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圣骑士》 · 指尖的咏叹调 · 2026-07-28
本书由(兰心素语凝)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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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骑士
作者:指尖的咏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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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维德历1576年,卡萨帝国东比尔伦斯省。
北郡的至高峰上的雪水正在逐渐融化,蜿蜒的河流在群山中汇聚,向着东南方奔流,灌溉了东比尔伦斯省百分之八十的富饶土壤,被称为帝国的黄金之源。
这是春天最繁忙的季节,东比尔伦斯的农民们必须在短短十几天的黄金时间里将春麦的种子播撒在地里。
田野间一片紧张气息。
没有人发现,就在他们的正下方,数百米的地底,一场神秘的会议正在悄无声息中展开。
瑟银议会召集了几乎所有的大奥术师——全卡兰多大陆如今现存的,实际上也不过寥寥七八人。
修伊特早在几个月前就收到了来函,但是因为大奥术师们事务繁忙,这次会议一推再推,直到现在才终于开始。
这是东比尔伦斯省的地底,七十年前上一代大奥术师们穷尽己能,才建立了一个安稳的地底空间,被用作当今世上最安全的法师集会地——蔚蓝之地。现今随着时间推移和地下水的侵蚀,十六根蔚蓝立柱已经岌岌可危,奥术能量急需补充。
修伊特从幻术入口当中走进去,摘下兜帽后打量着这片蔚蓝之地,距离他上一次到这里参与瑟银议会已经有十几年光景了。
此时此刻,这片曾经的圣土痕迹斑驳,几乎只余残垣断壁。
仿佛能够从中看出,法师们正面临的绝境。
在他打量着蔚蓝之地的奥术结界时,静坐在正中的大奥术师们同样也在打量他——作为大陆上最年轻的大奥术师阁下,修伊特似乎显得太过年轻和俊美了。
修伊特走到蔚蓝之地正中时,幻术入口被当即关闭——所有与会人员都已到齐,大奥术师们安静地微微俯身,用法师礼仪互相致以问候。
他们来到这里殊为不易,要进行的工作也实在太多。但修伊特知道,这一次他们最重要的目的,既不是讨论与教廷的对抗,也不是修葺和维护这片蔚蓝之地,而是为了一块琥珀——
来自晶歌森林的琥珀。
这块琥珀被保存在魔法阵当中,已经有二十年时间,哪怕是现在看去,也依然蕴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恐怖力量。
琥珀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这道人影隐约可见,二十年来没有动过分毫,但即便是大奥术师们也不敢对他有丝毫不敬。
这是晶歌森林中的凤凰守候着的主人——
没有人知道被称为不死鸟的凤凰活了多少年,守了多少年,晶歌森林中从千年之前就流传着他的传说。凤凰每隔六百年就会进行一次涅槃,每一次涅槃都会重获新生,从雏鸟开始褪毛和成长,以此达到永生——但也正是因为涅槃时的衰弱,才使得卑劣的凡人们有机可趁,将他守了成千上万年的远古琥珀,窃取了出来。
然而,凤凰即将再次成年,如果还不能破解琥珀之谜,或将其归还,谁也不知道晶歌森林中的远古凤凰会不会迁怒于整个帝国……
瑟银议会辗转得到这块琥珀后,大奥术师们日夜研究,翻阅宝贵典籍,也只能隐约对其中的人影有一些猜测。
根据远古典籍当中记载,卡兰多大陆上一共出现过四只凤凰,其形态特征一般无二,而他们的主人无一例外,是当年浩劫中力挽狂澜的圣者。
关于圣者的资料,却隐没在苍茫历史之中,只能由后人进行猜测。
便如此时此刻的大奥术师们。
修伊特听见他们的讨论:
“关于凤凰之主的记载太少,而且被当时的古教廷刻意损毁过,恐怕再继续找下去也无济于事……”
“或许可以从这块远古琥珀开始入手。这琥珀转了几道手,最外层组织已经剥落殆尽,我分析了一下这些碎块,这里面的力量应该分类为古代奥法能量,不过更惊人的还是琥珀自身所蕴含的生命能量。”
“这么说凤凰之主的真身是古代奥法师!整块琥珀都应该是用以维持其中的生命力,如果我们现在能够打开远古琥珀……或许……他会苏醒。”
古代奥法师!
代表着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奥法师啊,岂是现在这些苟延残喘的非圆环法师们能够想象?
即便是站在了当代奥术力量巅峰的大奥术师们,听到这个名字亦脑中嗡鸣一声,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琥珀中难道真的是存活至今的一名古代奥法师——也是凤凰之主,传奇劫难中的救世者?
修伊特静静站立在琥珀面前,透过斑驳陆离的暗金色,可以看到琥珀正中安然沉睡的身影。
这道影子修长,高挑——绝对超过大多数人类一米七左右的身高,极其自然地站立在琥珀中,隐约能够看见在他身上裹着一件白金交织的巨大披风,背后则朦朦胧胧——仿佛是一把较窄的双手大剑,但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一柄法杖。
年轻的大奥术师立在他面前,冥冥之中忽然感到仿佛与他对视了一眼——如同被巨龙瞥视了一般,大奥术师阁下立刻心中一跳,后退了一步。
“小心,克雷菲尔德阁下。”旁边有人提醒道,“凤凰之主即便在沉睡中,也带着‘震慑凡人’的气场力量。”
修伊特回头看去,点头致意道:“灰袍阁下。”
灰袍格雷缓缓地笑了笑,沟壑纵横的脸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他是大奥术师中资历最老的人之一,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过,但如今已经逐渐隐退,连姓氏都在一场巨变当中抛弃,此后一直被称为“灰袍”。
修伊特后退一步,站在保存琥珀的法阵之外,看到琥珀中依旧毫无动静,仿佛刚才惊人的气场只是他的幻觉。
灰袍格雷一直笼着的双手慢慢伸了出来,小心地隔着十多公分的距离,用掌心感受着琥珀中散发出来的生命能量:“远古琥珀啊……在凤凰守护着的这一块被发现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美妙的东西。克雷菲尔德阁下,恐怕即便是你的父亲,也没有见过这样神异的魔法造物——”
修伊特淡淡说道:“恕我直言,这或许并非魔法造物。这种琥珀更像是古代精灵从精灵神树上取得的树脂琥珀,只不过神树琥珀的保存方式更复杂,至今已经没有多少流传下来,不比眼前这一块——”
他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一顿。
只见灰袍格雷已满目痴迷,将掌心贴在了琥珀之上,喃喃说道:“这样强大的生命力……即使是精灵神树也不可能赋予……如果……呵,呵呵呵——”
灰袍格雷低声笑了起来,那声音嘶哑难听,夹杂着帝国东部的俚语。
修伊特眉头一皱,将手搭在灰袍格雷背对着他的肩上,说道:“灰袍阁下……”
下一刻,灰袍格雷骤然回过头,喉中发出极度尖锐的鸣叫声——
高等惊恐术!
修伊特耳膜一震,心灵力场法术立刻被触发!意志判定通过,惊恐术对他没有造成影响。
修伊特立刻呼唤道:“路易斯!”
从他肩上立刻幻化出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豢养至今的魔灵路易斯立刻嘶叫一声,环绕着修伊特。
灰袍格雷抬起手,其中红宝石、青金石戒指各自一闪,三道被加持了奥术增效的制导火流星立刻喷薄而出!
红光立刻照亮了蔚蓝之地的中心,七十年前铺设的奥术禁止结界嗡然一响,立刻将其中所有大奥术师笼罩。
奥术禁止结界:其中所有法师的施法等级都被强制下降两环。
元素稀薄:所有元素类法术的咏唱时间延长,对所有魔法造物造成伤害。
瞬发法术几乎都遭到了削弱,修伊特准备中的火焰防护结界几乎遭到反噬,抽取了大量精神力。
此时此刻,制导火流星已经拖出绚烂焰尾,近在修伊特眼前——修伊特当机立断,喝道:“路易斯!”
魔灵嘶鸣一声,扭曲不定的身型暴涨两倍,瞬间将眼前两枚火流星吞噬后,化为一道红光,穿过灰袍格雷的法师护盾,直逼到他眼前。
最后一枚火流星轰然撞击在修伊特的火焰结界之上,灰袍格雷不顾近在眼前的魔灵,伸手断然一指。
空气爆——
轰然一声巨响!
