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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圣骑士》 · 指尖的咏叹调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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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营帐前,就已经看到了圣骑士的遗体静静停在其中;他沉默地看了良久,忽然丢了拐杖,双膝跪倒在雪地当中。

埃文轻声叹息,转过脸,不忍继续看下去。

他身边的高山吃了一惊,问道:“你……你怎么了?”

高地人俘虏沉默良久,答道:“我做错了事。”

高山又道:“我知道!你们不该打架。你来向他道歉吗?”

高地人跪在雪地中,低垂下头,呼吸渐趋急促,他弯下腰,将额头紧紧贴在雪地上,痛苦得浑身颤抖,发出一声恸哭般的低吼。

半晌后,他沙哑地说道:“他为支撑起那座大坝而重伤,后来又用神术救了我,我背他出来,但他……他在我背上死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恨他们……他问我,为什么……恨他们。”

☆、第58章

洪水爆发的十一天后。

“你究竟是什么?兽人?怪物?”木精灵将碗放在桌上,终于忍不住失礼地问道。

“法师,人类。……只是略有混血。”修伊特以沙哑的声音答道。

木精灵打量着这个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法师:他很高,身形颀长,虽然体格很好,却似乎体质有些虚弱,因为他一直没有怎么行动——当然这也可能因为他看不见。在被救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戴着兜帽,但木精灵看过他的相貌,这是个很英俊的人类,如果排除那双奇异的紫色瞳仁的话。

那双眼睛虽然无法视物,但却深蕴魔力,当他说自己是一名法师的时候,木精灵毫无来由便想道:果然是这样。

这名木精灵的代号叫做白雀,他从洪水中救回了这名不同寻常的法师,出于某种顾虑,他收留并救治了修伊特。

修伊特的魔力和精神都严重透支,陨落在河水当中,被白雀救回后,一直在静静养伤。

就像现在这样,他总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削着一支白雀的木箭,有时在箭矢上刻下几道似是而非的纹路。他握小刀的姿势非常娴熟,只是看不见东西,所以偶有失误,会将他的左手划开几道小口子。

木精灵并不阻止他,一个伤员总得找点事情做。

一人一精灵都不太爱说话,但他们有时会说起严肃的话题,比如关于奈斯特省的木精灵部族——木精灵作为精灵族系的很大一部分人口,继承了爱好艺术与和平的天性,但他们比其他精灵跟具野性一些,是非常优秀的游侠和弓箭手,有时也会成为盗贼或刺客。他们天生好客,极具好奇心,虽然有时说话会口无遮拦,但其实对其他种族抱有一定程度的善意,白雀会救下修伊特也有这么一点原因吧。

奈斯特省的这支木精灵部族,隐世而居了上百年,和高地人有时相安无事,有时会产生摩擦或罅隙,但一直没有发生过争斗。这或许是因为,木精灵无法在极端寒冷的地区生存,而高地人也不打算争抢他们的充满树人和半人马的森林——那样做的代价太大了。

直到凯瑞瑟酝酿的暴风雪开始形成,白雀领命来到白龙谷地打探消息——因为那样惊人的气候一旦形成,不但洪水会在平原上肆虐,连木精灵的森林也会因寒冷而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如果是你们解决了雪风教的那个女人,我或许应该感激你们。”木精灵好奇地说道,“虽然我非常好奇,什么样的队伍,居然会由圣骑士、法师和一个高地人傻子齐心协力。”

“我们并不是齐心协力。”修伊特淡淡说道。

白雀因此更为好奇,不过看出修伊特嗓音沙哑,想是仍没有完全痊愈,而且似乎不是很愿意提起这件事,便说道:“好吧,我想我总会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木精灵走到窗边,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最近的这场大雪又一次覆盖了墨绿色的针松森林,感叹道:“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大概也只有高地人能在奈斯特省北部生存。明天吧,明天我们启程往南走,这场雪恐怕又要连续下上半个月,再不走的话,高地人可能就要回来了。”

修伊特一言不发,静静面对着窗外。

白雀将窗子关上,接着说道:“你现在眼睛……你还是不要对着这些雪了,像你这样患上雪盲症还不肯安分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等回去部落,我去问先知有没有能治疗眼睛的药草……”

说到这里,修伊特忽然开口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白雀,但是我该走了。”

“现在?你看不见路,也不能施展法术,还……你能走出去一百米?五百米?”木精灵道。

修伊特并不回答他的话,却说道:“有人在等我。”

木精灵便静了一会儿,站起身叹气道:“好吧,我明白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一会儿后又带着一袋药草进来,说道:“我不了解你们法师,不过有句谚语说过‘一个法师总有办法’。我猜你不会在半道上死掉,这些药草我留着没有用,你一并带走吧。”

“……谢谢。”修伊特再次说道。

法师摸索着行走,将手中削着的最后一支木箭放在桌上,说道:“这支箭叫做‘奥秘’……你可以随时在瑟银议会中找到我。”

因为嗓音沙哑,他说话很简略,不过白雀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说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充满好奇,看着桌上三支箭矢——它们以针松树干和雉鸡尾翎制成,箭头也是木制的,法师用十一天削出来的箭杆并不很直,仍能摸到树木本身的纹理。

木精灵取下一支箭,锐利的眼睛打量了它片刻,除了上面奇异的纹路之外,并不能看出它有什么特异之处。他想了片刻,忽而走出门,摘下身后的反曲弓,搭箭上弦。

在弓弦绷紧的那一刹那,白雀听到嗡然一声轻响。

他松开手,那支箭一瞬间在他的视野中消去了踪迹。

“这是什么……隐形箭?”白雀失声问道,他回头看去,却发现门口的法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原地只有一排脚印,离离延伸向林间小路。

“……有这么急吗?”木精灵叹了口气,继而循着自己射箭的轨迹寻找,他找过十三棵被这支箭直接射穿的树干,在一块巨岩的中心找到了这支箭。

它并不如白雀所想的那样,偏离方向,反而精准得可怕,仿佛能看穿木精灵心中瞄准的方向;当它被千辛万苦地刨出后,通体完好无损,仍能再次使用。

修伊特裹紧斗篷,在茫茫大雪中慢慢行走。

他走路时有些踉跄,似乎并不能很好地把握平衡,这使他几次险些跌倒;他的双眼看不见东西,不过勉强能辨别光暗的差别,手中握着一把拐杖,他向南寻找。

他知道走什么方向,因为他对魔灵路易斯的方位是有所预感的。

这场大雪如白雀所说,下了几乎有半个月,当它下到最大的时候,白色能簌簌掩盖住几米外的景色,但这没有对修伊特造成妨碍,他本就看不见东西。

开始他饮用雪水,几天后勉强使用法术,维持住自己的生命,并不断感应魔灵的方向,并循着那踪迹移动。

他从无困惑,也坚定地知道:埃文在等他。

在这场灾难爆发的第二十三天,修伊特再次听见了凤凰稚嫩的鸣叫声。

修伊特站定在白雪中,侧耳仔细聆听,他感应到魔灵路易斯微弱的气息正在靠近,短短片刻后,就来到了身边。

他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就在自己面前;接着这个人扬起手,在他面前轻轻移动。

修伊特感受到脸前的细微风声,无奈地伸出手抓住了埃文的手腕:“……我没事,我——”

他话音未落,忽然被埃文狂乱地吻了上来。

修伊特略一踉跄,几乎向后倒去;埃文反握住他的手,不管不顾地将他压倒在雪地里,就如同他们上一次见面那样,在深深白雪当中,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颤栗。

埃文呼吸急促,良久后放开修伊特,缓缓伸出手拥抱住他。

修伊特感觉到脖颈间一片湿意,不知是霜雪被融化还是……别的什么;在如此寒冷的环境里行走了如此之久,他几乎失去了感受冷热的能力,那种刺激很像是极度寒冷,却又像是突如其来的炽热。

这感觉令人无所适从,修伊特听到埃文的呼吸声,忽然间心痛不已,喃喃道:“对不起,我现在回来了。”

他光是想到埃文的痛苦,就觉得心都碎了。他丢掉拐杖,反手拥抱着埃文,想继续说些什么,安慰……或者爱抚他。

素来冷静睿智的法师先生,此刻内心不合时宜地膨胀起来了,又兼有酸涩和甜蜜地想:他爱我?依赖我?无法离开我?他在哭么……我该怎么做?现在壁咚合适么,还是直接……

正当他在脑海里努力盘算的时候,埃文陡然低哼了一声。

埃文咬牙切齿道:“这是你第一次说‘对不起’三个字。”

修伊特:“……”

接着埃文又恶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怒气冲天道:“你脑子有毛病!这么有本事,又是控制暴风雪又是控制洪水,怎么没本事控制一下你自己!我要是再放你一个人肆意妄为,我就是猪!”

法师咳了两声,低声道:“你……听我说……”

“不听!”埃文凶狠地说道,“我就该把你跟我铐在一起,下次失踪的时候顺着链子把你拖回来!”

修伊特从未想过埃文居然还会发这么大的脾气,简直整个人都懵了;埃文犹自气咻咻将修伊特扛起来,送到凤凰的背上,接着二人骑着凤凰低空飞行向营地。

埃文坐在前面,挡住吹来的寒风,还在火冒三丈,用鼻子出气;修伊特伸手搭在他肩上,试探道:“埃文?我错了?”

☆、第59章

“埃文,我错了?”

埃文头也不回,也不回应修伊特,只喃喃向圣光祈祷。

神术光芒不断向修伊特身上流转。

修伊特闭上眼,试着从背后环住埃文。

法师先生这辈子没哄过人,不知所措地愣了好半天,绞尽脑汁道:“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保证听你的?我……”

“你是个猪。”埃文冷冰冰续道。

……修伊特感受到了埃文莫大的愤怒。

睿智的法师先生这一回险些连脑子都不转了,却又本能地感受到甜蜜和心痛,这感觉简直把他撕成了两半,更不知应该如何与埃文多说两句话,好半晌后他笨拙地附和道:“我……就是个猪?”

埃文:“……”

修伊特吁了口气,试探道:“透支魔力来阻止洪水,连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都忘了,简直……愚不可及?唔……智商全部被凯瑞瑟吃掉,还不如山岭巨人?”

埃文:“……”

法师先生逐渐恢复了镇定,双手拢在袖中,振振有词地毒舌自己道:“作为奥术师这么多年还没有分寸,还不如回去种马铃薯,农民还知道灾荒的时候要给自己留几天的口粮。把魔力直接透支的行为简直蠢笨如猪,把通用语、精灵语和龙语全部加起来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如此低劣的智商。”

法师先生面无表情地毒舌完毕,这回轮到埃文不知所措了。

埃文几乎听得一愣一愣,懵了好半晌,这才回过神,反手摸了摸修伊特的额头。

——并没有发烧。

“……对不起。”修伊特再次低声道。

埃文叹了口气——听到他叹气的声音,修伊特忽然心头一松。

他们坐在凤凰的背上,埃文翻过身,伸出手抚摸修伊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侧头轻轻触碰他泛白的嘴唇。

修伊特微垂下眼眸,心中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们像一对亲吻鱼一样笨拙地互相碰触,彼此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和感情,惧怕和担忧从这些细细密密的吻里被渐次消融了。

修伊特内心隐隐想道:他如此愤怒,是因为他害怕,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对不起。”埃文低低说道,“但我不想……再有这样的二十三天了。修伊特,别这样……对我。”

好一会儿后,埃文又与他互相拥抱。

这一次他终于确信了他的真实存在。

“你的眼睛……怎么了?”埃文低声问道。

“没有什么,很快就会好的。”修伊特含糊其辞。

埃文眉头微皱,仔细观察修伊特的瞳仁:这不像是人类的瞳仁,更像是某种魔力充沛的兽类,它整体狭长、两端尖锐,深紫色当中游冶着妖异的暗色。

“这不是雪盲症……”埃文喃喃道,“修伊特,这是因为魔力透支,还是出现了意外?还是你……身上具有魔法生物的血脉?”

修伊特沉吟了半晌,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埃文怒道:“老实交代,或者我把你从凤凰背上扔下去!”

修伊特:“……”

埃文确实难得发一次火,法师先生一秒认怂,正打算解释,忽然两人身上一沉,感觉到凤凰降下了速度。

埃文说道:“我们到营地了。”

修伊特忽然道:“等等,我不能被外人看见……”

“没关系,圣殿骑士团已经在三天前启程离开了。雨果着急回,他们需要通知卡萨帝国奈斯特省的叛乱、玛瑙河洪水的起因,还有向教廷通报并确定圣都的情况。”埃文解释道,“现在营地中还剩下最后一批高地人,没有圣骑士存在,我们只需小心一点,你的法师身份不会被发现。”

然而修伊特依旧坚持道:“我现在不能出现在人类当中,埃文,我们回去白龙谷地,那里应该还有可以容身的地方。”

埃文隐隐察觉到他有所苦衷,命令凤凰停在半空中后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认真凝视修伊特,而就在这时,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探了过来,轻轻盘在自己手腕上。

埃文没有料到高空中会出现意料之外的东西,被猝不及防地箍住手腕——

这是一节细长的……尾巴。

它覆盖着细密的银白色鳞片,鳞片下则是隐隐带着暗紫色的硬皮,缠在埃文的手腕上时,仿佛还能微微翕动——这绝对是有生命的东西。这尾巴的末端是熟悉的箭头状硬骨,它能保证这条长尾能够缠绕紧密它的猎物,同时也负责维持身体平衡。

埃文瞳仁骤缩,震惊地看去,见到这条长尾来自修伊特的衣襟下。

修伊特以失去焦距而显得空茫的狭长眼眸直对着埃文,并低声道:“我魔力透支后跌入洪水当中,失去了呼吸,体内的‘奈叶达英’血脉为求自保,自发完全压制了人类血统……现在我魔力尚未恢复,恐怕很难回到人类外表。”

埃文反手握住了这截银白色长尾,感觉修伊特微微一惊,试图将它收回去。

埃文将它抓在手里,沉着地看着这些鳞片——它们呈水滴形状,排列细密,质地冰冷而坚硬,边缘处锋利无比。

圣骑士的经验丰富无比,能够从一枚鳞片当中就辨别出大多数魔法生物;但这种鳞片他确实从未见过。

“这是龙鳞的特性,但银白色和水滴状不符合白龙或水晶龙的性状……‘奈叶达英’是什么物种,修伊特,是龙类的异变种,还是混血?”埃文道。

“‘奈叶达英’是龙语说法,人类当中并没有相应的词汇,不过也许可以翻译为……‘深海龙’。”修伊特吸了口气,接着说道,“但是首先,埃文,这是我的尾巴!你再抓着它,我快要站不稳了……”

埃文呃了一声,忙松开手,就看到银白色的长尾迅速从自己手腕上收了回去,嗖一下躲回了修伊特的身后。

法师果然略有些踉跄,他后退一步,重新在凤凰的背上站稳,与埃文面面相觑。

埃文脑子里乱成一片,半晌后道:“我们先去白龙谷地寻找可以暂时停留的地方。”

……

白龙峡谷被铺天盖地的雪崩所掩埋了,众多建筑物都完全消失在白雪当中。唯有那家旅馆高达三层,最顶端还能勉强露出来。

凤凰最后在这家旅馆前停下,它落地时,周身凤凰之火的高温融化了几层高的积雪,冰水还没有来得及汇聚就又被蒸发为白色的浓雾。

埃文率先走入室内,见里面情况还好,扫去里面的霜雪还能勉强住人。

修伊特紧随他身后,摸索着倚靠在门口,继而说道:“我需要一个安静、黑暗、封闭的空间,这里太亮了……”

此时奈斯特省难得是个晴天——这也预示着这里的夏季即将到来,四周的白雪反射着强烈但没有多少温度的阳光,旅馆内很是明亮。

埃文沉吟片刻,四处走动,并找到了多数旅馆都会建造的地窖。这片地窖很大,铺着稻草,除了储存的几桶酒之外,就是冰冻起来的几颗蔬菜和一些鱼肉;此外竟然还有一张简陋的大床,估计是供伙计使用。

他将地窖简单地打理了一下,修伊特也同意在底下暂时躲避。

当地窖入口被合上后,地下一片漆黑。

修伊特的眼眸很能适应这片黑暗,并缓缓松了口气,说道:“这里很好,给我几天时间,我的眼睛可以先恢复。埃文,你需要烛火吗?”

他摸索到桌上有一盏油灯,不过埃文摇头道:“不需要,别忘记我是精灵。”

精灵都拥有极佳的视野和昏暗视觉,埃文的翡翠绿眼眸在进入地窖后更亮了一些,他在黑暗中能看得比多数人类在太阳底下还要清楚。

他能清晰地看见修伊特的眼睛,那对浅紫色的眼眸仿佛泛着冷冽的荧光;当修伊特将外面罩着的长袍取下时,他长达一米的银色长尾优雅地摇晃着保持平衡,冷色调的鳞片在黑暗中泛出微弱的光。

修伊特感受到了埃文专注的视线。

埃文站了一会儿,解释道:“……我有点不习惯你现在的样子。”

修伊特低低笑了一声。

埃文搬来一把简陋的椅子坐下,沉吟道:“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你的血统究竟是怎么回事?‘深海龙’的眼睛都不能看见东西?”

“……我不知道,”修伊特淡淡说道,“我对这个物种也不了解。事实上,‘奈叶达英’这个词可能只有两三个人知道,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人造的东西。”

埃文一时语塞,他想象不出这世上为什么有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据说我本来该是一个简单的、纯血的人类。”修伊特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继续平铺直叙道,“不过出生前,我父亲使用一个禁忌魔法为我注入了这种血统……或许不该称为血统,用‘基因’跟恰当一点。”

埃文咦道:“为什么这么做?是担心你出生前很难生存下来,所以特地选择龙族么?但为什么又选这么奇怪的龙种……”

“不是你想的那样。”修伊特双手拢在袖中,银色长尾轻轻在半空中扫过,“我父亲只是痴迷于这种罕见的生物,但除了留存下来的古代血液样本又找不到任何它的踪迹,所以想找一种方式,能让‘奈叶达英’在这个世界上重现——仅此而已。”

☆、第60章

埃文想不出世界上竟会有这样的父亲,为了研究罕见龙类而将自己的儿子人为转变成混血儿……无论在什么时候,这种动辄改变人体性征的法术必然是极为危险的。

“法术很成功,他毕竟是那个‘克雷菲尔德阁下’,做了上百年瑟银议会的大奥术师。”修伊特倒是并不在意过去的事情,语调很平稳地说道,“但是结果他非常不满意。‘奈叶达英’本该是一种能够自如飞行,也能够潜入深海的龙类,视觉能力可能稍弱,但绝不会像我一样,血统完全激发时几乎看不见东西;我辜负了他的期望,不过他认为还算可以补救,因为我幼年时的魔力与幼年期的银龙不相上下,这让他改变了主意,开始专心教导我学习法术。”

“‘奈叶达英’能潜入深海?但你不是……很怕水吗?”埃文疑道,“那时候在埃姆登的海边,你一直没有下过水。”

修伊特顿了一会儿,摇摇头:“因为我是个‘残次品’,我一岁不到时,我父亲为了激发这种血脉,曾经几次将我直接丢进深海中,为了自保,‘奈叶达英’的特征会自发地出现……这样几次之后,大概就养成了某种不太妙的反射,一旦没入水中,我就会自发……变成这个样子,这一次在洪水中也是如此,所以我一般会避免入水。”

埃文深吸了口气,从修伊特的字里行间,听到了他父亲对他的漫不经心,便蹙眉问道:“难道他本来不打算教导你成为一名法师?”

“嗯。”修伊特懒洋洋道,“他的时间很‘宝贵’,不愿意用来浪费在两个蠢笨的儿子身上。我的……兄弟,费力克斯就从未得到过指导,因为他的情况……更特殊一些。”

埃文终于忍无可忍,问道:“你真的是亲生的么?”

“嗯?”修伊特怔了一下,“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他给与我生命,又将我抚养了十余年,称他为‘父亲’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埃文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修伊特,而后者似乎也并不需要这方面的安慰;最后埃文又问道:“你兄弟……费力克斯是你兄长还是弟弟?”

“为这个问题,我跟他打过几场,我赢所以我是兄长;不过按照父亲的说法,应该他是兄长,那就算了。”修伊特低低笑了一声,好像知道埃文正在疑惑什么,便解释道,“我们会有这种争论,是因为他是卵生,破蛋而出的时间比我出生晚,不过蛋降生的时间却早于我。”

埃文五雷轰顶,很想知道这法师一家到底都是什么生物,但想了想,忽然记起了另一件比闲聊更重要的事情。

圣骑士从怀中取出一枚绿宝石——这颗剔透的宝石中心似乎被以红色墨水写着古怪的咒文,而且泄露出与修伊特相近的魔法气息,他现在极怀疑这与修伊特的血亲有关。

埃文将绿宝石抛到修伊特手中,问道:“凯瑞瑟逃跑的时候找到了一个传送阵,我把那法阵上的宝石挖了一颗下来,你能看出什么吗?”

修伊特将绿宝石放在掌心中,仔细摩挲了一遍,感受到其中若隐若现的魔力,沉吟片刻后说道:“……我会再确认一下。”

这个时候,年幼的凤凰又睡着了,埃文披风取下,让它窝在里面睡觉,微弱的红光随着它的呼吸一涨一收。

除了这点微光,地窖中漆黑又寂静,当两人的对话停下的时候,埃文能听见呼吸声。

埃文叹了口气,在黑暗中倒了杯水,递到修伊特面前。

他在修伊特身边又坐了一会儿,说道:“修伊特,我找到了路易斯……”

修伊特嗯了一声道:“我知道它在你这里。”

埃文有些难以开口,静静将毫无声息的路易斯摆在桌面上,底下垫着一张手帕。片刻后,埃文终于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把它救回来。”

修伊特的呼吸略停顿了片刻,埃文听得十分清晰。

圣骑士有些悔恨和自责,好一会儿后轻声道:“我想,它应该想要回到你身边。”

修伊特伸出手抚摸冰冷的魔灵,它现在不会动弹,也不会吵闹。

他想到很多事,想到埃文会因为自己的失踪而愧疚而恐惧,甚至这份恐惧让他一反常态地大发雷霆。

修伊特忽然说道:“你很害怕见到死亡,埃文?你……对身边人的死亡或者失踪……感到难以承受?”

