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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圣骑士》 · 指尖的咏叹调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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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埃文以剑指着他的咽喉,沉声道:“现在是你承认罪行和忏悔的时间。”

“我没有罪……不,我有罪,但我罪不至死!我只弄死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平民女人,我是红衣主教,我是赛比伦的红衣主教!”劳森面色赤红,歇斯底里地吼道。他张开双臂,呼唤出一道光芒组成的壁垒,妄图以自己的神术来进行对抗。

“——现在你的时间用完了。”

埃文淡淡说完,抬起了凤凰长剑,圣光组成的火焰无可阻挡。

下一刻,刀刃弑出的狭窄伤口中,汩汩淌出了罪人的血。

一片大理石的碎片滚落到埃文的脚边,埃文轻轻用手背抹去溅到自己面颊上的两点血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片来自雕像的面容,一只右眼中被匠人镶嵌着一块硕大的翡翠宝石。

雕刻得很像,有*成确实是一万年前,埃文·帕拉丁的形象。

埃文将这碎片踢开,对修伊特道:“我又做了一件不知是正义居多还是错误居多的事。我不喜欢个人的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现在却在做着同样的事。”

修伊特双手拢在袖中,慵懒回复道:“至少换了个个人意志。我们该退场了,埃文,现在走,还是等会儿费劲一点走?”

埃文环顾四周,数支卫兵队伍已经团团将整个法院包围住。

圣骑士疲惫地叹了口气,正想要说什么,忽然见到一个人影匆忙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大主教凯尔·斯宾塞气喘吁吁,走到他们面前,停了许久许久,终于开口道:“你……是谁?埃文·帕拉丁,你是不是黎明圣者的后裔,你究竟……是谁?”

☆、第39章

莫阿*院内混乱不堪,观众席上人声鼎沸,而高台上众法官已经瑟瑟发抖,躲在长桌后面。

卫兵队伍壮着胆子控制住场地,排列在一起时才似乎有了足够的勇气,有人喊道:“放下武器!”

场地中心的几人却置若罔闻。

有人前来劝阻凯尔·斯宾塞,拉着他的手试图将他带出去;后者却挣脱开来,执着地与埃文对视着。

强烈的震惊和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令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圣骑士翡翠一般的双眼,和那眼神中带着的苍茫神色。

凯尔看着埃文的面容——即便明显被伪装过,也与那雕塑相似五分的面容——凯尔再次问道:“你究竟……是谁?”

埃文站在原地,有一瞬间心中带着犹豫;接着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促使,他回过头去看修伊特。

而修伊特冷静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埃文,你的身份总有一天将会曝光。从你重新苏醒并踏上这片陆地开始,就注定不会继续归于寂寂无名。但是……一切仍取决于你。”

“修伊特,我有很多事要做。”埃文低声说道,“我需要一定的地位,安排埃姆登的难民,安排和安一样受害的修女,我还想……寻找我过去的战友。我需要回到我的位置上去,而那位置在这个教廷之中——但那绝不意味着我将会与你为敌……”

“我都明白。埃文,去吧,那里本就属于你。”修伊特淡淡说道。

法师沉默地张开手,看着埃文面上被自己施加的魔法逐渐褪去,由一个外表出众的寻常人类,变回了那个如同身披着光明的精灵圣骑士。

看着他的身影,法师的内心忽然想道:他本就是这个光亮世界的人,而我只能潜藏于黑夜,我们只是在这稍纵即逝的黄昏中产生了交集……仅此而已。

在成百上千人的注目下,埃文再次走了过来。

士兵们的长矛围绕着他,埃文伸出手轻轻拨开枪尖,向自己的四周环望。

“如果你说的是一万年前,自星陨之地走出的一名圣骑士埃文·帕拉丁,”埃文又看向凯尔·斯宾塞,淡淡说道,“他没有后裔,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黎明圣者’,他沉睡了一万年,现在一无所有,带着一把剑回来。他站在这里。”

大主教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强烈的预感促使着他开口想要问询什么,然而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埃文直视着他的双眼,许久后说道:“那些不属于我的头衔和名誉,我不会擅自取走分毫;而那些我和我的战友们亲手打拼出来的荣耀……我当之无愧!”

“——我即是埃文·帕拉丁,圣殿骑士团,第一任大团长。”

满场俱寂。

片刻后,不断响起了长枪跌落在地的声音。

强烈的震撼在每个人的脸上流露,环绕着法庭中央的上千观众席位此刻没有一丁点响动。

一万年了,所有的传说都已在历史的长河中沉寂,长寿的精灵都已更换过几代,教廷和法师之间进行过多少战争,上古传奇中的龙与泰坦早已消失无踪。

或许远古时候血统纯净的高等精灵确实能够如此长寿,至今仍存,可是……会有一万年前的圣者在这个时代再现吗?

而他们理应质疑,理应问责吗?

但是站在那里的那名圣骑士,就像晨光中的使者。他的实力毋庸置疑,他的外表也与传说中别无二致……如果连他也不能是黎明的圣者,那么世界上还有谁可以是?

良久良久,忽然有人在静默中抬起手——

圣殿骑士团的圣城监察长,科林·雨果,将右手搭在胸口,忽然行使了一个面见大团长的礼节。

……

是日。

赛比伦教区发出了必须教皇冕下亲自审理的加急信件,沉寂了数十年的虔心大钟响起了二十四声,召集起传道区内所有的神职人员。

大教堂内,灯火彻夜不熄,人声如同潮水一般不绝。

无数人员络绎从中走出又走进,手捧着无数与远古浩劫和十位圣者相关的典籍资料。

红衣主教劳森的死甚至显得微不足道,仅仅以白布盖上他的尸身,便暂时停在了传道区外。尽管教皇的谕旨未下,但他已经剥离了红衣主教的身份,他再没有资格踏入神国一步——无论生前死后。

圣城监察长科林·雨果的审判未完,再次被收押入莫阿大监狱。

苦修会修女安当庭谋杀,也被判暂时收押,等待几天或几月之后的另一场审判来决定其命运。

劳森与女法师之子,修士塞西斯,因伤口崩裂血流不止,立刻被埃文和修伊特送回住处——没有人胆敢阻拦他们,也没有人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塞西斯的情况看起来太危急,埃文暂时无法顾及其他人。

在走之前,大主教凯尔说道:“我会尽力保住雨果和这位修女的。埃文……不,帕拉丁阁下,你……你还会回来吗?”

“我在这里还有未竟的事。”埃文答道。

……

雨果被重新关入监狱中,似乎因为所有人都受到震撼,没有人记得给他换回沉重的枷锁镣铐。雨果被简单地拷回牢房当中,没过多久,又听到有人走到栅栏前。

是大主教凯尔·斯宾塞。

雨果发出疲惫的叹息声,似乎因为友人的到来而放松了一些。

“科林,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你是被他们喂了药,还是有别的隐衷?”凯尔担忧地问道。

雨果苦笑了一声,撇过头去,张开自己的嘴让凯尔看见里面。

他的舌头被他们剪开,现在有着如蛇一般的分岔。

凯尔见到这一幕,竟一时难以做声,难以置信道:“他们居然对你做这样的事?!”

蛇,是光明教会认为最邪恶的事物之一,是魔鬼在人间的化身。蛇信的分岔被认为是被光明神劈开,以惩罚魔鬼的巧舌如簧、玩弄人心。

雨果被剪开舌尖,无论原因如何,一旦在法庭上开口说话,势必会被当成是魔鬼在出声!根本不可能再被取信,更遑论是为自己辩白。

凯尔深吸一口气,隐含着愤怒和担忧地说道:“科林,你再等两天,他们没有证据,劳森又已经死亡,审判只能作罢。我这就去请求大主教苏利文,他的神术在莫阿数一数二,一定能够将你救回。”

雨果沙哑地咳嗽了两声,试着动了动舌头,模糊地说道:“凯尔……信……追回我的信……”

凯尔尽力贴得更近一些,终于将他的话听清了。

雨果说:“我不久前刚刚向圣都送出信件,请求核实埃文的身份,那信上印有他的权戒……你替我,咳咳咳……追回,改成加急,最好一周之内就能回复……咳!咳咳咳,埃文的身份如果确认,你们的行事会方便很多。”

他喘息了好一会儿,又吩咐道:“修女……安……在那边,凯尔,替我去看看她。”

凯尔点头道:“我明白,科林,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不久后,凯尔走出雨果的牢房,走向安的关押处。

这里转过了数个拐角,凯尔确信雨果已经听不到动静,便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向守卫着的士兵吩咐道:“你们出去一会儿。”

几人面面相觑,被凯尔再次以大主教的身份命令后,迫于形势终于离开了。

凯尔来到安的牢房外,见到修女仍穿着那件染血的、破旧的修女服,不由地将自己的外衣解下递过去。

安注意到这动静,眯着眼打量了凯尔许久,哑声道:“一名主教……你是来看我如何被判罪的吗?”

“不是。”凯尔说道,“我是来向你问好——来自圣城监察长雨果的问好,来自我的,还有来自蓝铃花的。”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枝娇小的、柔弱的、美得出奇的蓝铃花,轻轻将它放在牢房的地上。

安忽然微微一颤,看着这朵蓝铃花,她低声说道:“我听说过这个……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它。你是那个行会的人?你是一名大主教,你还是一名刺客?你居然是一名刺客!”

凯尔沉静地站在牢房外,脸上一如往常,带着属于大主教的温柔笑意:“你好,女士。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凯尔·斯宾塞。我不欣赏你粗糙简单的杀人手法,但我欣赏你杀人时的眼神。我很乐意做你的引荐人,如果你不介意自己的刺客生涯是从跟随一位主教学习杀人手法开始的话。”

……

此时的赛比伦教区,暗流汹涌。

一万年前的圣者再次出现的消息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席卷了它的都会城市,圣殿骑士团的信件、教区的信件、莫阿贵族发往王城的信件,在这一刻蜂拥而出。

一只信天翁展开宽阔整齐的羽翼,从这座城市的上空盘旋而过,带动起的长风后跟随着一队飞鸟。

“嗯……我闻到了动荡的气息……自然守护者的人最近来了新的消息……”信天翁自言自语道,“我得想办法通知这位圣者之首。他的凤凰已经感应到了他的苏醒,却被雪风教派所阻拦,现在整个奈斯特省已经陷入了暴雪和凤凰之火的争斗中……你哪有什么时间继续管这些人类的内讧呢,埃文?”

☆、第40章

此时此刻,塞西斯的房门外。

修伊特脚步一顿,看着埃文站在门外,问道:“你没有在里面替他疗伤?”

埃文摇了摇头,茫然道:“塞西斯不愿意让我看到伤口。他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我不想强迫他。”

“这个小屁孩到底有多固执!一个人关在门里就能把伤养好?”修伊特冷哼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推开门便走进去。

埃文哭笑不得,不由得又想道:难道你直说自己在担心他的伤口会死吗……

圣骑士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向里面看去。

只见年轻的修士已经堪堪自行包扎好了伤口,现在身上正缠着一卷绷带,而换下来的那些则已经被裹成了一团,看不出有没有再次大量出血过。

见到两人推门而入,塞西斯看起来极为紧张,连连说道:“我没事,我已经好了!真的!”

埃文能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紧绷的表情,修伊特也狐疑地问道:“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你的伤口是病变了还是长出了蘑菇?”

埃文眼见着牧师和法师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忙不迭劝道:“……修伊特,还是我来看吧。”

他话音未落,只听塞西斯崩溃地喊道:“不要靠近我!你这个邪恶的法师!”

埃文:“……”

场面静了。

良久后,修伊特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蔑视法师?”

塞西斯呼吸急促,正想说什么,又听到修伊特说道:“你的亲生母亲蕾莉安娜也是一位法师,不是吗?你的身上流淌着的血,一半来自红衣主教,一半来自元素师。”

塞西斯良久无言,双目渐渐红了,才终于说道:“出去!你给我出去……我知道我身上的血都肮脏无比,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本来就不该出生……如果我有选择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了!”

“如果所有人在出生前都能够选择,这个世上的人类数量会锐减一半。”修伊特冷冷道,“你就以自己的身份作为逃避的借口吧,小屁孩。”

“你到底懂什么!你到底懂什么!我……我是个修士,我从出生以来参加过多少次对异端的审判,我……我曾经宣誓要对一切邪恶赶尽杀绝,但我自己却生自邪恶!”塞西斯喊道,“我的母亲有着邪恶的身份,我的父亲有着邪恶的灵魂!”

“你有什么资格厌弃你母亲?”修伊特抬起拐杖,似乎很想一拐就扇到塞西斯脸上,然而最终顾及他身上的伤口,又放了下来,“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只不过选择了法师的身份,就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如果她有选择,也根本不会生下你这样一个不分是非黑白的蠢货!别忘了你自己所作的证词,她从头到尾就是被迫承受的受害者。”

“我当然没忘,可我去作证并不是为了这个……”塞西斯语调起伏,被法师的话刺激得红了眼眶,“一个法师敲开我的门,要求我去为另一个法师辩护——我答应了上庭作证,可我是为了正义!为了真相能够公诸于世,为了后来者能够免受同样的伤害,为了这样的大义我愿意暂时忘记你们的身份……”

修伊特嗤笑了一声。

“你们够了吗?”埃文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该养伤的养伤,该出去玩的出去玩!就这样结束了!”

年轻的修士呼吸急促,坐回床沿上,目光中犹带着愤怒,却听从圣骑士的话,不再出声了。

而法师将双手拢回袖子中,始终目光清冷,轻轻哼了一声。

埃文板着脸看了两人许久,还是忍不住笑骂道:“修伊特,他才十七岁,你也十七岁吗?够了没有,不要再欺负伤员了。”

修伊特略抬起头,扭头走出了门。

埃文长叹了一口气,看见塞西斯平静下来后满脸失魂落魄的神色,只得安慰道:“塞西斯,你今天做得已经足够好。只是你不该仍对法师有着这样那样的偏见……”

“对不起,埃文,我知道……”塞西斯低着头,小声说道,“你告诉过我,他们只是选择了一条和我们不太一样的道路,那并不是错的,我应该尊重他们的这种自由。”

埃文怒道:“那你为什么还跟他吵了这么久?”

“我……我也不知道。”塞西斯心虚地说道,“看见他板着脸教训我,我就……心里很烦,想要……想要呛回去。”

埃文:“……”

圣骑士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噎死。

他站在塞西斯面前,哭笑不得地想道:这是活脱脱的青少年叛逆期吗?我的天……为什么我要夹在这两个一见面就要吵的人中间?我真是……真是遇见遭罪事,不管了!我不管了还不行吗?

埃文又叹了口气,想想还得出门去哄着法师先生,就觉得一阵头疼。

塞西斯却又小声问道:“埃文,你真的……你真的是‘黎明圣者’,是吗?”

埃文无奈走了回来,点了点头。

“那些传说都是真的吗?你在一万年前……在那场浩劫当中力挽狂澜,还有其他九位圣者……你们的关系很好吗?”塞西斯低声问。

埃文好笑道:“大部分是真的。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

“我……那个,你多少岁了?”塞西斯吞吞吐吐,终于问道。

埃文:“……”

精灵冥思苦想了半晌,最终诚实地道:“我不知道,一万多岁吧,其他零头就不要在意了。”

塞西斯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十足十的震惊让埃文重重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修士又问道:“那你和……‘暮光圣者’慕幽,是好朋友吧?他……他和传说中一样,是当时最强大的牧师,是吗?”

埃文看到他眼里闪烁着光芒的崇拜眼神,忍不住好笑地心想:你要是真看见慕幽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怕心都要碎了。

不过圣骑士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继而又想到了什么,说道:“慕幽和绯红……和当时的法师关系都很好。塞西斯,他们之间从无什么阵营的差别,信仰的差别,也都一起并肩作战过。”

塞西斯很惊愕,却又觉得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似乎这些一万年前的圣者——包括埃文,包括慕幽——都有着一种强大而又包容的心境,能够接纳一切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战友们。

正想到这里,忽然埃文又说道:“像慕幽和绯红就绝对不可能如同你和修伊特一样吵起来。敢在我的队伍里吵架,我一人给十个大板,最少扣他200dkp!”

——dkp其实是屠龙分数的缩写。他和他的战友们使用dkp制度来衡量每个人对团队做出的贡献,并据此来分配战利品和收益。“扣你200dkp”的意思差不多就是“你半年的工资没了!”。

塞西斯:“……”

修士往回缩了缩肩膀,虽然不知道“大板”是什么,“dkp”又是什么东西,但是似乎很凶残的样子……

……

几分钟后,埃文从房中走了出来,深深叹了口气,又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修伊特面无表情道。

埃文跟着修伊特向外走去,两人刻意绕开了可能会遇到外人的路线,一边走一边随意地说着话。

埃文道:“你不是会随意生气的人,为什么总跟塞西斯过不去?他毕竟才十七岁……”

“十七岁已经可以看做成年人了。”修伊特淡淡道,“如果现在不把他骂醒,以后总有人会把他打醒。”

埃文好笑道:“还是可以有不这么凶残的方式的……修伊特,他向我道歉了,其实他知道不该……这样对法师抱有偏见。”

“我不是刻意跟他吵架,只是想引他说出对自己母亲的看法。”修伊特脚步一顿,忽然停住了,回头说道,“应该在这里。”

埃文有些茫然地跟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到这条窄小的巷子尽头,有个女人正在慢慢走出去,埃文困惑道:“修伊特?”

修伊特摇了摇头,向前走了几步,对那女人说道:“蕾莉安娜女士,你在门外探望塞西斯的第一眼,就已经被我发现,何必继续伪装?”

尽头处的女人穿着一件非常长的斗篷,全身都被包裹在深灰色当中,在巷口停下了,用一种浅淡的语气回道:“你是谁?是教廷的人,还是我的同伴?你身边站着一名圣骑士,请恕我无法回头,也不打算在这里向你表明身份。”

“我只想与你说两句话,蕾莉安娜女士。我和你的老师法伦米尔是朋友关系,我不会伤害于你。”修伊特淡淡道,“至于这位圣骑士,也请你放心,他是我的人。”

女人闻言后略偏过头,似乎想要回头看一眼,但始终没有露出脸。

埃文并没有注意到修伊特的措辞,倒是惊愕地低声道:“她是蕾莉安娜?她不是在塞西斯年幼时就烧死在地下室……不,你又说她是近期死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她一手挑起了事端。”修伊特沉静地说道,“我最初就感到好奇,为什么沉寂多年的案子,会在这么久之后再次出现。为什么圣殿骑士团调查出来的线索,会正好都指向蕾莉安娜的屋子?如果说这是劳森的安排,打算嫁祸给她,也未免太过刻意,也并没有收敛其他证物……但如果,这一切都起源于这位女士预谋已久的复仇,那么就能说得通了——她刻意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讯息,好让瑟银议会注意到这里,又安排了相应的线索,好让圣殿骑士团也注意到这个案件。

“还有,恐怕安能够从劳森的严酷监管下逃出来,甚至走上法庭,也是获得了你的帮助吧?”

法师的声音不疾不徐,从容将自己的推测说完。

巷口处站着的女人温和地笑了一声,既不承认这些事,也并不否认,她说道:“当年假死之后,我便离开了这里。算起来有十多年,我都快要忘记了我还曾经瞎了眼,睡过一个主教,被关着生过一个儿子,最后还差点落在他的手里……若不是我心血来潮,再次回到莫阿,恐怕永远不知道这个男人自寻死路,犯下这么多罪孽;我也不会再找到这么好的,复仇的机会了。呵,这复仇的滋味,如此甜美……”

☆、第41章

“你不该回来看你的儿子。”修伊特淡淡说道,“我一直怀疑你并没有死。一名像你这样优秀的元素师,不该用如此简单的一场火灾就葬送了自己。”

“你究竟是谁?”蕾莉安娜并不回过头,只用背影对着他们,“但无论你是谁,也许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也许仍放不下塞西斯,但现在,我终于再次自由了——”

“抱歉,你会想要认回塞西斯吗?他一直以为他的母亲受辱之后自杀……”埃文不得不问道。

蕾莉安娜淡淡道:“我为什么要认他?他是那个男人囚禁并折辱我以后生下的儿子,虽然他本身没有错,但我也同样没有义务做一个不计前嫌的伟大母亲。就这样吧,我有我的新生活要开始。”

埃文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祝你一路顺风,女士。”

蕾莉安娜披着灰色斗篷,缓缓走出巷子,她的身型虽然看不真切,然而步态平稳而又优雅。当她即将离开两人的视线时,又忽然说道:“我曾经以为我和劳森可以真心相爱,即便身份差别横亘在我们之间,但时间终究证明,两个观念相差悬殊的人最终不是及时分开,就是成为仇人。如果你们……有可能的话,最好确定彼此的了解已经深入灵魂。”

这位女元素师很快便离开了。

也许几年之后,瑟银议会还会收到她新的奥术成果。她看起来虽然曾经受到过伤害,但她已经完全痊愈,尤其在完成了她的复仇之后,她的人生似乎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埃文感到欣慰。

她最后说的话,埃文和修伊特全都听得明白,也完全知道她在指什么。

有一段时间,他们站在原地,尴尬地静默了半晌。

最后埃文终于咳了一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修伊特点了点头:“还有很多事要做。”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绕过了这个话题,并肩往回走去。

……

修伊特看起来暂时不会离开,埃文没有问他的打算。两人暂时回到了外城的居住区域。

莫阿的士兵包围了这里,不过似乎并不出于恶意,因为守在门口的还有一支礼仪队伍——修伊特看到之后,低声道:“他们害怕你露了个脸就跑了。”

埃文点了点头:“我明白。”

虽然明白,不过在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被人齐刷刷目送着,还是会有一些古怪的感觉。

修伊特看的出来埃文脸上有那么一点窘迫,略有些好笑道:“我以为你早就应该习惯了这种场面。一万……当年,你就应该相当有地位。”

“所以我以前就是绕道着走的……”埃文小声道,“看见一次就绕道一次,时间久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喜欢这个,也就慢慢停下了。”

“看来这个过程你需要重复一次了。”修伊特缓缓揶揄道。

因为此刻,考伯特见到他们,第一件事是把两张邀请函递到他们面前。

这张邀请函装点得极为考究,上面繁复聱牙的文法看得令人牙酸,能让很多帝国人都必须翻着字典才能看懂。

埃文想也不想,直接递给了修伊特,熟门熟路地用眼神示意道:你是法师,你负责读团长不高兴读的文书。

法师先生镇静地接过这张邀请函,一目十行地看了一会儿,说道:“大意就是:帕拉丁先生,我们想在你面前混个眼熟行不行。今明两晚都会有一场晚宴。”

埃文当机立断道:“不行。”

修伊特挑了挑眉,将邀请函收起来,说道:“恐怕不得不去。这场晚宴的名义是慈善募捐,他们打算募款来安置埃姆登的这些难民。看看这些条款,他们从衣食住行到身份户口,几乎完全都考虑到了——而这些东西,只是想换你出场一刻钟,最好能让他们有机会在你心里留个印象。”

埃文长叹了一口气,沮丧地说:“好吧,看来我还是逃不过去。”

他连巫妖、海怪和红衣主教都打过,一万年前更是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居然还会怕一场慈善晚宴……

修伊特看到圣骑士的表情,心里不由暗自好笑,又想道:应该不是害怕人多的社交场合,而是知道自己会被恭维到天上去,所以不愿意出场。

修伊特忽然感到些许好奇,便开口问道:“当年难道没有人邀请过你这样的宴会?”

