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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圣骑士》 · 指尖的咏叹调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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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小小的叶片承载不了多少音调,修伊特所吹也没有什么技法可言。

但是这首曲子里,埃文听到了令人动容的希望。那是让哀伤止息、让力量传递下去的希望。

当修伊特停下来静静擦拭这枚叶片时,埃文问道:“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法师的嘴边流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却又很快隐没:“这是‘异教徒’的歌,圣骑士。你知道秘都崔斯特吗?”

这是埃文第一次听见自己熟悉的地名,下意识回道:“我知道,位于玛瑙河的南方,拱卫帝都的双星之一,秘都崔斯特是所有施法者梦中都在向往的地方……绯红曾经在里面有一座属于他的实验室。”

关于过去的回忆便忽然涌入了圣骑士的脑海,他摇了摇头,莞尔道:“抱歉,你不认识绯红。我只是忽然想到他了,他也是一名法师。”

“你见过崔斯特,埃文?”修伊特问道。

埃文露出些许笑意:“是的,我也去过。我见过崔斯特数以百计的宏伟法师塔,还有高高悬起在天空中的星辰研究所,每年时长两个半月的秘法集市——即便开放十二个城门都无法分流涌入集市中的人山人海。每次去崔斯特的时候都必须准备一大把金币,团里该死的法师可以把他半年挣的钱在半天内败得一干二净,然而不要脸地问我来借……”

圣骑士停顿了片刻,忽然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这是修伊特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似乎那对翡翠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令人愉悦的活力——像一个真正的年轻人一般。

修伊特背后偷偷摸摸地探出来一个脑袋。

瘪了不少的魔灵路易斯嗅了嗅埃文的气息,它现在只有修伊特的半个手掌那么大,愣头愣脑地钻出来时,让埃文吃了一惊。

路易斯回头看了眼修伊特,晃晃悠悠地飞在埃文面前,转了两圈——埃文于是得以将它看清楚。

这是个圆得像球一样的半透明生物,长相……呃,有点丑。黑乎乎一团的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两道刀疤,一左一右地撇在那。

“它是路易斯,你之前从火场救回来的东西。”修伊特面无表情地随手一抓,把魔灵捏回到手上,接着嫌弃地抹了抹它的脸,“被火烤过之后变黑了不少……更丑了。”

哦,魔灵有些伤心,被法师来回擦脸的时候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埃文想了想,伸出食指头轻轻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脑袋:“其实……挺可爱的。”

路易斯陡然膨胀了一下,接着发现自己反应太大,又连忙缩了回去,躲在修伊特的巴掌里面。

圣骑士心道:丑萌丑萌……的。

修伊特摇了摇头,道:“再说一些关于秘都崔斯特的事情……这家伙应该也是被你的故事吸引出来的。”

魔灵扭了两下,算是点了头。

埃文好笑道:“我可不是吟游诗人,没有太多的辞藻来描绘那座城市,你们真的想听我说故事?”

修伊特将路易斯随手丢到半空中,抬眼与埃文对视了片刻,低声道:“说吧,圣骑士。说说崔斯特之树的故事。”

从他的紫色眼眸中,仿佛流露出一闪而逝的悲哀,这是埃文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神色。

魔灵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在半空中绕着他转了两圈,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埃文回过神,有些怔然地看着眼前跳跃的篝火,说道:“崔斯特之树……就种植在秘都法术学院的奥术研究所中央,我没有去过奥术研究所,不过崔斯特之树长得太高,隔着内城的城墙都能看见它的树冠——上面悬浮着很多研究平台,除了研究平台之外还有悬空的观察台,每年有三天时间可以供人参观。

“这棵树……每隔几年就要变一次颜色,我头一次看见它时,是粉色的,我还以为是满树的樱花……后来它正好开始落叶,整座秘都、漫天满地都是她的叶片,从城北流淌进来的玛瑙河支流会覆盖满粉色的叶片,当它流出秘都时,就变成了一条粉红色的河流。

“绯红说都是那群奥术师和生命研究所的人没事在搞鬼,整天都对着这棵树研究它究竟是怎样活了这么久的,对它做实验,对它恶作剧——而崔斯特之树温柔地接纳一切,当它承受的魔法力量达到界限时,它就会变色,然后将这些力量储藏在叶片中,凋零出去……当春季再次来临时,它会重新焕发活力,得到一场新生。关于崔斯特之树的叶片蕴含幸运魔力的说法,大抵就是因此传出去的。”

这场回忆在埃文娓娓道来的话语中告一段落。

修伊特摆弄着他手中的叶片,这枚叶子像其他任何榆树叶一样普通,狭长,轮廓分明。

法师低声说道:“我的手上,就是一枚崔斯特之树的叶片,通过特殊魔法保存下来。它辗转经过很多人的手里,才最后成为了我的收藏。”

“可惜我当时没有保存下来粉色的叶片。”埃文笑着说道,“听闻粉红色也是非常罕见的,到现在大约也能卖不少钱?”

“价值连|城,圣骑士。”修伊特淡淡说道,“当今世上,再也不会有新的叶片诞生了。我手上的这一片,来自三百年前,最后一批健康的树叶。”

埃文的笑意逐渐收敛了起来,低声说道:“抱歉,我不知道……那棵树已经死去了么?”

大奥术师拧动手中的叶梗,看着这一枚历经了三百年时光的普通树叶来回旋动,低低说道:“距今七八千年前,教廷开始第一次围剿秘都崔斯特。七年后外城被破,崔斯特之树成为内城的保护|伞;当时的法师守了这座魔法之都十二年,终于被叛徒所击破,整座秘都被教廷付之一炬……那也是第一批被烧死的法师——他们称之为‘净化’。”

圣骑士沉默了下来。

法师继续说道:“崔斯特之树没有死,第二年春天,它从灰烬里生出了新枝。三十年后,秘都崔斯特光复。又一百余年后,教廷再次覆灭了秘都,崔斯特之树被几千名劳工日夜砍伐,始终屹立不倒,最后由当时唯一的龙骑士带领着无数骑士,硬生生将其拉倒……崔斯特之树的树干现在仍倒在废墟中,至今没有腐朽过。

“又过了几千年后,崔斯特之树遗留在土地中的根系再次发芽了,它从一棵小树苗开始成长,当时遗留的法师成立了‘光复会’,秘密地培养崔斯特之树,他们蛰伏了八百年,最终重建了秘都崔斯特。

“就在距今三百年前,教廷再次开始了‘圣战’。最后一位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带领的队伍攻破了秘都崔斯特。崔斯特之树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八千年的历史,几次浮浮沉沉,说起来也不过是只言片语。

繁盛与衰落,荣耀与绝望,就被轻描淡写地叙述完了。

修伊特对埃文说:“你见到的应当是最初的崔斯特古树。它自由生长了不知多少年,在最辉煌的时期,见证了秘都崔斯特最辉煌的历史,然后才随之一起落幕。”

埃文发出一声百味杂陈的叹息:“八千年……”

“八千年了。”修伊特说道,“法师依然在努力挣求一丝希望。每一个法师都想亲眼看见秘都的荣光,都想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能够自由追求真理,而远离所谓的信仰之争,远离被追逐捕杀、被迫隐姓埋名的日子。”

“这曾经是每一个法师都拥有的日子。”埃文低低地说。

修伊特淡淡地笑了起来,这笑容中并无苦涩或悲伤,只是有些许感慨地说道:“圣骑士,你从一个黄金的时代,跌落进一个黑暗的时代了。”

大奥术师将崔斯特之树的叶片仔细地收起,接着取出了一个盒子,说道:“这件东西本该在今天上午就交给你,但你出去找德鲁伊了……下午时我对它做了一点附魔。”

埃文看了修伊特一眼,没有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端倪来,便接过这个盒子道:“里面是一个‘惊喜’?”

圣骑士晃了晃这盒子,接着便打开了它,看见里面是黑天鹅绒衬着他的翡翠耳钉——曾经不幸被萝丝卖了出去的那枚耳钉。

埃文将这耳钉取出来,抚摸过上面翠绿无暇的翡翠时,感觉到了熟悉的附魔气息。

——大奥术师在里面封存了他的魔法能量。

在他进行动作时,法师将那位商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血精灵有些讶异,又有些动容,默默拉开兜帽,将这枚耳钉钉回了它原来所在的位置。

修伊特静静看着他的精灵耳朵——它们已经有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了,有时修伊特会觉得埃文和他们人类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异乎寻常的美貌和……魔瘾。

修伊特忽然说道:“这里面的魔法能量足够维持三个月,提供微小但持续的魔力,应当可以抑制你的魔瘾。血精灵,在我们这个年代,你要首先知道:在野外是很难找到一名法师的,即便找到,也不一定能为你提供魔力。”

我本没有打算从法师的身上汲取魔力……血精灵默默想道。

埃文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地说:“至少我能确定一个目标,不必在野外盲目搜寻。”

☆、第21章

——他的意思是只找我么?

修伊特看着埃文低头专注拨弄着篝火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有些想直接向他询问这句话的意思,然而这个问句在他心里来回斟酌了许久,仍是没有说出口。

“修伊特,”埃文忽然说道,“我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片大陆距离我的年代已经太久,太久……久得令我感到陌生。我仍无法判断教廷和法师们,双方究竟谁对谁错,这场长达数千年的对抗又是从何而起……”

圣骑士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至少,我认识的法师和我认识的牧师,都是善良正义的。”

修伊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假设你是在夸赞我。当你试图这么做的时候,言辞应该更明显一点。”

埃文带着笑意地回道:“嗯,你知道,我只是在思考。法师先生,你是我在这个时代见过最正义,最睿智,最……好看的法师先生。”

修伊特挑了挑眉,半点不掩饰地说道:“谢谢,我也这样觉得——你在这个时代根本没见过第二个法师是么?”

埃文终于忍俊不住,大笑了起来。

篝火中火焰摇摇曳曳,红光照出两人轮廓分明的面容。

修伊特在沉默中若有所思,接着开口道:“我没有你所想的那么善良,埃文。一名信奉等价交换的奥术师,既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馈赠,也不会随便赠送别人什么。我为你的耳钉附魔,就应该索取一件东西。”

埃文嘴角微微翘起,心想:这个规矩倒是多少年都没有改变,这些法师还是一群死傲娇……

圣骑士开玩笑地问道:“我身无分文……你要用‘意外律’么?索取我回家后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什么的?”

法师的视线略移开一些,停驻在埃文的金发上——血精灵在那场大火中待了太久,他原本堪堪及肩的金色头发断裂开来,现在有些凌乱地覆盖到他的脖颈。

浅淡的铂金色在月光下极为神秘高贵,然而此刻它有些暗淡了,而血精灵却丝毫没有注意过这件事——埃文从来不在乎这点小事。

而此时此刻,修伊特悠然地说道:“头发。我要你的头发。”

埃文怔了一下,接着二话不说,便取下了自己的凤凰双刃,想要将自己的头发再削下来一截。

不过正在此时,修伊特阻止了他:“等等。现在太短,我要的是至少二十公分那么长。”

“嗯……”埃文沉吟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你确定吗?我可没有留过长发,也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长到二十公分……”

血精灵将自己的剑放了回去,有些为难地比了比长度。

“耐心是一名奥术师的基本品质。什么时候我想索取这份报酬,我就会告诉你。”修伊特将双手拢在袖中,语调慵懒地说道。

——那么直到你开口之前,我必须要为你留着长发么?

埃文哑然失笑,继而低头想了想,仍是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在漫漫对话当中守过了半个夜,天际已经隐隐透出天光。

黎明即将到来,短暂的寂静和闲适很快又将远去。

埃文的长耳微微一动,忽然侧过脸,与修伊特对视了一眼。

此时他们都听见了墙角处有一点轻微的响动——倒不是敌人的袭击。那声音是从屋子里传来的,有人偷偷走了出来。

血精灵的听觉更敏锐一些,他能听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摩擦声。

那是行动不便的腿脚在地面上摩擦过的声音。从这声音里,埃文便明白了,走出屋子的这个人是康纳——他的一条腿至今未能痊愈。

修伊特很快从埃文轻微的神色变化里猜出了什么。

下一刻,法师忽然对埃文说道:“埃文,天快亮了。我们仍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带我们出海搜寻的向导,只有我们两人的话太耽误时间了。”

他的语调清晰又缓慢。

埃文正对着他的双眼,看着他的表情,明白地知道:修伊特是在故意挑起这个话题,让暗处的康纳听到。

圣骑士不太愿意配合法师继续说下去,尽管知道法师的说话技巧只是在引发康纳的愧疚,来让他帮助他们出海。

修伊特略蹙起眉,说道:“不要忘记我们这一行的目的,埃文。我们多耽搁几分钟,受诅咒的人就少几分希望。”

埃文无声地叹息,最终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去问问那些渔民们,无论如何……必须找到诅咒源头。”

“帕拉丁阁下,我来出海。”

站在墙角处的康纳终于出声说话了,他拄着一根树枝,艰难地挪动到篝火前,缓慢地坐下来时身形一歪,险些跌倒——在埃文搀扶下勉强坐稳了。

修伊特露出些许意外神情,他看到康纳的伤势,原以为这位渔民不会冒险出海,想不到短短两句话的功夫他便挺身而出。

“我已经听说了,两位阁下,我的确去过那片海域。”康纳狼狈地喘息了很久,将自己伤势严重的右腿搁到高处,“这条腿也是在那时候受的伤,那里有一只魔怪,可能是章鱼,或者别的东西的触手……它在我腿上一卷,我拼死把腿拔|出来逃脱后,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埃文与修伊特对视了一眼,猜测那只魔怪可能是灰袍格雷所豢养的海魔葵——那只拥有半透明的粉色触手的海魔葵曾经把埃文当做食物,险些就在海底打了起来。

康纳的右腿已经数天无法痊愈,加上天气燥热的缘故,已经溃烂得触目惊心。他脸色麻木地说道:“我带你们过去,两位阁下。我还记得路线。”

埃文摇了摇头,颇有些不忍心,为康纳施展了两个神术,替他缓解一些痛苦:“你的伤势不要紧吗?到时我们可能需要进入海中,搜寻隐藏在海面下的洞口。这会花费一点时间,你如果坚持不住……”

他的神术能够维持住康纳的生命力,但要想使他的腿痊愈,恐怕需要高阶牧师来为他施展祛病术。

“我能坚持住,帕拉丁阁下。”康纳说,“我还想和你们一起下海。海水是我比陆地更熟悉的东西。在陆地上我需要挪动这条该死的腿,但是在海里,水会为我托起它,我在海水里能游得比海鳗还轻松,比陆地上不知轻松多少倍。”

埃文与修伊特对视了一眼,后者说道:“感谢你的援助,康纳先生。”

康纳苦涩地笑了一声,忽然问道:“帕拉丁阁下,今天你是否……收走了洞口两位卫兵的名牌?”

埃文点了点头,取出了那两枚印有名字的铜质身份牌。

康纳接过他们,仔细地摩挲片刻,喃喃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不认识这两个年轻人。他们原本正好巡逻到这里,就突然遭受了蝙蝠群的袭击……村里能走的年轻人都走了,这两个卫兵扶着剩下的人逃跑,还回去找有没有幸存的人……后来他们受了伤走不动了,村里已经没有食物,我们凑出来水给他们喝……但他们丝毫没有动。”

埃文记得这两个卫兵,他们守在门口,坚如磐石。

圣骑士轻轻划了一个十字。

康纳继续说道:“凌晨的时候我听见他们互相说话了。一个说‘我饿了’,另一个说‘喝点儿水吧’,然后又说‘喝了会更饿,会啃人’。然后一个年轻人守在门口,另一个出去捡树枝回来,伪装了洞口……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们死了,是互相用长剑抹了脖子……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他们被狐蝠咬中,中了蝠毒,也中了诅咒。”

埃文喃喃道:“刎颈之交……”

另外两人并不能听懂他说的话,埃文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修伊特沉吟片刻,说道:“他们为守护弱者而死,父神会引领他们登入他的神国,永享极乐。”

圣骑士有些讶然法师竟会以这种方式来开导康纳,但他看到康纳泛红的双眼时,又感到了些许释然。

法师并不信仰光明神,也不认为人死后会进入天国,他只是希望生者能够走出悲痛。

康纳跟着划了一个十字,哽咽着说道:“我原本……并不信教,修士先生。是坐在石头上的那个傻子……教化了我。两位阁下,你们或许不知道,那个傻子是一名高地人,隶属于教廷的一支斥候队伍,他们六十年前就来此寻找邪恶法师的踪迹……

“六十年了,那支队伍里其他人类都死了,有些是出海搜寻时不幸,有些是被法师杀死,有些是患病,有些是寿终正寝……那个高地人的寿命比我们曼卡萨人要久,他因为傻,被要求留守在海岸上,等他们回来。

“在我年纪还轻的时候,那个傻子就是一个人了。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等了十多年,吃树皮野草生活,不懂和人交流别的,只会问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是不是法师,他还记得自己是来清缴邪恶的法师的,但他太傻……真的太傻。他身上挂满了死去队友的身份牌,还有几个遗失后再也找不到了,就固执地觉得他们还活着,就一天天仍然等着……”

埃文骤然动容,他没有想到三次见到的那个名叫“高山”的傻子,已经在那个地方等了这么多年。

康纳眼里都是泪水,深吸一口气将热泪咽了下去,接着说道:“直到那时,我才忽然觉得……我们真的需要教会。修士先生,我最初不相信世上有神的存在……可是当我看到那两个年轻卫兵,看到那个傻子,我就觉得还有人保护着我们这些性命卑贱的人,还有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维护这里渺小不起眼的和平生活……是他们让苍白的教廷信条变成了神圣的教义——而不是神。

“请原谅我要说一句可能惹您不高兴的话,阁下。我依然不相信父神,可我愿意相信那些信仰父神的人,相信他们的爱和正义,正是他们的存在让我感到:信仰是好的。”

☆、第22章

海面磅礴起伏,银灰色的天际线忽然被染上了一丝艳色,水天交界处逐渐喷涌出恢弘无比的红日光辉。

清晨的气息逐渐笼罩过来,信天翁盘旋在逐渐敞亮的天空中,鸣叫声沙哑又嘹厉。

在这片隐约的天光下,康纳正在艰难地将船帆拉起。

海边渔民的渔船极为结实,上下舱室或许比他们的屋子里还要宽敞一些。

埃文站在船头,极目远眺。

那块巨石上仍坐着那个傻子,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被勾勒出黑色的轮廓。他一动不动,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知多少年。

修伊特跟着走了出来,埃文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海风吹拂着他们身上的黑色修士袍。也悠然吹拂过这片浩瀚无垠的海洋,不知道多少个吟游诗人、英雄和普通渔人曾共享过这片磅礴胜景?

修伊特说:“这里是不错的地方……是时候结束这场劫难了。”

埃文笑了笑,反过身时,和他一起,望着这片海上的日出奇景。

渔船在日出时分出海,技艺娴熟的渔人艰难在船上挪动,拉动风帆改变航向。

在稳步的前行中,埃文见到沿途似曾相识的风景,他正在向着自己醒来之处前进。

两岸景色逐渐从海滩转变成黑色的峭壁,海浪层层冲击过去。此时康纳趴在船头,将手放在水中,感受水中那些暗流涌动的方向。

他们前行了几刻钟,康纳忽然降下了帆,将船头的锚推了下去。

“应该就是这里了,两位阁下。我这就下海去寻找入口。”渔人这样说着,坐到船沿上,将自己的裤腿狠狠扎紧,用布条来回缠绕固定住自己的伤腿,便抱起了船头的一块圆石。

同样准备下水的埃文见状阻止道:“等等,康纳,你不必下水,你的伤……”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看到渔人的眼睛时,忽然觉得自己不必再说下去了。

“帕拉丁阁下,这是我一生当中,最被需要着的时刻。”康纳说完,翻身便滚入涛涛海水当中,怀中沉重的圆石带着他很快沉了下去。

埃文看了修伊特一眼,二话不说也跟着下了水。

随着两声落水声,渔船摇晃了片刻,一切很快又寂静下来。

修伊特坐在船头,一手轻轻探到起伏不定的海面下。

“海……”

法师浅紫色的眼眸有些暗淡,很快又将手收了回来,继而从自己的小型空间当中揪出了装死的魔灵:“路易斯,你也下水去找。”

魔灵很容易受到主人的影响,路易斯也对着海水颇为踟蹰,绕了好几圈后,才终于一头扎了下去。

几分钟后,康纳探头出来,手扶着船舷大口地喘息。

修伊特看出他的脸色极为不佳,便说道:“停下休息一会儿,你的腿不该长时间接触海水。”

奥术师略一犹豫,取出提前两枚附过魔的叶片交到康纳手中,为了隐藏这是法术效果便说道:“这种植物有很强的过滤能力,能够替你隔离掉一些海水中的盐分。将它含在口里。”

康纳便含着这植物,深深看了修伊特一眼,再次一言不发地下了水。

渔人水性极佳,几次冒出水面后已经搜索了很大一部分区域;而圣骑士埃文只露过两面,只因他的身体素质极为强悍,可以长期停留在海水中。

渔船摇摇晃晃,当水天交界处的朝阳逐渐驱散了清晨的雾气时,修伊特陡然察觉到了海面上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奥术师谨慎地站起身观望着这片海面,他口中念出几句咒文,继而用散发淡淡光芒的双眼来回巡视海面下的情况——

他看到了粉红色的光,仿佛海中的极光一般,曼妙地变幻着。

但这些光,正在急速地向着某个方向前进……海面下那巨大的触手生物正从这渺小的渔船正下方一掠而过,庞大的身躯甚至引动了海潮,将渔船连动船锚带着飘移出去。

——海魔葵!灰袍格雷所豢养的确实是一只至少活了两百年的海魔葵!