埃文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修伊特,我毕竟老了。人越老,就越害怕失去……”

“我以为实力达到你的地步之后,就会无所畏惧。”修伊特双手合拢,将魔灵置于温暖的掌心内,淡淡说道。

“我……我活了很多年,修伊特,但我一直在提升的技艺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戮。”埃文自嘲地笑了笑,“我的治疗神术当然无法和慕幽这样的牧师相比,也没有像你们法师一样操纵元素与奥术的能力,在像这样的灾难里,我该用什么办法才能保住所有人的性命?我真的,真的不想看见任何人离开我……我是他们的团长,他们的指挥官,我既然将我的战友们带出去,就要将他们再带回来;我们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团队,缺少了任何一个都是无法挽回的缺憾——修伊特,你可能无法理解……”

修伊特想了很久,微微摇头:“我以为你们当年只是一个固定的队伍,十个圣者全部实力强悍,在当年根本没有对手可以匹敌……”

埃文吸了一口气,回想起这些过去的事情让他心中有些沉郁,他说道:“这些全都不重要,他们是我的战友,我的同胞,更是兄弟;这个世上只有我们几个来自同一个地方,从一无所有开始打拼。当年还是龙、泰坦与高等精灵的天下,我领着他们寻找安身的地方,辗转攻克过不知多少个传奇战役,最后我们为了扶持人类,而决定帮助光明教会扩展信徒……”

“后来我创建了圣殿骑士团,作为教会的第一支武装力量,是为了保护当时的人类,而慕幽则不断发掘教义和扩散信仰,将他的治疗神术无私地传授给所有牧师……这些神术在一万年后的今天我还能认出慕幽的痕迹。我的力量和名望都愈发壮大,我们的默契随着感情也愈发深厚——我于是也就愈发害怕,我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人的死,修伊特,我不能。”

可是现在,这些战友都消失无踪;任凭埃文如何呼喊,如何追寻,都只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埃文看向角落处睡得香甜的远古凤凰,内心想道:我会找到你们,一定会……当我解决了这些事情,就去翻阅典籍,我会回去星陨之地,我会知道……你们都在哪里。

埃文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道:“修伊特,我不能确定你还活着的时候,我会害怕……我没有办法形容那种感觉,我……我已经老了,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他从一万年的沉眠当中醒来,得知自己的战友全都已经消声觅迹后,这种失去一切的恐惧就如影随形;修伊特失踪后,他强撑了二十三天——他会恐惧、痛苦,也会愤怒,他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被称为黎明圣者,他强大、理智,在任何人面前都镇定自若;但现在这里黑暗而又静谧,在他身边的是修伊特……他终于能将这种恐惧倾吐出来。

修伊特站起身来,手心中泛出微弱的银光,他轻轻翻过手,将魔灵路易斯重新放在埃文掌中。

埃文抬头看向他。

而修伊特倾身亲吻他的发梢、眉眼,他的鼻梁和唇角,最后低声说道:“埃文,你的感情太深,太重。”

埃文茫然抬手拥住他的脖颈与他接吻,接着感觉到自己另一手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跳了一下。

魔灵路易斯在微弱的银光当中,虚弱地“叽”了一声。

埃文双眼微睁,惊诧地想要低头去看路易斯。

修伊特却抬起手,使魔灵凌空悬浮起来,继而随手丢到一边,接着便趁着埃文猝不及防的时候,将他按倒在简陋的床上。

“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埃文。”修伊特居高临下,深紫色的双眼空茫地对着埃文,“意外死亡?这个词汇与我绝缘。失去踪迹?我可以将整个陆地削掉三米来寻找。我不准许你再感到害怕!”

这句话简直不可理喻,埃文吸了一口气。

修伊特又冷酷地说道:“只准你害怕我!你该是无所畏惧的埃文·帕拉丁,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听着:我将与你共同生存,也将与你一起步入死亡,这件事只有我修伊特·克雷菲尔德可以办到!雪崩、洪水、世界末日也好,死神降临、一万年时光也好,哪怕是诸天所有的神祇都陨落,你也不准陷入失去我的恐惧。”

说话间,他的银色龙尾在半空中恶狠狠地甩动,发出啪一下凶残的响声。

埃文微微一颤,许久后道:“你简直……你这不讲道理的家伙。”

修伊特低低哼笑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想吻他,但紧接着猝不及防,被埃文陡然抓住了尾巴。

感受到身上压着他的法师略微一僵,埃文略支起身子,翡翠色的双眼蕴着暗色的光华,他支支吾吾道:“修伊特……我……那个……我……”

☆、第61章

埃文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抓着修伊特的尾巴。

法师先生满头雾水,尾巴尖被他掌心都捂热了,终于忍无可忍道:“你想说什么?”

埃文嗯了一声,低声道:“我好像……我的嗜魔症又犯了。”

修伊特:“……”

距离上一次他犯病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修伊特专门为他做的附魔耳钉中,魔法能量也已消散殆尽。

嗜魔症再次发作,似乎是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现在这个情况,修伊特自顾不暇,哪里有多余的魔力供埃文缓解症状?

精灵呼吸渐渐沉缓起来,翡翠色的双眼中的光华渐收,他的眼神逐渐暗了下来,埃文抬手揽在修伊特脖颈间,留恋地嗅着他身上淡薄的魔法气息,好半晌后说道:“你……离我远点。”

修伊特犹豫了片刻,从床上下来,也跟着欲言又止,默默看了埃文一会儿。

埃文翻过身,低低呻|吟了一声,闷声道:“走远点,修伊特,别让我看见或者闻到你。”

修伊特闻言,满脸古怪,乖乖后退了几步,又有些犹豫。

他在埃文的感知范围里若即若离,后者渐渐感到心痒难耐,强忍着立刻把这法师榨干净的*,怒道:“快点走开!”

修伊特双手拢在袖子里,镇定地后退到墙边上看着埃文——不过他背后的银色长尾不断在半空中甩动,不慎暴露了他内心的跃跃欲试。

两人同时咽了咽口水。

埃文内心想道:忍住……他现在需要养伤,不能随便把他榨干……

修伊特内心想道:忍住……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很诱人,很好欺负……

片刻后,埃文辗转反侧,起身翻找,咬牙把自己的右手紧紧捆在了床头——这是他最常用的忍耐方式。接着他试图摸索自己的靴刀来进行放血,不过没有摸到,大约是之前弄丢在雪地里了。

精灵郁闷地喘了片刻,渐渐感觉自己体内的饥渴开始汇聚起来,压榨着自己的理智……

——更过分的是,角落里那个法师还在不断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他不知道他现在就是一块唐僧肉吗?

埃文浑身都开始发痒,咬牙切齿地试图转移注意力,尽量把目光放在黑索索的天花板上。

这个地窖静谧无比,是他们特地找到的黑暗封闭的小空间,精灵难耐的喘息声和挪动身体时的摩擦声,都忠实地传到另一个人的耳中。

修伊特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尾巴渐渐越晃越快,发出呼呼风声,为了克制自己的兴奋,他原地转了两圈,好半晌后却又忍不住问道:“埃文?”

埃文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背对他,渐渐蜷缩起来。

修伊特听见悉悉索索不断的小动作,他紫色的眼眸渐渐眯了起来。

法师内心想道:这样不好……我是在趁人之危,这样不好……奥术师最重要的品质之一,是忍耐、冷静,还有不受诱惑……

一边这样默默念叨这些品质,大奥术师一边完全不受控制地慢吞吞挪了过去,站在床边时,慢慢伸手去,搭在被自己绑在床上的精灵身上。

埃文微微一颤,忍无可忍地哑声道:“修伊特!你找死!”

“这不能怪我,你知道龙类的血统会对性格造成很大影响,现在我体内完全是深海龙的血统占据上风。”修伊特语调冷静地为自己辩解,“而且,明明是你把香喷喷的蛋糕放在我面前,警告我不准偷吃的同时,还不断发出香气勾引我……”

埃文:“……”我哪里像蛋糕了!

法师先生一边义正言辞地解释自己的行为,一边因为双眼看不清东西而不断摸索,他摸到埃文被捆住的右手,又顺着他的手臂,抚摸到他胸前。

精灵咬牙切齿道:“你想死在这张床上吗?”

话音刚落,“啪”一声!

修伊特的银色龙尾因为太过兴奋,而直接拍在了床板上。

修伊特咳了一声,继续无耻地说道:“这是龙血的错。”

埃文双眼怒睁,嗜魔症的发作使他的眼眸色泽暗沉,并开始散发出蛊惑人心的气息——当然修伊特并不能看清。

他们的第一次补魔行为完全由埃文主导,这一次则似乎反了过来。修伊特的龙尾蠢蠢欲动地逡巡在埃文身上,感觉到精灵仅仅因为自己的触碰就微微颤栗,这让法师内心就像熔岩爆发一样,身上的龙血几乎沸腾了起来。

——糟糕,龙类血脉都以无节操和暴躁著称,我真的不该托大……

这是法师先生今天最后一个理智的念头。

……

几分钟后。

“住手!修伊特!你再敢凑过来,我把你从奈斯特一直揍到科伦纳……”

“我不。”

“……我警告你!你会死的很惨!”

“我不。”

“修伊特!你给我清醒一点!”

“我不。”

“唔……唔——!!”

一小时后。

“……”

“埃……埃文,住手。”

“……”

“等等,我已经耗干魔力了,让我休息一会儿,我……”

“……我不。”

“不不不再这样下去又要透支了,我会变成干尸的,快停手,埃文,唔……”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两个人开始疲惫地仰躺在简陋的稻草床上。

埃文舔了舔嘴唇,哑声道:“你这是自寻死路。”

修伊特张开嘴,还没说话,感觉灵魂快要从喉咙里飘出来了。

埃文眼中泛着妖异的光泽,他侧身啃咬他的脖颈,感觉法师的动脉正富有节奏地搏动着;修伊特仅存的魔力再次被榨干之后,体表渐渐浮现出银白色的鳞片纹路,他将长尾挤过去环住埃文腰间,并低声道:“你……不是吸血鬼……吧。”

埃文仰起头,汗水在他身上浸出薄薄一层,裸|露的肌理在黑暗中泛出顺滑的柔光。精灵的双目间都是*难以满足的不满,他恨恨地咬住修伊特的嘴唇,与他狂乱地接吻,片刻后说道:“这样不行……”

修伊特吁了一口气,又与他在床上厮混了一圈,齐齐滚落到地上去,冰凉的石质地面令两人都感到一个激灵,但是接下来的吻又火热缠绵,黏糊到让人发疯。

埃文急促地喘息,浑身泛热,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修伊特没有听清这句话,但紧接着随着埃文的动作,而瞳孔骤然一缩,吸了一口冷气。

两人汗水淋漓,衣物早已乱七八糟,埃文胡乱地动作,又去撕扯衣物。

“你……这是想趁人之危?”修伊特低声哼笑,银白色长尾呼地甩动着,缠到埃文的腰间,坚硬的尾骨顶端向他双腿间挤了过去。

埃文喘了一声,咬牙道:“各凭……本事。”

因为场景太黑,所以接下来摄像头也拍不清楚了。

总之地窖里面有人在干不好的事不好的事不好的事……和不好的事。

……

第三天中午,日上三竿。

地窖内依然漆黑一片,只有两个沉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处。

地上一片狼藉,圣骑士的披衣和板甲被卸得乱七八糟,法师的衣物也是惨不忍睹;简陋的大床一直歪了几米远,一桶储存好的葡萄酒不知被那个混蛋一脚踹开,滚到了角落里,可怜地泄了一地美酒。

埃文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两脚放到地上时还踩到了自己被揉成了一团的里衣——关于昨天晚上它被用来干的事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埃文两手捂住脸,低头呻|吟了一声:“我都干了什么……”

他试着站起身时略一踉跄,腰腹部的肌肉酸痛得像在集体抗议昨天他们的暴行……埃文咬牙切齿,走到床边时勉强辨认出自己的长裤,先套上再说。

接着他发现修伊特也醒着,只是睁着一双目无焦距的紫色眼睛,仰躺在床上,并说道:“这一次真的……被榨干了……”

他银白色的龙尾有气无力地垂在床沿,坚硬的尾巴尖上还残余着可疑的浊液,似乎感觉到埃文的注视,还弹动了一下。

埃文有些头疼地捂住额头,好一会儿后说道:“修伊特……你要不要吃点早餐?”

修伊特长叹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时果然也面色扭曲,扶了一下腰道:“你为什么这么有精力……还是乖乖在床上躺着,我去找点食物……”

“你才逞强!”埃文道,“别忘记我是一名圣骑士。柔弱的法师先生,你才应该乖乖养着……”

“我柔弱?”修伊特哼了一声道,“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谁能被你这么压榨……”

埃文怒道:“是谁非要凑过来的!本来等我熬过嗜魔症就好了,现在搞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你太……无耻!”

法师语塞,好半晌后认输道:“好吧。”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埃文从地上捡起修伊特的外衣递过去,后者讪讪接过并披上。

又静了几分钟。

他们终于各自意识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实在是太尴尬了,埃文想道:现在不是该……好好谈情说爱么,为什么会先争论奇怪的问题……啊啊啊我这是在干什么!

修伊特想道:那个之后,是该表白才对……为什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两个初哥内心的小人各自抓狂了一分钟,终于绝望地放弃了把气氛调回浪漫频道。

埃文的视线偷偷看过去,又收回来,修伊特于是也偷瞥过来。

最后修伊特喊了一声“埃文”,他们自然而又小心翼翼地接了个吻,接着都意外地发现对方羞涩得……快要燃烧起来了。

☆、第62章

所以在经历了两天没日没夜没羞没臊的时间后,埃文又踏出了黑暗的地窖,在照射到阳光的那一瞬间他深深吸气,内心想道:再也不小黑屋play……了。

这两天并没有下雪,这间旅馆外的积雪被他们之前就清理过,埃文外出收集了一些柴火,然后在旅馆的炉灶中融化一些雪水,随便将身上冲了一下。

以他的身体素质,某些淤青和肌肉拉伤可以很快恢复,不过在弯腰的时候,酸痛感还是令他倒吸一口冷气。

埃文黑着脸回去,喊法师出来也洗了个澡。

雪水未完全融化,从头上浇下去时冰冷彻骨,修伊特嘶了一声,接着把尾巴给举了起来。

“你把我鳞片拔掉了一片……”修伊特道。

银色龙尾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疤痕,上面掉下的水滴状鳞片现在被修伊特握在手里,顺便递了过来。

埃文不由自主地回想,确实好像记起了某个不堪回首的时刻……

圣骑士咳了一声,将这片鳞片收好,假装没事地道:“你好好休息,还能长出来么?”

“不知道。”修伊特将尾巴缩了回去,也不管身上都是水珠,先披上了长袍盖住自己背上浅白色的纹路,“多数龙类的鳞片是无法再生的,拔掉的话就会变成一个弱点,不过我也并不清楚深海龙的特性……”

埃文无奈想道:你是个法师,也不会用这条尾巴作战吧?而且尾巴上这么一个弱点,就算被敌人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他想了想,只得道:“要不我帮你把这鳞片插回去?”

法师哼笑了一声,尾巴嗖地缠上了埃文腰间,低声暧昧地说道:“我当然不是害怕这个,不过你居然把我鳞片都扒了,是不是该补偿一点什么?”

埃文无语了一会儿,敷衍地吻了吻他道:“就这样,没了。”

修伊特板着脸,尾巴啪地打在木地板上,表示自己很不高兴。

埃文笑着推了他两把,一路把法师塞回地窖里去,道:“你给我乖乖养伤,什么时候眼睛能看见了再给我出来。”

外面的大雪崩基本上封堵了整个白龙谷地的出口,埃文在谷地内部转了两圈,生起火堆之后,便又回来了,他内心盘算道:雨果领队先走了,按照他们的脚程应该很快能到达白门,以他们的能力我无需担忧;奈斯特省的洪水还没有完全退却,雪风教派遭遇天灾又失去了领袖凯瑞瑟,恐怕没那么快恢复攻势,时间上应该能来得及通知帝国方面小心他们的突袭……

这件事上他帮不上什么大忙,黎明圣者的地位和名望固然够响,但他现在尚没有接受任何俗务,也没有插手一场高地人和帝国人之间的战争的权力或义务。

埃文愉快地想道:我就在这里躲躲风头,谁也别想抓壮丁,找我去打仗……

过去数次被逮住套个将军或军团长帽子就推上战场的埃文,这一次打定主意,坚决不掺和进人类的内斗里去。

战争无对错,杀戮无善恶。选择插手任何一方,都是一种不公;唯一的可能或许就是介入游说,劝服双方和平解决争论。

但如今无论是政治还是战略角度上,高地人和卡萨帝国的战争已经不得不发,不可能被个人的意志消弭——这一点埃文很看得开,至少他已经尽过一份力。

地窖内的幼年凤凰已经醒了,经过三天的沉眠,它终于睡了个饱觉,可以精力十足地出来……蹲在埃文头上抢食物吃了。

这家伙小巧可爱,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大,翅膀倒是已经很丰满修长,正常的幼年躯体完全没有成年时的威严。

修伊特的眼睛正在逐渐恢复,已经能够朦胧感光,凤凰的辉光就恰好印在他眼里——那是温暖、明亮、鲜艳又耀眼的一团火光,金红色的焰尾像极光一样缥缈,勾勒出它优雅的身形。

修伊特坐到埃文身边,后者察觉到他一直在看自己头上的小凤凰,不由笑道:“被小奥迷住了?”

小凤凰听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啾了一声,啄起了埃文的一缕碎发;圣骑士习以为常,任由这小家伙在自己头上造反,自己随手在削一块土豆。

修伊特看不清东西,隐约听出埃文在处理食物,一边问道:“它的全名是什么?”

“奥尔良。”埃文将土豆丢进水里,随口答道,“它全名叫奥尔良·帕拉丁。”

小凤凰啾啾两声,彻底兴奋起来了,挥舞着翅膀在埃文头顶飞了两秒,又一屁股坐下来,将圣骑士柔软的金发弄得乱七八糟。

法师先生伸手去抚摸埃文的金发,感觉它们现在已经长达埃文肩头,心里不满地想道:这是我的!早在几个月前就是我的……是我让他留这么长的。

修伊特对着小凤凰想了一会儿,又问道:“凤凰的智力水平能否达到巨龙的程度?它能听懂我们的对话,或者以后能够对话和释放法术么?”

“小奥和龙类不一样,它每隔几千年,或者受到重伤的时候就要涅槃一次,涅槃会让它重头开始成长……”埃文一边快速地削土豆一边说道,“它现在这个样子才几岁,大概能听懂几个单词吧;等十年后它就进入少年期,开始能用天赋法术,智力也就跟十来岁的小孩差不多;要说话的话得有百来年,成年之后再说吧……”

他说得熟门熟路,修伊特好笑道:“看起来你养过它不止一次。”

埃文唔了一声,无奈道:“每次都得给它拉扯大,真是遭罪,小奥小时候实在是太调皮了……”

正说到这里,小凤凰又啾啾直叫,趴在埃文头顶,张开它稚嫩的翅膀,啪地盖在埃文脸上,正好一左一右,将埃文的眼睛都遮住了。

修伊特:“……确实挺遭罪。”

埃文叹了一口气,完全懒得徒劳挣扎,就这么被盖着眼睛,继续削土豆,一边道:“路易斯怎么样了?你家魔灵养起来应该挺省心的吧?”

他说起养宠物这件事,活像是奶爸想交流带孩子心得,修伊特不由觉得好笑,又随手招了招。

魔灵路易斯便嗖地从角落里飞了过来——它实在是很黑,在黑暗里飞来飞去的时候几乎完全看不见身影。

魔灵谄媚地飞到修伊特脸前,接着瞪圆了两只比葡萄籽还小的眼睛看着埃文头顶上的小凤凰,浑身抖了抖。

它好像有点蠢蠢欲动,也想趴到自己主人的头顶——

接着修伊特便随手把它抓住捏了捏,听到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后,说道:“嗯,路易斯已经差不多恢复了。”

埃文一边将锅子架起来,添柴煮汤,一边问道:“说起来,之前是怎么回事?魔灵是可以复活的?”

“不算复活……它本身就不算是生物,只是一个被我捕获的星灵生物,主要靠我的魔力来行动。”修伊特懒洋洋坐在旁边烤火,心安理得地等着吃大餐,一边随口解释道,“虽然有时是挺好用,但是魔力用光之后它就会假死,要再次为它输送魔力才能变回丑不拉几满地乱跑的黑气球。”

埃文:“……噗!”

圣骑士呛了一声,哭笑不得道:“丑不拉几满地乱跑的黑气球……”

他头顶上的小凤凰听了两遍这个词,好奇地跟着啾啾啾啾了一通。

可怜的魔灵路易斯极其受伤,叽叽叽哭着飞到了角落里,结果因为实在太黑,连埃文都看不出它蹲在了哪里。

出乎修伊特的意料,埃文的手艺堪称优秀,虽然素材十分简陋,不过他们的伙食已经够得上一流水准了。

不常夸人的法师先生也忍不住赞许道:“你实在是贤惠。”

埃文又好气又好笑,看在他还是伤员(并刚刚被自己榨干)的份上没有一拳揍过去,只是没好气地解释道:“当年满大陆没几个人类城镇,我们是走到哪住到哪,野营和烹饪的水准磨练了也有几百年……显然比你们这群死宅奥术师强。”

修伊特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只能低声道:“我们有奥术仆从可以使唤。”

“哦。”埃文道,“那正好,明天开始你负责做饭,反正你有奥术仆从。”

修伊特:“……喂,你不要太过分。”

埃文哼着歌,开嘲讽道:“去吧,修伊特,我相信你,你实在是很贤惠的。”

几秒后。

是可忍孰不可忍,修伊特怒从心中起,恶狠狠道:“我——”

“嗯?”