“有……但是,老办法。”埃文诚实地说道,“能拒绝的全部拒绝了。后来就只在正式场合里见国王、教皇,顶多还有亲王和大公——这样时间久了以后,他们就会自己掂量自己的地位,慢慢也就不敢再送邀请函了。”

修伊特有些意外,若有所思地看了埃文一会儿,只觉得……根本想象不出他穿着华丽礼服穿行在宫廷里面,面见各种大人物的情景——光是想想也觉得相当违和。

埃文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不由解释道:“这种机会不多,真的……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喜欢呆在城市里面,那时候的人类城市也确实不多……我们通常会选择隐藏身份呆在中立的各种族混居的城市,说实话跟矮人打交道比人类简单多了……”

修伊特点了点头,这样感觉正常多了。

一个一被各种邀请就抱头鼠窜逃到矮人或中立城市隐居的埃文……比一个成天窝在人类城市被各种歌功颂德的埃文,有真实感多了。

嗯,好像也更可爱了。

法师接过另一张邀请函看了一眼,略显意外地挑起眉,说道:“我的这个身份也被他们发现了。”

埃文好奇道:“我以为你只是随便换了一张脸。”

“唔,法师都需要一个正常身份的伪装……”修伊特随口解释道,“我父亲在卡萨帝国有一个伯爵爵位,所以我也有一个合法身份……”

“你是伯爵爵位的继承人?”埃文讶然道。

修伊特道:“这倒让你失望了,我是次子,第二顺位,而且我已经放弃了爵位的继承权。不过这个身份倒是可以继续使用下去,现在顶多算是一个绅士。”

“我从没听你提到过你的家庭。”埃文有些好奇,“你来自一个正常的伯爵家庭,还是你……”

“我父亲也是一名奥术师。”修伊特淡淡道,“他通过……不那么正常的手段来得到了这个爵位。他已经失踪很久了,也许隐居在什么地方研究新的课题。”

“哦,家族传承。”埃文理解地点了点头。

法师们的情况已经岌岌可危,甚至不能在光天化日下出现。能在这种情况下培养出像修伊特一般年轻的大奥术师的,一般不是有着极为庞大的底蕴的各种组织,就是传承多年的法师家族——他们能够保存相关的法术典籍,也能够有相应的一套体系来隐藏自己,也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在动荡中保住自己的传承。

埃文心里不由自主地想道:他还有兄长?是虚构的还是真实存在?如果是真的,他小时候会是个可爱的弟弟吗?哦,一个跟在哥哥后面歪歪扭扭走路结结巴巴学法术的……修伊特?!

这太古怪了。

圣骑士抿住嘴,用尽全力憋住了自己大声狂笑的冲动。

修伊特将邀请函收起来,正说道:“要参加这种晚宴,你需要准备很多东西……”

他转过身看见埃文的表情,忽然话语就停住了,狐疑地看了埃文许久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埃文抿着嘴摇了摇头。

修伊特斜着眼瞥了他半晌,终于道:“好吧,现在回归正题。你需要一件晚礼服,和一个女伴……”

埃文:“……”

修伊特说话不停,极其顺畅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穷,也没心思找女伴。但你别想穿着一身板甲就去参加晚宴,女伴也不能缺少!想象一下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在门口,还被万众瞩目的场景!”

圣骑士无言以对。

过了半晌,埃文坐到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修伊特冷冷道:“我们时间很紧张。你是现在自己报三围,还是跟我去裁缝店测量?订做一套衣服肯定是赶不上,但成衣也必须贴身合体。”

埃文靠到椅背上,用一双写着“天哪你们法师都是完美主义者吗,我能不能不这么麻烦,随便套一件衣服,赶紧解决这些麻烦的只有拍马屁的宴会不可以吗”的翡翠绿眼睛看着修伊特。

“不要消极抵抗。”修伊特面无表情地否定了他的期望,“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慈善晚宴。就算你的身份还没有被确认,但也是你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出场——你如果还打算好好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借助教廷或别的什么力量安排好这些埃姆登的人的话,现在就乖乖听话。”

埃文幽幽叹了一口气,又直起身子试图摆出自己身为团长的威严,垂死挣扎道:“我只出场一刻钟,而且作用相当于一个被围观的雕像。就算我穿着一身长裙出现,他们也会有数不清的话来套近乎的……所以说,修伊特,这些东西没那么重要,对吧?”

两人对视了良久。

埃文眼神恳切,而修伊特最终还是残酷地峻声说道:“报三围。”

☆、第42章

这一天对埃文来说简直不堪回首。

他被迫换下了舒适贴身轻便简易的板甲,穿上了刻板僵硬累赘丑陋的礼服……这个时代的人很喜欢做出喇叭形的领口和袖口,这导致埃文总觉得脖子上被繁复的蕾丝挠到,这简直痒得让人无法自拔。

后来修伊特发现埃文的脖子上居然险些要出鸡皮疙瘩,这才作罢,在埃文的强烈要求下,最终选定了一套更紧身些的。

因为紧身,所以这套礼服束腰有些紧,裁缝店的店员看到埃文的身高后很有些担心他会穿不上腰带……但是没想到修伊特从试衣间走出来后,拿着这条腰带不满地说道:“这是拿错了么?换一条短两寸的来。”

店员:“……”

最后在裁缝师亲自出马之后,才算搞定了最后的尺寸问题。

这礼服基本是纯白的内衬加上暗蓝色小马甲,后面剪出了两道卡萨帝国刚刚流行起来的燕尾,束腰处笔挺有力,加上脚上的黑色长筒马靴,似乎更像是埃文印象中的现代军装——充满严肃、禁欲、端庄又强悍的美感。

埃文站在镜子前,若有所思道:“……现在的礼服确实有了长足的发展,至少比我那个时候的……可接受多了。”

修伊特就站在他身后,两人通过镜子对视了一会儿。

法师穿着一身古典的贵族礼服,袍袖宽松、剪裁得优雅又闲适,他仍拄着那把拐杖,像是对它爱不释手了似的,这拐杖使得他的动作总是带着一丝矜持和沉稳,配合上他总是沉静的表情,确实充满了经典的贵族风度——任谁都会觉得,这确实是大伯爵家庭中出身、修养良好的绅士。

两人互相打量彼此,过了片刻功夫。

就在圣骑士感觉到修伊特眼神闪烁,似乎想对自己说些什么的时候;修伊特却及时刹住,转身走了。

这举动原本有些失礼,埃文却不知为何察觉到修伊特的一丝尴尬,忍不住好笑地心想:被我帅住了?不好意思继续看?

这想法甚是自恋,埃文笑着摇了摇头,立刻将它从脑海中驱散了。

而后关于女伴的问题,修伊特不知从什么门路,找来了莫阿城的交际花渠道。

任何地方都是有这样高级女郎的存在的,她们并非娼|妓,也不算是贵族,但通过借助男士们的邀请函和名帖,能够长期在各个宴会当中流连。

纸醉金迷就是她们的生活方式,她们能够高贵优雅、大方体面得不输任何千金小姐,也能够出入市井俚俗、与男人们肆意调笑。人脉就是她们经营的连锁店铺,美貌、涵养和自己的名望就是她们炙手可热的商品。

修伊特雇佣来了这样两位交际花,她们是姐妹,而且带着一丝精灵血统——

埃文甚是吃惊道:“这里居然还有精灵混血儿……”

“混血精灵是一个很古老的说法,埃文,你该庆幸我还知道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修伊特面无表情道,“不过,很可惜她们大概只有二十分之一或者更少的精灵血统,充其量能让她们足够高——高到穿上十公分的鞋勉强可以只低你半个头。”

埃文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雇佣她们出场的费用……应该不少?”

“五个帝国金币。”修伊特说。

埃文:“……”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圣骑士由衷地说道:“是我的十倍。”

这回轮到修伊特无语了。

法师忍不住教育他道:“掂量清楚你自己的身价好吗,老古董?”

埃文直愣了半晌:老……老古董?!我吗?!

修伊特接着面无表情道:“听说出场是作为你的女伴,两位女士十分高兴地表示,她们愿意倒贴五十个帝国金币,只要能亲密地挽着你的手一刻钟。”

埃文:“……”

良久良久,圣骑士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

很快埃文迎来了更需要他静一静的时刻。

他和修伊特一前一后,挽着女伴低调地进入宴会场地,本想快速地向每张面孔点点头,但可惜主办方让他的美好计划完全破碎了——

埃文被宴会主人——莫阿的领主伯爵大人领着,挨个地认识各位领主大人、贵族男人女人、主教大人、莫阿的官员、想认识他的商人们和行会会长们……

明明黎明圣者的身份尚未被确认,众人却似乎比他还确信了一般。

伯爵阁下很高兴地表示:即便不是黎明圣者又有什么关系?帕拉丁先生挽救了埃姆登的上千人,难道这还不足以受到尊敬和款待?

也许换句话来说,对这些精明的大人物们而言,重要的也并非是一个名头或什么荣誉,而是埃文有足以匹配这些荣誉的资本。他迟早将脱颖而出,成为万众瞩目的光辉人物——光是这个资格就足以他们疯狂地进行人情投资。

埃文头昏脑涨,感觉又被丢进了很久没经历过的噩梦里,对着每一张眉开眼笑面对自己的面孔点头,微笑,然后等着被夸得天花乱坠,最后说一句:“过奖过奖。”

贵族们纷纷告诉他,他们愿意接收埃姆登的难民;主教们说,苦修会的修女的情况,已经有专人负责调查了,他们绝不放过任何劳森的同伙和教会里的蛀虫;莫阿的官员们则一再地保证,还在牢里候审的圣城监察长雨果阁下,很快就能走完手续出来了。

在这场觥筹交错、灯红酒绿的宴会上,这个世界简直一片其乐融融、充满真善美,任何事情都能够轻易解决,大家皆大欢喜,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如果埃文能记住大家那就更完美了。

埃文努力点头、微笑、被夸、说过奖过奖,最后只能衔接上一句:“一定一定,很高兴认识你。”

圣骑士简直被车轮战了一通。

而修伊特则对这种场面更有经验,开始就抢占了一个靠着角落的绝佳位置——保证绝对没有人可以从四面八方围攻自己,然后只要微笑着对付两边的人就可以了。

当他婉转地用贵族通用的暗示语言表示自己要休息后,便有时间抽出空暇去观察埃文的情况。

接着他就看见埃文开始被灌酒了。

必须要说的是,圣骑士是一类典型的、教廷的苦修士。他们一年大约有两百天需要守小斋戒,小斋戒就是肉类中只能吃鱼,此外戒酒。顺带一提,剩下还有五十来天是大斋戒,只有无酵饼可以吃。

埃文简直左挡右支,苦笑着竖起手掌挡酒杯,还要挨个进行解释——

修伊特坐在角落里,一手支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不久后,埃文的女伴由于他身边水泄不通,被脚不着地地挤了出来,气急败坏地拎着自己的高跟鞋,坐到了修伊特身边,说道:“真是……气死我了,根本就挽不到帕拉丁阁下的手。”

修伊特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一手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着,一边仍看着埃文。

女伴又坐了一会儿,好奇道:“克雷菲尔德阁下,你不去帮助帕拉丁阁下吗?”

“喔,忘了。”修伊特放下酒杯,认真地点了点头道,“这样吧,你去……多找些你的同伴,去帮个忙。”

“哦,阁下,我可做不到将帕拉丁阁下救出来……”

修伊特认真地说道:“不是救他出来,是让他喝一点。喝一口,我付五十枚金币,一杯,五百枚,没有上限。如果你们有能耐让他脸红——无论什么程度,我买下莫阿的铺子送给你们,具体店面由你们自己挑选。”

女伴:“……阁下,这可是你说的!”

女郎兴奋无比,当即把自己的高跟鞋重新穿上,像鱼儿一般在宴会中穿梭,很快纠集起了一大片鱼群,兴冲冲地冲向了埃文。

一刻钟后,一大批女郎的出现让埃文的身边更为拥堵,看重体面的绅士们纷纷意识到不对,退出了这片地方。

埃文则继续一路推拒,像是勾引着一群鱼的大型肉饵一般走了半晌。

女郎们还是没能让他嘴唇沾上哪怕一滴果酒。这时她们也意识到不对了:埃文虽然态度温柔平易,看起来很好说话,实际上却极有原则,说过不喝酒,任她们磨破了嘴皮也不肯喝一口。

精明的法师先生的酬劳,她们是注定无法拿到的。

于是当女郎们也逐渐退散之后,埃文惊喜地发现自己有了一条生路!便立刻当机立断,突围出去,躲进了角落里面,获得些许喘息的机会。

修伊特端着酒杯,好笑地坐到埃文身边,暂时替他挡了片刻,回过头低声问道:“真的一点不碰酒?”

埃文长出了一口气,小声地交代实情道:“我……酒量不好。嗯,一杯就会……不太清醒,所以不怎么喝酒。而且……圣骑士本来就不允许喝酒。”

修伊特一手支着头,斜斜地看着埃文:“你不是这么死板的人。”

埃文:“……”真不该告诉你这句话。

修伊特将手上摇晃了许久的酒杯放在他面前,难得语调温柔地说道:“试试这个,精灵特酿,度数非常低的果酒。”

这杯酒颜色很浅,更像是柠檬汁之类的饮料。埃文接过杯子,能感觉到修伊特长期持着杯子,体温将其中的果酒熨烫得刚刚好,在一个让人极为舒适的温度。

圣骑士又嗅了嗅这酒,确实只闻到一股芬芳的果香味,将他勾引得略有些渴了,便不再犹豫,将其中仅仅只有一口的酒液一饮而尽。

修伊特看着埃文喉结一动将果酒咽下,便放松地向后靠去。

法师眼角的余光看见不远处,女郎瞠目结舌地看着这边,似乎难以相信埃文居然如此轻松就破了戒。

修伊特慵懒地拢起双手,嘴角缓缓上翘,露出了一个难得嚣张的胜利笑容。

☆、第43章

法师先生并没有将自己的胜利笑容维持多久。

很快他就开始感到头疼了。

……埃文喝醉了。

是的。

一口,精灵特酿的,度数极低的,果酒。

圣骑士喝完这一口后,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慢慢露出温柔的笑容,然后他的脸上就开始泛出红晕。

修伊特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

先前埃文也曾被围追堵截,也曾被赞美得天花乱坠,甚至也曾因为嗜魔瘾症而落入窘迫的境地过……但他并没有脸红,一次也没有。这会让法师有时有一种感觉,似乎埃文有一种能力,那就是不论内心如何,表面上总能保持有镇定和从容,最多只会显露出一丝窘迫神色。

而这样的埃文现在竟然因为一口酒,就开始脸红了。

修伊特吃惊得险些要开始担心了,低声地问他道:“你还好吧?难道你是对酒精过敏?”

埃文摇了摇头,同样低声回复道:“不,我只是……体质如此。我还没有醉,只是……嗯,这个生理反应,我是无法控制的。”

修伊特看着埃文的眼睛,直看了好半晌,终于确认他确实是清醒的。

埃文又道:“不过……再过一会儿,万一这个酒有后劲的话,可能就不太妙了。我……我们该走了。”

修伊特:“……”你真是不中用。

埃文几乎从宴会中落荒而逃,与修伊特勉强推拒完了无数人的盛情邀请后,一连几次拐进小巷当中,才算是得到了片刻安静。

埃文终于得以松一口气,将自己的领口扯开。此时他的脸上已经一片红晕,似乎翡翠色的双眼也亮了许多。

修伊特又看了他两眼,说道:“你……需要搀扶吗?”他说完,又把拐杖默默递了过去。

埃文好笑道:“不需要,尊的,我还是可以走路的。”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埃文的步伐有些凌乱。

隔了一会儿,修伊特又说道:“你还认得路吗?”

“我真的还……还清醒着,我可以思考,也克意……可以正常回忆和对话。”埃文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要出什么题考考我吗?一……一杯酒而已,它麻痹的只……有小脑,我的大脑并没有受到影响……好吗?”

修伊特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慢他半步行走,看着埃文脚步有力,步履轻快,意气风发地在小巷里走s形曲线。

两人好不容易回了住处,埃文东拉西扯,就是解不开自己的礼服,反倒是将领口扯得乱七八糟。

修伊特看了他好一会儿,埃文尴尬道:“你知道,小脑……控制人的动作……呃。”

圣骑士简直笨手笨脚,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腰带给解开。法师终于看不下去,顺手帮他将外套都脱了。

埃文松了口气,向后躺倒在床铺上,认真地说道:“就这样吧,我有点……晕。晚安,修伊特。”

过了一会儿,埃文才又意识到什么,忙两条腿互相蹬,把靴子给脱了。

修伊特难得看见行动敏捷的精灵如此手脚笨拙的样子,忍住好笑地又观察了他一会儿,终于把灯给熄了,说道:“好吧,晚安。”

灯光灭了,屋内一片静谧的夜色,窗棱处投进来一道狭窄的月光,刚刚好落在埃文的下半边脸上。

精灵的一小部分面容被照得纤毫毕现,能看见唇边细小的绒毛。他虽然寿命久得令人难以想象,外表却始终是一个极有魅力的年轻人,在他胸膛里跳跃的那颗心脏,也滚烫又炙热,仿佛被正义和热情所浇灌过。

埃文确实有些醉了,喉咙有些发干,又扯了扯领口。此时他听出修伊特仍没有离开屋子,但他不太愿意睁开眼睛,只是带着一些倦意地闭目躺着。

修伊特走了回来。

他将膝盖支在床沿,好方便自己俯下身,接着探手过去,帮忙将埃文的第一和第二个内衬的扣子解开。

不知为何,埃文仍没有睁开眼睛,却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眼皮上。

夜色静谧而又悠然,修伊特继续俯身下来,挡住了那片照在埃文唇上的月光。

法师轻轻以嘴唇碰了碰埃文的嘴唇,又试着分开他的唇瓣……只是温和的触碰着。

这个吻的结束也如同开始一样轻柔。

当他离开的时候,埃文有些发痒,他嘴角微微翘起,睁开眼后忍俊不禁地笑道:“所以我明明告诉过你……我虽然喝醉了,但意识还很清醒。”

“我知道。”修伊特低声说,“我也是。”

……

次日晨,埃文醒来时有些恍惚。一小杯果酒并没有令他宿醉,不过埃文仍有些迷茫地坐了好一会儿,想道:昨晚上……是真的发生过什么吧?

隔了好一会儿,埃文确信了昨夜那个软绵绵的吻是真实存在过的。

埃文于是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道:怎么这么纯情……那个死毒舌法师是从来没用过舌头接吻吗,好纯情的感觉……天,说起来我是不是比他大了一万多岁,我是勾引了一个这么年轻的人类吗啊啊啊……

啊啊啊啊,一团乱麻。

埃文苦恼地揪着自己的碎发,接着想道:亲完就跑,是害羞么!不不不会吧,这太诡异了……修伊特还会害羞?

埃文使劲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最终还是从床上挣扎着下来,洗漱,披上外套,走出门去。

一推开门,埃文险些以为自己昨夜是睡在了内城的生活区。

门外焕然一新,全然没有过去外城的杂乱肮脏,不仅是石头铺出的大路被人清扫干净,连房屋都似乎重新修葺过。一夜之间,这里混乱不堪的居住环境仿佛被什么神奇的力量整顿过,差别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埃文顺着街道向前走去,见到埃姆登的难民正排着队;他走到最前方时,发现他们是在排队领取早餐和衣物。

每个人看见埃文时,都含着崇敬地向他打招呼,正在施粥和分发衣物的两名修士向他欠身行礼:“早安,帕拉丁阁下,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您。”

埃文摇了摇头,笑着向他们道早安。

修士也给他递来一碗粥,向他示意配菜可以在旁边领取。埃文看着手中的碗,这粥洁白又粘稠,味道很好——他一饮而尽,向修士道谢。

埃文知道,这些东西是昨夜宴会时,贵族和主教们向他保证过的救济,而且全部是以捐赠的名义,不要求回报。只是谁都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黎明圣者的另眼相看。

一个人的地位和名望的差别,有时可以影响许多人的命运。

他走出这条巷子,看见门前络绎不绝,停着很多马车,仆人们纷纷在前面等着,递上一封邀请函。

埃文忙一错身,躲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露脸的话会遇到什么。

过了一会儿,修伊特从门口走了过来,顺手将埃文一道拎走,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语气非常自然,依然是埃文熟悉的那个冷淡模样;埃文也便自然地回道:“到处看看而已。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事?”