火流星从中央爆裂开来,立刻迸发出一团冲天而上的火光,将修伊特团团包围。
这一切兔起鹘落,任何人没有想到逐渐隐退的灰袍格雷暴起发难,他与修伊特之间几乎完全使用瞬发和预置法术进行战斗,几乎都带着你死我活一击决胜的必死心态!
大奥术师们反应极其迅速,伴随着火流星爆裂的巨响,一道法术灵光倏然穿过硝烟落在修伊特身上——
石肤术,抗性结界,死亡免疫结界!
“不要杀他,路易斯!”从数道法术光芒的中心,却陡然传出了修伊特的喝声。
短短几秒内,魔灵路易斯已经如同一道幽灵一般三次穿过灰袍格雷的身躯,几乎没有任何防护法术可以抵挡——这根本不是寻常的魔灵!
灰袍格雷双目泛光,向着近在眼前的魔灵伸出最后一指——
驱逐召唤生物!
法术灵光在魔灵身上一闪而逝,竟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魔灵路易斯扑面而去,在半空中幻化出接近实体的形态——那是一张长着狰狞巨嘴的面孔。
恰在此时,修伊特命令路易斯“不要杀他”。
魔灵不甘地鸣叫一声,陡然一转,狰狞面容透明了一些,笔直地向下穿过了灰袍格雷的腹部!
灰袍格雷大叫一声,身上法师袍立刻触发了生命藏匿术,然而在他腹部已然留下了一道可怕伤口。
此时此刻场中一定,大奥术师们看得清清楚楚,那道伤口中没有一滴血、也没有一点脏器,只有空荡荡的骨架,悬在法师袍之内。
魔灵路易斯虎视眈眈,围绕着这具骨架不断盘旋。
白骨森森,灰袍格雷抬起头,眼眶中竟然已经空无一物,幽幽两个黑洞看着所有人,嘶声冷笑。
“灰袍格雷……你竟然使用了‘不死生物转换’!放弃人类身份者,瑟银协会绝不会姑息!”
灰袍格雷身份已然暴露,根本毫无畏惧,悍然再次仰头嘶鸣,这一次是属于不死生物的能力——
恐吓人类!召唤冤魂之地!
刹那间蔚蓝之地中响彻了无数冤魂的恐怖嚎叫!来自冤魂之地的幽灵们在半空中不断穿梭,瞬间撞破了两根蔚蓝立柱,地底空间霎时一片震荡!
修伊特原地站立,极其冷静地吟唱准备已久的法术——
时间静止!
一道波澜以修伊特为中心扩散开去,所到之处将一切飞沙走石、冤魂和人类全部禁锢,刹那间声音静止、光芒停滞,唯有修伊特的法术灵光穿行过一切,落在灰袍格雷身上。
驱逐亡灵、裂解术、奥术真空……
时间静止只持续短短七秒时间,然而众人再次回到时间河流之中时,灰袍格雷已全无还手之力。
“修伊特·克雷菲尔德……”灰袍格雷嘶声冷笑一声,继而仰天长鸣一声,一道灰色的生命能量从他腐朽的躯壳中飘散而出,眨眼消失无踪。
原地只剩下一具白骨,包裹在痕迹斑斑的法师袍中。
魔灵路易斯不甘地嚎叫一声,回到修伊特身后,再次隐蔽了全部踪影。
此时一片狼藉,有人说道:“不好,灰袍格雷早就准备了‘生命藏匿术’,几天后会在命匣边复生。”
蔚蓝之地中只静了片刻,接着大奥术师们就听见了立柱纷纷发出不堪重负的破裂声。
“蔚蓝之地即将坍塌,决不能在这种时候让教廷知道这里!马上准备空间禁锢……”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唯有修伊特神色森然,看着废墟中央。
远古琥珀消失了。
灰袍格雷……根本早有预谋,他想要这琥珀!
修伊特重新戴上兜帽,将自己神色都掩盖在阴影当中,转身说道:“灰袍格雷的老巢一定在帝国东部沿海,我去将远古琥珀找回来……远古凤凰之主的谜团——不能落在一个不死生物的手里。”
此时此刻,琥珀中那道身影再次浮现在年轻的大奥术师眼前。
……凤凰的主人,远古浩劫的挽救者,琥珀中沉睡了一万年的存在么?
☆、第2章
埃文从混沌当中勉强苏醒。
他感到身躯沉重得像被灌满了水银,又如同有什么东西牢牢按住了自己的四肢百骸,只能动弹不得地睁开眼睛。
然而睁眼看去仍是一片昏暗,这似乎是在什么漆黑的洞中,除了远处隐约折射进来的微光,能看到的全部都是黑暗中洞壁的轮廓。
埃文的脑中嗡鸣一片,眼睛酸涩得像有一万年没有使用过,只能再次合上眼睛。他浑身无力,感觉到自己躺在什么正在摇晃的东西上,接着还嘈杂一片的耳中勉强听到了旁边有人在说话。
有两个年轻人在说:
“班杰明,我们能把这块化石丢到哪里去?老师让我们处理了……但也没说怎么处理。”
“我怎么知道?唉……老师一个月前千辛万苦才弄回来的琥珀,我觉得里面这块化石应该比外层的琥珀重要,结果……老师根本不理会里面这家伙,每天都在那里看琥珀。”
“嘘……班杰明,这琥珀老师好像是从瑟银议会那边拿到的,具体怎么他也没有说……你说,这个人是被偶然封进琥珀里的,像那些无辜的小飞虫一样吗?”
“我看不像……哪有人倒霉地被琥珀困住的时候,还能摆出这么整齐的姿势的?”
“那还有人故意被封进琥珀里吗?”
“这也说不定,可能是死了之后,不想被火化或者埋进土里,就进琥珀里,好歹能完整地保留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埃文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辆小推车上,那两个年轻人似乎正推着车,在这洞穴当中行走。这洞穴越往外越凹凸不平,小推车磕磕绊绊,时不时颠簸一下。
“班杰明!你快看,这里面这人是不是动了一下眼睫毛?”
“没有吧,你别吓我,应该只是推车磕到了……”
两个年轻人漫无目的地聊着天,将推车推到洞口处的时候,光亮已经代替了黑暗。
埃文能感觉到眼睛一阵刺痛,像是无法承受暌违已久的光明一般。
他紧闭着眼睛,听见两个年轻人说:
“我们把他丢进海里就算了吧?老师养的海魔葵要是喜欢,应该就会把他吃掉……”
“不喜欢也没事,很快就要涨潮了,到时候入口完全封闭,这里的海潮会沿着海床回流,这具化石估计会永远留在海底。”
两人商量完了,便一起过来搬小推车上的琥珀——
此时,外层暗金色的美丽琥珀已经完全被剥离了,只余一层坚硬无比的护壳包裹着其中的人影,里面沉睡之人——埃文的样貌几乎清晰可见。
两人搬动他时由衷地说道:“他可真俊美啊……我知道精灵族都很好看,但没想到能好看到这种程度……你说,难道是古代种的精灵血统更纯净,所以更美一点?”
“我不知道这个,不过金头发的精灵好像真的不多见,可能是日曜精灵的血统吧……也不太对,听说日曜精灵数量非常少,只能内部通婚来保证血统,皮肤白得很吓人。看他的耳朵像森精灵一样长,肤色又像月精灵,这个精灵可能是混血种。”
“啊……搞不懂,反正也已经死了,不想他了。”
两人齐心合力,将包裹着埃文的琥珀整个丢进了海水中。
班杰明松了一口气,仰头看去,此时此刻海上正上演着日落奇景,波澜壮阔的海面不断沉浮,夕阳的余晖将其粼粼地点缀。
海鸥正在结伴归来,悠长的叫声被海风裹挟着迎面而来。
“走吧,我们该回实验室了,格雷老师的研究马上就要出结果了。”年轻的法师学徒说道。
埃文在海水中下沉,碧蓝的天空和金红色的夕阳在他眼前逐渐消散,这些光只能照亮十米深的海水。
潮水很快在海底回流,就像法师学徒所说,将整块琥珀带着向海洋深处漂浮。
很快一切就重归寂静,埃文在这片寂静中茫然想道:我……在哪里?慕幽呢?迷炎呢?我睡了……多久?