“……我知错了。”

“嗯。”埃文威严而矜持地点了点头,“乖,以后跟团长抬杠的时候,要看清形势——天大地大,管饭的最大,懂了吗?”

修伊特眯起眼,双手拢在袖子里,尾巴尖如同准备攻击的龙类一般标准地、危险地小幅度摆动起来。

法师先生用他最惯常的思考姿势,内心狠狠想道:晚上你就会知道,到底谁最大。

☆、第63章

然而英明神武的团长大人早已有了万全的准备,当天晚上将小凤凰和魔灵路易斯双双丢出了地窖,哪里凉快哪里玩去……然后全力对付图谋不轨的法师先生。

睿智的法师先生极不要脸地利用他的心虚和愧疚,再三表示自己身体虚弱需要养伤。

但是埃文早有准备道:“修伊特,一人一次,不觉得很公平吗?”

法师冷静地、淡然地摇头:“我要养伤,你这是趁人之危。”

“你那时才叫趁人之危。”埃文接下来用这一招完美地解决了法师先生,“你想拒绝这个提议吗?这可是最公平的时机……要知道今后多的是不犯嗜魔症的晚上,如果单凭咱们‘贴身肉搏’的武力值,你还想压得住我么?”

修伊特:“……”

一万多岁的团长大人威严地端坐着,嘴角流露出一丝不符气质的坏笑:“你要是不同意,我也没有问题。大不了以后先打一架,把你摁倒揍服了再……”

一向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法师先生被这一套突如其来的组合拳打蒙了,几乎瞠目结舌地看着“正直纯洁”的圣骑士就这样耍诈,他恶狠狠想道:究竟谁会打架决定这种事情!这完全是不公平的对决!

沉思半晌后,修伊特义正辞严地说道:“埃文,我知道你们圣骑士需要守贞,你们应该保持肉|体和灵魂上的双重纯净……”所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邪恶的事情由我来做就够了!

埃文沉静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原来喜欢这样?”

他转过身,似乎放弃了继续说服修伊特。

修伊特不由地松了口气,接着沉思道:不行,论肉搏战我绝对比不上埃文,如果他真的打算硬着来……我还不如直接躺倒比较干脆。

接着他很快联想到了圣骑士矫健的身躯,柔韧有力的动作——光是看到他兴奋又沉迷,闪烁着情|欲和爱意的眼睛,就让人觉得其他一切都……统统去死吧!世界要毁灭也得先等某种需求被满足了之后!

——嗯,所以,如果他真的决心已定,一人一次什么的……

法师坐在桌边,修长的龙尾缓慢在地上扫动,显露出他沉痛、悲愤,又有那么一丁点的小兴奋的微妙情绪。

然而埃文并不是起身就走,而是从旁找回了他的披风。

这件白金交织的披风大气、威严而又充满圣洁,埃文将它搭在肩上,肃容重新走过来时,一瞬间将整个黑暗逼仄的空间都映照出了辉煌的气象。

修伊特的双眼正在逐渐恢复,他能看见一团隐约的辉光向自己走来,渐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象,最后成为埃文居高临下看来的神情。

埃文伸出手挑起修伊特的下巴,而法师回过神说道:“你忽然……”

埃文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奥术师修伊特·克雷菲尔德,你有罪。”

修伊特浅紫色的瞳仁骤然一缩,他曾经被无数教廷的修士、圣骑士追杀,但从没有任何一次这样直白地感受到,一种神圣、威严、锐不可当而又光明磊落的气场。

“你公然引诱黎明圣者向你们黑暗的阵营堕落。”埃文的嘴角微微上翘,声音却像是在宣读审判,“对此,你有什么辩解?”

修伊特缓缓眯起眼,声音低沉起来:“我无可辩解,我认罪——”

“你有什么罪?”埃文低下头,与他面对着面。

他们近在咫尺,呼吸互相交织,几乎稍微一动就能交换一个湿吻。

修伊特低沉地哼笑,用沙哑的气声答道:“我无数次想要引诱一名圣骑士,想要卸下他所有的防备,找到他最柔软的弱点,然后用我最大的恶意狠狠地刺穿他,听他毫无防备地痛呼出声,哭着向我保证他会丢掉一切然后堕落进我们深渊里来……但我不会就这样饶恕他,我会继续折磨他,直到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打上我独有的烙印,直到他每日每夜都无法离开我。”

埃文呼吸一窒,接着继续俯身,在修伊特耳边说道:“你这个罪无可恕的恶徒,我已经拟好了对你的最终审判。这一次由我亲自执行,你的每一寸邪恶的领地,都将被我夺回。”

他说到这里,修伊特的银色龙尾蠢蠢欲动,显然已经难耐地想要纠缠上来;然而圣骑士随手将它捏住,正气凛然道:“现在这里归我了。”

埃文抓起龙尾,将嘴唇贴在那一处小小的、被他拔掉了龙鳞的地方,并抬眼去看修伊特,继而在法师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他的唇舌慢慢顺着光滑的鳞片向上移动,贴近了属于人类的皮肤。

“够了……埃文。”法师气息不稳道,“……不能忍下去了。”

“你不是喜欢纯洁的圣骑士?”埃文低声笑道,“这里也归我了。”

修伊特深深吸气,龙尾一收,但就在生起反抗并取得主导地位的念头的下一秒,就被早有准备的圣骑士压制住了动作。

“光明永远会胜利。”埃文低声笑道。

光明果然开始缓慢侵袭每一寸黑暗的领土,后者节节败退,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充满骚动的、难以忍耐的审判当中,最终忍无可忍地暴躁道:“……要上快上!”

“不,我要确认我攻占下的土地全都已经纯净无误。”埃文舔了舔嘴唇,“这是必经的审判,在此期间你被剥夺了一切公民权利。”

修伊特喘息一声,带着怒意地低声道:“再不纯净就快要爆炸了!”

“……忍耐是骑士的必备美德,而且对谁都好。”埃文正直地答道。

这场审判对某人来说度日如年,感觉几乎忍耐了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最后才进入了最终行刑的阶段。

邪恶的法师先生真的快要被玩死了。

……

他们又浪费了一整天时间。

当小凤凰终于玩够了,叼着魔灵路易斯飞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位主人终于正经地开始休息养伤。

好在两人都不是普通人类的体质,虽然疯玩了几天会有点……体虚,但无伤大雅。修伊特的双眼逐渐恢复了人类的样子,龙尾则还没有变化,不过据他所说,收回尾巴是一瞬间的事,不需太过担忧。

他们在茫茫大雪当中没有多余的事情可做,在这大约十天的时间里,每天除了逗鸟和遛气球之外,就是聊天,玩恋人,被恋人玩。

修伊特很习惯于听埃文从学术性的角度讲解凤凰的习性,他甚至在短短几天内就写了三本介绍凤凰的笔记,顺便还要走了一点凤凰之火和一片羽毛来进行研究。

此外,传说中一直有凤凰的眼泪可以治愈一切伤口的说法,这一点得到了埃文的证实道:“这个是真的。小奥的眼泪可以治疗外伤、疾病和一些诅咒,不过这个要根据它的年龄和眼泪的量来产生变化。它最年长的一次大概五百来岁的时候,一滴眼泪能刚好将一个凡人起死回生;现在这样么,也就治疗一下拔牙出血什么的……”

大奥术师阁下的研究精神是源源不绝的,他在软磨硬泡地拿到小凤凰的两滴眼泪之后,就更加宅得不亦乐乎,据说这里封闭、安静、温馨的氛围极大地激发了他的灵感。

为此埃文很哭笑不得,没事的时候就在旁边看法师进行研究,并且研究一些现代奥术师们发明出来的小玩意儿——这个时代的奥术师们没有得到古早那些威力巨大的法术传承,因为魔法力量薄弱的原因更注重炼金、工业、附魔、发明等一系列辅助产业的发展。

在修伊特的奥秘口袋里,埃文翻到了那枚崔斯特之树的叶片,试着吹了两声——他的技艺实在算不上好,好在学得非常快。

修伊特会指点一二,不过多半是敷衍两句,等埃文怎么都不太明白的时候,就凑过来用舌头来教导埃文该如何卷起舌头;虽然这样的教学每次都会招致不太妙的后果,不过谁让埃文是个温柔的圣骑士,能够包容各种不太邪恶或非常邪恶的小“任性”呢?

埃文很快从法师那里学到了整首崔斯特之歌。

这段隐居生活并没有经历太久,大约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修伊特很快休养好伤势,重新恢复了人类外表。

从表面上看,他除了浅紫色的眼眸非常罕见之外,并没有太过特殊的地方;埃文虽然有时对他那条龙尾恨得牙痒痒,当它陡然消失之后,也还是会有些不适应。

他们没有继续在这里隐居的理由了,埃文很快准备骑乘凤凰飞跃这片被落雪连成一片的山脉,到达圣都科伦纳后他将继续完成之前被迫中断的目标:搜寻一万年前的战友的消息。

科伦纳的方圆数千公里内都是曙光大结界,修伊特无法冒险进入这片区域,因此他们又该短暂地分别。

“埃文,把路易斯带去。”修伊特出乎意料地决定,“它能够提供一些魔力,维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还是够的。而且必要时我能够通过它,与你进行通讯。”

埃文沉吟道:“没有魔灵,你会有什么麻烦吗?而且它是魔法生物,直接带去圣都的话……”

“我会丢掉一个麻烦。”修伊特分析道,“而且你现在带它去反而不会有事,因为凤凰也是魔法生物,但却还有一层远古事迹的光环在;有了这层关系,你身为黎明圣者,再多带一个‘远古’宠物,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路易斯是星灵,天生就能够在各种环境下生存,你不必担心圣光会对它造成伤害。”

埃文决定带上路易斯,最终说服他的理由是:至少魔灵可以用作通讯。

☆、第64章

史称“雪风之灾”的大洪水爆发后一个半月。

埃文骑乘凤凰向南飞行,凤凰的华丽尾羽隐没在云层当中,偶然他们会下降高度,俯瞰奈斯特省一半冻绿色、一半霜白色的大地。

雪风教派的军队失去了领袖,仇恨迫使他们来不及顾及提前暴露了的洪灾,军队重新汇聚在要塞当中,新的领袖登上演讲的高台,用慷慨激昂的陈词和有力高举的拳头引发起人们新的一轮热情。

洪水因为法术的影响,并没有向着南方的低洼地带汇聚,莫瑞甘大草原和南方最丰饶的平原幸免于难,这片北方之土的领主已经开始对高地人的叛乱进行反应,卡萨帝国旗下的军队也正在汇集。

远古凤凰掠过地面上这些渺小的人类,继续向南行进,来时他们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而现在埃文只用了一周不到就回到了白门壁垒。

这座巨门高达五十多米,从天空上看去,如同两山之间生出的一道大坝,它的高度能够阻碍大多数突袭,包括巨魔、猛犸乃至于大型地行龙。

埃文在巨门壁垒落地,与那里的守卫进行交谈,并得知:教廷仍没有向平民打开这条前往圣都科伦纳的道路,但是放宽了通行的限制,现在圣骑士允许畅通无阻地进入科伦纳。

不久之前,圣城监察长雨果带领着他的队伍,从这里通过,并为总廷带回了新的消息。

……

恰在这个时刻,总廷中有两人正在密议。

其中一人正是凯尔·斯宾塞,赛比伦教区所属的一位红衣主教,距离他被召集回科伦纳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

现在他的披衣上别着的针型圣徽上已经换了新的象征物:他受到了来自总廷的擢升。

与他对话的另一位红衣主教姓氏为蒙特罗,他已经年近五十,头发花白,声音极有磁性:“斯宾塞,我很抱歉,但现在变化太多,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证你的安全。”

“我明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身份特殊,必须要留在圣都严密监视,以防止斯宾塞家族会出现什么变故。”凯尔温和地笑了笑,又说道,“阁下,我来这里并非为了这件事,我只是刚收到哨点的消息,埃文·帕拉丁阁下从雪风的领地回来了,他找回了他的凤凰,以他的行程速度,恐怕现在已经在白门壁垒了,至少在半个月内就可以抵达总廷。”

蒙特罗略作沉吟,说道:“这位‘黎明圣者’阁下是受到拜伦冕下的亲自肯定,总廷肯定会以圣者的规格来迎接……但现在我们失去了教皇冕下,很快要召开甄选会议,恐怕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地位的人来与他会见。”

“也许我们可以先慢点讨论这些表面上的功夫……”凯尔压低声音说道,“阁下!您难道看不出黎明圣者的重要性吗?他有极高的声誉,而且他的名望来自远古的神话,和现在任何势力都不挂钩;他有极高的实力,这位圣骑士可是利剑中的利剑,就算用最粗浅的角度来递出这把剑,他也足以作为杀手锏……”

“但他现在并不站在我们这边——他属于圣廷,不属于我们虔信派。”蒙特罗沉稳地说道,“拜伦冕下回归神国之后,作为圣者他的声望恐怕会远超我们现在所有人,他现在越完美,反而越让我们难以拉拢……斯宾塞,我的票数本就难决,现在不能再添加更多的变数了。”

“不,蒙特罗阁下,埃文·帕拉丁本身是个很难拉拢的人。我与他见过很多次,他简直是一个道德上的圣人,对资料稀缺的我们来说他现在无懈可击……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他结盟,趁着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他的价值,由我们来推举他。”凯尔快速地说道,“别忘了,他不仅仅是一名圣骑士,他是圣殿骑士团的领袖和创建人!他在远古传奇中展现的个人实力的光芒掩盖了其他部分,早在一万年前那个混乱的年代,这位阁下就能从无到有地拉起一支圣殿骑士团——而它至今仍然是圣廷最强大的力量。他的真正力量还包括他出众的领导能力,他能指挥精英队伍——十位圣者共同作战,也能领导一整个骑士团几乎攻无不克,他甚至也会指导建设骑士领地,就连圣骑士的守则都基本上出自他的手中,这是一位传奇领袖啊!”

当他说完长长一段话,蒙特罗陷入深思当中。

凯尔深吸一口气,又道:“像这样一位指挥官,在任何一位国王手上都会被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仔细地供养,受到一点伤、损失一点寿命对国家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损失,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才唤醒;现在他被封存并沉睡了一万年,在我们的时代苏醒而来,这难道不是父神的安排吗?不正是父神将最受他宠爱的孩子留给了我们吗?”

以这句话,他说服了蒙特罗。

“我会考虑的,斯宾塞,希望将黎明圣者阁下作为我的一项陈词,能够打破现在胶着的选票……这场甄选来得太过突然了,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把握。斯宾塞,我希望你能够一直像这样支持我。”蒙特罗说道。

凯尔低下头,恭顺地说道:“当然,阁下。”

现在这名年轻人又变回了他往常温柔从容的外表,蒙特罗满意地看了他片刻:呵,真像啊……和他的母亲,那位斯宾塞女公爵大人,这个家族都像是荆棘,开着那柔弱的白色小花,也生长着足以刺破人咽喉的尖刺。

……

埃文到达圣都科伦纳,已经是仲夏节之后的事。

他在科伦纳外暂时停歇,因为他遵守他们当年的约定,在教廷总部所在的圣城中禁止飞行;小凤凰重新化为幼年形态,在他肩上停留,累得啾啾喳喳,叫个不停;魔灵路易斯则蔫蔫躲在埃文怀里,圣都磅礴的神圣气息似乎有点惊吓到它。

埃文只停下一会儿,就有人出城迎接,礼仪官告诉他:圣廷正在紧张筹备正式的迎接事宜,虽然最近发生了太过紧张的大事,但是九位圣部的部长依然同意亲自迎接黎明圣者阁下的到来。

此时此刻,科伦纳中升着一片象征哀悼的白旗,通过它的高度和旗尾长度,埃文可以轻易看出到底是发生了一件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教皇拜伦三世冕下逝世了。并且死于一场阴谋或刺杀。

为此白门壁垒关闭了两个月,当时甚至不允许雨果带领的圣骑士通过,而且至今不准平民通行;而且不止白门壁垒,通向圣都科伦纳的所有通道都被来自拜伦冕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关闭了……虽然人们仍然对此不太理解。

埃文并没有考虑太久,便断然拒绝礼仪官的提议——他本就不喜欢这些铺张的仪式,更无意在众人的簇拥下宣扬什么,更何况现在也根本不是正确的时机。

不管总廷的红衣主教们在想些什么,埃文只是陪着小凤凰略歇了小半天,当日便进入了科伦纳。

圣都科伦纳的历史绵长而厚重,埃文只是知道一个大略。

这座教廷所在的圣城占地超过五十平方公里,外围城墙周长就有三十多公里,是当世当之无愧的超大型城市;它共有八座大门,埃文所入的便是最东边的,也是地位最高的大门,名为“忏悔之门”。

由于教义当中明确有“东方最尊,是父神所指的纯净之地”的说法,科伦纳的东方城墙是完全纯白色,上面没有半点装饰物,而“忏悔之门”高达数十米,是一座巨型的门扉,由二十余位守门者用机关才能打开。

埃文穿过它后,就是科伦纳东区的主干道,它宽阔无比,四周全然是两两相对的石柱或塑像,每座塑像前都有简单的几句话——其中就有“正义永不停息。——埃文·帕拉丁”;主干道上设立了一共十二道巨型拱门(没有门扉),分别命名以“喜悦”、“慈悲”、“明察”等词的古代语命名。

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是一座专由神术控制的喷泉,其中之水全都受到过祝福——也即是人们所说的“圣水”,穿过这喷泉时,埃文的金发上沾了许多水珠。

埃文抹了把脸,心想道:和我想的一样,年代越久的组织,形式化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心中有些叹息,终于来到名为“圣迪卡索大教堂”的建筑前,穿过这座教堂的主厅,就将来到议事殿,整个光明教会的中枢核心。

数位礼仪官一直恭敬地跟在埃文身后,而来往的教会人员都穿着红白相间的长袍,他们纷纷为埃文让开道路,也不禁为他侧目。

埃文却在大教堂前停下,反过身说道:“告诉我圣殿骑士团在哪里驻扎。我会先在那里住宿,劳烦你们为我提交应有的申请,一切按照程序来就可以。”

礼仪官迟疑了片刻,很快决定听从黎明圣者的命令,带着他绕过中心区域,穿过半个科伦纳。

圣殿骑士团的驻扎地在圣都南方一角,主要都是作为精锐的圣骑士在此轮守,他们的一大职责便是守卫这个圣地;而雨果作为“圣城监察长”,根本职责便是监察这座圣城。

作为圣骑士,他们地位超然,甚至只需向教皇负责,也无需服从除大团长之外的任何命令——

这就是埃文当年为人类所留下的最深刻的痕迹之一。

☆、第65章

维德历1576年夏,光明教会第……数不清多少位教皇冕下拜伦三世于圣城内部遭到刺杀,刺客以至今未明的手法刺穿了拜伦三世的腹部,后者在众多高级牧师的极力抢救下,仍于三天后毒发身亡——成为历史上第271位被刺杀,第39位死于刺杀的教皇。

他死前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封锁圣城科伦纳,禁止任何人出入……直到这个刺客及其背后的组织被绳之以法。

这道命令损害了无数人无数家族的利益,然而依旧被顽强地执行了下来,一力支撑着它运作的是两股各有预谋的力量:卡萨帝国的皇室和教廷两个派别之一的唯权派。

教皇死后,象征其权柄的渔人权戒被当众销毁,在新的教皇诞生之前,禁入令依然生效;红衣主教们被紧急募集,在半个月后禁入了科伦纳的圣教堂中举行大会,在选出新的教皇之前,他们无法再踏出一步。

这意味着在那之前,教会几乎不可能做出任何重大决定;与此同时,斯宾塞女公爵作为卡萨帝国内兵权最重的人物奉命前往北方奈斯特省平乱;失去两股握有当时超强的两股军事力量的管辖威慑,卡萨帝国迎来了自由、混乱、无所顾忌的一段时间。

无数人对这个灰色的机会求之不得,谁都有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刺杀教皇的刺客可能来自任何组织任何势力……在教廷执法队得出结论之前,谁都不能肯定。

埃文对这一切都没有太大兴趣。

也许在一万年以前,他还会在这漩涡一般的局势当中寻找利益,为他的战友、为圣殿骑士团争取足够的自由权力,或是在各个势力中作为外围力量攫取相当的报酬……那时候他对于经营一支精英队伍相当有心得,也相当有热情。

但现在……他毕竟不再年轻了。

作为黎明圣者,他有足够底气婉拒来自任何方向的邀约。他住在圣殿骑士团中,只在来时露过一次面,取走了象征着圣者身份的圣徽,此后除了圣骑士们,就很难有人能够得见他一面。

他不知道正在选举教皇的红衣主教们,现在正紧张地讨论着如何对待黎明圣者。

到达圣都科伦纳后,埃文最常呆的地方就是曙光祈愿大教堂后的图书馆,这里藏着数量惊人的古代典籍,埃文在文书官的帮助下检索着任何一条与自己的战友们有关的资料信息。

雨果找到时,便看到埃文坐在二楼的窗边独自翻阅。

阳光从半透明的窗棱外照进来,投射在埃文的脸上,他优雅地斜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书,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

他是一名以美貌著称的精灵,在淡金色的光线中显得尤为白皙、高贵,英俊的面容完美得无以复加,被简单束着的金发流淌着光芒;他微垂下双眼看书,睫毛被阳光照耀得纤毫毕现,半掩着翡翠绿的双眼,他往常锐利又深邃的眼神被挡住,故而整个人都仿佛柔和了一些。

看到这一幕,饶是常常见面的雨果也不由呼吸一窒,恍惚间觉得,这名精灵似乎浑身都在散发着光辉。

埃文听到了脚步声,将手上最后一段看完后,便回头问道:“科林,有什么事?”