修伊特便随口说道:“有消息说圣城监察长雨果已经回去了,你可能会想要见他一面。一个叫凯尔·斯宾塞的主教来口信说,安的审判结果可能是关押两年,具体关押地点还有待商榷,不过修女身份是一定会被剥夺的……”

两人说到一半,忽然看见眼前走过去一个超级大块头——

那个二米二的高地人傻子“高山”头上顶着一个鸟窝,身上被绑着七八个铁锅,腰上绑着根绳子,绳子拴着两张木板,活像是用铁锅做的怪胎机器人。

两三个小男孩踩在那木板上,大呼小叫道:“走咯!我的火焰巨龙无敌号!哦!”后面还跟着一串熊孩子,一溜长队地跟着。

高山身体往前倾,费力地扯着木板到处走,在两人面前路过。

埃文:“……”

修伊特:“……”

直过了一会儿,埃文才反应过来,忙道:“等等,等一下!”

高山停下来,后面的男孩有些畏惧埃文,一个两个都躲在高山后面。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埃文哭笑不得地将高山身上的铁锅解下来,教育他们道,“不要欺负老实人,知道吗?”

男孩们都小鸡啄米地点头。

高山傻乎乎站在原地,看着埃文把自己身上的铁锅都拿下来,过了一会儿,眼睛里湿润了。

高山委屈道:“还……还给我!”

埃文:“……”

高山从他手里又把铁锅抢回来,珍惜地贴回自己身上,绑好,粗声粗气道:“我是……超级无敌火焰巨龙水晶要塞泰坦号!”

“噢!!!”

男孩们瞬间又欢呼起来了,一人爬到高山背上,几人又踩回木板上,继续被高山拖着,热热闹闹地一长溜,很快又跑走了。

这简直是吃力不讨好,埃文哭笑不得,手上还留着一个铁锅也不知道能往哪放,走回到修伊特旁边。

法师双手拢在袖子里面,眼里带着笑意,嘴上带着嫌弃地说道:“还拿着做什么,你想上去玩?”

埃文笑道:“没什么,我一个做长辈的,带回来给你玩。”

修伊特:“……”

头一次成功把这死毒舌给堵了回去,埃文嘴角一翘,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孩子们热闹地跑了两个来回,高山居然在其中混得有模有样,玩得十分和谐。

见过这些孩子陷入苦难中时绝望又无助的眼神后,看见他们的调皮和他们的快乐,就像看见枯死的古木上又生出了新芽。

埃文心想:一切都值得。真是太好了。

一场由巫妖引起的灾难,时至今日,才终于消弭下去;无辜的人民们离开了他们的家园,来到新的城市,也终于将迎接新的生活。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拼尽全力地力挽狂澜后又大醉一场,更令人畅快的事了。

☆、第44章

两人继续并肩向内走去,修伊特低声道:“埃姆登的巫妖事件终于还是引起了重视,他们或许要给你颁发什么勋章。”

“还是算了吧,那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埃文忙不迭道。

修伊特道:“毕竟你有更重要的事。埃文,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去圣都科伦纳?”

埃文略一迟疑,说道:“还不清楚。也许要等这里的主教确认我的身份后,再去圣都拜访。毕竟我对那座城市一无所知……还想要在那里好好搜寻到关于我的战友的线索。”

修伊特沉吟道:“如果你想翻阅典籍的话,该去科伦纳的曙光祈愿大教堂,拿到批示的话就能够借阅那里的图书馆,不过我估计典籍资料太多,你一个人寻找不过来,最好能得到教廷的书记官或者编史人的帮助。”

“这些事到了科伦纳再提也不迟。毕竟我还不清楚科伦纳……对我的身份会如何定义。”埃文苦笑道,“说实话,我也还不清楚在我沉睡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万年前左右曾经发生过大的变故,即使是教廷的典籍也没有留存多少,所以我……没有办法确定你具体沉睡了多久。”修伊特说道,“不过既然将你们一群人都封为圣者,教廷应该不至于公开宣布你的身份作废,现在只等身份核实。如果他们承认你的地位,当然会很快派出人接你去圣都科伦纳;如果不承认……”

“没有关系,修伊特。”埃文低声说道,“身份和名望是很容易赚得的东西,只要我还有足够的实力与之匹配的话。我需要教廷的典籍资料,我总有办法能够取得的。”

修伊特点了点头:“说的不错。”

过了一会儿,修伊特忽然又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教廷没有你想要的东西,而瑟银议会有。你会离开圣都科伦纳,跟我回东比尔伦斯吗?”

埃文讶然地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会。到时我就跟着你过去,只希望站在一群法师中间的时候不会被围殴至死吧。”

修伊特目光中带着笑意:“届时我就宣布你是我捕获的圣骑士奴隶,你就不用担心会被围攻。”

埃文:“……”

圣骑士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居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莞尔道:“好吧,主人,能亲一个吗?”

修伊特转过来,用他惯常毒舌的口吻道:“不能,我的奴隶,你是个圣骑士,应该矜持一点。”

埃文终于忍俊不住,又看见他浅紫色的眼眸里闪动着戏谑,便笑着勾了勾手指。

修伊特凑过去,与他嘴唇轻碰。

他们躲在巷子深处,埃文低声道:“我们何时又该道别?”

“不知道。”修伊特淡淡答道,“就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又会再见。”

埃文点点头,微笑道:“我喜欢这个回答。”

……

同一时刻,塞西斯正裹紧自己的长袍,行走在传道区中。

——不行,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这道伤口,根本不会痊愈……

他呼吸急促,一手捂着自己的腹部,接着想道:我的神术对它有效,但是只能勉强遏制住它的蔓延,这液体究竟是什么?……巫妖研制出来的瘟疫,还是尸毒?

埃文曾经几次施展神术,为他治疗过,然而这古怪的液体只是潜伏得更深,却始终没有被彻底祛除过。塞西斯不愿意、也不敢让别人知道这伤口。

在他心底深处一直有着这样的恐惧,他知道会有人指着自己说:“看,这是那个红衣主教劳森的儿子!他的母亲还是一个法师!现在他身上还带着一名巫妖的邪恶巫术,这难道不是天生的恶魔吗?”

塞西斯咬牙忍耐,勉强走进自己曾经十分熟悉的莫阿大教堂。他牢牢攥着自己的长袍,不让擦肩而过的人看见自己的面容,接着走入了治疗区,对治疗师说道:“牧师……我好像……中了毒,你能帮我施展祛病术吗?”

他取了两枚银币放入牧师手中,而对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你是……你是那个人的儿子。”

塞西斯惶恐地后退两步,说道:“不,我——”

“有人找你。”牧师低声说,“去后面的忏悔室吧,修士,有人等你很久了。”

那名牧师将银币收起,在塞西斯身上施展了祛病术——一道温暖的光芒融入塞西斯的身体。

塞西斯只觉得身上一阵寒冷、又一阵灼热,他茫然走入忏悔室当中,门立刻被关上了……

室内唯一的光源被小心地遮挡住一些,帘幕后面本应安静聆听忏悔的神父又走了出去,换了一个陌生人进来。

陌生人将一个木盒直接丢在塞西斯手里,冷冷道:“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他在莫阿城所有的产业都记录在你的名下,现在他死了,按照规矩,我们会分得三分之二,剩下的都是你的。”

“……父亲?”塞西斯茫然无比,打开这个木盒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间武器、家具和首饰店的地契和合同。

劳森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了他的儿子,尽管多年以来他们并没有说过几句话,在他儿子的心里也隐隐对年幼时的往事充满怨恨。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劳森已经死了。

陌生人又说道:“你父亲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下个月就该把你调回莫阿,直接扶你做这里的执事。你要记住,小子,是你对不起他。

“哦,对了,你父亲一直在我们耳边念叨,说你还有二十来天就成年了,不知道送点什么才能弥补他的亏欠。小子,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

这个陌生人说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从头到尾,塞西斯都不知道对方的面容和身份。

“不,我……”塞西斯被留在黑暗狭小的忏悔室中,喃喃说道,“这件事,我没有做错……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都不该……让真相埋藏起来。我不会后悔,我没有做错……正义永远……都应该得到伸张……”

“埃文……”塞西斯茫然地呼唤了一声,摸索着离开了忏悔室。

修士跌跌撞撞,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从大教堂内逃了出来。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像是闯进了洁白干净的地方的一只老鼠,肮脏而又丑恶,他踉跄着离开教堂,在门外的阶梯处猛然跌倒。

他手中捧着的木盒跌了开来,里面珍贵的地契和财物飘了满地。

大教堂外,人们纷纷侧目。

“别着急,年轻人。”路过的人将他拉起来,纷纷说道,“别担心,东西不会丢的。”

几个路过的陌生人将这些地契捡了起来,一一递到塞西斯手里。这些人当中有寂寂无名的修士,也有位高权重的主教,他们对他笑了笑,便又走了。

有人说道:“慢点走,年轻人。愿父神的光辉保佑着你。”

塞西斯将木盒抱了回来,许久后含泪点了点头。

他惶惑不安的内心陡然宁静了下来。

塞西斯将木盒放在自己屋内,并留了一封信给埃文。

在这封信里他告诉埃文:他将暂时离开这里,远离这片自己熟悉的土地,也离开所有他任何和认识他的人们。

他的父亲做过很多罪恶的事情,母亲则有着一个为人唾弃的身份,他的身上也传染了一种难以启齿的病症。但他还将继续努力生存下去,无论以什么身份、被如何看待或遭遇其他任何挫折。

时至今日,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一切,都从来不曾后悔过。

他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他洗涤干净自己的身躯,能让他以纯洁无垢的身份和灵魂,重新开始一段简单的修士生涯。也许能够以神术帮助一些遇到困难的人,就像埃文帮助埃姆登的人们一样。

届时他会回来与他们再次邂逅和问候——以喜悦,以骄傲,以毫无阴霾的微笑。

埃文将这封信读完时,塞西斯已经走了很久。埃文也知道自己找不回这个固执的年轻人了,只能深深叹息了一声。

修伊特也跟着看了一点,之后淡淡评价道:“勉强算是成年了。”

“塞西斯遇到的事情,太多太沉重了,这不该是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想的事情。”埃文又叹了一口气,将这封信折起来收好,接着就看到底下的木盒。

塞西斯将劳森留下的产业都留了下来,捐赠给埃姆登的难民们,希望能够帮助他们在莫阿城开始崭新的工作和生活。

“将这些交给考伯特吧。”埃文道,“我也不知何时该走了……你也是如此。”

修伊特握住埃文的手,似乎想要安慰略显失落的圣骑士。片刻后他侧过头,笨拙地吻了吻他翡翠色的眼眸。

埃文莞尔道:“法师先生,这种时候就该趁机做得过分一点。”

圣骑士嘴角微微上翘,忽然往前压过去,将法师轻轻推到墙边,接着一手咚地撑到墙上——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壁咚。

修伊特:“……”这是什么奇怪的姿势?

埃文笑着凑了过去,正打算就着这个强吻般的姿势好好教育他一番。

门忽然被咣地撞开了。

高山傻乎乎站在门口喊道:“长官!我们要走了吗?”

埃文:“……”

修伊特:“……”

静了一秒。

高山:“长官,你为什么把他挤在墙上?你们在玩什么?”

埃文怒道:“把门关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记得敲门!”

☆、第45章

那天夜里,埃姆登的人也办了一个宴会。

这宴会没有华丽的礼服、花团锦簇的礼堂、食物丰富的晚宴,也没有来来往往的侍者、优雅美丽的女郎或是绅士、主教、大人物们。

他们煮了一大锅土豆。

加上味道鲜浓的蘑菇、猪肉和野菜,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在海边的省市,想吃到来自山中的鲜味可不容易。

埃文坐在小矮凳上,这矮凳估计是从渔村里搬来的,埃文坐在上面腿伸不开,又得像蹲在那一样,手里拿着个碗呼哧呼哧喝汤……他们压根没有准备勺子和叉子,所有人都就着大海碗胡吃海塞。

过了一会儿,修伊特居然也来了,蹲在埃文旁边,也接了一碗浓汤——他看起来对碗里一片煮成了一锅的东西有些不感冒,在下口之前闻了很久。

埃文呼呼呼喝完了一碗,回过头时发现修伊特还在鼻子一抽一抽,嗅这汤的气味。

埃文好笑道:“别闻了,尝尝看,味道不错。”

他将碗放下,满足地长吁了一口气。

法师先生木着一张脸,像品尝什么名贵的红酒一般,小心地啜了一口,接着又嗅了嗅,才道:“太咸了。”

埃文笑道:“别光喝汤,要连着土豆一起嚼……你不爱喝就算了,给我喝?”

修伊特转了半个身子,说道:“我的。要喝你自己再去要一碗。”

“别这么小气……唉,亲都亲过了,一口汤都不给我喝……”埃文絮絮叨叨,也不坐那个小凳子了,跟着修伊特挪来挪去,“转过来啦。现在人太多,要再盛一碗不知道要挤多久……”

两个人像小孩似的蹲在墙边,磨磨蹭蹭叽叽歪歪,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一碗咸汤。

天黑之后,人们开始围绕着篝火跳起舞来了。

这舞蹈没有什么规矩,也没有什么章法,只要跟着转圈然后手舞足蹈也就够了。他们排了两个大圈,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将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蹲在墙边的俩小孩只能默默把长腿收起来,免得把人给绊倒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现了埃文躲在墙边,笑着过来拉埃文一起去跳舞。

埃文忙不迭摆手道:“不不不我不会……你们跳,你们跳就好!我真的不会……啊啊啊修伊特救我!”

修伊特拉着埃文的另一只手企图将他拉回来,结果被人一块儿拖着,不知怎么的就挤进圈子里去了。

两人都没经历过这种事,尴尬无比地跟着圈子一顿转,好一会儿后修伊特找到了机会,两人从圈子一头转到另一头,压根没有跳舞,立刻就转了出去,换到另一边墙角继续蹲着。

埃文吓得长出了一口气,感慨道:“……哪里的宴会都这么可怕。”

但至少这样的宴会,他不会刻意推脱,也不必笑得很累。

篝火和灯光零零碎碎,跳跃着映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俩挤在墙边,修伊特倾身过去,在外人看来似乎只是替埃文理了理衣领。

他们小心地接了个吻,一触即分,埃文笑着低声道:“别闹,这里人太多了。”

分开后,他们又对视了一会儿。

埃文心里想道:他很喜欢偷偷地亲吻……感觉很不错吗?

过了一会儿,埃文有样学样,倾身过去替修伊特理了理衣领,顺便吻了回去。

法师面无表情,也学着埃文的语气道:“别闹。这里人太多了。”

埃文:“……”

没过多久,来了个熟人。

圣城监察长雨果阁下大约是来找埃文的,恰巧碰上了这里的宴会。他还穿着比较正式的服装,尴尬地在人群里穿梭来回,找了大半天,没发现埃文就蹲在墙边上。

埃文忙招招手:“嘘,科林……这里这里。”

雨果扭头看见他,大为震惊,风中凌乱地站了好一会儿。

埃文小声道:“别被人发现了……你喝汤吗?”

雨果摆了摆手,又指着自己的嘴,张开嘴让埃文看见里面:他的舌头正被包扎着,大约还不能说话,恐怕也不能喝那咸汤。

埃文同情地看着他:“这真是遗憾,难得我们有土豆蘑菇野菜汤喝。”

修伊特惊愕地看到,雨果听到土豆蘑菇野菜汤之后居然满脸向往地咽了咽口水,咕嘟一声。

圣殿骑士团的伙食真的很难吃吗?还是这群圣骑士真的穷到连野菜汤都喝不起……你们究竟都拿纳税人的钱去干什么了!

雨果想了想,也撩起自己的披风,跟着蹲到墙边上,掏出一封信递给埃文。

埃文将信打开,看见上门抬头就是“致尊敬的埃文·帕拉丁阁下”,又往下扫了两行,通篇都是官方书面式的感谢信,顿时一点兴趣也没有了,随手递给修伊特,对雨果说道:“这是你写的?还是你的文书官?”

听到第二个问题,雨果使劲点点头,哑声笑了笑,又从信封里掏出第二张信纸来。

埃文接过来一看,这张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小字“谢了。我准备明天就启程回圣都科伦纳,你呢?”

埃文大笑道:“这才是你写的吧?”

雨果又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

埃文想了想,说道:“你会带着所有圣殿骑士团成员一起回去?我和你们一起走。”

雨果嗯了一声,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修伊特。

修伊特道:“我就不去了,我独自回……回家。”

修伊特顺便将第一封信随便看了两回,上面既没有提雨果是什么时候清白地出狱,也没有提他的“猥亵同性”的罪名究竟是怎么解决。大约是因为无稽之谈,雨果并不打算重新提起。

三人蹲了一会儿,没多久又来了个熟人。

大主教凯尔·斯宾塞穿着一身便服,像个普通的平民小伙子一样走路过来,他看起来是知道这里正在举办宴会的,还很高兴地被塞了一碗汤。

他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寻找埃文。

埃文和雨果同时小声道:“嘘!凯尔,这边这边……”

修伊特:“……”

年轻的大主教看见三人都在墙边,惊愕地看了好一会儿,笑着也蹲了过来。

他蹲在雨果旁边,好奇道:“你们是在这里干什么?等着发糖果吗?不给糖果就捣蛋?”

他还端着那碗汤,雨果看得馋涎欲滴,从他手上抢了过来……结果刚到手又被埃文抢走,埃文刚喝了一口,又被修伊特抢走了。

凯尔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一眨手上瞬间就空了,哭笑不得地道:“要喝自己去盛!我还没有尝过呢……”

一转眼功夫,那无耻的圣骑士和法师就已经将一碗汤瓜分一空了。埃文抹了抹嘴,转移话题道:“凯尔,你也来这里找我?”

凯尔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嗯,我来通风报信。我们用神术通知了圣都方面,消息往来的很快,就在今天下午圣都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埃文·帕拉丁阁下,教皇冕下亲自发出了手谕,希望你能够去总廷一趟,与他进行面谈。正式的文书预计会在明天早晨送达你的手上。”

埃文想了想道:“正好,我原本就打算跟雨果一同出发去圣都,圣殿骑士团已经准备好明天启程了。”

“我大约会在不久后也去圣都一趟。该是每年进行述职的时候了,到时我们在科伦纳见面。”凯尔微笑着说道,“希望一段时日的分别不会让我们的友谊减少半分。”

“当然不会。”埃文也笑着回答。

他们两人对视了短短片刻,埃文身后的修伊特忽然插嘴道:“也许你们见不到面。”

埃文:“……”

埃文私底下用手肘戳了戳修伊特,示意他收敛一点。

于是修伊特面无表情地改口道:“好的,再见!”

埃文回过头,正想说点什么,陡然又被来自他们头顶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高山傻乎乎道:“长官!你们又在这里玩什么?”

几人齐齐抬头看去,只见他们蹲着的这面墙上露出了高地人黑梭梭的面孔。

高山趴在墙头上往下看,愣愣地伸出手数道:“一、三……不对,一……呃,七、三、一、四个!……四个。”

接着这墙头上又接二连三,趴上来数个小男孩,全都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四个整齐地蹲在墙边聊天的人。

这四位阁下从左到右,依次是:赛比伦教区大主教凯尔·斯宾塞,圣殿骑士团圣城监察长科林·雨果,黎明圣者兼圣殿骑士团第一任大团长埃文·帕拉丁,瑟银议会成员兼大奥术师修伊特·克雷菲尔德。

……像一排蘑菇一样蹲在墙角。

四人纷纷尴尬地起身,咳嗽的咳嗽,理衣服的理衣服。

埃文对着墙头上训斥道:“还不赶紧下来!趴在墙头很危险的知道吗?”

孩子们纷纷吓了一跳,忙从墙上滑了下去,等着挨训。

四人于是趁机作鸟兽散,埃文扯着修伊特溜的最快,嗖的一声就没了影子。

……

远处火光明暖,人们依旧在热闹地跳着舞。

埃文与修伊特走在小道上,修伊特说道:“都准备好了么,明天就走?”

埃文点了点头,笑道:“舍不得么?不如跟我一起去圣都。我可以声称你是我捕获的法师奴隶……”

修伊特摇了摇头,说道:“我必须得回去一趟。灰袍格雷的事,蕾莉安娜的事……都需要向瑟银议会进行报告。”

埃文嗯了一声,回过头。

两人立在夜色当中,安静地看着彼此。

修伊特道:“事情结束之后,也许我会去圣都找你。”

“不,你去那里太危险了……”埃文低声道,“不要冒险,修伊特。等我做完我的事情,我会离开圣都科伦纳,到时我们还会再见。”

“向我保证。”修伊特低沉地说道。

埃文微微一笑,右手并拢两指,贴着自己左胸前,温柔地说:“我向你宣誓。”

☆、第46章

次日清晨时,一切夜晚的喧嚣都已经停下了。街道上有人清扫着篝火留下的痕迹。

埃文收到了来自圣都科伦纳的文书,当代教皇拜伦三世冕下亲笔手谕,认可他黎明圣者的身份,邀请他前往总廷面见,并且将在不久后正式发布公文,宣布有一位一万年前的圣者从远古的沉睡当中苏醒过来。

一队圣廷的仪仗和护卫队伍已经来到了这里,他们将负责守卫埃文的行程,圣城监察长雨果亲自为埃文递上了战马的缰绳,圣殿骑士团的成员们将随行回到科伦纳。队伍的最后是高山和几名决定追随前往圣都的士兵。

埃文翻身上马,略整理了一下缰绳,回过头时,看见埃姆登人们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

埃文并拢两指,向他们示意;人们纷纷欠身,目送着他。

有人为他递上了一件骑士披风,埃文会意,将其披上。

这件白金交织的披衣长达两米,唯有骑在高大的战马上时才会派上用处。在披衣上画着代表神圣纯洁的鸢尾花,拱卫着它的是代表圣殿骑士的双手骑士剑,一共八把骑士大剑组成了一个正十字——象征着骑士的八大美德。当出现在圣殿骑士团中时,它意味着团队领袖的身份。

随行的骑士吹起了号角,意味着他们即将出发。

队伍后方的圣骑士们纷纷上马,白底红十字大旗飘扬而起。

直到此时,法师仍没有出现。

埃文轻轻抚摸马鬃,继而两腿一夹。

“喝!”