修伊特心念电转,立刻呼唤魔灵:“路易斯!让他们立刻回到船上!”

与此同时,法师的口中模糊地念出咒文,当他手心向下打开自己的双手时,刹那间海浪为之一停!

仿佛王者下达了他的命令,颠簸起伏的海面以渔船为中心陡然平静了下来,一圈一圈魔法造成的涟漪扩散开去……

当海面平滑如镜时,海面下那庞大的生物也终于显露出黑色的轮廓来——

那是一只至少有上百根触手的古老海魔葵,当它将触手完全张开时,或许能有小半个渔村那么巨大,这是自然条件下海底能够孕育的最可怕的物种之一!

修伊特神色一凝,静静立在船头时,骤然感觉到海魔葵的视觉锁定了自己,这只恐怖的海怪忽然一停,就仿佛在观察着他。

法师张开的手上戴着的两枚戒指渐渐发出光芒,修伊特紧紧盯着海面下模糊的轮廓。

就在此时,渔船忽然晃动了片刻。

埃文从船边钻出了海面,同时将康纳抬起丢回了船上。渔人昏迷了过去,但性命无忧。

圣骑士一手在船舷上轻轻一撑,轻巧无比地跳回船头,继而从自己背后取下了凤凰双刃。

“我们找到了格雷的老巢,但立刻惊动了门口的这只海魔葵……”埃文沉声说道,“海底岩洞当中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我没有向内搜寻,马上找了出来——我恐怕这只海魔葵会趁机回去偷袭村庄。”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它现在正打算甩开我们,去袭击渔村。”修伊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海面,仿佛隔着海水与海魔葵进行着意志力的对决,“灰袍格雷命令它袭击幸存者,就是为了逼我们回去救援。它的速度太快,即使不能上岸,也能够沿途毁灭海边无数村落。”

埃文沉着地说道:“很好,那就先解决这只海魔葵,再回去收拾灰袍格雷。”

恰在这时,圣骑士敏锐地回过头,突然将凤凰双刃横亘在法师眼前——

一道透明的触手当啷一声被剑刃阻挡,接着半空中流转出一丝淡粉色光芒,它立刻又变回透明的状态缩入了海中。

海底的巨大怪物在水面下开始晃动触手,仿佛不满于奥术力量封锁了这片海面的波浪,它从底下伸出一根根隐约可见的触手,一一开始攀附船沿。

修伊特瞳孔微微一缩,冷静地说道:“这个状态我们无法判断透明触手的袭击,我要解开封印……”

埃文低垂下剑刃,无声祷告了一句后,圣光的力量从他脚下蔓延而出,眨眼间笼罩这艘渔船,使得船沿的触手仿佛被灼烧一般发出滋滋轻响。

法师掌心向下,再次念了一句咒文,暗蓝色光芒在平静无比的海面上扩散了一圈,下一刻海浪便突破封印冲天而起!

渔船一瞬间差点倾覆,埃文的神圣力量爆发出耀眼光芒,如同稳定的圣光支柱一般支撑起了脚下的小舟,便看见周围的海水如同被炸裂一般四散飞溅,一时到处都是雪白的浪花。

在这浪花当中却又亮起了更刺目的剑光。

一剑!竟将被海怪激起的波涛斩断!

强横无匹的神圣力量将所有海水排斥出去,海魔葵的触手在海水中断裂,重新漂浮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时显现出了暗红色的原型。

当浪涛扩散出去,渔船重新暴露在海面上时,海魔葵静静从海面下伸出了一只眼睛……这是一只猩红狰狞的眼睛,怪状悚人地镶嵌在一根粗壮的触手顶端。海魔葵本没有眼睛,是巫妖格雷为它缝合在一根触手上。

埃文在船头冷峻地伫立,一手将凤凰双刃收回,竖立在自己面前——透过锐不可当的刀刃可以看见,他翡翠色的眼眸仿佛折射出凌厉的光。

精灵与海怪在沙沙作响的海潮声中对视了短短片刻,凤凰双刃上隐约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

埃文沉声道:“它在畏惧!不能让它逃跑。”

渔船孤零零漂浮在海面上,体型比之巨大了百倍的海怪只从海中露出了一部分触手——那已经几乎遮天蔽日。

阴影笼罩着渔船,修伊特双手拢在袖中,镇静地观察这场战斗,他的魔力尚未恢复完全,但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大奥术师紧紧盯着海魔葵那只眼睛,他的唇瓣不断开合,低声念着什么——而恐怖的海怪如同被他摄取了心神一般停留在海面附近,唯有四周的粉色触手仿佛拥有自主意识,仍不断伸缩游弋着拱卫它的本体。

修伊特一心两用,双手快速地用标准的动作进行施法,一道奥术光芒从他指尖萦绕到埃文的身上。

圣骑士不需法师进行提醒,一瞬间就能够心有灵犀地明白他在做什么。

埃文一脚踏上船头,接着毫不犹豫,跳跃到海面上——

他脚下的海浪微微下陷,却牢牢托住了长靴。精灵在海面上急速奔跑,垂落向下的凤凰双刃能够锐利地剖开相隔半米的海水。

埃文仿佛一道尖锐的光芒,陡然插入了僵直的海魔葵本体内——金红色的火焰瞬间暴涨十几尺之高,海魔葵上百只触手立刻触电一般向回缩去。

暗红色的狰狞触手立刻阻挡住修伊特的视线,它们包裹在一处蠕动,将圣骑士的身影埋没在其中,强而有力的肌肉层层虬结,即便是上百磅重的蚌壳也能在其中被绞碎成齑粉。

“meyzaandah!”修伊特低沉的声音在海面上回响时仿佛也带有深沉的魔力。法师伸出双手,遥遥一握——

周遭的空气瞬间一阵扭曲,无形的力场向着蜷缩起来的海魔葵蛮横地冲撞。

就在这一刹那,海魔葵紧紧缩在一起的触手中间,忽然亮起了一道狭长的光芒!

这光芒仿佛星辰破开一道罅隙,将力量瞬间辐射而出,强大的冲击刹那间使得无数触手骤然爆裂开来,落入海面时激起巨大水花——

埃文的身影从其中向后跃出,在半空中轻松翻身消去冲力。

电光石火间,修伊特毫不犹豫地翻过手,轻轻托举手掌,无形的力场瞬间改换了方向。

它带动起的劲风将海面刮起层层白浪。

埃文轻盈矫健的动作如翻飞的白鸽,精准地半跪着落在在修伊特为他撑起的力场上,紧接着他在这半空中平稳地站起,将手中的凤凰双刃转过一个危险的弧度。

修伊特只听见埃文低喝了一声,下一刻,辉煌至极的剑光便将眼前一切笼罩。

接着巨大的轰鸣声在海水中爆发出闷响,从夺目无比的神圣光芒中扩散而出的冲击波如有实质一般,将这片海面震荡出滔天巨浪。

☆、第23章

海水轰然炸开,空中霎时间全是白蒙蒙一片,海水从半空中落下时仿佛瓢泼大雨,再次将尚未平息的海面惊起无数波澜。

海魔葵暗色的鲜血在海水中晕染出一片痕迹,无数触手在海面上载沉载浮。巨大无比的海怪生命力极为坚韧,它在失去几乎一半肢体后翻身钻入海中,向着另一个方向急速潜逃。

埃文缓缓吐出一口气,落在海面上,金发被海水打湿,他随手将其捋到脑后,继而倒提着凤凰双刃,狠狠插入了海魔葵的一条触手之中。

海怪挣扎时掀起的波澜不断扩散,血精灵钉在他的身上,不允许它就此逃离这片战场。

修伊特右手虚握,将一道活化绳甩了出去,直直缠绕住海魔葵的独眼,另一端则绑在了船头。

就在这一刻,海魔葵尖啸了一声——这是海怪第一次发出声音,它的叫声带有恐吓人心的魔力,音浪猛地炸开后让两人鼓膜一震。

紧接着,海魔葵主动断开了自己的触手,埃文被迫向后跃起,回到渔船上。

而修伊特的法术仍将海魔葵与渔船相连。

这只巨大的海怪潜入水底,却因为海水太浅而无法将渔船扯翻;它在水中来回翻滚冲刺,直直向着陆地游去。

渔船因恐怖的拉力而急速前行,两边被激起的白浪几乎有一人高。

埃文沉着地屹立在船头。

凤凰双刃上,未来得及擦拭的魔物的鲜血被打上来的海水逐渐清洗,沉睡了一万年的锋刃再次歃血苏醒,显露出暗沉的色泽。

修伊特因海魔葵的尖啸而有些昏沉,他勉强扶在船头,伸手以指尖轻触海中晕染着的暗色鲜血,片刻后说道:“它没有染上诅咒……”

灰袍格雷驯养着为其守门的这只海魔葵,竟然没有染上诅咒;与此同时,它还带有了类亡灵生物的特性,它的触手不但能够自如变得透明,还带有麻痹毒素。

“这是个杀戮机器……”修伊特喃喃道,“为什么不让它来传播诅咒?”

重伤的海怪仍在垂死挣扎,它拉着渔船笔直地向着陆地上撞去。

就在这短暂的喘息时间中,修伊特和埃文几乎同时说道:“命匣在它体内!”

命匣——是巫妖把自己的生命放入某个物体中后的造物,只要命匣尚在,无论躯体被毁灭多少次,巫妖都能够在新的身体中重生。

下一刻,海魔葵从浅海中一跃而起,庞大无比的身躯暴露在阳光下时变幻出了它的本来面貌——红黑交织的丑恶肉块中伸出了上百条光滑油腻的触手,它受到重创的伤口□□在外,一翕一张时向外涌出暗红色的血液。

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跃出海面时,阴影遮天蔽日;而后它重重地摔落在海滩上,像一条濒死的鱼一般跳动翻腾,最终砸落在几座渔屋上,停止了移动。

沙尘漫天飞扬,巨响甚至惊动了远处深林中的飞鸟。

渔船被巨大的拉力扯向沙滩,修伊特两手张开,将去势硬生生阻挡住。

埃文抱起船上昏迷不醒的康纳,将他放在一处隐蔽的海岩下。

就在圣骑士沉稳地紧握自己的大剑准备彻底杀死这头海怪时,他们听到了一阵诡异的号角声。

这号角声来自渔村中央,低沉沙哑中带着不祥的气息。

天边的浓云逐渐翻滚起来,他们听到空气中传来亡魂的尖啸声……紧接着冰寒刺骨的气息笼罩了这片地方,昏沉的天色下仿佛一切都被盖上了一层暗蓝色的薄雾。

修伊特一手轻轻托起一团光芒,这光芒很快上升起来,停留在他肩头,驱散了四周的寒气。大奥术师沉声说道:“巫妖就在附近。”

这时埃文警觉地回过头,正见到倒在前方的海魔葵的触手在村中不断肆虐,渔屋坍塌时,从里面慌忙逃窜出几道人影。

那是塞西斯带领着渔民们逃脱出来,年轻的修士背着最后一个伤员大步向外奔逃,当看到前方光芒中的埃文和修伊特时,他大喊道:“小心!”

埃文立刻抓住修伊特,带着他向前扑去,紧接着他抬起头时便看到自己上方,两道半透明的冤魂咆哮着扑了个空,接着再次向下俯冲过来。

埃文半跪起身,同时一手点在额头上,圣光力量即刻涌现而出,将两个冤魂抵挡在外。

“路易斯。”修伊特在他身后翻身而起,沉稳呼唤道。

魔灵立刻从他背后飞出,在变幻成同样半透明的战斗形态后,与两道冤魂互相追逐撕咬着。

灵魂痛苦的尖叫声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当它们受伤时会不断向外扩散寒气。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埃文来不及与其他人会合。只见他手中凤凰双刃上的光芒暴涨,如同一颗夺目的彗星一般闯入了暗蓝色的雾气当中。

修伊特站在幸存者们前方,一手前推,强悍的力场翻滚前行,拨开前方层层迷雾,也阻挡住飞溅而来的碎石和沙尘。

他们听到房屋破裂崩毁的巨响,头顶的魔灵和鬼魂正在盘旋着互相撕咬,那尖叫声连绵又尖锐,令人心生不安。

埃文心无旁骛,如同一道光芒在战场上穿行。

他纵身一跃,一剑将海怪庞大的身躯几乎劈为两半,腥臭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圣骑士一手卷起披风盖住自己,当血雨逐渐停止后,再抬头看去:海魔葵已经瘫倒在废墟中,无数触手因为濒死而自发缠绕卷曲着。

埃文站立在屋顶上,透过修伊特为他驱散的迷雾,看到远方的巨石上遥遥站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巫妖格雷站立在那里,一枚号角悬浮在他的眼前,而冤魂们正听从他的号召汹涌地聚集。

埃文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剑刃上的鲜血抖落下去,心中想道:这只巫妖……还没有转化完全,他还没有获得巫妖的全部法术,是来不及?还是巫妖的传承已经断绝到了这种地步?

他一跃而下,冲出迷雾的封锁,当他抬头时却恰恰看到一幕令人惊愕的场景:

巫妖的头顶逐渐聚起森然寒气,正当它准备完成施法时,从他身后猛地扑来了一道高大的影子——

那个傻子“高山”如同一只饿虎一般凶暴地扑了上去,巫妖的防护法术将他身上瞬间割裂出道道伤口,而他恍然不觉,径直疯狂地抡着赤手空拳,将巫妖狠狠打落下了巨石。

两人的身影暂时消失在埃文的视野中,但他清晰地听到那个傻子怒吼道:“法师!你是邪恶的法师!”

巨石后亮起了刺目的法术光芒,一团火焰在其后爆裂开来,火光一瞬间驱散了四周阴冷的迷雾。

埃文跳到那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去,只见到两个身影都包裹在这火焰当中。

高山浑身是火,死死抱着巫妖,与他一路向下滚去,他们纠缠在一处,以至于埃文几乎无从下手。

接着他们暂时停下,高山翻身而起,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自己正在被烈焰灼烧,仇恨使得他双目赤红,疯狂地大喊道:“你杀了德雷克!你杀了伊恩!你杀了米歇尔!……”

每喊一个名字,他便向下狠狠落拳——高山人的力道凶狠得令埃文感到吃惊,当他发狂时几乎能将附近的地面摇撼,即便是巨石上的埃文都感受到了震动。

巫妖召唤出的怨灵在上空高速飞行,向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俯冲过去。

埃文屹立在巨石上,白金色大麾猎猎作响,他手中攥着一团圣光,而后将它高高举起——

铺天盖地的夺目光芒立刻从他掌心辐射而出,瞬间将数米内的一切照彻出清晰的轮廓。冤魂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在半空中盘旋着散落,化成一地黑灰。

在这光芒的照射下,巫妖包裹着的暗蓝色迷雾被祛除一空,他悚人的白骨躯体清晰可见;而高地人浑身被火焰缠绕,只余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火中不断地怒吼——他将虚弱的巫妖死死钉在地上,不知疲倦痛苦地凶猛攻击着。

须臾功夫,两道身影都失去了动作,一切暂时静了下来。

埃文跳下巨石,正待查看他们的生死,陡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了几声痛苦的呐喊。

堪堪被埃文一剑分为两半的海魔葵骤然张开了全部触手!

谁也没有料到这只渐渐没了动静的海怪忽然间回光返照。

它痛苦地嚎叫和翻滚,暗红色触手裹着它的鲜血,像捕食的蛇一般凶猛地卷起一名幸存者——

塞西斯猝不及防,被触手卷起后死死缠绕着,在窒息中被送入了海魔葵的巨口当中……致命的酸液和腥臭味瞬间笼罩了他。

海怪的濒死反击如同旋风一般扫荡了周围的房屋,修伊特将半空中的怨灵清扫一空时不慎被偷袭,被一根触手狠狠砸落进坍塌的房屋当中。

几个渔民惊恐地四散溃逃,正慌乱间见到圣骑士的身影出现在前方,惊喜地大叫道:“帕拉丁阁下!塞西斯先生被抓走了……”

塞西斯在一片昏黑当中,感觉身体被不断勒紧,然而海魔葵并没有立刻吞噬他。

他艰难地从狭小的空间里竭力寻找能够呼吸的地方,耳畔传来的闷响在片刻之后忽然停滞——

接着是光明破开了一道罅隙,直接照彻到他身上。

“埃文……”塞西斯本能地呢喃道。

海魔葵的触手一阵一阵收缩,虬结的肌肉将塞西斯一直送到光明前——

当塞西斯艰难睁开眼睛时,便看到凤凰双刃的剑尖。

埃文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以剑刃破开海怪的躯体,接着便因为这些触手将塞西斯送到他的剑刃前,而陡然停下动作。

海魔葵半透明的本体一起一伏,埃文清晰看见它的心脏正在不断跳动,而那心脏下方,还藏着一块巴掌大的暗蓝色宝石。

海魔葵将塞西斯当做盾牌,支在心脏前方。

埃文的剑抵在塞西斯额前便停驻了,他看见年轻的修士露出迷茫、恐惧而又满怀崇敬的眼神。

海怪仿佛知悉圣骑士的犹疑一般,与他对峙着静止了动作。

埃文轻轻挪动剑尖,在塞西斯的眼前划下一个十字。

接着他短暂地、安抚地笑了笑,像是想要告诉他不要害怕,接着便立刻向后跃起,千钧一发地躲开了海魔葵暴起抽来的触手。

而塞西斯仿佛在混沌与黑暗中被拯救,他在光明中见到这个笑容,紧接着,再次跌入了黑暗。

☆、第24章

海魔葵将塞西斯牢牢藏在体内,与埃文周旋。

圣骑士几次有机会一剑将它的心脏直接劈开,然而终究顾虑塞西斯在其中,不敢凌空一剑直接斩下去。

他不断在海魔葵身上留下伤口,灵敏地在海怪肆虐的触手中进行躲避,锐利的翡翠双眼始终在寻找一个机会。

塞西斯被触手紧紧勒住,藏在黑暗中,听到海魔葵内部黏腻的汩汩声,他胸口剧烈疼痛,呼吸也极为不顺畅,然而拼命低声念出咒文。

一道光源随他的呼唤而暂时出现在眼前,将他周围的环境照亮。

海魔葵的内部并无复杂的内脏,它是半动物半植物的生物,塞西斯被置于它的消化囊内,用这光源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人类。

到处都是人类的残骸,被嵌在消化囊内,有些露出半个身体,有些只残余一只手。海魔葵白色的消化液像蛛网一般凝结在他们身上,无数触手不断蠕动着吸收这些消化液中的营养。

塞西斯痛苦地嘶嚎,他看到了教导自己多年的老神父,看到教堂中的兄弟姐妹们,也看到熟识的无辜的民兵们——

他们原本冒死出来,是为了提醒各个渔村的人们这场灾难!他们怀着善良和正义的希望来这里拯救人民……却惨死在这个怪物的口中。

塞西斯胸中仿佛被烈焰灼烧一般疼痛起来,这火甚至烧得他眼眶也开始疼痛,他在绝望和愤怒中向光明神祷告,用他微末的神术力量攻击缠绕着他的触手。

神术将这触手上灼出道道黑斑,却不足以将其烧断。

海魔葵感受到塞西斯的反击,将触手蜷曲得更紧,几乎要将塞西斯直接勒死在其中——但埃文步步紧逼,海魔葵不敢直接弄死这个人质。

塞西斯在窒息的痛苦中昏厥过去,又醒过来,来回几次后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碾压揉碎……

在强烈的痛苦当中,他看到一点可贵的光明。

这光明微弱得好似幻觉……他知道这是幻觉,但不舍得移开眼睛,因为这光中是一枚小小的十字。

是埃文为他划了一道十字。

他的短暂的笑容……如同神祇的微笑。这一幕镌刻在塞西斯的视觉当中,半刻也不曾消退过。

——他会救我,埃文会救我……不,他说过,“神只救那些自救的人”。

塞西斯满眼是泪,分不清是由于痛苦还是由于欢欣,对着眼前唯一的光亮,他再次昏迷过去。

他浑身的肋骨几乎都被折断了,气息奄奄,海魔葵也认为他已经昏死过去,将触手松开了一些。

然而塞西斯再次醒了过来——从仇恨和痛苦当中,他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摸索,在酸腥的消化液中摸到了半把没有被融化的长剑——那是神父的长剑。

剑只剩下剑刃,塞西斯死死攥着剑,在鲜血淋漓中匍匐前进,接着他睁开眼时,眼前一片黑暗。

“埃文……埃文!”

塞西斯声嘶力竭地呐喊了一声,将剑刃狠狠□□脚下海魔葵的身躯中。

一切立刻天旋地转,海怪的身体内部开始翻腾不已。塞西斯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是不断地,用手中的断剑捅进每一个可能是心脏的地方。

海魔葵在废墟中翻滚。

在一片动乱当中,埃文仿佛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圣骑士紧握手中的凤凰双刃,只能凭借冥冥中的感觉,一剑切开海怪原本被他重创的伤口。

海魔葵被这一剑直接分成了两段!腥臭的血液如雨一般洋洋洒洒,整片海滩被无数触手搅动得狼狈不堪。

埃文紧追而去,亲眼见到海魔葵的本体中忽然由内而外被刺穿了一处伤口。

圣骑士敏锐无比,来不及仔细思考,便顺着这道伤口,递出了锋锐无比的一剑!

这一刻,海魔葵黑红色的肌肉终于被完全撕开,露出里面脆弱的半透明本体,机会稍纵即逝。

埃文紧紧盯着它不断跳动的内脏,脱手就将自己的凤凰双刃甩了出去!

