

夏蝉看他,“你住哪儿?”

贺槐生掏出手机,打下一串字。

夏蝉顿了一下,才往他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

一路上,夏蝉要开车,不能时刻让贺槐生看见她说话的口型,自然也没法交谈。

夏蝉受不了这么安静,伸手打开了车载广播,里面正好在放那英的歌。

夏蝉清了清嗓,跟着一起唱:“就怕梦醒时已分两地,谁也挽不回这场分离,爱恨可以不分,责任可以不问,天亮了我还是不是……“

唱到“天亮了”三字,破音了。

夏蝉急忙看了贺槐生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心想,其实聋子也是有好处的,起码这种时候,一点也不会觉得尴尬。

车慢慢吞吞,开了快一个半小时,终于回到市区。

夏蝉将车停在金葡园门口,问贺槐生:“就是这儿?”

金葡园是崇城较为高档小区,但基本很少住贺槐生这样身份的。

贺槐生点头。

夏蝉往里看了一眼,“……你真省钱。”

贺槐生没说什么,拉开车门,下去前,对夏蝉说了声“谢谢”。

夏蝉笑了笑,“谢我不杀之恩?我车技可以练,你说话也行。”

贺槐生未置可否,一躬身下了车。

·

夏蝉渐渐适应了新车,开车技术也越发熟练。有一辆车,确实省了不少在路上的时间,她每回下班,都会在办公室里多留一个小时,看文件看卷宗……需要学习适应的东西太多。

夏蝉本科学的是英语,然而这专业除了让她在应聘酒店工作时发挥了一点作用,之后多半属于闲置状态。凯泽也不是时时都有外宾,即便有,常用的口语也就那么几句。夏蝉在纵观星晖集团的整个产业结构和主要合作对象之后,觉得有必要把英语再捡起来。她下了些听力材料,开车时趁机听一听,早上起来读几段英语名著,背一会儿单词,渐渐找到了当年考专八的感觉。

枯燥繁琐的工作日复一日,一晃入夏,夏蝉总算得到了一个在贺启华跟前直接表现的机会。

七月八日是星晖的周年庆,每一年的酒会都会办得格外隆重。秘书室为了办好这事儿,个个卯足了马力,其中一个常在贺启华身边的一秘劳累过度,腰椎旧疾复发。一秘的队伍缺一个人,夏蝉这几个月表现良好,没出过大的纰漏,便被临时编入一秘队伍。

夏蝉分到的工作内容,是熟记到时候与会嘉宾的资料,随时跟在贺启华身后提醒。

据说其实这工作十分简单,因为贺启华这人记性很好,少有他见过两面还记不住的。

但夏蝉不敢怠慢,自己把所有来宾的资料整理一遍,打印出来,每天处理完别的工作,就开始抱着资料啃。两百来号人,全记下来工程可想而知。夏蝉只得自己想办法,尽量给照片中的人找特征,再与他的姓名履历建立联系。

这样苦苦背了一周,夏蝉总算能确保自己在看到某人的面孔或者听见名字时,就能脱口背出这人的光辉事迹。

酒会照例在凯泽酒店举办,地点就是往年凯泽自留办尾牙的那个大宴会厅。

夏蝉所有工作都准备妥当以后,才发现自己照例又得面对那个问题:酒会穿什么。

☆、第17章 迷迭(07)

似是有人知道了她的难处,第二天夏蝉就收到短信通知有个包裹。夏蝉当时以为又是周兰用她的账号在网上买了什么假古董,直接让送快递的上楼,叫周兰代签。

回家一看,沙发上搭了条黑色裙子,一旁地板上还堆叠着数只纸盒。夏蝉撇了一眼那些纸盒上的logo,吓了一跳。

周兰“哒哒哒”从卧室走出来,撑着墙壁站定,伸出一腿,“好看吗?”

夏蝉往她脚上看了一眼,一双浅口的黑色高跟鞋,大约也是随裙子一道寄过来的。

“你脚那么肥,没把鞋撑坏?”

周兰冷哼一声,蹬了鞋打赤脚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这谁送你的?”

“卖保险的。”

“谁家卖保险的这么大身家?”

“你上回嫌人家送沃尔沃穷酸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夏蝉将裙子拎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周兰来劲了,似是非要从夏蝉嘴里把那名字撬出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真找了谁?是不是你们公司的?”

夏蝉又试了试鞋,也是刚好合脚。极好的皮料,十分柔软,必然价格不菲。

“问你话呢?”

夏蝉恋恋不舍地把鞋脱下,转头问周兰:“旗袍都还在吧?”