他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直到此时此刻才忽然开始了苏醒以来的第一次呼吸。
最后一层琥珀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动弹不得,又不断为他提供着维持生命所需的能量。
埃文逐渐恢复了一些气力,便听见喀的一声轻响,然而再次听来,却只能听见海底深处令人毛骨悚然的水流声——那声音又沉又缓,令人无来由地心烦气躁。
埃文在黑暗的海水处忽然看见了极光——
这些粉红色的光带曼妙地在海水中自如地游动,像自由自在的海草,又像是……什么东西的触手。
埃文略蹙起眉头,他甫一醒来便被丢入海中,此时身体尚没有完全恢复,海中也绝非安全之处。
埃文竭力挣动,将剩余的琥珀挣扎开裂后,第一件事便是向背后摸去——
他的凤凰双刃,仍在背后。
埃文将自己的老伙计从剑鞘中缓缓抽出,霎时间一道浅金色的光芒在幽暗海底一闪而逝,接着便听见琥珀咔咔开裂的声音。
埃文紧闭呼吸,双手握剑,见到不远处粉红色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速度极快地向着这里游来——
这一次能够看得清楚,这些光分明来自一种难以言喻的多触手生物,多达数十条触手密密麻麻将它的本来面貌完全遮盖住,它的每一条触手都是粉红色半透明的长带,在海中飘来荡去,毫无疑问是在搜寻和攫取可怜的猎物们。
现在这怪物仿佛被什么所吸引,正贴着海床快速地向埃文袭来。
埃文在海中无处借力,猛地翻转自己的剑插入海床中。这剑虽然同他一起沉睡了不知多久时光,然而锐利如昔,没有扬起丝毫海沙,便笔直没入海底,将埃文漂浮不定的身躯固定住。
埃文的眼中有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神圣领土!
一道金色符文瞬间在埃文额头浮现,继而是浅淡的神圣光芒从凤凰巨剑之中亮起,随着剑刃渗透入海底。
刹那间海沙在水中旋转飞出,埃文的脚下蔓延开来的神圣力量将一切都驱逐出他方圆五米之内,只露出光秃秃的黑色海床,其上不断透出金色的光芒。
埃文将剑收回掌中,眉头微皱地面对着那海中怪物。
海潮的涌动将这怪物的粉色触手摇晃不已,它忌惮地逡巡在神圣领土之外,心有不甘地试探着将两条触手伸了过来。
刹那间只听见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两条触手立刻被圣光所灼伤。
这是黑暗生物!
埃文在海水中前进一步。
那怪物却仿佛明白眼前的生物并不好惹,立刻摇晃着所有触手,极快地后退——在黑暗的海底,它只用几秒时间便退出了几十米,粉色的触手几乎已经完全不可见。
埃文知道,自己在海底是不可能追上这种生物的,便收剑回鞘,继而在海底轻轻一踩,便向海面上游去。
几分钟后,埃文疲惫地被海潮冲到海岸上,在粗沙上躺了一会儿,呛咳不已地爬起身来。
“咳咳……咳!”
埃文竭力将海水都咳了出来,仍感到浑身乏力,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在琥珀当中沉睡了太久。
他休息了片刻,检阅着自己身上:
凤凰双刃完好无损地在背上,身上的全套板甲因为时间太久已经黯淡无光——但其上的附魔效果同样完好,并不如寻常板甲一样沉重和阻碍行动。
此外身上的传奇长披风光亮如新,没有受到时间的丝毫影响,仍搭在他的双肩上——这件传奇装备可比是卡兰多大陆上的神器,曾经让埃文几次从死亡当中逃离出来。
埃文深吸了一口气,抖了抖披风,当海水从其上滚落后,披风整洁干燥如初。圣骑士将这件披风展开,包裹住自己醒目的银色铠甲,如同围在及地的白色镶金斗篷当中,只是没有兜帽可以遮掩他的面容。
他仰头去望天色,现在海平面上已完全看不见夕阳,只有最后一抹红色正在依依不舍地晕染着水天的交界处。
这是在不知名的海边地带,海滩边的一方是被海水千年冲刷而出的黑色峭壁,唯有一个方向可供埃文行走。
海水正在缓缓涨潮,埃文尽量沿着峭壁底下行走。当潮水冲刷过他的足边时,可以看见时不时有暗绿色的苔藓露出来,有时会有几只极小的螃蟹在千疮百孔的礁石中穿行。
埃文不得不将自己的重甲长靴卸了下来,尽管它经过附魔后极为贴身和轻便,但也因此使他足底进了细砂之后感到不适。
他贴着这峭壁,逐渐看到有一些浆果丛生长在逐渐干燥的泥土中,他蹲下身检查这些灌木丛,看见其中有被人为采摘过的痕迹,便知道这附近应该有一个不小的人类村落。
半刻钟后,埃文见到了人类行走的痕迹。
又过了不久,他看见不远处的一颗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埃文走近去看的时候,见到此人有着浅棕色的皮肤和深色的、纠缠成一团的头发和胡子,身形极为高大,披着支离破碎的数件粗麻布衣物,更像是被无数布条所包裹着,坐在巨石上怔怔看着埃文走来的方向。
“你好,我想请问……”埃文礼貌地问道。
这个人看着埃文走近,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用一种奇异的语调问道:“你是法师吗?”
埃文说道:“不,我不是。”
这个人哦了一声,便再也不肯说话了,只用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继续望着那里。
埃文略一蹙眉,看出来这个人的智力水平并不高,只能略紧了紧自己的斗篷,继而继续向来路前行。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埃文找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类小渔村。
☆、第3章
这个小渔村没有名字,因为靠近海边的缘故,几乎所有男人都是渔民,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依靠沿海数以亿计的庞大鲱鱼数量而过活。此外还有一些木匠、泥瓦匠和其他手工艺人。
女人们则负责缝洗衣物,制作食物——主要是腌制鱼类,编织鱼篓和渔网,采摘浆果——常年在海边生活的人必须定期食用一些水果,否则会得一种被称为坏血病的可怕疾病。
售卖鲱鱼和购买果、蔬、布料是这个小渔村与外界仅剩的联系渠道,因此这里确实不需要名字。
这里自给自足,一共住了三十多户,包括老小一共一百二十多人,每个人都对村中其他人知根知底,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迎接过客人了。
因此当埃文出现在村中时,当即引起了轰动。
圣骑士无措地站在村中空地中,这里还有许多正在晾晒的小型渔网,这些渔网纵横交错,而原本在补渔网的女人们正站在一处,同样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埃文油然有一种珍惜动物被围观了的感觉,特别是在一不小心听见远处的窃窃私语声时,感到尤其窘迫。
两个女人躲在柴堆后面,透过缝隙打量着他,极小声互相说话:
“快看,他是贵族老爷吗?萝丝,你看到那件斗篷了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质地,你说它能卖多少个金币?”
“嘘,阿莎,小声点儿,我总觉得他能听见我们……”
“这里这么远啊,萝丝,你太紧张了——天啊萝丝他转过来了!他转过脸…………”
“……”
“……天啊,他是精灵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修长的耳朵,还有挺翘的鼻子……还有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比翡翠还美……”
“阿莎,你见过翡翠吗?”
“和那没有关系!就算现在拿来世界上最棒的珠宝在我眼前,也肯定没有这个男人的眼睛好看!”
“嘘,阿莎,阿莎!他好像在看我们……他是不是……听见我们了……”
两个女人窃窃私语,憋着通红的脸蹲在原地。
好一会儿后萝丝鼓足了勇气,将自己身上的粗麻披衣整理整齐,脚步轻缓地向着埃文走了过去。
是的,埃文全都听见了。
而且正感到很有些窘迫,他只能假装完全听不到。
在他正打算询问别人的时候,便看见萝丝从那柴堆后面绕了出来,怯生生走到自己面前。
萝丝拎着自己深灰色的长衣,极为生疏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声音发颤地说道:“日安,贵族先生,不知道您到我们这里……有什么贵干吗?”
她有些瘦小,站在埃文面前时差了足足二十来公分。
埃文低下头来,尽量温和平易地说道:“你好女士,我是埃文·帕拉丁,偶然走到这里,现在似乎迷路了。请问这附近是否有供我住宿的地方?”
