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圣骑士》 · 指尖的咏叹调 · 2026-07-28
“我哥说你们很快就会出圣都科伦纳了,就让我提前飞到东比尔伦斯来做好准备……”德莱文嘟嘟囔囔地说,“我在这里可等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有!没有!问来问去,这里管事的是克雷菲尔德伯爵,就蹲在这个庄园外边等,等啊等的,就和这里的树聊天,他们说有个叫费力克斯的小年轻在砂石沼泽里住着……”
埃文顿了一会儿,缓缓道:“所以你兄长早就知道费力克斯在砂石沼泽,也知道我们会追着他到这里来?”
“他还知道你们进不去沼泽,需要我来帮忙——因为沼泽里有一种上古流传下来的毒素,叫尸毒还是什么的……是那个家伙搞出来的。”德莱文又说。
埃文疑道:“‘那个家伙’?”
“那个……那个……塞西斯啦!”德莱文哼哼唧唧,提起塞西斯就一脸不高兴,“那个人类小牧师!他不是从莫阿城里跟你们分手,自己跑出来了嘛!结果就被费力克斯逮住了,唉,你们不知道啦,费力克斯把上古巫妖的手札交给一个手下去玩,结果那个手下跑啊跑的,自己在东边作死,不是被你们给杀了么?他身上的尸毒之源就转移到那个塞西斯身上了,费力克斯就自己跑过去把人抓回来,砂石沼泽里这才有了毒气……”
埃文豁然起身,愕然道:“……塞西斯?!”
他来回踱步,显然对这个意外的消息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接着问德莱文道:“这么说灰袍格雷是费力克斯的人,他抢琥珀难道也是费力克斯的授意?尸毒之源……恐怕就是造成那场饥荒诅咒的原因,费力克斯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巫妖手札……塞西斯……艾萨克·罗德的尸骨……”
埃文看向德莱文,德莱文趴在桌子上,幽怨地道:“我知道的比你还少呢,我怎么知道这群肚子里一片黑水的法师都在想什么?”
埃文又看向凯尔,凯尔干脆利落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比德莱文还迷茫。
过了一会儿,修伊特从屋内走了出来,正巧看到石桌边的三个人齐齐向自己无助地看过来。
埃文咳了一声道:“呃……”
他还没有说明问题,修伊特已经扬起手中的一本笔记道:“费力克斯的巫妖手札在我这里。捣毁灰袍格雷的老巢后,我取走了它。”
埃文脑子里乱七八糟都是乱麻,好一会儿后试图整理思路道:“灰袍格雷是他的人,他是想干什么?”
修伊特将巫妖手札放在石桌上,一边将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淡淡说道:“我大致已经知道,费力克斯究竟在做些什么——他是在寻求复生艾萨克·罗德的禁术。只是我依然无法解释,他与已经死了一百多年的大团长,能有什么瓜葛。”
说到这里,修伊特停顿了片刻,想是在整理思路准备向他们解释。
凯尔与德莱文一同仰望地看着他,德莱文小声向埃文嘀咕道:“法师和法师的世界太复杂了,你家大奥术师脑子里绝对装了上千个回路……反正他解释了我也听不懂,我就不听了,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去哪儿,干谁,怎么干……”
☆、第78章
几人在克雷菲尔德家的庄园中彻夜交谈,具体的分析过程不提,他们最终大致猜测出费力克斯的目的和过程:
几年前,费力克斯从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满大陆游历寻找复活人类的办法。他在极北星灵之地得到了一本巫妖手札,上面记载了人类法师如何转化成为不死的巫妖形态,但整本手札使用晦涩的柯博恩语写就,只有隐居已久的星灵才会使用。
他需要一个懂得该语言的人为他进行翻译,他选中了年迈而渊博的灰袍奥术师格雷。但费力克斯的阴险之处就在于,他将其作为一个礼物送给了格雷,而隐去了自己的目的,并以此令格雷欠下了一个人情;不久之后,埃文沉睡的琥珀落入了瑟银议会的手中,同时灰袍格雷已经转化成了巫妖——费力克斯既捏着格雷的人情,又抓着他的把柄,很快要求灰袍格雷为他窃取这枚琥珀,并研究其中的远古神秘力量。
灰袍格雷研究琥珀的过程中使用了大量的生物进行实验,这造成了当时海边的那场诅咒之灾;这场诅咒却也同时告诉费力克斯,琥珀中的生命能量可以转移给特地的目标,这让他感到振奋;然而在他下手之前,埃文与修伊特联手消灭了诅咒,德鲁伊在他们之后清理了整片海域的生物,实验室中的琥珀碎片也被修伊特付之一炬……
巫妖格雷也死于非命,他身上的巫妖手札被修伊特带走,尸毒之源则意外融入了修士塞西斯的体内。莫阿城一事后,塞西斯独自离开,不久就被费力克斯寻获抓捕,利用他体内的尸毒之源,使得砂石沼泽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死地。
而与此同时,费力克斯还在寻求得到艾萨克·罗德的尸骨的办法。罗德作为最后一任大团长,被埋葬在圣堂山英灵殿中,圣堂山位于科伦纳的禁地,而科伦纳又长年笼盖着曙光大结界。换做其他任何人,可能会因为这个难比登天的难度而退缩,但费力克斯既不乏耐心,也不缺智慧。
为了寻求打破结界的办法,费力克斯向北与高地人的雪风教派结盟,雪风教派的领袖凯瑞瑟女士需要法师的帮助来控制风雪、隐藏军队、监察整片雪域,而作为回报,“秘血阁下”费力克斯则要求这场暴风雪酝酿更甚,向南侵袭白门壁垒和曙光大结界,同时高地人的叛乱势必引走帝国北部大部分兵力,这为费力克斯准备的突袭科伦纳的计划提供了机会。
结果德鲁伊的自然守护者协会提前预知了这场暴风雪,在梦境里向埃文示警;黎明圣者阁下想也不想就转道去了奈斯特省,平息了这场暴风雪;凯瑞瑟女士死前急于向秘血阁下求救,则暴露了费力克斯的踪迹。
但高地人的叛乱并没有被阻止,很快斯宾塞女伯爵领兵向北进发;大量驻守和巡防的军队撤出后,教廷还没有来得及将空缺填补上,这给了费力克斯足够的罅隙来布置那场陨石雨——暴风雪没了,只能自己动手打破曙光结界了。
这场陨石雨所需的材料和魔力绝非一名法师可以负担,费力克斯又狡狯地欺瞒了一批法师,为他的计划效劳。这些法师以为秘血阁下殚精竭虑,是想要救出圆环中的法师,却不知道费力克斯一开始就打算打死几个红衣主教是几个,趁着科伦纳最虚弱最混乱的时机,圆环法师和传送阵可以吸引一大批目光,自己就可以抓紧时间冲到圣堂山上,窃取艾萨克·罗德的遗骨。
为了让计划更顺利,他甚至与刺客组织蓝铃花结盟,向他们提供大批魔法生物血统、特殊药剂和炼金工业产品,换取了大量的刺杀任务额度,买下了许多教廷的神职人员的性命。
费力克斯做了万全的准备,最后却还是碰上了埃文·帕拉丁……这是他倒霉催的计划第三次被埃文破坏了,但他拼着化形为巨龙,硬碰硬直冲圣堂山英灵殿,最终抢出了艾萨克·罗德的一截肋骨。
凯尔和德鲁伊先生各坐一边,还没听完就彻底懵逼,后来就干脆放弃听明白,开始开小差玩游戏了。
德鲁伊表示:法师太可怕了!魔鬼遇见费力克斯都要吃亏!我承认我智力水平不行好么,求法爷跟法爷一起玩,千万别找我……
最后只有埃文回顾他们推测出的费力克斯的整个计划,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道:“修伊特,你的这个兄弟……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修伊特揣着手,淡淡道:“现在只剩下一个疑问:费力克斯为什么废这么多功夫,一定要复活一个死了一百多年、与他没有瓜葛的大团长。”
埃文不知不觉也将双手拢在一起,若有所思道:“修伊特,你好像说过,他是卵生的……破壳比你出生要晚,但是龙蛋要先于你?”
修伊特点了点头道:“你是想说,他还是龙蛋的时候,就与艾萨克·罗德产生了交集……”
“这也说不通,反正我觉得艾萨克·罗德还不至于对一颗蛋做什么,一颗蛋又怎样对一个圣骑士产生这么深的印象……”埃文伸手盖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最终放弃道,“我想不下去了,修伊特,我困,我也去玩了,你继续加油吧。”
修伊特面无表情,接着就看见埃文也蹲到了德鲁伊和凯尔那边,一起玩游戏去了。
凯尔同情地对埃文说道:“你也来啦。”
埃文唔了一声,痛苦地说道:“我再也不掺和法师的事情了,这种活儿本来就该让法师分析,我是外行,只要听修伊特最后告诉我‘去哪儿,干谁,怎么干’就行了……”
“连你也败啦,只剩你家大奥术师一个人了。”德鲁伊窝在旁边古怪地大笑起来,“我怎么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嘎嘎。”
埃文摆了摆手道:“这倒不必,法师们就喜欢卖弄……我是说展露智慧。我以前团里的法师就最喜欢分析局势、研究情报、阅读文书……反正遇见这种活儿就交给修伊特,肯定没错的!”
三人于是嘀嘀咕咕,埃文开始跟他们交流“如何压榨一名法师的全部知识和智力”的经验。
修伊特:“……”
……
次日晨,庄园外栖息了一大群蝴蝶。
它们纷纷扬扬,极尽优美地蹁跹飞舞,如同色彩缤纷的大雪,在风中摇曳旋转。
德鲁伊坐在门口,嘴里嘀嘀咕咕,和蝴蝶们交流了一阵子。
“砂石沼泽的毒气……尸毒,我大概能解决了。”德鲁伊对埃文说道,“这些孩子们能吸收一部分,等到沼泽内部,我可以找植物再吸收一部分,尽力降低到你们能承受的程度吧。”
埃文点了点头,认真道:“谢谢,德莱文,你又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嘿嘿嘿,谁让我是森林救火队……呃我是说自然守护者协会的人呢。我哥老把我当牛使唤,要不然我也不会躲在埃姆登的树林里隐居十多年……”德鲁伊得意洋洋,又开始管不住嘴地唠叨起来,“你不知道,我哥基本上就是天生的救火队长,哪儿的河坝垮了赶紧冲过去,哪里的田地闹虫灾了也赶紧冲过去,哪里的母马难产了也要管……每天不是在给人擦屁股,就是赶在给别人擦屁股的路上……”
埃文忍俊不禁,笑着点了点头,仍由这个啰里吧嗦的家伙继续嘀嘀咕咕。
自然守护者协会的这群德鲁伊们实在是有些可爱的。
当年人们常爱说:认识了一个德鲁伊,了解了所有的德鲁伊。
他们都甘于寂寞、淡泊,一有机会却又叽叽歪歪喜欢跟人亲近,一边想维持自己宁静的生活,一边又忍不住管东管西……但凡是这个大陆上出了事或者将要出事了,只要殃及到了自然的平衡,第一批火烧屁股一样跳出来的人,一定是这群傲娇货。
一万年前,埃文就认识德鲁伊;一万年后,他们还是这么可爱,或许他们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没有更改过信条的群体。
不久后,修伊特走了过来,对他们点了点头。
埃文深吸一口气道:“都准备好了……修伊特?你真的也跟我们进去揪你哥出来么?”
“我有很多问题想知道,而且你们需要我在场。”修伊特淡淡说道,“别忘记费力克斯身具深海龙的血脉,意味着他具有不俗的施法能力。”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是否会有别的法师在场?费力克斯毕竟是秘血派的老大……如果秘血派有其他法师在场,事情恐怕就不那么容易。”埃文肃容道。
修伊特缓缓道:“不要把法师当作是教廷,埃文。在法师当中,从无严格的命令和从属关系,我们也没有完全统一和把握在一个人手上的武装力量——也就是军队。费力克斯是秘血派的创建人,这没有错,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命令所有秘血法师;他已经消失很久了,埃文,这一次还狠狠地戏弄了所有法师一把。”
“也就是说,即便有别的法师在场,数量也不会太多……”埃文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不错,费力克斯本身具有巨龙血脉,我从没有遇到过巨龙作战时还会带法师助战,巨龙和人类在小型战场上,天生就难以进行配合。”
修伊特淡淡点了点头,与埃文站在一处,看见德鲁伊身边成千上万的蝴蝶们优雅地飞旋。
它们悠然上升,摇摇曳曳,在风中互相追随,最后像一场轻柔的雪一般渐渐落入远方的砂石沼泽。
☆、第79章
砂石沼泽的起源与这个世上的多数沼泽不同。
数千年前,玛瑙河从奈斯特省的群山间奔流而下,途径莫瑞甘大草原,流入东比尔伦斯省,在这里分为两道主干流,却又在西比尔伦斯省合流,而中间夹起来的土地就仿佛是一座小岛一样。
法师们在此建立了一座城市,将其作为他们的圣地,因为在城市中央他们发现了一棵蕴含着奇异魔力的巨树,他们相信孕育了人类文明的玛瑙河的精粹就聚集在这里。
这座城后来叫做崔斯特,这棵树也就被称为崔斯特之树。
距今不知多久之前,崔斯特之树第一次被龙骑士毁掉了树干,其庞大的根系仍深深扎在土壤当中——这世界上的树,在地面上能展开多大树冠,在底下就会有数倍于树冠的根系——而崔斯特之树生长了上万年,光是树冠就能笼罩半个魔都崔斯特。
这棵树死后,其具有魔力的根系深埋在土壤中逐渐腐化,肥沃了数百公里的土地,又兼之玛瑙河的一条支流被崔斯特的废墟堵塞,这里逐渐就开始蔓生各种植被,慢慢蓄起大量河水。直到玛瑙河的这条支流在或天然或人为的因素下被截断,这里就更加阴森潮湿,逐渐也就发展成了一片沼泽地。
“也就是说,这片沼泽就是当年的……魔都崔斯特。”埃文唏嘘道,“我已经一点都看不出这里有崔斯特的痕迹了……当年这座城那么宏大,那么喧闹,我那时经常跟着绯红从东边第二座门进去,光是穿过第一条街道就要花费半个小时……”
此时他们正在泥泞当中跋涉,德鲁伊走在最前面,因为这片沼泽当中处处都是危机,一不小心就可能深陷泥潭当中;德鲁伊也许是此时几人当中最安全的一个,他对沼泽的熟悉远甚过其他人,即便在最不济的时候,至少也能化形成鸟类逃生。
修伊特走在埃文的身边,沉默地听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步伐,指了指左右两棵巨树,说道:“差不多就是这里。”
埃文茫然道:“怎么?”