雨果微微一怔,而后说道:“埃文,圣殿骑士团的驻地上出事了,我们的牧师长遭到了刺客的袭击,现在……正在竭力挽救。”

仅仅在这个月内,这已经是第六起刺杀案件;牧师长几乎可称作是圣殿骑士团的核心人物,在上一任大团长死后,他们已经有百余年没有新的大团长领导了,牧师长因此也成为极为重要的领导人之一。

埃文眉头一蹙,将手上的书籍合拢后放好,一边已经披上自己的外衣说道:“这就带我去看看,科林。袭击他的刺客呢,抓到了没有?”

雨果点了点头,快步跟在埃文身后,他们从甬道中快速走下,走出图书馆时,看到空地上围着许多穿着红白色长袍的信徒。

他们站在一处,全都手持着文书,向议事殿张望:红衣主教们仍在里面选举着教皇,直到一名新的教皇诞生后,会有白色的烟从殿内升起,现在则毫无动静。

这些信徒日日夜夜都聚集着等候结果,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了,最近发生的一起又一起案件使他们开始躁动不安,并有不少人试图寻求黎明圣者的帮助。

当有人看到埃文从图书馆内走出来时,他们立刻呼唤着埃文的名字涌了上来,层层包围着埃文两人喊道:“黎明圣者阁下!请您站出来为我们说说话吧!”

“帕拉丁阁下!我们需要新的教皇,我们不能再等待下去了,这场选举到现在已经进行了两个月,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是啊,请您向枢机主教们施加一些压力吧,科伦纳之中都已经开始有罪恶的诞生了!我们只能仰仗于您的声望和力量啊!”

他们并没有太大动作,仅仅将两人团团包围,雨果只能徒劳让他们退开一些,艰难在人群中移动。

埃文无意参与教皇选举的事情,他对政治上的事情全无好感可言,只是低声道:“抱歉,请让开。”他并没有使用多少力量,但总能从人群中找到退路,很快带着雨果穿过这些信徒。

这里聚集了几乎有数百人,大部分是领受了埃文的圣名,将他作为自己的主保圣人的信徒,故而他们对埃文天然就会有憧憬和敬畏心理,这两天络绎不断地前来向他求助。

埃文与雨果一路前行,来到科伦纳中的另一所圣堂,多数受过伤之后急需治疗的人都会集中在此,圣都内汇聚着这片大路上最顶尖的治疗力量——没有之一。如果连这些牧师都无法救回伤员,那么他显然就已经与死人无异。

埃文甫一踏入其中,就陡然脚步一停,他听到其中有人的惊呼声。

一道明亮无比的光芒在二楼亮起,神术力量腾地扩散而出,圣堂内也立刻升起了曙光结界。

紧接着,一道幻影一般的人形从二楼一跃而下,极其迅捷地向外跑出;他的速度快得简直不可思议,饶是埃文也没有把握能够追上,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拔出自己的短匕向那人投掷。

以埃文的眼力和手劲,急于逃离的人根本没有躲开的余地。

短匕正巧没入了他的肩上,他却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合身撞出了结界之后,吐出一口鲜血,与此同时便如同幻影一般消散在不明所以的人群当中。

跟在埃文身后的雨果没有能帮上忙,意识到他们无法追捕上这个人后,忙向内走去,问道:“怎么回事?刚才是刺客?”

里面有牧师跟了出来,惶然道:“雨果阁下,刚才那名刺客杀死了牧师长阁下,我们根本来不及施救!”

雨果深吸一口气,心中陡然一沉,并看向埃文。

埃文沉吟片刻,以他锐利的视线和丰富的经验,很快从那名刺客的身影中察觉到了什么,继而说道:“看来他们处心积虑,一定要杀死牧师长。带我去看看先前抓到的那名刺客。”

但他们来迟了,第一位刺伤了牧师长的刺客已然死在了看守严密的地牢当中。

就在红衣主教都进入选举仪式,科伦纳群龙无首的这段时间里,地牢中已经抓捕了几名刺客。虽然他们没能找到关于刺杀牧师长一案的线索,但从别的刺客身上他们至少知道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刺客组织正在组织行动——它叫做蓝铃花。

这些刺客一夜之间都想尽办法自杀了,他们使用的□□和刺杀前教皇的如出一辙,只是稀释了数倍;埃文从残余的药剂当中闻到了一丝魔力的气息,并想道:当世还有谁能够拥有足以毒杀教皇的药剂?要知道教廷明令禁止任何人研究这些邪门歪道;恐怕只有那些法师,他们已经将炼金工业发展到了极致……还有那名刺客,他的速度绝对超过了凡人的极限,应该是身上有法术在起作用。

这些刺杀案件牵连实在太广,埃文原本并不打算参与进去,他沉思了许久,收集了一点死者的血液,随后向雨果吩咐道:“科林,暂时封锁牧师长被偷袭致死的消息,就说我用神术能力将他及时救了回来。”

雨果意识到埃文是想要引出那名刺客,沉着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埃文在房内休息时关上了窗户,打了个唿哨后,透明的魔灵路易斯摇摇晃晃地露出了身形。

这段时间它过得极为滋润,跟着小凤凰享受着埃文准备的伙食,每天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就是脸好像被凤凰之火烤得焦黑焦黑的……还硬了一点。

埃文呼唤魔灵出来,道:“路易斯,帮忙联络修伊特,我有事想问他。”

魔灵鼓足气憋了半晌,银光淡淡闪烁,好一会儿后便响起了修伊特的声音,他一来便问道:“埃文,你什么时候离开科伦纳?”

“很快就走,我大概已经知道,他们最后回到了星陨之地。”埃文道,“不过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法师当中是不是出现了大批与刺客组织合作的人?最近科伦纳的动荡,是不是有法师在背后推波助澜?”

☆、第66章

“埃文,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有些头绪,但……你听我说。”修伊特迟疑片刻后说道,“要解释这个,我必须告诉你一些别的事。你是否知道,现在的法师已经分为两派,分别叫做‘奥术’和‘秘血’。前者以探索真理、传承知识为己任,凭借智慧和精神力构建法术模型;而后者则以血源为根本,‘秘血’派是最近才兴起的新法师流派,他们为自己制造、注射魔法生物的血脉,凭借血源中的魔力使用天赋法术……”

埃文听了一会儿,忽觉“秘血法师”的这种方式有些耳熟:“等等,修伊特,所以所谓的‘秘血’,就是术士咯?”

修伊特疑道:“‘术士’?”

埃文大奇道:“你不知道术士?这可是与你们法师并驾齐驱的法术施法者职业,一般都是天生具有特殊血脉的人就职,他们就像魔法生物一样,在一定的年纪就能自动学会天赋法术……”

修伊特:“……”

许久后,大奥术师说道:“这么说,‘秘血’这个派别,早在一万年前就有相当的传承……而一万年后的现在,却成为了法师的两个派别之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埃文道:“看起来,术士传承的断代,比法师还要严重得多。”

修伊特沉吟了良久,而后说出了令埃文十分吃惊的话:“当今的术士……也即是‘秘血’派的领袖叫做费力克斯……他是我的兄弟,也继承了部分深海龙的血。可以说,这个派别是他一力创建,现在已经与瑟银议会越走越远,我们很久没有得到过关于他的消息……”

“埃文,你还记得当时在奈斯特省,凯瑞瑟女士联络并求救的‘秘血阁下’么?你还带回了传送阵上的一块宝石,上面蕴含的魔力……就来自费力克斯。”

埃文极是吃惊,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头思考了很久,再次确认道:“你确定吗,修伊特?那个‘秘血阁下’很可能就是在凯瑞瑟女士背后的法师力量,他们要塞中的奥秘之眼的监视可能就是来自于他,甚至雪风教派的活动也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已经确定。”修伊特沉声说道,“不止如此,埃文,最近那个名为蓝铃花的刺客组织,他们的行动也得到了‘秘血’派的支持,费力克斯正在黑市中大量贩售违法药剂,仅仅通过这个渠道,他也毫无疑问已经联络上了蓝铃花。”

“你是说,最近的几场刺杀也可能出自费力克斯的手笔?”埃文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他最早在奈斯特省就有所布置……不,从最早刺杀教皇拜伦三世恐怕就开始了,圣都科伦纳全面封闭之后,他又帮助雪风教派,假如凯瑞瑟能够成功的话,卡萨帝国会陷入全面的混乱和分裂当中,然后趁着教廷失去首脑的机会,继续刺杀要员……长达三个月的执行时间,超过十年的前期布置,他一力促成了这个混乱的局面,究竟是想做什么?”

修伊特道:“现在看来,他一定还会有下一步行动。埃文,瑟银议会也在紧急商议这件事,只是我……我对费力克斯的了解甚至还不如我的学徒,他很早之前就失去了踪迹。”

埃文内心想起了修伊特的父亲,那个大奥术师克雷菲尔德阁下,他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能如此冷血,将他们作为实验的材料;现在看来费力克斯似乎也步上了一条冷酷无情的老路……这个法师家族并尽管出现了两名大奥术师和一名“秘血阁下”,却并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光鲜亮丽。

就在埃文有些迟疑该如何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修伊特却似乎并不受影响,继续冷静地说道:“我不能进入圣都科伦纳,不过科伦纳里也是有法师存在的,或许我可以在‘圆环’内找到线索。”

埃文沉吟道:“要询问那些……被抓捕了的‘圆环’法师么?我明天就去尝试一下。”

“不,埃文,你是一名圣骑士……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你的。”修伊特无奈道,“让魔灵路易斯去,它可以幻化成你的外表,由我来操纵它进入‘圆环’内……只有法师和法师的谈话,会比你在场的情况下轻松很多。”

埃文想了片刻,忽然神色一动,问道:“修伊特,路易斯可以变成我的样子,直接从我房间内出发吗?我有一件事,正好需要帮助。”

……

翌日,“埃文”从圣骑士的驻地内走出,他的外表和气场都极具标示性,路过的人纷纷向他行礼。

“埃文”一一点头致意,向着科伦纳北部前行,他穿过北部城门后就来到“圆环”之前——所谓的“圆环”就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物,从外表上看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里面每一个黑洞洞的门口都代表着一名被监控者的居所。

这里是圣都监视最严密的场所之一,甚至专门设立了一个大结界,数名卫兵就拦在门口处。

按照圆环成立之后数百年没有更改过的规矩,没有教皇和两名部长的共同签字,即便教皇亲自站在这里也不能违规进入。

“埃文”在门口与他们进行对话。巧合的是,其中一名士兵所领受的圣名就是黎明圣者,对他而言埃文·帕拉丁就像传颂父神福音的使者一般,他不愿意违背“埃文”的意愿。

在耽搁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埃文”便踏入了圆环当中。

圆环内部就如外部所见的一般,狭窄、拥挤,到处都是黑暗,从建筑的顶部泄露下来的阳光就像是极度稀缺的资源一样,需要人们去争取。

这里的面积并不大,却住下了上千名被确定或被怀疑是法师的人,几乎每个人能得到的生存空间只有寥寥几个平米;狭窄无比的过道上到处躺着瘦弱的孩子们,他们占据了圆环的大约三分之一人口。

因为大部分成年的法师都会被当场处死,而不满七岁的孩子则属于教义当中还懵懂无知的羔羊,还有被挽救的机会,这些孩子于是就会被送到圆环当中。

圆环中其余的人,就是教廷认为情节比较轻微,或者是可以树立一个良好的悔罪榜样的法师。

“埃文”洁白的披风在这个封闭的建筑里格格不入,孩子们都站在黑暗中望着他,有些满脸渴望,有些则满脸麻木。

“埃文”神色平淡,在这些甬道中穿行,在某一处忽然停下,看向了一个孩子怀中抱着的奇怪盒子;他走到愣愣看着他的孩子面前蹲下,而后努力挤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温柔笑容:“孩子,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能不能给我看看?”

那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埃文”,将怀里的小盒子递到他面前,带着畏惧又带着些许憧憬地说道:“哥哥,你是谁?带我出去的吗?”

“埃文”接过这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按下了一个开关。接着这盒子便自动打开了,从里面钻出来一个小人儿,开始边唱歌边旋转——这是个手工制作的精致八音盒。

“埃文”拿着这盒子问道:“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小男孩摇着自己的大拇指,嗫嚅答道:“是伍迪爷爷做的……”

“你能带我过去见伍迪么?”“埃文”又问道。

小男孩又仰头看了他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就拐进了另一处黑暗的甬道。

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埃文”跟着小男孩走了一段路,不知绕过了多少个没有多少差别的路口,停在了一个铁门前。

他推开门,里面摆放着两大排架子,上面摆放着琳琅满目各种手工制作的小玩意儿;因为挤得太满,里面光线暗得可怕,用以照明的只有两盏油灯,有几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将光线勉强地聚拢在一张书桌前。

此刻,名叫伍迪的老法师和一个孩子正坐在桌前。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孩子回头看过来,见到门口站着的“埃文”后大吃一惊,尖叫道:“蒂姆,你居然带着圣骑士来这里!你会害死我们的!”

“埃文”的身边,带路的孩子惊恐极了,不知所措地回头去看。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埃文”随口敷衍地安慰了两句。

两个孩子紧张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后,稍大一些的孩子鼓起勇气,拽着小男孩夺门而逃。

小巧的八音盒被摔落到了地上,“埃文”弯腰将它拾起来,走进这个狭小的房间,将它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直到这时,桌边坐着的老法师忽然松了口气,将手上的活儿干完后,慢悠悠戴上了一副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接着抬头看了“埃文”一眼——

他忽然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一手在身后摸了两圈终于摸到了拐杖,颤巍巍地扭头逃跑……以一个令人完全生不起追击念头的速度。

“埃文”摇了摇头,走到一盏即将耗尽燃料的黯淡油灯旁,伸手凌空捻动了片刻,将那微弱的火苗重新唤起了几厘米的高度。

“伍迪先生,我利用这个珍贵无比的机会,进入‘法环’,不是来这里看你拙劣的表演技巧的。”他说。

室内稍微明亮了一些,“埃文”优雅地坐到桌边,两手摸来摸去——半晌没找到袖管插,然后意识到自己穿着的不是法袍而是板甲,没有地方揣手。

☆、第67章

与此同时,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着埃文的身影离开了科伦纳的北门。

这个消息被快速地传到某些人的手上。

圣殿骑士团的牧师长据闻被埃文救活了,这个消息他们还没有完全确认,今天埃文却离开了圣殿骑士团的驻地?现在看来,这恐怕是他们仅有的能彻底杀死牧师长的机会……

然而这个机会同样也可能代表着陷阱。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不能再失手第三次了,这件事牵连太广,哪怕只是有一线可能成功,也有必要派遣刺客进行尝试。

为此他们决定派遣最有希望,也最不惧怕失败的一名成员。

埃文离开驻地的半小时后,一抹幻影一般的人形在祈祷的人群中出现,继而越众而出,在角落处的阴影中消去了踪影。

他动作迅速、身手敏捷,速度几乎超越了凡人的极限;他徒手翻越正门后,又攀爬上墙沿,躲避过居高临下的巡逻者的视线,滚入了室内。

接着这名刺客无声地蹲伏行走,在圣殿骑士团的驻地内,他承受着可怕的压力,但他的双眼平静而深邃、呼吸接近于无,不受一队队几乎擦肩而过的巡逻士兵的影响;在默然观察士兵们的巡逻路线之后,他就地一滚,抓住了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像一道闪电一般冲入了半掩的门扉。

门口的卫兵只感觉到一阵清风,接着门扉轻轻晃动,他推门进去检查情况,接着被门后的刺客暴起袭击,无声地倒在房内。

幻影刺客换上卫兵的衣服,戴上头盔平静地行走在其中,他只露出一半的面容如此镇定自如,以至于很多人根本没有生起过怀疑的念头。

他冷静地寻找牧师长可能所在的位置,最后有惊无险地走到了门前——

最后关头,埃文闪身从门内走了出来。

两人正巧打了个照面,埃文眼中带着一闪而逝的疑惑,与他擦肩而过。

刺客的背后冷汗涔涔,心中刚刚闪过一个念头:黎明圣者不是已经离开前往圆环了么?那么站在这里的这个……是谁?

恰在此刻,埃文从背后猛然偷袭,就趁着他一时震惊露出的破绽,将刺客按倒在地,顺便卸下了他的右肩。

刺客闷哼一声,还顽强地想要就地翻滚逃脱;埃文却早有准备,抓住他的小腿将他拎回来,继而一脚踩住了他的胸膛。

两人一上一下,再次双目相对。

刺客的肩膀处逐渐氤氲出血迹。埃文认出他正是上一次在圣堂中偷袭并杀死了牧师长的那个人,过去的猜测再次浮现上心头,他眯起眼试探道:“凯尔?”

刺客静了。

埃文拎起这名刺客,并没有惊动其余圣殿骑士,只是将他抓回自己房间后,卸下他的伪装打量他。

凯尔·斯宾塞穿着紧身皮甲,身手利落无比,任谁也看不出他在明面上也会是一名尊贵的红衣主教;此刻他被埃文当场抓获,心里也知道自己在黎明圣者的看守下绝无逃脱的机会,只是面上不免露出一丝苦笑的神情。

埃文将他放在床上,为他稍微治疗了一下,便坐在他身前,疑道:“你……不是应该在议事殿中选举教皇?你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为了刺杀圣殿骑士团的牧师长?”

凯尔叹了口气,眼里似乎也有些感慨,却一言不发。

“为什么刺杀牧师长?你也是蓝铃花的刺客……是么,你们为什么这些日子里不停地刺杀要员,从前任教皇开始,你们的袭击就络绎不绝。”埃文观察着凯尔的面色,却看不出有什么有用的情报,他猜测了好一会儿,最后坐回椅子上叹息道,“你居然会是一名刺客……凯尔,你让我很失望。”

“我会把你交给司法队。”埃文道。

凯尔继续保持着沉默,直到埃文在他身上摸索,找到无数偷袭的暗器、毒|药,还有一枚代表着蓝铃花的徽章——这个大名鼎鼎的刺客组织不需要隐藏自己,当它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比起韬晦来说,足够的名誉和震慑力反而会让事情更加方便。

当埃文将这些东西放回桌上时,魔灵路易斯似乎嗅到了什么气息,趴在上面闻了好一会后,挑出了两瓶毒|药——埃文也从上面感受到了曾经接触过的魔法气息。

来自修伊特的亲生兄弟,费力克斯·克雷菲尔德的魔法气息。

埃文将两瓶毒|药收起,试探道:“你们真的在与‘秘血’进行交易?”

凯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说道:“看来你也和法师有所联系,是么,埃文?”

他的语调和埃文所认识的那个凯尔·斯宾塞并无任何不同,总是温和从容的。凯尔就用这闲聊一般的语调,低声说道:“埃文,将我送到司法队吧,我不会死,不过这之后的事情就无法参与了。对我来说,这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

埃文对他的言辞有些吃惊,想了许久后说道:“我会按照我的想法处置你。不过,凯尔,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在赛比伦教区一直在接济民众,做过无数善事——那些事是出于你的伪装,还是出自于你的本来意愿?”

凯尔笑了笑,说道:“也许是出自于赎罪和偿还。”

“赎罪是因为你作为一名刺客,曾经杀死过很多人?”埃文猜测道。

凯尔唔了一声,温和地说道:“偿还是因为我出生在斯宾塞家族。埃文,你知道,我含着金钥匙出生,至今享用过太多东西,而它们都来自于别的什么我甚至不认识的人;而与此同时,我却没能做到什么,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益处,或许最大的成就就是偶尔正巧杀死过几个恶人,所以你看,在我死之前,我总得还点什么东西回去。”

埃文叹了口气,他想不明白,能说出这段话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奉命来杀人的刺客。

就在他打算将凯尔打晕,交给执法队解决的时候,凯尔又主动转过去把后颈对着他,一边嘟囔道:“我不能再跟你闲聊了,对着如此美丽的精灵,我根本管不住嘴……”

埃文哭笑不得,将这个又是主教又是贵族、同时还兼任了刺客的家伙绑了起来。

……

同一时间,圣都科伦纳外,“圆环”中。

“所以,就因为费力克斯的一句轻飘飘的承诺,你们这些人就一头扎进了他布置好的计划里?”

修伊特仍保持着埃文的外表,坐在桌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根本伸不开脚,只能变幻着角度,将“埃文”的长腿搁在桌上。

他的对面,年迈的圆环法师伍迪叹了口气,将自己只剩一片镜片的眼镜摘了下来,用衣襟擦了擦,说道:“我……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这件事在圆环法师当中不算是秘密。我当然信任瑟银议会的自己人,不过,阁下,我是否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呢?”

修伊特挑眉道:“我姓克雷菲尔德。”

伍迪闻言后大惊失色,上下打量了他很久,惊慌道:“已经……已经改姓了?克雷菲尔德家娶了一个圣骑士?!”

修伊特:“……”

法师停顿了一会儿,不得不解释道:“我就是修伊特·克雷菲尔德本人。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只是我借用了一个圣骑士的外表,好借以进入圆环中而已——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嫁了人以后将姓氏替换为夫姓。”

伍迪松了一大口气,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道:“哦,哦……是的,当然是这样,对不起我刚才想错了。也是,圣骑士怎么会拿着瑟银议会的魔法戳记来圆环呢……喔,克雷菲尔德阁下,看来您一定是俘获了一名圣骑士……这实在是太好了,我们已经很久没能抓到地位这么高的神职人员了!”