“你少再打我那些旗袍的主意!我告诉你,都是云锦的,一套比你这三套都值钱!”

夏蝉还真不知道,“这么贵?那更不能浪费了,反正你也穿不上了。”

周兰气得差点厥过去,指着她就是一通臭骂。

夏蝉毫不在意,将礼服、皮鞋、珠宝和皮包一样一样又重新装好,然后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

周兰立即探头去看,“平安保险王富贵……”

夏蝉忙将手机往身后一藏,转身往卧室去了。

周兰嘀咕,“……这年头卖保险的这么赚钱?”

片刻,夏蝉收到贺槐生的回复:“你不能次次都穿旗袍。”

夏蝉正要回复,那边又说:当然,你穿旗袍很好看,只是这种场合,未免抢了主角的风头。

夏蝉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也不能次次都‘借’我东西,借多了我还不起。”

“这回确实是借的,别弄脏,回头要还。”

听贺槐生这么说,夏蝉也就坦然接受了。以前也不是没借过,只是没本事借上这么好的。

·

八号晚上,酒会如期举行。

夏蝉牢记职责,自贺启华下车以后,便紧跟不舍。贺启华接完手头电话,转头看了夏蝉一眼,评价一句:“衣服不错。”

夏蝉浅笑道:“能得贺总夸奖,看来一天三千的租金的并不算太贵。”

贺启华便说,“回头你去找财务报销。”

酒会上衣香鬓影,规格远胜于夏蝉过去参加过的任何一次。然而她并无半点心思去注意其他,每有人过来,都得绷紧脑中那根弦。

贺启华今日是东道主,既得显诚意又得摆架子,他分寸拿捏得极好,一晚上侃侃而谈,谈笑间竟就敲定了几桩生意。

贺启华应付完一位宾客,让夏蝉先去歇会儿,自己往休息室去了。

夏蝉不敢放松,挑了张能一眼望见休息室门的沙发,随时关注贺启华的动向。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夏蝉转头,笑着同陈艾佳打招呼,“你今天加班?”

“可不是,”陈艾佳挨着她坐下,把手里的盘子递过去,“拜你们公司所赐,这月接待的vip客户远远超标。”

夏蝉花了妆,不敢随意吃东西,只拿着小勺子,挑着蛋糕小口小口地喂进嘴里。

“怎么没看见贺槐生?”

夏蝉摇头,“不知道。”她留意一晚上了,确实没瞧见贺槐生的身影。

“星晖毕竟是他家的基业,如今贺启华鸠占鹊巢,还把周年庆搞得这么声势浩大,也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夏蝉动作一顿。

陈艾佳转而讲别的去了,讲了一阵,发现夏蝉没给反应,伸肘将她轻轻一撞,“想什么呢?”

夏蝉回过神,“哦,你说到哪儿了?”

“我说,你身上礼服很好看,谁送的?“

“什么谁送的,我自己买的不行吗?”

陈艾佳笑了。

夏蝉不打算说真话,“找公关部的人帮忙借的。”

聊了一阵,陈艾佳接到一个电话,“客房部有事,我先回去了,回头再聊。”

夏蝉点头。

陈艾佳指了指手里盘子,“还吃吗?”

“不吃了,你端回去吧。”

陈艾佳走了以后,夏蝉继续坐着等贺启华。

干坐着,有些走神,夏蝉忍不住从手包里把电话拿出来,打开微信,然而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半晌,却也不知道该发些什么。

正发着呆,忽听见一阵脚步声。

夏蝉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贺总。”

贺启华瞥她一眼,“走吧。”

夏蝉将手机装回手袋,跟在贺启华身后重新回到宴会厅,仍觉得心有余悸。

贺启华继续与人周旋,夏蝉在旁听着,不时望向大厅门口。

忽然,她瞧见一人走了进来,急忙向前一步,凑到贺启华身旁低声提醒:“贺总,光合地产的鞠总来了。”

贺启华脸上神色未变,巧妙结束了与跟前财经记者的谈话,整了整衣领,不疾不徐地朝门口走去。

鞠和光,光合地产的总经理,早年做电子产品起家,一夜暴富,成为商业神话。后在涉足食品产业时遭遇滑铁卢,一度淡出了公众视线。几年后,借房价上涨的东风,东山再起,如今是崇城当之无愧的“地王”,在崇城地界,无人不有结识之意。