修伊特道:“崔斯特的东门,大约就是这个位置。我们现在走的地方,一万年前,就是第二十七号大街。”
埃文怔了一下,不由左右望去,大片大片暗绿色的植被掩盖了他的视野,这些形状古怪的树木扎根在潮湿的软土当中,碎石和苔藓正随着他们的脚步偶尔发出吱嘎的怪声。
埃文在手边粗糙的树干上扶了一下,恍惚间感到自己仿佛又触摸到了崔斯特的古墙。
他是这里唯一真正见识过魔都崔斯特的人,这座数千年前就已破败、数百年前就彻底褪去了全部痕迹的魔都,对他来说却还像是去年的事情。
现在他闭上眼,还能回忆出这条琳琅满目、宽阔又热情的街道,还有上面形形□□走过的法师们,还有他的同伴们。
他们曾经在这条街上纵情笑闹,那时的法师还受人尊敬,那时的崔斯特之树还摇晃着它色彩鲜亮的巨大树冠,那时的玛瑙河支流还生机勃勃地穿过崔斯特,去往这片大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人类国家。
埃文睁开眼睛,询问修伊特:“这座城市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么?”
“崔斯特重建了两次,被摧毁了三次……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的,但是瑟银议会知道她还留下什么。”修伊特伸手指了指地面下,嘴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谚语里说过:‘一个法师,总有办法。’”
他们在沼泽中穿行了半个上午,蝴蝶们逐渐从密林深处撤出来,德鲁伊从它们和一些植物上收集情报,肃容说道:“费力克斯应该就在附近了,他布置了迷雾术,这些孩子们没法找到具体的位置。”
埃文微微蹙起眉,说道:“我们等待一会儿再进入迷雾,恐怕费力克斯会躲藏在其中偷袭,我有些担心他还没有展露过的施法能力……”
这时走在旁边的凯尔说道:“现在考虑我的提议如何?”
来时他就曾经提过,他的刺客身份此时还具有一定的隐蔽性——现在他穿着红衣主教的祭披,看上去就像从科伦纳也跟着追出了传送门的人。凯尔认为这是他们绝佳的机会,最好能够趁着费力克斯没有觉察到的时候,就吸引走他的注意力,然后偷袭……暗杀。
埃文却对这个计划有所迟疑,他也知道法师最大的天敌或许就是具有瞬间爆发力的刺客,但是费力克斯同时也是龙血术士……能够变幻巨龙形态的龙裔可不是刺客的瞬间袭击能够杀死的。
“不要冒险,凯尔,”埃文想了片刻,仍是拒绝了他的计划道,“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参与了,能躲远点就远一点……”
凯尔听后叹了口气道:“要是当初我不这么倒霉被卷进来,当然会在圣都好好躲着……但现在既然已经来了,就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埃文,让我帮助你,我可以帮到你——”
凯尔恳切地看着埃文,两人停下脚步,对视了片刻;埃文在对方湛蓝色的双眼中,看到了凯尔未曾改变过的温柔、忧郁,还有以往深藏起来的果敢。
正在这时,修伊特上前了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阻碍了他们的视线。
埃文不由疑问地看向他,而修伊特抬起手,魔灵路易斯从密林当中陡然飞了出来落入他的掌心。
修伊特沉声说道:“噤声,费力克斯一直在看着我们。”
凯尔不由悚然而惊,与埃文齐齐停下了话语。
沼泽中的雾气仿佛更浓了一些,更带着一丝不详的色泽,这不由让人想起了埃姆登海边那场诅咒,塞西斯被抓后,他身上融合的尸毒之源是不是就携带了那种诅咒?
埃文轻轻吐气,进入了战斗戒备的状态。他没有带来小凤凰,因为费力克斯的寒冰属性吐息会对小凤凰造成压制性的伤害,小奥毕竟还太年幼。
凯尔拉上兜帽伪装成他规规矩矩的红衣主教模样,德鲁伊变成枭兽形态停在附近的树枝上;而修伊特则双手拢在袖中,他似乎永远是这幅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们准备进入迷雾,但是意料之外的是,费力克斯却先从迷雾当中走了出来。
费力克斯披着一身厚重的外衣,在这一点上他似乎和修伊特如出一辙——他们都有些怕冷;他手上仍然是空的,长到脖颈处的柔软黑发随意地挽在耳后,一边就这么随意地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神态悠闲地说道:“唉,又被发现了……”
埃文眉头微蹙,说实话他并不想和这个喜欢一本正经地说谎的家伙交谈,当即一言不发地取下了身后的凤凰长剑。
费力克斯原本正准备说话,看见他的这个动作便后退了两步,半踏入迷雾当中,一边幽怨地说道:“我要开始讨厌你了,埃文。为什么你这么强还要带这么多人来打我,为什么每次你都什么也不说就开打,为什么就不给我一点机会说话呢?我最讨厌不带脑子的打架了……”
他这段话说得委屈又无助,埃文竟然一时噎住了。
“不要过去,迷雾术里应该还有别的布置。”修伊特低声劝阻埃文,“我来试探他关于塞西斯的事,你自己小心,当心他使用迷惑法术,不要相信他对你说的每一个字。”
埃文点了点头,便见到修伊特上前一步,与半隐没在迷雾当中的费力克斯开始了一场简短的交谈。
两名法师使用龙语交流,旁人都无法听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从头到尾都极为理智。数十句话过后,费力克斯忽然笑了起来,露出左脸颊一个极浅的酒窝:“喔,你们真的只是来要小塞西斯的?这很简单,我把小塞西斯还给你们,不过,我想要埃文向我保证,你们不会再冲进来揍我。”
他有些幽怨地说完最后半句话,忽然抬起手做了两个手势。
片刻后,迷雾中隐隐约约,又出现了一道人影;埃文的双眼最为锐利,第一个看出这道身影依稀就属于塞西斯——塞西斯正被捆缚着双手,看起来浑身无力,被一具魔像半搀扶半胁迫着带了过来。
埃文走上前一些,认真地确认了眼前这人确实是塞西斯——只是他现在头发雪白一片,瞳孔化成了一片深沉的墨绿色,并且肤色苍白,整个人的变化委实有些惊人。
埃文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愤怒,然后问道:“为什么找我保证?”
“因为你是好人呀。”费力克斯站在迷雾当中,笑着说道,“这片大陆上所有人都会视代价打破承诺,只有寥寥几个意外,我相信你是其中一个,黎明圣者阁下。我把小塞西斯给你们,你们就此退出我的地盘,此后也不再为了那几个死人来追究我,我也保证不会再伤害无辜者——你看这个条件怎么样?”
“听起来是不错的交易。”修伊特淡淡说道。
费力克斯道:“你是个聪明的兄弟,修伊特。你看,战斗……哦不,战争,毕竟是代价最大、耗时最久、效益最低的策略,而聪明人总是选择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之前,先分析过双方采取和谈、协议、战争这些手段的利弊得失,然后选择最优秀的策略……”
修伊特哼笑了一声,漠然道:“这就是为什么你每一次都会啰啰嗦嗦一大堆?”
“我用这‘一大堆’解决过灰袍格雷,也解决过雪风教派的凯瑞瑟,还有蓝铃花的首领……”费力克斯却并没有被他激怒,依然慢条斯理地说道,“在所有需要法师的智慧来掌握的法术当中,毫无疑问,‘言语’是最强大的一种。”
☆、第80章
“怎样,埃文,接受我的交易吧,这场争端就可以平息下来……”费力克斯语调柔和轻快地说道,“你在奈斯特省做过的事情不也一样么,忘记这些仇恨,忘记这些矛盾,未来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卡萨帝国和高地人的战争都出于不义,没有善恶之分,但你的所作所为却有,费力克斯,这两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埃文眉头紧蹙,出声辩驳了他的概念混淆的话语。
费力克斯立刻抬起双手,态度友善地说道:“哦,我道歉,抱歉埃文,我不该为自己狡辩的。”
他的态度好得令埃文难以苛责,只是在费力克斯期待的目光下,他最终仍是摇了摇头:“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费力克斯。如果你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圣都接受一场审判,我——”
“那没有什么可谈的啦,”费力克斯温柔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来,“送我去圣都?是等着被绞死,被烧死,然后被耻辱地钉在城墙上风干一百年么?”
说完这句话,费力克斯蕴含着愤怒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平和,他问道:“为什么不接受?埃文,我们双方各自妥协显然是最有效的策略。”
“因为我没有资格。”埃文平静地说道,“那些无辜受到牵连者失去了生命,他们的亲人朋友还在经历莫大的哀痛;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既不能分担他们的伤痛,也不能弥补他们的人生;既然如此,我何来的权力,替他们选择原谅,选择平白放走罪魁祸首?——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费力克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看来,我们的对话只能到此为止了……”
费力克斯的身影逐渐在浓雾中消减,塞西斯虚弱的身影也跟着变得若有似无;埃文拔出身后的凤凰长剑,但就在他有所行动之前,凯尔忽然上前了一步——
凯尔说道:“等一等,法师,我有一个提议。”
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略微一缓,费力克斯饶有兴趣地说道:“喔?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应该是新晋红衣主教凯尔·斯宾塞……你出现在这里已经是一个意外,看起来还打算带来另一个意外?”
“——我想交换人质。”凯尔单刀直入地说道,“你手里的小牧师名叫塞西斯是么?他看起来太虚弱了,我希望能将他换出来……”
费力克斯若有所思,凯尔继续说道:“我来做你的人质,费力克斯。你既然知道我姓斯宾塞,就应该也知道我的身份要比塞西斯贵重得多,我来做人质的话,能威慑到的就不仅仅是埃文他们了……”
埃文听罢后,立刻斥道:“凯尔!不要胡闹!”
凯尔侧身与埃文对视,湛蓝色的双眼中充满了恳切的意味。
“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费力克斯玩味地笑道,“斯宾塞先生,这可是白白送了一块肥肉给我。”
他将凯尔比作了一块肥肉,后者却并没有因此勃然大怒。
凯尔仍身穿着主教的祭披,看起来年轻俊秀,又毫无威胁,上前一步后,脸上带着同情之色地说道:“我只是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教廷的兄弟受到慢待。你们看不出塞西斯的脸色已经非常糟糕了吗?我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如果你不愿意放他回来,我可以代替他……”
他还没有说完,埃文已眉头紧皱,一手拦在他身前,急切地开口阻拦他。
费力克斯的视线从凯尔单薄的身躯上移开,在埃文着急的面容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默默站在一旁的修伊特身上——费力克斯问道:“你觉得呢,修伊特,我的兄弟?看起来你并没有什么意见。”
修伊特轻慢地哼笑了一声,漠然回道:“两个都是教廷的人,哪个替哪个死……与我有什么关系么?”
费力克斯展露笑颜道:“你说得很对,修伊特。好吧,斯宾塞先生,我同意你的交易了——现在请你将外衣脱下,然后独自站过来一点,我会让魔像带着塞西斯先生过去你们那边的,我想以修伊特的本事,应该不至于还担心一尊魔像能出什么乱子吧?”
凯尔立刻回道:“好吧,法师,我这就过去——”
他刚准备上前,一旁的埃文却怒道:“当我是死的么?凯尔,不要再胡闹下去了!”
他牢牢握住凯尔的手腕,与他近在咫尺地对视;凯尔反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道:“相信我,埃文。”
埃文摇了摇头,又听凯尔道:“塞西斯回来以后,好好检查他的身体状况,他需要你的神术治疗。”
接着凯尔便挣脱他的阻拦,毅然向着迷雾中走去。
魔像带着塞西斯逐渐移动了出来,与凯尔擦肩而过,而后者也脱去了祭披,只剩下白色的内衬,看得出来身上并没有藏有什么武器——红衣主教也不需要这些东西。
塞西斯虚弱地睁开眼睛,与凯尔在短短一秒的时间内对视了一眼。
——他们彼此从未见过面,甚至也没有听到过名字。
凯尔慢慢走到了费力克斯身侧处,乖乖地举起双手;而费力克斯温和微笑着,眼中逐渐闪现出代表着魅惑法术的光芒:“不要抵抗,亲爱的斯宾塞先生,我需要继续确保你的安全性……”
“嗯?”凯尔顺从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却猛然脸色大变,面色苍白如雪,俯身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费力克斯极为惊愕,低头查看他的情况。
就在他分心的短短千分之一秒内——
凯尔已经借机从头发中拉出了一根几不可见的坚固金属线,瞬间爆发出绝强的速度侵袭而上,直扑向费力克斯的面前,而后瞬间身形如同疾风一般掠过他的身影!