老法师渐渐肃然起敬,直到修伊特冷冷地说道:“很抱歉,他是我的爱人。”

伍迪:“……”

隔了好一会儿,老法师脸上冷汗直流,不得不掏出手巾擦了擦,转移话题道:“喔,阁下……呃,您是前来帮助您的兄弟的吗?‘秘血’阁下行动的日期已经一天天逼近了,圆环里的法师都已经准备趁乱撤离……”

修伊特高高地搁着腿,打量四周道:“你看起来并没有撤离的打算。”

“我毕竟已经老了,把逃脱的机会留给年轻人就好了。秘血阁下没有给这里的孩子留下传送通道,我……留下陪陪他们也好。”伍迪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动在琳琅满目的手工小玩意儿当中,“虽然秘血阁下说会制造一场足够大的骚乱,但恐怕也还是需要有人掩护,我能帮一点忙就是一点……反正就算逃了出去,也没几年可以活咯。”

“看不出来,你在教廷的熏陶下活了这么多年,也学会了‘奉献’和‘牺牲’?”修伊特淡淡道。

“呃……”伍迪用手巾顺便擦了擦架子上的几个玩具,一边小声说道,“其实有些教义还是有那么点道理的嘛……”

深怕大奥术师阁下会追究他的立场,老法师又连忙转移话题说道:“喔,说起来,克雷菲尔德阁下,动乱当天,您会帮助我们这些不见天日的可怜人逃脱吗?还是……您这次前来,是想要帮助您的恋人,这位圣骑士阁下,阻拦我们呢?”

狭小黑暗的室内,静了良久。

“这件事,与你无关。”过了一会儿,修伊特说道。

☆、第68章

圣都科伦纳的地牢中,今天迎来了两名不同寻常的人物。

埃文亲自押着凯尔来到地牢中,按理他们本该例行检查记录,在审判官确定了之后才能够进入监|禁;但当埃文直视着他们,并说道“我是埃文·帕拉丁,我是否需要谕令?”的时候,没有人有勇气点头。

凯尔极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别纠结了,按例,红衣主教亲自在场,也能够预先关押住嫌疑人,对吗?”

卫兵们面面相觑着点了头。

“那就把门打开,把我关进去。”凯尔举起被埃文绑住的双手说道,“凯尔·斯宾塞被怀疑和一场刺杀案有直接关系。”

埃文好笑道:“我从没押解过如此乖觉的犯人。”

“我也没有这么乖过——没办法,与其被你直接碾压在地,还不如选择一个能维护自己脸面的方式。”凯尔点了点头,两人像朋友似的互相看了一会儿,只差说一句“保重”了。

这或许是科伦纳地下监牢的护卫所见过最离奇的一幕了,卫兵们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一名红衣主教用自己的命令把自己关了进去,而押他过来的圣骑士温柔地与他告别。

接着凯尔乖乖走了进去,问道:“我被安排在哪个囚室?”

埃文离开地牢后,门口的结界立刻落下,现在不虞凯尔会伺机逃脱,因而埃文便绕路走向议事殿。

现在科伦纳的圣十字路口大广场人声鼎沸,人人都在仰着脖子看向议事殿的上空,然而那里始终没有白色的烟雾出现——距离上一任教皇被刺身亡已经超过两个月了,新的教皇始终没有诞生。

人们的不满因此逐渐累积,广场上到处有人站在高处演讲,写着“我们需要教皇”字样的横幅高高飘起,就连这里负责维持秩序的守卫也有些心不在焉。

光明教会的行政能力随着红衣主教被抽离而陷入了停滞当中,执法部门甚至已经完全没有能够处置一个红衣主教的权力,只能暂且将凯尔·斯宾塞的嫌疑记录在案,然后尴尬地看着埃文表示: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埃文并不打算为难他们,只是随口问道:“斯宾塞家族的地位很高是么?”

“哦,是的,当然。斯宾塞被称为南方的剑齿虎,是卡萨帝国最高贵最有声誉的家族之一呢,您知道女公爵大人就是斯宾塞家族出身的,她现在还在北方奈瑟特省平息那场高地人的叛乱呢。”一名执事回答道。

埃文若有所思地问:“这么说来,凯尔本来该是一名大贵族,为什么会自小在教会长大,现在一心做神职人员?”

执事有些尴尬,左右看了一会儿后说道:“帕拉丁阁下,这些话我只敢和您说。但是……这些大家族其实都会有孩子被寄养在教会学校的,他们长大好会自然成为一名地位不低的主教,但是……呃,他们一般不会有再回家族中的机会了。”

他说得极为隐晦,但是埃文已经大约明白了:这个时代的贵族常常会将除长子以外的子嗣寄养在别的家庭中,有时送去做别的骑士的学徒,有时就送到教会学校,也有时候会做皇室子嗣的伴读之类。这种寄子的制度,既是一种用质子来牵制家族的方式,也是一些家族的次子获得教育的唯一途径,因为相当多家族是根本不想在长子以外的子嗣身上花费任何资源的。

凯尔·斯宾塞大抵就是斯宾塞家族的女公爵大人交给了教会的一名寄子,随着她的势力和实力都愈发强大,凯尔也就渐渐获得擢升;当女公爵被动员前往北方平乱的时候,她带着上万大军在外面具有独自指挥权力,圣廷也就将凯尔召回了科伦纳,表面上予以提拔,这样他就该在本地任职,而没有理由回到赛比伦教区去了。

这种地位的存在是极为尴尬的,埃文已经大体明白了凯尔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他不由为其叹了口气,继而想道:蓝铃花会选中凯尔,可能也是因为他的身份;而凯尔选择加入了蓝铃花,也许也是他实现自身价值,而非一枚棋子的唯一途径……

无论是高地人叛变,还是斯宾塞女公爵平乱,亦或者蓝铃花进行刺杀,还有法师选择援助高地人和蓝铃花,教会作出种种对策反应……

一切源于政治博弈,而政治源于各自利益。

这个时代的人身处在漩涡中,埃文也许是唯一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的人。

离开中央大殿后,埃文在名为金刺的道路上见到一场游街。

在数名卫兵的包围下,中间以锁链串联起大约七八名穿着白袍的圆环法师,他们的额头上都刺着紫黑色的“罪”字来进行区分,脚上没有鞋履,就这样被牵着走在道路中央进行□□;道路两旁的人们纷纷义愤填膺,向他们投掷臭鸡蛋、烂水果,但不被允许伤害他们。

有人喊道:“就是这些邪恶的异端!他们害死了教皇大人,是他们把神圣的科伦纳变成了这幅样子!”

这幕场景经典而古老,从不知多少年前圆环建立开始,被捕获而没有处死的法师,就这样承受着各种各样的罪名,被拉着进行游街;在到达目的地后,会有一名审判官,根据他们的互相指证,选择出其中罪名最重的一个人,当场处刑。

街边站立着的埃文眉头一皱。

最令他感到吃惊的,其实是队伍的前列有两名圣骑士。这两名圣骑士沉默地骑着战马前行开道,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表情。

埃文上前拦住了这支游街队伍。

队伍为首的人开始还以为他只是不小心挡住了路,但当看清埃文之后,大吃了一惊,恭敬地问道:“帕拉丁阁下,请问您有什么指示吗?”

但他并没有得到回答。这是四周的人们也全都静了下来。

面对着沉默屹立的埃文,战马自发后退了两步,两名圣骑士立刻下了战马,接着他们便听见埃文沉静的声音:“是谁让你们参与游街?难道你们进入圣殿骑士团时,没有人教你们背诵过规矩,圣骑士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参与对异教徒的审判、追杀,或其余程序?”

两名圣骑士面露羞愧之色,低下了头。

这条规矩是埃文最初就订下。他绝不希望自己一手建立的圣殿骑士团会沦为另一个世界中那样,以追杀异教徒作为第一职责,参与各种以正义为名的战争,将不正当的杀戮作为荣耀,却忘记了骑士理应铭记的仁慈和公正。

“是谁让你们参与的?”埃文沉声问道。

圣骑士答道:“是来自圣职部的命令,雨果阁下没有反驳。”

埃文眉头微皱,继而说道:“现在立刻回到驻地,作为惩罚,你们必须面壁三天,挥剑一千次,仔细想明白我们的规矩。”

两名圣骑士低下头领受惩罚,没有任何人对埃文的命令有所异议,哪怕是游街队伍的长官也避开了埃文的视线,尽管后者没有任何实际职务在身。

埃文不免在心中叹气:一万年的时间过去,再强悍再独立的骑士团,也不免会陷入到权力斗争当中。也许我在再次离开之前,可以再次整顿一下圣殿骑士团……

埃文回到圣殿骑士团的驻地当中,见到了圣城监察长雨果。

在大团长的位置空悬了超过一百年,牧师长又在近期遭到刺杀不幸殒命之后,雨果作为第三号人物,已经在实际上有了指挥圣骑士的权力。然而他毕竟没有官方赋予的象征,因此不能做出真正重大的决定。

埃文见到雨果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最近有人对圣殿骑士团施加了压力?”

雨果为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而一顿,良久后与他分别对坐,苦笑着道:“对不起,帕拉丁阁下,我……有愧于前辈的托付,也更加有愧于你。圣殿骑士团现在已经不复从前的荣光了……”

埃文摇了摇头,淡淡问道:“教皇早就不满于圣殿骑士团独立于教廷其他军团,不受总廷指挥了,是么?”

雨果无奈地点头,说道:“大团长的位置已经被刻意空出了一百多年,我们没有大团长带领,从最早的不断抗争,到现在只能妥协……牧师长的这个位置已经不再是由团中决出了,而是由教皇冕下直接任命。我们的成员也正在逐渐消减,最近我……我们还在面临很多质疑。”

“科林,”埃文沉吟了许久,还是问道,“你那时在赛比伦省被诬陷是同性恋,不是第一次了是吗?他们能够以这个罪名直接逮捕你,根本就是酝酿已久,并且有恃无恐,圣殿骑士团……被以这个罪名质疑过多少次?”

听到这个罪名,雨果痛苦地闭了闭眼,接着说道:“我们的规矩一直没有更改,每一个新入团的成员都会有一名老成员指导,这段期间他们互相帮助,同吃同住,直到新成员参与第一场真正的战斗……但这成为了他们构陷我们的最直接理由。他们认为我们的力量,我们的牺牲,我们的信念……都只不过是,狭隘的爱欲而已。”

☆、第69章

雨果带埃文来到圣殿骑士团最后一任大团长的书房内,这里已经尘封了有一百二十余年那么久,楠木书桌和椅子上都蒙着一层灰。

雨果轻轻伸手拂开桌面上的灰,将书桌中一个夹层打开,让埃文看到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这里本该放着大团长的印章,也即是圣殿骑士团唯一听命的徽记,但早在六十年前开始,圣殿骑士团也陆续会受到来自教皇的命令。大团长的位置空缺了太久了,埃文,很多时候圣殿骑士团的事都是由牧师长做抉择,自从牧师长的位置开始被教皇干涉之后,我们失去了很多自由……现在牧师长也离开了,我会代理一些事务。”雨果低声说道,“如您所见,我也学会了……妥协。”

埃文叹了口气,在这书房中踱步。这里从空气中腾起的灰尘,到书架上粗糙的纹路,都那么悠然,不知道最后一任大团长还在这里坐镇时,圣殿骑士团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最后的大团长名叫艾萨克·罗德,就是百年前当年净化了砂石沼泽、劝退了大奥术师克雷菲尔德的那个艾萨克·罗德,他所下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听从当时教皇的征召令,攻打魔都崔斯特。”雨果喃喃道,“但就在率领圣殿骑士团攻破了魔都崔斯特之后,艾萨克·罗德就在这个书房里自尽了,用一把不知来自何处的靴刀……他死后,大团长的印章就失落了,我们再也未能找到。”

埃文绕到书桌后,一手扶在椅背上,冥冥中他仿佛看见艾萨克·罗德坐在这张椅子上沉吟然后侧身看来,仿佛向他看了过来。

圣殿骑士团的第一任大团长,和最后一任大团长,隔着一百多年的光阴,在真实和虚幻的夹层之间对望了短短一瞬间。

只有这一瞬间的幻觉而已,很快艾萨克·罗德的幻影又消失在了空气当中。

埃文轻轻拂去灰尘,继而坐在了这张椅子上,对雨果说道:“科林,你坐过这把椅子吗?”

雨果摇了摇头。

埃文坐得很稳,脸上露出些许怀念的神情。

他说道:“这张椅子是大团长的专座,有一处椅脚被刻意削短了三公分,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时候,必须时刻注意保持平衡,否则就会跌倒。”

雨果闻言略显惊诧道:“我从不知道这件事。”

“大团长这个位置并不好坐,这个规矩其实就是为了作为警示。最早的时候,有人送了我一把椅子,是精灵手工制作的,我太喜欢它了,以至于有别人坐上去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地有些生气……”埃文眼中都是回忆神色,他缓缓叙述道,“后来绯红提醒了我这件事,我于是惊觉:权力已经在事实上开始侵蚀我的内心,我开始过分倚重自己的特权了,我坐得越舒适,实际上就越危险。我当场拔剑砍掉了一条椅子腿……作为一个警示,我把所有代表大团长的位置都这么处置了,这样坐在上面的时候,就能够提醒自己:保持警惕,保持紧绷,保持谦卑。”

雨果低头看去,果然看见这张舒适、稳重、内敛的椅子下,有一条腿短了大约三公分,但它此刻纹丝不动。

“科林,告诉我:艾萨克·罗德逝世的时候,是坐在这个椅子上吗?”埃文问道。

雨果肃容点头:“是的,据说他坐得很端庄,很沉稳,甚至可能一直没人发现这把椅子的异样。他被发现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靴刀——他是划开了自己的腿部动脉,血液流尽而死的。”

最后一位大团长艾萨克·罗德默默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他的遗体被收殓在圣堂山英灵殿中,连同他的权戒和那把靴刀一起。

因为他是因为遵从教皇的命令,攻打了魔都崔斯特之后,没多久就身亡的,因而当时的教皇坚持他是收到了法师的暗算,有人用巫术摧残了他的心智,所以他并不是自杀,而是死于一场谋杀。他在一场极为盛大的葬礼中出殡,而在他之后,圣殿骑士团坚持不愿接受来自枢机团的大团长人选,因此大团长的位置在双方对峙中,空悬了上百年之久。

“他的心智动摇过,但至少在他选择了死亡的那一刻,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是坚定的。”埃文低低叹息道,“在他率领圣殿骑士团去攻击异教徒的时候,他一定有所迟疑吧?”

雨果低下头,带着一种对悲剧英雄的哀悼,他说道:“崔斯特是在平安夜被攻破的。其实我们都猜测,罗德是因为在最神圣最和平的节日里,却制造了杀戮和恐怖,而感到不安、不义和迷茫。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行为和命令,所以他……选择了惩罚自己。”

“他是在毁灭自己,毁灭圣殿骑士团,雨果。”埃文说道。

雨果骤然睁大双眼,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

——他在说什么?最后一任大团长会选择毁灭整个圣殿骑士团?

埃文站起身,将椅子重新摆正,呼出一口气道:“自杀,在教义中是一种罪行,不是么?身为大团长,罗德选择在这个书房、在这个位子上自尽,一旦被确认之后,显而易见将会对他自己的声誉、整个圣殿骑士团的声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而当时的教皇恐怕也是出于保留下圣殿骑士团的力量,而捏造了一个巫术的说法。”

“但……但这没有道理。”雨果震惊道,“为什么,为什么大团长想要毁灭我们?”

“因为圣殿骑士团正在变质,正在变得不那么纯粹……科林,也许你感觉不到,但是事实上你们对外界的每一次妥协,就是在推动整个圣殿骑士团的立场偏移一寸。你们或许不认为出席一次审判,追杀几个异教徒,顺从几个不知道原因的命令,这些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但事实是,你们正在被改变,这个改变是这潜移默化的一百多年,圣殿骑士团已经不再是一万年前,‘唯正义是从’的,我的那个圣殿骑士团了。”埃文带着些许感慨地说道,“如果继续如此下去,过不了多久,会出现一个把握住教廷所有武装力量——包括骑士团——的教皇冕下的。”

雨果震撼难言,许久后喃喃道:“所以当年的艾萨克·罗德,就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比起圣殿骑士团逐渐变成一支只剩下虚名的武装力量,他宁可……毁了它。”

“你要知道,科林,圣殿骑士团之所以是圣殿骑士团,就是因为它的纯粹,它只为正义而战,它不参与世俗的任何争斗、仇恨、斡旋、交易……无论什么东西。它存在的意义没有一丝一毫与强大的力量有关,而是只与强大的信念有关!一旦它开始失去它的纯粹,那么它就已经比彻底毁灭更可怕!如果是我落入了罗德的这种无能为力的境地,我也会选择……毁灭它。”埃文笃定地、有力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一百多年过去了,总廷宁可空悬出大团长的位置,也不愿意由你们继续自治么?因为我可以肯定,假如大团长由任何一名圣骑士继任,在他坐到了艾萨克·罗德的位置之后,他也会选择……自我毁灭。”

雨果呼吸急促,良久后抬起头看向埃文,他问道:“但我们又该如何自处,埃文?我们该冲向纯净而辉煌的灭亡吗?还是我们该向这个世界抗争,寻求可能的平衡?”

“谁也不知道哪个选择更好,科林。如果你想问我个人的意见的话——”埃文微微一笑,温和地回答道,“我选择灭亡。”

这句话的重量仿佛令雨果难以承受,他呆立当场,良久良久没有再说话。

埃文离开书房时,有很多回忆纷至沓来,涌入他的心扉。

他想到很多年之前,自己刚刚兴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的法师战友绯红说:“就照着基督教那群整天把祸害异教徒当圣战的templar来搞不行吗?你真的真的非要拉扯起一个纯圣父骑士团么?我可告诉你,我都差不多已经看到悲剧结尾了……”

后来他站在第一批圣骑士的面前,扫视他们年轻又平静的面庞,对他们说:“看清楚你们身边的兄弟们,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是这个世上最孤独的人了。”

现在又有一张模糊的脸在眼前浮现,埃文已经不太记得他的名字,但确实有一个年轻的圣骑士曾经问过他:“帕拉丁阁下,我们不是来拯救这里的人民的吗?为什么他们都恨我们?”

但当埃文推开门走出这间书房后,往昔的一切又如碎片一般向后退去,被他的记忆和厚厚的史册,重新封存起来。

埃文仍是那个步履稳重、永远带着温柔微笑的埃文。

☆、第70章

窗户上响起了咔咔咔的敲击声。

埃文从床边站起,好不容易将小凤凰哄着睡觉去。

接着他走过去打开窗户,正看见魔灵路易斯又从他的外表变回了那个黑漆漆的小气球,嗖的一下飞回了室内。

埃文检查了一下,外面没有人发现这半透明的小家伙,便重又关上窗,回过头莞尔道:“路易斯?还是修伊特?”

魔灵呆在桌上,开口又是修伊特的声音:“是我。”

“有什么发现么?你的那个兄弟……是不是准备有大动作了?”埃文问道。

修伊特应了一声,似乎难得地有些走神,片刻后他说道:“没有,我没有发现什么大事。埃文?”

埃文总觉得他的表现有些不对劲,想了一会儿后问道:“修伊特,你看起来就不像是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好么,有事瞒着我?”

修伊特停顿了片刻,说道:“没什么。你给我的血液样本,我分析出来一些东西。”

埃文曾经收集过一点蓝铃花刺客的血液,当时魔灵将它一口就吞了,也不知修伊特是如何远程进行分析的,就听他说道:“这些刺客的血液里除了一种叫做‘潮汐’的毒素,还有魔法生物的血液。他们被注入了一些额外的血统,埃文,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埃文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强行让他们兼修了术士职业……我是说,这些刺客依靠魔法生物的血液,获得了施法能力?”

修伊特点了点头。

这种实验本来是十分艰难的,不过如果是费力克斯·克雷菲尔德的话,埃文相信他确实能做得出来。克雷菲尔德家毕竟……很早就有这个传统,就连修伊特自己,不也是被强行注入了奈叶达英的血统么?

“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暗杀能力与日俱增,速度也超越了凡人的界限……如果‘秘血’的费力克斯是用这个来与蓝铃花进行交易的话,那还真是很有诱惑力的筹码,我一点也不奇怪他们会就此结盟……但是费力克斯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呢……”埃文陷入了深思当中。

修伊特也显得有些出神,他控制的魔灵在桌上呆了一会儿,忽然道:“埃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埃文挑了挑眉,莞尔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修伊特唔了一声,就问道:“嗯,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圣骑士的制式服装一直遵循古制,所以说……你们到底穿不穿底裤?”

埃文:“……”

过了一会儿,埃文咬牙切齿,伸出两手握住桌上的魔灵,狠狠搓了两搓,让它发出吱吱叽叽的古怪声音。

因为修伊特现在控制着魔灵,所以这感觉就像是法师先生被他给搓圆捏扁,可怜兮兮地发出惨叫似的;埃文哼哼道:“捏死你捏死你……”

“我开玩笑的……”魔灵一边被捏,一边发出修伊特的声音认输道,“埃文叽叽叽叽……忘记这个问题吧,我是想问别的事……叽叽……”

埃文没好气地放开它道:“说!”

魔灵忙飞离了他的魔掌,一边接着说道:“假如有一个机会,你可以拯救一批人的生命、自由还有尊严……但代价却是另一批少数人的生命安全,你会做么?”

埃文闻言动作一顿。

这个问题本该是极为严肃,还有些残酷的事情,但经过刚才的玩闹之后,埃文一时没有办法给与足够的重视,只是想了那么一会儿后,就笑着答道:“我不做。牺牲少数人成全多数人什么的,本身就是一种野蛮行径,何况那少数人并没有做错事情,我哪儿来的权力决定他们的命运?就算要救人,也该是这些少数人自己做决定才好。”

“喔,我明白了。”修伊特点了点头,认真地道,“绝对道德主义。”

“你玩什么呢,给我做测试题?”埃文好笑道,“那种一辆车,要么撞死一个小孩,要么撞死五个小孩什么的……”

修伊特嗯了声,接着淡淡说道:“是的,测试一下我做了邪恶大魔王以后,干了多坏的事情,会让你过来砍死我。”

埃文对着魔灵伸出手,笑道:“你过来!我现在就捏死你!”