显然,贺启华也不例外。

星晖最早做快消品起家,后涉足服饰、家具和化妆品等多个领域,发展多年,也开始面临产业升级和转型的困境。于是,贺启华将目光瞄准了地产。

贺启华与鞠和光寒暄一阵之后,便有意将话题往正题上引。然而鞠和光连连打太极,凡事语焉不详似是而非。

贺启华心里郁闷,却也不敢过早暴露,否则让人捏住七寸,失去先机。

最后,两人交锋试探,也只定下个下次一道打球的空头约定。

到晚上十点,酒会结束。

然而秘书室却还不能休息,得将今晚酒会状况做一个简报,明早呈给贺启华。

等加完班,已到夜里十二点半。

大家正要下班,突然贺启华电话,说是资料立即就要,让人送往他在楸山的别墅。

一秘队伍,除了夏蝉,其他都是老人,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自然就落在了夏蝉头上。

夏蝉心里憋闷,却也无可奈何,将做好的资料拿去复印室打印。

打印机哼哧哼哧,一张一张地往外吐着纸,不远处秘书室闹嚷一阵,渐渐安静下来,整个公司,就剩下她一人。

夏蝉立在那儿,看着纸上的数据和资料,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四下看了看,抬手,在打印机上按了几下。

凌晨的街上了无人迹,夏蝉开着车,一路往楸山驶去。

到达贺启华的宅子,已是凌晨。

夏蝉拿上资料袋,到大门口去按门铃。

她往里看了一眼,中式别墅,前面造景的庭院,占地面积极大。楸山是富人聚集的地方,寸土寸金,能在这么一个地方造园林,当真是大手笔。

不多时,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也不开门,隔着栅栏的大门,将资料拿了进去。

夏蝉走出几步,又往宅子里看了一眼,灯火通明。

她心里疑惑,在路上站了片刻,又静悄悄绕去别墅后院的停车场。

停车场上七八两豪车,其中一辆是贺启华的林肯。

夏蝉挨个辨认,掏出手机,将车牌号都记了下来。

正要走,忽听里面传来一声狗吠,夏蝉吓得差点儿尖叫出声,急忙攥紧手机跑回车上。

开出去一阵,贺宅渐渐远了,夏蝉方长舒一口气。

她拿过一旁的手机,给贺槐生发了条信息:在哪儿?

片刻,贺槐生回复:家里。

夏蝉:出来,有东西给你。

贺槐生:睡了。

夏蝉心底无端冒出一股火气,心想她辛辛苦苦大半宿,到现在连口热汤都没喝上,这人倒好……

夏蝉气鼓鼓打字:不出来别后悔!

最后,贺槐生妥协:哪里见?

夏蝉想了想,问:“哪儿还有地方能吃宵夜?”

贺槐生:我家。

☆、第18章 迷迭(08)

最后,夏蝉体谅残疾人,还是开车去了贺槐生的住所。

到金葡园小区门口,便看见贺槐生已站在那儿等着。她在贺槐生指挥下停了车,从车里拎下数个大包小包,一股脑儿塞进贺槐生怀里。最后自己手里只抱了一只资料袋。

贺槐生提稳了,进电梯前,往她身上看了一眼。

她穿着t恤和七分裤,t恤十分宽大,在腰上系了一个结,露出一截皮肤。

夏蝉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自发解释起来:“裙子这么贵,我要是弄脏了,干洗费就要扣掉我一个月的工资。”

人穷就不能学灰姑娘,要是再不小心弄丢一只水晶鞋,她这半年也算是白干了。

金葡园的房子都是一层一户,最大程度保证了业主的*。

夏蝉出了电梯,瞧见地板蹭亮光可鉴人,便问:“我能脱鞋吗?”

贺槐生点头。

夏蝉便蹬掉了脚上的单鞋,直接赤脚踩在地上。

进屋,夏蝉四下打量一圈。这公寓装修十分简洁,只用黑白灰三个色调。夏蝉暗自嘀咕,这房子住久了真不会性、冷淡?

然而夏蝉先下最关心的还是温饱问题,便问贺槐生:“宵夜呢?”

她见贺槐生又要拿手机打字,忙将他一拦,“说话。”

贺槐生似有些无奈,只得费力说:“……没做。”

“那做啊。”

“……不会。”

夏蝉无语,“如果这算广告,你这行为就是严重欺骗消费者。”她环视四周,“冰箱有东西吗?”