而他手中的金属线已经横亘在费力克斯的脖颈前!
同一时刻,虚弱地被魔像搀扶着的塞西斯默契无比,在根本没有交谈的情况下,瞬间转身直视毫无防备的费力克斯——
灾厄诅咒!
塞西斯转变为幽绿色的双眼中浮现出不详的色泽,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化为有形之物侵入了费力克斯的身躯:“你被诅咒了——费力克斯·克雷菲尔德!”
突如其来的诅咒有如一道霹雳一般,将费力克斯的神智彻底打乱了那么一瞬间;然而电光石火之间,他手上的戒指闪烁出了奥术能量的光芒,防御法术随着凯尔手中的金属线而自发触发了!
这一切进行得迅捷无比,仅仅在几十码之外的埃文刚来得及从静止站立,瞬间爆发冲出。
而修伊特一直拢在袖中的手已经伸了出来,直指向费力克斯,同时吐出了酝酿已久的法术:“裂解术!”
一道灰色的极光从他指尖射出,瞬间没入了费力克斯的戒指当中,强大的魔法力量立刻摧毁了戒指当中的魔法回路;防御法术的光芒稍纵即逝,被凯尔的金属线轻易击碎!
所有人几乎都在同一瞬间完成了配合,直到此刻也许刚刚过去了半秒的时间,凯尔的金属线已经如同削铁如泥的刀锋一般没入了费力克斯脆弱的颈间——
下一刻,一声震撼天空的龙吟声旋即在这片阴暗的沼泽之中响起,强烈的银光在刹那间几乎阻碍了所有人的视线,只有埃文的身影已经如同闪电般冲入了中心处。
紧接着,庞大而修长的龙尾从光芒的中心最先横扫而出,巨大的力量直接抹平了这片林木,将阴暗的沼泽中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神圣力量的光芒在一片混乱当中稳定地爆发,埃文直接以凤凰长剑阻挡了巨龙的第一轮反击的攻势,继而反应极快地将凯尔从费力克斯的身下拎了出来,落回修伊特的身边。
暗蓝色的龙血迅速在脚下的土地中渗透,巨龙以庞大无比的龙翼掩盖着自己的前肢和受到重创的脖颈,费力克斯低沉地怒吼道:“刺客!你居然是……刺客!你们都在演戏,你们居然……都在演戏。好……我还是小看了你,埃文,你居然有这么好的演技……”
埃文吐了口气,拦在所有人身前,横起手中的凤凰长剑,淡淡道:“过奖了。”
在他身后,修伊特、凯尔和塞西斯沉着地站立,都直视着眼前庞然的银色巨龙,塞西斯低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费力克斯巨大的身体在密林间移动时,摧枯拉朽一般推倒无数林木,他以龙翼护住自己的脖颈,继而深深吸气,勉力喷出了一道寒冷无比的吐息。
埃文站在最前方,直接催动精纯的圣光力量化为远古守卫,与龙息正面硬抗;修伊特低声念动咒文,然而费力克斯极为谨慎,根本不愿恋战,在吐息结束之后,立刻拍打龙翼,直接冲上了天空——
下一刻,修伊特的法术落在了埃文身上,这是一道飞行加持法术。埃文想也不想,凌空一踏,如同一道光向着天空中的巨龙追去。
龙!
拥有绝强的体格、不朽的寿命、不俗的智慧和施法能力,还占据着制空权的传奇生物。它们中的一些智慧而宽宏,一些则阴险而狡狯——在战斗开始不利于自己时立刻飞行逃离,是多数纯血巨龙毫不犹豫就会做出的选择。
在埃文所有的经验和印象中,一切屠龙传奇的第一步,都起始于一点:将龙从天空上打落下来,废掉它们的飞行能力!
☆、第81章
深海龙张开半透明的银色龙翼,向着天空飞去;它的右翼曾被埃文重伤,无法飞行自如。
因此巨龙在较低空处掠过,脖颈上的重伤来不及得到处理,深蓝色的龙血不断流淌下来,在空中下落。
埃文凌空踩踏,紧追在巨龙身后。
费力克斯挥舞龙翼时刻意掀动气流,使他迟迟无法找到机会。
他们在天空中转瞬间就疾驰过数百米之远,脚下的密林中忽然冲出了七八只巨大的金雕,紧随而上。
埃文扭头看了一眼,一只不起眼的枭兽跟在金雕的羽翼后面,嘎地怪叫道:“我虽然反应迟钝,可是我也是有用的!”
德鲁伊喊完了这一声,便发出嘹亮的鸣叫声,金雕们纷纷以鸣唳进行回应。它们与巨龙的庞大身形相比虽然渺小,却极具攻击性,以惊人的速度飞行追赶,隐隐排列成一个阵列,向着巨龙猛然攻袭。
费力克斯挥舞翅膀环绕住身遭,将庞大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以这娴熟的飞行技巧他将这些偷袭的金雕驱离了;然而埃文已趁机一跃而上,在他的龙尾上固定身形。
巨龙回过头直面埃文,喉中已经聚集起寒冰吐息;埃文怡然不惧,握紧凤凰长剑,从龙尾上跃下,继而凌空借力,从巨龙的身下灵敏地绕过,继而递出了闪电般迅速的一剑,在巨大的龙翼上留下了一道新的伤痕。
龙血在半空中四溅!
费力克斯急速拍打翅膀,然而无法再保持飞行高度,他当机立断,从喉中吐出古老的龙语音节——通过吟唱飞行术,他固定住了自己的身形。
与此同时,一道驱散法术的灵光落在埃文身上;后者身形一沉,从半空中下坠——
一只金雕急速从埃文身下掠过,正正接住了下落的圣骑士,埃文在金雕的背上重新维持平衡。
这时电光石火的交手刚刚过去,埃文蓦然察觉现在他们的战场已经发生了离奇的变化。
砂石沼泽中的迷雾已然向着天空中弥漫,白茫茫的雾气几乎笼盖了脚下一切;埃文极目远眺,竟然无法看到这片沼泽的尽头——这绝对是不正常的现象,他们此刻虽然不在高空当中,但这片沼泽绝没有大到这个地步……
而就在埃文一瞬间的惊愕过后,巨龙的身影竟然已经消失无踪,天空中碧蓝如洗,一轮曜日正嵌在天幕的正中央,不偏不倚。
埃文喃喃道:“现在不是正午……现在是什么时候,德莱文?”
他向旁边看去,然而德鲁伊的身影也消失无踪;接着埃文身下的金雕长鸣一声,忽然间抽搐了片刻,笔直向下坠落——
埃文在猝不及防中跌落回地面,一株阔叶植物为他略作缓冲,但这一下仍令他有些晕眩,茫然从泥石中站了起来。
“是迷雾?幻象术?还是迷宫……”埃文喃喃道。他将跌落在旁的凤凰长剑捡起,谨慎地站在原地观察。
此时他抬头看去,迷雾正在天空上的烈日照耀下逐渐消散,眼前竟然已经不是砂石沼泽的样貌,而分明是广阔原野,一道宽广大道横在其上,埃文正站在中央。
他回头看去,陡然有人将一手搭在他肩上。
埃文愕然回过头,只见自己身后有一名陌生的圣骑士,向自己笑道:“艾萨克,怎么发呆起来了?”
“我……你是?”埃文茫然问道。
这人讶然道:“大宗师,你怎么了?受到这些异教徒的巫术的影响了吗?赶紧回营帐中来,威尔他们已经在制定作战计划了……”
埃文一手搭在这个人手上,通过对方的体温和脉搏,判断出这是个正常的人类战士。
埃文满目犹疑,看到这个人身后竟然真的有一片营帐,在这些营帐上挂着的是圣殿骑士团的旗帜;埃文又向身后看去,此刻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段宽阔的古老城墙——
这段城墙曾经辉煌壮阔,又被毁灭殆尽,现在又被重建而起,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奥术魔导炮被架设其上,魔法结界正张开保护着它们,无数魔像毫无间歇地在城墙上巡防——埃文轻易可以看出,这是魔都崔斯特的城墙,而它正在准备一场战争。
“大宗师!快跟我回去吧,大家都在等待你呢,现在可不是观察敌情的时候……”那名圣骑士又说道。
埃文此刻又仰头看去,天空正中央的烈日没有丝毫移动痕迹,他于是内心确认道:这里是迷宫术塑造的一个幻境,我需要想办法找到契机出去。
那名圣骑士仍在等待埃文回答,他称呼埃文为“艾萨克”和“大宗师”,后者是对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的尊称之一。
埃文随他走入营帐当中举目望去,其中大约有十多人等候着他,并纷纷行礼称呼道“大团长”;当埃文在主座上坐下,并察觉到这把椅子的某条腿短了三公分后,就知道这个迷宫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现在被幻境中的人认作是“艾萨克·罗德”,一百多年前就在自己的书房中自尽的那个罗德——亦是圣殿骑士团,最后一任大团长。
此刻在他的营帐中,十数人都在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埃文根据他们的披风和胸针一一辨认身份:其中有牧师长、圣殿监察长、圣城监察长、军事顾问和幕僚、大团长的扈从和学徒,还有一名圣廷的官员。
他们在讨论的是刚刚将圣殿骑士团驻扎在这里,下一步是该休息并度过明天的圣临节,还是该急袭魔都崔斯特。
——这是维德历1406年,教廷再次向法师宣战的二百余年后,教廷军围攻魔都崔斯特的第三年,艾萨克·罗德带领圣殿骑士团加入了攻城部队。
——按照历史的发展,等不到第二天圣临节,在今晚的平安夜中法师就会奇袭教廷军中的指挥官营地,而同时圣殿骑士团也乘虚突入了崔斯特,将魔都的第三次覆灭钉成了定局。
埃文一言不发,平静地观察帐中的情形,接着看到在自己的左手边,放着一个锦盒,其中就摆放着在这场战役中失落了的大团长的印章;他不由伸出手想去取出它,但接着有人向他问道:“大宗师,您怎么看?”
埃文抬眼看去,众人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命令。
埃文淡淡道:“全团原地驻扎,休息一夜。”
有人急切道:“可是大团长,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出其不意,崔斯特绝对想不到圣殿骑士团会加入这场战役,如果我们今晚休息的话,机会就白白地流失了!而且我们已经迟到了三天,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教皇冕下难免会不满,艾萨克……”带埃文进来的那名圣骑士低声在他耳畔说道,“我们现在饱受质疑,就算不打算强攻崔斯特,至少应该摆出一个样子,展示我们的实力和忠诚。”
“我们受到什么质疑?”埃文侧过脸问道。
对方答道:“你知道的,艾萨克……图拉杨现在还被扣留在地牢当中,被指控是同性恋者和受贿者,如果我们不做出点什么动作,他和赞加明天就要上*庭了。”
埃文点了点头,垂目思索了片刻,心想道:这个迷宫是什么意思?艾萨克·罗德当初是遭遇了这样的困境么,我应该从什么方向着手,顺应这段历史,还是破除罗德的困局?走什么方向能够找到“出口”,还有这个迷宫术布局如此大……修伊特他们是不是也在这里扮演着某个角色?
“大团长。”
“大团长……”
营帐中,几人纷纷出声,等待着埃文做下最终的决定。
埃文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桌上那枚印章之上,他沉思了良久,说道:“我需要观察一下情况,你们在这里等候片刻。”
埃文走出营帐,走到高坡上再次向着崔斯特的城墙看去。
这座魔都被光复会重建之后,曾经遮天蔽日的崔斯特之树还年幼稚嫩,从城外看不见它的踪影。许多飞行魔像在天空中巡防,而与之对应的是教廷军的狮鹫骑士们,双方在空中的实力相差仿佛,彼此都很难查探到对方军队的虚实。
这时,埃文忽然从周围呼啸的风中听到隐约的乐声。他闭目聆听,但这些破碎的声音无法组成完整的音调,埃文极目远眺,却没有看到有什么人在演奏乐曲。
这一切没有什么预兆或关联,但埃文忽然心中一动,毫无来由地想到了修伊特。
“……崔斯特中现在带领光复会进行抵抗的是什么人?哪个家族的法师?”埃文问道。
圣骑士答道:“现在崔斯特应该是克雷菲尔德家族在主事,根据情报,他是一名邪恶且狡狯的奥术师……艾萨克,听说你曾经见过克雷菲尔德家的人?”