魔灵嗖一下飞到了天花板上,粘在那不动了,修伊特道:“冷静,冷静点……”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出去时候伪装得好好的,回来就没有继续伪装了?”埃文挑眉道,“你这样让我怎么解释,一个黎明圣者往外走了,还没回来,又一个黎明圣者往外走了,嗯?”

“路易斯身上魔力不多了……维持那个外形的话来不及走那么长的路。”修伊特低声解释道,“你就说……你翻墙走回来了?”

埃文哭笑不得,好一会儿后嘟囔道:“怎么这么不经用,我还想让你变个外形呢……”

修伊特想了一会儿,明白了,带着笑意问道:“想我了?”

埃文想了半晌,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魔灵从天花板上飞了下来,在一阵淡淡的银光当中,身形逐渐膨胀、拉伸,慢慢幻化成了修伊特的模样。

修伊特嘴角微微翘起,凑到埃文面前。

埃文将他的脸掰开,噗嗤一声失笑道:“这感觉像在亲路易斯……别闹。”

修伊特又凑过来,两人面对面彼此凝视了一会儿。

修伊特道:“既然想我,就快点离开科伦纳,别掺和这些事情了……”

他话还没说完,埃文突发奇想,伸出两手摸着他的脸,接着用力一搓。

修伊特:“叽叽叽叽——”

几秒后,黎明圣者的房间内猛然爆发出了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狂笑。

……

时间逐步推移,来到了夏秋交接的时节,此时距离埃文从沉眠中苏醒已经有整整半年的时间。

圣都科伦纳内稍微平静了一些,在埃文开始指点并布置圣殿骑士团的巡逻和守卫方案之后,蓝铃花的行动似乎暂时平缓下来。

新的教皇仍没有被选出,为了平息人民的焦急和不安,圣职部开始频繁宣判捕获的刺客和一部分圆环法师。总廷倒并不是查出了圆环法师和刺客之间有所关联,而是在灾难来临之时,处决几个异教徒的方式总是能安抚一部分人。

这是一种惯例。于是圆环当中就开始有法师按照这个惯例,被架出来,进行游街,然后当众忏悔,然后互相指责、指证,最后被当众处以火刑。

有人发现黎明圣者会出席这些圆环法师的忏悔,这位阁下行踪不定,也不喜欢热闹,但对这些法师的宣判,似乎他总是喜欢在场。

这很快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在类似的场合中,观众的人数开始与日俱增,只为在人群中能够巧遇黎明圣者阁下。

而埃文确实会在场,而且他会耐心将这些法师的罪名听完,在这半个月间一共有十八人被判刑,而他们的罪名包括有非法窃取尸体、研究□□和巫术、蛊惑民众等等,而且多数会伴有损害他人的性命和财产的罪行。

这些圆环法师多数没有组织的庇护,所以会被捕捉;他们没有纪律可言,也确实会为了让自己的奥术水平更进一步,而犯下一些罪行;他们本就在黑暗中摸索,被打上了恶魔的标签之后,似乎更肆无忌惮了,因为无论是自律还是违法,被抓住的话都一样是死刑而已。

对于这些人,埃文并无多余的怜悯,只是默默看着他们被从忏悔的高台上押下去,然后送上火刑架。

但直到这一天,有一名叫做伍迪的老法师登上了忏悔台。

这名老法师看起来年近七十,身上穿得很是滑稽,被送上高台时,似乎走得极为匆忙而有些踉跄。他宽大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口袋,里面晃晃荡荡都是古怪的小玩具。

在被游街的一路上,老法师不停从口袋里掏出东西,递给旁边围观着他游街的小孩,他会说:“看,孩子,看这个好玩吗?送给你,喔,我保证这个不是巫术,这个是用木头、螺丝,一点金属做的……”

他走了一路,也将玩具发了一路,虽然没有几个孩子收下了这些东西,但他的口袋里也空了——卫兵没收走了他的所有东西。

现在老法师伍迪登上了忏悔台,油腻腻的卷曲白发和胡须盖住了他的半边脸,保持着这个滑稽的外表,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我不知道该忏悔点什么?呃,对不起我早上把我攒了三个月的黄油面包都吃完了,还有刷牙刷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拖出来,现在可能有点……不好闻?”

老法师哈了口气,闻了闻自己的口气。

台下隐约有不庄重的笑声传出来,埃文站在街角处戴着兜帽,向他望了一眼。

“我知道我大概要被烧烤掉了……说起来,你们知道火是怎么一回事儿吗?”老法师接着随口说道,“台下,有谁知道为什么火烧起来的时候,空气会有些扭曲吗?有谁知道火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台下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在搞什么明堂;倒是有几个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回答道:“火是父神赐给我们的光和热!”

老法师猛地把两手拍在台子上,不高兴地吹起了胡子:“谁告诉你们的!这是误导,这是不负责任的教育!我告诉你们,火是一种气体,是一种电离态的特殊气体,我们叫他等离子体!”

这拗口的词汇让台下一干人都有些傻眼,他们全都陡然静了,像一群目瞪口呆的鸭子一样看着高台上的人。而旁边的主教满脸阴郁地下达命令,于是守卫们冲上高台,又架起了老法师,把他拖下去,直接送上火刑架。

“你们听好啊,等离子体这个东西,它还会有发光、发热,还会有磁的效应……”老法师被架到火刑架上五花大绑,还在唧唧歪歪,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们等下一定要仔细观察!你们生下来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次火焰的诞生、释放和毁灭,怎么能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呢!你们又不是聋子和瞎子,光是重复别人随便敷衍你的胡说八道就够了吗,怎么就不会动脑子呢?唉,可真是愁死我了……”

☆、第71章

老法师被绑在了火刑架上,卫兵有些敷衍地将他捆住,然后便一跃而下,旁边自然有两个举着火炬的人。

按例,负责这场审判的执事大人会在旁边的高台上进行一次精简的演讲,说说这个被处刑的人犯了什么罪,不过他看起来兴趣缺缺,只说了两句话。

但就在他宣布开始火刑开始之前,忽然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埃文越众而出,一脚踩在围了整整三圈的金字塔状的柴火上,接着踩着这些干柴走了上来;他的外形鲜明出众,很多人立刻认出了他来,纷纷发出惊呼声。

埃文对卫兵说道“稍等一会儿”,接着便来到老法师的面前,与他打了个照面后说道:“你没有犯过死罪。”

老法师伍迪被摘走了眼镜,此刻有些吃力地看着埃文,迷迷糊糊道:“喔,你有点眼熟……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犯过死罪啊,不过他们都说有,那估计就是有吧。”

埃文失笑地摇了摇头,认真道:“说真话,你的罪名里只有非法研究炼金物品,我不觉得你该死。”

老法师笑眯眯道:“喔,我的荣幸。”

埃文闻言后哭笑不得:“这不是重点。但重点是,我不希望你在这里被判刑,你知道么?底下这些人——”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都期待地望着上面。每一场火刑都是一场令人难忘的盛宴,人们会挤满这个广场,就像老鼠嗅到乳酪的腥味一样迫不及待,一场火刑可以作为半个月的谈资——而这半个月来几乎每天都有一场火刑。

“这些人已经太过狂热,太过激进了。”埃文叹了口气,肃容说道,“他们正在毁坏自己竭力建立和维护起来的法律体系。一个应该判刑却逍遥法外的案例,和一个理应略作惩戒最后却当众火刑的案例,对法律的尊严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伍迪睁大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道:“说的真对,先生,你的分析我从来没有听别人提过。那你认为这种现象应该如何排除和预防呢?”

老法师还被绑在柱子上,说话时却像是在参加什么学术报告,认真与埃文探讨起来——他好像一直都跟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在忏悔台上教科学,在火刑架上问法律,这简直是个流氓嘛。

埃文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所以我需要救你。是时候让某些人意识到,真正应该做出决定的是法律,而不是他们的愤怒和恐惧了;或许还有一些人需要明白,人民的愤怒虽然很好挑拨起来,但却不那么好控制……唉,其实归根结底,我就是不想看着一个罪不至死的人被活活烧死。”

“……说起来,愤青这个团体……真是一言难尽。”埃文又嘟囔了一句,伸手想要去拔出背后的凤凰长剑。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老法师眯着眼睛,艰难地用昏花的眼睛看清楚了埃文,忽然惊喜地说道:“喔喔,等一下,我认出来了,你不就是那位克雷菲尔德阁下的爱人吗?”

有那么一瞬间,埃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了那么两秒,就又听见老法师说道:“这可真是,哎呀……克雷菲尔德阁下果然是克雷菲尔德阁下,他说我会看见你,我差点以为他说错了呢!谢天谢地你来啦,我这儿有话要转达给你……”

埃文茫然无比,回头去看平常爱隐身跟在身后的魔灵路易斯,不过没有发现它,埃文又问道:“你说……修伊特让你带话给我?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有路易斯在不比传话方便?”

“也许他没法亲自告诉你呢,也或许是他觉得这个时间再告诉你比较好……”老法师嘟嘟囔囔地说道,“哦,我想想,克雷菲尔德阁下想要把我们的计划都告诉你,他说你是最值得相信的人之一。那好吧,这位阁下,我要告诉你:陨石快要来了,你赶紧找个地方躲好吧,秘血阁下准备了五六颗流星体,都准备对准议事殿里那群还在选教皇的红衣主教发射——”

他说到这里,巨大的信息量简直喷涌而出,饶是埃文也惊诧道:“陨石?你们准备直接攻击议事殿?什么时候?”

“今天,马上。”老法师眯着眼睛笑道,“根据你的影子的长度和角度,结合咱们所在的纬度和日期,可以计算得,现在已经快要到下午一点二十分啦——秘血阁下准备是一点三十分就开始计划。预计用三颗流星可以先把曙光大结界炸出个窟窿,剩下的足够把议事殿炸成一个大坑了,然后最后一颗陨石里的魔像会趁乱打开传送阵,把圆环里剩下的人都接走,大家都自由了!”

埃文:“……”

此时此刻,广场上都是拥挤的人潮,窃窃私语声像海潮一样嘈杂又连绵;天空上一片碧蓝无垠,夏末秋初的午后干燥惬意,没有一丝一毫令人不安的预兆。

埃文又望向了老法师浑浊的双眼:这是个疯子?还是正常人?是以一名圆环法师的身份,想误导他?还是确实收到修伊特的委托,为他传话?最重要的是,这些话是真是假,魔灵路易斯又去了哪里?

这是下午一点二十一分,科伦纳的十字玫瑰大广场。

埃文眼中一片复杂之色,他伸手就拔出了背后的凤凰长剑,剑刃在烈日下反射出凌冽绝伦的光芒。

他一剑砍断了老法师身上的绳索,继而低声呼唤道:“小奥!”

当他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旁边的房顶上时,他的幼年凤凰已经从天空中直冲下来,化为精纯至极的火焰身躯,载着他低空在圣都科伦纳上空掠过。

地面上的人发出一阵阵惊呼声,向上看去时,只能见到凤凰辉煌优雅的身影遮挡住四周建筑物中露出的天空。

埃文当机立断,骑着凤凰向科伦纳中心的议事殿敢去,此时他抬头看去。

只见那天空上,有一点隐隐约约的赤色光芒,正在耀眼无比的烈日旁闪烁;除了埃文的双眼,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它。

低空中隐隐有嘶嘶的声音,预示着不详的征兆。

下午一点二十六分。

凤凰在议事殿前高速掠过,埃文的身影从上面直接坠落下来,落在宏伟无比的大殿前,接着抬脚便向内走去。

守门的两位圣骑士抬起□□,为难道:“帕拉丁阁下——”

他们话音未落,埃文一手推开两把□□,头也不回地走入其中;他步伐不快,但速度却极快地穿行在会堂前的长廊上,两旁的石柱和雕像飞快地掠过。

红衣主教们庄严地坐在会堂当中,此刻台上有一人正在端庄地讲话,正是蒙特罗红衣主教,教皇位置的有力候选人。

当埃文闯入时,蒙特罗正说道:“圣殿骑士团的地位正在动摇当中,这是我们百余年来最需要变革的时刻,我们应当将这样一股属于我们、也需要我们掌握的力量纳入计划当中,而大团长的权利——”

这时,人群中,穿着红白长袍的凯尔·斯宾塞率先发现了埃文的闯入;埃文与他对视了短短两眼,凯尔无奈地用口型说道:“他们把我塞了回来。我现在可是一个不能出差错的人。”

但出乎他的意料,埃文现在根本不在意他为何会从地牢当中消失,又出现在了议事殿中。

埃文走到高台边,在整个枢机团茫然的注目下,他说道:“我们正在遭受攻击,现在还有三分钟时间,所有人撤离这里。”

台下立刻响起了交谈的声音,稳重的红衣主教们都极有风度,先与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会儿意见;而台上的蒙特罗正看着埃文,问道:“帕拉丁阁下,我假设您知道,选举会议是最神圣、最不容侵犯的圣廷会议,我——”

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埃文站在会堂当中,一群红衣主教面前,忽然仰头看了一眼身侧高耸到圆顶的承重柱。

下一秒,他一言不发地后退了一步,接着悍然一腿就踹到了石柱上!

圣光力量随之爆射而出,承重柱立刻开始开裂,整个古朴神圣的会堂开始咔咔作响。

几秒后,人们惊恐的喊叫声在这宽阔的会堂中沸腾了起来!

红衣主教们猝不及防,瞠目结舌地看着埃文;而埃文站在崩裂的石柱前,回过头,翡翠色的双眼极冷静地看着他们:“现在,可以跑了吗,先生们?”

仅仅几秒的时间,整座高达二十多米、可容纳上万人的古老会堂就在他爆发出的力量中开始崩塌;红衣主教们在轰隆巨响当中惊慌地逃离,他们原地留下无数文件纸张,还有不慎被别人踩掉的、长长的红色绶带。

埃文拎起一名跌倒在地的阁下,扛着他从侧门跑出这座议事大殿,红衣主教们像鱼群一样跟着从门内涌出,外面等待着这场选举的群众本该为此震惊,现在他们却都抬头看着天空。

尖叫声不绝于耳。

埃文也仰头看去,只见他之前所见的那个渺小的红点已经越来越接近,可以清晰看见它是一颗艳红色的巨大流星,拖着长长的焰尾,笔直地向着这里——向着他们面前坠落而来。

下午一点三十分。

感应到来自高空的巨大威胁,高三十米、半径一公里的曙光大结界,作为这片教廷的圣土上最强悍的隐形防护力场,在圣都科伦纳上空点亮了金色的纹路。

☆、第72章

第一颗陨石已包裹在强大的光和热量中,撞击在曙光大结界上,金色的纹路一瞬间向外绵延而出,如同一面瞬间展开的盾牌一般笼盖住圣都科伦纳上空。

那一团火焰在撞击中四散开,光芒在几秒内暴涨到掩盖住太阳光芒的强度,一开始人们只能无助地捂住眼睛逃窜,而接下来爆射而出的冲击波如有实质地扫荡下来,整个地面都在顷刻间被摇撼了一下。

地面上从里向外波动了一瞬,人们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正下方议事殿的玫瑰窗首先被击破,发出乒的一声碎裂的巨响后,五颜六色的玻璃碎片像水滴一样飞溅着落地……紧接着,距离中心百米半径之内,所有玻璃都碎裂开来。

曙光大结界像倒扣的玻璃碗一样,但它坚固无比,纹丝不动地承受了第一颗陨石的撞击;而后者耗尽了所有动能之后碎裂开来,化为一团团向外散落的焰火。

但就在人群从冲击波中缓过来的下一秒,第二颗陨石又挟带着巨大能量落了下来。

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一切都像是安排已久的灭世劫难,甚至有人开始跪倒在地,向着天空祈祷。

曙光大结界承受住了连绵不断的撞击,但是被压迫得不断贴向地面,议事殿最高的圆顶原本就处于崩塌的边缘,当结界下降到高度以下之后,陨石直接磨平了圆顶上圣人的雕像。

此刻地面上全都是惊慌失措的叫声,埃文看着人群涌入专用于庇护的教堂中,而后打了个唿哨。

凤凰的身影在漫天火雨当中逡巡而下,埃文一跃而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借助于凤凰拔升而起的高度,静静站立在议事殿光秃秃的穹顶上,脚踩着曙光大结界的顶端。

第五颗陨石如约而至,向着议事殿的西南角而来——它不再是石质结构,而是由金属构成,这足以给与它强大的抗压能力,能够直接穿破黯淡的曙光大结界,坠落在地面上——然后形成一个巨大的陨石坑。

埃文现在就站在它面前,感受着强大的热量和风向着自己压迫而来。

他后退一步,微微压低重心,接着两手握紧了凤凰长剑——这是他自苏醒以来,第一次使用防御姿态。在他面前的明亮无比的光,此刻让他回想起曾经很多次战役……

“那头老红龙也这么对我过……现在就是中间多个大铁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埃文自言自语道,“小奥,你现在太小,退开点。”

小凤凰却跃跃欲试,躲在埃文身后面,兴奋地用稚嫩的语调大叫了一声:“埃啾啾——!”

下一秒,这颗威力无穷的流星与曙光大结界再次接触了,时间仿佛在此变得极为缓慢,在那中心点处,瞬间爆发出无限的光和热量,以至于凡人根本无法直视于它。

不远处的大教堂中,凯尔帮助在冲击波中站立不住的人冲进避难处,自己则随手给自己加持了一个护盾,这时仰头看去。

他正看见那颗陨石爆裂了开来,火焰像倾盆大雨一样向下砸落,整个天空明亮得堪比恒星的表面,埃文的身影仍在议事殿的穹顶上。

天空上,流星仍在接踵而至;刚才那颗陨石的冲击波已经扩散过来,凯尔来不及多想,挥手将一道神术护盾加持到远处埃文的身上,紧接着就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曙光大结界已经黯淡无光,收缩到了仅仅半径千米之大;埃文脚踩在圣都科伦纳的最高点,将凤凰长剑重新握紧,顺便一脚将身后的小凤凰给踹开。

“啾啾——”

小凤凰稀里糊涂地滚落下来,拍了两下翅膀后调整姿态,正看到后继而来的陨石将埃文的身影重新埋没。

在数声轰隆巨响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喘息一声,最后一颗硕大的流星包裹在青色的火焰当中直扑而下。

此时此刻,从光焰的中心处陡然上升出一道渺小、却无比尖锐的光芒,它快得无与伦比,直直与还没有来得及落下的陨石相撞……后者还没有来得及解体,便从中心处扩散出前所未有的强大能量。

紧接着,最后的陨石解体爆炸,从中飞出了数个人形黑影,从曙光大结界上空直冲而下,直接突破了虚弱的结界后,坠落在街道上。

凯尔勉强站起身,正看到熊熊燃烧起火焰的大广场上,落下了一个漆黑的人形物体——它看起来用坚固的金属制成,浑身泛出冷硬无比的反光,落地后它直立起身,头顶上亮起了一盏蓝色的灯,并展开六只手臂——那是六把由奥术光芒组成的长剑和鞭子。

伴随着相似的一声“目标到达确认,开启歼灭模式,黑金lx73号进入预定路线a”,这些古怪的金属物体开始悬浮起来,高速移动并不断搜寻附近的幸存者开始捕杀。

——魔像?那些法师的炼金工艺所达到的最高成就?秘血阁下居然已经制造出如此多的魔像?

凯尔额上渐渐冒出冷汗,此刻来不及思考是否会暴露,直接以藏在袖口中的精巧□□吸引了眼前魔像的注意力,确认它不会去追击无辜者后,凯尔转身就跑。

此刻的大广场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圣职者们纷纷站出来保护和安抚民众,几名红衣主教已经领人开始修复曙光大结界。

而紧随着凯尔的这尊魔像飞行速度极快,破坏力惊人;凯尔精疲力竭,还要顾及逃跑的路线,不能让魔像盯上其他人,很快被逼到了角落处,只能无奈地反手拔出自己的双刀——

但就在他决定拼命的下一刻,天空之中那道尖锐的光芒如闪电一般从火焰中折射出来,从半空中笔直地落下,直直地撞击在这尊魔像上,紧接着只见数道刀光几乎在瞬间爆发出来。

凯尔刚来得及喘了一口气,就看见埃文的身影从光芒中显露出来。

圣骑士双手反握凤凰长剑,从魔像顶端的灯光处插了进去,强悍的圣光力量瞬间破坏了魔像体内的能量中枢,令这尊魔像失去了动力,安静下来。

埃文从魔像身上翻身腾跃而下,此刻仍然浑身包裹着惊人的热量,他身上不断蒸腾出雪白的雾气,甚至周围的空气也在扭曲。

“你先别过来,凯尔,我有个问题。”埃文将凤凰长剑插回背后,叹了口气道,“你能治疗一下我么?”

凯尔吃了一惊道:“你受伤了?”

“没有。”埃文答道,“所以这就是我的问题:你能治疗一下我的头发么?我好不容易养了五个月,就这样烧断掉……修伊特会疯掉的。”

凯尔:“……”

下午一点五十分,圣都科伦纳内部。

新的结界在众位主教的努力下铺展开来,神术力量在其中得到了数倍的增幅;科伦纳内猝不及防的各支部队——包括圣殿骑士团都已反应过来,开始参与营救民众、以及围杀这些从流星体中降临的魔像。

凤凰的身影很快再次出现在半空中,并盘旋在议事殿的上空——也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仍在不断燃烧的穹顶上,居然还站立着一个人影。

这个人便是费力克斯·克雷菲尔德,大奥术师修伊特的兄弟,秘血派的创建人和领袖。

他穿着与修伊特很类似的法袍,手中空空如也,也没有任何魔法波动,奇异地站立在半空中与埃文对峙。

他手中拎着一个奇特的金属鸟笼,现在这个鸟笼里关着埃文很熟悉的一个家伙:魔灵路易斯。魔灵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地瘪着,看见埃文时才艰难地飞了起来。

这时费力克斯说话了,他的语气非常怪异,不像是一名位高权重的法师,倒类似于贵妇人拿腔作调的口吻:“喔,你就是尊敬的黎明圣者阁下吧?”