贺槐生点头。

夏蝉在贺槐生的指点下找到厨房,拉开冰箱门一看,里面食材食材倒是挺丰富。

她先煮上粥,然后找了个大碗,将面粉调成糊,又加入葱花、鸡蛋调味料。开了火,倒入油,将大碗里的蛋糊摊成饼……

贺槐生立在门口看着。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做饭,但没加过夏蝉这样的女人做饭,他以为她这人就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去餐馆吃饭也必然诸多挑剔。

夏蝉摊好了四五个蛋饼,电煮锅里粥也已经煮好了。

“帮忙拿下碗筷。”

没听见动静,夏蝉叹了声气,只得自己腾出手去拿。

她盛了自己的份,转头看向贺槐生,待他目光看过来时,问他:“你吃不吃,有多的。”

贺槐生顿了顿,点头。

夏蝉便又盛了一碗粥。

这回贺槐生倒是自觉,主动过来端蛋饼。

夏蝉饿得狠了,一晚上没吃东西,又忙到凌晨,一口气吃了两个蛋饼,连喝了一大碗粥,才开口说话:“……腊肠不错,哪里买的。”

“申姨,做的。”

“能送我一点吗?”

贺槐生点头。

夏蝉看着他,指了指蛋饼,“你觉得好吃吗?”

贺槐生又点头。

“那我要是拿这这门手艺去创业,能不能找你拉点儿投资。”

贺槐生看她一眼,“……要多少?”

夏蝉笑了,“是不是我说什么你信什么?”

吃完,夏蝉将碗筷端回厨房,看见一旁有洗碗机,然而从没用过这玩意儿,不知道如何操作。

贺槐生走过来,挽起袖子,“我来。”

夏蝉也不跟他客气,自己回客厅沙发上坐着休息。

没坐一会儿,便觉眼皮沉重,就歪着身体枕着一旁的扶手,闭眼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脚尖一弹,醒了过来,迷迷瞪瞪地睁眼,看见对面沙发上坐着贺槐生,正看着她。

夏蝉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条毯子。

她问贺槐生:“几点了?”

“三点。”

“哦。”夏蝉站起身,拿过放在进门时搁在电视柜上的资料袋,回到沙发上。

她把资料袋递给贺槐生,“这是今晚酒会的资料。”

贺槐生瞥了一眼,神情平淡,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夏蝉一时沉默,想到陈艾佳说的话。这公司本该是他,如今被别人拿来大作排场,这情况放在任何一人身上,都无异于往心口上捅刀。

夏蝉只得解释:“……我想你兴许用得着。”

贺槐生看她一眼,哑声说:“谢谢。”

“还有……”夏蝉把自己手机拿过来,一看,两个未接来电,周兰打的,她先没回,翻出方才记在备忘录里的车牌号,问贺槐生,“有没有纸和笔?”

贺槐生起身去给她拿来。

夏蝉将车牌号和对应的车型一一抄下来,递给贺槐生,又删掉备忘录,“我今晚去给贺启华送文件,发现那么晚了,还有人留在他宅子里。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我把停车坪上的车牌号都替你抄下来了。”

贺槐生看着她,片刻,低头输入一串文字。

夏蝉微信里跳出信息:你最初并不打算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

夏蝉愣了愣。

这事儿,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当初进贺启华的秘书室,多半是因为一时没有合适的工作,又不能一直闲着消磨斗志。但那天开产品研讨会,她见那些阿猫阿狗也跟着嘲笑贺槐生,心里不是滋味。

读初中的时候,她干过一件事儿。

那时候班上有个女生,家里穷,平日穿着寒酸,成绩又特别好。但她性格软弱,一直被班上有些女生孤立。后来有次换座位,夏蝉主动要求跟女生坐一起。此后,只要有人来找那个女生的茬,都被她痛骂回去。她性格强硬又特立独行,班上本就几个人敢跟她打交道。在她的维护下,女生在初中的后两年都过得较为顺遂。初中毕业之后各分东西,夏蝉与那个女生也渐渐失去联系。然而夏蝉大四那年突然收到一封邮件,是女生发来。女生那时候刚申请斯坦福全额奖学金成功,在邮件里感谢她当年的帮助。如今,女生留在美国,与夏蝉偶有邮件来往。

夏蝉自知算不得多么富有正义感,只是看不惯一些人欺负弱小。

身体缺陷并非人格缺陷,唯独不应该被人拿来嘲笑。

然而,这些理由不能讲给贺槐生听。

他这人自尊心强,必然受不得任何人的同情。

夏蝉眨了眨眼,开始编胡话:“跟着贺启华,一辈子给人打工;但是要跟着你,你到时候你成功了,我也算是你的肱骨之臣,好处肯定少不了的,对吧?不说别的,我要创业,投资渠道肯定不用愁;不想创业,你给我分一星半点儿星晖的股份,我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她这话似真似假,一时也分辨不清。