战马无声仰起马蹄,奔跑了起来。

这支由骑士们组成的队伍立刻随行而上,如同一道白金色的洪流一般向道路上奔涌而去。

长披衣猎猎作响,随着战马前进的速度渐趋加快,而飘摇而起,掩住了埃文的背影。

一切风驰电掣,埃文已经很久没有骑马奔行,当他离开莫阿城的城区时,在第一个山岗上他回头望去。

在远处的山崖上立着一道身影,与他遥遥对望;长天之上,还有一只飞鹰正在盘旋着鸣啼。

骑士队伍越过那道山岗,终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道路上尘埃落定,熙熙攘攘目送着他们的人群也逐渐退去了。

修伊特站在山崖上,将自己的兜帽拉下,淡淡道:“回去了,路易斯,没什么可看的。”

魔灵委屈地趴在他的肩头,失落地叽叽了两声,被他无情地捏住,硬塞了回去。

这时法师仰头看去,见到头顶盘旋着的巨鹰长鸣一声,俯冲了下来。

这只鹰张开双翼后恐怕有一米多长,它落下来时带动的风吹拂着修伊特的衣襟和长袍。

修伊特缓缓道:“又是你,德鲁伊,你还跟着我们做什么?”

巨鹰落在地上,整齐的暗色羽翼逐渐开始收回,羽毛往回缩去,身形拉长化成了人形,最后他披上了一件简单的外衣。

这是一个半精灵,也许有一些山妖精血脉,所以比寻常半精灵矮一些。身为一个半精灵,他与纯种精灵最大的区别是毛发——嗯,是的,纯种精灵的一大特色是:除了头发,他们没有其他毛发,男性精灵甚至没有胡须。

这名半精灵德鲁伊现在换回了人形,他有一把很符合德鲁伊身份的浓密胡子,将他下半张脸完全盖住;他的棕色卷发看起来长期疏于打理,已经乱糟糟像鸟窝一样。他身材很健康,披着一件不知用了多久的外衣,站在修伊特面前:“法师!我托你告诉他,我叫德莱文,你说了吗?”

“忘了。”修伊特面无表情道。

德鲁伊晃了晃脑袋,怒道:“哦!天啊!你们这群坏蛋!我自己找机会说……告诉我现在埃文要去哪里?”

“他正在去圣都科伦纳的路上。”修伊特答道。

“科伦纳!为什么偏偏是科伦纳?!”德鲁伊沮丧地叹了口气,“他的身份已经被确认了吗?怎么身边有这么多圣骑士……我根本都不敢上去,万一被他们发现,我会被活生生砍死的!”

修伊特沉默了一会儿,德鲁伊说道:“啊,你也是怕被那些圣骑士乱刀砍死,所以没有上去吧?唉,烦死了,光明教会在赛比伦的势力越来越可怕了,我在莫阿城里都找不到什么角落可以跟埃文见面……帝国东边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我还是想办法溜到西边去,像你们法师一样……”

德鲁伊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饶是修伊特也忍无可忍道:“你究竟找他做什么?”

“呃,对了!我是来通知埃文的!”德鲁伊被这么一打岔,才终于想了起来,“他的凤凰正在大闹奈斯特省,跟雪风教派打起来了!”

“凤凰?”修伊特沉吟了半晌,“晶歌森林的凤凰早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那里,原来是被困在了奈斯特省,难怪一直没有出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了。”

奈斯特省常常被称作雪风省,它是卡萨帝国面积最大的省,与法师们的老巢——东比尔伦斯省的北方接壤。贯穿着东比尔伦斯的玛瑙河就源自奈斯特省的群山之上。

那里最近不怎么太平,雪风教派一直蠢蠢欲动,没想到竟然试图捕捉埃文的远古凤凰,或许他在向瑟银议会报告完之后再去奈斯特一趟……修伊特思忖道。

他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儿,而旁边的德鲁伊抓狂地喊道:“啊啊啊啊我居然忘了你是个法师,你也不能直接出现在圣骑士堆里!看来我还得自己去追!”

“你最好早一点找到机会,”修伊特提醒道,“别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一旦进入圣都一千里之内,你胆敢闯进曙光结界里去的话,就等着被做成烤鹌鹑吧。”

“我只会变鹰和信天翁,还不会变鹌鹑!”德鲁伊郁闷地大吼了一声,从山崖上笔直地跳了下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底下,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苍鹰又猛地飞了上来,它拍动翅膀,再次向着圣骑士的队伍追去。

……

这天傍晚时分,骑士队伍在路边扎营,准备休息。

而天上飞着的德鲁伊还没有找到机会,就被随队的圣骑士们逮住了。

圣骑士们实际上已经盯着这只紧跟着队伍的苍鹰很久了,眼见着它几次在他们的射程以外逡巡犹豫,终于抓住机会用十字|弩将它射了下来。

德鲁伊被捆着翅膀捉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鹰,半点也不敢被圣骑士们发现他是个德鲁伊。

圣骑士将它带到圣城监察长雨果的面前,雨果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用神术侦测这只鹰的心智是否正常,就被路过的埃文打断了。

埃文道:“很抱歉打扰你们,不过这只鹰是我的朋友。我曾经喂食过它,也许它是来向我送别的。”

骑士们欠身向他行礼,雨果笑道:“哈哈哈哈,我们以为这是一只德鲁伊呢……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交还给你吧。”

他说着,抽出靴刀,将巨鹰身上缠住翅膀的麻绳划开——刀锋从鹰的身上轻轻掠过,这只鹰身上的毛全都炸起来了。

埃文将它费力地抱了起来,摸了摸它的羽毛——感觉它在浑身打颤。

“早点休息吧,明天天亮时我们还得继续出发。”埃文对雨果笑了笑,带着这只鹰回到自己的营帐中。

德鲁伊吓得魂都没了,软绵绵被带回去,像只母鸡一样趴在地上。

埃文憋住笑,认真道:“德鲁伊先生,你是在跟着我们?这很危险,不是所有圣骑士都像我一样无所谓的……”

“我叫……德莱文。”德鲁伊声音发抖,缩成了一团,好半天后才停止了冷颤。

“好吧,德莱文先生。”埃文改口道,“我假设你辛苦跟在队伍后面,是想要和我见面,并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你不能去圣都科伦纳!”德鲁伊立刻叫道,“那里最近会出一件很大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可是半人马当中的先知和自然守护者的占星者都已经看出来了,科伦纳要有大事发生了!”

圣都是光明教廷的核心,总廷就设立在其中,外围还常年驻扎着数支军队——包括圣殿骑士团,其中更是有成千上万修为精深的神术施法者,什么样的大事能够在科伦纳发生?

埃文沉吟片刻,说道:“好吧,谢谢你的提醒,德……德莱文先生。不过我恐怕还是得前往科伦纳一趟,一方面我需要前去与教皇冕下会面,另一方面我也是一名圣骑士,我有这个义务保护圣土。”

德鲁伊听完,急切地拍打了两下翅膀,原地绕了两圈后说道:“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啊!你……你还记得你的凤凰吗?”

“当然……”埃文低声道,“我一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我……我以为他早就已经离开了,就像我的其他战友一样。”

“你的凤凰守了你一万年!”德鲁伊叫道。

埃文陡然沉默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略作掩饰道:“抱……抱歉,我刚刚听说这件事。小奥他……还好吗?”

德鲁伊听出他的语气略带哽咽,也跟着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又说道:“他被困在奈斯特省了……雪风教派的人最近跟他打了起来。埃文,你得管这件事,自然守护者传来了消息,春季已经快要过去了,可是奈斯特群山上的冰雪一直在融化——凤凰在那里掀起的热浪已经无法抵挡了!玛瑙河的汛期快要到来,如果凤凰继续在那里停留和战斗,恐怕整个帝国东部平原都要被淹没……包括那些法师的老巢,还有你们圣殿骑士团的领地,可都在那片肥沃的平原上呢!”

☆、第47章

德鲁伊变化为一只苍鹰向埃文示警,又很快逃离了这支骑士队伍。

圣骑士们长途跋涉,从赛比伦省的莫阿城出发,前往圣都科伦纳的路程大约需要跨越半个卡萨帝国东部地区。他们的坐骑是教廷培养多年的高地马,体格健壮且耐力拔群,即便如此也需要花费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

一个月多后他们终于离开了赛比伦省的地界,并且横渡了东部平原最大的河流,到达了前往圣都科伦纳的必经之路——白门壁垒。

这座堡垒建立在山谷之中,高达二十多米的巨型白色铁门阻挡住了前往科伦纳的主干道。作为圣都科伦纳的第一道防线,白门壁垒守备森严,在历史上曾经几次抵挡并击退过来犯的敌人——包括兽人,包括亡灵潮,甚至也包括巨龙。

现在这道白门被落下了,而且似乎已经关闭了几天之久。壁垒外的商人和其他队伍扎下的营地已经熙熙攘攘一片,看起来等待开门已经等了不少时间。

每耽搁一天,商队将损失上百金币;这条经济贸易的黄金路线上将蒸发数以万计的财富。

埃文一行人同样被拦下了,雨果表明了身份,而守卫却说道:“抱歉,监察长阁下!这是来自科伦纳的命令,我们将封闭白门,直到有开关的命令下达。”

埃文越众而出,问道:“是什么原因要关闭大门?”

“我们不知道,阁下。”守卫看了埃文片刻,知道他地位非同寻常,客气地说道,“但这是教皇冕下的手谕,恐怕在短时间内,白门都不会开放了。”

雨果问道:“其他地方也封闭了吗,还是只有白门如此?”

“我很抱歉,但是圣都近期完全封闭了。”守卫答道,“你们从任何地方都前往圣都,包括虔诚之路也已经封锁。你们最好现在回去,等待解封的消息之后再来。”

雨果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恐怕是出大事了……”

恐怕这就是德莱文口中所说的大事……埃文心想。

圣殿骑士团是教廷最精锐的力量,没有之一。

如果就连圣殿骑士团的人都无法要求白门开启,让他们回到总廷,那么恐怕这次事件大得超乎想象。

当夜他们暂时在白门壁垒外扎营,在这里等待的人们形成了一小片聚居地,夜晚的篝火将雄伟无比的白门照亮了一角。

埃文与雨果深夜交谈,认为他们可以在这里等待更新的消息传来;或者等待守卫将他们在此等候的消息传回圣都,好暂时开放白门让他们赶回。

这天夜里,天空漆黑,不见一星,埃文入睡后极为难得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在这夏天的第一个月里,天空开始飘起鹅毛大雪,霜雪覆盖在屹立了数千年的白门上——巨门被月光映照出冰冷的铅灰色,这场不同寻常的大雪也将这里的群山吹拂成白色。

他从未去过的圣都科伦纳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梦里,这是一座白色与金色交织的辉煌城市,圣殿骑士团的人策马从城门楼下穿过,白色披风一一在马背上掠起——如同一道道雪白的幻影。

接着画面毫无预兆地转为大坝溃堤的场景,玛瑙河掀起了滔天洪水,笔直灌入了帝国腹地的肥沃平原,将其中庄稼、农庄和一切人类建造的痕迹冲刷一空,洪流夹带着一切继续席卷着陆地;天空之上风雪不断,在最北方的地平线上又亮起了一道红光。

继而是一声嘹亮的鸣啼打破了这个沉默的梦境,埃文清晰地分辨出:这是凤凰的鸣声。

画面纷纷支离破碎,最后是一名绿色长发的德鲁伊站在他面前。

德鲁伊单膝下跪,向他躬身行礼,用茫远的声音说:“众星之光,黎明的守望者……能够在此时此地见到你,我感到荣幸。”

埃文向他伸出手,示意他起身:“你是自然守护者的成员,你们的协会历经一万年仍然存在,不知道翡翠绿林是否仍安好?”

“绿林依然安好,月神庇护着我们。”德鲁伊缓慢地站起身,“我在半个月前得到了指引,帕拉丁阁下,北方的奈斯特省,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我已经得到了消息,来自德莱文的消息。”埃文说道。

“他是我的兄弟,我让他事先与你接触,并带回了你的气息,这才能够在梦境中与你相见。帕拉丁阁下,我名为德维尔。”德鲁伊语调缓慢又绵长,似乎大多数的长者都会以这样的语调来进行陈述,“现在这场风暴已经快要无法遏止,自然守护者们已经竭尽全力!我们恳求您的帮助!帕拉丁阁下,科伦纳的动荡不足挂齿,奈斯特的雪与火的风暴却迫在眉睫!”

“说得更清楚些。”埃文沉声道。

然而正在这时,梦境中发生了动荡,埃文的视野中开始模糊不清。

德鲁伊急声道:“向北!阁下,就在奈斯特群山深处,穿过巨龙之喉,雪风正在聚集……”

声音戛然而止,埃文猛地从梦中惊醒,深吸了一口气。

雨果站在他床边,见他醒来后沉声道:“没事吧,埃文?我接到报告说这里有巫术的气息,是不是什么人在梦中偷袭你?”

“不……没什么,只是寻常的梦境。”埃文一手抚着额头,有些头疼地说道,“我没事,科林。”

此时夜色正深,雨果大约正在守夜。

埃文起身披上外衣,走出营帐后向着北方的苍茫夜空看去,那里仿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线红光。

雨果坐在他身边,不由随着埃文看了一眼天空,接着便听见埃文说道:“我必须去奈斯特省一趟。科林,我很抱歉,有些事非常紧急。”

雨果吃惊道:“你准备现在就走?”

埃文点了点头,当即走到不远处,解开自己战马的缰绳,继而说道:“恐怕再耽搁一会儿就会赶不及了,我将日夜兼程,往北方去。你……你们在这里等待,如果事情解决,我会从北边的路前往圣都。”

雨果沉吟片刻后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埃文,我收到的任务是全程护送你。”

埃文想了片刻,再次向北方看去,透过漆黑的夜幕,他仿佛又看到梦里的万里霜雪。凤凰在与什么人进行战斗?纠缠了如此之久,恐怕没那么简单。

埃文说道:“好吧,叫上所有的圣骑士,把其他人留在这里,我们要在二十天之内就到达奈斯特省,并且必须保持战斗力。……对了,叫上高山,他是高地人,也许会认识那里。”

无星之夜,骑士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踏上冻土之路,从东北方绕过一片高原,在第十八天的夜晚就到达了奈斯特省的预言所在之地,白龙谷地。

奈斯特地处高原,又被极北之地的寒风吹拂,常年落雪,即便是在夏季也不例外——应该说在那里根本没有四季之分。高原马们回到了故乡,行程竟比以往更快,是夜,二十来名骑士便沿着小径进入了谷地。

这天的风雪在奈斯特省已经不算大,然而依旧极为凛冽逼人。埃文一行几乎是撞开了旅店的大门,众人鱼贯而入,立刻吸引了其中几桌旅客的目光。

这些人都裹着极厚的毛皮大衣,即便在旅馆中也穿着厚实——实际上尽管所有屋子都筑起了厚厚的墙壁,但仍无法阻挡寒风的吹拂,室内的气温也不过仅仅比室外高上十来度而已。

圣骑士们都披着斗篷,在桌边无声落座,他们素行良好的纪律使得旅人们交头接耳;唯一的例外就是高地人高山,他也出生在奈斯特省,现在回到了家乡,一直在左右张望,似乎想找到自己认识的地方。

埃文敏锐地听见,有人猜测他们是一支精锐的军队,而高山是他们的向导。

这猜测与事实已经相差仿佛,圣殿骑士团本就是大陆上战斗力最高的军团之一。

埃文要了很多热水,以及一些食物——当肉类端上来时,它们就已经冻成了一块冰砖,而鱼类就索性没有做过处理,它们本身就能在奈斯特省室外被保存得很好,这里的人们习惯于生吃一整条只剖出了内脏的鱼。

接着埃文走到邻桌坐下,在旅客们审视的目光中,他将几枚银币放在桌上,并低声说:“我想知道有谁知道‘巨龙之喉’是什么地方,有谁可以带我们过去,这些是定金。”

两名旅人互相对视,其中一人忽然低声说道:“纯血精灵?……高等精灵?!”

埃文的身份从未被这样轻易地叫破过,他有些吃惊地看向对面。

而对方微微拉开兜帽,露出年轻俊美的面容,并让埃文看见了一对相似的精灵长耳,他压低声音,用精灵通用语说道:“没想到会在白龙谷地遇到精灵族人。你好,陌生人,我来自密林,是一名木精灵,你可以叫我‘白雀’,很抱歉我不能在这里透露我的名字,因为我在这里也同样是调查雪风教派……”

精灵通用语在这些年里已经改变了相当多的语法,埃文勉强听懂后,只能以古代高等精灵语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第48章

木精灵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埃文。你看这些高地人,他们中间就有雪风教派的斥候,雪风在高地人当中已经发展出了很大一批信徒,我不想冒险在他们的地盘上交流情报。”

埃文理解地点点头,回去与雨果低声交谈了两句。

圣骑士们在沉默中收起热水和食物,推开门离开了这座旅馆;门外的风雪立刻灌入了屋内,白龙谷地中的大雪似乎更大了一些。

在这里无法根据天色来判别时间,埃文仅能根据自己的直觉判断现在已经临近午夜。

一行人在风雪中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片合适的土地扎营。

名叫白雀的木精灵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告诉埃文:“沿着这条路向北走,巨龙之喉就在不远处,不过现在风雪太大,你们不可能通过那里。”

巨龙之喉之所以被这样称呼,是因为它是一条狭窄的山路,两边山脉的地形刚刚好将白龙谷地和这条山路围住,从北边吹来的寒风只能通过这条山路通过这片地区,所以那里常年涌动着狂风。

那些风夹带着雪和冰雹,发出龙吼一般的声音,那条山路就像巨龙的咽喉一样,咆哮着喷涂出寒冷刺骨的龙息——所以它叫做巨龙之喉。

不习惯冰雪的常人无法通过那里,但奈斯特省的高地人却有着极为耐寒的特性:大部分由高地人组成的雪风教派通过巨龙之喉,在另一边有一个不小的聚集地,而且正趁着这场大雪,筹划着什么仪式。

“这是一群极端的疯子,他们比教廷还要可怕,不但敌视一切不信仰他们的雪风女神的人,甚至敌视其他任何种族——包括曼卡萨人,在他们眼里,他们高地人是和其他人类完全不同的一个种族。”白雀说道。

埃文大约知道这名木精灵为什么会到这里打探消息,也许附近的木精灵部落也因此感到紧张,认为这些雪风教的人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存。

德鲁伊的预言是因这些雪风教派的人而起么?是他们在与凤凰进行战斗,并使奈斯特北方群山上的冰雪不断融化着?

“你知道关于凤凰的消息么?”埃文沉吟片刻后继续问道。

白雀吃了一惊道:“你们是追随凤凰的消息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雪风教派?不,我还不知道这里有凤凰出现过……”

埃文摇了摇头,道:“我的情报同样不多,如果今晚暂时无法通过巨龙之喉,我想最迟明天,我和你一起进去探查里面的情况,可以吗?”

白雀点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当然可以,我很高兴能在这里遇到精灵族人,也许事情结束后你们可以到我们密林来作客,长老一定很高兴,能接待一位高等精灵客人……”

他们边说边走,白雀为埃文指明了巨龙之喉的方向。

圣骑士们将营帐扎好,并点起了篝火。雨果将兜帽摘下,递给埃文一壶刚烧开的热水,说道:“埃文,兄弟们都能够度过巨龙之喉,这些风雪不算什么……”

“我们已经连续赶路接近二十天,大家都还能适应这里的气候吗?”埃文转过头,低声询问。

雨果点头道:“有一些轻微的冻伤,但是无关紧要;有两名兄弟似乎眼睛有些不适,不过用神术可以完全治疗……”

埃文放心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圣殿骑士团的可怕之处,他们非但有着强悍的个人实力、严明的纪律和高超的道德规范、优秀的服从性和团队作战能力,还能够施展神术进行战地医疗。

无论是从肉|体还是从精神上,这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将一支圣骑士队伍打垮。

雨果与白雀对视了一眼,继而眉头一皱,陡然察觉到一丝敌意。他又看了一眼埃文,说道:“我先去安排一下。”便警惕地后退,暂时离开他们二人,以免产生更多冲突。

而白雀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低声道:“圣骑士?你们竟然来自教廷,竟然是教廷的圣骑士队伍?……你身为一名高等精灵,为什么在圣骑士队伍当中?”

“他们听从我的指挥。”埃文解释道,“不要紧张,我来这里是为了阻止一场更大的风暴,我不愿意和这里任何人发生冲突。”

木精灵站起身,望了一眼身后的圣骑士队伍,回头说道:“不,我不能和你继续合作了,我不能信任教廷的人。”

他重新披上外套,当即就准备离开。

埃文眉头紧皱,说道:“白雀,你知道圣殿骑士团没有审判异端的职能。我们不会伤害你,也无意伤害这里的木精灵部族。”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白雀用精灵语说道,“但是……但我信仰月神,而你们来自教廷。”

这种矛盾并非来自个体,而是两个阵营、两种观念的无数人,在成百上千的年月里逐渐累积起来的怀疑和仇恨。

白雀的眼中十分复杂,与埃文在风雪当中对视。

“我很……喜欢你,也许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你不要告诉我你来自教廷,我会装作第一次见面,然后邀请你去我家中坐一小会儿。”他慢慢说完,便走入了茫茫大雪当中,像一只渺小的飞鸟一般消失在漫天雪幕的遮盖下。

埃文再也没有见过他。

埃文轻声叹息,走回到营帐当中,与雨果交谈。

他说道:“通知所有人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明天一早就穿过巨龙之喉。”

雨果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问道:“埃文,你打算今晚自己去探查里面的情况?”