凤凰双刃如同一道银白色流星一般没入了其中,直直刺穿了海魔葵的心脏。

巨大的海怪悲鸣一声,陡然紧紧缩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本体。

塞西斯眼前一片漆黑,被海魔葵内部挤压得几乎窒息,他在一片混乱中竭力攀爬,竟千钧一发地摸索到了插在海魔葵心脏上的凤凰双刃。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修士用自己最坚硬的手肘部分拼命向剑柄上砸落,将它推向更深处。

海魔葵内部混乱无比,塞西斯几次滚落,几次被尖锐物割伤,几次再度昏厥过去。

他最后一次醒来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紧紧挨在自己胸前——它还在拼命跳动。

塞西斯颤抖着四处摸索,捏住了一处锋利的剑刃,接着就狠狠将它向下插去——

剑刃陡然刺穿了海魔葵的心脏,也刺穿了心脏下隐藏的一块宝石。

那宝石猛地碎裂开来,其中暗蓝色液体流淌而下,浸透了塞西斯满是伤痕的胸口。

海魔葵最后的一阵痉挛,将一切都挤压在一起,也将凤凰双刃锐利无比的剑刃笔直地□□了塞西斯的胸口。

修士发出颤抖的吐息,死死握住了这剑刃,接着仰头疲惫地笑了笑,将剑刃转过一个弧度——在海魔葵的心脏和他的胸口搅开了致死的伤口。

海魔葵已经死去了。

所有触手摊了开来,其中未完全死亡的神经带动着它们偶然地抽动和痉挛。

埃文拔出自己长靴中的细剑,跃到海魔葵的本体上,将它完全剖开。

接着他瞳孔骤然一缩,见到里面仿佛地狱一般的场景。

而塞西斯正仰躺在血水和酸液当中,浑身没有一处皮肤还是完整的。

他面目全非的脸上带着微笑,而胸口插着埃文的凤凰双刃。

连同海魔葵只有巴掌大的心脏一起,也连同巫妖格雷碎裂了的暗蓝色宝石一起,他们一片死寂。

……

埃文背负着凤凰双刃,打横抱起塞西斯,行走在一片废墟的空地处。

他怀中正淡淡散发着光芒,埃文紧紧抱着塞西斯,低声说道:“撑住,你不会有事……一定要撑住,我可以救你。”

他将塞西斯平躺着放下,这时听到身后传来零星脚步声。

是修伊特带着剩下的几名幸存者来与埃文会合。

他用自己所剩不多的魔力支起了防护力场,保护渔民们在海怪的肆虐下活了下来,也保证了没有第二个人被海魔葵捕捉。

海魔葵死后不断抽搐的触手仍在肆虐。

奥术师捂着腹部的伤处,勉强行走到安全的地方,终于倚着墙坐了下来,接着撕开自己身上的修士长袍,撕开一些布料简单地包裹住自己的创口。

他见到埃文半跪在生死不明的塞西斯身前,掌中温暖的神术光芒覆盖了修士的身体,他与埃文都浑身浴血。

“还能救回吗?”修伊特低低地问道。

埃文沉声回答:“能。”

他的回答沉稳而坚定,充满着力量。

他们静了很久,修伊特忽然见到塞西斯身上残余的暗蓝色宝石碎片,说道:“将那碎片……给我看看。”

埃文保持着自己对塞西斯的治疗,抽出手将碎片递到法师眼前。

修伊特疲惫地低喘了片刻,眼前一片昏黑,好一会儿后才定睛看清了这块碎片。

他伸手用指尖感受宝石中流失了的魔力,低声说道:“这是命匣……灰袍格雷的命匣……原来是这块宝石。他果然藏在……海魔葵体内么。”

一名巫妖,能够将自己的生命藏匿在命匣当中,只要命匣还在,他就能够不断复活。

现在灰袍格雷的命匣被凤凰双刃直接打碎,他现在已经真正地死亡了。

“灰袍格雷?他作为一个巫妖,还太年轻了,也还没有学到巫妖真正的法术……”埃文叹了一口气说道,“他不该做巫妖的,仅凭他对琥珀的诅咒就能看出他有相当高深的奥术水平,还有这只海魔葵……他培养得非常难缠,它的生命力的顽强可比于泰坦,或许比起深渊的魔物也不遑多让。”

修伊特淡淡说道:“他本来就是瑟银协会的大奥术师,当世最强的法师之一……只可惜,将自己转化成了巫妖的躯体。”

“我始终……无法理解。”埃文说,“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成为亡灵生物?没有嗅觉、味觉,无法正常饮食,被人恐惧,为人憎恶,也失去了很多生存的意义……”

修伊特低下头,声线因疲惫而略带沙哑:“谁知道……呢。”

明亮的神术光芒中,塞西斯身体上的伤口逐渐被治愈着,他浑身血污,几乎触目惊心。埃文竭力为他治疗了许久,只能勉强保持他的生命体征,人却没有丝毫醒转过来的迹象。

修伊特在旁休息了许久,魔灵路易斯从外面飞了回来,落在他肩上。

通过精神链接,魔灵将外面的情况向法师汇报了。

修伊特说道:“巫妖已经死了……骨骸至今仍在燃烧。”

埃文陡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他旁边的高地人呢?那个名叫‘高山’的傻子?”

修伊特与魔灵略作沟通,说道:“一直不动,大约也已经死了。”

埃文闻言静了片刻,终于沉缓地、悠长地叹了一口气:“仇恨……”

“教廷与法师之间,无法清除的仇恨。”法师低低地说道,“从六十年前,他们对灰袍格雷的追捕开始,到格雷的反击杀死了那支追捕队伍,现在斥候队伍的最后一个人也清算了他的仇恨……”

埃文沉默片刻,又说道:“……也许远远没有算清。”

埃文低头看着塞西斯昏迷中的面容,心中想道:你……会继续恨着法师吗?巫妖杀了太多人,毁灭了这片区域,虽然业已死在了你的手下,但你的仇恨我能感受得到……你活下来后,也会成为教廷当中,仇恨并围剿法师的那股力量吗?

☆、第25章

一切终于平静了下来,海边阳光的温度重新驱散了这里的寒意。

渔村中一片断壁残垣,到处都是海魔葵残余的肢体和血液——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阳光照射后,它逐渐萎缩并干瘪了下去。

修伊特因为伤势而昏睡了一段时间,醒来时便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得很清爽,而且应该受到过神术的治愈效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法师原本的上衣被剪开以便处理伤口了,现在上身仅盖着一件灰色的披风。他沉默地抓起披风将自己裹住,走出门时见到了几个幸存的渔民。

他们或坐或跪,聚在一起,于静默中看着自己被毁坏殆尽的家园。

红日的光芒照射在他们身上,拉出一道一道狭长的影子。

修伊特推门而出,正看到这一幕场景。

而康纳听到他的脚步声,匆忙抹了一把脸,回过头沙哑地说道:“早安,银火阁下。”

法师的目光在他通红的双眼上略一停留,在看到他饱经风霜的眼神后,便知道自己不必、也无法让这些人民释怀。

修伊特陪他们站了片刻,问道:“埃文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几个渔民下意识地直起身看向这边。

“帕拉丁阁下往那块巨岩那边去了。”康纳答道。

……

巨岩下一片狼藉,满地砂砾都带着被火焰灼烤后的痕迹,高温甚至烤出了点点玻璃碎屑。

巫妖残余下来的白骨空洞洞一片,跟一具焦黑的尸体纠缠在一起。

埃文叹了一口气,俯下身,试着轻轻替高山擦拭脸上的黑灰。

这层灰几乎在他身上结成了壳,埃文小心地将它们剥开一层,露出高山原本深棕色的皮肤和高挺的鼻梁。他是一个传统的高地人,无论是肤色还是身材,以及他的说话方式——他除了稍显愚笨之外,和其他人并无什么不同。

等黑灰被清理了一部分后,埃文这时看见这具黑炭般尸体的双手牢牢攥在一起,握着什么。

埃文费力将他的手掰开一点,看见里面是一块金属疙瘩——大约是被烈火烧融后,被高山捧在手心里再次凝结成的东西,这东西半铜半铁,带着古典的青铜色。

埃文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两枚卫兵的名牌——和它材质相同。

高山死前手里紧握着的,是他所有死去战友的名牌。

它们烧融在一起,无法再分开了。

圣骑士静静站了一会儿,向故去的英魂们无声致敬。

他独自在山间掘了一座坟墓,想要为这场战斗中唯一一名死去的战士收尸。

这高地人非常高大,至少有两米二那么高,即便是高挑的血精灵背着他时,他的脚还会拖到地上。

埃文将他放下,掰开他的手,想给他摆一个更正式的姿势时,怎么也无法如愿,这个人即便死去了还是力道大得惊人。

埃文只得试着把他手里紧握着的金属疙瘩给取出来,他伸手捏住一点,正待仔细地取出时,陡然间——

焦炭般的一只手闪电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饶是埃文也不由吃了一惊,仰头看去时就见到高地人猛地仰起了头,刚露出来的一张脸上充满了迷茫。

高山陡然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再次开始了呼吸。

高山大喘了好半天,才冒出来一句:“憋死我了。”

他慢慢从地上坐起来,身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等他僵硬地坐在地上时,才想起来收回握住埃文的手。

埃文难以置信,他居然在身上的火燃烧到自然熄灭后,又停止呼吸了这么久……然后还活着?

但他确实还活着,虽然浑身焦黑得不像样子。他还拍了拍自己身上,发现无法弄掉这些灰以后,就捧着手里的金属疙瘩,站起来僵硬地走了两步,继而越走越平常,完全像没事人一样站定了。

这家伙全身衣物都被烧成了灰,这下浑身*地走来走去,除了脸被埃文擦干净一点,从头到脚都是黑梭梭一片,胯下某物还空荡荡左晃右晃,万分的影响观瞻。

埃文一脸惨不忍睹,忍不住出声道:“你……”

高山回过头,这才想起来还有埃文在场,憨憨说道:“嗯,我。”

“……”

埃文直看了他好半晌,才确定这确实是个正常的、健康的活人,忍不住道:“你是怎么从火里生存下来的?”

高山愣愣道:“憋气。”

——但那是巫妖的法术造成的高温火焰!憋气是个什么样的秘术能让你就这样随便地活下来了!

然而怎么看都觉得高山这一脸憨态,根本没有明白自己问了什么。

埃文心里一阵乱七八糟,只觉得想要仰天长啸。

他们站在坟墓边上,面面相觑了半晌。

高山一脸迷茫,埃文一脸复杂。

过了一会儿,埃文说道:“你……随我们走吧?这里已经毁得无法居住了,你跟我们去莫阿。”

高山立定了,人高得连埃文都需要仰望,他低下头对着埃文回道:“长官命令我等在这里!”

埃文解释道:“你是来寻找法师踪迹的不是么?现在邪恶的法师已经丧命在你的手上,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可以跟我回到莫阿城,再寻找你的长官。”

高山哦了一声,愣头愣脑地想了一会儿,傻乎乎道:“法师死了吗?我杀的吗?”

——你自己忘了吗?!

埃文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高山开心地咧开嘴大笑,须臾后又说道:“长官命令我等在这里!”

埃文:“……”

圣骑士彻底放弃跟这厮讲道理,他想了好一会儿,又取出了一枚铜牌——是卫兵队长考伯特给他的证明。

埃文将这铜牌给高山看了,说道:“这是不是你的长官?”

这家伙半点不知道考伯特和自己所在并非一支军队,但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居然教会了他怎么辨别等级。

他一看这个铜牌,发现对方等级比自己高,于是嗖地站直了,大声吼道:“长官好!”

这声音简直响遏行云,震耳欲聋,埃文耳中嗡的一声,忙不迭后退了两步,说道:“长官命令你,跟着我去莫阿。”

高山一秒都没有犹豫,又吼道:“是的,长官!”

埃文这便轻松解决了这傻子,松了好大一口气,将铜牌收了回去,说道:“这就走吧。”

这厮于是迈开步子,某物又要来回晃悠。

埃文真是快操碎了心,又道:“你等等,我去取件衣服。”

……

埃文领着高山,活脱脱像领着个高大的熊孩子,终于又回到临时的营地。

一众渔民已经收拾好一路上所需的东西,然而食物实在短缺,恐怕需要沿路想一些法子才能坚持到目的地。

埃文走进屋子,半天都没能找到熟悉的人影。

他问道:“修伊特人呢?康纳人呢?”

渔民茫然回道:“银火先生不久之前去找您了。康纳……康纳已经走啦。”

埃文闻言一顿,说道:“康纳走了?一个人么?”

“是啊,阁下,”有人回道,“康纳听说自己的腿已经救不回来了,就走进山里去了。”

埃文沉默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他走了多久?我去寻他回来。”

“阁下……”有人犹豫地唤着。

埃文半垂着眼,深深地叹息,心中已有所预感,接着便听到渔民们说:“阁下,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老人如果到了只能当拖油瓶的时候,就会自己走到山上去……找地方解决自己的性命。您看,康纳即便救回来了,也只能受他儿女照顾——萝丝和吉姆还不大,怎么照顾得来呢?”

埃文摇了摇头,半晌后问道:“他……是一时糊涂,还是去意已决?”

渔民们面面相觑,有人说道:“几天前吧,早在您还没有来的时候,康纳就在削树枝了。阁下,就是他拄着的那根,他今早把它削得更尖了,带着上了山……”

他们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知道,老渔民不会再回来了。

这是康纳自己的选择和决心,埃文无可奈何,除了叹息,只有叹息。

这里的幸存者都还仰望着他,他没有时间伤悲。

圣骑士走回屋子里,检查塞西斯的情况,后者伤势极重,但与康纳不同的是:塞西斯毕竟是一名职业者,年轻人常年修习神术,身体坚韧且能够承受很多神圣力量。

埃文使用自己的神术强行吊着他的命,然而人却暂时醒不过来。

圣骑士在屋中看了两眼,忽觉少了什么东西,他又想道:修伊特还没有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喝完桌上的冷水后,看见底下垫着几张纸条。

埃文将它们拿起,第一张上写着:【埃文:我独自去处理灰袍格雷的实验室了。我不能让一名奥术师的住处被教廷发现,尤其是关于瑟银协会的资料和信件,这关乎成千上万法师的生死。取走资料后,我会将水底的洞口永远封闭。】

埃文将它看完,不觉又想道:我不关心这个,只是……你何必要独自离开?明明怕水怕得要死,还要一个人出海……唉。

他将第一张纸翻开,看见底下一张写着:【在与海魔葵作战时,我不得已使用了法术,塞西斯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我的身份暴露,不可能再留在队伍中。就此告别,再见,埃文。】

埃文苦笑一声,低声自语道:“你会去哪里?”

他翻开最后一张纸。

上面是一片空白。

☆、第26章

一只巨大的信天翁从天空中滑翔下来,准确地落在修伊特的渔船上,慵懒地整理着自己的羽毛。

而眼前,海水正在汩汩从洞穴中退出,源源不断的泥石正因法术的作用而逐渐凝固,在它们慢慢封堵住洞口之后,灰袍格雷的实验室将会永远封存在这片黑色的峭壁之中。

这其中的资料、信件都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飞灰,唯有一本关于巫妖的手札因为其珍贵的价值而被带了出来。

修伊特迎着海风,慢慢翻阅这本手札。

这上面的字源于一种名为柯博恩的语言,它们十分僻远,是属于另一种语系的造物,即便是年轻的大奥术师也无法解读;不过灰袍格雷在这手札上做了不少注解,至少他将有关巫妖转化的相当一部分资料都做了简略的翻译。

“灰袍格雷去过星陨之地,而且学会了柯博恩语?”修伊特问他身后的人。

他身后站着的是一名叫做班杰明的法师学徒——灰袍格雷的学徒。此刻班杰明呆呆坐在船位,似乎仍未能从剧变当中回过神来。

他听到修伊特的问题后愣了许久,回道:“我……我不知道。我跟了老师只有几个月……我师兄知道,但是他……昨天他走啦,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修伊特将手札合拢,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一名巫妖从诞生开始,就注定要与这个世界为敌,现在巫妖死了,他的学徒除了隐姓埋名,还能做点什么?”

班杰明呆呆地哦了一声,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迷茫。

修伊特直言道:“你最好不要想着从我手上逃跑。我带你回去,只不过是懒得收集整理这些情报,而你刚好能代替我做笔录而已。倒是不妨想想有关灰袍格雷的情报,他为什么会想到成为巫妖?又为什么散播诅咒?”

班杰明看着修伊特的背影,也许是他比较迟钝,不知为何却无法从大奥术师阁下的话语中感受到胁迫或憎恶,只是隐隐觉得:克雷菲尔德阁下看起来真冷啊,不是外表上的……好像对谁都这么冷,虽然他对我说冷酷的话,但是感觉他对别人也很直接……

法师学徒出神了一会儿,喃喃说道:“谁知道呢……老师也许只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了,他已经老啦。谁不想活得久一点呢?成为巫妖的话,就可以再得到成千上万年的生命也说不定……老师散播诅咒,也是想借助琥珀的生命力量,把自己变回血肉之躯呢。”

大抵人有了力量之后,总会变得更加贪心。

修伊特淡淡道:“既想要接近不朽的生命,又想要凡人的有血有肉的躯体。奥术师等价交换的法则,被他丢得一干二净——他死得理所当然。”

班杰明恍恍惚惚地说道:“老师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但自从成为了巫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觉得人类是同类了,纵容海魔葵出去吃人也觉得无所谓……到最后,就觉得借助琥珀的力量,收集这些凡人的生命能量,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因为反正人类只能活那么点时间……”

修伊特嘲道:“他成了巫妖,也不过活了那么点时间。”

船尾处,巨大的信天翁打开翅膀,嘎地叫了一声,似乎为这场对话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渔船摇摇晃晃,被魔法力量所推动,驶离这片区域。

夕阳的余晖一片金红,粼粼点缀着一切。

修伊特回头望去,心中不经意想道:埃文现在该走在去莫阿的路上,等我回去比尔伦斯,他也许已经回到了教廷……

又想到那个圣骑士了。

法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忽而有些意兴索然,安静地坐到船沿上。

这时,他忽然看见自己的魔灵从海水里兴奋地跳了出来,嘴里衔着一条半大不小的鲱鱼。

路易斯在海水里来回钻了几刻钟,终于咬到了法师想要的东西,快乐不已地飞上来,递到法师面前。

修伊特随手摸了摸魔灵的脑袋——就当做它完成了任务的奖赏,看了一眼这条鲱鱼,见到上面果然还残余有一丝魔法气息。

他将这鱼剖开,在里面找到了琥珀结晶——诅咒虽然已经解除,分散出去的琥珀的力量却没有被回收,庞大的生命能量在鲱鱼体内聚集,使它看起来带着金色光芒一般。

到现在为止,修伊特还是无法确定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他的指尖冒出点点银光,在鲱鱼被剖开的伤口上轻轻抚过……那被极薄极薄的奥术刀刃割开的伤口便被抚平。鱼儿又开始跳动不休。

法师将鲱鱼抓起,丢进海里,溅起了一片浪花儿。

海面上,忽然跃起了一只海豚。

它仿佛逐浪的精灵一般,好奇地跟着渔船,时不时从水中跃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后又落下。

修伊特重新站起身来,看见这片水中不知何时,来了一批海豚。

它们在水中灵敏又自在,团团围绕着数量庞大的鲱鱼群,以它们独特的捕猎方式不断追逐嬉闹,群聚着享受一顿盛宴。

而天空之上,许多海鸟正在盘旋着,海豚们聚集起来的鱼群也吸引了它们的目光,被逼到近海面处的许多鱼儿被几只海鸟哄抢着,海面一片波澜不休。

班杰明看着这一幕,油然为这种壮阔的景象所折服,喃喃道:“真美呀……这片海洋,正在慢慢地治愈自己受到的创伤。琥珀和诅咒造成的影响,不知道在多久之后,会消弭无踪?”

“很快,或许不到一年。自然修复创伤的速度,要远比人类来得更快。”修伊特淡淡说道。

法师转过头,看着船尾处好整以暇地站着的信天翁:“是么,德鲁伊先生?”

信天翁点了点头,笑嘻嘻道:“这话我爱听。”

几只海豚调皮地蹭了蹭渔船,将它顶得左摇右晃,使得法师学徒发出一声惊呼。接着好像知道自己闯了祸,一只海豚在船舷边上探出了脑袋,用黑珍珠般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船上的人。

“哦,吉吉,你这个调皮鬼。”信天翁宠溺地叫着,蹦跶着过去,用喙啄了啄海豚的脑袋。

海豚咧开嘴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仿佛是在笑;接着它倚着船舷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直往修伊特的手上蹭。

修伊特不明所以,接着只听信天翁翻译道:“他让你摸摸他。”

法师板着脸,与海豚对视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挠了挠海豚光滑湿润的下颔处。

海豚拍打着鳍,快乐地瘫软了下去,直直沉进了海里。

紧接着,他又出现在海面上,跳跃而起时能达到一人多高,仿佛为修伊特展现着他极尽优美的曲线。

德鲁伊先生十分吃醋地说道:“太过分了!我的鸽子喜欢圣骑士,我的海豚喜欢法师!我不高兴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信天翁嘎嘎吱吱,在船头上跳来跳去,对着水中的海豚们一阵乱叫。

过了一会儿,数只海豚都从海里探出脑袋来,好奇地盯着修伊特,接着便簇拥着围到了船舷边上,挨个地翻出了白花花的肚皮,用小眼睛看着修伊特:求摸摸!也摸摸我嘛!