“不,我只是做出决定了。”埃文返过身,嘴角带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艾萨克?”圣骑士愕然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向营帐中折返过去。
此时风中的声音依然模糊又破碎,埃文嘘了一声,仔细地聆听,并轻声跟着哼唱了两声。
——崔斯特之歌。
在奈斯特的茫茫大雪当中,在黑暗当中,在寂静又安宁的相伴的日子里,他曾经跟着修伊特学过这首歌。
☆、第82章
埃文坐回大团长的位置上,面对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他沉声说道:“我的命令不变,今夜全军就地休息,不论什么样的作战计划,在圣临节过去之后再说。”
话音落,有人俯首接受他的命令,也有人欲言又止。
“大团长!”有人忍不住出声道,“可是我们接到的命令……”
“没有别的命令。”埃文凛冽地说道,“圣殿骑士团有史以来,只听从大团长的命令——我的命令。”
帐中肃然一片,领他进来的圣骑士低声说道:“艾萨克,你真的想好了么?图拉杨还在等待审判,兄弟们……我们都知道教皇冕下的命令意味着什么,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我一点也不怕以后会遭遇到什么,可是图拉杨……还有这些兄弟们,他们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他们以为圣殿骑士团是最安稳最圣洁的地方……”
“我们不能将安稳建立在别人的鲜血上。圣殿骑士团从建立、崛起到延续至今,没有任何一次是通过清缴围攻异教徒来建立功勋的。”埃文环视帐中所有人,沉缓有力地说道,“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和曲解,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能感受得到,但是圣殿骑士团何去何从,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
在座的人都是圣殿骑士团的高层人员,他们彼此交谈过片刻功夫,便又静了下来。
“准备明天的圣临节吧,诸位。明天是一年之中最圣洁的日子,我们该感谢父神的仁慈和爱,忘记这些杀戮、仇恨和阴谋诡计,忘记你们对外面那座城市的毫无根据的憎恶,洗干净这些污浊,然后……祈祷吧。”埃文淡淡说道。
他说完后,熟稔地取出大团长的印章,写下这道命令之后,将它按了上去,留下一个殷红的戳记。
与此同一时刻,崔斯特城中。
修伊特正将手掌从一面镜子中抽离出来,镜面上残余的艾萨克·罗德的影响便逐渐支离破碎,最后消失了。
“教廷军没有打算直接攻城,我们还有至少一天的喘息之机。圣临节是每年教廷最大的节日,所有教徒都必须斋戒、沐浴、祷告,并举行仪式……”修伊特一边取过旁边的手巾擦拭手上的银色液体,一边淡淡说道。
他身后,站立着数名法师,一人迟疑道:“但这不也是我们反攻的最好时机么?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竟然敢出城主动袭击,而且就在平安夜动手……”
“愚蠢,我们现在反击他们固然有可能被打得措手不及,但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修伊特毫不留情地反驳道,“你们看到了,圣殿骑士团已经加入了他们的先锋队伍,有这支队伍阻挡在前面,我们不可能用夜袭的方式对教廷军造成多大损伤,更何况他们的牧师团还安排在后面——你们知道圣骑士和牧师的搭配有多难攻破吗?”
那名法师沉吟片刻,低下了头。
有人有些不甘心放过这个机会,出言道:“但是圣殿骑士团应该是不久前才刚到达阵前,我们可以有机会……别忘记,我们手上有终极兵力!”
他说到这里,旁边有人点头附和道:“是啊,克雷菲尔德阁下,我们手中握有的底牌至今还没有翻开过,教廷的人绝对想不到,您能够将一枚远古龙蛋复生……”
“你们想要依靠费力克斯——一头血统不纯的深海龙?”修伊特冷淡地说道,“且不说他从出生起就缺乏参与正面战场的经验,你们真的以为一头巨龙就能够挽回我们兵力上的弱势?”
听完这句反问句,众人都有些迟疑,向着修伊特看来;而修伊特冷哼了一声道:“费力克斯虽然受到契约的辖制,但是他是一头龙!他向来不肯安分地听从我的命令,想要在如此危险的情境下说动他冒险冲入教廷军……”
“但我们的魔力储备严重不足,魔导炮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更遑论是结界,魔像也已经全部派出了,接下来恐怕就是动员所有法师亲上城墙……”一名法师急切地说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克雷菲尔德阁下!”
修伊特环视在场诸位法师,在其中他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容,他一边凝眉装作沉思模样,一边借着这机会仔细观察他们,果然发现这些人的额上都散发着一缕灰色气息,如果不是刚刚使用过窥看的法术,恐怕连他的肉眼也无法察觉。
‘是亡灵……’修伊特内心思索道,‘这里所有人物都是亡魂,恐怕是当年在这个战场上战死的那一批。恐怕他们是自发被困在这个迷宫当中,这一百多年来,这一幕一直循环着发生,这些亡灵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他敛眉深思,双手不觉拢在了衣袖当中,继续想道:‘我现在扮演着百年前克雷菲尔德家的先祖,埃文恐怕就是刚才所见那个艾萨克·罗德。我们被迫闯入了这场循环,该以什么方式中断它?这是所有亡灵都无法走出的一段时间回环,我之前所设想的,强行避免所有人的死亡不知是否会奏效……埃文现在又在想什么?如果他不能跟我想到一起,今夜圣殿骑士团会强行袭城,崔斯特中的这些亡灵一定会再次死亡,再次落入循环当中……’
半小时后,修伊特在仆人的带领下走入了一间会客室。
这是维德历1406年,费力克斯本该没有破壳,但此刻却已经是青年样貌,等候在屋内时,脸上带着阴郁和愁绪,上来就说道:“诺登,我不会参与这场战役,你答应过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逼迫我和圣殿骑士团战斗!”
修伊特在这个迷宫中的角色,就是诺登·克雷菲尔德,当时复仇会的领袖,魔都崔斯特实际上的掌权者。但修伊特并没有当时事情的丝毫记忆或线索,只能尝试在费力克斯身上试探踪迹,此刻回道:“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身为克雷菲尔德家的……”
“克雷菲尔德家!哈,诺登,你居然和我说这个……我和克雷菲尔德家族没有半点关系,不要以为你和我签订了契约就可以肆意妄为!”费力克斯勃然怒道,“早在你用龙血培育出这具新身体之前,在我决定转生之前我就告诉过你,艾萨克·罗德是我的底线!我即使不能再留在圣殿骑士团中,即使……现在已经没资格见到他,也不可能就因为被你拿住性命,就听从你的话去杀他!”
修伊特瞳孔骤然一收——他转瞬从费力克斯吐露的话语当中察觉出无数信息,并将之化为新的情报。略掩饰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他缓缓说道:“看来我反倒高估了巨龙的血统,人类的意志竟然占据着上风么……费力克斯,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龙裔有时可以在人类社会中过得很舒服,那不过是人类没有发现它们的真实身份,如果艾萨克知道你一直和我克雷菲尔德有所联系,甚至转生为一头邪恶的巨龙,是否还会毫无保留地将你当作战友来信任?还有,不要忘了我们的契约——”
“诺登!”费力克斯暴怒而起,青筋几乎在额上绽开,双眼因为愤怒而变成狭长的龙瞳模样,“不要把我当成其他那些愚蠢的魔灵——”
“魔灵?”修伊特豁然转过身,直视着费力克斯气势逼人的双眼。
费力克斯的声音如同他的吐息一样冰冷刺骨:“魔灵契约是我出于自保才与你签订,你起誓绝不会用契约来控制我的行为,诺登·克雷菲尔德!如果你敢这样做,我会让你知道巨龙永远不是凡人可以钳制……”
修伊特怡然不惧,与他对视了片刻后,忽然意味不明地低哼了一声,转过身淡淡说道:“你的顾虑是多余的,费力克斯,我亲爱的魔灵。我不打算派你出去和你的大团长硬拼,教廷军的兵力十倍于我们,崔斯特已经守了三年,这一次恐怕已经走到了绝境……”
“我们弃城。”
当修伊特轻描淡写地留下这个决定时,会议室内立刻人声鼎沸,法师们仿佛被戳到了最痛之处,恨不得暴跳起来指责于他。
“先生们,崔斯特只是一座死城,我们原本没有必要为了崔斯特而失去积蓄了上百年的所有实力。”修伊特敲了敲桌面,这样说道。
法师们愤懑、不满、怒气冲天,质问他道:“我们花费了这么多心血,才将新的崔斯特之树培育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现在弃城,一切付出就都消失了!阁下!法师又将回到被满世界追杀的日子,我们没有可以庇护之所,没有可以停留休憩之地,没有家乡,没有魔都我们根本无从发展,我们的学徒已经断代了!再这样下去,法师的传承恐怕就将……”
“法师的传承也不是我们所能教导的一批法术,或者炼金知识!”修伊特直面所有人,冷静地说道,“我要断言这件事:只要世上还有文字,还有能思考的物种,法师的传承就不会断绝。看看你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与教廷的对抗上,真理难道就是你们借以提升实力和势力的道具吗?所谓的法师,只要能够使用杀伤力足够强的法术,击退所有来犯的敌人就足够了?使用你们的智慧和冷静,不要陷入仇恨当中,那简直和愚蠢的凡人一样!我们不需要崔斯特——或者说,比起保留这座光辉的死城,我们更需要的是保留现有的力量和知识!”
他以锐利的目光一一逼视所有人,法师们胸中的愤怒和不甘逐渐开始平息,冷静终于开始在会议室中占据上风。
他们准备了八百余年,崔斯特重建的希望在最后关头又被教廷所掐灭,不可能不恨,但是……正如修伊特所说,对于法师这样一个群体,在这样一个危急存亡的关头而言,再坚持重建魔都早已经没有了意义。
这是人类当中智者最多的一个群体,他们的目光总是放在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之后的后果中,一切采取的策略都应该为达成目的而行动……即使要付出生命代价,也必须让这代价交换出更重要的筹码。
☆、第83章
迷宫中的这一年是教廷军围攻魔都崔斯特的第三年,这一夜是他们在战地上度过的第二个平安夜。
按照规定和习俗,教廷军停止了一切会议和活动,专心休息一夜。圣殿骑士团同样如此,除了晚上一起聚集吃无酵饼之外,还要一起祷告、互相祝福,披上纯白色的祭披,这也是一年中唯一一个可以肆意玩闹的夜晚。
这一夜所有人都很放松,但埃文站在营帐边的时候,却有人说道:“大宗师阁下,圣临节前夜快乐。指挥官阁下听说圣殿骑士团已经到达,您却没有亲自在营中等候召唤,令我前来请您过去。”
埃文挑了挑眉,阻止了身后想随他一起去的几人,一边直接就跟着传令官走了,一边只慢慢回复了一句:“平安夜快乐。”
总指挥官的营帐略宽敞了一些,但也仅止于此,一批将领、幕僚和军事顾问现在都聚集在其中,虽然各个穿着白色的祭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营中的气氛还是比外面的士兵们沉肃。
埃文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属于大团长的位置,坐下后听了一会儿这个会议。指挥官是一名五十余岁的高阶圣堂武士,论资历也已经坐在了大主教的位置上,他开门见山地要求所有将领做好准备,明天就袭击魔都崔斯特。
有人反驳道:“指挥官阁下,明天可是圣临节啊!”
指挥官却力排众议,直叱了任何人的反驳,并看向埃文的方向说道:“罗德阁下,你带领的圣殿骑士团今天已经到达,为什么没有参加下午的会议?”
埃文沉默不语——显然埃文是不可能知道为什么的。
指挥官有些不满地看着他,继而说道:“具体的计划让我的副官一会儿向你复述。现在分配圣殿骑士团的任务:明天城防攻破后,罗德阁下,由你带领骑士团作为前锋,攻入崔斯特中,如有遇敌,由你指挥进行巷战;如没有遇敌,就整肃外城,等待后续部队跟上。”
埃文沉吟了片刻,这令指挥官愈发不满,隐含斥责地问道:“你有什么疑义?”
“有。”埃文淡淡说道,“我不同意这个作战计划。我认为明天圣临节我们不该强行进攻……这个神圣的节日难道对你而言毫无意义么,指挥官阁下?”
“当然有意义,罗德阁下,但现在不是拘泥于这些仪式的时候!正因为往日的圣临节我们从没有表现过攻击性,所以崔斯特的异教徒会在明天麻痹大意,届时我们趁此机会进行伪装,然后一举攻破崔斯特,父神光辉照耀在崔斯特上空之时的意义,难道不比单纯地庆祝圣临节的意义更大吗?”指挥官反问道。
营帐里的几人纷纷出声赞同,而埃文之所以公然反对这个作战计划,也不过是不希望造成争端而已……但显然他在这里无法掌控住整个局面。
指挥官已经对他的不服从产生了斥责之意,并且带着一丝难言的恶意说道:“罗德阁下,虽然你是大宗师,无论是圣廷地位还是民间的声誉都远高于我,但不要忘记这里是战场,而我才是教皇冕下亲自任命的远征军总指挥官!你来到这里是归入我的麾下,圣殿骑士团在这里也不是那个清高且独立的圣殿骑士团了!”