“这里也许只有我能潜入里面,尽量不被雪风教派的人发现。”埃文不容置疑地说道,“雨果,你们在外面准备,一定要小心,这里的高地人当中有不少雪风教派的信徒,万一你们的身份暴露,可能会前来偷袭营地。”

“我明白。”雨果点头道,“你也一切小心。”

埃文走出营地,准备独自前往巨龙之喉时,看见高地人傻子坐在营帐外面——用一个他十分娴熟的姿势,坐在一块石头上。大雪覆盖了他的眉眼,将他的斗篷上染出白茫茫一片。

“你在这里做什么,高山?”埃文略一犹豫,还是走过去问道。

高山两眼茫然,望着漫天大雪,断断续续道:“我家……我爬出……我爬出这个路。”

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埃文不得不试探道:“你家在这里面?”

高山摇摇头,说:“我不回去。我笨。”

他眨着眼睛,似乎也不是很懂自己说了什么,此后无论埃文如何试探,他都只会说一些“爬出这条路”的话。

埃文只得用老办法,“命令”他回帐篷里去休息,这才让这个高地人傻子老老实实走了回去。

一刻钟后,埃文踏入了“巨龙之喉”中。

寒风在这特殊的地形中似乎被放大了几百倍,它呜咽呼啸的声音像雷霆一般慑人。埃文一手扶着旁边的山崖,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其中,大雪逐渐能够没过他的膝盖。

好在他曾经经历过这样险恶的环境……他甚至也真正经历过白龙的冰霜龙息,跟那比起来,这点风雪似乎也不算什么。

埃文慢慢在巨龙之喉中穿行,小心地注意附近是否会有雪风教派的岗哨——但并没有什么发现,或许对方也认为如此大的风会阻止其他人进入。

大雪也很快掩埋了埃文来时的脚印。

他穿过一条大约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窄道,眼前逐渐开始开阔起来,凛冽逼人的寒风随着地形的改变渐趋平缓,他开始发现人类行动的痕迹。

埃文拉上兜帽,开始小心地寻找地势较高的地方行走,他的斥候经验并不多,但在这种环境下也足以应付了。

很快埃文有了新的发现。

高地人在这片原本人迹罕至的山谷当中建立起了一个不小的营地。他们的岗哨搭建得非常高,拔地而起,在风雪中隐隐绰绰,在连续七八座岗哨后面就是他们的老本营。

埃文目测过这些岗哨的位置,他有机会从旁边攀登山崖,在风雪的掩护下翻越过去,而不必暴露在岗哨的视野当中。

精灵将披风束紧,口中咬上一只匕首以防万一,接着便一跃而起,徒手攀登上峭壁——这些黑色的山崖沉默地屹立在侧,从前方吹来的冰雪在其上点缀出一道道白色的花纹,埃文如同灵敏的羚羊一般在上面跳跃、攀爬。

他的速度很快,但就在即将到达一半的行程时,陡然感到脑后有一阵劲风袭来——

这风中夹杂着魔法气息,一股神秘的力场直接扑向了他。

埃文反应迅捷,立刻双腿蹬上悬崖,从几十米高空处接力向后翻去,他在半空中翻转时一手反握住口中的匕首,继而收身旋转,刀光立刻在风雪中划出两段完整的圆弧。

力场被他强行破开,埃文敏捷地翻旋而下,抵消了下落的冲力,重新落入雪地时他无声无息,已经将手搭上了背后的凤凰长剑。

而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他身后扑了过来,埃文拔剑的动作一滞,刚刚喊道:“你——”

接着他被来人猛地扑倒在雪地中。

他们陷入冰雪中滚了一圈,埃文脖颈间一片冰冷,不知落进去多少霜雪,接着又被对方捂住了嘴。

埃文无意反抗,低低喘了片刻后问道:“修伊特……你怎么在这里?”

而修伊特将他按在雪地中,回头望了一眼,似乎确认了什么之后,又回过头来,接着不由分说,又吻了下来。

☆、第49章

雪地中的这个吻炽热却又温柔。

埃文瞳孔收缩,剧烈运动过后仍带着些许喘息,修伊特按在他胸膛上的手能感觉到他沉缓有力的呼吸。

“两个月没见……”修伊特终于抬起头,唇分后他直视着埃文的面容,低低地说道。

埃文略一使力,翻身而上,将修伊特反压进雪地当中。这回轮到他低头看着对方,哼笑道:“这就是你久别重逢的礼物?”

沾在他身上的白雪在动作当中纷纷抖落,从他铂金色的发梢上滴落下的水珠不慎落在了修伊特浅紫色的眼眸里——修伊特微微眯了眯眼,却没有闭上。

法师抬起手,轻缓地抚上埃文的碎发,继而说道:“长得很快……”

他们彼此凝望了一会儿,埃文嘴角微微上翘,低头在修伊特唇上啄吻两下,继而站起身,向他递出了手:“胡闹到此为止,还不起来?”

法师穿着一件厚重的大衣。那雪白的皮毛或许就出自这片雪原上的物种,它们点缀在剪裁得体的外衣上时,显得雍容而又优雅。

而且大抵是为了迎合修伊特的习惯,这件大衣的袍袖略宽,刚刚好足够让他将两手舒服地拢在袖子里。

他穿得很厚,埃文不由凝视了他一会儿,低声道:“你有这么怕冷吗?真应该给你戴上一个兔子耳套……”

修伊特还没有答话,从他肩上颤巍巍冒出来了一个毛绒球,绕着埃文转了两圈。

埃文盯着这球,想说的话不知不觉又咽了回去。他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抓起这个毛绒球,放在掌心里仔细一看。

果然是路易斯。

魔灵浑身都被包裹在雪白的毛皮里面,本身又黑得发亮,像是被揉进白糯米里的黑色皮球一样,在埃文手里极有弹性地跳了两下,叽叽直叫——也不知道是想表达什么。

埃文:“……”真的有这么冷吗?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埃文再次问道。

修伊特看了一眼天空,说道:“先找到别的地方去说。这里有来自高空的眼睛盯着……像你刚才那样,爬到崖顶之前就会触发警报。”

埃文愕然道:“魔法监视?”

修伊特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崖行走,在一个隐蔽的凹槽处停下,略作休整后,埃文重新审视着这座雪风教派的小型要塞——地面上的岗哨现在看来仍比较薄弱,但如果搭配以天空上的魔法监视,想要无声无息地潜入进去就成了一件不那么简单的任务。

“雪风教派看起来得到了某位法师的帮助,他在天空上布置了二十来枚‘法师之眼’,一直在飞行监视着这片山谷。”修伊特一边解释,一边以一支附魔笔在埃文的外衣上写下临时的文字,“小心一些,我正准备破坏一到三枚眼睛,好清空出一条能够进去的道路。”

埃文看着他低头专注的表情,片刻后问道:“你也准备潜入进去?”

“嗯,我不想引起冲突,但这里不允许进入,只能暂作观察。”修伊特说道,“我来这里确认一些事情,最近雪风教派的活动不太寻常。占星师的预测逐渐在向不祥的方向偏移,玛瑙河的数据也产生了变化,如果奈斯特的上游出了事,势必会影响到东比尔伦斯……”

“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个预言。自然守护者告诉我,我的凤凰和这里的雪风教派将会酿成大祸。”埃文若有所思道,“现在看来,我们应该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风雪渐渐小了一些,埃文向着天空望去,即便以他的视力也仅仅能隐约看到几个渺小的绿点,在漫天大雪的掩盖下显得毫不起眼。

那是法师之眼,以魔法力量监视着这片地区,并不是普通的肉眼。

两人沿着山崖慢慢行走,修伊特说道:“我在这里观察了一段时间,这座要塞看守严密,很难在不惊动高处岗哨的情况下解决天空上的眼睛。不过既然你在这里,这个问题就有办法解决了。”

埃文明白他的意思,当下点头道:“我负责解决岗哨,你解除你们法师的东西。”

再没有比听到埃文的保证更轻松的事了,修伊特点了点头,缓缓道:“你可以从高处寻找进去的路线。”

与他如出一辙,埃文也感到一阵放松:既然修伊特如此放心,那就没有什么我需要担心的事了。

飞雪连天,埃文在雪地中小心地前行,在哨楼底下等待了片刻。

修伊特向他比了一个手势,精灵便立刻翻身上楼,在楼梯上攀爬一阵后听到头顶有人巡逻的动静,便又翻出楼外,在外面轻巧地攀爬,绕到巡逻的哨兵背后,轻松将他击晕。

这座哨楼至少有三个这样的楼层,埃文谨慎地向上攀爬,直到一个白影从他身边掠过,静静停了一停——

魔灵路易斯告诉他在这里稍作等待。

埃文的长耳微微一抖,听到有人走来的动静,立刻从旁跳下,反手攀住楼层,将自己吊在半空当中。

他在风雪中有些晃动,谨慎地将自己发出猎猎响动的斗篷收拢起来,躲避着巡逻者的同时向上空看去:半透明的魔灵如同幽灵一般笔直地上升,继而径直撞向了一个不起眼的绿点——

一切依然无声无息,黯淡的绿色光芒一闪而逝,魔灵很快逡巡着飞回埃文的身边。

那绿点静静燃烧起来,从半空中坠落而下,如同渺小的流星,向着某个方向飞快掠去,接着被地面上的法师轻轻伸手,禁锢在掌心之中动弹不得;修伊特翻过手掌,将其如焰火一般掐灭。

埃文遥遥看见这一幕后,又一收身从哨楼外部跳了回来,刚刚好躲过守卫的视线后继续攀爬而上,此时天空上已经没有监视着这片区域的眼睛,但其他眼睛仍在不断飞行。

时间非常紧张,修伊特不断使用力场法术帮助埃文寻找落脚点,埃文灵敏的身影更像是一道白色的幻影,几乎如履平地一般来到顶楼,继而抓住那上面站岗的哨兵的脚踝,将他撤下后立刻捂住他的口鼻,将他击晕并轻轻放在楼顶。

埃文站在哨楼顶部向内看去,这座要塞不算宽阔,但最深处竟又挖掘出了一个不知多深的洞穴,洞穴外同样守备森严,木质的阁楼和悬梯支撑着上百名士兵的巡逻路线,乍一眼看过去更是什么堡垒的内部。

这些士兵身穿着贴身的皮衣——多数是鹿皮,但似乎并不感到寒冷;他们都是高地人,平均身高在一米九左右,身后各背着一把双手重斧和一柄长剑,哨兵则带着短弓。

埃文扫视了一眼其中,魔灵路易斯飞行到他的肩上,半透明的表面浮现一层微光后,传出了修伊特的声音:“你有把握继续潜入吗?”

“很难。”埃文摇了摇头,“守卫太多了,我可没有刺客的潜行技巧,最多只能多清理两个外围岗哨,恐怕进不到那个洞穴里去。”

修伊特沉吟道:“我明白了。我会试着控制法师之眼,这里的法师似乎现在并不在场……你退开一点。”

埃文闻言后退两步,站在哨楼的边缘上,此时就看见修伊特留在自己外袍上的魔法符咒微微亮起。

在等待了一小段时间之后,这符咒终于缓慢成型,在地面上组成了一个小型的传送出口,修伊特的身影从里面闪现而出。

埃文身上的定位法术在一闪之后消失无踪。这个短距离传送法术并不困难,但要想在不被法师之眼察觉的情况下顺利完成,仍是耗费了一些功夫。

修伊特在哨楼上刚刚站定,忽然被埃文倾身过来,按在了墙边。

两人在墙后躲藏片刻,埃文向外窥看一眼,低声说道:“对面的哨兵有些不安,一直在往这边看,我得过去解决他。”

修伊特眼中透着淡淡光芒,他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穿过墙壁向外看去,见到两三枚法师之眼正在向这里飞来,便说道:“尽快解决。我在这里控制其中一枚眼睛,期间可能对外界没有知觉——掩护我。”

埃文沉声应了,谨慎地探身出去观察对面哨楼上的哨兵,片刻后觑准时机,纵身从这座楼上跳了下去,接着在修伊特支起的力场上借力一跃,在风雪当中无声无息地滚入了对面哨楼中。

修伊特的嘴唇无声蠕动,片刻后魔灵路易斯从埃文肩上飞射而出,立刻吸引了法师之眼的瞩目。

修伊特张开双手,猛然一握,将那枚法师之眼凌空捏碎,接着在另一枚法师之眼发出警报之前,强行将它制住。

精神力的交锋只在一瞬之间!

修伊特眼神立刻从茫然中恢复清醒,继而直视着半空中停滞住的法师之眼……几秒之后,修伊特取得了这枚眼睛都控制权,他的视野天旋地转,从凡人的视线切换到了全无死角的魔法视野。

他能从任何角度向外观察,眼前一切画面连接成了一个球面,半公里外的飞鸟飞行的轨迹是一道玄妙的曲线。

修伊特略作适应,很快通过法师之眼看到了埃文,精灵已经解决了对面的岗哨,向修伊特比了一个手势,大约很快就将折返。

绿色的法师之眼在半空中旋转一圈,继而向着那座守卫严密的洞穴中飞去,守卫们对它司空见惯,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枚魔法眼睛无声地进入洞穴深处,看见高地人们将里面挖掘出了一个偌大的空间,向下大约延伸出三十多米的深度。

在那最底下则是一个三角形的祭坛,其上站立着一名女性,她正直直看着前方——她面前是数条有两人合抱粗细的银色锁链,一直嵌入到洞壁中,另一头则延伸进更深处,似乎是在囚禁什么大型野兽。

法师之眼在数米外处停留了短短片刻功夫,这名女性不断在说话,修伊特凝神观察,从她的口型中看出了她的话语。

☆、第50章

精灵的身手灵敏非常,在小心地解决了几个外围岗哨后,很快又回到修伊特身边。

此时法师双眼半阖,眼眸中透露出一丝绿色的光芒;埃文知道他正在使用法师之眼的视线,便站在旁边进行守护。

这座塔楼非常高,附近的岗哨被解决后他们不虞被人发现。埃文站了片刻,见到雪越下越大,狂风却逐渐停止了。

精灵刻意侧耳聆听,能听见几名卫兵不经意间的谈话声。

“附近那个木精灵部落还没有消息吗?凯瑞瑟女士已经快要等的不耐烦了……我们必须尽快解决来自奈斯特省内部的隐患。”

“没有办法,那些精灵杂种太会躲了,他们守在密林里不出来,谁也没办法找到他们的踪迹。”

“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这里的事情!我受够了这种无趣的生活,我的弯刀想要血!精灵的血,曼卡萨人的血,随便谁的血都可以!那些帝国的杂种们早就该把莫瑞甘平原还给我们了!”

“别着急!凯瑞瑟女士早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今年的雪马上就要往南蔓延到卡萨帝国的主干道,到时候那些弱的像母鸡一样的曼卡萨人全都会冻死在他们不堪一击的泥巴屋里……事实会证明,南边的猪猡迟早灭绝,唯有我们督萨的血才是最优秀的血脉!”

高地人认为他们继承自远古风神督萨的血脉,自称是风神的后裔。

这句话显然引起了相当多高地人的共鸣,他们热血沸腾地喊道:

“督萨万岁!凯瑞瑟女士万岁!”

“北地雪风永不止息!”

站在哨塔上,埃文向下望去,看见几个欢呼雀跃的高地人正在打开双臂,向着天空怒吼——他们的脸上都被划出过一道又长又深的刀疤。

那是死士的证明。

片刻之后,一名军官从洞穴当中走了出来,斥责了这些人几句,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那名军官紧接着高声宣布命令,而这命令让埃文大吃一惊:“集合!第一第二大队全部集合!凯瑞瑟女士要你们在两刻钟之内向外进攻!我们的要塞正被一群教廷来的圣骑士窥视着,凯瑞瑟女士感到非常愤怒!你们这群没用的猪猡!”

要塞内立刻响起了冗长沉闷的号角声,高地人们列队而出,在经过军官短暂的检阅后,又训斥了一番,立刻就准备出发。

他们并不通过巨龙之喉出去,而是在要塞中拉扯出长长的锁链,这锁链的另一端高高固定在山顶,它非铁非铜,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金属,然而带着一股天然的青绿色,外表如同冰雕一样剔透。

高地人的队伍挨个从数条锁链上向山崖上攀爬,他们骁勇无比,攀登的技巧娴熟而稳重,无论是弓|弩手还是突袭手都有着相当出色的身体素质。

他们打算爬上山崖,从高处偷袭在巨龙之喉外面扎营的圣骑士营地。

这种时候,埃文怎么可能还站得住,他希望立刻回去向雨果等人示警,然而此时此刻,修伊特仍然需要他的守护。

他不能将毫无知觉的法师单独留在这样一群极端信徒兼民族主义者的大本营中。

与此同时,修伊特的视线正停留在洞窟的深处祭坛上。

被称为“凯瑞瑟女士”的女人从外表上看不过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女孩,她甚至身形尚未完全长大,只裹着一件简单的披衣立在祭坛上。

但她正在有条不紊地分派着兵力,雪风教派有上万信徒——这些信徒无论老幼全都有战斗能力,这些兵力完全服从凯瑞瑟的指派。她如指臂使,在雪风教派中有着天然的强悍领导力量,高地人们甚至将她作为雪风女神之子来看待!

凯瑞瑟有着一头长及脚踝的白发,说话时不疾不徐,眼中闪烁着非同寻常女孩的智慧:“将外面的圣骑士给我围剿干净,什么时候杀光都没有关系——但是通知外面白龙谷地的人,我要这群人的消息没有一个字能传出奈斯特省!我们的消息决不能就这样泄露出去,这场雪风暴还没有酝酿到我希望的程度!”

雪风教派的信徒对她毕恭毕敬,立刻就遣人出去偷袭圣骑士营地;此时又有身手敏捷的斥候出去通知要塞外的高地人,整个奈斯特省的高地人几乎完全听从他们的指挥!

凯瑞瑟转过身,继续冷酷地说道:“这只凤凰仍不肯妥协。我会继续在这里镇压它!雪风的崛起需要神话的支持,而这只传奇生物是除了远古的白龙之外,最合适的选择。给我更多时间,我的冰雪神力还可以获得更多的成长!”

信徒们狂喜无比,跪倒在她的脚边,高声呼唤凯瑞瑟和冰雪女神的名号。雪风教派已经彻底掌控了九成高地人,信仰和种族意识已经完全无法分割,他们相信高地人向卡萨帝国的复仇已经不可阻挡!

修伊特不免内心震惊,按捺住之后继续控制着法师之眼,向内飞行。

他认出了这群高地人使用的锁链,它叫做晶铸寒铁,坚固无比,据说是被白龙的冰霜吐息所锤炼过的金属。这附近的山中竟然深深埋着数十条晶铸寒铁打造的锁链,它们像蛛网一般在这洞穴深处汇聚。

法师之眼继续向内窥视,越过祭坛,更深处是这座雪山的中心,里面竟隐隐传来一层层热浪。

这热度在洞穴中不断累积和蒸腾,却因为晶铸寒铁的特性而被分散出去,无数锁链深埋入地心,将这惊人的热度传导出去。

法师知道这热度何等恐怖。

它被扩散出去之后,竟然还能影响这个奈斯特省的气候,北方群山上的冰雪因此融化不断,玛瑙河上涨了接近两米的水线……

奈斯特的天空之中正酝酿着冰寒酷烈的暴风雪,而大地之下却在蔓延着炽烈惊人的火焰!

而这热度毫无疑问,来自凤凰!

晶铸寒铁一条就有几人合抱粗细,它们缠绕在一起时宏伟无比,却只能堪堪抵挡住那洞穴深处被禁锢着的传奇生物。

锁链不断震荡,表面被煅烧出了白银色,在这一片火红色的洞穴深处,四处延伸。

这是修伊特第一次亲眼见到凤凰的威能——这只从远古神话中活到了现在的传奇生物有至少五米高,双翼完全展开的话身长十米,它浑身包裹在金红色的凤凰之火中,它的尾翼仿佛完全由火光组成,修长而优雅。

凤凰之火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窟深处,热量则直达地底,随着它偶然的动作,晶铸寒铁的表面上一圈一圈反射着闪光。

这只凤凰的身体被晶铸寒铁所困,像关在笼中的飞鸟;它正在沉睡当中,它的火焰却仍无可阻挡,焰尾几乎延展数米,不断有火舌绚烂地闪现,凤凰之火将整个洞壁烧融出一片片璀璨无比的雪白晶石。

它曾经在一片森林中守候了上万年,凤凰之火将其中普通的桦木和榆木烧成木炭,又炼成了这种被称作“凤凰恩赐”的白色晶石。那片森林长久以前,就被称为晶歌森林!

但它现在刚刚涅槃不久,对一只凤凰而言,还处在幼年时期。它急于寻找自己丢失的琥珀和主人,因此在北方的土地上逡巡,却被雪风教派所捕获,如今看来,一直被困在了这里。

这就是埃文万年之前的坐骑。

它美丽而高傲,辉煌而强悍,却又忠诚无比;这世上没有人不对这位传奇生物肃然起敬!

法师之眼确认了凤凰的存在,立刻急速飞回。

然而就在它掠过祭坛之时,站在上面的凯瑞瑟女士陡然回身看来。她双眼中是一片冰晶之色,猛地伸出手,将这枚法师之眼捕获在掌心中:“这不是秘血阁下的法术!另一位法师正在窥探我们!来人!”

凯瑞瑟勃然大怒,再次开始召集她的部下。

修伊特的视线定格在凯瑞瑟稚嫩而充满魔力的面容上,他当机立断放弃了这枚法师之眼,意识回到身躯中时,仍不免有些眩晕。

他们仍藏在高处哨塔之上,而要塞内已经拉起了警报,被埃文打晕的哨兵被人发现了……他们必须立刻转移位置。

埃文及时扶住了法师,担忧地说道:“修伊特,你看起来很不好。”

圣骑士看向修伊特仍泛着魔法光芒的双眼——仿佛错觉一般,他似乎看到修伊特的眼瞳变得狭长而深邃,那不是人类的眼睛,更似是某种深具魔力的生物。

修伊特却很快闭了闭眼,定神下来,沉声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你们的营地,正准备派人进行偷袭!你的凤凰,也被关押在洞窟深处!”