修伊特板着脸挨个敷衍地摸了摸,被溅了一身海水,又无法对着这些家伙发火,只觉得……真是遇见遭罪事。

信天翁:“……”

德鲁伊先生彻底没脾气了。

海豚们拱卫着渔船,断断续续地推着它前行,仿佛是当成了什么游戏;偶尔潜入海中,捕捉海里肥美的鲱鱼。

德鲁伊忽然问道:“喂,你身上有那个精灵的气味……你们是不是老换着衣服穿啊?”

这个问题……修伊特一点也不想回答。

“那个,那个圣骑士呢?”德鲁伊扭扭捏捏,别扭地缩着脖子说道,“你帮我带句话行不……我叫德莱文。”

修伊特挑眉道:“我以为你很不待见他。当时他过去请求你的帮助,可是灰溜溜地被赶出来了。”

“我……我迁怒嘛!我讨厌那个修士小子,但是那个精灵还是不错的……我是对他坏了点,所以这不是来补偿了吗?”

“你的补偿就是告诉他你的名字?”修伊特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有,恐怕令你失望。我已经和埃文分开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德莱文吭哧吭哧,好半晌后说道:“噢!我怎么跟你解释呢!巫妖死掉以后没多久,自然守护者协会就来人找啦!原来那个精灵他是‘黎明’圣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要是……我要是早知道,就先跟他要个什么当做留念嘛,这可是凤凰之主、圣者之首呢!”

修伊特闻言一顿:“你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哇,法师。”德鲁伊蹦蹦跳跳,“哦,你们法师的观星术实在是太弱了!自然守护者们都已经知道啦,一万年前的圣者从琥珀里复生啦,十颗晨星当中这可是唯一一颗重新亮起来的!”

奥术师的观星术已经失传断代很久了,而德鲁伊长者们还保有相当深厚的知识。

修伊特想道:巫妖已经身死,连带着一只有数百年寿命的海魔葵,这场传奇战斗的影响力不会因为这里僻远的地理位置而有所削弱,很快瑟银协会、自然守护者的观星者得到的消息,会传播到教廷和卡萨帝国,以及各大精灵部落,他们都会知道埃文的存在……

大奥术师陷入了深思,而德鲁伊还在那里不断叫道:“那颗星!昨晚上它的光芒差点闪瞎了我,是铂金色的!铂金色的!跟他的头发一个颜色的,早知道我就问那个精灵要一撮头发……说不定以后可以卖个几十金呢!”

修伊特听到这里,忽然说道:“但你来晚了,他的长发已经归我所有。”

信天翁闻言就静了,郁闷地直直盯着修伊特:“你要他的头发干什么?也要卖钱吗?还是收藏?你们奥术师我不懂……”

“没什么用途,只是让他留着长发。”修伊特随口说道,“记忆会随着时间消退,长发却会随着时间变得愈加麻烦。即便往后我们长时间不会遇见,但每打理一次长发,他当然就会想起一次……我。”

德鲁伊:“……”

过了一会儿,德莱文弱弱地问道:“你们奥术师……肚子里的墨水都是黑色的吗?”

☆、第27章

修伊特带着灰袍格雷留下的手札和法师学徒北上,走水路转道回东比尔伦斯省,法师们的老本营。

而埃文则领着幸存者们,长途跋涉,前往莫阿城会合。

这是1576年的春季,赛比伦省的都会城市莫阿中人流暂歇。

大部分的农民都忙着回去伺候自己的土地了,在这之前他们是受到领主的征召,来此耕种贵族田地的。一批“有罪的”人还必须耕种教廷的无税田,他们的归期和性命都掌握在审判会的修士手中。

播种的黄金季节已经过去了一半,很快就将来到乞食节,莫阿城中正在为此预热。那些不需要春忙的商人、手工艺人和贵族们正在忙碌准备宴会——宴会的大小将直接影响到他们今年的收入。

此时此刻,外城门口处,已经插上了一批祈求天气晴好的丰收旗帜,长长的燕尾在风中漫卷,发出猎猎响声。

紧贴着城墙的是另一批旗帜,分别是现在在城中的大小所有贵族的族徽、这个教区的驻教神职人员的象征物、驻扎军队的番号以及几大受到保护的商会和行会的旗号。

它们将正城门上方占得满满当当,但任何城镇的主人都不会嫌旗帜太多,这代表着一个城市有多么繁荣。

埃文将视线从城门上收回,在交过几个铜板的入城税后,领着人到了集合地点。

早他们十几天到达的卫兵队长考伯特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埃文后,两人都是吃了一惊。

“对不起,帕拉丁阁下,银火先生他……是已经离开了吗?”考伯特小心地问道。

埃文答道:“他暂时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在路上与我们分开了。”

考伯特松了一口气,伸出手为他们引路:“这边,帕拉丁阁下。先到我们的临时居所,再详细说吧。”

埃文同他走在路上,外城的道路弯弯曲曲,被简陋的房屋、小摊、推车还有堆积的布袋所占满;他们领着后面几个幸存的渔民一路绕道,走了几乎有两刻钟时间,才找到了一片被简陋的土墙围起来的居所。

两人进门后,许多埃姆登的幸存者闻讯赶出来,他们围在两旁,用敬畏的眼神拱卫着圣骑士向内走去。

埃文每每回过头,总能看见他们的眼神;他们看着他,像看着希望的来临,既有憧憬也有怯然。

埃文安抚地对他们笑了笑,这笑容仿佛打破了隔在他们中间的藩篱,有人问道:“帕拉丁阁下,是你们解除了诅咒对吗?”

埃文点了点头,只是简单地扫视了周围的人,看看他们这几日是否过得还好,便发现有人竟因为他的目光而热泪盈眶。

这些幸存者的形容与考伯特一样,憔悴了许多,但目光中仍有着生存的希望;而考伯特的眼中却一片深沉,乃至于让埃文一见到他,就吃了一惊。

此刻埃文心中有事,面向人群点了点头,便跟着考伯特走进屋内。

而跟着他的几个渔民找地方各自安置去了;昏迷不醒的塞西斯被人安排着背了下去;傻大个高山则捧着他的金属疙瘩,乖乖跟在后面,听凭埃文的吩咐找个地方睡觉。

两人相对落座,彼此都沉默了片刻。

埃文说道:“对不起……我恐怕……我有负所托。我找到了你的几名巡逻在外的士兵,然而他们……已经不幸罹难。”

他从怀中取出了两名卫兵的名牌,并将他们的事情告知了考伯特。

考伯特看着这名牌上的两个名字,许久后眼眶微红,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最后竟至于紧咬着牙关、双目含泪地说道:“我……我对不起他们。”

埃文看见这情态,又是吃了一惊,问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考伯特,你还好吗?”

考伯特呼吸急促,几乎难以为继,片刻后犹带哽咽地说道:“帕拉丁阁下,我……我辜负了您的托付。我……我没有照顾好这些人。”

埃文不忍再看下去,深深叹了一口气,为他倒了一杯水。

考伯特将水慢慢饮尽,往常坚毅果敢的脸上几次都几乎要落泪,却不愿意慢慢冷静下来再说,盯着那水碗,说道:“我们进城后,首先通知了奥尔特男爵大人,但大人拒绝提供帮助;而后我去向莫阿的伯爵大人示警,他同意封锁埃姆登周边区域,但也拒绝帮助我们——他说我们是奥尔特男爵的领民,他不能干涉男爵的领主权;我又去请求教堂的几位领事,他们说这些人没有施洗过,不算是神民,他们不能干涉地上国王的统治,连……食水也不肯多给。

“我……就这样拖了一天,我们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凡是有能力进入内城、能投奔家人、有钱财的人都想办法离开了……留在这里的都是走投无路的穷人。大约五六天前,伯爵的命令开始施行,埃姆登的诅咒被公开后,我们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收入来源,没有人敢雇佣这些人,只能依靠一些救济度日。

“后来奥尔特男爵为了避嫌,宣布解散了卫兵队伍,我们的名牌也被回收了。几个卫兵走投无路,把自己卖给了一位主教阁下……他们换来的几十枚银币勉强保住了这里的生活。”

穷困、疲乏、无奈和无助,连日里层出不穷的磨难已经几乎压垮了曾经踌躇满志的卫兵队长。

这就是为什么这片大陆上的底层人民会死死保护自己的土地,一旦扎根在某个地方就很难说服他们离开。因为失去土地,失去他们经营多年的家园,他们一无所有。

没有人帮助他们,没有人怜悯他们,他们存在的价值或许远低于一头耕牛,即便想要卖身成为奴隶,也几乎没有人贩会收。

生命并不珍贵,甚至有时会被批发着诞生,又贱卖出去,轻易离世。

埃文安静地等待考伯特冷静下来,许久后说道:“我会想办法。考伯特,一切都会过去的。”

圣骑士的声音似乎永远这么有力,让人不得不信服,并且感受到强有力的庇护和引领。

考伯特静了下来,一手盖着双眼,呼吸逐渐平缓,终于说道:“我对不起我的士兵。我什么也未曾给他们,只教会他们如何拼杀,如何送命,如何牺牲自己……”

“而这些都弥足珍贵。”埃文一手放在他肩上,沉着地说道,“现在我已经来了,我会将他们带回来。那位主教的名字是?”

“凯尔·斯宾塞……他是莫阿的大主教阁下,他就居住在传道区中。”考伯特答道。

埃文走出屋子,在这片被划出来的贫民区中走了一圈。

伯爵命令埃姆登的幸存者不能离开这片区域,这里卫生条件极差,街道脏乱地堆积着各种东西,满是尘泥的地上常常还有水洼。

埃文在路口处停下。

他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一块石头上,正从水洼中掬起泥水洗脸。她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将她拴在树上,另一端还串着一个麦饼,而她的父母或许正忙着劳作。

埃文走到她面前,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了她。

小女孩怯然地接过清水,珍惜地喝了两口,过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你是天使吗?”

“我不是。”埃文说。

“那,你是光明神吗?”小女孩又问。

埃文抚摸她柔软凌乱的额发,对她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起身离开了。

埃姆登的难民有接近五百人无处可去,被迫聚集在这里,埃文路过时并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

他走出这片区域,通过内城的城门,守门的几名卫兵打量了他许久,竟没有收入城税——因为穿着仪表,他们认为他是一名高贵的神职人员。

莫阿的内城与外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街道宽敞明亮,石板铺就的路上按照规定码放着小摊,行人三五成群,其中会夹杂有衣着体面的贵族、神职人员和大商人。

埃文询问过位置,穿过莫阿的商业区,很快走入传道区。

走过代表着神国与人国的分界线的拱门,有人向着他身上洒圣水,高声祝福道:“愿父神指引着你的道路,尊敬的圣骑士阁下。”

这些洒圣水的年轻人见多识广,有着极为锐利的眼睛,通过埃文的穿着,判断出他的职业。

“也祝你一路顺风。”圣骑士微笑着点头。

他来到一座教堂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出乎意料,他甚至并没有报上名字,门童便仿佛知道他的到来,微笑着为他引路。

教堂中正在举行一日三次的祈祷仪式,低沉舒缓的圣乐声萦绕着这片洁白无瑕的地方。这里如同天堂,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温柔和煦的微笑,相逢时彼此点头致意,即便毫不相识。

他们穿着长长的披衣,手中常握有教义或经文,走路轻缓,仿佛雪白的鸽群穿行在光明之下。

有人引领着埃文穿过教堂后的庭院,来到神职人员的居住区。

埃文听到鸟雀鸣叫的声音,他站在走廊中,回首去看两边栽种着的榆树和花草。

“欢迎您的到来,圣骑士阁下。”有人说道。

埃文回过头去,看到年轻的大主教仍穿着祭披,仿佛刚从仪式中匆匆赶来。

他微笑着向埃文点头致敬,将手中的短杖轻轻搁在红色天鹅绒的垫子上,温柔地说道:“请原谅我的冒犯,尊敬的阁下。今日我的鸢尾花一夜之间全都盛开,阔别半年之久的燕子也回到屋檐下,于是我知道,一定有一位高贵优雅的客人即将登门拜访。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够亲耳聆听你的名字?”

☆、第28章

卡萨帝国共计三十余个教区,赛比伦省被划分为一个教区,囊括三十多万平凡公里,数千万人民,大约在教区中处于中游水准。赛比伦教区按惯例应当长期驻有三到四名红衣主教,一名都主教,以及数名大主教。

凯尔·斯宾塞是大主教中的一员,或许是最年轻的一员。他符合这个时代贵族对美的一切要求,身形修长、皮肤白皙,举止从容得体,说话的语调婉转得恰到好处,有时尾音会带上一丝帝都腔。

所谓帝都腔,其实便是拉长最末尾的音节,而省略最后一个爆破音,造成词句的悠长和不完整——这被帝都人称为“缺损的珍珠”,这样念出来时会格外有一种特殊的美感。

埃文乍一看见听见凯尔,便仿佛见到了卡萨帝国中上流社会中贵族人物的一个缩影——或许比起一名德高望重的大主教阁下,凯尔更适合做一名贵族子弟。

此刻他们面对面坐在花厅当中,洁白的大理石桌面上整齐摆放着茶具。

凯尔正在亲自准备来自帝都的红茶,并温和地说道:“请尽管放心,这里不会有其他人的打扰。帕拉丁阁下,我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在这种环境中,任何人都不免感到放松和惬意。

埃文摘下了兜帽,露出他身为血精灵的面貌特征;而凯尔欣悦的笑意更浓了一些,却并不说什么恭维话,只是用他令人舒适的湛蓝双眼看着埃文。

埃文坐在他的对面,礼貌地点了点头,问道:“主教阁下,你如何知道我会前来拜访?”

凯尔微笑着说道:“正如我说过的那样,鸢尾花的盛开和燕子的归来,都预示着什么。而昨夜,御琴座中那颗闪耀着的星辰,也告诉了我很多事情。帕拉丁阁下,你也许不知道我感到有多么惊喜,因为这颗星很快就运行往莫阿的方向——而现在,我见到了你。”

年轻的大主教所说的话朦朦胧胧,仿佛带有一丝占星奇术的韵味,然而又像是诗意的巧合,也或许是神明茫茫中的指引,也犹未可知。

埃文摇了摇头,不再专注于这件事情上,转而说道:“主教阁下,我今天前来,其实有一件事情想要向你确认——关于埃姆登的几名卫兵。”

凯尔仿佛有所准备,将温度适中的红茶轻轻递到埃文的面前,并说道:“哦,是的,那些卫兵是我买下的……按照规矩,一名主教能够拥有两名马童,一名抄书官,数名侍从……这些都是可以合法征召、雇佣或者购买的。”

大主教笑了起来,低声说道:“这件事说来真是不好意思,但我近日里有些惫懒。帕拉丁阁下,新买的这些卫兵,我都还没有吩咐录入奴隶籍,连烙印都还没有来得及打上呢。”

埃文抬眼看向凯尔,而后者似乎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地避让开了他的视线,继续说道:“你看,明天我还有两场祈祷仪式,或许后天也有,总之暂时顾不上这些士兵。也许是我买的时候欠缺考虑了,现在如果有人来问我买回他们,低一些的价格也是可以接受的。”

埃文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也带上了一丝笑意:“主教阁下,你把他们当做奴隶买下,还为他们都补贴了一个月的工资。”

“嗯,工资的事情是该好好向伯爵大人抱怨一下了。”凯尔说道,“按照规定是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日发工资,结果我才买来他们两天,就得支出一笔钱了,这笔买卖看起来不太划算。”

“……是有些不太划算。”埃文莞尔地附和道,“尤其是,他们很快就会被人赎走的话。”

凯尔端起自己的红茶啜了一口,满意地微笑起来,双眼略弯,似乎很是惬意的样子。

他们在花厅内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儿,埃文听到燕子的鸣叫声。

凯尔说道:“哦,她正在筑巢呢,你知道,她昨晚刚刚回来,现在正忙得很。”

埃文点了点头。

凯尔起身去续一杯红茶,一边仿佛想起了什么,说道:“帕拉丁阁下,你也是刚刚来到莫阿城,是么?唔,也许你可以到圣殿骑士团的居所去一回,圣城监察长雨果阁下正领着一队圣骑士,似乎在进行什么任务。如果你能够与他们会合的话,雨果阁下会很高兴的。”

埃文意外得知了这个消息,心想道:圣殿骑士团,至今尚在吗?也许我确实该去一趟,至少试着解决我现在的身份问题……

想到此处,埃文点头道:“我会前去的,谢谢你的提醒。”

凯尔将红茶放下,见到屋檐下低低飞进来一只燕子——她似乎很满意这个花厅的檐角,打算在这里安家落户。

埃文的视线也随之在上面略一停留,见到天花板上刻着精致的浮雕,卡兰多的教廷允许建造雕塑,但所有雕塑都是凡人,不可视之为神,正神永远只有一位。现在埃文所见的这个雕塑是一个身穿长袍的人,右手持着一把粟米,站在一口铁锅前。

这个人的面容似乎有一些熟悉,因他并不像传统的曼卡萨人一样轮廓分明,倒是带有一丝东方人种的韵味。

埃文不自觉地看了许久这浮雕,心底隐隐猜测道:该不会……

凯尔注意到他的目光,向着浮雕尊敬地弯身行礼,又笑着说道:“哦,这是我的主保圣人,‘莫卡尔的慕幽’,他也是十位圣者之一。”

这个名字似乎不太符合曼卡萨人的起名规范,大主教念出来时有一些迟滞。

——慕幽啊……

埃文看着这浮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凯尔温和地介绍道:“浮雕上刻的是一把米的故事。据说这位圣者曾经走在田野当中,当时的人民遭遇了一场饥荒,晚上没有一丁点东西吃。慕幽站在一口锅前面,说‘我有办法用一把粟米填饱所有人的肚子’。然后他煮起水来,将手中的粟米丢了进去,说道‘如果有一点盐巴的话,这锅汤会更好的’,围着他的人群中便有人想起来什么,说‘我想起来,我家里还有一点点盐’……慕幽又说‘如果有一丁点土豆就更好了’,接着又有人想起自己有半小袋土豆。

“过了几刻钟,陆陆续续,有人想起来一小把豆子、几片香料、半条咸鱼……他们拿了出来,丢进这口大锅里。当锅里的汤煮沸以后,果然填饱了所有人的肚子。”

凯尔停顿了片刻,说道:“这就是一把米的故事了,‘莫卡尔的慕幽’从此成为了很多厨师、农民行会的主保圣人。传说他是一位强大的牧师,在当时的十位圣者当中,他的神术造诣最为精湛,被称为‘暮光’圣者,所以也经常作为神术修习者的主保圣人……但似乎一直没人明白,为什么会以‘暮光’作为称号。”

他终于说完了这个故事,埃文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凯尔只觉得他的笑容中,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而并非是听到了一个令人受到启迪的故事。

埃文险些忍俊不住,勉强绷住了正经的表情,才说道:“嗯,这是位令人尊敬的……主保圣人。”

凯尔满脸困惑,埃文却憋得很是辛苦,内心想道:慕幽你……盗版得太严重了,真是……依然这么不要脸。怎么还成了光明教会封的圣人,还拿了一个叫“暮光”的称号,难道因为是暗影牧师?

过了一会儿,圣骑士陡然想到了别的什么,又问道:“既然‘慕幽’有‘暮光’的称号……难道其余九人,也有各自的称号?也……封为圣人了么?”

“是的,”凯尔有些诧异他忽然提到这个问题,冥思回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唔,抱歉,我记得不是太清晰。十位圣者当中应当有以‘黎明’、‘曙光’作为称号的……”

埃文立时有些窘迫,心想:该不是连我也……

很遗憾,他猜的完全正确。

凯尔很快接着说道:“不过,是的,十位圣者都在数千年前就被封圣了,他们分别庇佑着各自的祈民。每年施洗的孩子中,会有接近一成,领着他们的圣名——就像我年幼时领‘莫卡尔的慕幽’的圣名一样。”

也就是说,会有人像对慕幽一样,也造他的雕像,以他的名义向父神祈祷……

他们当年随便起的诨号,会被当成神圣的称号传颂至今;几回瞅着好玩模仿出来的故事,会被当做传说载入史册。

距今已经一万年过去了。

故事变成了诗歌,诗歌流传为传说,传说又沉淀为神话。似乎一切都会因时间的流逝而被罩上一层圣洁的辉光。

埃文:“……”

这感觉甚是古怪,埃文脸上有点泛热,尴尬地端起茶猛喝了两口,转移话题道:“那么史册里是否有记载这几人……最后一次是在哪里出现?”

凯尔微微一笑道:“如果不是我翻阅过一百二十二篇圣徒福音书,可能真的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不过福音书中的记载也有些模糊,我知道有接近一半的圣者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星陨之地,他们在那里传授星灵人一种叫做柯博恩的语言——那大约是在第一次教改之前,距今有八千多年了。”

八千年前,秘都崔斯特第一次毁灭,法师第一次被宣布为异端,教廷完成了第一次教改。而埃文的队友们远涉大陆北方,在星陨之地都做些什么?那之后,似乎再也没有关于圣者的消息传出。

遗憾的是,即便是大主教阁下也没有更多情报了,这些记载年代已经太过久远,若不是因为福音书是教廷重要的典籍资料,或许根本无法流传至今。

☆、第29章

愉快的下午茶时间并不能持续太久,大主教凯尔·斯宾塞必须告辞离开了。

埃文向他告别时,获赠了一张地图,和一枚他的名帖。

这张红色的名帖上有人工烫上去的鎏金戳记,教中有专人能够分辨出戳记中代表的教区、地位、盟友等等,背面则是大主教手上权戒的印记。持有名帖,可以在传道区内通行无阻,也代表是大主教的亲密朋友,拥有诸多特权。

埃文虽是第一次见到这名主教,但对方却似乎极为重视他。

也许确然如他所说,是归燕、鸢尾和星辰的指引,也说不定。

圣骑士走出教堂,前往大主教的居所,见到了前不久把自己卖给凯尔的几名士兵。

他们上身赤|裸,挥汗淋漓,正在后院中搬运几根粗壮的原木。

见到埃文,他们极为吃惊,面面相觑了一阵子,终于有人叫道:“帕拉丁阁下?!”