埃文站起身,这个小小的动作令营帐中的人都紧张起来;但他只是环顾所有人,之后便点头道:“我明白了,总指挥官阁下。明天我会‘带领’圣殿骑士团突入崔斯特。那么现在,容我告退了。”
他现在提前退场无疑是失礼的,但刚才因为他仅仅一个动作就成惊弓之鸟的众人,也忽然间察觉到论实力他才是这里最重量级的人物,因此也就敢怒不敢言,默认他离开了。
埃文离开营帐前又向内看了一眼,只觉得在纯白色的背景里坐着的这些纯白色大人物们,似乎都贪婪地向他看来……向艾萨克·罗德看来。
最后一任大团长的书房景象忽然出现在了埃文面前,艾萨克·罗德正是在这场战役之后,选择了自我毁灭。
营帐外依旧热闹非凡,每一个衷心感谢着平安夜的人路过时,都会向埃文欠身行礼,进行祝福。
埃文向着前方走去,走到营地边缘回望,见到教廷军的营地几乎无边无际,按照他的经验来看,能达到这个地步就已经至少有数十万军队了;他又望向崔斯特的方向,法师这一边则依然岑寂,法师们一直没有主动出现过,城墙上的魔像负责着日夜不断的巡逻和守备。
教廷军十倍于法师,指挥官按照兵法的常识围困住了崔斯特接近三年之久,现在忽然抽调包括圣殿骑士团在内的大批兵力,就是想在圣临节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这个平安夜并不平安,法师会突然进行偷袭……
埃文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忽然听见风中有箭矢激射过来的声音,光听见这声音他就条件反射地抬起手,一道圣光屏障竖立在前——
下一刻,一支箭竟直接穿透了他的屏障,继而向他眉心射来,一闪而没。
埃文大吃一惊,然而一抹额上没有丝毫伤痕,此刻再回身去看,见到那支箭竟然穿过他射中了身后的一名士兵。
士兵面露愕然之色,捂住自己受伤的胸口,虚弱地倒下了;而他身周,无数穿着同样铠甲和长剑的士兵英勇向前冲锋——
他们如同幻影一般穿过埃文的身边,埃文返回身去时,眼前空荡荡的原野竟然已经成为了惨烈的战场。
箭矢、魔法光芒、刀剑的影子、圣光和神术,像五颜六色的极光一般穿插在这片战场上,一切都没有声响,像只展现在埃文眼前的古老默片;有时鲜血会从人的动脉中飞溅到数米之远,有时只是冰冷的一道飞来的影子,人的尸体就会向芦苇一样铺满地面。
埃文身边,他刚刚认识的一名圣骑士的影子似乎中了法师的远程魔法,绿色的液体将他侵蚀得面目全非;埃文伸出手想要救治他,但就在埃文面前,他脸上从愕然的表情被腐蚀到只剩下白骨,接着他想要抓住埃文伸出的手,却在下一刻失去了这么做力量。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埃文的肩膀,埃文茫然回过头去,看见的正是刚才在他面前死去的那名圣骑士——他微笑着说道:“平安夜快乐,罗德阁下。您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战场的光影一瞬间又从这片原野上撤离了,一切景象消失无踪。埃文摇了摇头,回复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我有一些事情要吩咐。”
这名圣骑士向他欠了欠身,笑容里带着无法隐藏的崇敬和爱戴。
看到他完好无损的面容,埃文忽然心下一酸,他再次看向这片空旷的原野和晴朗的夜空,静静想道:他们都死在了这里。那个历史上没有我,只有艾萨克·罗德的妥协,只有平安夜的血色,还有这些被遗忘了一百多年……至今仍无法安息的亡魂们。
他们的死亡换来了崔斯特的覆灭,在教廷中他们死后极尽荣耀,在法师看来他们却是死有余辜,而对这些生命戛然而止的士兵自己而言……他们死在了平安夜,死在了所有人快乐、平安、充满希望地祝福着他们的夜晚。
信仰。
究竟是于光明破灭之时,赐予人民可贵希望,同律法并驾齐驱地保护着人性之善的车轮;还是那少数人手中持有,驱策着卑下者为他们独占的权力富贵而流血牺牲的马鞭?
历史曾经无数次告诫过人们:不要将对公正的憧憬寄托在任何人类掌权者的良心上,一秒也不要。
埃文回到了圣殿骑士团的营帐当中,他只召集几个重要的幕僚进行会议,并说道:“明天我将先独自进入崔斯特。”
在他们进行反驳之前,埃文已经说道:“这是命令,不容许反驳,就让我使用一下久违了的权力吧,或者你们要在这里弹劾我?”
幕僚们面面相觑,按照惯例,在战场上其实谁也无权弹劾大团长,弹劾的程序只能在一场战斗了结之后启动。
“你们可以放心,我并没有打算把自己送进去变成炮灰……或者成为他们的一个筹码。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们,我会做些什么。”埃文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镇静地说道,“我要启动大约一万年前的赦免法,告诉我它还没有被彻底忘记。”
“什么?!您确定吗?”
“大团长!”
幕僚们纷纷出声,而埃文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就算回去后立刻被审判也好,在战场上就直接被判罪也好,我决定要做这件事。现在请你们替我进行最后一个准备……将我的长披衣准备好吧,明天我将独自进入崔斯特。”
“赦免法……大团长,”这一代牧师长沉声说道,“您知道这是在推翻圣廷数百年的政策和戒律吗?一旦启动赦免法,‘手持任何十字的忏悔者皆免死’,明天就将产生数千年来第一批被教皇判罪处死、却被圣殿骑士团赦免的异教徒……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您一定要赦免他们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埃文沉着而又冷静地说道,“为了避免战争——是的。”
☆、第84章
圣临节当日,新的作战命令已经大体传达完毕,教廷军的第一线阵列此刻已经兵临城下,而圣殿骑士团则处于凹形阵的中间地带,随着精良坐骑的逐渐前行,而形成了锥形的突出阵势。
骑士们显然并不是用于冲锋城墙的。下午时分,崔斯特的城防已渐趋崩溃,狮鹫骑士舍命清理出的一片制空区域下,军士们撕开了一道仅有四五米宽的口子,当骑士们鱼贯涌入时,从上空看去,就仿佛黑色的行军蚁毫无怜悯地钻入了可怜的受害者皮肤上裸|露出的伤口。
崔斯特城内空无一人,魔像代替它们的主人进行着巷战抵抗的准备;这里曾经辉煌的各个行政、科研、教育等公用建筑物都几近废弃,唯有高耸的奥术防御塔正不知疲倦地催生出时空门,驱使着受召唤的怪物攻击和骚扰着入侵者。
埃文是队伍中唯一一个直奔内城而去的人。
他手中并无骑兵标准配置的巨型长|枪,唯举着一面不算太高的旗帜向内骑行,他的坐骑——艾萨克·罗德的坐骑神骏非常,载着他从各个狭小的巷口和包围圈中跳跃而出,独自冲入了崔斯特真正的大门。
最后一批不愿离开崔斯特的法师正安静地等候在秘术大殿中,在他们身后的是以心血浇灌了百余年的一棵幼嫩树苗,在他们身前的是秘都崔斯特最后的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并非屹立不动的冷硬建筑物,相反,当敌人的身影在所有人视野中出现之前,他就已然拍打着巨大的龙翼,向他飞去——这是一头巨龙。
埃文在马背上一踏,直面这条巨龙的首次袭击,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他看清了这头龙的双眼,也认出了眼前正是费力克斯。
费力克斯在天空之上盘旋,而后落下,将秘术大殿前的大广场扫荡成更加空旷的一片区域。
在这片空地上他与艾萨克·罗德(埃文)作战,龙的巨大力量和法术能力显露无疑,一时间剧烈的奥术和圣光的光芒如同极光一般笼罩在天空上,它们快速地变幻,伴随着一种极为不详的预示。
等待在秘术大殿中断后的法师们焦急地试图窥看这场战斗的结果,起初他们认为己方很有胜算:因为费力克斯从头到尾还没有飞起来暂时脱离肉搏战过,当一头能够使用龙翼和咒语两种方式巨龙没有这么做的时候,那就说明他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龙的庞然身躯掀起了狂暴的气象,一抹渺小的被圣光勾勒出的轮廓在其中翻覆不定,如同暴风雨下的一只小舟,随时都将倾覆;以巨龙和人类这两种生物的平均实力来说,或者也正是暴风雨与小舟的差距吧!
连法师们都开始逐渐抱有乐观态度,假如这场战斗确然是由历史上的费力克斯和艾萨克·罗德双方进行的话,显然结局也并不会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然而埃文永远是埃文,他从未失败过。
当尘埃逐渐散尽,战斗的余波也从风中泯灭无踪之时,最后站立着的是艾萨克·罗德浴血的身影;费力克斯化为人形跪倒在他的面前,按压住自己胸口致命的伤口,并喃喃说道:“大团长……”
埃文低头看他,从费力克斯眼中看出不容错认的痛苦,这痛苦竟然让他的龙瞳微微湿润了:“艾萨克……我没有办法……违抗来自主人的命令。与其死在他的手中……还不如……让我再见你一面。”
“你可以飞走的,费力克斯,从一开始你就不必落地,为什么刻意要输?”埃文沉声问道。
费力克斯的眼眸中倒映出艾萨克·罗德的身影,许久后他摇了摇头,低声问道:“你能……带走我吗?不要让我……留在克雷菲尔德的手里。大团长,带我走,我不愿再为人类征战……除了你。”
埃文略迟疑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费力克斯的身体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死后逐渐显露出原本的形态,只是龙侧卧在埃文身前,修长的脖颈低垂向他,身躯略微弓起,长尾就一直垂到埃文的身后——以一个将埃文拱卫在腹部的姿势。
巨大的龙头就侧在埃文身前,而后者伸手轻轻抚摸它的鼻梁骨,感受到龙身上的热度正在慢慢消退,从它的喉间时刻酝酿着的低沉的咆哮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鼻息,化为风的流动,并随着埃文的动作,轻吻了他的指节。
每一个圣殿骑士团的成员都曾以吻手礼向大团长宣誓。
费力克斯的尸体逐渐散发出微光,在巨龙庞大的额上慢慢凝聚起一颗深蓝色的晶石,并无声悬浮而起,落入旁边一人的手中。
埃文抬头看去,见到这个人穿着的法师长袍上镶着特殊的滚边,胸前尖锐的胸针上繁复的星辰花绕纹宣告了他属的家族:这是一个克雷菲尔德。
现在他不但吟唱咒语,夺取了费力克斯的灵魂,将之化为龙晶握在手中,还无礼地对刚刚完成了一场传奇屠龙战役的大团长说道:“你们叙旧叙得很开心?”
埃文却反而叹了口气道:“修伊特,我知道是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费力克斯是……圣殿骑士团的人?龙?为什么抱着必死的心态……来和艾萨克·罗德打了一场?”
修伊特将龙晶仔细地收起,一边淡淡说道:“他是一名龙裔,应该也是圣殿骑士团的军士之一,但并非圣骑士,只是后来死了,灵魂被诺登·克雷菲尔德——我的一名先祖——捕获之后,再以远古的奈叶达英血脉塑造新的身体,造出了这么一个龙血术士。为了得到新的生命,他的灵魂被诱使签订了契约,变成了诺登的魔灵——就像我和路易斯之间那样,他不会得到安息,只要供给足够的魔力,他还将从新的躯壳中复生——继续成为克雷菲尔德家的傀儡,成为我和你那一代的那个费力克斯。”
“他一直想回到艾萨克·罗德麾下。”埃文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历史上应该不是这样。平安夜时我们就该交战,费力克斯在当时也死了么?”
“史料没有记载过他的出现,不过诺登没有理由在守城的时候放过一头巨龙不使用,想必费力克斯仍然是接受命令出征,最后想方设法地死在了艾萨克·罗德的手上。”修伊特双手拢在袖中,娓娓说道,“我在这个迷宫里设想过很多次,为了达到避免正面战争的最终目的,必须说服两方中的一方退兵或者弃城,教廷军中的艾萨克·罗德显然没有掌握整个军队的权力或野心,因此只能说服法师弃城;为使弃城,必须有足够的益处超过抛弃崔斯特的弊端,或者说是将崔斯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一并使用掉;光复会的法师都决议设下最后一个陷阱——它此刻就掌握在秘书大殿这最后一批断后者手上,他们已经与死亡无异;如果还想阻止这最后一次同归于尽一般的结局,只能从圣殿骑士团入手。”
“这么说,你也已经知道,圣殿骑士团会被派遣作为先锋?”埃文道。
修伊特无声地点了点头,他的双眼此刻属于一位先祖,但从中射出的锐利目光显然来自一百年后修伊特的灵魂和智慧。
“这个同归于尽的陷阱只可能将圣殿骑士团作为目标,因为后续者到场之前如果他们不行动,显然就会失去最后的行动的余裕;现在圣殿骑士团陷入了危险当中,一旦他们作为教廷军最锋利的第一剑攻向秘术大殿,就相当于是奏响了毁灭的序曲。”在这段话的最后,修伊特难得地使用了一次吟游诗人所钟爱的比喻手法。
“他们不会攻来了,因为我在这里。就将我当作……不,”埃文略作停顿,短暂地笑了笑说道,“我就是圣殿骑士团。”
他摸了摸仍倒在自己身前的,巨龙已然冷却的头颅,抬手以一个呼哨呼唤了自己的战马,然后从马背上取下一面鸢尾花缠绕着八支骑士剑的旗帜,并说道:“费力克斯好像无论如何,都会死在圣临节一样,而艾萨克·罗德,其实也死在了今天……我很不喜欢宿命论的。”
“埃文。”修伊特凝视着他说道,“我和你,与他们不同。”
埃文温和地笑道:“我知道……我也不喜欢罗密欧与朱丽叶啊。”
说完,他在法师略显茫然的目光中翻身上马,向着秘术大殿内进发。
“所有持任何形式的十字架者……所有向东方忏悔者……所有沐浴圣光者……免其死罪。”埃文起初试着念了一遍,接着笑了一声。
他骑在艾萨克·罗德的战马上,行过费力克斯的尸体,慢慢进去秘术大殿,声音逐渐清晰洪亮起来:“所有持任何形式的十字架者,所有向东方忏悔者,所有沐浴圣光者,免其死罪!”