萝丝只感觉头晕目眩,心脏快跳地想道:他的眼睛!他在看我……他在看着我,啊啊啊……
萝丝不得不失礼地长吸了一口气,勉强按住自己的心跳,细若蚊蝇地回道:“先生……我们这里……没有客栈。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可以在我家借住一晚上,我家只有我的老父亲和一个弟弟,绝不会打扰到您的。”
“那真是非常感谢。”埃文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后,欣然说道。接着他想到了什么,从自己的耳朵上取下了一枚小小的翡翠绿耳钉——在他的一对精灵长耳上,原本有两对耳钉,分别是钻石和翡翠,原本象征着圣光之道的追随者和高等精灵后裔的身份。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寻常的装饰物而已。
埃文如今身无分文,将其中一枚翡翠耳钉交到萝丝的手里,说道:“请允许我暂时用这枚耳钉充作借住的资费……”
萝丝捧着这枚耳钉,心脏险些要掉出喉咙口,满心都想道:翡翠!这就是翡翠啊!他的眼睛真的是翡翠色的!
接着就听见埃文低声续道:“很抱歉这枚耳钉对我有特殊的意义,今后我会来赎回它的。”
萝丝满脸通红,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说道:“不不不,贵族老爷住宿在我们这里,是我们的荣幸,我不能收它……”
“请收下它吧,作为凭证,我会再来的。”埃文微微一笑。
“……”可怜的萝丝呐呐说不出话来,一阵天旋地转,从耳朵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半小时后,埃文跟随萝丝来到她居住的屋子。
小渔村中大部分屋子是木质结构,有时会掺杂一些泥石,这些屋子会筑基很深,然后主体建筑距离地面悬空半米左右,这是为了预防海潮涨落淹进屋子中。
整个屋子大概只有两个部分,用以用餐做事的地方和睡觉的地方,而后者仅仅用粗麻布隔开了三个小空间,里面各自有一张草席。一般渔民们做事时都习惯在屋外的空地上,因为屋内的空间确实太小。
萝丝将埃文带进去后,进去同她的父亲说话——他们用的是这里的俚语,而只会人类通用语和精灵语的埃文只得默默坐在“客厅”里。
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臭咸鱼和劣质啤酒的味道,而且屋里的凳子实在太矮了……呃,埃文坐在上面时感觉像在蹲着。
他正在打量屋内的装饰时,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怯生生从麻布后面钻了出来,好奇地看着自己。
埃文莞尔地招了招手:“别怕,男孩,你是萝丝的弟弟?”
小男孩跑到埃文面前,充满赞叹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说道:“嗯,我叫提姆。你好漂亮,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
“……”埃文哭笑不得,想了想只能说道,“谢谢。我叫埃文。”
提姆耶了一声,很快开始展露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本性,在瞄了好几眼埃文背后露出来的剑柄之后,又好奇地打量他的耳朵:“埃文,你的耳朵怎么这么长?”
埃文淡淡笑了笑,说道:“因为我是一名血精灵。”
“血精灵?!我没有听过……”提姆绕着埃文走了一圈,“血精灵都像你一样好看吗?你的盔甲真酷,是不是从你的父辈那里继承的?听说使大剑的骑士都特别厉害,你是男爵吗?子爵?”
小男孩滔滔不绝,埃文好笑地看着他走东走西,很快搬出了一把木剑走到自己面前:“你看!我也会耍剑!我是不是也很厉害?我要练多久才可能像你一样酷?”
埃文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笑道:“很快,男孩儿,你会成长得很快,很强壮,你已经很酷了。”
提姆脸上都有些红了,正在这时萝丝从里面走了出来,捏了捏提姆的脸蛋说:“好啦提姆,不要缠着帕拉丁先生了。快跟姐姐出去做饭。”
提姆闷闷地哦了一声,被萝丝拎着出了门,回过头时对埃文晃了晃手里的木剑。
屋里暂且静了片刻,埃文眯了眯眼睛,刚才萝丝撩开麻布时他嗅到了里面的气味。
里面有伤口腐烂的恶臭味。
埃文站起身来,站在那麻布后面,隐隐听见里面萝丝的父亲深深的呼吸声。那里面还有劣质的酒精味,这并不是里面的男人酗酒,而是他需要借助酒精的麻醉,以及等待伤口愈合。
在没有医药和牧师的神术的情况下,穷苦的人民只能使用土办法来解决创口——将坏肉剜去,填上干燥的泥土,然后包扎紧——这是他们除了不断放血以外,为数不多的办法。
然而这个办法并不见得有效,只不过流传甚广而已。大多数情况下,病人会在长期的痛苦中死去,如果有酒精的麻痹,也许这个过程会稍微轻松一点。
埃文此刻隔着帘子,能嗅到里面死亡的气息。
他轻声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抱歉,我并不是有意打探你的消息……但是,或许将伤口清洗干净,会比用泥土填实要有用一些。”
埃文等了许久,里面并没有传出声音。
圣骑士安静地站了片刻,轻轻伸出右手,低声念了一个音节。
一道明亮干净的圣光从他的掌心安然浮现而出,继而微微摇动,化作纯粹的一片淡淡光芒,涌向帘幕的另一边。
治愈之手!
纯净术!
埃文听见里面传出低声的呻|吟声,便立刻停止施法。
他并非纯粹的神术施法者——牧师,而是一名圣骑士,纯净术能够做到的通常也就是驱除一部分疾病。
埃文知道不能继续施法了,普通人的身体能承受的能量非常有限,如果继续用神术进行治疗,恐怕只会掏空他的生命力。
圣骑士默默推开门,走了出去。
海边的夜空,无边无际,水天之间根本没有分界线,只有遥远又幽深的黑色,在海潮声当中沉浮。
埃文取出背上的凤凰双刃——
它是一柄大剑,剑柄处繁复的花纹和优雅的剑格显示出它精灵铸造的身份,而剑刃则如同两柄细剑并排而放,又像是一把阔剑中镂空出一道狭长的空隙,因此被称为凤凰双刃。
埃文轻轻拂过它的剑刃,感觉到熟悉的一声轻颤。
“老伙计……只有你还在我身边了。”圣骑士喃喃说道,“我沉睡了太久……太久……该去哪里寻找我的战友们?”
凤凰双刃安静地躺在他掌中,剑刃在月色下折射的弧光凌厉绝伦。
埃文轻轻笑了一声,取出一块上了油的皮革,如同沉睡之前无数次地,静静擦拭过凤凰双刃的剑刃。
在这寂静长夜。
从这熟悉的轻微摩擦声中,圣骑士能够听见篝火旁战友们的笑语,并肩作战时的英勇怒吼与法术的轰鸣,还有曾经刀枪箭雨无数次战斗中,剑刃出鞘的寒光。
☆、第4章
萝丝家中储备所剩无几,咬咬牙遣着弟弟提姆去邻居家中借了一点土豆,然后便用土豆、咸鱼干、野菜煮了一锅汤。
在这个时代的平民当中,最高规格的晚餐大抵就是这样,萝丝甚至向里面撒了一点珍贵的香料,那是她用三条鱼换来的两片叶子——从叶片中挤出来的几滴汁液原本是够他们吃上半个月的调料。
穷人们是没有选择菜式的自由的,用以煮汤的铁锅是他们家中的贵重财产,因此所有东西都只能丢进去一锅炖煮了吃。
萝丝将盛出来的第一碗汤急着放到了埃文面前,羞涩地说道:“对不起,帕拉丁先生,这两天天气不好,我们实在没有鲜鱼了……”
“不,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埃文微微笑了笑,端起汤喝了一口。
小提姆欢喜地叫着萝丝,他知道接下来的一碗一定是属于自己的。
萝丝转过身来,埃文寻了个地方坐下,又嗅了嗅自己手里的这碗汤——
它带着粗糙处理的咸鱼特有的腥臭味,里面的土豆还带着皮——穷人们根本舍不得刮掉,而且似乎他们的铁锅有点生锈了……
埃文眼皮隐隐一跳,趁着萝丝回去盛汤时,捏着鼻子一口气将汤水喝得差不多,又叉起里面的土豆,艰难地啃了一口。
里面是生的。
等埃文将一碗汤喝完时,只觉得腹中不太舒服……嗯,应该是心理因素,他不想因此伤了萝丝小姑娘的心。
他温和地婉拒了萝丝再盛一碗的建议后,便礼貌地表示自己准备去睡了。
大约晚上八点,因为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渔民们早已开始准备休息了。
埃文并没有睡着,草席太短空间又太小,他只能将两条长腿不太文明地搁起来。
天色太黑,萝丝家中也没有珍贵的灯油储备,埃文只能无所事事地躺着,回忆起一些过去的事。
正当他不断猜测现在的年代时,他听到外面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那是萝丝和他的父亲在远处争论着什么。
“萝丝,听话,穿上它,然后去找里面的贵族老爷……”
“不,爸爸,我不想这么做了……帕拉丁阁下和那些贵族老爷不一样的,就算我晚上不去陪他睡觉,他不会怪罪我们的。”
“傻姑娘,就是因为不一样,所以才要你去陪他。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他是一名圣骑士!我甚至亲身体会到了他的神术,是他把我从死亡里拉了回来……这是一名慈悲又正义的圣骑士,你如果能够获得他的青睐,就跟着他走吧。哪怕是做他的随从,做他的侍女,伺候这样一位善良的圣骑士,哪样不比在这个小村里守着我这个废人强?”