贺槐生说:“我……不一定成功。”

“不,”夏蝉看着他,“你一定会成功。”

贺槐生沉默片刻,打字问道:想好了吗?你泄露资料,严格意义上属于经济犯罪。

夏蝉抬眼,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一定得成功。”

贺槐生半晌没有回话。

夏蝉看了看时间,快要到三点半了。明日虽然不用上班,但她也该回去休息了。

夏蝉打了个呵欠,“资料你慢慢看,我得回家了。”她指了指门口处那几只袋子,“你借我的衣服、鞋和珠宝都在那儿,你点一点少没少。”

贺槐生发了条信息,也跟着站起身。

夏蝉看了看手机,摇头,“你别送了,这么晚,送了你怎么回来?”

“打车。”

“真不用。”

夏蝉往门口走,没走几步,手臂忽被贺槐生一把抓住。

夏蝉回头看他。

贺槐生费力说:“……在这儿休息。”

夏蝉一愣。

贺槐生又说:“……没别的意思。”

金葡园到她家开车过去还要半个小时,老实说,夏蝉并不愿意动,她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然而在男人家里夜宿,这事儿怎么纯洁都好像不妥。

贺槐生却不容她拒绝,指了指卧室的位置:“……去洗澡。”

夏蝉脑袋发懵,这像是“没别的意思”的语气吗?

她心里几番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惰性战胜理性,心想,贺槐生这样的男人,应当干不出强.暴良家妇女这么违法乱纪的事。

夏蝉去浴室冲了个澡,没带换洗衣服,只得将就穿上原来的。她从浴室出来,却见贺槐生正一个人坐在吧台那儿喝红酒。

夏蝉走过去,贺槐生起身给她让了个位置,又拿了只杯子给她倒酒。

她本想拒绝,看见那瓶子上的标签了,又想,不喝白不喝,红酒养颜,还助眠。

夏蝉晃了晃酒杯,浅啜一口。

贺槐生隔了酒杯,摸过一旁的烟和打火机,看她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了一支,含进嘴里。

夏蝉发觉贺槐生其实烟瘾不大,起码比她抽烟那会儿小多了。

这样的人,抽烟多数时候是因为心情憋闷。

夏蝉看着他,“贺槐生。”

贺槐生看着前方,自然看不见她说话。

夏蝉伸出手,推了推他手臂。

贺槐生转过头来。

“你今晚没去酒会。”

贺槐生“嗯”了一声。

“你要是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说。”

贺槐生顿了片刻,伸手掏出手机。

夏蝉将他手机一把抢过来,放到一边,看着他,低声说:“说话吧,你慢点儿,我听。我有耐心。”

——

入v通知:

编辑通知4号,也就是后天入v,希望大家支持正版。

正版晋(jin)江(jiang)文学城首发,其他地方发布转载的,皆属于盗文。

全文订阅估计不到五块钱,非高v用户推荐app购买,价格比较便宜。

然后,感谢大家的陪伴,不管是不是打算继续订阅。

我手速比较渣,明天就不更新了,后天(4号)上午10点,入v一次性更新3章,一万字。

到时候见!

☆、第19章 迷迭(09)

贺槐生顿了片刻,断断续续的,开始讲述。

他说话很慢,且分外艰难,有些词还时常发音不准。

然而夏蝉一点不着急,耐心听着,偶尔鼓励,或者照自己理解代为阐释,总算将贺槐生与贺启华之间的恩怨弄清了大概。

当年贺槐生爷爷贺孟晖白手起家,靠销售肥皂赚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之后成立星晖肥皂厂,以此为基点,逐渐丰富产品种类,扩大工厂规模,在旦城的快消品领域内立住脚跟。此后,公司由贺槐生父亲接手,拉拢资金,改厂为司,并重新确定星晖的产品线,组建采购、生产、销售和售后一整条完成的产业链,将星晖的经营范围,扩展到了家具、服饰等多个领域。

然而天纵英才,在贺槐生十四岁那年,贺槐生父母遭遇车祸,双双去世。

那时候,贺槐生的妹妹贺芩尚不到七岁。

贺启华当时是星晖董事会的成员,便趁此动荡之际,笼络董事会,成功出任星晖的总经理,此后又通过一系列动作,掌握了近三分之一的股权,成为星晖最大的股东。

贺启华怕遭人非议,打出的大旗是替堂兄存续家业,待贺槐生成年之后,将会自动卸任总经理之职。贺启华自然没有履行承诺,最后只给了贺槐生一个南方分公司的职位,权当安抚人心。如今,贺启华是星晖的董事长兼任总经理,董事会与他一条心,基本等于大权独揽。