“我知道,如果你没有事,我马上就回去……”埃文说到这里,面色已经变得沉肃,“小奥的事也没这么简单……他们在准备的是一场战争!这里只是其中一座要塞而已,我必须回去指挥圣殿骑士团,并将这里的情况传递回去,无论卡萨帝国还是光明教会,都必须对这里有足够的重视。”

“教廷已经乱成了一片……”修伊特停顿片刻,忽然打断了话头,“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立刻回去,虽然我并不担心这些高地人能对圣殿骑士团构成多大威胁,但是……他们会需要你在场的。”

埃文与修伊特又对视片刻,他很想开口让修伊特随他一起离开并共同面对这些事,但内心又真切地知道:修伊特不可能跟他一起站在圣殿骑士团的队伍里。

就像那名木精灵一样,尽管他们目的相同,但……有些矛盾并不是当事人不起冲突,就可以全不在意。

偏见根深蒂固,仇恨如影随形。

“回去你该在的位置。”修伊特沉声道,“埃文,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掩护你们。”

☆、第51章

朔风已然暂时停歇,大雪像鹅毛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满地积雪之上。

山崖上,上百名高地人士兵牵着绳索,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行而下,遵照凯瑞瑟女士的命令,准备突袭圣骑士的营地。

圣城监察长雨果几乎是立刻发现了敌人的影踪,他召集起一共二十三名圣骑士,所有人都有着极其丰富的反偷袭作战经验,几乎是立刻就围起了阵型。

雪风士卒发现偷袭不成,将营地团团包围,开始强攻。

一支火焰箭被射上了天空,这是高地人在通知要塞,他们的偷袭计划已然失败;紧跟着是另一支焰火在旁炸开,这是雨果在通知埃文,营地发生了意外。

圣骑士们围成一圈,彼此间隔不过半米,稳定而沉着地立起自己的盾牌。没有人恐惧,也没有人哪怕只是动摇一下,他们沉默地执行着雨果的命令。

雪风士卒数倍于圣骑士,将他们包围后只等着一声令下,第一波箭矢立刻倾泻而出。

“kuharador!”雨果高喊一声,以教廷特有的命令方式,令骑士们举盾而起——密密麻麻的箭矢如乌云一般笼盖住他们的营地,银色巨盾却严丝合缝地合围。

第一波箭矢很快停歇,雪风的弓|弩手重新上弦;这时敌人的指挥官清楚地看见,没有一支箭能够穿透圣骑士的护盾,便立刻命令弓|弩手停止第二轮射击,原地待命。

号角声陡然响起,雪风士卒当即一拥而上,他们如潮水一般包围住圣骑士的营地;而雨果亦命令道:“rashingar!”

短兵相接在短短几秒之后开始,圣骑士举起半身盾,一手是骑士大剑,他们身披最精锐的板甲,无论身躯还是意志都无比坚韧。

雪风士卒向海潮一般扑打在防线上,却如同击打在白色岩石上,轻易分崩离析,被骑士大剑收割着性命!

圣骑士的防线竟然纹丝不动,他们每个人都在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然而没有人后退,亦没有人闪避,任由敌人的尸体在自己脚下很快铺起了一层。

雪风指挥官站在弓箭手身后,开始意识到己方战斗力上的绝对差别,雪风号角再次响起时,士兵们的冲击暂时一停。

而圣骑士从头到尾没有挪动过步伐,也不屑追击出去;雨果沉着地站立着与雪风的队伍对视,片刻后再次命令道:“targar!”

下一刻,圣骑士们齐齐将盾牌卸下,盾牌落在雪中的声音整齐得如同一人,他们双手握起骑士大剑,将其竖立在身前,锐利的冷光映照在层层大雪当中,全都是锋利无比的剑刃。

高地人弓|弩手们站成两排,第一排单膝跪地;他们身后指挥官恐惧地看到圣骑士作出了主动进攻的准备,喝道:“射击!自由射击!”

雪地强弩发射出箭矢的声音立刻蜂拥响起,箭矢密密麻麻,再次穿透漫天雪幕,铺展而来。

雨果低声吟唱,神术光芒陆续在所有圣骑士身前亮起,一道由光芒组成的壁障隐隐然出现在他们身前。

第一支箭矢很快就将到达阵前,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圣骑士们沉稳如磐石。

下一刻,一道辉煌无比的圣光在所有人预料之外飞射而出,它贴地而飞,辉光却织出两米至高,如同一道光芒构成的帘幕一般,将两军完全隔开。

漫天箭矢被可怕的力量强行劈开,几乎纷纷化为齑粉;这光芒在雪幕中如此刺眼,所有人几乎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埃文从山崖顶端一跃而下,正落在战场的中心。

积雪飞溅而出,当他站起时,方圆四五码之内竟然没有一丝霜雪的残余,他就站在黑色的冻土上,右手横过一把凤凰长剑,略回头看了雨果一眼。

雨果沉声道:“埃文,他们是雪风教派的士卒。”

埃文轻轻点头,看向自己身前的雪风士兵们,他们不知所措,仍包围着这里。

埃文打量他们片刻:这些士卒绝不是圣殿骑士团的对手,但论战斗素质,已经可算作是一支不错的军队,如果此刻面对着他们的是教廷的普通斥候队伍,恐怕已经被偷袭得手,屠戮一空。

“我们无意与你们战斗,也并非来这里偷袭你们。但记住:假如你们再次挑衅,圣殿骑士团绝不会再次姑息。”埃文站在战场中央,沉声道,“我知道你们的领袖是‘凯瑞瑟女士’,请转告她,埃文·帕拉丁希望能与她会晤,并谈谈关于今天的事。”

雪风的指挥官此刻已经意识到敌我实力悬殊,当号角声再次响起时,雪风士卒警惕地后退,继而重新向山崖上攀爬,他们灵敏无比,很快又消失在风雪之中。

“解除警报!”雨果再次命令道,此时严正以待的圣骑士们才卸下了戒备,重新整顿。

“有没有人受伤?”埃文问道。

雨果简单环顾片刻,圣骑士们只是战斗了短短片刻功夫,受到两拨弓|弩射击,有一人受到轻伤,但神术立刻治愈了他的伤口。

他们的战斗力分毫无损。

埃文略放心下来,紧接着又察觉到什么:“高山呢?营地里的高地人傻子呢?”

他们看过营帐,高山消失无踪。雨果推测道:“恐怕是作战时,被那些雪风士卒带走了。”

圣骑士们作战时自有规则,他们专注无比、合作密切,阵型中也根本没有高山的位置。那个傻子如果不是自己跑了出去,恐怕真的是被雪风教派趁机抓走了。

埃文叹了口气,说道:“我会想办法解决他的问题。雨果,这个营地不能再待了,我们退回到白龙谷地外面,想办法寄出信件通知总廷,雪风教派在这里……准备着一场战争。”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巨龙之喉外的要塞、被囚禁的凤凰和那座祭坛上站着的凯瑞瑟女士,还有梦境中那场影响了半个帝国的暴风雪和洪水……

雪风教派至少已经屯起上万的兵力,这里的问题已经不是圣殿骑士团的一支小队可以解决。假如战争爆发……那场洪水是否已经不可避免?

“检查一下这里的尸体,将还活着的集中起来带走,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埃文再次吩咐道,“然后立刻动身。”

圣骑士队伍重新骑上战马,沿着路径奔行而返。他们路过白龙谷地中的旅馆和民居,所有的门窗都紧紧关着。

街道上立起了绊马索,如果不是圣殿骑士团谨慎的风格,恐怕会有战马就此折损。这里的高地人居民全部不知所踪,恐怕整个镇子根本就是雪风教派的伪装。

偷袭的雪风士兵活下来了两名,埃文一边骑行一边审讯他们。其中一人醒来后立刻就自尽,但被埃文救下后便一言不发;另一人则怒骂道:“帝国的猪猡!风雪女神马上就要惩罚你们了!”

埃文骑在马上,牵着两名俘虏的战马缰绳,闻言便毫不犹豫,先以修伊特的方式揍了他一顿,才开口问道:“凯瑞瑟女士究竟是什么人?”

那俘虏咬牙切齿道:“你们怎么敢直呼女神在人间的代言人的名字!女神会……”

埃文毫不犹豫,又用剑鞘砸在他侧脸上,打断了他的话,接着冷酷道:“我没有时间听这些话,说说你们囚禁我的……凤凰,又是想做什么?”

“你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一点情报!”俘虏怒道。

战马急速奔行,埃文低伏在马背上,闻言看了一眼这俘虏。刑讯逼供和套话从来都不是他的特长,他心想道:如果是修伊特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埃文想了片刻,忽然道:“你不开口也无所谓。很快雪风教派就会覆灭了,你们怎么想的根本无关紧要……”

马背上的俘虏眼里迸出怒火,高声以奈斯特省的俚语辱骂起来。

埃文并无所谓,反正也听不懂,连继续抽打他也懒得,只是酝酿了一下,继续用他熟悉的毒舌语调说道:“高地人根本就不是这块料,放弃吧。老老实实在雪地里打猎也就可以了,好好的信什么雪风女神?看看你们现在这幅鬼样子……”

埃文说到这里,扭头吸了口气,心想:是不是有点恶毒……天,还是找修伊特吧……

正想到这里,那个俘虏忽然愤怒地驳斥道:“我们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是你们这群帝国猪猡造成的吗?奈斯特的群山,莫瑞甘平原,从多少年前就属于我们!是曼卡萨人无耻地攻击我们,占有了我们富饶的平原,将我们赶进雪原上,还要求我们把自己归入卡萨帝国——凭什么?!”

他面色赤红,愤怒无比,额上青筋绽出,怒吼道:

“‘曼卡萨人和高地人亲密如家人’?我呸,你们根本就是强盗,劫匪!你们夺走了我们的家园,侮辱我们的雪风女神,把我们的国家毁灭之后,还妄想让我们像狗一样顺从你们?我告诉你们,雪风一天不止息,督萨的血脉就不会做任何人的奴隶!雪风女神必将君临天下,就如奈斯特省必将独立!”

☆、第52章

教廷在帝国各个省市都设有相应的哨所,里面有一应设施可以联络总廷、休整队伍以及补充供给。所有哨所当中都应有至少三只训练过的信鸽,施展相应的神术后它们能够在几天之内横跨半个帝国,将消息传递出去。

然而埃文领着圣骑士队伍到达白龙谷地附近的哨所时,里面空无一人,所有补给都被搬运一空,鸽巢被损毁,墙面上触目惊心地写着:【教廷的狗滚出雪风领地!】

圣骑士们将哨所的门窗修好,在埃文和雨果进行商议时他们略作整顿,此时天空依旧渐渐亮了一些,风雪不停,战马不安地来回踱步。

埃文和雨果正站在那名俘虏的面前。

埃文道:“科林,你去将消息带回总廷,我要回去与雪风教派那个神秘的‘凯瑞瑟女士’谈谈。”

“这太危险了,埃文。”雨果下意识便拒绝道,“他们显然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回去……”

埃文正视着雨果的双眼,片刻后说道:“科林,你知道,如果连我也会在那里遇到危险,你们即便在旁边,也一样会遇到危险。我独自一个人,反而能够轻松脱身。”

雨果无言以对,他知道埃文说的是实话。

埃文看向那两名俘虏,说道:“这两人由我带去,如果高山落在了对方的手上,我会试试看交换俘虏,看对方会不会同意。”

雨果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那名俘虏又仇恨地叫嚣道:“你们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呸,帝国猪!”

埃文蹲下身,与那名俘虏对视片刻,忽然说道:“我们来自教廷,也没有铲除异端的职能,你为什么认为我们为卡萨帝国办事?”

“光明教会和卡萨帝国有区别吗?卡萨的皇帝的权杖由那个狗屁光明神授予,教会的安全由卡萨的军队保护……”俘虏说到一半时,看见雨果眉头紧皱,顿时嘲笑道,“啊,你生气了?因为我在骂你们的光明神?那个根本没存在过的虚构的神?”

雨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科林。”埃文及时制止道,“你先出去。”

雨果看了埃文一眼,他有些不甘,但很快服从命令,走了出去。

埃文叹了口气,将兜帽拉下,淡淡对那名俘虏说道:“如你所见,我不属于卡萨帝国,本来也不打算探听你们雪风教派的事情。”

“你是精灵?”对方有些愕然,“你既然不是卡萨帝国的狗,为什么要为他们来管我们奈斯特省的事?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督萨血脉的地方,我们现在想要夺回自己应有的一切,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埃文神色淡淡,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极为理智;那名俘虏不觉受到他的影响,也冷静了下来。

埃文看着窗外的风雪,许久后说道:“怎么可能天经地义?你们的凯瑞瑟女士在酝酿一场风暴,这之后引发的洪水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你们引发的战争不知道将会夺取多少人的性命……”

“死的越多越好!”俘虏叫喊道,“死的越多,卡萨帝国才会越痛,才能领会到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他们屠戮我们督萨血脉,强迫我们纳入帝国版图的时候,也曾经杀过我们成千上万的同胞!这些血只能用血来偿还!”

“侵略是错误的,我无意为卡萨帝国洗白。”埃文淡淡说道。

他并不了解这段历史,但人类内部的倾轧和战争也无非如此。无论过去多少年,哪怕是一万年,这个过程也不会有多少变化:永远都会是贪婪,战争,屠杀,侵略,占有,然后报复,暴动,起义,新的战争。

人类文明本质上,是在相互残杀中进步;掠夺更多资源,得到更强力量,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其他的生产、交流、贸易、研究乃至进化,都是为了更好地抢占这个世界。

一万年前,人类与龙、泰坦和高等精灵争夺,他们赢了。现在人类是这片大陆的主宰,他们开始分化,开始自相残杀,每个人种都想要独自抢占全部资源。

他们开始拒绝承认自己同属于一个种族。

那名雪风教派的高地人还在愤怒地说道:“如果是你的祖国被侵略,你做了亡国的奴隶,被要求忘记你的文字和语言,还要承认自己是敌国的子民,你会甘心?你怎么会甘心!这种仇恨只会世世代代,流在我们的骨血里面,一百年,一千年……如果我的后代在漫长的岁月里忘记了这仇恨,我死不瞑目!我一定要在痛苦最烈,恨意最深的时候报复!侵略者必须付出代价!”

“……我的国家也曾经遭遇过很多事。”埃文回过身,忽然说道。他与高地人俘虏对视了一眼,又摇了摇头,自嘲道:“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埃文回头看着窗外大雪。

那一瞬间,他的孤独和他的落寞,都不为人知。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奈斯特省……这片高原,这片山岭,太过贫瘠了,你们想要回更肥沃的土壤。”埃文叹了口气,“我对过去的事情,感到抱歉。但我不会认同你们的报复,你们在殃及无辜的人民——”

“无辜?他们在我们埋葬祖辈父辈的土地上耕种田地,他们享受着卡萨帝国从我们手上夺走的一切!”俘虏仇恨地喊道,“那些屠杀是帝国的军队所作的事情,那些帝国的人民就可以心安理得吗?军队是所有人民的税收供给,军队所攻占下来的东西也是全部人民都在获益!侵略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一个国家所有人都在犯的罪!你们和刽子手没有任何差别!”

“所以你们就有理由向卡萨帝国的所有人进行复仇?”埃文淡淡嘲讽道,“你们在用罪恶来报复罪恶。”

“凭什么?一切都是卡萨帝国的错,是你们先犯了错,凭什么反而先指责我们?”高地人愤怒地质问道。

“因为有一天,仇恨会溶解在历史长河当中。”埃文答道,“仇恨的锁链必须有一端先停止。我们更改不了历史,但至少能从眼下开始,一点点地消融他们。二十年之后,下一代人也许就会忘记很多事;六十年之后,亲身经历者会逐渐故去;两百年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只剩下寥寥两句,写在纸上的话。”

他经历过很多年,很多事。

而人类的寿命太短,短得……有太多东西来不及看清。

埃文的话语沧桑又茫远,他站在旁边,看向这名俘虏时,眼中带着一丝悲悯:“人的仇恨很可怕,但也很渺小。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阻止眼前即将发生的任何一场争斗,仇恨的火焰一旦失去这些燃料,很快就会泯灭殆尽。”

“这不公平……这对我们不公平!”高地人吼道,“我们失去了莫瑞甘平原,我们只是想复仇然后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片贫瘠的冻土根本无法生存,我……我想要我的家乡……”

埃文轻声叹息,走出门外时,听见高地人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呜咽着道:“我习惯了这里的大雪和冰雹,我参与了三十年的战争训练,我不畏惧死亡,我每天祈求风雪的女神让我变得更冷酷……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儿子和我一样辛苦……”

埃文推门走出,看见圣骑士们无声地坐在远处。他们在休息时都会一直保持警惕,没有人离开自己的剑。

与此同时,他们的感知很灵敏。埃文与俘虏的对话,他们都能听见。

埃文在圣骑士们眼中看到一些不同的情感。

他环顾许久,四周沉寂无比,只有大雪无声地落在哨所外的雪地上。

良久之后,有人忽然出声问道:“帕拉丁阁下,为什么他们恨我们?”

埃文循声看去,一名年轻的圣骑士断断续续,困惑地问他:“我们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甚至不与他们争辩信仰的对错。我们到这里是想拯救这里的人民,对吗?那为什么……他们这么恨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遵从教义,一直在宣扬善良和正义,为什么他们要诋毁我们的教义,要侮辱我们的正义和我们的信仰……圣殿骑士团从来没有参与过和高地人的战斗啊。”又有人茫然问道,“我们追随您,是想要来这里挽救一场灾难……但为什么木精灵怀疑我们?为什么雪风教派的人仇恨我们,偷袭我们?为什么我们想要拯救的人民躲避我们,将我们看做怪物?”

圣骑士们都看着埃文。

埃文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因为正义是残酷的。”

埃文无奈地叹息,面对这些圣骑士们,他缓缓说道:“记住这种被孤立的感觉。因为你们想要坚持的东西,在这世上永远只有少数人会拥有;而那些做不到的人,会攻讦你们,污蔑你们;那些不相信的人,会怀疑你们,刻薄你们。

“所以看清你们身边的战友们吧,这就是为什么圣殿骑士团的所有人都称彼此为兄弟——你们在这个世上将永远是少数人。”

圣骑士们低下头,而埃文站了许久。

他并没有说完,他想说:做你们认为对的事情,不要多问,也不要多想。因为智慧愈多,痛苦愈多。

☆、第53章

埃文带着两名同骑的俘虏,两匹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的隐蔽中。

雨果目送他离开时,看见天边影影绰绰,带着黎明前的赤色光辉……然而他仔细看去,却又有些不确定现在是黎明时分,因为那颜色,更像是火光。

什么样的火光能够照亮整个东方的地平线?

圣骑士们继续向南骑行,雨果带领着他们一路绝尘前往几里外的另一个教会哨所,然而他们在路上遭到了截杀。

雪风教派的士兵们神出鬼没,在雪原上穿行时更像是群狼……雪狼是充满危险的群居生物,这些高地人就像雪狼一样阴险、敏捷、行动干脆,他们不见得能够正面硬撼圣殿骑士团,但却善于游击和骚扰。

雨果受了伤。

在道路上他们救下了两名被冻得半死的老人,并允许他们骑在一匹高地马上,到达下一个城镇时再离开。

这两名老人即使以高地人的年龄来看也已经足够苍老了,他们互相拥抱在道边时神色麻木而绝望,圣骑士们不可能见死不救,并且人人都对他们怀有恻隐之心——但就是这对老夫妇,在找到机会之后毫不犹豫,以匕首划伤了雨果的右手。

那匕首上带着高地人从雪地蝎中提炼出的毒素,粗糙但非常有效,然而再有效也抵不过圣骑士的神术能力,雨果很快就祛除了毒素。

这对老夫妇只是平民,根本没有经过战斗训练,这一点圣骑士都能看出。

雨果质问他们道:“为什么恨我们?我们只是来这里阻止一场战争……即使战争最后要爆发,我们也并没有打算为难这里的平民,为什么你们要主动暗害我们?”

然而在圣骑士的目光中,两位老人无言地拥抱着,互相亲吻了一下脸颊。

在雨果意识到不对,将两人分开之前,他们已经回天乏术,他们早已准备好了致死的道具,甚至刀刃早早就抵在了胸口。

雨果还试图挽救其中一人的性命,但对方毫不领情,挣扎着说道:“你们……逃不出奈斯特省……女神的后裔要你们……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女神?凯瑞瑟?你们尊称那个女人为风雪女神的后裔?”雨果还想询问更多,但对方已经死去了。

他们已经年迈如此,竟然还如此为雪风教派卖命。

当圣骑士们低头划下十字,为逝去的生命默哀的短短时间内,雨果内心想道:雪风教派潜藏的时间,一定比情报中要久很多……

圣骑士队伍很快遭遇到了大批军队的围追堵截,这片雪原之上繁衍生息着的数万高地人……已经全部成为了雪风女神——不,是凯瑞瑟的爪牙。

雨果带领着的二十余人的队伍很快被逼后退,他们在玛瑙河上游的转折处摆出了防守的阵势。

雪风教派的军队与他们隔河对望。

雨果以丰富的作战经验可以看出,对方的军队在短短时间内已经集结起了将近两千人。

不要小看这个数字,当军队的数量超过一千时,在战场的角度上已经很难看到边际,他们的人数完全足够将圣骑士队伍包围起来,并且最大限度地削弱了骑兵的机动力优势。

雨果果断决定沿河防守,在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至少保证不会腹背受敌,遭到敌人的四面围堵。

此时时间已达上午时分,奈斯特省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朝阳的辉光却仍被重重阴云所遮盖,雨果回头向着白龙谷地望去时,不由得感到担忧:埃文能否平安归来?我们又能否找到突围的机会,或者等待到援兵?