埃文笑着点了点头,挨个地打量他们——或许是多日里都要干活,又不缺乏食物,士兵们脸色都很是健康。

埃文看了一圈,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啊……”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想说他们的队长考伯特担心得多么憔悴,然而看着他们的眼睛,又感到极不忍心,只得又叹了口气。

士兵们支支吾吾,挤在埃文面前左挨右蹭的,时不时挠挠后脑勺、摸摸鼻子,活像一群等批评的大孩子。

埃文摇了摇头,最终温和地说道:“你们愿意跟我回去吗?凯尔同意先放你们回家‘休假’。”

“我想回去!”埃文话音未落,就有人叫道。

几个士兵互相看了几眼,忽然有人脸上露出腼腆的表情说道:“那个……帕拉丁阁下,能不能等晚上再回去?今天的任务我们还没做完呢……”

“大主教阁下给我们的待遇太好了……”有人小声说,“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东西跑了。”

埃文看向他们身后,他们正在搬运的圆木几乎都有一人合抱的粗细,从庭院的东边角落一路搬到西边墙沿是一件颇费力气的事情。几个小伙子都浑身大汗,脸色发红,看样子每天干活都颇为充实。

埃文点了点头:“知道负责做完工作是一件好事。你们当然可以继续工作。等干完活,就赶紧回去吧,考伯特……很担心你们。”

士兵们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中便有些湿润。他们向埃文鞠躬,接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尽管一切起源于一场买卖,他们却很乐意为凯尔·斯宾塞干活。

……

埃文心头压着的事情暂时一轻,他按照地图找去圣殿骑士团的营地……那是两间极为普通的大屋,相对而立,中间是一片平坦的校场。

此刻校场中零零落落,倒着几个训练用的木偶,还有两把未开刃的骑士大剑。

埃文进去时,两名马童正在清扫校场,听说他来寻找圣城监察长阁下,说道:“又一个!雨果阁下现在很忙,不随意出来见客的。”

埃文将凯尔的名帖递过去,马童看了好一会儿,不太能辨清名帖上的戳记,不过却知道背后的权戒是只有主教以上级别才有资格佩戴,便拿着名帖进去找圣城监察长。

在这期间,埃文四处张望,没有见到这里有别的圣骑士的身影,心中暗忖:如果圣殿骑士团的体制还是像当初我们拟定的那样,那圣城监察长该在领地巡视才对,随他驻扎在这里的看情况也至少有几名圣骑士,和数十名军士……他们到这里来处理什么事?

须臾功夫,马童从屋内走了出来,恭敬地将名帖递回给埃文,领他进去。

埃文穿过两间部屋,便看到一顶军用帐篷,门前支着两把骑士剑,帐篷顶上挂着圣殿骑士团的大旗——白底红十字。这应当是行军时的指挥官所在的帐篷。

埃文走进帐篷中,正看到圣城监察长科林·雨果将满桌的书卷纸张收起。

接着雨果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坚毅果敢的面容,他的嘴唇上有一道伤疤,这使他平添了几分威迫感。

他看到埃文撩帐而入,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埃文,接着便露出了一个堪称欣悦的笑容:“欢迎回来!我的兄弟!”

他的话语和表情,与外表截然不同,充满热情和活力,望向埃文的眼神自然地带着关怀。

埃文忽然间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他站在圣殿骑士团的指挥营帐当中,受到骑士团的成员毫无隔阂的欢迎和接待,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能比这更亲切了。

圣骑士们彼此作为战友和兄弟,这条规矩是他亲自订下的。

距今一万年了,这里依然没有改变。只是世世代代,不知已经轮换过多少任大团长,多少位牧师和监察长,多少圣骑士和军士们。

——今天有个一万多岁的老兄弟回来了。

埃文莞尔地心想。

埃文微微一笑:“雨果阁下,容我先自我介绍,我是埃文·帕拉丁。”

“埃文,”雨果便喊道,他站起身道,“坐吧,我去倒点水。我的兄弟,你为什么从外面回来,是和自己的队伍失散了吗?”

“我……大约是这样吧。”埃文无奈地说道,“我丢失了我的名牌和一应配备、供给,希望回来重新申请。”

雨果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沉吟片刻后道:“嗯,名牌也丢失了吗?这有一点难办,我需要回到圣都才能够申请核实复查你的身份,对了,你拿着斯宾塞大主教阁下的名帖,如果能得到他的担保,事情会简单得多。”

“或许不必这么麻烦。”埃文说道。

他从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褪下一枚戒指,戒面上刻着的纹路在室内仿佛折射着浅淡的光晕,而又一闪而逝。

接着埃文道:“这是我的权戒。将权戒印下的痕迹一并送往圣都,应当就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权戒是高等级的神职人员——一般在主教以上才能佩戴的戒指,他们将之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意味着“神婚”,也即是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光明神,宣誓不娶妻、不成家,永守贞洁。

每一枚权戒上,除了持有人的名姓外都刻有不同字迹,大多数是对持有人的警示和教诲;也有一部分因荣耀而赐下去的权戒,上面刻着的是持有人的光辉事迹,或头衔称谓。

埃文的这枚权戒,是圣殿骑士团最古早的一枚,上面用原初的语言写着:【众星之光,黎明守望者。我们赞美你。】

雨果愕然地抬眼看了一眼埃文,小心地接过这枚权戒,低低道:“秘银……刻着异古文字。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权戒了,埃文,你是何时受封,加入了圣殿骑士团?”

埃文默默想道:不知道,大概一万年。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暴露身份乃至大出风头,也不愿欺骗任何人,便默默摘下兜帽,露出自己全部面容,温和地说道:“如你所见,我是一名精灵,我的寿命已经是很多人类的几十上百倍。活到今日,我已经经历了圣殿骑士团很多次更新换代。也许很多人已经忘记了我的名字,圣都的记录官也需要翻阅很久才能确认我的身份,但至少……今天我回来了。”

雨果受到了极大震撼,他将埃文的权戒握在手中,看了埃文许久许久,双目中仍有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埃文低声道:“你或许从未见过一名精灵,成为了圣殿骑士团的一员,何况我的身份仍然存疑。你是否仍然愿意信任和接纳我?”

“我信任斯宾塞阁下,也相信自己的目光。”雨果说。

沉默片刻后,他再次说道:“我明白了。埃文,圣殿骑士团欢迎任何兄弟的归来。”

雨果起身取来专用的信封,当即开始亲笔写信。并在末尾处涂上红泥,将埃文的权戒在红泥上轻轻按压,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将这信件合上,在烛火上一烤,便蜡封起来,又说道:“圣都检察官会在半个月后收到这封信,审查复核的过程也许有几个月那么久,但如果你能得到斯宾塞大主教阁下的亲笔信,这个过程可以缩短至少一个月。”

“我明白。谢谢你,科林。”埃文道。

雨果将信放下,又看了埃文一眼,说道:“唔,其实我……我是说,圣殿骑士团很久没有接收过人类以外的种族了,我也未曾见过精灵族的兄弟,如果之前我表现得……不太好,还望你能谅解。”

埃文笑道:“那么现在你见到一个了。”

他们重新坐下,雨果喊来自己的仆从,吩咐他将这信件交给联络官。

而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雨果问道:“我最近事务太多,很久没有见到斯宾塞阁下了,他还好么?”

“他气色很好。”埃文实话实说道,“也很好客。他家中似乎正在动工,令人在后院搬运土木。”

雨果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说道:“哦,我知道。斯宾塞府上永远在动工。”

埃文好奇道:“这是为什么?”

“斯宾塞阁下将这个秘密保守得很好,不过我的兄弟们在巡逻的时候不慎发现了这一点。”雨果仿佛透露什么秘密一般,小声地说道,“大主教阁下白天给有需要的仆人们提供额外的劳作机会,把东西从东边搬到西边,然后付给他们额外工资;晚上就让流浪汉们从西边搬回东边,再付给流浪汉们雇佣的工钱。”

莫阿的大教堂每周有五天会进行施粥,教廷每天都在拯救无数人于困难当中,唯有凯尔·斯宾塞的施予,独独与众不同。

真正的慈悲,不但能救人于贫困或饥渴,也能救人于空虚和自卑。

埃文怔了片刻,微笑着摇了摇头:“这真是……高贵的行为。”

“斯宾塞阁下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大主教,”雨果笑着小声说道,“不过,还请别告诉他,是我不当心泄露了这个秘密。他虽然说话温柔,但是说教起人来……很久很久的。”

☆、第30章

事情办妥时已经临近黄昏,这时营地中回来了一批军士。埃文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不由地向雨果问道:“此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需要你亲自领人过来?”

雨果神情肃然地点了点头:“这里发生了一些影响恶劣的案件,我们怀疑是赛比伦省潜伏已久的一名法师所为,这名法师极为狡狯,多年来教廷曾经陆续派出三支队伍来追捕他,都没能找到他的踪影。这一次我们在圣城中偶遇了一名受害者,经查后发现莫阿城中仍然不断有受害者出现,牧师长阁下决定亲自过问这件事。”

埃文略一沉吟道:“你说的……是不是海边一个外号是‘灰袍格雷’的法师?”

雨果点了点头。

埃文道:“前不久我们与他进行了一场战斗,这个法师当场死亡了,连同他养着的魔物一起。”

“这真是一件喜讯!”雨果面露惊喜之色,片刻后又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四五天前,在埃姆登。”埃文道。

雨果沉思了片刻,又摇了摇头:“不,不对。这几天又有一名受害者出现,那个法师不可能再那个时间作案的话……也许这名罪犯并不是这个法师。”

埃文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什么案件?”

雨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杀人。这个人……从十六年前开始,断断续续地作恶,每年都会有年轻的女孩自杀身亡,但是始终不肯说出他的真实身份。我们怀疑他是一名能够操纵人心智的法师,或者是地位崇高的人士,但苦于没有证据。这几天我一直排出队伍在寻找有关的消息……然而……”

“一无所获吗?”埃文道。

雨果沉重地点了点头:“即便我们确定已经遇害的姑娘,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受到侵犯的事实。我们……没有办法强迫她们,只能等待确切的消息。”

雨果叹了一口气,又道:“埃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加入我们,帮助我们……我不想让这个凶手继续逍遥法外,他已经……玷污了不知多少无辜女孩的贞洁,你或许不知道,我们在圣城遇到的那名受害者是一名修女。她十六年前受到侵害,直到不久前才有勇气,匿名向我们举报了这个人……”

一个匿名的女孩以长达十五寸的书信,揭露了十六年前的一场犯罪。关于它的线索只有蛛丝马迹,甚至无法笃定是真实存在的事情。

但圣殿骑士团的监察长决定:一定要抓到凶手。

现在他带领人千里跋涉,来到莫阿,开始搜寻线索。

圣殿骑士团相信:不论多远,不论多久,正义总是得到伸张。

“我会帮助你们。”埃文说道,“但我需要先安置一批难民。科林,你是否知道埃姆登被摧毁的消息?”

雨果点了点头。

埃文道:“埃姆登的难民现在无人问津,在外城中艰难度日,我想……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

雨果面露愕然之色:“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

“……也许根本没有人关注他们。”埃文叹了口气,“你愿意同我过去看一看吗?他们急需食水和住所。”

雨果当场再次推迟了自己接下来的行程,跟着埃文一路找到了外城贫民区。

这里与传道区云泥之别,如隔天渊。

雨果见过肮脏不堪的贫民区,也见过瘦骨嶙峋毫无生机的流浪者,却未曾见过刚刚跌入地狱时的人民的惨境——他们刚失去自己的土地和家园,从卡萨帝国最平凡的一员成为了底层中的底层。他们尚未来得及麻木,双眼中除了痛苦,就是挣扎。

“为什么……不早点叫我?”雨果双目湿润,痛苦地说道。

“他们被困在这里,不允许进入内城。即便是教堂的施粥也无法参与,更没有人会为他们传递消息,因为他们的领主男爵已经放弃了他们。”埃文说道。

街道上到处躺着一动不动的人,为了少消耗一些食物,他们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唯有见到埃文的身影时,才会低低地呼唤:“帕拉丁阁下。”

雨果从这些短暂低沉的呼唤当中,感受到了埃文在人们当中崇高的声望,也感受到人类在苦难中挣扎时寻求着希望的眼神。

他说道:“我立刻拨出一批粮草过来。埃文,我会想办法安置他们的,不能让人继续在这里留着了;我会以圣殿骑士团的名义进行公开募捐——明天就开始。”

……

埃文回去就打算告诉考伯特这个消息,没想到在半路上得知了一个好消息:塞西斯醒来了。

修士自从在海魔葵体内受到重创后,一直昏迷不醒,在担架上躺了多日,现在终于醒了过来。

埃文坐到他床边的时候,仔细地打量他: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颇佳,看起来已经逐渐痊愈了。

“埃文……”塞西斯嗫嚅地低声喊他的名字,双眼里积蓄着一层泪水。

埃文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额头道:“你快要好起来了。塞西斯,你勇敢得出乎我的意料。”

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年轻的修士受到了巨大的鼓舞,连眼神都仿佛亮了起来,他想要对埃文露出笑容,但是不慎有些呛咳起来。

埃文忙轻拍他的脊背,继而说道:“你的伤口愈合了吗?让我来看看。”

塞西斯胸口被凤凰双剑□□去的伤口狰狞可怖,包裹着数层绷带。

埃文想要去拆开绷带替他检查,塞西斯却忽然有些慌张地抓住了绷带,道:“不,等等,我……能不能我自己来?”

埃文哭笑不得,心想:难道还在害羞么?

塞西斯乞求道:“我自己来吧,帕拉丁阁下,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知道这个年轻人固执的本性,埃文只得由着他道:“那好吧,如果有什么不适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塞西斯低头嗯了一声,似乎真的是害羞了。

圣骑士有些想笑,又觉得在腼腆的年轻人面前直接笑出来不太好,只得咳了两声,借故先出门去,给他自己处理伤口。

塞西斯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将绷带扒开,见到自己腹部狰狞的伤口上,仍盘踞着暗蓝色的奇异液体,这液体牢牢嵌在伤疤内,似乎还能缓慢的流动。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塞西斯喃喃道。

……

翌日,圣殿骑士团的监察长阁下直接在莫阿大教堂中进行了一次宣道。这本不是圣骑士的工作,但他显然很能胜任。

他在指挥营帐中坐着时,像深思熟虑的领袖人物;在布道台上站着时,又显露出热情而富有魅力的一面。

埃文就坐在后排的长椅上,两旁都是安静聆听的人们。他戴着兜帽,仍不停被身旁的姑娘打量着,他看着人们挨个地上前,将捐款投入捐款箱中。

这间教堂极为宽敞,天花板上有着浮雕的天使等形象,而两旁则是八座持剑人的雕像——埃文的视线被其中一个雕像所吸引,忍不住看了又看,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不能是我想的那样……

雨果在布道台上与募捐的几个贵族低声交谈,埃文就一直盯着那雕像看,又看了半晌后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这个雕像似乎是他本人。

它一手拄着双手大剑,另一手托举着一把精致的秤,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笑意,而且一双精灵长耳极为醒目。

与慕幽极具辨识性的东方面庞不同,埃文本身就具有混血儿的特征,在成为血精灵之后就像进一步混血了一般……大抵也是因此符合了卡兰多大陆上多数人的审美。

埃文的目光能清晰看见雕像底座上刻着的一排小字:【骑士道八领袖之一,“黎明”圣者。——“正义永不停息。”】

埃文:“……”

这感觉实在是太古怪了。

不久后,雨果结束了这场募捐会,看见埃文独自坐在角落中,不由走到他身边坐下:“埃文?”

埃文咳了一声,发现很多人的目光随之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些窘迫地将兜帽又拉低了些。

“我正想向你介绍伯爵大人……”雨果看得好笑,一手搭在他肩上道,“不要这么害羞。”

埃文哭笑不得,心想:这雕像太近了,还是先换个地方再说。

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被教堂大门处一阵嘈杂声响所打断。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到一队身穿锁子甲的卫兵蜂拥而入,为首的官员披着特殊的白色围披以示他执法者的身份。

雨果站起身来,与那官员对视了片刻,从对方的神色中察觉出一丝恶意。

紧接着那名官员展开手中的一卷羊皮纸,高声念道:“科林·雨果先生,请你随我们前往法院。本城法院决定以‘猥亵同性’的罪名控告你,关于你的审判将在三日后开庭。”

教堂内立刻哄然响成了一片,刚刚受雨果的传道并为埃姆登的难民募捐的人们互相窃窃私语,这个消息简直如同爆炸一般充满冲击性。

埃文跟着站起身来,他紧皱着眉头,关于圣殿骑士团的规则法律……他并没有把握至今未改。

紧接着雨果肃容说出了他心里想着的话:“地方法院没有权力控诉圣殿骑士团的人,是谁给了你们权限来这里抓人?”

“是枢机主教劳森阁下。”传令官说,“这便请你跟我们走吧,监察长阁下。”

☆、第31章

圣城监察长雨果被卫兵当场带走,莫阿大教堂内略显嘈杂,而此时埃文已经带着兜帽默默走出。

他匆匆走入营帐中,在其中四处搜寻,找到桌下一个不算大的木箱,用手捏起上面的锁看了一眼,便取出雨果匆忙塞给他的一枚钥匙,将小箱子打开。

里面是两张报告纸,详细记载着雨果是如何搜查关于这个案子的线索。他最开始就知道这个犯人如果不是有能力干扰人的心智,就是位高权重,因此留下了所有能留下的线索。

教堂内事出突然,他只能匆忙将钥匙递给埃文,便解下武器跟着卫兵离开。

此刻埃文坐在营帐内,将两张纸读完,这上面写的嫌疑人非常明确,除了法师格雷以外,就是教廷的高层人员——地位至少在大主教以上。雨果排除了贵族的可能,只因受侵害者还有足不出户的苦修女士,一般的男性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她们。

雨果将一切详尽地写上,但线索太少,他又提到:城东有一处房屋很可疑,据说有法师出没的踪影,而且违法在地下进行了改造,具体有待观察。

记录便到此为止了,埃文思索道:莫非是因为雨果搜查到了关键的地方,所以幕后者先下手为强,以“猥亵同性”的罪名向地方法院控诉了他……

这个罪名令埃文颇有些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将两张纸仔细地叠好收起,继而放回箱子,向外走去。

他在门外意外遇到了大主教凯尔·斯宾塞。

埃文略有些吃惊,因为凯尔穿着低调的便服,见到他便主动说道:“埃文,关于雨果阁下的事情……”

“我不能置身事外,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帮助他一把。凯尔,你知道是谁举报了他吗?”埃文问道。

凯尔摇了摇头,又道:“这是匿名举报,但直接递到了红衣主教阁下手里,他同意法院对雨果阁下进行审判,另外也宣布了神证,大约在三天后……我也会出席这场审判。”

三天,以这个时代的办事效率而言,实在太快。

埃文正想说些什么,凯尔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说道:“埃文,我是雨果的朋友,又是主教,在这种罪名……这件事上只能避嫌,不能亲自出面。不过我能够保证雨果阁下在这些天会受到公正的待遇。”

“……这就够了。”埃文沉稳地点了点头,与凯尔对视了片刻,看他湛蓝色的双眼中毫无阴霾,心中想道:不……不会是他。

他向凯尔告别,凯尔道:“还有……埃文,雨果募到的善款,已经收在我这里了。如果你信任我的话,雨果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我会继续做下去的。”

“我明白,拜托你了。我很抱歉,也……很感谢。”埃文说道。

凯尔温柔地笑了笑,低声道:“我也受到了监视,埃文,不能提供更多帮助了。请一定要为雨果证明清白,为了证明正义永远会得到伸张……愿父神的光辉指引着你。”

然而雨果满心所想,并不是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只记得将钥匙递给埃文……他不想让这个案件的调查因他的缺席而停滞不前。

埃文摇了摇头,又想道:这两件事有所联系,很可能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迫不及待对雨果下手,还是先从这个案子开始调查吧。

“圣光照耀着你,保重。”埃文点了点头,与凯尔分别开来。

……

埃文按照雨果记录中的路线出城,在不远处的农庄当中找到了这间木屋,这木屋隐藏在一片果树林当中,而果树显然长期无人打理。

屋门轻推不动,埃文强行撞开了它,进去时能感到这里曾经有人长期居住过,简单的一室一厅中放置着极为齐全的生活用品,只是都蒙上了一层轻灰。

这里的房客大约离开了两个月。

埃文思及雨果的记录,在屋中仔细搜索,敲打每一寸地板和墙壁,最终在橱柜当中找到了一条暗道。

这暗道挖掘得深邃又平整,甚至埋入了油灯。埃文一路向下,敏锐地嗅到空气当中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魔法气息。

埃文走得极为小心,但并没有遇到陷阱,他能看到脚下曾经受过布置,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布置已经失效了。

他走到暗道的尽头处,这是一处比地上更宽广一些的地下空间。埃文看到了一口小型坩埚,一张木桌,两排书架,还有长长的一张附魔炼金台。

这是法师的研究室,很多在野法师根本没有条件搭配齐全炼金或附魔的工具,他们往往使用民间可以购买的器皿代替。但魔法气息是无法代替的,埃文修长的手指拂过台面上时带动残留下来的细小粉尘,他嗅了嗅这味道:它属于魔法材料。

毫无疑问,这里曾经长期住着一名在野法师。

埃文在这房中几次搜寻,除了两大排书架上都是神秘学书籍外,没有看到半张纸或任何别的线索,心中沉思道:难道这些案件真的是一名法师所为?会是灰袍格雷吗……不,他在更隐蔽的水底洞穴当中有实验室了,这应该是另一个法师。那么这名法师作案这么多年是如何隐藏的,被雨果追查到这里后,又怎样匿名举报了雨果?