贺启华其人,有管理之才,然而冒进又多疑。管理星晖十多年,摊子越铺越大。近几年,星晖利税逐年下滑,三年前贺启华预备进军电子产品领域,投入数亿资金却亏得血本无归,甚而差点动摇星晖的根基。经过这两年整顿,星晖稍有回血,然而由于不注重产品研发,星晖一直在吃原先攒下的老本,优势渐渐消失,市场份额也逐年下降。

如今星晖员工近万人,还不包括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整个企业臃肿犹如庞然大物,外表看似繁盛,内里危机四伏。

夏蝉虽对星晖的整体状况有所了解,但没想到问题竟比她想象中更为严重。

听贺槐生说完,夏蝉半晌没回过神。

贺槐生一支烟早已抽完,这会儿又往杯中到了点儿酒,喝了一口,看着夏蝉,哑声说:“不是事故……”

夏蝉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里,听见这话顿时一怔,一抬眼,对上贺槐生的目光,淡漠沉冷,全不似平日的他。

“刹车,被人动过……”

夏蝉心里一凛。

方才酒会上一派烈火烹油繁花如锦的景象,忽让她脊背发凉,若贺启华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怕了?”贺槐生似是知道她的心事。

夏蝉沉默片刻,笑了笑,“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一件事,没钱。”

贺槐生看着她。

“只要你答应事成之后,给我星晖1%的股权。”

顿了片刻,贺槐生说:“好。”

夏蝉笑了,朝他伸出手,“击个掌,一言为定。”

贺槐生瞧她半晌,将手里酒杯放下,伸出手。

没击掌,而是攥住她的手,用力一拽。

夏蝉身不由己,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撞入贺槐生怀里,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按住她后脑勺,低头吻下。

夏蝉挣了一下,没挣开。

远比那日在巷中的激烈,他攫住她的舌,争夺追逐。

不过片刻她已呼吸困难,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气息。他嘴里带了点儿烟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极为迷恋,嗓子里发痒。

她喃喃说:“我好像烟瘾又犯了。”

贺槐生稍稍退开,呼吸沉沉,一声声喷在耳畔,让她耳朵里也跟着发痒。

她睁眼去瞧他,恰好也对上他的视线。顿了片刻,他便又凑拢过去接着吻她。

夏蝉耳垂发烫,忽让他手指捏住,便觉心脏似跟着颤了一下。贺槐生手指逐渐向下摩挲,指尖在她锁骨上停了片刻,沿着t恤的衣领滑进去。夏蝉脑袋里嗡的一响,下意识伸手捏住了他的手指。

贺槐生停下来,低头看他。

吧台上顶上装饰着暖黄的灯,灯光照在他脸上,衬得他轮廓似比平日柔和,连眼神也跟着带了几分暖意,迷醉却又清洸。

就这么犹豫了一瞬,贺槐生便又低下头去。

夏蝉脑中尚且清明,知道这事不该继续。再继续,就越线了。

那车,那礼服珠宝,还有自己稀里糊涂却又义无反顾答应下来的事,全都变了味儿。

早先当客房部服务员,如今给人当秘书。这俩职业都算不得名声多好,她在酒店的环境浸淫多年,什么样的流言蜚语没听过,自知清高二字抵不过众口铄金。

然而……

然而此刻,她并不那么想拒绝。

心理防线一破,一切发展便都顺理成章。

沙发皮革生凉,夏蝉脸上背上却浮了一层汗。她半躺半坐,紧咬着牙,腰抬高几分,手贴在贺槐生背后,将他按下来。

夜色黑暗,舟挡开芦苇,泊入崖间的山洞。

桨击打水面,水声汩汩。

夏蝉睁眼去看他。

他也在看她。

他听不见,但他能看见。

她双眼迷蒙,泛着水光,映着他的身影。随着他的动作,她张了张口,似在发声,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鼻尖。他把自己更深更用力地埋入,伸出手掌,按在她颈侧。

他感觉到她澎湃的脉搏……

·

外面天空已泛出鱼肚白。

夏蝉躺了半晌,呼吸总算平息,她摸过一旁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已快到五点半。

她心知自己该走了,然而累得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贺槐生却仿佛在纵容她的惰性,将她从沙发上一把抱起来,走回到卧室,轻放在床上。

夏蝉一触倒柔软的床,越发不想动了,费力睁开眼,徒劳嘟囔道:“……不行,我得回去。”