……

埃文带着两名俘虏重回巨龙之喉。

此时风雪稍歇,但巨龙之喉的山道内仍然涌动着巨风,高地马还是拒绝继续前进,埃文只得下马领着两人步行前进。

这片地形易守难攻,对高地人来说还有一个能够攀爬的优势,埃文行走时不由试探着道:“你们能够在这片山谷里建造一座要塞……应该是准备了很久时间吧。”

那名高地人俘虏神色木然,在与埃文对话之后,仿佛忽然对自己的目的充满了茫然。此刻他望着这片熟悉的山道,许久后道:“这里叫……‘巨龙之喉’。”

他只说完这一句,就停顿了很久,就在埃文以为他陷入了回忆当中时,他又忽然开口道:“因为这里就像巨龙的咽喉一样,吞吐着冰霜,也吞吐着很多人命……从百年前开始,白龙谷地附近的部落就有一个传统。所有督萨血脉的孩子在到十岁的时候都会被扔进去,他们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爬出巨龙之喉……”

这里的风雪如此剧烈,即使是成年人也根本无法通过,高地人竟然会把十岁的孩子丢进去?

埃文不免感到震惊,只听那俘虏继续说道:“爬不出来的孩子都死在里面了,连爬出巨龙之喉都做不到的孩子也没有人感到惋惜,因为他们注定活不过长达八个月的大雪封山……每年送进去少则十几个、多则上百个孩子,最后能爬出来的大约有一半……我们这里所有的士兵都是从巨龙之喉里爬出来的人。”

似乎所有高地人都有着强悍的抗寒能力,一些战士甚至为此欣羡不已。

但这种为人津津乐道的种族特征并不是神明赐下的天赋,而是漫长的时光中,一代一代残酷的淘汰中被传承下来的,苦难的记忆。

埃文可以理解,高地人想要更多土地,更多丰饶的平原——哪怕只是将孩子们搬离这片雪原也好,得到多一点气候温和的土地,就能够挽救多一点稚嫩的生命。

他们建起要塞,训练军队,准备战争;凯瑞瑟女士酝酿着惊天暴风雪,不惜引发洪水,甚至处心积虑,囚禁远古的凤凰,试图以这种种神迹来发展雪风教派……

埃文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有接话。

尽管能够理解,但仍不能纵容。

埃文默然想道:该怎么告诉这些异界闹独立的人,“众生虽苦,诸恶莫作”?

他们很快来到要塞门前,这一次埃文没有丝毫遮掩,雪风哨兵立刻发现了他的踪影,无数长弓搭上箭对准了他们。

埃文站在门前,沉声说道:“我是埃文·帕拉丁,我来这里求见凯瑞瑟女士。我的手上有你们的两名同伴,我想交换走我的一名同伴。”

弓箭手背后很快走出了一名士官,喝道:“凯瑞瑟女士不会见你!立刻将我们的人交还!”

埃文眉头一皱,听见身旁的俘虏漠然道:“他们不会管我们的,你直接杀了我吧。”

此时此刻,对着他们的长弓没有一把放下,埃文心里隐隐知道他们确然不会在意区区两名同伴的死活。

以他的实力,实际上并不在意这些弓箭,但他手中的筹码无疑少了一个。

就在这时,门楼上的士官忽然听旁边的士兵低声对话,他们交谈了两句,士官陡然问道:“你是埃文帕拉丁?哪个帕拉丁?是赛比伦省莫阿城走出的黎明圣者?”

故事和传奇流传的速度永远比人的预想中快。从帝国东部的赛比伦省,到达东北方这片雪原,用了大约两个月的时间,就连雪风教派的士卒们都开始知道,黎明圣者复苏的消息。

埃文答道:“我是。”

他甫一应答,雪风哨兵们便遭到了巨大冲击,他们不免开始心存疑虑,甚至交头接耳,对着埃文的弓箭也忽然开始下垂;那名士官却顾不上挽回他们是士气,带着惊骇地说道:“你!你真的是一万年前的圣者?不,这不可能,黎明圣者怎么可能就这样出现在这里?”

他并不是再三确认,却更像是语无伦次,好一会儿后从门楼上大步往下冲道:“我去禀报凯瑞瑟女士!”

这个消息带给雪风众人的冲击比想象中还大,他们仔细观察埃文时,尤其能感到圣骑士极为强悍内敛的气势,他们几乎完全失去了战意。哨兵们更是动摇,当第一个人收起了弓之后,剩下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放下弓后退。

他们人多势众,但全都感到:我们毫无胜算。

埃文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当大门被打开,士官邀请他进去与凯瑞瑟女士会面时,雪风的士兵们惊疑不定地列在两旁,纷纷因他的强大气场而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低下了头。

埃文慢慢向着要塞深处走去,他左右看去时,竟然看到了高山的身影。

他和雨果曾经猜测高山是在第一次被偷袭时,被雪风的士兵抓走了,但现在看去……似乎不是这样。

高山居然已经换上了雪风教派的制服,傻头傻脑地站在队伍末尾,与埃文对视了一眼后,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大喊道:“啊,我把长官忘了!”

雪风的士兵震惊道:“什么!你就是圣骑士想交换回去的……他们的同伴?你……你丫的不是被他们抓过去的吗?”

高山傻乎乎道:“我……我忘记了。”

这名智商不太正常的高地人似乎跟雪风教派混成了一团——他简直天生有这个能力,跟上至圣骑士下至熊孩子混成一片,现在站在雪风的队伍里也没有丝毫违和感。

毕竟他也是个高地人。

“你这家伙……先给我等在这里!回去再收拾你。”埃文松了口气,又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当即将自己手上的两名俘虏解开手上的绳索,道:“你们自由了,走吧。”

高地人俘虏神色复杂,回头看了埃文一眼,最后一言不发,没入了人群当中。

☆、第54章

埃文走进那洞穴中,雪峰教派在其中搭建了木质的环形阶梯。当埃文沿着阶梯向下走去时,能看见洞穴底部的那座祭坛。

这祭坛大约是三角形,三个夹角上都点着一支蓝色火焰的特殊蜡烛,正中央则是一个平台,此刻凯瑞瑟女士就站在那平台前面。

这里没有更多的装饰物,除了一条通向更深处的狭窄道路,就是洞壁上悬挂的各色战利品——包括雪狼、黑熊和公鹿等等生物,甚至还有一头獠牙海豹。

祭坛前一片开阔,是高地人用以参拜的空间。

埃文缓缓走到凯瑞瑟面前,与这位不同寻常的少女对视了片刻。

凯瑞瑟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她打量着埃文的时候眼眸中涌动着魔力;埃文与她直面,能感觉到她的精神力正在试探自己。

但这感觉只有一刹那,凯瑞瑟雍容地伸出手说道:“黎明圣者帕拉丁阁下,没有想到像您这样的大人物,也会来我荒芜偏僻的奈斯特省。”

“我为一个预言而来。”埃文淡淡说道,“也为我的老朋友而来。”

他略偏过头,看向右侧唯一的道路,那其中影影绰绰闪动着红光,那是刚涅槃不久的远古凤凰被困在了其中。

凯瑞瑟眼神闪动,片刻后说道:“我听闻您还带来了一支圣骑士队伍,是作为教廷的斥候,也是前来威胁……游说我?”

“是前来避免战争。”埃文单刀直入,不急不缓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得到了施法者的帮助,正在酝酿一场可怕的暴风雪,这场暴风雪将笼盖三四个省的面积,甚至直达白门壁垒。”

凯瑞瑟挑了挑眉,这个动作原本不适合一名年轻的少女,然而她做来却更像是成熟的贵妇,她说道:“黎明圣者阁下,你是来阻止我?”

埃文静静与她对视,看到彼此的眼神中都充满坚定。

气氛凝滞了一瞬间,凯瑞瑟女士忽然笑了笑,从祭坛前走了下来,她动作不快,但优美又从容,一件简单的长袍裹在她身上,突显出了少女青涩又不失诱人的身体曲线。

凯瑞瑟缓缓走到埃文面前,仰头看了他片刻,轻轻伸出手想搭在埃文肩上——埃文微微后退了半步。

凯瑞瑟低声笑道:“我听说……圣骑士都必须为教廷守贞,不过,一万年前这条规矩却形同虚设——是这样吗,黎明圣者阁下?”

埃文眉头微皱,见到凯瑞瑟的眼瞳愈发清澈起来,她的碧蓝的双眼中流动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一万年前的伟人呵,现在的神话故事里还流传着你们的传说……”凯瑞瑟不疾不徐,围绕着埃文行走了一圈,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听闻过,黎明圣者是一位高等精灵,他强大、俊美、能力出众,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女人,甚至那些化形为人的龙族都会想要和他共度一夜*,哪怕第二天就被抛下也没有关系……”

埃文一动不动,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凯瑞瑟再次伸出手,缓缓倚靠在埃文的手臂上,轻慢地伸手抚摸上埃文胸前:“你是精灵中的传奇,圣骑士中的最强者……而我是督萨皇室血脉,白龙魔力的传承者……如果我们能够结合,并生下一个孩子……”

女人如同蛇一般柔软地缠绕了上来,而埃文探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凯瑞瑟娇笑了起来,一手已经轻轻将自己的腰带抽开,宽松的长袍立刻顺着她光滑柔腻的酮体滑落下来。

下一刻,埃文抓着她的手,淡定地说道:“你的心跳很快,接近常人的两倍,魔力汇聚的程度也超过寻常法师,你真的是白龙魔力的传承者?……这么说来,你是天生的冰雪施法者。天上那场暴风雪,是出自你的手笔?”

凯瑞瑟此刻浑身赤|裸,没想到埃文到现在还如此淡然,不由得脸色一僵,正想说什么。

埃文忽然一旋身,迅捷地扯起地上的长袍,往凯瑞瑟身上一披;与此同时他已经背对着凯瑞瑟,接着说道:“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已经选定了我的伴侣……”

虽然我还没想好怎么确定关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伴侣身份,反正……先这样用一下你啦修伊特。——埃文有些心虚地继续想道。

凯瑞瑟咬牙切齿,将长袍披在身上,随意扎上腰带。

她知道高等精灵的这个习性:他们一旦选定了一名伴侣,无论对方是生是死,都不会再更改。

这是大陆上最忠贞不渝的种族之一,他们会以自己接近永恒不灭的生命,对自己的伴侣付出爱与忠诚。

埃文听到自己身后的簌簌响动,接着凯瑞瑟又缓缓说道:“既然你无意与雪风交好,这就请你离开吧,黎明圣者阁下。我不会放弃属于督萨血脉的复仇,也不会停止这场风暴。教廷不该参与这件事,这是督萨人和卡萨帝国之间的仇恨……你应该现在就带着圣骑士离开奈斯特。”

埃文豁然转过身,只看见凯瑞瑟恢复冷若冰霜的面容。埃文沉声道:“你应该清楚,这场暴风雪首先影响的就是奈斯特省,你想要报复的是卡萨帝国,但是伤亡会波及无辜的平民,也包括附近的精灵部族,也包括其他的高地人,你们的同胞!”

“你知道吗,伟大的黎明圣者阁下?我喜欢操控风雪的感觉……”凯瑞瑟淡然地说道,“从我年幼开始,我就在奈斯特省中降下霜雪,我制造的寒冷杀死过数以千计的督萨同胞,而活下来的人却对雪风教派更为忠诚!”

埃文怒斥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凯瑞瑟大笑了起来,她重新走上祭坛,张开双手笑道:“所谓的信仰不就是这样吗?只有在最黑暗最绝望,根本无法生存下去的时候,才会有真正的虔诚!我命令他们将十岁的孩子丢进这个巨龙之喉,我操纵风雪每年展现着寒冷的奇迹,他们对我的信仰终于日渐狂热!绝望会激发人的力量和意志力,这实在是太好了,我赐予他们绝望——我就赐予了他们力量!”

埃文瞳孔骤然一缩,他看到了凯瑞瑟身上白龙血脉的痕迹,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时瞳仁收成了狭长的椭圆形,与此同时从她身上涌出了极为惊人的天生魔力。

龙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在这篇大陆上的生物。白龙的血脉中充斥的是这种生物的傲慢和暴烈性情,当这种血脉被情绪所激发的时候,能够轻而易举地压制人类特征,并影响到凯瑞瑟的思维。

白龙即便在巨龙一系当中,也属于恣肆暴虐的一支!

“你如果不走,不如留下……”凯瑞瑟站在祭坛上方,从她脚下涌出的风将她的长袍猎猎吹动,继而在洞窟当中盘旋蓄势,洞中几乎在片刻功夫中就已经冰寒刺骨。

寒冰从凯瑞瑟脚下蔓延而出,将黑色的土地冻出一片白霜,凯瑞瑟尖声道:“留下与我生下一个孩子!”

埃文毫不犹豫,抽出背上的凤凰长剑,继而纵身一跃,向着祭坛上的凯瑞瑟扑去。

就在凤凰长剑挥击而出,与凯瑞瑟身遭环绕的冰凌相触的前一刻,一道身影忽然从洞穴顶端直接落了下来,狠狠地砸在两人中间——

千钧一发间,埃文立刻收回剑锋,紧接着看清了这道人影。

高山啊啊啊狂叫着摔在两人中间,扑通一响后连地面都微微发颤,他犹自呲牙咧嘴地爬起来道:“别……别打长官!长官,不要打长官!”

埃文斥道:“……高山,让开!”

他还来不及赶走高山,凯瑞瑟已经悬浮而起,环绕着她的雪白冰凌闪电般疾射而出,几乎是瞬间就钉到了高山背上。

“别打!别打!”傻大个痛叫了一声后一跃而起,将背上的冰块都抖了下来,又傻乎乎道,“我们喝汤……一起喝汤!不要打架!”

他难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夹在圣骑士与高地人两个阵营当中,想是非常痛苦。埃文心有不忍,凯瑞瑟却随手一招,地上的霜雪立刻向上攀去,冻结住高山的双腿。

埃文拎起高山向后跃去,落在木质的阶梯上,接着看到凯瑞瑟悬浮而起,笔直向上飞行,而洞壁上蔓延着的霜雪已经开始凝结出锐利的冰刺。

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埃文轻轻吐了一口气,呵出的都是雪白的雾。

凯瑞瑟根本不打算善了,而这个洞穴当中空气和水分有限,不利于风雪魔力的发挥,所以她会选择转移战场、

就在埃文准备紧随凯瑞瑟离开这个洞穴时,忽然看见洞穴深处站着一道幻影——

修伊特的身影。

埃文深吸了一口气,看见修伊特的幻影伸手向下一指,向他示意着什么,同时以口型道:你拖延时间的方法……相当标新立异。

埃文直觉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被凯瑞瑟……调戏的那两句话,不知为何有些头皮发麻,只得先说道:“现在不是时候,出去再和你解释!”

修伊特的幻影轻轻哼了一声,渐渐开始变得透明,同时又道:我解决了晶铸寒铁锁链,走!

埃文立刻沿着那阶梯向上跃去,此时洞内已经一片冰寒。

侧边道路中的火焰色泽仿佛收拢了回去,洞穴的深处只余一片黑暗……而那黑暗里,陡然响起了锁链摩擦的声音。

埃文如同白色的影子,从洞穴中急速飞出,将冻得簌簌发抖的高山放下,紧接着便看到凯瑞瑟已经升在半空之中。

她渺小的身影很快被重新降下的白雪湮没。

天边浓云滚滚,黑云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中心盘旋起了一道飓风——

而脚下的雪山开始轰隆作响,上面覆盖了成百上千年的冰雪簌簌向下抖落,被深深埋入山中的雪白锁链颤抖作响,继而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拉断。

高地人们呼喊的声音被来自自然的巨变轻易掩盖住,大地陡然开始剧烈摇撼,而天空上的风雪倏然开始狂乱地起舞。

埃文轻轻落在哨塔的最高处,翡翠绿色的眼眸静静看着这一幕。

“小奥……”他呼唤道。

☆、第55章

“白龙魔力……天生的施术者。”

修伊特站在山崖上,狂风吹起他的外衣,他的黑发和肩头渐渐被白雪覆盖。

他轻轻伸手捻起几片雪花,拢在掌心中时,感受到这场暴风雪中蕴含着的魔力。

“……秘血,哼。”

法师仰头看去,雪风教派的凯瑞瑟女士如同幽灵一般藏匿在滚滚黑云当中,这些云被狂风所搅动,在白龙谷地的上空盘旋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可怕的飓风被魔力所催动,在短时间内就形成了龙卷风。

而就在雪与冰凌在天空中狂舞,极地的冰寒开始向外扩散之时,雪山之下,陡然闯出了一道金红色的影子……

凤凰发出了摇撼天地的鸣声,它带着晶铸寒铁的锁链,从地下腾飞而出!

火焰的红光和温度霎时间在暴风雪的中心辐射出来!

冷灰色的天空被凤凰辉煌无比的光辉晕染出一片火红,暴风雪甚至为之骤然一停——凤凰敛翅而上,升入滚滚浓云之上,继而张开它的双翼,用炽烈得炫目的火焰将半边天空烧成了金红色。

天空上传来雷霆的轰然响声,接着这场大雪被惊人的狂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暴雨。

冰雪魔力与凤凰火焰在高空对峙,他们造成的狂风骤雨顷刻间笼盖了白龙谷地,掀起的冷热气流则阵阵扩散,整个偌大的奈斯特省上千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开始落雨。

雪山仿佛被晶铸寒铁撼动,积压了上千年的霜雪层层抖落——接连不断的雪崩开始向下侵袭,人类的喊叫声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雪崩很快就会将一切淹没,修伊特站在高处,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他来不及顾虑更多,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怀表,继而低声吟唱咒文,一道魔力形成的冲击波立刻腾地扩散而出,所盖之处,空间泛起了涟漪,雪崩仿佛被神祇的手按下了停止键,每一蓬冰霜都凝固在半空中。

人类惊慌逃窜出要塞,凯瑞瑟根本不在意这些人的生死,埃文却在人群的末尾断后。

圣骑士站在瓢泼大雨当中,正看到雪崩被修伊特的法术所暂停,他抬起凤凰长剑,以凌厉如初的剑光斩落了要塞巨门的机关,大门立刻轰然落下,或许能够暂缓雪崩的来势。

大雨掩盖了所有人的视野,修伊特只能隐约看见埃文站立在哨塔高处,圣光将他的身影隐约勾勒出金色的痕迹。

修伊特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时间暂停的法术很快就会失效。法师从高处一跃而下,在半空中时驱散了身遭的雨幕,继而施展法术,如同羽毛一般轻巧地飞行,落在哨塔之上,埃文的身边。

他刚刚站定,就听见埃文沉声问道:“这场雪崩,还能不能阻止?”

修伊特轻声吐息,与埃文一同仰头看向天空,暴风雪和雷云如同天罚一般悬在所有人头顶,凤凰的红光又在冷寂的背景中渗出。

修伊特说道:“现在就杀了凯瑞瑟,暴风雪就会停止!然后立刻收敛凤凰的火焰,雪崩现在还不致命,但是这场暴雨会掀起的……会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一场洪水。”

“修伊特,我很抱歉,这里就交给你了。”埃文回过头,与修伊特对视了一眼,接着抬起手,打了个呼哨。

高空之中,陡然响起了凤凰的鸣声。

凤凰从雷云当中展翼飞出,如同彗星陨落一般,跟随着一道赤色的焰尾,它笔直飞向埃文的身边,在哨塔顶部盘旋了一圈,惊人的热量将附近的暴雨直接蒸发为雪白的雾气。

埃文低声斥道:“小奥!”

凤凰闻声而下,并立刻收敛起了身遭的火焰,修伊特于是得以看清这只凤凰修长华丽、金色与青色交织的羽毛,以及它纯金色的双眼。

凤凰巨大的身形无法直接落在哨塔上,它一爪在要塞大门上略作支撑,扬起修长的脖颈,向埃文温驯地略低下头。

它金色的狭长双目中隐含着泪水;埃文轻轻抚摸它柔软的翎毛,并翻身而上,站立在凤凰的背脊上。

凤凰的热度与光辉将周遭照耀出一片赤色,修伊特后退两步,与埃文相视着点了点头,继而从哨塔上走下,凌空飞行进大雨之中。

凤凰发出响彻群山的鸣声,载着它等待了万年之久的主人,冲向了云霄之上。

暴雨和雷霆影响着埃文的视野和听觉,他站立在凤凰背上,高处的狂风不断袭来。

他看见凯瑞瑟渺小的身影被无数冰凌所环绕,两段断裂的晶铸寒铁如同游鱼一般拱卫着她。

正在这时,脚下无形的力量开始迅速消退,时间静止的法术失去了效用,雪山之上,毁灭一切的雪崩再次如洪流般涌下。

凯瑞瑟张开双臂,呼唤着无数冰刺向埃文激射而来。

埃文沉着站立在凤凰背上,右手紧握的凤凰长剑剑尖下垂,蓄势待发。

凤凰与他并肩作战过不知多少次,与他心意相通,在半空中陡然上升,金红色火焰一涨而收,将迎面袭来的冰棱直接汽化。

凯瑞瑟抬手一招,凌空控制着两条晶铸寒铁飞舞而去,巨大的银白色锁链如同两条银蛇一般灵活地舞动。

埃文压低身形,轻轻拍打凤凰的脊背;凤凰收敛双翅,继而翻身旋转,如同一道红色闪电,灵巧地穿出晶铸寒铁的包围,继而从凯瑞瑟身侧掠过,陡然上升。

埃文从凤凰的背上一跃而下,笔直地下落向悬浮着的凯瑞瑟——凤凰的火焰不断融化着凯瑞瑟的寒冰护甲,埃文在千分之一秒内把握住时机,一剑向凯瑞瑟递出。

凯瑞瑟发出厉声尖叫,音波扩散而出,周遭雷云立刻滚动着发出轰隆响声,飓风四散而起,将半空中的埃文直直弹开。

圣骑士收剑下落,将飞舞而来的晶铸寒铁一劈为二,接着在其上借力跃起,再次攻向凯瑞瑟。

凤凰鸣叫着盘旋,火焰就是它攻无不克的武器,它心有灵犀地协助着自己的主人;埃文在半空中腾转,短短几分钟内就与凯瑞瑟交手数十次。

他的攻势如同雷霆一般强势、快速、直接,足以将任何施法者的节奏打乱;凯瑞瑟在真正面对他时,终于意识到这样一名对手的恐怖:她即便攻击到他,也几乎无法对他造成伤害,这名圣骑士甚至还没有使用治疗神术!他根本是立于不败之地!