这一切扑朔迷离,埃文重新取出雨果留下的两张记录,再次阅读一遍。

正当他在翻阅时,忽然听到了一点声音。

血精灵的长耳微微一动,他侧过头倾听了片刻,顺着暗道无声无息地往回走去。

声音随着他的移动渐渐可以听清了。

埃文听得分明——

这是秘都崔斯特之歌,修伊特曾经用一片树叶吹奏过它。

现在它再次被人在不远处吹奏,隔着木质的墙壁传入了埃文的耳中。

圣骑士一手搭上凤凰双刃的剑柄,沉稳地向门口走去。

埃文将手搭在门上,略一使力,并感到门后有什么东西使自己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乐曲声忽而一停,一切又诡异地静了下来。

他取下凤凰双刃,猛地以手肘撞开了门。

下一刻,便见到一团黑影向着他扑面而来!

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此时凤凰双刃已来不及阻拦,埃文的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挡在自己面前。

圣骑士只觉整只左手微微一麻,接着那黑影就陡然穿过了自己,飞速窜入屋内。

埃文并不回过头去,圣光已经在他脚下猛地铺展开来。

当纯净的光芒照彻了整个狭小的屋子,埃文回过身,横剑挡在自己身前,正见到那黑影再次扑来,继而躲闪不及,撞在凤凰双刃灌注着神圣力量的剑刃上。

……并发出了“卟”的一声,跌了下去。

它就失去战斗力了。

埃文:“……”

圣骑士茫然无比,顺手接住了这团黑色的东西,捏在手里仔细一看。

——这是魔灵路易斯。

“路易斯……你……你主人呢?”埃文尴尬不已,连忙收回剑,将路易斯捧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

魔灵似乎受了伤,整个都瘪了,气息奄奄地躺在埃文手里,十分可怜。

它大约是看到埃文后太过激动,想要扑上来……叙叙旧什么的,但埃文没有认出它来。

呃,因为十多天不见,路易斯更黑了……

埃文觉得这丑萌的小东西大概真的是被他伤透了心,实在是可怜又委屈,不由得用两指揉了揉它,小声道:“我很抱歉,路易斯?”

魔灵翻了个身,依然干瘪瘪像个漏气的气球,摊在埃文手上。

圣骑士走出门左右张望,想到刚才的崔斯特之歌大约仍然是修伊特所吹……也就是说法师正在附近,也许派魔灵出来是查探情况。

埃文心想:糟了,我把他的宠物弄成这个样子……

想着想着,埃文对着它释放了一个神术,但似乎并不奏效。埃文又轻轻捏了捏,路易斯叽的一声,听声音都快哭了。

埃文连忙抚摸了它两下,窘迫道:“你还鼓得起来吗?我应该没有戳破吧?”

他低下头找了一会儿,看到一条小小的伤口,也不知道是不是从这里面漏气了。过了一会儿,圣骑士脑子一蒙,低下头,把嘴唇凑上去,对着魔灵吹气。

路易斯:“……叽——!!!!!”

魔灵猛地鼓起来了!它瞬间涨成了一个硕大的圆脑袋,摇摇晃晃地从埃文手里挣扎着飞了起来。

埃文抬头看去,接着毫无防备地,正看见修伊特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你对他做了什么?”修伊特冷冷道。

埃文:“……”

埃文正不知该如何交代这件事——这颇有点做坏事被人逮住了的窘迫感,但没想到很快事实就证明:他理解错了。

路易斯跌跌撞撞地飞到修伊特身后,想躲回自己的空间里去,但因为体型太大,卡住了。

而修伊特把魔灵揪了回来,对着它黑得快要看不见伤疤的大脸,峻声道:“你都做了什么?老实交代,为什么他会亲你?”

埃文:“……”

路易斯哆哆嗦嗦缩小了一点,微弱地噗了一声。

“不准脸红。”修伊特又冷冷道。

也不知法师是如何从路易斯黑漆漆的脸上看出了脸红的踪迹……魔灵几乎已经瑟瑟发抖。

路易斯的灵生在这片刻功夫简直大起大落,万分精彩,险些一口气噗不出来,直接飘到天上去了。

埃文终于看不下去,咳了两声后主动走了过去,唤道:“……修伊特,你怎么在这里?”

☆、第32章

魔灵奋力缩了半天,终于钻回了自己的小型空间。

埃文不觉竟替它松了口气,接着便尴尬地发现,修伊特一直看着自己。

圣骑士咳了一声,修伊特眼神一动,才从神游当中醒了过来,双手拢在袖中——摆出了埃文熟知的淡定姿势,淡淡说道:“我来这里查一桩案件。”

埃文心中一动,试探道:“是关于强|奸案?”

修伊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接着点头道:“不错。”

“我也在调查这件事,不过我的时间相当紧迫,详细情况我们可以边走边说。”埃文说着向修伊特示意那座木屋,“里面的法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不过我找到了他的密室,还没有来得及查看线索,就听到你吹那首曲子……”

“我只是试探屋里的人是不是一名法师。”修伊特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无法得到回复,那不是意外来到这里的路人,就是我的敌人。是我让路易斯过去探路,不过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放肆。”

埃文想到自己情急之下对着路易斯吹气的场景被法师看到,就觉得非常窘迫,险些要同手同脚地走路,忙转移话题道:“你有这个法师的情报么?”

修伊特沉静地点了点头,也不需进行回忆,张口就说道:“这里曾经住着的是一名元素师,是瑟银议会高级议员亲手培养的学徒,曾经发现了新的元素铷,并被提名过成为奥法议会的候选人。她在大约二十年前便失踪了,直到最近她的结界法术效果开始消散,占星师才得知她的死讯。”

“他死了?”埃文惊愕道,“等一等,你不是来追捕他的吗?”

修伊特茫然道:“不,我来调查她的死讯。”

埃文一手扶额,只觉得事情扑朔迷离,又必须将自己先前的猜测全盘打翻,须臾后说道:“等等……这位元素师是男是女?”

“一位女士,名叫蕾莉安娜。”修伊特淡淡道,“她被誉为当世最具有奥术精神的女性之一,死讯被确认之前,很多人始终在等待她新的奥术成果。”

埃文愕然道:“这么说……她是一名受害者?”

修伊特沉声道:“而且应当是第一名受害者。”

两人重新进入女元素师的密室,这里除了灰尘外,一应事物都排列得整齐而干净。

埃文心中思索:这名法师是受害者,那么为什么其他证据会指出那名罪犯是在这里犯下罪行以及毁尸灭迹?是鸠占鹊巢?还是这个女元素师的伪装?

在他陷入沉思的同时,修伊特在检查密室中的摆设,他并不仔细敲打每一块地方,而是站在原地仔细观察。他的浅紫色的眼瞳微微收缩时,仿佛能看到魔力的流动……埃文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当看了一会儿后,修伊特忽然道:“这些装置是用以提炼稀有元素,但没有铷元素。铷会在空中立刻产生反应……她不可能就在这种环境中进行实验,也不可能放弃自己发现了不过几年的新元素。”

修伊特终于将双手从袖中伸了出来,转而轻柔地、缓慢地拂过女元素是的炼金台,接着他眼中亮起了一丝微光。大奥术师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很快炼金台中慢慢起了反应,一滴金色的不知名物质被无形的力场托起,溅落在前方墙壁的小小凹槽中,巨大的魔法力量通过这一滴液体被释放出来,在这密室当中又有一扇隐蔽的暗门被打开了。

埃文与修伊特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嗅到了门内传来的……可怕的*气息。

埃文拿起桌上的烛台,试着点燃了它,继而率先走近了黑暗的第二间密室当中。

这条暗道并不长,而尽头处是一个狭小、密封、充斥着结界法术的安全密室,它本该干净整洁,但此刻却令人触目惊心。

埃文看到的第一眼,就不忍地转过头去,继而对身后的修伊特说道:“太多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这通道太窄,又黑暗逼仄。修伊特只见到埃文忽然转过身来,却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形,但他从埃文紧皱的眉头和眼神当中也能猜到什么,低声问道:“大约多少人?”

“三十个……不,应该是四十个左右。全部被丢在一起……已经差不多混合起来了,我无法分辨得更清晰。”埃文面露不忍之色,在胸前划下一个十字,继而说道,“时间过去太久,这里没有什么线索可找……只是一个停尸的地方而已。我想……等会儿先将她们安葬了吧。”

修伊特摇了摇头,分析道:“凶手不但加害了蕾莉安娜女士,而且将她的居所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在这里曾拘禁了这么多女性,她们失踪时为什么从未被报案?”

埃文道:“这个凶手应当地位很高,详细情况我慢慢告诉你。”

两人勉力将密室中堆积的尸身分离开来,一一安葬。由于时间过去太久,一些尸体上根本找不到辨识物,如果没有雨果的笔记,埃文甚至不知从何找起她们的家人。

修伊特回到屋中,检视卧室时在床沿找到了什么东西,摸索着拉出来一条禁锢罪犯专用的铁链。

埃文跟着在旁摸索,在床沿摸到数个铁环。

“躺上去试试,这似乎是用以囚禁的道具。”修伊特忽然吩咐道。

埃文心道:你自己不躺……是怕这床上有别的机关吗?罢了。

圣骑士毕竟皮糙肉厚一些,他想了想,将凤凰双刃放下,随手拍了拍床上的灰尘,便亲自躺了上去。

修伊特抓着他的手腕,略研究了一会儿,将他扣进了铁环当中。

圣骑士只听见咔哒一声,两手便分别被套在床上的铁环里,试着稍微动了动,发现这机括非常牢固,如果是寻常人的体力根本不能挣脱。

修伊特居高临下,看着埃文,一边若有所思道:“这床上机关很多,估计是特别订做。凶手可能……将人长期囚禁在床上,实施暴行。在失去兴趣之后就将人杀死,并弃尸在密室当中。元素师用以研究的密室封闭非常,所以一直没有被人看出端倪。”

埃文不太适应这个角度,感觉有些古怪地动了动手腕,但不敢用力破坏了这个证物,问道:“我可以下来了吗?”

“等等……”修伊特似乎又找到了什么,接着将铁链扣在埃文脚踝上,接着找到另一头,在床下机关上一扣。

埃文:“……”

圣骑士被这铁链牵引着摆出了一个相当古怪的姿势,一条腿被迫拉到旁边,可以想象如果另一条腿也被铁链拉上,两腿就会……无法合拢。

失去平衡的感觉相当糟糕,而且令人不安,更奇怪的是还有人在床边对着自己不断打量、仿佛评头论足……

埃文尴尬地蜷起另一条腿,低声道:“放我下来。”

修伊特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似乎就只是公事公办而已,一边将铁链解开,一边道:“这样做似乎也有羞辱人的意图在。你用正常人的力量和技巧无法挣脱吗?”

“嗯,对女性来说相当有难度。”埃文松了口气,等着修伊特解开自己手腕上的铁环。

修伊特从床边俯身下来进行动作,过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个太久没有保养,锈住了。”

埃文:“……”

圣骑士挣动了一下,刚打算使劲,又听法师道:“等等,不要破坏证物,让我尝试一会儿。”

……好吧。

埃文只得继续躺着,幽幽叹了口气。

修伊特在埃文看不见的角度,屈起手指轻轻刮动那铁环,发出似乎在尝试的声音。一边居高临下,打量着埃文。

圣骑士被拷在这张充满色|情意味的床上,似乎有些尴尬地略撇过头。

他身形太高,在这床上必须略蜷起腿;兜帽因为重力而落下了,金发向下铺开,血精灵令人赞叹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并且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窘迫。

修伊特慢条斯理地看了个完全,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平复,接着随手一掰就将机关打开,用公事公办的冷清声音道:“好了。”

埃文松了一口气,从这床上起身,第一个动作是将自己的剑背回来——然后他就似乎找回了安全感,恢复正常语调说道:“看来这是重要的证物,能订做这样一张床的木匠应该不会多,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修伊特淡淡道:“另外还需根据这些遗物找到死者的家属,也许能有别的线索。这一次我们一起行动,最好不要分开。”

“是担心幕后者会直接派人追杀我们吗?”埃文想了想道,“我明白了,先去寻找死者家属吧,雨果的记录上有一些失踪女性的资料……应该就是这些不幸罹难的人了。”

修伊特沉稳地点了点头,唤出魔灵吩咐道:“路易斯,你守在这里,不要被人发现。如果有人来,就共享视野给我。”

路易斯从他背后飞了出来,害羞地躲躲闪闪不敢被埃文看到,接着飞到了窗外,变成了几乎完全透明的形态。

埃文与修伊特这便离开,将这片区域交给魔灵守着。

☆、第33章

埃文和修伊特两人在进城前略作了一些伪装。

修伊特道:“敌人在暗处,且如你所说,握有一定的权力。我们最好低调行事。”

“我们进入过那间密室,并且埋葬了那些尸体,会不会打草惊蛇……我是说,令人怀疑?”埃文便想起了这一点。

修伊特摇了摇头:“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去过,如果打算清理现场应该早就做了。看来是完全将那地方废弃了,而蕾莉安娜刚死不久,想必是凶手带着她换了一个地方。”

埃文叹了口气道:“如果这位元素师真的是第一个受害者,那么就是被他监|禁了……接近二十年?最近才被杀死……”

这个事实令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无法想象,一名得到过奥术荣誉的女性元素师,会在莫阿城外遭到人的袭击,施以强|暴并囚禁了二十年之久……

究竟是何等样丧心病狂的人才能做出如此暴行?密室内被弃置的女尸都已经惨不忍睹,他却始终没有被人举报,难道他的权力地位真的如此可怕?

修伊特使用魔法伎俩,略改变了自己的瞳色和脸型,化成一个普通的商人样貌,头戴着黑色圆顶帽,手上还挽着一把拐杖,看起来确实似模似样。

而埃文的精灵长耳实在太过醒目,必须也作伪装。

魔法伎俩是一个零环技法,法术效果有限,修伊特对着他比划了半天,只能勉强幻化出普通人类的耳朵,对埃文的容貌却怎么捏都不满意。

埃文被要求板着脸不准动,半晌后终于忍不住道:“应该可以了吧……”

法师先生盯了他一会儿,内心不满地想道:为什么还是如此英俊,这太引人注目了。

过了一会儿,修伊特在埃文脸上捏了一个巨大的鹰钩鼻。

埃文不知道他究竟做得什么样子,只是不太习惯不停被人盯着打量外表,得知终于结束之后,便将兜帽拉了起来,这才与修伊特一起再次进城。

他们根据遗物和雨果的笔记开始寻找受害者的家庭。

因为时间太久,很多家庭已经搬离了原来的地方;有些人根本不愿意见陌生人,哪怕是看见了自己女儿的遗物;令埃文无法理解的是,还有一些无论如何也不承认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女儿或妻子。

当有人说出了“我们家里没有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的时候,埃文终于无法忍耐这样的话语,反驳道:“不,先生,她们是被迫的,请不要这样侮辱一个死者……”

他面对着的男人愤怒地喊道:“她失去了贞洁!无论什么理由,一个女人怎么能这样不要脸?啊?如果她不是在外面抛头露面,或者用眼神勾引到了什么男人,怎么可能被带走,也许根本就是心甘情愿地做了娼|妓!”

“啪”!

修伊特面无表情,举起手中的拐杖,毫不留情地狠狠扇在男人脸上,将他打得眼冒金星,直往旁边的门框上倒去。

男人扶着门框摇了摇头,一时有些发懵,捂着立刻肿大起来的脸颊道:“你……你做什么?你怎么能打我?!”

修伊特根本置若罔闻,只回头对埃文道:“有时候你太温柔了!这样不好。对待这种无知的蠢货,一顿胖揍才会有效。”

他说着,再次对圣骑士做了示范:照着男人的另半边脸,又一拐杖就抽了上去。

埃文:“……”

这男人被修伊特异常凶狠的两拐打落了半颗门牙,捂着自己都是血的嘴,抱头蹲在地上恐惧地喊道:“够了!我认输!别打了好吗?别打了……”

修伊特对着他的身影比划了两下,又对埃文说道:“我还有一脚要踹,你要阻止我吗?”

圣骑士想了想,仰望着天空,假装什么也看不见地走开了。

身后又传来了一声夸张的求饶声。

修伊特重新走了出来,衣冠楚楚,依然是礼貌的大商人形象,对埃文说道:“我以为你会阻止我。”

“我没有那么死板。”埃文莞尔地笑笑。

接着他略蹙起眉头说道,“为什么这些受害者的家属不肯认回她们?她们才是被残忍对待了的人,他们理应伤心愤怒,不该……不该是这个样子。”

修伊特怔了一下,看了埃文片刻,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这个时代究竟是怎样一个时代。埃文,教廷的圣典中明确说明过:女人是男人身上一根骨头。所以这些平民天然会认为,女人是一件附属品,天生就属于她的男人,并且被造物主在男人之后才捏成,所以地位当然不如男人。”

埃文闻言沉默了。

片刻后,圣骑士隐含着愤怒地说道:“愚昧!可悲!不公!”

“教廷中始终是这样的观点,埃文,哪怕是圣骑士也无法反驳这样的经义……这是最早的一批教义,被称为父神的谕旨,根本无法撼动。”修伊特淡淡说道,“这种偏见也影响着教会的体制,一直至今:就比如未到主教以上的神父可以自由婚配,然而教廷中任职的女性最高也就止步主教,且一律必须守贞,一旦失去贞洁,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将被终生驱逐出神国。”

埃文凛然道:“这样的偏见不可能长久。修伊特,假如真的有这样的教义,那就是教义出了差错,如果是所谓父神的谕旨,那就是神明做了错事——它迟早、也必须要被改变;如果不改变,那么必定要灭亡。”

修伊特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这种话……太无畏了,埃文,当全世界都认为这是正确的时候,你如果不迎合他们,就会成为异端。你会被无尽地追杀、唾弃、惶惶不可终日,哪怕对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也无法表明自己的身份……永远只能做一个流浪者。”

“我会乐意做这样的异端。”埃文叹了一口气,“修伊特,对法师,对异端的赶尽杀绝,就是教廷的另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他们在静默中对视了片刻,修伊特忽然间感受到埃文眼神中的力量,那种力量曾经使埃姆登的人民们为之战栗,现在也使他不得不受到触动。

法师其实始终不理解圣骑士对所有人——哪怕是犯了错的人的包容和温柔,但当那温柔毫无保留地拥抱住自己时,终于彻底地,感受到那种温暖。

这种安全感难以描述,但修伊特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没有做罪孽的事,那么无论变成何种身份、支持什么理念、信仰什么宗教,他会永远包容和温柔以待,即便是全世界敌对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于我……他就是这样简单又果决。

只有埃文,能让他如此笃信不移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忠诚。

两人再次寻找遇害者的家庭,但在表明来意后都受到了几乎毫不掩饰的不待见神情,一些人将他们的到访视为是挖掘自己的丑事;另一些人虽然仍爱着自己的女儿、妻子,但却不愿意自己往后的生活因为死者而受到打扰。

一家的女儿出了这种事,如果被宣扬开来,那么剩下的女儿几乎都不会有好的归宿了。

埃文与修伊特本打算寻人搜查凶手的线索,如果可以的话甚至出庭作证,然而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强迫这些人承认这起案件。

修伊特分析道:“这不正常,如果一部分人这样做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所有人都不愿意将事情说出来,那么一定是受到了好处,或遭到了胁迫。”

“凶手能让一名受害者在十六年后才有勇气进行举报,也封堵了她们家人的口舌,甚至可能最开始就是经过这些人的同意带走了受害的女性……这样做简直是在践踏世间的法律和道德。”埃文叹了口气。

依照卡萨帝国现行法,如果是暴力施行的强|奸、拘禁和伤害,还有可能将其判罪;但如果受害者的家庭表示原谅,或者同意他的行为,甚至替他辩护说是女孩的错,那么谁也没有办法以法律来解决这个案子。

埃文有些不好受,向修伊特问道:“现在的法律只能这样吗?剩下其他人都满意了,就不必顾虑受害者的感受吗?少数者的苦难只能被多数人的意见所掩埋?”

修伊特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即便如此,你会选择放弃么?”

“不会,修伊特。”埃文说道。

法师淡淡笑了一声,又低声说道:“然后呢,为这个案子费尽心血,收集所有可能的证据,一次又一次撼动法律体系,希望能将凶手定罪。哪怕希望渺茫,搭上自己的一年、两年,十年……”

埃文脚步一顿,面向修伊特隐含着悲凉的眼神,陡然对他笑了笑。

埃文淡然道:“当然不。我只要查到这个人的名姓。然后我会杀了他!法律如果如此孱弱,无法阻止他,当然也无法阻止我。教义不能阻止我,神明也不能,哪怕一支军队保护着这个人——我也可以突破成千上万人的包围,让他用鲜血为他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让每个人都知道他的下场!”