贺槐生掀开被子,替她盖上,自己也钻进去,从背后抱住她。

夏蝉放弃挣扎,合上眼。

不知睡了多久,睁眼却是昏暗一片。

夏蝉花了半分钟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急忙翻了个身,然而床上只她一人。

她从床上爬起来,一看手机,已经下午一点了,手机里数个未接来电,短信微信更是不计其数。

她粗略浏览一遍,没什么重要的事,只给周兰打了个电话。

“你死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朋友家里。”

夏蝉从床上坐起来,往自己身上瞧了一眼,又立即去找衣服。抬眼一看,床脚边上恰恰放了套崭新干净的。

那边周兰还在骂,夏蝉敷衍两句挂了电话,将衣服拿过来穿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阳光倾泻而入,刺得她闭了闭眼。

夏蝉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才走出卧室,去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雾气氤氲,她站在那儿,不由自主地又想到昨晚。

她几度失控,甚至某个瞬间一口咬在他肩上,又叫出他的名字。

夏蝉叹了声气,飞快冲掉了身上的泡沫,收拾好自己。

晃荡一圈,在书房里发现贺槐生的身影,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工作。

夏蝉在书房门口立了片刻,也没见贺槐生抬头,不得已,给他发了条信息,“我走了。”

贺槐生抬眼,丢了鼠标起身走过去,头一低,便要亲她。

夏蝉退了半步,躲开了,仍旧说:“我得走了。”

贺槐生盯着她。

夏蝉知道他在想什么,然而这事儿说不清楚,说不清楚,不如不说。

她便梗着脖子,神情平淡,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贺槐生收回目光,绕过她,转身出去了。

夏蝉松了口气。

夏蝉跟着出去,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立在电视柜前面,等贺槐生从洗手间出来。

不一会儿,前面门口人影一晃。

夏蝉立即挺直后背,看着他,拿十分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先走了,有事微信联系。”

然而转念又想,什么语气贺槐生也听不出来,不过是拿来唬自己罢了。

贺槐生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

夏蝉立了片刻,转身走了。

·

夏蝉自认为这事儿对她并没有太大的影响,班照上,日子照过。

她平时没有多少机会见到贺槐生,他在还有分公司的事务要料理,不在崇城的时候,多半就在南方。

距离那晚一个月之后,夏蝉才又见到他。

贺启华卡了贺槐生三个多月,总算松口再开一次新产品线讨论会。

夏蝉接到会议通知之后,便提前赶去会议室准备。正和上回一样在那儿捣鼓投影,忽觉门口人影一晃,抬头一看,却是傅如玉。

傅如玉一身正装,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两人对视一眼,便都神情淡漠地移开了目光。

夏蝉调试好机器,又挨着分发材料。

正这时,贺槐生推门而入。

夏蝉动作一顿,立即站直身体,“贺顾问,早上好。”

贺槐生点了点头,目光蜻蜓点水似的在夏蝉脸上停留一瞬,便立即移开,到自己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傅如玉立在一旁,翻开资料,同他打起手语。

两人便用这旁人不懂的语言,交流起来。

夏蝉在旁看着,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第20章 迷迭(10)

与会人员陆陆续续到齐,夏蝉给贺启华倒了杯咖啡,回到自己位上坐下。他随意翻了翻资料,说:“那开始吧。”

傅如玉往前一步,也不看资料,简洁明了地将产品的目标客户、设计理念,利润和成本预期阐述一遍。

贺启华似听非听,待傅如玉说完之后,问道:“还是上回那个问题,你这产品跟我们现有产品系列,区别在哪儿?”

傅如玉飞快报出一串数字,“这是过去两年youthhouse每季度的市场份额和利税,详细资料大家可以看ppt。趋势很明显,yh(youthhouse)系列的利税和市场份额逐季降低,按照这个速度,不到两年,yh就会出现亏损,也等于星晖将完全丢失在年轻人中的市场。”

她按了一下遥控,屏幕上出现下一组数据,“左边是我们调查的二十到三十五周岁年龄群体的平均收入和人均消费水平,以及具体收入区间和样本所占比例,右边是yh的产品定价。可以说,有能力购买yh的的年轻人只占极少数……”

“你听明白你的意思了,”贺启华抬了抬手,“薄利多销,是吧?”

傅如玉丝毫不怵,“如今星晖的产品一味走高端路线,与最早平价亲民的理念全然背道而驰……”

贺启华看着她,“你在质疑我的经营策略?”