他强大到令凯瑞瑟难以置信,在被动防守过片刻之后,几乎立刻感觉到自己毫无胜算。借助天空之上的狂风,她开始迅捷地飞行撤离。

埃文重新落在凤凰背上,轻轻吐了口气,喝道:“小奥!”

凤凰长鸣一声,张开双翼,向着逃离战场的凯瑞瑟追去。

……

修伊特在暴雨中穿梭,他的身影迅捷如幽灵,魔灵紧随其后,环绕着他。

雪崩已经无可阻挡,这片雪山从未完全融化过,积压的霜雪此刻从山顶倾覆而下,这是来自大自然的伟力,根本不是人类的力量可以阻挡!

修伊特低声吟唱,他凌空站定,双手灵活地翻动、虚握着什么。

在他的面前,地势随着他的心意而缓缓改换,白龙谷地的地面不断摇撼,土地突然升起,山棱陡然挪移,将一场天崩地裂般的雪崩的威力逐渐消减。

修伊特的双眼中辐射出大量魔力,魔灵围绕着他飞速旋转,急切地发出声音;但法师无暇他顾,不断使用如此高强度的法术占据了他全部的精神。

随着无形的魔法之手改换着大片土地的面貌,倾塌下来的霜雪如同泼开的白色一般蔓延着侵占地面,法师的瞳孔逐渐收缩成一道狭长的紫色裂隙;他不断翻覆的手背上,隐隐开始显露出片片白痕。

魔灵焦急地环绕着他,最后猛然向他手臂上一撞。

修伊特骤然从专注无比的施法状态中醒来,在半空中恍惚了短短片刻功夫,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出现的纹路,沉着地取出手套戴上来略作遮掩。

雪崩已经渐趋延缓,至少为白龙谷地的居民争取了撤离的时间;修伊特剧烈喘息片刻,瞳孔仍然维持着紧缩的状态无法还原。

他向上望去,凤凰之火的光辉在雷云之上隐隐出没着。

“……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修伊特喃喃说道。

法师带着魔灵在面目全非的冻土上空飞行,路易斯在暴雨中发现了高山的身影被困在雪地中。

修伊特带上高山,继续向外,沿着此刻汹涌沸腾的玛瑙河,他看到圣殿骑士团的队伍仍在与雪风教派对峙。

修伊特落在附近的山丘上,将高山放下。

暴雨之中开始夹杂冰凌和灰烬,整片天空全部都是沉沉黑云,道路上除了霜雪还有泥泞,玛瑙河在暴雨中暴涨,逐渐蔓延出了河道。

圣骑士和雪风的士卒都立在及膝的河水当中,暴雨影响了这场战斗的发生,他们隔着数百米远的距离对峙。

修伊特有些犹豫自己是否直接出现在圣骑士们的面前,向他们示警——一场可以预见的洪水正在飞快地酝酿。

正在法师隔岸观望的时候,高山起身就跑,他跑得极快,冲刺到圣骑士和雪风士卒的战场当中,在大雨之中大喊道:“不要打!不要打……为什么要打架!大家为什么要打架?”

一名雪风士官递出长剑指着他,愤怒地问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督萨血脉!你这个叛徒!”

高山赤手空拳,站在武装精良的军队面前,以胸膛抵着剑刃,痛苦地问他的同胞们:“……为什么要打架?大家一起,跳舞,喝汤……不可以一起活着吗?”

战场上,所有人面容冰冷坚毅,只有这傻大个,自顾自地泪流满面。

“放开他。”雨果越众而出,淡淡说道,“这只是个傻子,什么也不懂。”

☆、第56章

凯瑞瑟纤细的身影在暴雨云中穿梭,她飞过一片连绵的山脉,看到脚下群山中的支流都已经灌满融化的冰水,洪峰从每条河道中汇聚而出,撞入玛瑙河的上游。

暴雨仍不止歇,连同融化的冰雪一起,也连同她一手酝酿的风暴一起,助长着水势。

这场洪水本该在夏季发生,作为雪风教派的第一轮攻势,它将彻底瘫痪奈斯特以南数个大省的正常运转,阻碍卡萨帝国的军队来袭……然而此刻凯瑞瑟自顾不暇,已经顾不上这些。

身后的凤凰紧追不止,她能感觉到埃文的注视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强悍无匹的杀意令人胆战心惊。

“黎明圣者!”

一万年前的强者!他沉睡了一万年之久,竟然依然如此可怕!

作为一名圣骑士,他无可匹敌,身为黎明圣者,他众望所归……这世上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打败他,或者阻碍他的攻势?

凯瑞瑟几乎狼狈逃窜,借助高空的风雪,她的飞行速度能比年幼的凤凰略快上一线。她在风雪的掩盖下逃入了深山当中。

埃文紧随其后,竟随她找到了另一处极为隐蔽的洞穴。

这洞穴不像是人工挖掘,却弥漫着魔法的气息,埃文命令凤凰守在洞外,自己追入其中,看见其中道路错综复杂,被人刻意布下过魔法迷宫。

凯瑞瑟逃入洞穴中,摸索到一处暗门,立刻闯入。她躲在密道里,听见埃文的脚步声沉着地在身后响起。

凯瑞瑟紧闭呼吸,不敢发出半分动静,紧张无比地听见埃文渐渐走远,这一刻竟然有种随时都会被杀死的恐怖感。她掌心冒汗,漂浮着走过几条岔路,终于看见尽头处的传送阵。

这传送阵前立着一面高大的落地镜,其上雕刻满了咒文,凯瑞瑟从旁边的匣子中急忙摸出两枚魔法石,镶嵌在镜子上,紧张地呼唤道:“秘血阁下!秘血阁下,快开启传送阵……秘血阁下!”

镜中一片空白,连她的倒影也没有出现,对面的法师毫无回应。

凯瑞瑟听见这处迷宫的洞壁被轰然破坏的声音,接着听见埃文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临近。她后退两步,急遽喘息着求助:“秘血阁下……快开启传送阵,我正在被圣骑士追杀!我们签订了盟约,你说过会为我提供帮助……我现在就加入秘血会,我是秘血派的法师,你不能这样见死不救!”

然而镜中一片沉寂,凯瑞瑟终于绝望,咬牙划破自己的手腕后,召唤出一个冰雪傀儡,寄希望于它能够迷惑埃文一段时间,她沿着密室向外逃窜。

埃文很快来到密室中,见到传送阵后他脚步一停。

凯瑞瑟的冰雪傀儡根本无法欺骗他的双眼……他是一名高等精灵,这种幻术伎俩属于轻易识破的范畴。

但密室中立着的镜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上面的魔法力量来自另一名法师,而且很有些不同寻常。

埃文并没有去追凯瑞瑟,而是轻轻伸手搭在镜面上,仔细辨别其中施术者的气息……

这股气息幽寒而深邃,埃文毫无来由地想道:很像……

它和修伊特的气息很像。

凯瑞瑟捂着伤口惊慌地逃离埃文。

当她看到洞口处的天光时几乎感到死里逃生,立刻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并重新凝聚起冰雪魔力,试图升上天空。

然而就在冰风从她脚下涌出的下一秒,一道火红的光芒直窜而下,辉煌无比的焰尾直接笼盖了凯瑞瑟的身影,在这股伟力之下她显得如此渺小!

凤凰的火焰是天生传奇级别的武器,没有晶铸寒铁这等级别的冰霜之力,凯瑞瑟的冰雪魔力根本无法压制。

凤凰张开双翅,恐怖的热流如有实质一般将她团团包围。

凯瑞瑟湛蓝色瞳孔因为死亡的预感而骤然紧缩,她毫无犹豫,立刻使用了自己最后的保命法术。

冰霜立刻从她的体表渗出,无数冰晶迅速凝结,将她包裹在一层寒冷的结晶当中。

这层屏障坚硬无比,兼有极地之寒,年幼的凤凰无法直接融化或穿透这层护罩,但凯瑞瑟也因此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听到埃文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向这里走来,立刻心中一沉。

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这些圣骑士!从一万年前那个动荡的年代闯出的圣者之首,其实力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的巅峰,旁人根本无法匹敌!甚至无法想象他力量的极限……

凯瑞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埃文走到巨大的结晶面前,正看到凯瑞瑟闭目被封存在其中。

“我最讨厌的就是法师的这一点……”圣骑士低声道,“小奥!”

凤凰听到主人的呼唤,围绕着他长鸣一声,浑身燃烧着火焰的身形陡然缩小,继而笔直地撞向了埃文的凤凰长剑!

凤凰如火焰一般融入了剑刃,长剑之上顿时暴涨出数米长的金红色光焰,凤凰的双翼仿佛隐隐拱卫着剑刃,埃文抬起剑时,听见久违的剑刃的鸣声。

“不必心存侥幸,凯瑞瑟。”埃文淡淡说道,“我以黎明的埃文·帕拉丁,圣殿骑士团第一任大团长的名义,宣判你死罪。”

片刻之后。

飓风缓缓停歇,阴沉的天空中断断续续飘起了柔软的雪花,夹杂在暴雨当中。

那是精纯的冰雪魔力正在向天际消散。

……

天边骤然响起轰隆的雷霆声,接连不断的闪电短促地照亮战场上所有人的面容。

暴雨激烈地击打在每个人身上,脚下的河水再次涨潮,几乎就要没入人的腰间。

如此恶劣的环境已经无法再继续作战。

雪风教派的士卒开始产生骚乱,他们对峙了太久时间,士官开始失去对士兵的控制。

必须要撤退了。

不过就在这时,雪风的指挥官身先士卒地站在前线,猝不及防地被高山这个傻大个抱住了腰,一路用头顶着狂跑。

高山顶起指挥官,大喊着:“不打了!不准打了!”在战场上狂奔出一条路,所有人瞠目结舌,看着他一路愣头愣脑地跑到山丘上,将指挥官一把放下。

指挥官被顶着胃一路抗过来,险些吐得稀里哗啦。

高山在山丘上站了一会儿,往外张望,忽然间又一跃而起,猛地重新扛起旁边的指挥官,用比去时更快的速度撒腿狂奔了回来。

高山把人往高地人中间一放,大喊道:“水!水来了,跑!跑!”

众人还来不及搞明白状况,北方的玛瑙河上游陡然响起了可怕的轰隆声。

洪水来了。

修伊特站在高处向下望,玛瑙河上游的数条支流中涌来的洪水终于汇聚而下,具有摧毁一切的伟力的洪峰几乎有几百米长,此刻玛瑙河的河道上每秒都在狂暴地奔涌出数万立方的冰水!

洪水如同咆哮着的巨龙一般滔滔而来,摧毁了沿途一切河岸和堤坝,其中还夹杂着来不及融化的冰凌;而天空中雷鸣闪电不断,蜿蜒的雷电在暴雨中劈出深深的灼痕,这一切仿佛末日的来临。

法师漂浮而起,他手上的戒指、颈间的坠饰都开始辐射出能量;魔灵在暴雨中疯狂游窜,化成一条鳐鱼的形状,继而深深吸气。

修伊特张开双手,刹那间耀眼的银色光芒照亮了整片被河水浸没的区域,魔灵受到主人的控制,身体暴涨几十米之长,长尾在半空中抽打时响起了音爆的声音。

地面上的人类向上望去,清晰地看见法师的身影,雨果沉声道:“是法师!”

雪风教派的士兵丢盔弃甲,惊慌地逃窜出去,圣骑士的战马纷纷挣脱缰绳;他们都在泥泞中前行,雨水与河水早已经没过了所有人的膝盖。

他们看到天空中漂浮着的巨大鳐鱼猛然张开巨口,吐出了一道锥形的雪白气息——

这道气息寒冷无比,将所到之处的水面立刻冻结冰封。

奈斯特群山上冰雪的融化起源于凤凰之火,而这里距离较远,冰冷的河水中仍存在大量的冰块,此刻被这道寒霜吐息所冰封,瞬息间就结成了一道冰晶堤坝。

修伊特站立在雷云之下,眼中光芒暴涨,他一手虚握,控制着这道堤坝,保护这些正在撤退的人类;另一手则不断翻覆,改变着脚下玛瑙河的河道。

洪水的力量无可阻挡,人力所能做到的,只有将其引流!

化身巨鳐的魔灵发出高亢的鸣声,再一次雪白的吐息之后,无声地坠落下去,在积水中溅起浪花,长尾轰然落在雨果面前。

而此时此刻,高达数十米的洪峰终于出现在所有人视野当中,它卷起滔天巨浪,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向着人类袭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给人准备的时间。

下一刻,冰封大坝承受了第一波冲击,发出脆裂的声响,在洪水不断的冲击下被向下砸落。

雨果在撤离的队伍最后断后,亲眼看见这道大坝不断被逼后退,天空上站立着的法师竭尽全力弥补着裂痕;紧接着高山从人群当中跑了出来,他逆着人群奔跑回去,在深达腰间的积水中,用自己的肩背顶住了这道大坝。

所有人都在逃命,只有一名法师,一个傻子,留在原地。

“啊啊啊——”

狂风骤雨中,高山的怒吼声渺小无比,闪电与巨浪淹没了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孤独一人,拼死推着数百倍于他体积的巨大堤坝。

☆、第57章

高山孤独一人,拼死抵着数百倍于他体积的巨型堤坝。

雨果陡然停住了脚步,他急遽喘息,冰冷的暴雨直接打在他脸上、肩上,许久后他忽然怒吼道:“谁还在这里?有谁愿意跟随我?!”

他丢下手中的长剑,猛然转过身奔跑起来,他在齐腰的积水中艰难移动,来到高山的身边时,看见了身后跟来的圣殿骑士团的兄弟们。

二十三名圣骑士全都追随着他回来了。

雨果呼吸急促,只来得及看到几个兄弟熟悉的双眼,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听到自己大声吼道:“rashingar!”

圣骑士令行禁止!

他们立刻立起骑士大盾,牢牢抵住了冰晶大坝,他们紧密无间,也无所畏惧。

雨果怒喝道:“立盾!——为了那些爱我们的,也为了那些恨我们的——死守阵线!”

神圣光芒拔地而起,一道虚幻的金色盾牌在圣骑士队伍面前凝聚而起,将冰晶大坝的颓势一扫而空。

大坝受到了强有力的直接支撑,玛瑙河的洪峰不断冲击,巨浪漫过大坝顶端,向下扑击。

大坝之下屹立着的数道身影被这漫天巨浪所淹没。

……

恐怖的洪水在暴雨中冲击了不知多久,天空之上,法师渺小的身影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坠入了河流当中。

最为可怕的第一波洪峰被大坝所阻挡,受到法术的影响,被引流向了群山之中;但紧接着接连不断的大水依然冲击着玛瑙河的河道,法术所造出的寒冰大坝独木难支,终于被彻底击垮。

后续涌来的洪水冲入玛瑙河,残余的大水向外蔓延,在玛瑙河的中游终于消散殆尽,这场空前洪灾的大部分力量被引向了无人居住的冻土上。

支撑着寒冰大坝度过第一波洪峰的数十名渺小的人类在巨浪中不知所踪。

不久后。

凤凰载着埃文在汹涌的洪水上空飞行,他杀死了这一切的元凶凯瑞瑟,阻止了更大的风暴继续酝酿,但当他解决了灾难的源头之后,已经来不及救走这些人。

他骑着凤凰不断逡巡这片汪洋之地,救起了上百名受到殃及的高地人和雪风士卒,还有雨果和其他几名圣骑士,但是始终没有看到高山和修伊特。

这场洪水很快停止了继续扩散,但是奈斯特省的寒风再次开始凛冽地吹起,积留的冰水开始急遽降温,水面逐渐开始结冰。而天空之上,雷云刚刚散去,大雪却又紧随而来。

这片寒冷又贫瘠的冻土,永远都如此残酷地对待着这里饱经磨难的人民。

第二天开始,埃文知道,必须抓紧时间搜救幸存者,那些在洪水中生存下来的人很快将因为低温,而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第三天,高山竟然又奇迹般生存了下来,他挣扎着爬到临时的营地时,竟然还拖着一名重伤昏迷的圣骑士。

幸存者用仅剩的物资建起了营地,高地人和圣骑士的阵营这一次无法分割清楚了。雨果领着几名伤势较轻的圣骑士,救治着伤员。

而埃文彻夜不眠,与他的凤凰一起,在这片泽国上巡视了几天几夜。

第四天,水位开始下降,其余失踪的人仍然幸存的机会已经非常渺茫。

其后几天,埃文又救回了两名深度昏迷的高地人,以及五名圣骑士——在最恶劣的环境当中,圣骑士强悍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挽回了他们宝贵的生命,也支撑他们等到了救援的到来。

几天之后,再没有人回来。

雨果强撑着对圣骑士队伍进行点名,他从圣都科伦纳带出的二十三名兄弟,现在剩下十一人。洪水冲走了一切,他们没有留下一枚名牌。

洪水逐渐退去之后,战马陆续找了回来,剩下的几名圣骑士默默将仅剩的遗物拴在这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上。

来时他们队列整齐,现在他们一人牵行两匹战马,依旧沉默可靠,整齐地在雨果面前列队。

圣殿骑士团是大陆上战斗力最顶尖的军队之一。

骑士的死亡率永远居高不下,圣骑士亦然。只是后者的死亡,常常不是在战场上。

为了那些爱他们的,和恨他们的人民。

……

修伊特始终没有出现,埃文日日夜夜在凤凰背上飞掠过这片泽国,从满怀希望一直等到几乎绝望。

他找到了魔灵路易斯,它看起来已经失去了生机,往日里活蹦乱跳的一个小黑团现在死气沉沉,躺在埃文的怀里。

埃文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解释他在执着地寻找着谁。

修伊特是一名法师。

他即便是死了,也不能公然宣布身份。他在这场灾难的抢救里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可是除了埃文,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就好像这个人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几天之后,年幼的凤凰比埃文更先难以支撑。

它在醒来之后,强行变幻成年躯体,屡次经历艰难的战斗,耗费了大量的体力与冰雪进行对抗,现在最终收敛了火焰,变回了它原本的幼年形态,缩在埃文的肩上睡着了。

埃文亦疲惫无比,被雨果劝着在营地中略作休息。

但他无法入睡,只是徒劳地闭着眼睛。他眼窝下一片青黑之色,雨果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疲倦的神色,只能劝慰他略作休息,并说:“我们会继续搜寻幸存者的,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放弃任何希望。”

“可你们……不认识他。”埃文沙哑地叹息,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双眼,“这家伙……喜欢躲着人走,爱戴兜帽,老是双手插在袖子里面,懒得要死……”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话语,良久良久没有声息,仿佛已经陷入了睡眠中。

雨果无声叹息,替他在帐中的火炉内添加一些柴火,接着走出了印章。

营帐外,大雪无声无息,再次飘旋而下。

营帐内。

“说话不好好说,又傲娇又毒舌……”埃文茫然睁开双眼,自言自语道,“做什么事都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死撑着不肯认输也很正常,腹黑就算了,还容易害羞,跟我表个白再亲上来会死么。老是虐待他家那只丑萌丑萌的魔灵,死都学不会温柔一点说话,温柔一点待人……”

埃文伸出手,抚摸着被自己放在身侧的魔灵,感觉到它冰凉的温度,低声问道:“你的主人呢?”

魔灵毫无声息。

埃文喃喃道:“得赶紧把他找回来。那会儿在埃姆登的海边,修伊特一点儿也不肯下海,怕水怕的要死吧……在这里穿那么厚的衣服,还怕冷……”

“你明明……又怕水,又怕冷……”

埃文手上渐渐收紧,他呼吸急促,良久后翻过身,终于哽咽失声。

……

次日,他们再次看到了一个奇迹。

一名高地人背负着一个圣骑士回来了。

埃文昏睡了接近一天,挣扎着起来,认出了这名高地人:

他是不久之前,被埃文捕获的那名雪风教的俘虏。

当日洪水当中,他侥幸没有被冲走,活下来之后一直试图回到部队中。他亲眼目睹过圣骑士们支撑那座大坝,也在其后遇到了一名受伤的圣骑士。

这天清晨,这名高地人被发现倒在雪地当中,和他背着的圣骑士一样一动不动,起初人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后来雨果发现他还有呼吸,便立刻为他施救。

高地人醒来后立刻问道:“圣骑士呢?他还好吗?”

他们知道他询问的是他背回来的那名圣骑士,面面相觑良久。

高地人俘虏神色惨然,从他们的表情中知道:那名圣骑士已经死了。

“他已经离开……接近两天了。”埃文涩声说道,“是死于寒冷。”

高地人深呼吸良久,低低道:“他把治疗神术留给我的时候……我就该知道……我早该知道……”

他咬牙忍耐,眼眶中满是泪水。

他在大雪中走了几天几夜,凭借雪水和一小袋干粮生存下来,这已经几乎超出了人类的极限,走到最后他已经近乎无知无觉,甚至不知道背后的人早已死去。但也正是因为背负着身后圣骑士的重量,使得他不断消耗体力,维持了足够的体温,才在寒冷当中撑了下来。

埃文于心不忍,没有再说下去。

冰天雪地中,无数尸体被停放在一处,因为气温极低,也不会立刻腐烂。

雨果会将圣骑士们的遗体带回圣都,此刻只是静静停留。

高山坐在营帐外,一直看守着这些尸体,看到埃文时还会傻乎乎说:“大家为什么要打架呢?他们说我傻……什么也不懂,可是为什么要打架?”

埃文将手搭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说道:“不是因为你傻……”

“他们不傻,为什么要打架?”高山结结巴巴问。

埃文无言以对。

他们在雪中站立了一会儿,埃文肩上的幼年凤凰从沉睡中朦胧醒来,向着两人身后鸣叫了一声。

埃文回头看去,见到那名高地人俘虏拄着一根拐杖,慢慢移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