修伊特一时竟无法做声,紧接着就听见埃文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圣骑士露出了睥睨一切的凛冽眼神,尽管那一闪而逝。带着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他说:“我拥有这个力量,修伊特,这就是最好的事情。”

☆、第34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走在莫阿内城的街道上,两旁行人渐渐少了。

各个屋中的灯光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勾勒出道旁几棵树木郁郁葱葱的树冠轮廓。一切静谧如这夜色,修伊特走路时拐杖在地板上轻轻叩击的声音,稳定又绵长。

“修伊特,我知道凭借绝对力量来做这些事是错的,但我不会停止这样做。”埃文叹了口气,这样说道,“法律是一个不断完善的过程,也需要人的信任和拥护,但在完善它之前,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修伊特忽然道:“这不是你第一次这样做,是么?在你沉睡之前,在你的那个时代中,你也曾经戴上面具,客串过……刺客,或者游侠?”

“是的,大约已经像这样杀过数十个人。我至今仍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出没于光明还是黑暗,服务于正义还是阴暗。”埃文抬起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手指微微一动,似乎在回忆着手中利刃的触感和一些往事,“不过我想,如果我这样做了,那么至少其他人就不会面临同样的困境。”

修伊特感觉到了埃文话语中的罪恶感,忽然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来让圣骑士漂亮的翡翠色眼眸不那么黯淡和失落。

但正在这时,他们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

一个披着斗篷的瘦小女人从他们的身后快速地走来,脚步不停地路过他们身边,同时低低地说道:“两位阁下,请随我来。”

埃文与修伊特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听到这个女人说:“我叫安,我和姐姐曾经被一个畜生拘禁并侮辱了十二年时间。”

两人跟着这女人绕过内城几条复杂的街道,最后进入了一间破败的储存室。

名叫安的女人在储藏室中找到了一盏破旧的油灯并点亮,随机拉开了自己的面罩——让两人能够清晰地看见她下巴上被削出的一片伤痕。

“我知道你们是谁,白天你们在我姐姐丈夫的家中询问过他,并打了他一顿。”安用沙哑又快速的声音说道,“打得太好了,阁下!他收取了那个畜生的好处以后,立刻就忘记了姐姐,甚至用那些钱重新买了一个妻子!而当时我还在那个畜生的屋子里挣扎着想要逃出来,甚至还不切实际地祈求着他能够举报那个畜生!”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里充满着急切的恨意,埃文甚至略屏住了呼吸,而修伊特已经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个畜生’是谁?”

“赛比伦教区至高无上的红衣主教劳森!就是那个老畜生!”安将这个名字低声念了出来,“他一开始向穷人购买女人,后来用招收学徒、修女的名义拐卖,再后来直接动手敲晕,事后再威胁家人!没有人敢违抗他,他有权利直接把一个家庭定罪,罪人的话是无法取证的,而且根本没有可能继续生存下去!”

埃文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红衣主教代表的是这座城市最高意义上的神权,而整个卡萨帝国当中或许一共才不过不到两百名红衣主教——他们的正式名称是枢机主教,可视作是为教皇冕下服务的一个顾问团体。

甚至每一任的教皇都是由这些枢机主教进行票选,最终上任的。一名红衣主教的权力由此可见一斑。

埃文说道:“安,你能够说得详细些吗?”

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斗篷从身上褪了下来,给他们看她不正常的身型——她的腰肢细得能以她自己的双手握住,这种可怕的畸形使她的上身看起来严重失去了平衡。安仇恨地说道:“这个男人喜欢腰细的女人,他把抓来的人全都敲碎一半的肋骨,用手掌那么大的铁环箍住腰,而且从来不卸下来,他抓到的大部分女人都不是被杀掉的,而是因为出血、窒息和无法进食!我们被这样关在一个地下室里,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折磨,我看见过有人直接用牙齿咬烂了自己的手腕,最后笑着死了……”

她的话与埃文和修伊特所见到的尸体完全吻合。也解释了为什么几乎所有受害者的家庭都不愿意提起这件事……红衣主教根本是肆无忌惮,一手遮天的人物。

安又仰起自己的脸颊,给眼前的两人看自己被削掉一块皮肉后留下的巨大红斑:“他还用刀雕刻我们的脸,说是要更像‘丽娜’一点!最像的人会被他带出去,关押在别的地方,然后再也不会回来。我的姐姐就是这样丧命,我甚至没有看到她死时是什么样子……!”

“‘丽娜’是谁?”修伊特陡然问道,“是否全名是‘蕾莉安娜’?”

安的眼神中带着仇恨的火焰,哑声说道:“我知道那个女人,她曾经为那老畜生生下了一个儿子!她就是劳森的第一个女人,他为了她破了戒,为她造成了这一切,从她抵死反抗开始就不停地……寻找着替代品!”

女元素师蕾莉安娜,法师中的一颗新星,竟然曾经被一名红衣主教囚禁后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修伊特为她的死讯而来,现在竟以这种方式得知了事件的真相。愤怒不断在他胸中翻滚,他低沉地说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为止,劳森必须为之付出代价。”

埃文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似乎能感受到他心中沉郁的怒意,继而说道:“现在我们找到了一名当事人。安,如果我们对红衣主教进行指控,你是否愿意出庭作证?”

“作证?我当然愿意!”安带着快意说道,“只怕你们根本指控不了他,这个老畜生是红衣主教,而且和我的父母、我称为姐夫的这个男人暗地里都达成了协议,他甚至逼着他们把我送进了苦修会!我是一名苦修会的修女,哈哈哈哈哈!我是一名修女,我在那段时间里每天都被侵犯,身体被改造成了这个鬼样子,竟然还获得了多少女孩求之而不得的头衔!你知道吗,所有修女都必须守贞,而贞洁与否是要被神父、执事所监视着的,这些男人们都知道我们是被劳森塞进来的货色,他们每天……这个被外人趋之若鹜的苦修会,根本就是劳森的妓|院!”

修伊特冷冷道:“所以一旦指控劳森侵犯你们,首先所有修女都会被认为失贞,必须沉河处置?”

“我不畏惧,我一丁点都不会畏惧!那些修女也根本不值得同情,她们没有一个想要复仇,她们已经被养成了家畜!”安双目赤红,仇恨地说道,“我等了那么久才等到愿意彻查的人,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魔鬼!我知道圣殿骑士团的人已经被抓了,劳森的神术又强大无比,我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本打算今天就杀了我的姐夫,杀了我的父母,杀光这些罔顾我们痛苦的人!能杀一个是一个,哪怕我死后坠入地狱被千刀万剐,我也快乐无比!”

安的恨意太过激烈,她瘦弱而畸形的身躯几乎无法承受,痛苦地喘息起来,从她被敲碎了几乎一半肋骨的胸膛中发出了类似风箱的呼呼声音。

埃文闪电般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圣光的力量慢慢注入了她的身上,也使她近乎窒息的激动情绪平稳了稍许。

“我们可能不能理解你们的痛苦,安女士,但我发誓会尽量救出你的。劳森无法被赦免的罪行,最后一定会致他于死地——如果法律不能,我能。”埃文沉声道,“告诉我,是否还能找到别的证人和证物?”

安说:“那间密室……我知道那间密室在哪里。还有那个女人的儿子!那个叫‘丽娜’……不,‘蕾莉安娜’的女人,她是唯一一个生下儿子的人,劳森把他的儿子抱走了!而且对他百般溺爱,我在修会中听说过,劳森很喜欢小男孩,特地办过一个特别招募的唱诗班——他一定是趁机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了教会学校!”

修伊特问道:“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安喘息着进行回忆,颤抖着说:“已经……已经十多年了,我不知道。那个男孩或许已经成年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我在修会里呆了十多年,如果不是得到帮助……我也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

她耗尽了气力,虚弱地不断发抖,埃文温暖的手掌在她肩上停留……安却好像难以承受这温暖,恐惧地缩成了一团。

她神情呆滞,不再像刚才一样充满着仇恨和激动,只是呆呆凝望着地面。

埃文心中充满怜悯,将斗篷重新为她披上,继而对修伊特说:“我们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和人证。我想是时候确认这些情报了,我想去城中搜寻为劳森制作机关的铁匠,顺便去看望一下苦修会的修女们,看看能否……帮助或说服她们。”

修伊特道:“我会找到蕾莉安娜的儿子。”

埃文有些担忧地问道:“时间过去太久,短期内如果不能找到……”

“埃文,我是一名奥术师。不要以常人的条件和限制来约束奥术师的能力。”修伊特淡淡道,“我一定会找到这个男孩,蕾莉安娜的老师是我的……好友。于公于私,在这件事情上我都将全力以赴。法师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同伴的人——全世界都在追捕我们、不在意法师的死活,所以我们自己,将誓死保护每一个同伴的生命和尊严。”

☆、第35章

两人再次分头行动时,天色已经再次微微亮起,透过道旁重重树影和楼房,可以看见第一缕曙光照彻而入的色彩。

埃文找到了当年专为枢机主教打造“家具”的铁匠家中,然而这个铁匠早已死去多年,死因是一场大火——而那场大火据说起源于他一次失败的打造,将他的整个作坊都烧成了灰烬,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

铁匠的家人也已经搬走,只有他的邻居还记得这么一星半点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得到更多证据,埃文无奈回到传道区,却遇到了一名信使,对方说出了一个令他猝不及防的消息:“帕拉丁阁下吗?斯宾塞主教阁下让我给您传一句话:雨果阁下的审判被提前了,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游街了。”

雨果双手双脚上都被缠满了铁链。押着他的是一整支穿着锁甲的骑兵队伍,出于对这位圣城监察长的实力的畏惧,他们极为谨慎,在他的铁链末端共串着四只沉重的铁球。

这支游街队伍按照惯例,从监狱出发后要绕内城一圈,然后到达莫阿的*院,在那里将雨果的铁链摘下换成镣铐,并开始正式的审判。

雨果身穿单薄的囚服,神色略带疲惫,沉稳地走在队伍正中,他偶然抬起头时,看见一边的屋顶上站着埃文,曙光模糊地勾勒着他的身影。

埃文将右手轻轻搭在左胸口,躬身向他致敬,用嘴型说道:我们正在想办法,科林。正义永远会得到伸张。

雨果闭了闭眼,笑着点了点头。

埃文委托那位信使去寻找修伊特并给他口信,然而法师的行踪恐怕不会被轻易发现,他们原本定于今天下午时分再次见面,但没有料到审判居然被提前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修伊特得到了这个消息,并及时赶来。

埃文混在人群当中,事先进入了莫阿城*院。

这个时间审判正在进行准备,*院的高台处已经开始陆续进场的是几名*官。在他们两旁的则分别是贵族区和教廷区。

除这高台之外,环绕着正中场地的则有三排普通席位。

而正中则是两个面对着法官的审判席,摆放着孤零零两个椅子——卡萨帝国暂时还没有律师这个职业,即便律法也略显粗糙,因此才需要相当数量的观众席,这也导致人民群众的意见——或者说公众的道德水准将会极大地影响审判结果。

埃文跟着人群坐在普通席位中间,他们与正中的场地被矮桌一一隔开。他向高台处看去,见到有七八名无所事事的贵族妇女好奇地坐在贵族席位上,大约是难得一见的对圣骑士的审判引来了她们的好奇心;而右侧则络绎不绝,进来了相当多的神职人员,包括大主教凯尔·斯宾塞,也包括其他各位主教、执事。

不久之后,红衣主教劳森进场,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便服,落座时全部人起身向他致敬。劳森平易地抬起手示意大家落座,随后便坐在了凯尔·斯宾塞的身边,与两旁的人脸色平和地进行交谈。

仅从外表上,埃文无法看出这位红衣主教就会是那名丧心病狂的犯人,但多数能够潜藏多年的犯人,当然也不会被轻易看出端倪来。

不久之后,雨果被带了进来,他换上了一副轻便一些的镣铐,坐到了被告的席位上;而原告席位上竟站着安的姐夫,曾经被修伊特打落半颗门牙的男人,据说他就是举报雨果的人。

所有人进场完毕后,*院暂时封闭了起来。这个规矩是为了证明一场审判绝不受外界的影响,必须是绝对公正的裁决。

在座所有观众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停了下来,法官席位上有人高声报出了时间,接着就宣布开始进行对雨果的审判。

他们对雨果的指控是:猥亵同性,强迫自己的下属发生不正当关系,以及滥用职权以谋私利。

在读完一段冗长的指控过后,法官问道:“科林·雨果,你对这些指控有什么辩解?”

雨果静默了很久,法官又问了一遍。

场中再次开始传来一片片低语的声音,如同海潮,如同落叶。

雨果环顾着观众席,他的目光不知为何使所有人都忽然静了下来,片刻后,雨果紧闭着嘴,嘲讽地笑了一声。

他坐在被告的椅子上,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辩解?

埃文一手不觉攥起了拳,他绝不相信雨果面对这种控告还会保持缄默,这种罪名不但是在侮辱他的人格,甚至也在侮辱整个圣殿骑士团的人。

正当埃文起身打算直接闯入场中时,忽然之间对面的席位上先他一步,落下了一道披着斗篷的纤细身影。

“因为他无可辩解!”这个人说道,“我是一名受害者,庭上,我有话要说!”

埃文听了出来——这是安的声音!

法官席上一阵响动,片刻后说道:“为她添上一个席位……你叫什么名字,将你如何受害详细地描述一遍。”

很快有人在原告的位置旁加了一把椅子,而原告——安的姐夫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

安将斗篷解开,穿着一身黑色的修女服,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慢慢坐到她的姐夫身边,高声说道:“我和我的姐姐受到了长达十二年的囚禁和侵犯!”

话音落,观众席上立刻哗然一片,贵族席位上的女士夫人们一个个竖起了扇子盖住面容,以示自己听到“侵犯”这个词的嫌恶。

安说完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低头咳嗽了起来,这不免令旁观者有些急切,她的姐夫也扭头去看她的情况。

就在此刻,变故陡生!

安一头扑进了姐夫的怀中,瘦弱的身子几乎完全被遮挡住,观众们看不清她做了什么,但很快他们看到了血……

男人的鲜血喷涌而出,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就在他的椅子下汇聚成一个血泊,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怒道:“你……”

然而他来不及说完,安凶猛地举起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把磨得尖锐无比的石刀,安以这把刀在男人胸口捅了两个窟窿,又立刻对着他的喉咙狠狠刺去!

男人根本无法说出下一个字,安几乎已经是在凶狠地砸向他的脖子,这力道甚至扑倒了两人所在的椅子,她骑在他身上,还在不停地砸落手中的凶器。

安满脸是血,一直将男人的脖颈几乎完全砸断才罢手——此时从他大动脉中喷出的血液几乎像喷泉一般涌起了半米高,将安的头发、面容乃至黑色修女服全部浸成了暗红色。

现场一片惊恐的尖叫声,群情悚然,法官魂飞魄散地大喊道:“卫兵!卫兵在哪里!”

安站起了身来,将手上的石刃随手丢在旁边。

连卫兵都感到脚软,一时竟然没有人胆敢上去,直到红衣主教断然喝道:“还不把她控制起来!”

几名卫兵上前将她围住,以两米长的长枪将她顶住后,安抓住了枪头,轻蔑地呸了一声,哑声道:“他把自己的妻子卖给魔鬼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哈哈哈哈痛快!”

法官勉强找回了正常的声音,大喊道:“胆敢反抗就当场诛杀!”

长|枪从四面八方顶在安的腰间和胸口,就当卫兵准备将她当场杀死时,观众席上再次翩然落下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速度极快,几乎像是鸽子飞掠下来,于此同时将什么东西丢了出来——只听见当当两声,卫兵的枪尖被打歪出去,一名卫兵甚至被震得手掌发麻,险些握不住长|枪。

这时他们才看清,打歪枪尖的是观众席上一个普通的茶杯。

这个人显然就是埃文。

他在场中站定,第一件事是检查了地上男人的尸体——已经回天乏术,而且他死时面目狰狞,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卫兵们惊魂不定,被埃文强悍的气场所震慑,即便他俯身去检查尸体,竟没有一个人趁机上前偷袭。

埃文张开手制止所有人再缠斗在一起,并且始终没有拔出武器,这令人感觉到了他并没有恶意,仿佛只是来维护场中的秩序。

观众席上再次传出呼声,法官颤抖着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他便摘下兜帽,露出了自己经过修伊特伪装的面貌,沉声说道:“我是埃文·帕拉丁,一名圣骑士。”

四周静了许久,围绕着他的士兵们几乎都屏住了呼吸,观众席上逐渐传来了低低的感叹声,这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海潮。

法官逐渐放下心来,就连卫兵都犹豫着缩回了枪尖,心中想道:噢!一名好看的圣骑士……他肯定是不会滥杀无辜的,他会维持这里的秩序的!我们没有危险了……

贵族席位上,女士们竖起扇子,纷纷小幅度地快速摇了起来,一时像是枝头的各色花朵在颤动摇曳,在扇后的各色眼睛一直盯着埃文。

埃文扯开自己身上的斗篷,盖在死者的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安认出了他来,沙哑地低声道:“是你。”

埃文沉稳地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发现仅仅因为自己表明了身份,似乎就令人们安心下来。

然而何其讽刺,现在被押在被告席上、等待着他们审判的科林·雨果,难道不也是一名圣骑士么?

☆、第36章

场中一片寂静,埃文淡然地走到一旁,拖来了两把椅子,重新放在被告和原告的席位上。

接着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雨果身边,沉稳地说道:“庭上,我要求出示新的证据。不过在那之前,请求指控新的嫌犯。”

几名法官面面相觑,低声互相说话。

安却没有埃文的耐性,直直站在场地中央,用粗粝的嗓音说道:“我不管你们同意与否。枢机主教斯蒂凡劳森!你有没有胆量站到我面前,看着我!”

众人一片哗然,高台上坐着的一众地位极高的神职人员纷纷侧目。而红衣主教面色镇静,淡淡站起身来,声音平缓地回复道:“我不知道我和一名当中杀人且毫无愧疚之感的罪人,能有什么话好说。”

他当即表明了态度,观众们纷纷赞成地发出声音,他们都被安的行为吓破了胆子。

安冷笑道:“地上这个男人出卖了他的妻子,将我和我姐姐亲手丢进地狱当中,现在又和你狼狈为奸,污蔑构陷圣城监察长雨果!难道不该死吗?你们教廷的神训里不是有一条就是不可作伪证吗!”

她穿着修女服,说出这话时极具讽刺意味,场中再次哗然。

埃文坐在椅子上,出声道:“劳森阁下,我并不赞同当场杀人,也不是想要袒护安女士,但关于死者的这件事我希望稍候开庭进行新的审判。现在是对科林·雨果的审判当庭,我们怀疑你伪造证据诬陷他,你有什么辩解?”

他一开口时,摄于一股隐形的气场,四周都静了,当他又沉又缓地说完这段话时,*院中落针可闻。

劳森站起身来,堪称温和地微笑着说道:“你对我的指控毫无来由,我本可以不予理会。但我愿意当庭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说完,直接从高台上慢慢走下,走到原告的席位上,绕过满地鲜血,重新拖了一把椅子,与埃文面对面坐下。

埃文打量着这位红衣主教,而对方同样也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他们眼神交接的那一瞬间,埃文看到了劳森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

而安随手抹了抹脸,嘴角犹带着鲜血的咸腥味,面对着劳森时仿佛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十二年人生,目次欲裂地仇恨道:“老畜生,你终于又出现在我面前!你一次一次折磨我们,虐杀我姐姐,将无辜的女人们害死后就那样丢在密室里……现在是你偿还的时候了!”

她只差一点,便要直接扑上去,活生生撕裂眼前的仇人;但正在这时,埃文沉声喊道:“安。”

他只念了她的名字,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安忽然一震,毫无来由地被震慑在原地,不敢冲动行事。

她回头看去,只见到圣骑士沉稳地坐在被告席位旁,双手交握着放在膝头,面色平淡,但透露着无形的威严——正是这种威严让他看起来与往日的温柔平易截然不同。

他和红衣主教面对而坐,丝毫不露下风,甚至连高台上的几位法官也受到了压迫,根本不敢再出声主持这场审判。

“你说我污蔑雨果阁下,那么是否有证据证明他的清白,或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捏造了证据?”劳森忽然开口说道。

“你的证人……”埃文看了一眼地上盖着披风、死状凄惨的男人,“依照他先前举报的证词,无非是亲见雨果阁下与人举止亲密,请问这是否触犯律法?”

“这虽然不至触犯律法,但却违背他的誓言。”劳森道,“他曾向父神宣誓永守贞洁,却在私底下打破这誓言,这难道不是亵渎之举?”

埃文立刻道:“你如何知道雨果阁下打破了誓言?!除了此人模糊不清的所谓‘亲眼所见’,你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雨果私下拥有一名同性恋人。”

“正是因此,我们给了雨果阁下辩解的机会。然而他不发一言,难道不是因为就此认罪?”劳森反问道。

埃文回过头去,见到雨果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埃文的眼中充满询问,而雨果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苦笑。

血精灵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只冷冷道:“既然双方都没有确凿证据,就该当即判作无罪。”

法庭上响起了细微的私语声,埃文沉声道:“疑罪从无。”

——一个无法确凿判断的罪名,应当看做不成立。

劳森亦漠然道:“庭上,唯一存活的证人已经被他们当庭杀死,我无话可说。”

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一些,埃文不为所动,说道:“在取信这个证人的证词之前,是否应该先调查他的清白?劳森阁下,我现在当庭以‘强|奸杀人’、‘淫乐修女’、‘以公谋私’和‘指示伪证’的罪名起诉你——现在轮到你为自己辩解了。”

这一连串的罪名从他口中说出时,四周此起彼伏,都是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劳森嘲讽地低低笑了一声,说道:“我根本不必为这种荒谬的指控辨明自己。圣骑士,你有什么证据,能支撑你的这些指控?”