从他背后逐渐亮起了辉煌无比的圣光,甚至将修伊特静静等候着他的身影也模糊了轮廓。
这时修伊特听见身后也传来了马蹄声。
圣殿骑士团踏入城中,圣骑士们没有等候在外,却一一向大团长所行进的方向追随而来。
修伊特蕴含着魔力的双眼看见这些亡灵的本来面貌:他们只剩下白骨的身躯披着雪白的祭披,手持圣十字旗帜,同样沐浴在圣光当中。
一名骑士掠过了修伊特的身边,苍白的头骨在修伊特视线中一闪而逝,下颌骨动了动,仿佛是一个笑容;这个亡灵在路过时对修伊特说:“沐浴圣光者无罪。法师,你被宽恕了……”
说完,这名亡魂的声音和他的身躯一起,在圣光中消解无踪。
他被宽恕了。
这是那一年圣临节过去的第一百七十年。
☆、第85章
迷宫术被驱散之后,日夜逡巡在砂石沼泽不得安息的诸多亡灵都化为一道若有似无的雾气,伴随着轻声叹息,向着天空上缓缓升去。一时间这座沼泽上空仿佛盘旋起了灰色的极光。
埃文和修伊特的身影亦从这些雾气当中被剥离出来,缓缓显出真实的外貌,这些雾降到地面后迅速地散开,没入了四面八方消散无踪。
埃文见到费力克斯艰难地侧坐在一座小屋门前的石阶上;他此刻脸上毫无血色,用手捂着自己的脖颈,深蓝色的龙血浸染了半边衣物,但神色还算镇定,只是十分虚弱地看向埃文等人。
迷宫解开后,埃文一时无法找到塞西斯、凯尔和德莱文几人,只是警惕地看着费力克斯,防范他有什么新的手段。
修伊特沉稳地站立着,魔灵路易斯终于得以从他肩头露出来,在四周盘旋着查看情况。
“果然……就算在迷宫里刻意……一对一地战斗,我依然不是你的对手,埃文。”费力克斯吃力地低声说道,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口舌似乎开始有些迟钝,“你们不但解开了我的迷宫术,还放走了……这些亡魂,真不愧是……黎明圣者阁下呵。”
埃文能够以丰富的经验看出,费力克斯的身体状况确然已经步入了危险的境地,但仍有些担心四周有他的埋伏——比如一堆秘血法师之类的;修伊特与埃文对视了一眼,却无声地走过去了一些,对费力克斯说道:“看来你是圣殿骑士团出身,被迫转生为龙形后一直心有不甘?”
费力克斯低低笑了一会儿,自嘲道:“你们都看见啦。”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复活艾萨克·罗德?他是你的恋人?”修伊特试探道。
费力克斯脸上犹带着嘲讽的笑容,淡淡道:“在凡人眼里就只有爱欲能够支撑人做到如此地步么?”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了下来,在埃文与修伊特的沉默中,费力克斯狼狈捂着自己的动脉,虚弱地说道:“我作为一名普通军士的记忆已经全部被抽离了——被修伊特你的父亲,我的第二任来自克雷菲尔德的契约主人;为了确保我能再次为他所用,我甚至连关于罗德的记忆都不被允许继续保有……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容貌和声音,忘记了我曾经普通又卑微的日子……
“不过我还记得一种感觉……那种被逼迫到了极致的绝望,还有渴求……算了,我不认为你们能够理解。我现在还记得的也就只有……那种拼命想记起自己的感觉。”
“你曾经是圣殿骑士团的人,虽然未曾被封为圣骑士,但也应该遵守和知晓团规。”埃文站在他面前,淡淡说道,“看看你现在都做了什么,和巫妖格雷做交易,撺掇雪风教派的凯瑞瑟,策划对圣都科伦纳的袭击……假如罗德还在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逐出圣殿骑士团。”
“我当然知道!”费力克斯忽然激动起来,甚至额上露出青筋,龙瞳因为强烈的情绪而泛出光晕,“但我别无办法!要达成我的目的需要多少努力你明白吗?如果我光明磊落,我遵守规矩,那么直到世界的尽头我也不可能救回艾萨克·罗德,那些伪善的主教和教皇——不,那些伪善的政治家!用他们煽动性的话语和从无知者手里骗来的权柄,一直在逼迫罗德,最后将罗德逼到那种地步……他是大团长啊,他是无坚不摧的大团长啊!最终却会死于自杀……”
修伊特的视线随着他的叙述而落在了他怀中,艾萨克·罗德的一截肋骨正被费力克斯紧紧抱着。修伊特若有所思,许久后忽然说道:“你不但恨着教廷,你也恨着克雷菲尔德……是克雷菲尔德家族一直将你作为魔灵使用,也逼你与艾萨克·罗德作对,所以你也恨我们法师,是么?”
费力克斯短暂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意味复杂非常:“我也正是从你们克雷菲尔德家族得到了身为龙的生命,得到了这些法术,还得到了筹谋、暗算、游说等等阴险手段……我还得到了诺登所研究出来的,将龙血强行注入人体内的方法,用这个方法我在法师当中得到了不俗的地位,你说我现在究竟是恨还是不恨?”
埃文的目光落在费力克斯的双眼中,几乎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许久后埃文道:“你毕竟是被法师养大。我曾经见过巨龙豢养人类作为宠物和仆从,那些人类显得怯懦自卑;我也见过人类豢养巨龙作为坐骑,那些巨龙却会被刻意培养出人性的特征,也会对特定的人怀有温情……你的计划中会存在救出圆环法师的这一环,也将诺登的研究对秘血派法师进行公布……费力克斯。”
埃文说到这里,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现在讨论费力克斯的爱恨和动机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魔灵路易斯正巧从远处飞了回来,落入了修伊特掌中;修伊特凝神听它的报告,说道:“这里并没有别的法师存在。费力克斯,你没有利用秘血派来对付我们?”
费力克斯的脸色更显苍白了,一手无力地摊开,一手仍捂住自己的伤口,一边缓缓说道:“我独来独往,与人等价交易,收割弱者的憎恨和愚者的畏惧,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体恤或宽恕,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和忠诚。我不欠任何人情,从前不欠……以后也不会。”
费力克斯的头垂了下去,呼吸渐趋于无,捂着伤口的一手无力地瘫软下来,而此刻颈部的伤口中已几近干涸,不再汹涌地流出新鲜龙血。
埃文与修伊特对视了一眼,带着一股莫名的唏嘘他走上前去,想要去触摸费力克斯的呼吸。
下一刻,费力克斯的手又动了动,在埃文警惕的目光中,他的手掌从宽大的法袍中探出来摊开,将掌中的事物暴露在埃文的眼前。
“这是……大团长的印章……”费力克斯用几近于无的气音说道,“罗德的……遗物。我真想……记起他……是什么样子。”
在埃文面前,费力克斯仍怀抱着艾萨克·罗德的一根肋骨,双眼失去了焦距;这一次他探手碰了碰费力克斯的手腕——他已经失去了脉搏。
埃文面露些许怜悯之色,再次叹了口气,将费力克斯手上的印章拿了起来。
这是大团长的象征,却因为中途曾经遗失而更换过,埃文手中这一枚是用乳白色的晶石雕琢而成——埃文正待将它反过来仔细检阅上面的字样,忽然间一股浩然巨力向他挤压了过来!
印章中封存的法术机关瞬间爆发出强悍无匹的魔力,刹那间竟然犹如实质一般击打在埃文和修伊特两人的身上,使他们的精神在刹那间一片空白,仿佛被空前的海啸猝不及防地碾压一般。
埃文几乎来不及反应,身后的披风却忽然亮起了圣光——在主人危难之际,这件古老的圣物终于显现出它潜藏的威能,在它的照耀下,四周深紫色的魔力触手分毫毕现,如同狂舞的蛇类一般包围着埃文。
“埃文!”修伊特的喊声在埃文耳边响起,“离开那里!”
——是什么让素来冷静的修伊特发出如此急切的声音?
这个念头在埃文脑海中一闪而逝,接着魔力的触手已经向他袭来,他来不及多思考——
一阵耀眼的圣光力量在修伊特眼前爆发了。
修伊特尚来不及告诉埃文离开那里——离开他脚下的法阵,或者说祭坛。
下一刻,一对深渊一般的硕大眼眸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这对眼睛悬挂在一片黑暗当中,瞳孔中仿佛旋转着令人难以直视的逼人力量,它诡秘、阴暗,同时却又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魅力。
看到这双眼睛,修伊特仿佛听见自己的血液从心脏中流出,却在四肢百骸的末端消失无踪,仿佛彻底枯竭的身躯在未知的力量下显得苍白无力了。
“术士……远古术士……”修伊特喃喃道,“沉睡在玛瑙河中的……恶魔大君。”
而与他同时的,已经死去的费力克斯的声音在这片虚空当中回荡起来:“取走我的灵魂,取走我永世不尽的轮回,恶魔大君,取走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这里的一切我都献祭给你!将艾萨克·罗德的肋骨也取走,然后将一个活着的艾萨克·罗德带回给这个世界吧——无论是恶魔、亡灵还是魔鬼,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存在……”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刹那,又仿佛已经有几分钟那么久,修伊特的精神在陡然清明起来的那一瞬间,立刻警醒道:“不要看他的眼睛,这是一名远古术士!埃文——”
埃文站在修伊特身前,包围着他的圣光力量逐渐停息下来。
他原本紧握着他的凤凰长剑,作出战斗的姿态;但此刻,面对着这对充满魔魅气息的巨大眼睛,埃文仿佛忽然失去了战斗意志,只是茫然地、虚弱地、毫不设防地站在原地,任由祭坛之上伸展出的无数触手牢牢攫取了他的身躯。
凤凰长剑呛啷一声落地。
☆、第86章
在崔斯特尚未完全摧毁的地下建筑中,有一座祭坛从未遭到损伤。这不仅是因为它周遭的严密防护,也有它自身蕴含着强大魔力的因素;远古遗传下来的契约和召唤的法阵始终凝固在那里,如同被封存在地下的一块琥珀一般完美、坚固。
直到费力克斯的召唤打破了这完美的封印。
远古恶魔大君在虚空中睁开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凝视着在场的三人。
而此刻费力克斯的灵魂已经渐趋凝结,重新化为一枚璀璨的龙晶悬浮起来。
修伊特站在埃文身后,闭上眼避免直视恶魔大君的眼睛,低声道:“埃文?”
埃文毫无反应,修伊特已经将咒语捏在手中,随时准备将他的神智从恶魔大君的手中抢回,而正在这时——
地面下传来一阵震荡,平整的地面忽而裂开,从深不可测的黑暗裂隙中升上来一道棺木:这是一个纯黑色的棺木,此刻从其中缓慢地竖起了一个人影——之所以用“竖”这个词,全然是因为这个人影没有任何动作,如同悬浮一般地慢慢竖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这件斗篷已经跟着他沉睡了不知多少漫长年月,然而依旧崭亮如新,将他层层包裹住,如同一个不详的黑影一般立在那对眼睛之下。接着这个人伸出手,将悬浮的龙晶纳入了手中,黑洞洞的兜帽下响起了他沙哑如同粗岩的声音:“谁……”
这个简单的音节如同巨钟敲响的声音一般回荡在这片空间当中,埃文仿佛完全被这对魔性的眼睛捕获,缓缓走上前去。
他和从棺木中苏醒的恶魔大君站定对视了一刹那,修伊特心中忽然一动,紧接着就听到恶魔大君低沉地说道:“又打扰……我冬眠……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在修伊特的视线中,恶魔大君将手上的龙晶随手丢弃了出去,接着如同一个从沉睡中苏醒的普通人类一般伸了个懒腰——从他背上猛然伸出了一对龙翼的骸骨,如同瞬间从废墟中破土扎出的老树,这对骸骨龙翼锐利、虬结、充满不详的气息。
龙血术士!
在这个念头出现在修伊特眼中的千分之一秒内,他手中的法术已经闪烁出光芒,恶魔大君的身后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庞然无比的恶魔侍者的身影,而龙晶刚刚从半空中滚落在地,停止翻动。
然而没有人比埃文的动作更快,他手中没有武器,于是他紧握右拳,狠狠地向着恶魔大君的右脸揍了过去!
远古术士发出沉闷的怒吼声,他身后的骸骨龙翼猛然一震,使他保持原位不动,继而如同刚睡醒的雄狮一般,他怒吼道:“自寻死路!”
而刚刚挥出了这一拳的埃文与他近在咫尺,也怒吼道:“反了你了!”
黑色兜帽遮掩下是一片阴影,术士的面容隐藏其中,就像一团捉摸不透的暗影;他猛地抬起头来时,头顶悬着的深渊之瞳便消散无踪,而兜帽下则是一对仿佛寒夜火焰的眼睛,笔直地射向埃文。
电光石火之间,这对眼睛的光芒仿佛要穿透对面万物的灵魂;然而下一刻,术士却发出了一声闷哼,因为埃文已经毫不犹豫,将第二拳砸在了他的左脸上。
“迷炎!你要造反吗!这次不扣你两百dkp我就跟你姓!”