埃文骑乘着凤凰不断向他逼近,很快来到了一名法师最注意的安全范围之内,他试探着放慢速度,同时拖延道:“你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埃文逐渐来到了任何施法者都不会让圣骑士接近的范围内,费力克斯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危险,也没有回答埃文的意思,反而拎起鸟笼,轻慢地笑着说道:“看起来你很喜欢我的弟弟修伊特,如何,他是不是将你伺候得很——”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埃文暴起发难,一剑向着悬浮于半空的法师劈去——

雪白的剑光到达费力克斯的身前,却将他的防御法术激发出来,他向后飞退的同时,一边犹自轻松地坏笑:“别这么激动,虽然我杀了几个人,但就不能让我多说两句话再动手吗?反派出场后总要多说两句话,你不能剥夺我这个权力呀……”

埃文心想:白痴才跟你比话多!你杀人还有理?!

他一言不发,在凤凰背上再次一停,紧接着如同一道雪白的闪电一般,向着费力克斯再度抢攻。

电光石火间,两道身影一触即分。

费力克斯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线,他摸了一摸后,大松了口气,随后语速极其快地说道:“哦!吓我一跳,这可真险,咱们赶紧进入正题吧:黎明圣者先生你大概不知道深海龙都是雌雄同体可以生孩子所以修伊特现在正在安心养胎吧?”

埃文:“……”

饶是以埃文的心智之坚韧,也不由趔趄了一下。

两人再次对峙了一秒,这时费力克斯手中的鸟笼里,魔灵张嘴发出了修伊特咬牙切齿的声音:“费力克斯!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再胡说八道下去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第73章

“啊,这么快就要上演兄弟相残了呀……”费力克斯伸出手,把食指伸进笼子里去,抚摸魔灵的脑袋,“修伊特我亲爱的兄弟,你现在可赶不过来,光靠一个魔力耗尽的星灵,就别想着反抗了嘛——”

话音刚落,魔灵路易斯忽然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食指。

——这是埃文第一次知道,路易斯原来有嘴和牙齿。

费力克斯:“……嗷嗷嗷嗷嗷痛死了!”

费力克斯使劲地甩开手上的鸟笼,笼子立刻飞了出去,从这百米高空向下坠落,埃文驱使着凤凰接住了它。

埃文打开鸟笼,魔灵立刻飞到他肩上,修伊特道:“没有魔力了,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埃文抓起魔灵,将它塞进了怀里,接着与费力克斯对峙,随时准备重新击破他的护盾将他杀死在这里。

他们严阵以待,费力克斯却显得尤为格格不入,哭丧着脸捏住自己的食指,嗔道:“讨厌!”

……那一刻,埃文身上几乎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尴尬地抹了一把脸,拍了拍身下的凤凰道:“小奥,千万别学这家伙。”

小凤凰鸣叫了一声,再次向着费力克斯俯冲而去;而后者陡然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微微鼓起——

“后退,奥尔良!”修伊特忽然喊道。

但声音比起眼前电光石火的交手而言实在太慢!凤凰已经在转瞬间俯冲到费力克斯的眼前,埃文手中凤凰长剑延展出来的光芒吞吐不定。

而费力克斯的眼中散发出一片银光,他张嘴轻轻呼气——刹那间一片锥形的雪白吐息喷射而出,冰晶协同着恐怖的寒流直接笼盖了眼前的一切。

幼年凤凰发出短促的鸣叫声,一边翅膀因为躲闪不及而被锥形的吐息直接命中,汇聚着强大魔力的寒流压制了凤凰之火,它如同失去了半边翅膀一般略作盘旋,接着从半空中下落。

埃文将魔灵按住,自己及时翻身从凤凰背上下落,同时将被迫回复了原形的小凤凰接在手中,接着就笔直地坠落在地。

从高空下落的冲力直接砸碎了脚下的砖石,埃文轻轻吁了一口气,顺手给自己释放了一个治疗神术,接着又像没事人一般腾跃而起,落在屋顶上。

他看到,费力克斯吐出的锥形气息在突破凤凰之火后,又暴涨出数十米之远,直接埋没了整片议事殿的残留建筑体,寒冷立刻如有实质地从那中心处扩散开来。

而费力克斯本人就在这一片霜白色的遮盖下失去了踪迹,直到几秒之后,一头体长接近百米、通体覆盖着银色鳞片的巨龙从中张开半透明的龙翼,腾飞而出!

“那是什么……”无数人瞠目结舌,仰望着天空上。

“龙!是巨龙!”

伴随着无数惊呼,银色巨龙从低空之上倏然掠过,带动起一阵狂风,它腹部紧密又光滑的梯形鳞片反射着一阵阵耀眼光芒,即便是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庞大的身体彻底经过时仍过去了十几秒钟,而修长无比的龙尾在最后抽打在某个屋顶上,立刻摧枯拉朽一般落下无数砖瓦。

“奈叶达英……”埃文喃喃念叨,手中护着魔灵。

修伊特控制着魔灵道:“不错,费力克斯身上的奈叶达英的体征比我要显著得多,他不但可以进行龙息喷吐,甚至能够完全变身……”

“他跟真正的巨龙也没有多少差别了,只不过他是人变巨龙,而巨龙是要用法术变人……”埃文一边说,一边快速在房顶上移动,追逐着天空上那只深海龙的身影。

小凤凰的翅膀被突如其来的吐息伤到了,现在蜷缩着翅膀缩回了埃文怀里,而魔灵路易斯身上的魔力所剩无几,埃文的速度渐渐无法跟上化为龙形的费力克斯。

他最终停在一座教堂顶端,接着在地面上意外见到了凯尔和蒙特罗;这两人正在指挥周围的队伍肃清整座圣都当中的魔像,凯尔看见埃文后说道:“埃文,这是法师的袭击?!圆环现在正在遭受攻击,他们打开了一座传送阵——”

他正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忽然感觉到身上一震,强大魔力造成的冲击波一掠而过,紧接着南边圆环的方向上,亮起了直达天际的辉煌光柱。

修伊特低声道:“传送阵已经打开了。”

埃文将魔灵藏在自己的披风中,以防它被这些神职人员发现,他听见蒙特罗指挥队伍前往圆环;一名红衣主教怒不可遏地说道:“决不能让这些法师得逞,他们侵犯了圣科伦纳神圣的领土,如果不能阻止这些圆环罪人,那就当场诛杀干净!”

一名唯权派的红衣主教在此时此刻,最关注的显然是压制事态、击碎敌人的图谋;而作为虔信派的代表人物,蒙特罗却一直观察着天空,他看清那条银色巨龙飞向的方向后脸色大变,喊道:“重整队伍,向圣堂山方向进发,他们还打算入侵圣堂山!”

两名红衣主教彼此意见相悖,一人喊道:“先诛杀干净圆环法师,他们才是根源!”

蒙特罗则强忍着怒气道:“忘记那些法师,我们的根源是圣堂山!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必须先保证圣堂山英灵殿!那里沉睡的是为这座圣城流尽了鲜血的英雄,就算整个科伦纳被毁,英灵殿也绝对不容有失!”

正在此时,费力克斯已经放缓速度,在天空中盘旋片刻,银色巨龙突然张开双翼,以前肢忽然攀住了无形的物体,继而攀附上去,盘踞在其上,以修长的龙尾不断抽打着摸索。

须臾,他扬起脖颈,再次喷吐出一道雪白的龙息。

圣堂山上,隐形的壁垒逐渐被冰霜所覆盖,显露出原本的形状,神力的流动被短暂地停滞了;费力克斯满意地挥动翅膀,化为一道银色的流光,以人形冲入了唯一的入口。

而此时,埃文正带着魔灵赶到现场,而凯尔以幻影刺客的速度紧随其后,完全没有落下。

他们仰望其上,见到整座高达近千米的圣堂山巍峨无比,竟然就耸立在圣都科伦纳的禁区之内,以往神圣云雾结界阻挡了凡人的视线,人们将唯一能够让凡人登山的道路视为天梯……

“三千一百级的阶梯……”埃文停在圣堂山前,正看到费力克斯闯入英灵殿的那一幕。

凯尔落在他身后道:“以往我们会使用天马、狮鹫飞上去,有时是预先准备的‘雅各布天梯’……”

“我们没那时间。”埃文摇了摇头。

他低头去看小凤凰,它的翅膀却似乎仍受到费力克斯的魔力影响,无法变成成熟体态;埃文接着又以询问的眼神去看魔灵状态的修伊特,而后者沉稳地摇了摇头:“我没有魔力。”

“也就是说现在顶多指望你再咬费力克斯一口……”埃文嘟囔着道,接着他叹了口气,后退了一步。

从他身上开始散发出极其精纯强大的神圣力量,凯尔震惊道:“你……你能够施展飞行神术?”

“我又不是牧师,没那神术……”埃文神色郁闷地回答道,“强行用神圣能量来模拟一下而已。”

“为什么以前从未见过你用这个能力?”修伊特又问道。

“因为以前没那必要……”埃文大声道,“而且太特么拉风了!”

从圣骑士的背后,陡然伸展出了一对长达十数米、纯粹由圣光组成的修长羽翼。

辉煌无比的金光在那一瞬间简直铺天盖地,一时间地面上像点亮了第二颗恒星,强悍无比的能量甚至无意识地使圣堂山的结界发生了动荡,周遭一切都像是静谧了。

埃文拍打这对圣光羽翼,直接飞上英灵殿的入口处落地,疲惫地松了口气,身后的光翼如同抽丝一般快速消逝在空气中。

在他们眼前的,是刚刚好耸入云海之间的英灵殿,没有人知道它屹立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它是由谁建造而成。这座圣殿或许比人类的历史还要悠久和辉煌,它美得无与伦比,也宏伟得惊心动魄,或许只有神明能够将其连同英灵山一同铸造出来。

它是圣廷所有可歌可泣的英魂的长眠之所。在教廷的影响力最大的时候,人类几乎所有的英雄在死后,尸骸都会被送入这里;英灵殿中没有神术、法术,一切会打扰灵魂的东西,英灵们将会在最纯粹、最神圣的死亡过程当中,被父神接引进入天国。

埃文打量这座英灵殿,它与一万年前几乎别无二致。

魔灵在他肩上悬浮起来,修伊特道:“你把凯尔·斯宾塞留在下面了。”

“他不适合参与进来。”埃文拔出身后的凤凰长剑,向着英灵殿内走去,“屠龙这件事,像他这样的刺杀者只会拖后腿。”

修伊特沉静道:“现在只有你独自一人,但你看起来很有信心。”

“我其实没有什么信心,单人屠龙的成功率基本上是取决于龙的年纪多大而不是我……但我至少不会死,我是个圣骑士,按照你们法师的说法是基本打不死,嗯?”埃文随口说道。

英灵殿门前,两座几米高的雕像拱卫着这道半开的大门,微笑着向他们摊开手。

埃文敛容向它们分别行礼,才继续向着英灵殿内走去。

☆、第74章

英灵殿中,费力克斯化为人形向内行走。

没有来到过这里的人,恐怕无从想象这里的宏伟和广阔,这座正厅的高度能达五十多米,两旁分别高耸着四排乳白的石柱支撑着穹顶,地面平整而光滑,其上摆设着宴席所用的长桌,仿佛这里还会有神祇来此宴饮一般。

费力克斯呼吸沉缓,起初惊叹于整座殿堂的圣洁气息,随后越走越快,奔跑向大殿之后的地方;他很快走过大殿后宽广神秘的秘境花园,在其中的岔道上穿梭,无心观察周遭的景致;接着是花园两侧的册封圣人、收藏圣廷典籍、记录所有神术的殿堂,很快他来到了英灵长眠之地。

整个英灵殿从没有奢华的装饰,而到了长眠之地尤甚。雾气永远笼罩着这片黑土,而雾气中安静地躺着无数小丘,这就是英雄们的墓地,墓地前只有简单的一座墓碑,上面或许只有短短两行。

能躺在这里的英雄,都不需要额外的话语,光是他们的名字和头衔,就足以让任何人立刻想到他们光辉的医生。

这些英雄的墓碑与凡人并无其他区别,费力克斯放缓呼吸,行走在小径当中。

他扫过所有墓碑,在一个又一个名字当中寻找。

他筹划了很久,终于得到天赐良机,在扶持雪风教派并筹谋刺杀了教皇拜伦三世之后,终于能够借着曙光大结界和圣廷的军队都最虚弱的时期,入侵进这片圣土。

不止如此,他甚至一次性出动了法师们百年之内积攒的所有魔像,秘血派联合发动究极法术才撕裂了这座大结界,他安排那些法师去打开传送阵,接应圆环当中的同伴……也是为了能够更多地吸引走教廷的注意力而已。

这是教廷的圣都啊……即便是巨龙的强悍身躯,如果要独自承受无数圣骑士、修士、牧师和猎魔人的全力围攻,又能存活多久?

……但他终究还是进入了英灵殿。

费力克斯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他快步行走。无数英雄的名字在他眼前快速地闪过,他听到埃文的脚步声逐渐从身后逼近,但无暇顾及。

费力克斯如同一道影子一般在墓地的雾气中穿梭……直到最后,他停在了一座墓碑之前。

埃文看到了这座墓碑,上面雕刻着的是:

【圣殿骑士团第五千五百八十一任大团长

艾萨克·k·奥格斯格·罗德】

“艾萨克·罗德……最后一任大团长?”埃文喃喃道。

修伊特控制着魔灵趴在他肩上,低声道:“百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费力克斯做了这么多事是为了他?这说不通……”

埃文恰恰走到费力克斯背后几米处;而后者只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他将右手转化为银白色龙爪,接着直接向着艾萨克·罗德的墓地探去……下一刻,龙爪直接抓到了土地下的棺木,并以悍然巨力将它从墓地当中拖了出来!

“费力克斯!”

这个变故快得无与伦比,费力克斯的动作与之前截然不同,干脆利落地直接动手;埃文眼看着死者的墓地被亵渎,顿时怒不可遏,挥剑直接斩出了一道雪白的剑光,阻止了他试图打开棺木的动作。

费力克斯动作一滞,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动不动地挡在棺材前,同时背上瞬间长出层层银色鳞片,堪堪抵挡住剑光。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埃文携带着凌厉无比的剑光快步冲了上来,费力克斯旋过身,身上已覆盖满龙鳞,并正面迎接了他的攻势。

英灵墓地中缥缈的雾气如风一般快速流动,两道身影都快速在其中穿梭,雪白的剑光夹杂着偶尔亮起的蓝色奥术光芒……

费力克斯忽而旋身在一座墓碑后躲藏,埃文及时收回剑锋,紧接着就被费力克斯陡然张开的巨大龙翼猝不及防地迎面拍击上来。

埃文收剑回防,却仍被强悍的力道击飞出几米之远,在半空中收身落地,堪堪抵消了冲击力。

费力克斯并不擅长以人形形态进行近战,也知道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自己不可能战胜埃文,当即毫不恋战,返身扑向艾萨克·罗德的棺木。

只听哗一声响动,木屑飞溅,费力克斯以右手直接破坏了木板!

而正在这时,埃文刚刚落地,看也不看,从长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向着他掷去。

费力克斯毫无防备,龙鳞细密的手臂上被突袭而来的匕首划出了一道伤口,但依然从棺木中抢出了一截白骨。

“费力克斯!”埃文怒道。

在他重新追来之前,费力克斯已经向外逃去,他巨大的龙翼带来了远超凡人的机动性,几乎化为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向外飞射。

埃文紧随其后,飞掠而出。

魔灵在艾萨克·罗德被毁的棺木上空略一停留,看见里面是一具空洞洞的白骨……此刻它已失去了一根肋骨。

圣堂山上再次响彻了一片龙吟之声!

费力克斯拍打着巨大的龙翼从英灵殿中飞出,旋即在一片银光当中重塑出流畅修长的龙形,一边保持着高速移动的状态向外飞去。

埃文紧随着出来,骤然被一片银光干扰了视线,紧接着就见到圣堂山外已经盘旋着两队狮鹫骑士——

雪白的狮鹫展开修长的羽翼,载着他们训练有素的骑士包围了圣殿外围的天空,但突然出现的银龙以一声充满魔力的龙吟阻碍了他们的阵型,充满爆发力的龙尾扫击直接击破了一个方向,继而不与他们作纠缠,向外飞去。

埃文腾身而起,踩在其中一只狮鹫背上,一手按住了狮鹫骑士的肩头,说道:“追上他!”

狮鹫在半空中扑腾了片刻,埃文手中以浩然圣光的力量安抚了它,直直向外飞去;其余的狮鹫分为两队,仍有一部分守在圣堂山上。

埃文问道:“你们不是来追击费力克斯?”

狮鹫骑士惊魂未定,控制着狮鹫答道:“圣殿中出现了守护天使,我们亲眼所见,应当以守护天使的命令为先!”

“愚昧!”埃文沉声斥责道,“世上根本没有天使。”

“但我们亲眼所见,那头巨龙袭击圣堂山之后,有天使直接以圣光的形态……”

“那只是埃文·帕拉丁。”埃文直视着前方银龙的身影,淡淡说道。

“可……”狮鹫骑士回过头,但在他面前已空无一物,紧接着就感到肩上一沉。

埃文在他肩上微微借力,继而如同一道闪电一般从狮鹫背上疾驰而出!

银龙有力的长尾向他横扫而来,音爆声轰然在耳边炸响;埃文收身旋转,直接以凤凰长剑与龙尾对拼了一个回合,继而接着冲力飞掠而出,堪堪来到银龙上方处。

费力克斯修长的脖颈在高速飞行中回转过来,张口喷吐出一道寒冷至极的锥形吐息!

埃文直接冲入了这道吐息之中,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间,他凛冽无比的剑光劈开了一切!磅礴而辉煌的圣光在高空当中直接喷薄而出,埃文的身影直接在银龙的龙翼上划过,如同裂过天际的闪电。

青色龙血在高空中飞溅而下,银龙宽阔无比的右翼被直接划开了一道长达十米的豁口,巨龙发出洪亮的龙吟声,陡然从高空中下降了高度。

埃文站立在龙背上,经验丰富的他以凤凰长剑插入它脊背上的龙骨当中,固定着自己在狂风中保持身形,在一阵天旋地转中他看到了费力克斯的目的地。

在他们眼前,直冲天际的光柱正在缓缓消减,奥术光芒正在不断涨收——这里是圆环,也是法师们打开传送阵,接引所有圆环中的同伴的约定之处。

狮鹫骑士紧追着银色巨龙赶到,他们的体型差别之大,如同追击着巨鹰的蜂鸟,然而蜂鸟队列齐肃,亦无所畏惧。

就在他们的冲锋之间,费力克斯身上已经平添无数伤口,银龙庞然的身躯因为龙翼失去了平衡而坠落在地,修长的龙身甚至翻滚了半圈,将埃文直接甩了下来。

费力克斯再次变化为人形,龙爪中仅仅攥着的艾萨克·罗德的肋骨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继而念动咒语,以预先安排过的结界抵挡了埃文的第一剑。

高达数米的紫色传送门前,法师已经与这里的守卫战成一团,守着最后的阵线。费力克斯的出现仿佛是什么信号,一具黑色魔像立刻伸出机械勾爪,抓住费力克斯后直接向着传送门内飞去。

埃文阻止不及,被层出不穷的法术阻拦在外,继而听到身后修伊特快速地说道:“直接走进传送门,我来控制元素通道!”

此时此刻,费力克斯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传送门中。

埃文合身扑去,直接冲了进去。

数名狮鹫骑士在巨门之外逡巡了半圈,被门外守卫的数名法师所纠缠,一名法师立刻跑到门旁念动咒语将传送门逐渐关闭——但紧接着凯尔·斯宾塞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击封喉!

下一刻,老法师伍迪的身影直接在空气中出现,他从隐身状态当中脱离,继续念动咒语将整座传送门封闭。

凯尔猝不及防的神情一闪而过,紧接着就紫色巨门关闭时的巨大吸引力直接吸入了通道当中。

短短十几秒之后,一切寂静下来,狮鹫骑士们包围了这片区域。

老法师伍迪松了一口气,疲惫地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上,看着眼前一排排包围着自己的训练有素的狮鹫骑士们,尖锐的枪尖反射着阳光。

四周已经没有活着的同伴了。

一名骑士警惕地向他走来。

伍迪从怀里掏了一会儿,摸到个八音盒,放到跟前打开,听着八音盒中的崔斯特之歌,他抽了支珍藏已久的卷烟,喃喃道:“年轻人办事,总是风风火火的……真是不放心啊。”

伍迪咂了一口烟,闭上眼听着崔斯特之歌,迷恋地哼唱了起来。

☆、第75章

埃文穿梭过很多传送之门,走过很多次元通道,甚至也见识过位面壁垒,但是从未在传送过程中感觉这么糟糕过。

“你们法师的手艺……简直是退步了一万年。”埃文哼哼道。

修伊特蹲在他身边,伸手从他肩上轻轻拍击到腿上,确认他并没有在传送过程中受伤或者……发生变异。

“至少你没有缺少一条胳膊,或者多一条。”修伊特松了口气,站起身时还不忘随口与他斗嘴,“你在通道里还妄想追击费力克斯……是嫌我一边对准传送坐标一边维持通道,还不够分心么?”