“爸爸……你不要这么说。我不会走的!帕拉丁阁下那么高贵,怎么可能看上我呢?我……我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啊……”
“萝丝,快听话。如果可以的话,爸爸也会跟你离开的,我们不能继续守着村子了,奥尔特男爵迟早会毁了这里的生活……”
“可是爸爸,如果帕拉丁阁下是圣骑士,我这样去找他,他会非常为难的……”
埃文深吸了一口气,略蹙了蹙眉,站起身来。
他轻轻掀开帘幕的一角,看见小提姆正趁着家中大人不在,偷偷倒水进大铁锅里,洗刷出最后一点土豆咸鱼汤的鲜味后,贪婪地喝了起来。
埃文摇了摇头,走到帘幕内的另一边,打开唯一的窗户,继而轻巧地跳了出去。
当他合上窗户前,略一犹豫,便将另一枚翡翠耳钉取了下来,放在萝丝家中唯一的油灯下面。
夜色朦朦胧胧,埃文走出小渔村,只看到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径,模模糊糊地延伸向西北边。
原本埃文并不打算在夜色中赶路,只因他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但此刻他已经不能继续留在那里,只能默默地选择离开。
当他走出去一段路程时,再次回头看去,只看到那些如出一辙的渔屋隐隐绰绰地立着。
而远处的海洋之前,那块大石上面,竟还坐着那个高大的傻子。
……
埃文沿着那小路走了一段后,终于再也找不到路径。
地势正在逐步上升,树木开始慢慢密集起来,这里的山丘可能一直延伸到海边那个峭壁,如果不能确定道路,接下来可能会迷失在山中。
埃文只能在漆黑夜幕中搭了一个小型的篝火,仔细地观望方向。
现在他无处可去,在篝火面前,再次想道:我沉睡了至少两千年,但具体是多久很难推定,看起来这片大陆已经经历过很多巨变……但也可能是这个小渔村太过封闭。我必须获得更多情报才行,或者设法找到一个足够渊博的学者,如果能知道我沉睡之后经历了多少个朝代或者历法,应该至少可以推算出时间。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战友的面容。
沉睡之前,慕幽对他说:“安心睡一会儿吧,团长大人,等你醒过来了,我们早就把魔瘾的问题给解决了……说不定连异界版太阳之井都山寨出来了。你也不必担心,对我们几个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好啦快睡,做你的睡美人去。”
埃文在琥珀中沉睡了漫长的岁月。
然而当他再次醒来时,世界已天翻地覆,一切截然不同,而熟悉的人影们却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
埃文轻轻拨弄了一下篝火,听见里面噼噼啪啪的细小响声。
这时,他忽然眉头一皱。
“谁在那里?”
埃文站起身来,微微眯起眼,一手放在了背后凤凰双刃的剑柄上。他环顾四周,夜色静谧如常。
但确实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埃文身为血精灵的特性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周遭正暗暗涌动着一股魔法力量。
有法师正在附近战斗!
埃文快速地将篝火踩熄,继而俯身搜查附近的灌木,接着他顺着那股魔力的来源,穿行到旁边的树林当中。
他听到了人的喘息声。
埃文放慢步伐,属于精灵的特质让他身轻如燕,脚下松软的泥土和落叶吸收了他走路时的声音,而身上的附魔板甲则轻便贴身,不会对他的行动造成妨碍。
埃文保持着悄然无声,在行走了一段距离后,便看见了树林当中的人影。
一个活着的人,和一个死者。
仍站着的那个生者正在喘息着,埃文一时难以判断他是因为重伤还是仅仅体力透支,只能看出此人已经发现了自己。
现在陌生人已经转过了身体,警戒地握着手中的短剑,一手还抓着一把精致的十字|弩——这把弩中已经没有箭矢。
而地上躺着的死者裹身的长袍上深深没入的箭矢很显然来自这把十字|弩,或许正是这支箭夺走了死者的生命。
埃文心中极速地思考道:游侠?盗贼?不,不一定是游荡者职业……也可能是一名施法者。
但不论如何,至少对方看见他时并没有作出战斗姿态,甚至略有些放松地向后靠了靠。
为了表示自己也并无恶意,埃文从林木当中走了出来。
当他暴露在月光下时,很显然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微微一滞——这或许来源于他的容貌所显示的种族特征,或许来源于他衣着所显示的职业特征。
埃文同样也在打量对方。
这是一个俊美的年轻人类,不会超过三十岁,肤色比较白皙,一头柔软的黑发和浅紫色的双眼。他穿着一身得体的皮甲,外面围着的长披衣上纹着的图案可能代表身份——一把十字|弩,与他手上的那把显然一致。
此刻这件披衣上溅着血迹,显示出他的主人刚刚经历过的激烈战斗。
埃文蹲下身,又去观察死者——同样是年轻人类,同样罩着长披衣,手上空空如也。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埃文没有翻阅他的私人物品,只是注意到他手上原本有带戒指的痕迹,此刻戒指却不翼而飞。
“你好,精灵。”此时那名生者忽然开口说道,“我并没有恶意。我是‘银火’,来自本教区的猎魔修会,在这里执行任务。”
埃文沉默片刻后问道:“你的任务是杀死这名同类?”
“是的。”银火很快回答道,“你所见的这个人是一名非圆环法师,按照教廷的异端律,不登录在教廷异端裁决所的圆环名单中的法师一律称为异端。如你所见,当我领受任务来这里逮捕他时,他选择了暴力反抗,因此我才会将他格杀当场。”
“我不知道你所说是真是假,请你谅解,我打算同你一起,前往下一个城镇并验证你所言的真伪。还有,我不知道什么异端律,猎魔人。”埃文淡淡说道,“另外,我想要知道死者的姓名。”
银火拒绝道:“我理解你的谨慎,但恐怕这件事属于修会内部事务,我没有权利告诉你更多。”
“当你杀死一名同类后,难道准备将他弃尸荒野之中,等待豺狼的啃噬吗?”埃文紧紧盯着他说道,“告诉我他的名字,然后跟我一起,将他暂且埋葬在这里。”
银火用他的浅紫色眼睛与埃文对视了片刻,仿佛在审视他是否值得自己这样做。
从这眼瞳中埃文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但就在他察觉踪迹之前,银火将手上的十字|弩和短剑轻轻放下,似乎察觉到自己并没有战胜埃文的把握,最终妥协道:“好吧,精灵。我杀死的这个法师,名叫修伊特·克雷菲尔德。”
☆、第5章
两人在夜色中匆匆挖出一个合适的大小,将那具尸体掩埋在其中。
埃文低头看着这小小的坟包,闭了闭眼,而后在旁边的树上做了一个记号,以备来日可能需要将他迁出。
“你不为他祷告么,精灵?”银火站在他的身边,“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管荒郊野岭的事情,哪怕是教廷最虔诚无私的圣骑士……”
“我是一名圣骑士。”埃文淡淡回答道,“而且,我名叫埃文·帕拉丁,我不喜欢有人称呼我为‘精灵’,就像你不会喜欢我叫你‘人类’一样。”
银火微愕地观察了他许久,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精灵族的圣骑士了。但我大约明白你为什么对路过的两个陌生人的厮杀这么执着了,果然圣骑士……真不愧是教廷中最公正无私的职业者。那么你要为他祷告么,一直到天明的那种?”