埃文第一次赤手空拳,愤怒地打了一套组合拳,打到术士背后恶魔侍者的影子转向了透明,打到修伊特静静站在远处、黑着脸驱散了手中的法术……
……打到这位恶魔大君缩起背后的骸骨龙翼、弓在地上瑟瑟发抖,并嘤嘤嘤着叫道:“我错了团长,我真的知错了……你打我就行,随便打,但是你别扣我工资啊……”
“搞什么鬼啊迷炎!我找你们找了这么久,你这家伙居然在这个鬼地方睡大觉,还当了什么恶魔大君,哪儿来那么多名堂!”埃文随手掰开术士背后的龙翼,揪着他的兜帽将他拎起来,吁了口气道,“现在好多了,过来,坐下,老实交代。”
恶魔大君哆哆嗦嗦地坐好,像小孩一样抱起双膝,委屈地低着头道:“我……我就是睡个觉,我哪儿知道怎么会被搬过来啊……团长,这不能怪我的,你也知道我有起床气……”
埃文郁闷地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看了他许久,忽然道:“当年是发生了什么?”
术士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话来,看了埃文许久许久——看他和当年别无二致的翡翠色双眼和神色,还有扣工资和海扁他时的英武和神气;过了一会儿,术士忽然唔了一声,带着哭腔道:“埃文,你终于回来了!”
能够在这里遇见过去的队友,埃文也有些动容,叹了口气后缓和了神色,温和道:“别哭,我正打算找你们呢,其他人也都在睡?”
术士点了点头,忽然扑过去保住埃文的腰,大声哭诉道:“团长你睡了之后绯红那傻逼直接破产了,他还借了我十万金不还,我吃不上饭只能冬眠了呜呜哇哇啊啊团长你要为我做主啊——”
埃文:“……”
修伊特:“……”
过了一会儿,修伊特慢慢走到两人旁边,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片刻术士先生,缓缓道:“埃文,这是你当年的团员?”
埃文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和笑意,说道:“修伊特,这是迷炎,一个老被欺负的傻叉术士;迷炎,这是修伊特,法爷,我……我爱人。”
迷炎迷茫地拉下兜帽,看着修伊特,又回头看埃文,又去看修伊特……来来回回数次后,一脸懵逼:“团长?你要脱团?”
与此同时,修伊特也在打量这位远古龙血术士:除了脸色苍白,如火焰般的双眼中魔力充沛,迷炎并没有太过特别之处,只能称得上略有些英俊;但他身为龙血术士,天然具有一种能够魅惑人类的气场特质,他用双眼看着一个人时,如同深渊的注视,往往令人轻易为之屈服——
如果他现在没有一脸委屈又依恋地抱着埃文的腰的话。
埃文一脸惨不忍睹,将术士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认真道:“好了,撒娇到此为止,跟我说说其他人都在哪里?”
迷炎茫然蹲在一边,又看了看修伊特,又看了看埃文,用冬眠了数千年的迟钝思维回想了好半晌道:“应该在……星陨之地?我睡的比较早,没什么印象了……”
埃文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当年让我安心睡觉的是谁?我不在就搞成这个样子,绯红都能直接破产了,你们两个法爷都是怎么当的!说好的光明之井呢,说好顶多一千年就叫醒我的呢?怎么自己倒去睡了……”
迷炎唯唯诺诺,委屈道:“绯红他买下了四分之一个比尔伦斯省,还买了矮人帝国半年的矿收权,我们就直接赤字了……他还找我借钱,说是去研究元素池造光明之井了,结果一去不返,我实在吃不上饭,就召唤了一堆恶魔出去打劫……”
埃文怒道:“……吃不上饭就出去打劫!你把整个团的脸都丢光了!”
“真没办法啊,团长,我手底下还有四个恶魔军团,还有三个魔火要靠水晶来养,不打劫都要变石头……”迷炎叫苦不迭道,“没办法,往北走,先打劫那群兽人,结果兽人不会种地,也没余粮;接着往西边,打劫了一群侏儒啊精灵啊,丫的他们都不吃肉,没肉我要怎么活啊;只能又钻地下去打劫矮人,没想到打啊打的,矮人自己内讧,不知道干啥去了,分成两个帝国都跑了;我真……我真特么的是遇见遭罪事了,干脆不管了,直接冬眠吧……”
他说完,这片空间中就只剩一片尴尬又诡异的沉默。
许久后,修伊特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道:“数千年前的那钞邪火之灾’被传为是异位面的恶魔入侵,在途多兽人、灰精灵相继败退之后,恶魔军队没入了地底,据传是与矮人第一国度两败俱伤,从此矮人一蹶不振,消失在大陆的争霸历史上。而这支恶魔部族的恶魔大君据称是一名远古施法者,来自无尽地狱的一百层之下,目的是将整片大陆卷入战火之中……”
又是一阵诡异又尴尬的沉默。
半晌,埃文抬起手道:“迷炎,你过来,我手又有点痒了。”
“团长您老消消气啊……我也不是故意的……”术士哭丧着脸拍打骸骨龙翼,像一团阴影一般挂在了树枝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了。
埃文一肚子是火,哭笑不得,又不知道骂点什么好,好半晌后重重叹了口气,接着一手扶在了树干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另两人忽然察觉到异样。埃文的呼吸渐沉,身上溅上的龙血中,魔力如无形的丝线一般发散开来。
“嗜魔症发作了!?”树上的迷炎连忙摊开手,掌心中莹绿色火焰燃烧尽之后出现了一枚灵魂宝石,他抓着这宝石道:“团长,绯红不在,我的魔力也勉强能用,你先——”
他话音未落,忽而消音了。
修伊特已经干脆利落,掰过埃文的脸,霸道地吻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迷炎悲愤地哀鸣道:“……团长你真的脱团了!不!这不可能!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残忍!”
树下的两人置若罔闻。
又过了一会儿,远古龙血术士、恶魔大君陛下哭着跑开,被掉在地上的龙晶吧唧绊了一跤,愤怒地爬起来抓起龙晶,最后哭着飞走了。
☆、第87章
几天后,砂石沼泽中的毒气被一批外来德鲁伊的神术清除干净了,自然守护者们却不太愿意露面——埃文认为更可能是害羞了——所以最后德莱文回到了队伍里告诉埃文这个消息。彼时深海龙费力克斯的死讯已经扩散了出去,几名秘血法师回来试图带走费力克斯的遗体——这具遗体至死还紧紧抱着艾萨克·罗德的一根肋骨,谁也没办法将他们分开,只能一起带回秘血派的驻地。修伊特并没有阻止这些法师带走费力克斯的遗体,也没有否认费力克斯为法师所做的一切的意思。无论费力克斯出于何种缘由进行了他庞大的计划,毕竟对刚刚被救回的圆环法师们有所恩惠,后者有那个立场赞颂费力克斯的行为。但是在另一个立场上,费力克斯所做的一切称得上是异端中的异端、恶魔中的恶魔,埃文会将费力克斯的象征物带回教廷中,公布他的死讯。费力克斯的龙晶则被修伊特收走了,他说会葬在克雷菲尔德家族的墓地当中,这是早在诺登的那个年代就已经决定过的事情。在这些善后事宜进行的过程中,埃文刚刚找回的一名战友——术士迷炎,则告诉了埃文更多关于朋友们的消息。几天后,在克雷菲尔德的那座庄园中,他们再一次互相告别,埃文温和地说道:“我会很快结束这一切,然后回来……你说过会和我一起去找那群兔崽子们的。”修伊特点了点头,又将背后的魔灵路易斯揪出来,塞到埃文手里道:“带上路易斯。你也说过你会在一个月内就回来,然后再也不去掺和那边的事情。”埃文莞尔点头,与修伊特深深对视。德莱文、凯尔、塞西斯还有迷炎齐齐会意地转过了身看天,迷炎顺便伸出手将自己肩膀上的小凤凰也拧了回来,不给它看。不久之后,德莱文中途向埃文道别,回到了他那个自然守护者的兄长那里。他的告别语是:“埃文,你这精灵反正老不死,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告别有什么鬼用嘛,不就是转过身去喝杯酒的功夫,一转头我们又将碰面……不用送我,我讨厌有人送我走;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可以来接我!”德鲁伊说完,就潇洒地飞远了。埃文好笑地转过头,对凯尔他们说道:“知道么凯尔,我打赌没多久德莱文就又回来了——他把烟斗落在这儿了。”又没多久,一行人通过传送阵回到了圣都科伦纳。等待他们的第一个消息:蒙特罗临危受命,在进行又一轮的选举后,已经登上了教皇的宝座——作为虔信派百年来的第一位教皇冕下。凯尔霎时震撼,又有些遗憾道:“啊,我本该站在蒙特罗冕下身边数一数二的位子上,我还没有登上过那个阳台呢,不知道作为牧民在向底下成千上万虔诚的羔羊挥手是一种什么感觉……”埃文也有些意外,接着他们听说了蒙特罗冕下的第一道谕令:打开圣都科伦纳的所有道路,其中虔信之路作为信徒们朝圣的路途,将无论任何情况,永不封闭。上一位教皇的最后一道命令:封锁科伦纳所有道路,直到找出刺客的身份和目的。一行人先回到了圣殿骑士团的驻地,埃文将从迷宫中获得的大团长印章——亦是艾萨克·罗德的遗物——交还到了它应在的地方,然后与雨果见了最后一面。此时雨果已经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又对几人说道:“新任的教皇冕下已经敲定了我们的牧师长人选,恐怕就是斯宾塞你了……”凯尔呃了一声,有些尴尬地去看埃文,埃文倒是笑着点了点头道:“比我预想中好一点。”塞西斯则是第一次来到圣殿骑士团,对这里抱有极大好感的他虔敬地跟随雨果,他们聊了很久,塞西斯希望能作为圣殿骑士团的一名牧师留下。埃文有些担忧塞西斯的身体情况——因为诅咒的关系,塞西斯的头发和眼瞳都有一些异变的痕迹。不过塞西斯回道:“我没事的,埃文,只是看起来有些虚弱而已。这个诅咒似乎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它是不会对我的生命造成威胁的,因为我们现在一体共生,如果我死了,它也将就此消失。”对于诅咒的问题,术士迷炎很有发言权,信誓旦旦地向埃文保证道:“放心吧团长!我才是玩这个的大哥大!这诅咒对我来说就是一盘菜,给我一点时间完全撤销了也没关系……不过看起来它正在把塞西斯的身体往好的方向改造,塞西斯不是自发地掌握了诅咒能力么?说不定没过多久就要兼职暗牧了!”埃文起初难以置信,后来又莫名有些欣慰,最后哭笑不得道:“算了,因祸得福,塞西斯,你自己看着办吧。”许久没见,在塞西斯眼中的依然是无法错认的狂热信仰。他今年刚刚成年了,依然倔强得像头小牛,怎么也不肯跟德鲁伊先生和解;在经历了各种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磨难之后,他内心的坚韧令埃文也极是吃惊,每当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被压垮的时候,塞西斯仿佛总是能爆发出更坚定更纯净的信念来与之对抗。还有,塞西斯他对埃文的崇拜也很令后者有些吃不消。在埃文躲着塞西斯的日子里,雨果有时也会开玩笑道:“帕拉丁阁下,你不如就将他收作学徒算了,这家伙简直倔得要人命,只听你的话——你慢慢再把他扭回来,教他别信你的不就成了。”埃文没有打算去旁听教廷对费力克斯的审判,很快就打算离开圣都科伦纳,去履行对修伊特的承诺。不过在临行前,另一个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传到了圣都科伦纳。传令官的原话:“啊,我终于找到您了,斯宾塞伯爵阁下!我已经在科伦纳逗留几天了,请您这就跟随我回王都吧,您的母亲斯宾塞女大公已经等候多时了,您还有一整套继承权授予仪式要参加呢!”凯尔·斯宾塞当时整个人都是茫然的:“我?我什么时候受封伯爵的?我母亲平乱回来了?已经成为女大公了么……继承权又是怎么回事,继承斯宾塞家族么,我哥呢?”“很遗憾,伯爵阁下,您的兄长已经在半个月前在奈斯特的战场上英勇牺牲了,连同王子威尔殿下一起,他们的精神将永驻我们的心中……”传令官从上衣中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眶,接着瞬间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语气,“您不但成为了斯宾塞家族的第一继承人,而且很快就将在仪式上被授予卡萨帝国的第二继承权呢!根据帝国继承法,当王族血脉失去直系继承人之后,将从偏支和姻亲当中寻找血统最纯正的候选人,而您的父亲的姑祖母在半个月前刚刚被证实曾经与奥古斯都的第一百三十二位皇帝陛下发生过一段罗曼史,所以您已经是除了当今皇帝陛下以外,血统最纯正的王族血脉啦!您很快就会受封成为王子殿下的!”凯尔:“……”这个消息将在场所有人都砸晕了。凯尔面部表情彻底瘫痪了,茫然地左右张望;埃文沉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恭喜你凯尔,你大概是第一个兼任了红衣主教、圣殿骑士团牧师长、斯宾塞家族族长和卡萨帝国的王子殿下……哦,还有蓝铃花的刺客身份呢。”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揶揄的口吻。“哦不不不,凯尔殿下不会兼任牧师长了……”传令官喘了一大口气,说道,“瞧我这个记性,刚才我路过议事大殿,教皇蒙特罗冕下已经紧急更改了牧师长的任免方案……”雨果有些紧张道:“换成了谁?”“很抱歉,雨果阁下,我也不知道!”传令官鞠了鞠躬道,“教皇冕下的意思,似乎是要支持圣殿骑士团维持自治独立的状态,牧师长的人选恐怕还要由您来告知我啊!”就这样,凯尔一脸懵逼地被来自卡萨帝国的队伍揪走了,作为新出炉的王子殿下,他满脑子还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我妈呢?”。埃文几人则顺便听了一些关于斯宾塞女大公的远征情况,据说帝国的军队在奈斯特省一开始打得极不顺利,因为高地人的新领袖极具军事才能,仗着对地理环境的熟悉,几乎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局势很快翻转了,因为高地人的新领袖似乎得罪了某个木精灵部落,而被来自木精灵的一个神射手实施了斩首计划,直接死在了那场狙击里。有小道消息说,那个木精灵和法师联手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效果,他的箭矢能够有上千米的射程,甚至在暴风雪中还维持着可怕的稳定性和杀伤力,这才神乎其技地隔着上千米狙杀了高地人领袖——而那支箭,传说是一位瑟银议会的大奥术师阁下亲手制作的!这极富传奇色彩的故事,令人津津乐道了很久,吟游诗人将其编成了一个浪漫又惊险的故事,起名叫《奈斯特群山——巨龙之喉的怒吼与精灵的复仇》。听着吟游诗人的唱段,埃文随手玩弄着掌心里的魔灵。魔灵则发出修伊特若有所思的声音:“难道是我送给白雀那三支‘奥秘’……难怪最近总是有奇怪的人联络我要买奇怪的东西,我可没功夫理会……叽叽叽叽……”
☆、第88章
伙伴们各有各的去处,旅程似乎已经到达了终点,只有埃文还将离开圣都科伦纳,继续去寻找一万年前的踪迹。
他们在圣殿骑士团的驻地内畅快地聊了一夜,雨果说他将对圣殿骑士团进行更多的改革,他的这些念头已经在心里盘桓了有十多年这么久,这一次似乎终于到了可以展现手段的时候了。
埃文微笑地倾听,有时也会给一些意见,塞西斯认真地记着笔记;而旁边坐着的迷炎抱着小凤凰,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第二日清晨时,埃文意外受到了教皇蒙特罗冕下的邀约。
教皇冕下很快就该准备登上圣堂山,领取属于他的渔人权戒了,却在这个关头邀请了埃文。
埃文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两人独自走入了圣堂山英灵殿——这已经是埃文第三次进入这座圣殿了。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在阶梯上悠然行走,教皇问道:“帕拉丁阁下,我一直有这个疑问,请恕我冒昧。当年的十位圣者阁下,包括您在内,似乎都不知来处,也不知具体身份,您愿意现在将你们的身份公布于世吗?”