“安,”埃文看向修女,低声地问道,“现在是时候了,你是否仍愿意把自己的过去披露出来?你需知道,我绝不会强迫你,也希望你明白这样做之后你会受到的压力——我将全力保护你免受这些压力。”

站在身侧的安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根本没有听完这段话,已经一把从腰间撕开了自己的修女服,她的动作爽利无比,很快将浸血的黑色修女服扯开大半——观众席上传来一片一片的惊呼声。

安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惊世骇俗,她露出里面的里衣后,将腰带狠狠一收——那一刻她纤细得近乎畸形的身型当即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中。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就是这个畜生对我们做的事!”

惊呼声如浪潮一般停歇不下来,有平民喊道“这么细的话还怎么干活?”;贵族区却有女士细声尖叫道“天啊,我嫉妒得快要疯了……”。

安的嘴角带着嘲讽和轻蔑的笑意,她面对着红衣主教,声音平稳而尖锐,一条一条叙述:叙述她和姐姐是如何被家人卖给了劳森;叙述所有合法或不合法被劳森囚禁的女性是如何受尽折磨;也叙述每个她所记得的人的死。

她独独将死亡描述得极尽详细,每个女人或因自尽或因病痛折磨的死态被毫不掩饰,鲜血淋漓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其他所有声音都渐渐停下了。

在寂静当中,安将她准备了将近十年的话一一披露出来,那感觉如同将自己整个肮脏透顶的人生亲自毁灭殆尽,她说完后,有一瞬间如释重负,又有一瞬间如坠地狱。

埃文紧紧盯着红衣主教,他看到后者的脸上一开始露出些许愕然,到后来逐渐平静,现在已经脸色平淡。

安说完后,劳森淡然道:“我想这位女士的精神恐怕不太正常。她毕竟刚刚当庭杀死了重要的证人,我请求核实她的精神状况,再取证她所说的这些话。”

他话音落下,埃文便说道:“我要求呈上物证!安所说的包括铁箍和其他铁具都确有其事,就在城外莫洛夫果树林区的一间小屋当中……”

“可笑!仅凭一个疯癫的女人说的几句颠三倒四的指控,和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几个道具?这和我毫无关系!”劳森站起身,冷然说道。

“如果还有你与其中一名受害者生下的儿子呢?”埃文道。

劳森话语一滞,瞳孔骤然收缩。他保养良好的脸上只有寥寥两道皱纹,此刻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们听到法院内此起彼伏的震惊的呼声,即使是稳坐在高台上的主教们都开始了窃窃私语。这些声音像海水一般将场地正中间完全包围。

埃文亦站起身来,与劳森面对而立,针锋相对:“我会先呈上物证,并一一为其做说明,然后再带上最后的证人。”

劳森猛然道:“你在拖延时间!你和你的同伙想要在外面收买一个人吗?这一切都是预谋已久的污蔑!”

庭中如同油锅一般沸腾起来,这场骇人听闻的审判几乎让每个人深受震撼。

恰在此时,法院被封锁起来的大门忽然发出沉重的响声,其上的铁索摇摇晃晃——最后大门被轰然一声撞开。

两个人影从门外缓缓走入。

修伊特仍穿着一身得体的礼服,手上挽着一把拐杖,进门时打量了一眼法庭中狼狈一片的场景,同时冷冷道:“是哪个蠢货规定了开庭后要封闭场地?简直愚不可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多数人再次措手不及,茫然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从容走了下来。

劳森呵斥道:“你们简直藐视法庭,藐视这里的律法!”

“恰好,我很喜欢做反派的感觉。我不在乎是不是正当将你判罪,只要你身败名裂,乖乖领走属于你的死亡,就足够了。”修伊特冷漠地回道。

他带着身后紧紧裹着斗篷的另一人,走到埃文的身边,随便瞥了一眼脚边的血泊和死尸,又看向红衣主教沉凝的表情,淡淡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埃文略偏过头,问道:“你找到了蕾莉安娜生下的儿子?”

修伊特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看向了修伊特身后的人。

这个人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心,胸膛剧烈起伏,任谁都能看出他心中强烈的挣扎。

片刻后,他终于伸出手,摘下了兜帽,沙哑地说道:“我就是……红衣主教的儿子。我……从小知道我母亲根本不愿意生下我,是我的父亲……强迫了她。”

他的话语甫一出口,埃文忽然瞳孔一缩。

这个声音,属于塞西斯。

☆、第37章

塞西斯摘下兜帽,露出年轻清秀的面容,他低着头仍由庭内所有人打量着自己,低沉地说道:“我名为塞西斯,自一岁以后就被……斯蒂凡·劳森,红衣主教阁下,带回教会学校中,作为一名孤儿收留。但我非常年幼时就有模糊的记忆,我记得我的母亲是一个被他称作……‘丽娜’的女人。而他也是我的……身生父亲。”

场中不知是谁在发出低沉的喟叹声。

劳森看着塞西斯,面色竟只带着平静,他说道:“塞西斯,我亲自将你送进教会学校培养,亲自见证你的成长,甚至指点你修习神术。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与一个外人合谋构陷于我?”

“……父亲。”塞西斯直接地唤道,“我知道你……为我做过很多,也知道你是如何爱着我。我虽然没有太多能够见到你的机会,但我……我也知道是你下令让我去埃姆登的教堂进修,因为你准备让我积攒足够的资历以后,将我直接提拔为执事。”

坐席上,主教们听见这赤|裸裸的话语,纷纷侧目。

劳森与塞西斯对视了许久,塞西斯低下了头。

埃文听见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仿佛带了一丝哽咽。埃文沉声呼唤道:“塞西斯。”

塞西斯回过头看了埃文一眼,他的眼眶已经泛红湿润,但竭力点了点头:“我明白,埃文,我……我已经有准备了。劳森……从没有亏待过我,可是我现在要做忘恩负义的事……”

尚未成年的年轻修士肩膀微颤,咬牙忍耐了许久,终于继续说道:“我要做忘恩负义的事了,对不起,父亲,我……我没有办法说谎,也没有办法纵容不正义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发生。但凡是我能够说出真相的地方,我就一定要说真话。”

“红衣主教本就宣誓献出自己全部的忠贞给父神,他不该……和母亲发生关系,也不该纵容我的诞生。”塞西斯哑声说,“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埃文与修伊特对视了一眼,修伊特用唇语缓缓告诉他:塞西斯是自愿跟来。

埃文闭了闭眼,对他点头。

此时此刻,场中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只有塞西斯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的母亲‘丽娜’不愿意为他生下我,但父亲……执意想要一个孩子。母亲曾经逃离出去,被抓回来后,就一直被囚禁在地下室中,直到诞下了我。后来她曾经几次寻死,都被父亲……精深的神术造诣救了回来。最终在我一岁那一年,她……趁着父亲赶回圣都参加会议时,放火将自己烧死在地下室里。”

塞西斯眼眶中陡然落下泪来,他慌忙抬起袖子擦干净脸上,抬起头时,正看见劳森的眼中错觉般亮起了一点泪光。

那仿佛是错觉,却深深刻入了塞西斯的视线中。

修士的心中一阵猝不及防的痛楚,这痛苦仿佛将他的灵魂撕裂了出来,看着自己的肉|体麻木地继续叙述:叙述自己如何被亲生父亲登记为一名孤儿,又如何被苦心培养成一名修士,在十七岁时就成为了正式牧师,又被派去埃姆登的教堂培养和历练……

当他的话终于告一段落时,场中鸦雀无声,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场审判。

这是亲生儿子作证指控自己的父亲,也是修士在指控高贵的红衣主教。

劳森闭了闭眼,平静地说道:“修士,你犯下了‘不可撒谎,不可作伪证’的戒条。我是一名枢机主教,这一生我已经全部奉献给了父神,我既不可能与人发生不可告人的关系,也不可能有任何后代诞生。你说你是我的儿子,如何证明?”

塞西斯无法证明这件事,更清楚明白地知道:劳森对自己失望已极。

他一时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修伊特却上前一步,淡淡说道:“很简单,崔摩尔的沙蜥就能够判断血液的类别,现在就搜寻城中的药铺,只要一只存活的沙蜥,我有办法通过两个人的血分辨他们是否有亲缘关系。”

“一派胡言,这是旁门左道。”劳森冷冷地呵斥道,“这种方法我从没有在任何地方听起过,如果不是邪恶的巫术,显然就是你们精心设计出来的圈套!”

修伊特嘲讽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很好,那我有更简单的方法,你想听?”

法师双手低垂,从袍袖中忽然伸出了一把匕首,他将这匕首慢条斯理地抵在塞西斯的脖颈上,淡淡道:“他如果不是你的儿子,那我现在在这里杀了他,你也应该没有所谓。”

劳森瞳孔骤然一缩,紧接着道:“不要伤及无辜!”

“无辜?你不是说他作了伪证,是我们的同伙?”修伊特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将匕首渐渐刺入塞西斯的脖子中。

即便知道他绝对不会杀死塞西斯,但这一刻,即使埃文也忍不住有些担忧。圣骑士心中无奈地想道:真是邪恶的表情……修伊特的演技确实不错。

塞西斯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任由自己的鲜血顺着锋利的刀刃向下流淌。

几人在沉默中对峙片刻,修伊特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他将刀刃略松开一些,接着猛地使力刺入——

“住手!”

劳森猛然大喝道,与此同时,他挥手劈出一道白色光芒,将匕首打落下去。

修伊特手上根本没有多少力道,任由这匕首脱手而出,掉到地上。

一声清脆的响动过后,场面便再次沉寂下来。

劳森额上青筋直露,怒不可遏地厉声道:“不要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修女,未成年的修士,还有什么铁匠,物证……你们想要对付我,就不要伤害别的人!”

“啪啪”!

修伊特双手鼓掌,慢条斯理地说道:“好说辞。这样就解释了你为何这么在意塞西斯的性命?果然是仁慈善良的红衣主教。”

“但你表现得太急切。”埃文接过他的话,沉声说道,“看看你自己的表情,没有人会因为无关的人受到生命威胁而露出如此愤怒的表情……”

劳森赤红的面色逐渐消退,他喘息了两声,陡然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观众席上、法官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那目光中带着困惑和狐疑。

“还有,我从未提起过铁匠,我只提到过物证都是铁具而已。”埃文继续说道,“你为什么这么急切地否定一个从未被提到过的‘铁匠’?”

他问出了在场大多数人都有的疑问。

话音落下,劳森的面部微微抽动,许久后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跌坐回椅子上。

红衣主教似乎感觉到自己受到了强烈的攻讦,并且对方证据确凿,而自己已经回天乏术。

是抵死不认,被动防守,赌自己的威信足以压制住民众的怀疑?还是……

劳森面色不定,许久后,才重新开口。

“对,我和一个女人……有了一个儿子。”他从喉咙中挤出了这句话。

红衣主教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仿佛在艰难地承受着什么痛苦。他面带痛楚和悔恨之色,目光中却似乎又有一丝迷离:“这个女人,名叫‘蕾莉安娜’……她是一名法师,一个来自东比尔伦斯的、邪恶的元素师。”

场中一片寂静,今天所有人受到的震撼已经够多,但没想到临近结束时还会有新的震撼席卷而来。

“我是一个主教,但我爱上了那个异教徒……”劳森目光遥远,似乎停留在塞西斯身上,却又穿透了他看向那个最初与他相爱、最终却以死亡逃离了他的女元素师,“我爱她研究着元素奥秘时候的模样。她记录着邪恶的巫术的时候的模样。她的理性……她的睿智和优雅,她的……追求着真理的目光,还有她对愚信的鄙弃。她是我这一生所见过,唯一一个因智慧而格外美丽的女人……”

“我深爱着蕾莉安娜,直到今日这种感情也没有消减过,我爱她的对真理的执着,但我却恨她的邪恶!”劳森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些女人是蕾莉安娜要求我抓来的,她想要研究人类的内脏和骨骼,用以发展法师赖以为生的巫术!我当时……我太年轻,我爱她爱得失去了自己,所以为她找来了太多受害者。是,我有罪,从一开始我爱上一个法师,就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你在胡说!”塞西斯陡然抬起头说道,“母亲从没有这样做过……不,从我诞生开始,她就一直被拘禁在地下室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修伊特抬起拐杖,示意塞西斯后退,一边对劳森说道:“你打算将罪责推到已经死去的蕾莉安娜身上?她是一名元素师,根本不需要研究人类躯体,更遑论诱拐和绑架女性,奸|淫并囚禁长达数年——你认为这是一名女性会要求别人做出来的事?!”

“她是一名法师!”劳森大声怒喝道,“一名邪恶的法师做这些事难道有什么别的理由吗?!就在半个月前,埃姆登发生的惨案难道不就是因为一个法师吗?他毁灭了我们的海岸,减少了赛比伦今年一半的渔业产出,你们找到了什么理由吗?!”

两人针锋相对,法庭内因为他们的话而响起了一片议论声。埃姆登发生的事切实地影响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切身利益,这让很多人开始下意识地迁怒于法师。

有人开始认为邪恶的异教徒确实能做出这样的事;不过也有人却认为一名女性,无论什么身份,都不可能这样做。

“这是愚昧的偏见!”修伊特冷冷说道,“因为一个法师做下的错事,你们就要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也列为罪犯?难道所有法师都理应受到这样的侮辱?”

“好啊,你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红衣主教站起身,张开双臂对着观众席声嘶力竭地呐喊道,“看看这个人!他在为邪恶的异教徒进行辩护!”

场中的气氛终于紧张到了极点,喧嚣吵闹声让卫兵们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埃文环顾四周,终于站起身来,沉声道:“够了!无论主谋是谁,斯蒂凡·劳森,以你亲口承认犯下的罪行,难道还不足以你为此抵命?!”

☆、第38章

“偿命!”有人在观众席上尖叫道。

但紧接着,他发现没有人跟着他喊叫,所有人像是忽然静了下来,只有一阵尴尬在无声当中蔓延。

劳森站立不稳,似乎因体力消耗过剧而一阵晕眩,他勉强支撑住身体,定神道:“我有罪,我宣誓效忠父神,却失去了贞洁。按照戒律,我已经没有资格留在父神的神国当中。”

他将自己手上的权戒缓缓摘下来,这个动作缓慢又带着颤抖,当权戒终于被剥离下来时,劳森又踉跄了一下,一手扶着椅子勉强站住,继续说道:“在教皇冕下的文书到达之前,我要求最后一次行使红衣主教的权利——”

“我请求‘圣谕的裁决’。”

“什么是‘圣谕裁决’?”埃文转过头,低声询问修伊特。

而法师低声回道:“红衣主教的特权,用来保命。他们很快就要请出负责裁决的圣人塑像,届时只要走一个过场,就能证明圣人认为劳森罪不至死。”

就在两人说话间,法官席上已经交换过了意见,而台上剩下的主教们议论纷纷。

有人从高台上跑下,交给劳森请求书函。而劳森将自己刚褪下的权戒印在上面,同时签下自己的名字。

法官重新取得这书函后,认真核对,最终高声说道:“莫阿*院同意红衣主教劳森阁下的请求,这钞圣谕裁决’将依照这份请求,请出骑士道八领袖——暨正义的裁决者——暨‘黎明’圣者的干预。”

“这是哪里来的荒谬规矩?”埃文低声道,“一具塑像,如何说明劳森罪不至死?”

修伊特淡淡道:“塑像只不过是个借口。圣谕裁决的本质不过是世俗王权,对至高无上的神权做出的妥协;凡是教廷高层人士在被世俗法律审判,或将被执行死刑时都有权请出裁决,这是他们用以保命的特权。”

圣骑士只感到一阵荒谬,更想不到劳森居然恰巧选择了“黎明圣者”来做这个借口;然而他仰头看去,观众席上一片肃穆,似乎所有人都感觉不到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高级神职人员的性命是无比宝贵的,凡人的法律不能宣判他们的死刑,只有神国的谕旨才能——这个观点早已深入人心。

法院中一座特殊的石门被打开,数名士兵从里面走出,推着一具大约两人高的大理石塑像——所谓的“黎明圣者”便被放置在了法院的正中央。

埃文和修伊特同时仰头看去,这雕像一手拄着剑,一手托举着一把镀金的天平。

法官仍在高声宣读关于“圣谕裁决”的律法。当危险似乎结束以后,他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现在宣读着神圣的法律,他就又恢复了那个威严高大的法官形象。——就好像宣读一张纸就能赋予他足够的能量似的。

两名士兵搭着特制的阶梯走上去,在雕像托着的天平两端各放下一根来自雉鸡的羽毛。

精致的天平微微一晃,很快恢复了平衡。

而此时法官说道:“罪恶的灵魂将产生额外的重量,但牢记:我们每个人都有罪。本庭只审判罪孽的轻重,一个不至于死罪的人,会比羽毛更轻。”

他取来一张用圣水浸过的羊皮纸,在上面用红墨水写下劳森的全名,接着将羊皮纸卷起,示意士兵放到天平的一端去。

士兵取下一边的羽毛,将这羊皮纸放上去;雕像被缓缓转动,镀金的天平似乎在散发出零星光辉;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天平立刻晃动了一下,竟倾斜向了羽毛的那一端。

所有人屏气凝神,法官宣判道:“在今日的裁决官‘黎明圣者’的注视下,本次圣谕审判即将终结,斯蒂凡·劳森先生的罪行未达死刑,关于他的审判将移交上级法庭——即圣都科伦纳教廷第一法院进行裁决。”

接下来便是等待记录官结束冗长的文书记录的时刻。

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人提出这种儿戏一般的宣判有多不合情理,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津津乐道这场精彩的审判,和几次戏剧般的真相披露。

埃文上前两步,直视着上方高台上端坐着的执法者和主教们,他的目光深具威严,以至于他们都莫名停下了动作。

“这是什么鬼东西?”埃文直截了当地伸手指着那座雕像和那具天平问道,“告诉我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你!”法官瞠目结舌,“这是骑士道八大领袖之一,是数千年前就被封圣的——”

“我知道这雕像的名字。”埃文冷冷打断道,“我只想知道,一具雕像有什么权力决定一名罪人的判决结果?你们坐在这个法庭上,相信的究竟是一场祷告,还是道德、法律和正义的伸张!”

渐渐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一名主教起身主动说道:“阁下,圣谕的合理性早在千年之前就有所定论,来自圣人的判决难道不比我们凡人的律法有效吗?”

底下一片附和声。

埃文难以置信,摇了摇头道:“开什么玩笑,你们制定和完善这些法律这些条款,难道不正是为了推翻这种以个人的主观意愿进行的判定吗?一张羊皮纸会轻于一片羽毛,违反常理的事显然是因为有别的因素作祟,而这就能够证明一个人的罪孽轻重?这是在拿生命和法律开玩笑!”

那名主教向自己左右的同僚看了两眼,似乎寻找到足够的支持,反驳道:“但……这是来自圣者的裁决啊。”

没有人觉得这样做欠妥,没有人觉得荒谬,这种利用着人民的愚昧的赎死仪式被居心叵测的弄权者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转瞬便成为了信徒们奉之为圭臬的教条。

埃文站在他们中间,像一万个鼓掌称颂的人里,唯一一个感到不公和愤怒的人。他因此显得尤为孤独。

埃文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抬头打量着这座“黎明圣者”的雕像。

修伊特微皱着眉头,有一瞬间似乎就要伸出手阻止埃文这么做……但他最终没有,只是静静看着埃文,似乎一旦发生什么危险的变故,便立刻准备带他脱离这片场地。

而刚刚摘下红衣主教光环的劳森,则下意识上前一步,说道:“你要做什么?你最好明白,这是圣谕做下的裁决,不是我们妄想改变就能进行改变——”

“闭嘴。”埃文道。

圣骑士摘下背后的凤凰长剑,就在所有人为他的举动感到震惊的下一刻,他已经毫不犹豫,一剑挥了出去——

只听一声大理石碎裂的巨响,雕像被剑刃所破,这一剑当中灌注的圣光力量使其裂开了道道裂隙。

接着埃文随手一推,石像便轰然裂开。

石块和碎片纷纷下落,镀金的精致天平在其中滚落下来,埃文递出手中的长剑,以凌厉绝伦的剑光将其一剖为二——

混乱中,他似乎听到其中有几粒小铁球从中掉落,在地面上几次跳动,埋没在石屑当中。

圣骑士无意就此纠缠,只淡淡道:“它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特别。”

尖叫声络绎不绝,神职人员所坐的席位上一片群情悚然,主教们张口结舌,再也无法安稳地高坐。

“你在做什么!你这是亵渎!亵渎!”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卫兵!卫兵,将这个伪装成圣骑士的异教徒当场拿下!”

场中一片混乱,几名卫兵横起手中长枪,包围住埃文与修伊特,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脚边滚落过来的石块碎片。

修伊特略回过头瞥了他们一眼,又漫不经心地转回来,淡淡道:“现在怎么,埃文?他们的法律根本是个浓妆艳抹的妓|女,你打算自己动手,还顺便毁了这个法庭么。”

“我看不惯这个雕像很久了。”埃文嘴边流露出一丝笑意,又转瞬即没。

圣骑士横过手中的凤凰长剑,面对着卫兵的包围。

他扫视了一眼,无人敢和他对视,卫兵们甚至双腿发软,紧张得额上冒汗。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埃文淡淡道,“现在就后退。”

卫兵们面面相觑。

埃文猛然喝道:“退下!”

场面只静了须臾功夫,数十名身穿锁子甲、训练有素的卫兵竟然难以抵挡埃文隐含斥责和威严的视线,真的开始后退。

埃文拖着凤凰长剑,走到劳森的近前,冷冷道:“你想要‘黎明圣者’的裁决?我现在给你:斯蒂凡·劳森,你!该死。”

劳森呼吸急促,踉跄着后退道:“不……你没有这个权力……凡人没有这个权力决定我的死……”

他被杀意所包围,整个人大汗淋漓,终于狼狈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