“我以为你身为教廷的修会成员,应该对‘会中的兄弟’保有一点敬意,不要开口就这样评定别人,猎魔人。”埃文用审视地目光看着银火,直到后者仿佛意识到自己话中的错误后,才继续说道,“我不会现在为他祷告,因为你还没有洗清你的罪名,他也同样没有证明过他自己。”
银火的浅紫色眼眸微微一闪:“如果我拒绝与你同行,又如何?”
“你可以试试。”埃文看了他片刻。
两人在月光下对峙了几秒,气氛有些微妙地停滞了。
埃文逼近了一步后,与他几乎近在咫尺,两人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神色和瞳仁中的自己。
“我在你的身上……仍然能嗅到魔法的气息。”埃文缓缓说道,“希望,这只是你在与这名法师的战斗中,不小心沾染上的气息。”
不过,恰在这时,埃文很快发现,对方的眼神似乎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银火默默转开了视线,这似乎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
经过一夜的山间跋涉后,埃文和神秘的猎魔人银火到达了最近的一座小镇。
这座镇子隶属于一名男爵的领地,包括周边的山区和那个无名小渔村一起。其中人口大约有五百,不算太大,且其中包括男爵从附近村落里征调出来的一支小型护卫队——大约一百二十人。
小镇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被男爵的庄园和小型城堡所占据,剩余的地方则被平民所瓜分,主要分生活区和商业区。外围则是一些管理划分过的田地。
这其中有法庭,但男爵很少会开庭,在开庭时间之外的诉求,只能暂时递交给法庭理事——直接说吧,男爵已经让法庭理事这个位置空缺了十多年了。
埃文在了解情况后竟感到有些棘手。
而猎魔人银火则十分有余裕地站在他身边,甚至建议道:“既然如此,不妨去教堂来请求牧师的裁决,帝国法和教廷法在卡萨帝国同时有治理权。”
埃文并不知道此事,意外地获知后想道:卡萨帝国?没有听过,应当是我沉睡之后崛起的帝国。
当埃文两人行走在小镇街道上时,几乎遭到了万众瞩目。
几乎每个人都会盯着埃文看一会儿,有些胆大的还会特意跑出来看着他,几个孩童还一路尾随着他们俩。
“圣骑士先生,”银火用带着闷笑的声音低低说道,“你需要一件兜帽斗篷,或者面具。”
埃文低声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只是……我没有钱。”
银火:“……什么?”
圣骑士深吸一口气,迈着他的长腿一言不发地快步前进。
他们走到这里唯一的教堂中,里面一名年轻的修士遗憾地告诉他们:这里的神父一天前刚刚出发,去山中的村落讲道和施洗了,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会回来。
这期间修士频频瞩目埃文的精灵长耳,在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后满脸通红地向他道歉。
埃文心想:算了,习惯就好。
圣骑士友善地与修士交谈了一会儿,修士同意他们在教堂里借住一段时间,等神父回来,并说道:“当然可以,我们欢迎来自教会或来自其他地方的任何兄弟姐妹,只是我可能需要登记一下你们的姓名。”
他拿来了一张登记纸,上面只要求简单的姓名、籍贯和职业。
埃文略一犹豫,写上了:埃文·帕拉丁,(空),圣骑士。
他原以为自己这样写已经够简略,但是旁边的银火则龙飞凤舞,更简略地写道:银火,没了。
年轻修士取回登记表后,惊喜地笑了起来,满怀敬意地说道:“啊,原来是一位圣骑士阁下,很荣幸能够接待你,请跟我来,我为你们安排住宿的地方。我会尽可能将你们安排在一起的。”
埃文正说道:“不,我们其实……”
银火已经率先说完:“谢谢!”
埃文:“……”
修士将他们安排在两个相邻的房间中,中间是用一道木制屏风隔开的。
埃文吐了一口气,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床铺,继而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向后院中,打了两桶水。
圣骑士将身上的板甲一一卸下,解开那些精密相扣的部件显然对穿戴者自己而言不太容易,埃文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将身上胸甲、腿甲、护腕和腰带全部解开。
最后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里衣和衬裤,随意地将一桶水倾倒下来后,便将全身都打湿了。
埃文抹了一把脸,将上衣解开后,略微一顿,见到自己曾经留下过的伤疤都已消失不见——或许是远古琥珀的生命力量将它们全都抹除了。
此刻血精灵显露出白皙修长的身型,与其说是一名圣骑士,反而更像是养尊处优的贵族骑士。他宽肩窄腰,身材弧度极为流畅,现在肌肤上带着薄薄一层水汽,反而带了一□□人的男子气息。
他的金色头发略有些长了,想是在琥珀中极其缓慢地生长过一些。埃文不得不将头发向后一拢,感觉到它们已经能戳到自己背上。
正头疼地想着,埃文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叩击声。
银火在木质的门柱上轻轻敲了敲,见到埃文转过身注意到自己,便将手里的发带随手扔了过去。
埃文伸手接住,看见是一条白色的简单发带,又看了银火一眼,便开始笨拙地绑自己的头发。
银火向后依靠在墙上,看着埃文的动作,浅紫色眼眸隐隐加深。
……
这天夜里,埃文休息得很早。前一天晚上他匆忙离开,现在确实有些疲惫了。
半夜时分,一道轻巧的人影静静从隔壁离开。
埃文躺在床铺上,缓缓睁开了眼睛,摸到自己身边的凤凰双刃,但并没有拿起它,只是悄然走到屏风后仔细地听了片刻。
他听到有人起身离开的声音,但也听见隔壁此刻仍有沉缓的呼吸声。
血精灵眯起眼,在这寂静的夜晚里,他陡然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魔法力量的气息。
……
小镇中一家不起眼的农舍,大门突然被轻巧地推开了。
守在油灯边的学徒惊喜地呼唤道:“老师,您回来了。”
来人点了点头,将身上兜帽摘了下来,露出的是熟悉的面容。
学徒困惑道:“老师,您遇到麻烦了吗?我今天已经准备好撤离这里了,我们不去下一个地方搜寻吗?”
来人低声说道:“不,你先回去。我发现了意外的情况,灰袍格雷确实在这片区域里,但是……”
他停顿了片刻,忽然吩咐道:“去把我的奥秘口袋拿过来,我的施法材料都被银火给毁了——这个猎杀者的尸体现在被埋在山中,我留下了荧光粉尘,你立刻去雇几个流氓打手去找,务必把那具尸体处理干净。”
学徒连连点头,从屋内隐蔽的隔间中取出了一个小型钱袋,上面用金色丝线收了口。
来人打开口袋看了一眼,便收入袖中,一边快速地走到桌边,信手一挥——
凹凸不平的桌面渐渐变换了样貌,上面慢慢变幻出信纸、笔墨和一些笔记来。
来人并不等待所有东西都显露出来,就已经拿起那支鹅毛笔,在信纸上龙飞凤舞地用密文写道:【远古琥珀已经被打开,我将优先追踪并捕捉灰袍格雷。】
这些字在写下之后很快消去了踪迹,来人又沾了沾墨水,继续写道:【琥珀中凤凰的主人不知所踪,我遇见了值得怀疑的对象……】
然而写到此处,他略有些沉吟,很快又用墨水把这句话划去。
字迹很快在信纸上消失无踪,他将这信纸小心地卷起,塞进一个小型的木筒当中,递给学徒说道:“你现在即刻返程,在东比尔伦斯的地下集会找到瑟银议会的使者,把我的信件递交给法伦米尔阁下。”
学徒将信件收入自己腰带的暗格中,肃容说道:“我明白了,老师。您准备在赛比伦教区停留多久?”