埃文面上永远是温和平静的微笑,他说道:“我们的身份,确实是一个秘密……恐怕也不适合公诸于世。如果您愿意听的话,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两位伙伴。”
教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十位圣者当中,除了您之外,恐怕属暮光圣者‘慕幽’最为引人瞩目……”
“我知道你们对他最感兴趣……”埃文听到这里,便开朗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干净又惊艳,像聚集着圣堂山上的阳光,他莞尔着说道:“慕幽啊,他的战斗职业是牧师,神术水准一向不错,你们都是知道的;他还会一些手艺活,比如制作草药、烹饪,你们估计也知道;说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吧,他其实还很会织毛衣……”
教皇有些讶然,埃文忍俊不禁地道:“虽然他很会干活,不过一直很穷,谁让绯红最爱花他的钱呢……哦,你们恐怕也不知道,绯红就是你们所说的虹织圣者,他是个法师。”
埃文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教皇冕下的步伐似乎略微一顿,但是很快,他们又继续平静地行走在圣堂山的上千级台阶上。
“慕幽虽然是牧师,但其实是一名亡灵……嗯,是的,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牧师是一个‘邪恶的’亡灵生物;还有你们的极夜圣者,他是个死亡骑士,也是亡灵……所以说为什么我们都要穿斗篷呢,因为我们当中其实没有人类,咳,是的,半个人类也……没有。”埃文惊世骇俗的话语,逐渐随着他们的脚步,而隐没在圣堂山终年笼盖的云雾当中,影影绰绰,分辨不清了。
走到英灵殿深处时,教皇冕下说:“帕拉丁阁下,您真是留给我一个很大的难题……同时也是一个惊人的秘密。”
埃文平静地笑笑:“也许是因为谈话的对象是您吧。所谓的虔信派,不正是应该致力于研究经典的教义和神谕,维持牧民们心中的神圣能与天上的圣神沟通么?”
“这一次我邀请您来到英灵圣殿,本来并没有这个意图。不过现在,作为回报,我也想向您分享一个秘密。”教皇也温和地说道。
他们走入英灵殿的最里侧,在神秘莫测的大门前停下,在这扇平凡无奇的金色大门前,教皇说:“这里就是传说中父神与俗世沟通的地方,历来只有教皇和圣人在受封和临死前能够进入……不过,谁让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呢?别让其他人知道就是了。”
埃文挑了挑眉毛,跟着教皇推开门走入进去,接着意外地看到门内……空无一物,既无典籍上所说的,父神的飨宴和圣歌、圣酒,也无人们口中传说的,世界上最神秘的东西——神与凡人的契约。
什么也没有,只有孤零零一个枕头摆在地上。
教皇慢吞吞说道:“我进来的时候也很吃惊……这里只有一个枕头供人睡觉。起初我以为它的意思是在睡梦里可以接近父神,但很快我发现这就是个枕头……而且是个放了很多年臭掉了的枕头。”
埃文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可为什么是个枕头?”
教皇说:“因为典礼实在是太累了,走到最后一步才是进入这间‘圣临之屋’拜见父神、领取神的谕旨、宣誓……一大堆要在这里做的仪式,我不知道前人是怎样,总之我走进来看到这个枕头,快乐非常,我抱着它就结结实实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走下山,告诉大家父神对我很满意……”
埃文想了半晌,诚恳地说道:“至少这是个很有用的枕头,不知道多少个教皇都使用过它,而且用得很高兴……”
埃文和新任的教皇冕下的密谈内容不为人所知,谁也不敢介入这两个人物当中——他们或者分别是这个世上最强大、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因此这场谈话注定会成为一个谜团,引起后世为之争论不休,众说纷纭。
这场谈话过后,埃文就正式离开了圣都科伦纳,他和术士迷炎骑在小凤凰背上,在东比尔伦斯省稍作休息,与修伊特会面。
于是在接下来几个月的旅程里,迷炎作为一枚闪亮的电灯泡只能一个人睡,经常半夜泣不成声,咬着被子一角哀怨地念叨。
……团长大人居然脱单了嘤嘤嘤嘤说好要大家一起汪汪汪十辈子的……
另一边,英明无比的夫夫俩似乎进入了一个旁人无法理解的老夫老夫阶段……他们开始吵架了,是的,而且边吵架边秀恩爱。
对此埃文表示自己有些郁闷:“修伊特,偶尔向我示弱一下、或者撒个娇,不觉得也很幸福吗?咱们不能总是硬邦邦地吵架,总要有人……嗯,我是说,但凡是伴侣,总要有人扮演比较温柔的那一方的。”
修伊特则表示:“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但很明显,‘温柔’这个词距离你比较接近,而且就外表来说你也更适合新娘装束吧。”
埃文懵了半晌,旋即怒道:“修伊特,这事我还没提,连告白都还没有你就筹备婚礼去了!而且谁跟你在讨论婚礼的装束了,而且就外表来说我这是英武、帅气,怎么可能适合新娘装束!看看你身上的法袍,你才适合这样的……”
修伊特峻声道:“今晚轮到我了——这个事实还不够显而易见吗?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你有多适合的,我已经看过很多种婚纱了。”
埃文胆战心惊道:“……你别想在我身上试验什么奇怪的法术,修伊特,我警告你!”
修伊特面无表情,冷哼道:“上一次我也警告过你,是谁无视我的警告,非要在凤凰背上玩高难度……”
埃文咬牙切齿道:“那是因为你上上次用尾巴……做得太过分了!我怎么求……咳,你都不听,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上上上次呢?你居然偷用我的魔药,剂量再多一点我就要死在那座温泉里面了!”修伊特怒道。
两人针锋相对,互相怒视。
……远处的帐篷里,孤单的术士先生泪流满面,哽咽着把灯吹熄,把厚棉被层层裹紧,假装自己是只什么也不知道的蚕蛹。
几个月后,他们到达了大陆极北之地之一,星陨之地。
这片与神秘位面相接壤的区域仿佛在静谧中已经沉睡了成千上万年之久,只有星灵们隐隐约约的身影在位面的夹层里偶尔掠过上空的空气,形成一道又一道银蓝色的漂亮丝带状光芒。
迷炎拍打着骸骨龙翼,在低空飞行,脚下一片棕黑色的土地绵延起伏,看不出有丝毫人类活动的痕迹;在天穹的笼盖下这里仿佛都是深蓝色一片,每一寸空气都晕染着这种星海般的颜色。
“起床啦!团长都醒啦!再不起来就扣dkp啦……”迷炎怒吼的声音响彻了这片土地。
埃文与修伊特行走在其后,这时忽然听到脚下嘎吱作响。
埃文俯下身,从脚下的土壤中□□一块金属铸成的牌子,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用方块字写道:【光明神不在这里,别来找了!我们没把他关在钟表位面!】
修伊特看着这字体不明就里,疑道:“柯博恩语?这就是你们当初在这里授予星灵的奇妙语种?”
埃文笑道:“我向你解释过的,这是我们的母语而已。当年我们在这里驻扎过半年,这里很安静,很适合长期休憩,星灵们也会为我们守好门的。有一段时间我们在这闹着玩,用竖各种牌子的方式来对话……没想到他们最后还选择了这里冬眠。”
两人继续前行,埃文不断从脚下见到古怪的牌子,上面纷纷写道:
【团长来了别说慕幽在这里!我没做成光明井呜呜呜呜没脸见人了……】
【绯红你不要脸!还钱啊!还钱啊!你有能耐睡团长(上面还有一行小字:使动用法,‘让团长睡’的意思,再问自杀!),你有能耐还钱啊!】
【地球的坐标到底在哪里啊呜呜呜,绯红你找着了赶紧回来啊……】
【安得!谁他妈让你写‘睡团长’这个使动用法的!你过来,扣500dkp,或者罚抄团规一百遍,你自己选!】
埃文看着最后这个牌子,噗嗤一笑,向身边的修伊特解释道:“这个是我写的……罚安得抄团规啦。”
修伊特若有所思,用无形的法师之手在这片地方来回拂动,在底下果然又找到许多牌子,上面是可怜的团员被罚抄写道:
【团规第四十二条:团长的钱包神圣不可侵犯,就算常年只有两个铜板也不准自己拿去买麦饼。】
【团规第四十三条:团长的披风也神圣不可侵犯,谁再敢在上面写‘一番队队长’,就滚去扫厕所。】
【团规第八条:谁特么先给凤凰起名叫‘奥尔良’的,站出来!保证不打死!】
……
【团规第三条:每隔二十年,进行一次普通话读写大测试,不通过的去闭关!想不起来不准出关!】
【团规第二条:记住团中所有战友的名姓。】
【团规第一条:我们永远都是华夏人。】
“起床了!你们这群懒猪!绯红呢,绯红还欠我一大笔钱!”迷炎仰天怒吼道,“你们还有心思睡觉,你们知不知道团长脱单了!埃文!团长!他脱——单——了——”
几秒后,整片星陨之地开始震颤、摇晃,一切转瞬间天翻地覆,强悍无匹的力量从大地之下传来阵阵余波。
一只手猛地从地里伸了出来,接着有人的身影直接从山峰中滚出。
有一个可怕的声音怒吼道:“谁——在——造——谣——”
须臾,又有人在怒吼道:“累——觉——不——爱——”
(正文完)
维德历1706年,史称“奇迹复兴之年”,这一年中,英雄林立,奇迹层出不穷:从南方神秘巫妖的出现起始,北方如彗星般闪现的雪风教派气势汹汹,远古凤凰从冰雪中震撼破空,邻近部落的传奇射手白雀横空出世,斯宾塞女公爵成为亲王阁下,教皇蒙特罗冕下登基,秘血派法师费力克斯陨落,南方神秘自然组织鎏金崛起,圣都科伦纳被陨石雨击破后圆环法师全员逃离,自然守护者和瑟银议会的占星师观测到了神秘莫测的星象变化。
几近于神话年代的一万年前,有十位圣者曾如昙花般闪现过,一手引领了当年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他们的星辰在夜空中沉寂了接近一万年之久,而如今……竟产生了复苏的迹象。
卡兰多大陆的潮鸣电掣,和惊才绝艳的英雄们,此刻才刚刚登场——在一些人的故事结束之后,历史才刚刚开始。
本书由(兰心素语凝)为您整理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