“不,贺顾问只是在质疑不合理的经营策略,”傅如玉语气不疾不徐,“贺总,星晖的奠基人贺孟晖先生,当年就是靠卖三毛钱一块的肥皂起家的。”

贺启华一顿。

夏蝉在心里捏了把汗。

这回答火药味十足,简直是直接指着贺启华的鼻子骂他数典忘祖。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贺启华笑了一声,“小孩子打架,才会打不过就搬出家长。”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转身往外走,“把文件送去我办公室签字。”

贺槐生全程无任何表情,只这会儿方才掀了掀眼皮,瞥了贺启华背影一眼。

傅如玉将文件递交给夏蝉,平淡道:“请夏秘书帮忙呈给贺总签字。”

夏蝉点头。

傅如玉便不再看她,重回到贺槐生身旁,打了一串手语。

贺槐生点了点头,从位上站起来往会议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是没有回头。

夏蝉收拾好东西,回到秘书室,把傅如玉给她的文件送到贺启华桌上。

正要出办公室,贺启华推门进来。

夏蝉忙往旁边让了让,“贺总。”

贺启华到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文件上瞥了一眼,忽然出声喊住夏蝉。

夏蝉立即停下脚步。

贺启华从一旁端起咖啡杯,“你怎么看?”

夏蝉静了片刻,“贺总,我对公司经营的事并不了解。”

“不用了解,就说说,你怎么看?”

怎么看什么?这策划书,还是贺槐生这个人?

夏蝉斟酌片刻,只得说:“我认为,固守旧有的观念是不明智的。公司就如大船,海上行驶,风向洋流随时在变,得根据具体情况做调整。”

贺启华半晌没说话,“总有些人,以为老祖宗留下的就是好的。”说罢挥了挥手。

夏蝉敛目,带上门出去了。

·

贺槐生提交的新项目很快启动,他在崇城留的时间也多了一些。

夏蝉常在公司碰见他,等电梯时,去会议室的路上,或是停车场。

然而多数时候,两人只是微一点头算作打招呼,半个月下来,一句话也没说上。

夏蝉这时候才觉得有些后悔,她不喜欢现在这状态,别扭里透着尴尬,还不如以前能随意同他开玩笑来得轻松。

微信上,两人的聊天记录也就止于那天早上。最初夏蝉心不在焉时常会拿出来看看,后来索性把他从聊天列表里删除,反倒清净。

一晃到了七月末,夏蝉的生日。

夏蝉同陈艾佳和刘宝娜约好了吃完饭,当天便没加班,早早做完了工作,一下班直奔餐厅。

好一阵没见,陈艾佳剪了个齐颈的中发,发梢烫了个卷,倒比她以往时候看着多了几分妩媚。

刘宝娜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见面先报不平,“夏蝉姐,我跟你说,现在可惨了,程总动不动就来找客房部的茬。”

夏蝉笑了,“兴许程总看上你了,借机跟你见面。”

刘宝娜一阵恶寒,“幼稚。”

“真有这么可怕?”

刘宝娜想了想,“那倒也不至于,起码人长得十分顺眼,客房部有些还是盼着他多来,最好天天来,时时来。”

夏蝉笑说:“是你盼着他天天来时时来吧。”

刘宝娜赌天发誓以证清白。

三人边吃边聊,不知怎的,话题突然扯到了贺槐生身上。

刘宝娜说:“前几天贺槐生又来咱们酒店住了一晚上……如玉姐陪着他。”

夏蝉顿了顿,“傅如玉现在是他助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是如玉姐进了贺槐生房间,早上才出去……”

夏蝉沉默,笑了笑说:“不好好上班,专盯着别人八卦。”

“我可没有,那天我上夜班,早上下班的时候,恰好撞见如玉姐从贺槐生房间出来……”

夏蝉撇下眼,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硬生生转了话题,“你们现在夜班补贴涨了吗?”

“涨了涨了涨了!要说,就这点而言,程总真不错……”

夏蝉后面便有些心不在焉。吃完饭。陈艾佳与刘宝娜还要再逛街,然而夏蝉还得回家吃蛋糕,便只得先与两人告别。

她去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从包里掏出手机,预备给周兰打个电话。一看,多了条微信。

贺槐生发来的,祝她生日快乐。

夏蝉叹了声气,回了个“谢谢”。

刚发动车子,微信里又蹦出一句话:在哪儿?

夏蝉回复:和光百货。

片刻,贺槐生回:你在停车场?

夏蝉还没回复,那边又说:电梯到四楼了,马上下来,等我。

自说自话,完全不给她认真拒绝的机会。

不一会儿,前方一人大步走来,到她车旁,径直拉开了副驾门……

副驾上放着陈艾佳和刘宝娜送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