“短则几天,长则半个月。”男人说道,“我必须确认灰袍格雷的命匣位置,才能确保成功。好了,现在立刻出发吧,这里很快……就不那么太平了。”
学徒恭敬地行了礼,戴上自己的兜帽后,当即推门走进了夜色当中。
男人又看了一眼这个农舍,将桌上的墨水等物全部打翻在地后,轻声念了两个音节,从他右手拂过的桌面上缓慢地开始涌出黑色的油脂,很快流淌到地上。
他抓起油灯,离开屋子后,将油灯直接扔了进去。
☆、第6章
埃文感觉并不好……很不好。
魔法气息让他的瞳孔略微收缩,沉浸在一种特殊的感受当中。
一股熟悉的干渴感正从他的胸膛中缓缓生出……这感觉毫无来由,并且难以缓解,开始不断地灼烧他的理智。
埃文勉强点亮屋内的油灯,疲惫地坐回床沿,继而取出被藏在白色衬衣中的银白十字架,从自己脖子上摘下后,轻轻贴放在自己额头上。
——冷静点,这没有什么,魔瘾不会持续很久……
血精灵从喉中发出一声漫长的、颤抖的叹息,尽量压制着自己体内的躁动,将桌上一碗冷水一饮而尽,将十字架含在嘴中。
他甚至将床边的凤凰双刃放到了床下,然后抽出布条将自己的右手捆缚在床头,接着便取出长靴中的匕首,摸索到自己右手的动脉后,咬牙竖着划了长长一道。
失血带来的寒冷和疲惫很快压抑住他的*,然而那种深入灵魂的空虚依然使他轻轻发颤,就着被绑着的右手,他静静倚在床边,继而低下了头。
……血精灵呵……
【魔法、能量,我的人民……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然而他们的支柱随着太阳之井的覆灭一同烟消云散……】
……
银火轻轻推开门,他向内招了招手。
半透明的魔灵欢快地从人型的形状回复了本来样貌,接着收回了伪造出的呼吸声,绕着自己的主人旋转了一圈后,隐没在空气当中。
银火轻轻吐气,将门静静带上后,取下了自己的斗篷。
正在这时,他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不由地眼神微微一凝,小心地走到屏风后,便听到圣骑士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声。
“埃文·帕拉丁?”
银火当机立断,果断将屏风踹倒后,拔出自己的短剑,极快地观察屋内情景,继而惊愕地发现只有埃文正半坐半靠在床边,绑缚在床上的右手鲜血淋漓。
粘稠的血液已经顺着他的手肘缓缓滴落到地上,埃文却仿佛毫无觉察,低头不断喘息着,额头的冷汗将他的额发湿透后几乎遮掩住他的双眼。
“怎么回事?”
银火眉头一皱,将短剑插回腰带上,半跪下身观察埃文的状态。他捏住埃文的下巴,将他低垂的头抬起来一些,接着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埃文的双眼——
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这片黑暗当中正熠熠发光,这瞳孔收缩得几乎只余一道细线,而翡翠色瞳仁中仿佛带着深沉的暗影。
“离开这里……不管你是猎魔人还是……”埃文用这双眼睛直视着银火,用沙哑的嗓音模糊地说道,“……法师,都给我走开!”
银火的瞳孔骤然一缩。
银火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埃文。
埃文的喉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口中含着的白银十字架在他湿润的唇舌间若隐若现。他再次低下头,右手被高高绑起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被困的野兽,他的脊背甚至起伏出正在极度紧绷的弧度,而他的话语也与白日里温和、正直、慈悲而强大的形象相去甚远。
“你……使用过成瘾性药物?”银火紧皱着眉说道,“不,圣骑士不至于抵抗不了对付凡人的药物……告诉我你正因为什么而产生戒断症状?”
“法师……”血精灵艰难地挤出模糊的字眼,“离我……远点。”
银火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终于迈开了步伐。
在他离开一些距离后,埃文发出了一声漫长的喟叹——那几乎像是呻|吟声。
银火将被自己踢倒的木质屏风重新扶起,回头看了埃文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然而过不多时,银火又走了回来。
他一言不发,半跪到埃文面前,擦拭了一下他右手上的血迹,用刚翻找到的绷带替埃文将伤口牢牢扎紧,便准备在沉默中再次离开。
血精灵的胸膛缓缓地起伏,深深地嗅到近在咫尺的……法师的气息,他转头看着银火的动作,低沉地说道:“魔法、能量……”
银火一怔,忽然见到地上躺着一枚银色十字架——埃文已将它吐了出来,当银火再次看向他的面容时,陡然间被血精灵快逾闪电的左手拽住了衣领。
……埃文伸手牢牢攥住了他的领口,用几乎转变为墨绿色的双眼紧紧盯着他:“法师,有一种症状……叫做……【魔瘾】。”
银火微微睁大双眼,这一刹那仿佛就连呼吸都被这道视线所攫取。
这双眼睛,瑰丽而强大,神秘又深不可测……
他如同被海妖捕获沉入水底的人,只能在这濒死的绝望预感中动弹不得。
血精灵轻启双唇,吐出呢喃般的话语:“我不需要你替我疗伤,法师……我要你的血,你的身躯,你的精神……全部给我。”
……
夜晚的寂静与黑暗被逐渐升起的朝阳一扫而空。
温热的阳光逐渐从天际线扫荡到这座小镇上时,年轻的修士挨个地敲了敲房间门,友善地提醒道:“兄弟姐妹们,现在是晨祷的时间。”
当他来到昨天两位新住客的房门前时,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于是担心地问道:“帕拉丁阁下,银火先生,你们在里面吗?”
起初并没有人答话,当修士再次询问并准备闯入进去时,才陡然听见埃文的声音说道:“是的,塞西斯,我们……还好。我的朋友有些不适,很抱歉我们只能缺席晨祷了。”
修士听见圣骑士的声音后松了一口气,说道:“银火先生还好吗?我们有免费提供的圣水和绷带,如果他身体不适的话……”
“不,谢谢,我只需要静养。”银火疲倦的声音接着响起。
修士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自己并不被欢迎的信息,便摸了摸鼻子,从善如流地走开了。
此时的屋内,正有些尴尬。
埃文坐在床边,有些庆幸刚才修士的来到,让他们得以结束寂静而窘迫的漫长对视。
银火从他的床上坐了起来,用掌心贴着额头,看起来像是头疼欲裂的样子。
埃文斟酌了一下,说道:“昨天晚上……我很抱歉。”
银火闻言微微一顿,看着埃文已恢复正常的双眼中显而易见的心虚和愧怍,沉默了很久才说道:“继续解释。我在听。”
埃文眼神闪烁,窘迫不已地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如你所见,我患有……一种成瘾症状,并非是对毒|品、药物成瘾,而是对……魔法能量。”
银火睁着一双黑眼圈极为浓重的眼睛:“我已经知道了。而且还体会到了你的渴求……有多强烈。”
“咳咳……咳!”圣骑士极为尴尬地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险些呛到自己,好半晌后才想起转移话题,继续说道,“我是一名‘辛多雷’精灵,常被人类称作血精灵。”
“……恕我冒昧,”银火淡淡插话道,“或者是我愚昧,我从没有听说过精灵族系当中有‘辛多雷’这一支。”
埃文静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是卡兰多唯一的血精灵。”
埃文的眼神越过半开的窗户,有些迷茫地停留在远处灰白色的墙檐上,仿佛沉浸在了极为遥远的回忆当中。
那是多久之前……多少年之前了?
他和他的战友们,首次踏上这片陆地时;在他们还懵懂无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陡然改了面貌、身份……甚至种族,而站在了这个属于剑与魔法的传奇大陆上时;当他们以职业者的身份开始了以往无从想象的、充满血腥的征伐探索之路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淡忘了自己的来历?
是因为漫长的岁月,还是与故乡截然不同的风土和住民,亦或是自身记忆的模糊和感情的消退吗?