埃文翻了身,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对你们奥术师太有信心了。没想到你们现在的传送法阵……一点儿都没继承到蓝胖子任意门的精髓啊。”

“蓝什么?”法师有些茫然。

埃文唔了一声,摆了摆手道:“这是哪里……拉我一把,我还有点晕。”

“这里是东比尔伦斯的莫德拉,我的地盘之一。秘血派搞出来的传送阵的目的地坐标距离这里最近,我无法准确预估费力克斯会降落在什么地方,所以直接把你送到这里比较保险。”修伊特说着,一边略俯下身,伸出手去拉地上躺着的埃文。

埃文抓着修伊特的手臂,使劲一扯,将猝不及防的法师先生扯倒下来,重心不稳地撑在他上边。

修伊特的鼻梁险些直接撞在埃文嘴上,幸好反应较快,一手撑在地上,勉强停在他眼前,挑眉道:“我以为你现在没有这个闲心,嗯?”

埃文伸手摸来摸去,环住修伊特腰间将他抱住,与他面颊相贴,喃喃道:“又这么久没见……”

他很久没见到修伊特的模样了,倒是修伊特一直控制着魔灵路易斯,时不时就爱盯着他看。

修伊特安静地与他抱了一会儿,忽然道:“虽然这是我的地盘,但现在是在室外,平原,一望无际,随便谁都能看到我们在做什么……”

埃文呃了一声,于是温柔地抬脚,把身上的法师先生给踹到一边去。

修伊特:“……”

两人在柔软的青草上躺了一会儿,埃文勉强恢复了过来,转过脸去看修伊特,正见到后者也望着自己。

他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儿,气氛渐渐暧昧起来。

埃文温柔地低声道:“修伊特……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嗯?”

埃文支支吾吾、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最后旁敲侧击地问道:“那个……奈叶达英真的是雌雄同体?”

修伊特没有多想,心思随着这个问题转到了费力克斯的巨龙形态上,便随口答道:“大约是真的,费力克斯幼年时就是这个体征,但不知道成年后会有什么变化。”

于是埃文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忐忑,又很有些古怪地问道:“那他说的……关于你……怀孕的事情?”

修伊特:“……”

埃文:“……嗯?”

修伊特缓缓道:“……你真的认为世界上存在这种跨物种跨性别跨年龄的繁殖能力?”

埃文充满信任地说道:“本来不信的。但是想到你们是法师,我心里就踏实了,我坚信这世上有两种人是无所不能的:蓝胖子和法爷。”

“无所不能的”法爷将两手拢进了袖子里,脸上渐渐黑如锅底。

几秒之后,伴随着法师先生一句“你大概不知道经研究表明圣骑士也具有怀孕的能力吧”,这对英明睿智的夫夫俩之间的第一场幼稚无比的吵架就这样开始了。

这场吵架起始于费力克斯随口胡诌的一句话,承接于埃文旧事重提,转折于修伊特怒极反笑的一句“这就让你怀上!”,最后结束于埃文怀里的小凤凰啾啾啾道:“怀上,怀上!埃啾啾!”

幕天席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陡然静了。

埃文一巴掌推开法师,惊喜地坐起身道:“小奥,你又会说话了?!”

修伊特喘了口气,黑着脸爬起身道:“竟然一不小心真的在野外就胡闹起来了,你究竟是一万多岁还是十岁……”

埃文捧起小凤凰,想也不想地道:“我永远十八岁。”

“……你的端庄严肃的面孔呢?在一起久了之后,你的脸皮越来越厚……”修伊特拉长着脸道。

“我发现你似乎确实很喜欢我的正经脸,”埃文露出一个纯洁无比的笑容,“邪恶的法师先生,想要再玩一次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攻坚战么?”

话音落,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就直接打断了修伊特的思路;他不受控制地喉结一动,接着与埃文对视。

埃文微微睁大的翡翠绿眼睛中充满了天真无邪……或者说是恶意装嫩。

空气在对视中开始胶着粘稠起来,直到小凤凰扑打着翅膀又啾啾道:“攻坚战!攻坚战!”

埃文一手盖住脸,挫败地大叹了口气。

半小时后。

一座漂亮的庄园门前,两人停下脚步。铁栏杆内的花园十分漂亮,里面的两栋屋子中规中矩,带着几十年前卡萨帝国最流行的样式,门前挂着伯爵的家徽——克雷菲尔德家族用作伪装的家徽。

庄园内并没有人,一尊看起来与活人所差无几的魔像正在打扫花园。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正常的情侣一样呢,修伊特……”埃文捧着小凤凰,跟着修伊特走进大门,一边嘟嘟囔囔,“我以为久别重逢以后你至少嘴会变甜一点。”

“我也以为你会温驯一点。”修伊特掏出一长串钥匙开门,让埃文先走进屋子,“就不能像别的谁那样,偶尔也向我撒娇什么的……”

他们走入正厅内,埃文毫不客气地坐上了沙发,接着用他锐利的翡翠色眼眸盯着修伊特,哼笑道:“撒娇?!为什么不是你向我撒个娇?”

修伊特褪下外套,从旁边的橱柜里一瓶酒,倒了两个高脚杯放到桌上,示意道:“我这里常年不住人,没有别的饮料了,只有用来招待客人的酒。”

埃文瞬间哑了,他盯着那杯红酒看个不停,像看到了一头危险致命的红龙一样。

黎明圣者阁下英明神武、脸皮奇厚,但唯独对酒精没有丝毫抵抗能力,只能默默缩在沙发上,哼唧了一声。

“埃啾啾!”小凤凰在他怀里叫道。

修伊特摇了摇手边的铃,他家中的魔像很快竟然推来了一盆假树,上面蔓生出不规则的几根枝桠,专供鸟类栖息;小凤凰愣头愣脑地蹦达了上去,活像一只鹦鹉似的,又叫道:“修叽叽!”

“……”

修伊特黑着脸摆了摆手,魔像便接着推动那假树,连带着上面茫然的小凤凰一起;小凤凰不知所措地瞪圆了眼睛,为了保持平衡,两爪一直抓着树枝不放——于是也就不知道怎么从树上下来了,就这么瞪着眼睛一路啾啾啾着被推走了。

修伊特坐到埃文对面,将自己杯中的红酒一口喝完了,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问。”

埃文嗯了一声,道:“费力克斯——”

他还没有说出来,修伊特已经会意地说道:“费力克斯的坐标定在更西边一些,可能需要深入砂石沼泽,那里是一片未知的地盘,所以我没有跟着将通道放在那里,万一在出口处等待着的是他的一整支军队,还得费心把你捞出来……”

埃文听后微微一惊道:“他的军队——”

“显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武力,但也不容小觑,他带着秘血派发展了……大约十多年。”修伊特道。

埃文挑了挑眉:“很少听到你说这么模糊的数字,看来你们对于费力克斯的了解也不比教廷深多少。这个家伙不像是法师,更类似龙脉术士,他策划如此大一场……姑且称之为营救计划,背后想必有不少支持者;但他最终对救出的圆环法师也并没有太大兴趣,反而趁机孤身闯进圣堂山……”

“如果不是你恰好阻拦了他,恐怕整个圣都都不会有人发现他也混了进来,届时他会无声无息地进入英灵殿,取走那个艾萨克·罗德的尸骨……”修伊特补充道。

埃文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道:“问题就在这里,他要拿艾萨克·罗德的尸骨干什么?罗德已经死了一百多年,鞭尸也肯定轮不到他这么年轻的;还是说你们法师有什么法术,可能会用到骨头?”

修伊特双手拢在袖中,冷静地说道:“世上的法术永无止境,我不可能知道每一种——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回到这里。在这座庄园底下有我的一个实验室,我会在这几天与瑟银议会进行讨论,首先我们要弄清费力克斯的动机,然后是他的实力,还有到底该如何处置他……”

“修伊特,”埃文忽然喊了他一声,并转过身直视着修伊特,看了他许久后蓦然问道,“费力克斯的计划你早就知道,是么?早在你去圆环里遇见伍迪的时候,你就知道费力克斯会袭击科伦纳并救出圆环法师……那天你回来后选择向我隐瞒,直到出事的当天我才从伍迪的口中得知这个计划,你——”

☆、第76章

“我确实提前得知了计划,也确实……选择向你隐瞒。”修伊特淡淡答道。

他们对视了许久,在彼此的眼中都没有寻找到动摇、试探,或者怀疑。

作为圣骑士,埃文对法师从无偏见,然而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自身没有仇怨,却因为信仰的差别、立场的偏移,而生死对峙的敌人;他自认了解修伊特,他爱着的这个人被主流所中伤、所怀疑、所驱逐,但是从未停止过履行他的正义。

从赛比伦教区的海边开始他们相遇,在一场不义的审判当中他们互相支持着推翻伪善的面目,穿过漫漫长途,又在大雪弥漫的北方共同征战;修伊特没有哪怕一分一秒,表现过对教廷的恨意。

但他是一名法师,他难道真的从无恨意么?

费力克斯与他同属克雷菲尔德家族,流着同样的血脉,修伊特确然是毫不犹豫就与自己的兄弟为敌么?

埃文从来没有细想,也不愿向这个角度细想。

他看着修伊特从来冷静的浅紫色眼眸,一时竟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知道更多了。

“那天我从详细地询问了伍迪关于这个计划。他知道的不多,费力克斯的计划直到借走圆环法师这一环就结束了,所有人都认为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包括我。”修伊特缓缓开口说道,“伍迪问我,我是要阻止这个计划,还是帮助他们,而我——我很迷茫,埃文。”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种话,埃文不由微微动容。

修伊特转过头去,伸手对着旁边的壁炉轻轻一招,温暖的炉火就慢慢燃烧了起来。

法师又将手揣了回去,似乎借着这些动作组织了一下措辞,他说道:“我是一名法师,我应该帮助圆环法师们?但他们是曾经犯过教廷的律法,而又向教廷低头了的人,他们是两边都不愿接受的背叛者,在费力克斯之前,没有人想过要竭力去营救他们……何况费力克斯的计划中,是先摧毁了整个议事殿,杀死越多红衣主教越好,在陨石雨下落的过程中,势必会有很多无辜者丧命。用旁人的性命,来换取这些法师的自由……真的可取么?

“但我选择阻止这个计划吗?圆环中的是我们的同伴,加入瑟银议会时我曾发誓尊重每一个人。何况圆环中的同伴,都被迫剥夺了自由和尊严,受到了终身看不见出路的囚禁;他们中也有很多像伍迪这样,并没有多少罪孽,仅仅因为法师的身份就遭遇慢待的人。他们就该沉默地承受这一切不公正么?埃文,我……我的处事原则,是摒除一切个人感情的干扰,做出最合乎理智的决定;但原则是没有立场的,人却必定会有一个立场,而我恰巧自出生起,就站在了法师的阵营中。”

埃文轻轻叹了口气,从修伊特难得说出的这么多话中,感受到他当时的迷茫。

这件事似乎无论怎么做,都有一方要承受不公。哪怕是埃文自己站在当时修伊特的位置上,也根本没有完美的策略。

修伊特听到了这一声叹息,他微微侧过脸凝视埃文,许久后淡淡地继续说道:“我接受了瑟银议会的大奥术师的位置,这几年一直在为奥术师奔波,我见过很多法师,有些像灰袍格雷,有些像蕾莉安娜女士。我向来游刃有余,我的原则和我的判断标准能够帮助我做出决定,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两难之境。这件事让我忽然觉得,理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每一件事都衡量其对错和利弊,反而让我渐趋困惑。就比如选择无辜的人,还是选择圆环法师;哪一方更重要,哪一方更正义;救下哪一方,是对这个世界而言更好的选择?我怀着这个问题去问过你……”

“我?”埃文有些吃惊,他回想了片刻道,“你是说,当时你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说是……‘用少数人的生命去换多数人的自由’?你居然是在说这件事……”

修伊特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抹笑意:“那时我也不是故意惹恼你,但是先提出一个糟糕的问题,有助于分散你的注意力,否则以你的洞察力,很轻易就会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饶是以埃文的好脾气,在回想起那天的两个问题之后,也有些恼怒道:“修伊特!你那一肚子黑水简直是糟透了!居然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满脑子都是圈套,你这家伙……你简直……就是个法师中的法师。”

修伊特揣起了双手,坐得很是沉稳,显然对圣骑士的指控一概认罪,但死不悔改。

埃文独自气了一会儿,仍是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又道:“接下来你又想了什么?最后又为什么决定让伍迪临时告诉我?还有,你是怎么被费力克斯抓住的?”

“我……是想去查看费力克斯预先布置的流星体,这种超大型法术必须准备很多东西,但没想到他会亲自在场,一时不慎就让魔灵被他抓住了。”修伊特脸上有些不快,显然被自己的兄弟当场抓住这个事让他觉得很是丢脸。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并说道:“其实我原本打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任由事情自己发展。但是你那天的回答又让我有些犹豫,我又回去圆环寻找伍迪,但是在路上我遇到了几个教会学校的孩子,他们拿着伍迪做的八音盒,里面放的是崔斯特之歌……”

埃文眉头微微蹙起,问道:“他们不知道八音盒来自哪里?”

“不知道,他们只是觉得八音盒很有趣,歌也很好听。”修伊特沉静地叙述道,“我跟了他们一会儿,决定不理智一次,就变成伍迪的样子过去问他们,如果有一所学校可以教他们这个八音盒是什么原理、如何制作,愿不愿意学习。他们点了头。我又问他们,如果这所学校教他们世界的真理,教他们恒星为什么发光、海洋为什么是蓝色、人的眼睛为什么会流泪,教他们不需要神术就能够改变世界、改变平民的生活的方法,愿不愿意学习。他们摇了头。”

修伊特的话语停顿了一会儿,埃文心中百味杂陈,续道:“为什么摇头?”

“他们说恒星发光,是父神的旨意。”修伊特眼神有些失焦,似乎落在了远处,许久后喃喃道,“就这样。”

年幼时,他曾经深夜攀爬克雷菲尔德家地下室中的藏书架,在厚度超过他的手掌大小的书中翻阅寻找。书中说:恒星的发光,是因为在它体内有无数人眼看不见的粒子在不断诞生和毁灭,每一束光芒都是这样的生生灭灭换来的。

为了这个答案他悄悄追寻了数月,直到了悟这个过程都有着怎样的细节;而每一个法师,都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疑问。

也许几代法师奉献了全部生命、全部热忱、全部智慧和骄傲,才能明白我们赖以为生的阳光是如何诞生的;每一个这样的答案,都理应得到尊重和感激。

但在教会学校当中,这样的疑问却连存在的价值都没有。

孩子们说:恒星发光,是神的旨意。

修伊特双手交握,神思逐渐从回忆当中抽离出来,他说道:“我忽然觉得想要把伍迪救出来,至少他还记得崔斯特之歌,还知道制作一些小玩具的手艺。所以我就告诉他,如果遇见你就把计划全都说出来,这样他就能活了——因为我知道你会参加火刑,如果他遇见你的话,一定是在火刑架上。”

“我确实从火刑架上把伍迪给放了……那他最后逃出去了么?”埃文问道。

“不知道。”修伊特答道。

两人面面相觑,当时他们追击费力克斯的情况太过复杂,谁也没有注意到老法师。

埃文深深地叹了口气,而修伊特慢条斯理地说道:“所以我就这样做了一个不理智的决定。费力克斯的计划会不会被你得知、然后被你阻止,取决于你有没有决定救下伍迪。”

埃文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这家伙偶尔不理智一次,也简直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评价好。”

“我其实想过,不如告诉你这一切,你可以救回所有人……但你知道计划之后,就绝不会拿人命冒险,不可能让营救计划继续执行。”修伊特低声说道,“我也知道,你既不会任由费力克斯杀死无辜平民;也不可能让伍迪这样的圆环法师被终生囚禁在圆环当中,或被送上火刑架。”

“其实我当时……刚知道这个计划,也考虑过找你帮忙来着……”埃文呃了一声,小声说道,“我觉得你肯定也不会看着无辜的人死在费力克斯手下,至于救不了圆环法师的话怎么办,那更简单,你是法爷,他们也是法爷,一群法爷肯定会有办法的。”

修伊特:“……”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望了半晌。

☆、第77章

他们在大厅中说了一会儿话,魔灵从窗外飞了进来,围绕着修伊特一阵蹦达。

法师随手招了招,令魔灵飞到手上,接着与它交流了几秒,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说道:“凯尔·斯宾塞跟你一起被传送过来了,现在在我的迷宫里迷路着。”

埃文讶然道:“他是追来的,还是意外?”

半小时后。

“……是意外。”凯尔苦笑着举起双手——他正被魔化绳索捆绑着,示意自己毫无威胁能力,“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看见你们往传送门里冲,怕会出什么事就……”

埃文眉头微蹙,看着凯尔道:“说真话。”

凯尔的话头被他哽住了,好半晌后叹了口气,只能老实交代道:“我想阻止传送门关闭,圣廷的队伍就能跟着追击费力克斯,我才好继续跟着蒙特罗混,上次我被你抓到以后他们开始质疑我了……我得做点什么表明自己的立场。”

埃文脑子里慢慢转过凯尔的几个阵营,感觉是一团乱麻,忍不住道:“所以你究竟是为教廷虔信派做事,还是蓝铃花那个刺客组织,还是你母亲斯宾塞女伯爵那边?”

凯尔嗯了一声,认真地说道:“我不为他们做事,哪边是对的,我就帮哪边。这一次秘血阁下的计划殃及无辜,蓝铃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派我协助过这个计划,我很郁闷,所以要帮圣廷追杀他。”

埃文呃了一声,竟然无言以对,仔细想想,凯尔似乎在几个阵营都呆过,也对几个阵营都没有什么忠诚心。

在这两人对话时,修伊特安静地站在一边,若有所思。

凯尔来回看修伊特和埃文,好一会儿后试探道:“就像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为哪边做事,是奥术师那边,还是教廷或者圣殿骑士团?”

埃文深深叹了口气,无奈至极地说道:“好吧,修伊特也不站队伍,你们都是任性的家伙,我明白了。”

修伊特慢条斯理地总结道:“至少现在我们站在这里,都是来让费力克斯付出代价的。”

不久之后,修伊特又收到了来自瑟银议会的会议通知,当即就让魔像带他们略作休息,自己则下到地下室当中去。

埃文与凯尔同进了一顿气氛诡异的晚餐。

中途埃文忽然问道:“你之前杀了圣殿骑士团的牧师长,是来自蓝铃花的命令?”

凯尔吓了一跳道:“不不不我不是故意杀你的骑士团的人别杀我……”

埃文:“……我不是来寻仇的。”

“……喔,”凯尔将自己吓掉了的叉子重新捡了起来,“那就行。你估计不知道牧师长一直是唯权派的人,之前拜伦三世在位时,他就煽动圣殿骑士团参与斯宾塞女公爵去北边平乱的战争……”

“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很复杂,唯权派一直在跟卡萨帝国的皇帝陛下建交,如果皇帝能得到圣殿骑士团的支持的话,斯宾塞家族的兵权就显得不那么恐怖了,而且战争结束得越轻易,也就越有理由要求斯宾塞削减部队数量……皇权的巩固也有利于教权的巩固,唯权派很担心拜伦三世死后,虔信派会得到教皇的位置……”凯尔张口就说,他语速很温和,内容也很充实,同时也没有忘记填饱自己的肚子。

埃文就听得满头雾水了,两手交握撑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他表面上深思熟虑地点了点头,内心里则想道:半点也没听懂!修伊特救我……

时间推移到傍晚时分,又有不速之客意外到来了。

小凤凰在花园中玩耍时遇到了客人,还领着他一路跑到了埃文面前。

埃文严肃地看着眼前肥硕无比的鹌鹑——它的个头和小凤凰差不多大,一边愉快地与小凤凰在半空中玩你追我逃的游戏,一边发出啾啾喳喳的叫声。

凯尔站在旁边也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自然界真的是很奇妙,这么……丰满的鹌鹑也能够飞得像凤凰一样灵活?”

埃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向那鹌鹑好奇地问道:“德莱文先生,我也有这个疑问。你的这个鹌鹑形态,真的是仅靠一对……这么小的翅膀就飞行起来的吗?”

鹌鹑在半空中停住了,险些被追上来的小凤凰一头撞飞,好不容易稳住以后,飞快地扑闪着一对完全不成比例的袖珍翅膀,发出德鲁伊的声音道:“我才不是鹌鹑!我是枭兽!枭兽!别看我看起来肥,其实只是毛比较厚而已,我飞起来很灵便的!”

凯尔:“……”

埃文喔了一声,又问道:“好吧,德莱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德鲁伊还没有说话,只听旁边的凯尔惊恐道:“你……你是德鲁伊?”

德莱文上下打量凯尔,认出他的穿着是教廷的红衣主教,不由翻了个白眼道:“埃文,你身边怎么又有年轻的牧师傻瓜?我可不想把以前那一幕重演一遍……”

埃文无奈地笑笑:“德莱文,这位是凯尔·斯宾塞,他可和塞西斯不一样,他的主要职业并不是牧师,而是刺客……”

这回轮到德鲁伊目瞪口呆了。

他们在花园里坐下,德鲁伊从鹌鹑……哦不,枭兽形态变回了人形——小凤凰彻底傻眼了,蹲在埃文的头顶,一直盯着德鲁伊看。

德莱文有些害羞地扭捏着说道:“小奥小亲亲,刚才我们玩了这么久呢,你不认识我了?”

小凤凰看着他愣了半晌,突然惨叫道:“埃啾啾!埃啾啾!救命!”

德莱文:“……”

埃文心疼地把小凤凰揪了下来,小凤凰把头钻进埃文臂膀里,剩个屁股露在外面。

埃文咳了一声,说道:“德莱文,你是来找我的吧?”

德鲁伊有些幽怨地说道:“是啊,我哥又跟那群半人马占星师看见了什么,喊我过来帮忙……简直比主教还神棍。”

他的兄长,那名德鲁伊曾经在埃文的梦境当中示过警,埃文对此印象深刻,不由赞同地点了点头道:确实挺神棍的。

凯尔坐在桌边,假装自己不是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