甚至因为身份的需要,埃文逐渐不再使用自己的本名,也已经习惯被称呼“圣骑士阁下,帕拉丁阁下,团长大人,血精灵”。……他现在确实是血精灵,但从前不是。
埃文知道,无论怎么教,卡兰多的人是很难发出自己原本姓名的音节的;这一点正如无论他怎么解释,世人对他种族的认知,始终只会是“精灵”,而不是“人类”。
这种与整个世界都有的,无法调和的矛盾,最后的办法只能是妥协。
埃文猛地从遥远的回忆中惊醒过来。
他无奈地叹息一声,继续说道:“血精灵也曾经是高等精灵的一支,只是在漫长的变迁当中分离了出来。可能因为数量太少,所以人类的典籍很少记载。我和我的族人曾经依靠魔法力量生存和壮大,为此建造了一座太阳之井从中汲取所需的能量。但后来太阳之井被毁,血精灵一夜之间失去了取之不尽的能量供给,因此产生了魔瘾。魔瘾实际上……只是一种精神依赖。”
“你刚才说……血精灵只剩下你一个。”银火说道。
埃文摇头道:“说‘剩下’……也并不是这样。但卡兰多确实只有我一名血精灵,而且,如你所见,同样在承受魔瘾的折磨。”
两人对视了片刻,银火若有所思。
埃文已经很久没有向人解释过自己的血精灵身份,抿了抿唇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走出了屋外。
他去向修士讨要来了一些小食——早餐被教会认为是打破斋戒的东西,只能在暗地里解释和求情。
当埃文端着面包和清水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就看见银火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我还以为,”他说,“你把我榨干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了。”
埃文:“……”
☆、第7章
圣骑士相当尴尬,如果昨晚他没有因为苏醒之后陡然接触到魔法力量,如果没有发作魔瘾,当然什么事也不会有;又或者法师回来得晚一些,或者他自己的意志力强一些,也可以悬崖勒马……
但是这些如果的事都没有发生。
圣光在上,他做了……糟糕的事。
埃文很愧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躺在床上的法师,只会笨拙地端着点小食,放到床边上。
他的右手上还缠着银火为他包扎的绷带,现在伤口已经止血,甚至接近愈合了——圣骑士在这一点上得天独厚,在身着板甲的同时他们也可以吟唱神术为自己治疗伤口。
此刻埃文不怎么关心自己的伤口,他俯下身,再次检查了一下地上的血迹有没有清理干净。
或许因为不知所措,埃文脸上反而没有太多表情。
银火一时觉得他有些从容,一时又觉得他似乎很紧张,观察了好一会儿后放弃了继续沉默,又问道:“你们血精灵,在魔瘾发作之后就没有任何办法解决?只能依靠吸取奥术施法者的能量?”
“嗯,大体上只能依靠从外界获得能量的手段……”埃文诚实地回答道,“或者硬撑过去也是可以的。这种症状一般只会在充沛的魔力环境当中发生,忍耐一小段时间通常就会结束,但如果长期无法得到补充,血精灵会变得越来越虚弱……”
“最终会导致死亡吗?”银火忽然问道。
埃文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因为我所知的患有魔瘾的人,在衰弱至死之前,通常都已疯狂……”
——疯狂?
银火眼皮一跳,陡然想起了昨天夜里,埃文一反常态的神色和行为。
……突然之间,法师也感到有些窘迫了。
银火接过那个得来不易的小面包,咬了一口又停住了,问道:“你之前是否……我是说你以前魔瘾发作的时候……是依靠忍耐度过……还是有……别的法师在场?”
说话时,法师一直盯着自己手里那块面包,而圣骑士更为窘迫地站了起来。
埃文眼神游离,尴尬得险些要摔门而出,最后斟酌着回道:“我以前,有一名法师同伴……他会制作一些附魔物品,不是像……昨晚那样。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魔瘾了。”
说完后,圣骑士浑身不自在,抬起手想要咳一声,到一半又放下了,接着又抬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法师同伴?”银火的注意力似乎被另一点所吸引了,“你曾经与法师结伴同行吗?是奥术施法者,而不是神术施法者?”
他转开话题之后,埃文直松了一口气,回复道:“是法师,不是牧师,当然我也有牧师同伴。”
银火难以置信,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埃文不得不出声打断他的长考:“你似乎对此感到很惊讶。”
“任何人听说一名高贵的圣骑士和一名卑劣的奥术师成为同伴,都会感到震惊。”银火淡淡说道,“恕我无法想象,你与你的法师同伴是在圆环中接触的?教廷不允许圆环法师私自出门,是你申请到解禁令还是……他是个在野的非圆环法师?”
埃文:“……”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后埃文尴尬地说道:“对不起,什么叫圆环?”
法师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他咳了好几声后,接过圣骑士递来的清水,喝了一口后勉强平复:“咳、你……你真的是正统的圣骑士出身吗?你不知道异端律,也不知道圆环禁令,那你总该知道……教廷明令通缉所有在野的非圆环法师,所有会中成员,不论圣骑士、牧师、外围修士或只是信徒,都有权在判断一个人是法师后——直接予以抹杀,不必事先上报。”
明令通缉、予以抹杀……
圣骑士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教廷在对法师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这是个好词。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有很多教廷法正在实行。其中最臭名昭……最著名的就是‘异端律’和‘圆环法’。”银火撇过头,语气渐渐淡了下去,“所谓的‘圆环’,就是教廷在荒野中建立的一座环形建筑,其中拘禁着所有得到教廷‘恩赦’的法师,他们必须每天进行祷告,每个礼拜日都必须前往游街,在露天布台上演讲:他们是如何被奥术魔法所迫害,又如何被教廷所拯救,并痛斥和细数所有非圆环法师的罪行。他们身上会终身带有枷锁,额上烙印着‘本罪’字样,用以警示所有人,研究奥术的下场。”
埃文难以置信,这简直是他苏醒之后听到最可怕的事情,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这世界所发生的变化的预期。
埃文做梦都想不到,教廷竟然会公开宣布通缉法师。
在他沉睡之前,法师还与牧师一样是惹人艳羡的施法者。没有一次他们出发时团队里没有法师,无论是手握着奥术、冰霜、火焰还是时空力量的法师都是一个团队的基础力量之一,他们渊博的知识和智计不凡的头脑也往往会成为团长所倚靠的重要参谋。
一个没有法师、牧师或德鲁伊的队伍会被戏称为“菜刀队伍”,只有经验匮乏的新手团长才会组织起这种队伍。
在埃文和他战友们的年代,他们本身就已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团队。他的法师战友名叫“绯红”,关于他的往事此刻已纷纷扬扬地涌上埃文心头。
埃文勉强定了定神,将自己的思绪从远古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涩声问道:“那么‘异端律’又是什么?”
“异端律用以分辨法师。”银火用一种冰冷机械的声音复述道,“——如果一个人孤僻而难以接近,喜欢独自居住,那么毫无疑问他是个阴森的法师;如果一个人热情大方,喜欢大开宴会招待朋友,那么他一定是法师故意伪装的。必须把这样的人抓起来审问,绑住双手丢到河中央去,如果他浮起来了,毋庸置疑他使用了邪恶的魔法,必须用火刑烧死他;如果他没有浮起来,那就是这个恶魔离开了人类身躯,去附身其他人类了,必须将他接触过的所有人一一审问……”
埃文的呼吸声渐渐沉重起来,他紧紧攥住了双拳,半晌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是因为异端律的缘故,所以不得不隐姓埋名,与那个死去的猎魔人交换了身份?”
银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没错。”
“那名猎魔人是接到修会的命令,所以前来追杀你,你们在山林当中交战后,你将他杀死……取走了他的披衣和戒指,”埃文缓缓说道,“不……还有他的名字。你不是‘银火’,是吗?”
法师仰头与埃文对视了片刻,说道:“你的猜测和事实相差不多。圣骑士,现在你已经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了,我不是猎魔人,而是一名非圆环法师……一名委身邪恶的异端,甚至在异端裁决名单上位列前二十。身为一名圣骑士,你有权直接在这里……”
埃文摇了摇头,对这些混不在意,只是温和地问道:“我只是想问你的名字。”
法师看着他的双眼,淡淡回道:“……我是修伊特,修伊特·克雷菲尔德。”
圣骑士走到床边,低头仿佛在审视着神色坦荡的法师,又仿佛是在思索什么,最终说道:“你是因为我……暴露了法师的身份。我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这样不与你诚实和正义的信条相违背么?”修伊特淡淡说道,“圣骑士,你看不到我额头上的字迹吗?当代教皇拜伦三世曾经宣布,他以父神之名,在所有邪恶的法师额头上刻下过‘本罪’的字样,精通神术的人都能够看到。”
“你的额上什么也没有。”埃文没有丝毫迟疑地说道,“我不相信罪恶能够由法术或者神术来进行定论。法师,我更不相信凭借一个人的职业和技能就能断定他的善恶,人的本性本身是很难看清,也很难描述的东西……在我确定身为法师的你究竟是否有罪之前,我会仔细观察。”
修伊特倚靠在床头,淡紫色的眼眸看着天花板似乎出神了片刻,继而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圣骑士,你要看得仔细些,想得明白些。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因为一个猎魔人的死被教会的人逮捕……如果你最后判断我是邪恶的,那就请你小心,因为我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你的秘密来换取自己的自由——”
埃文直起身子,温和而磊落地说道:“这是你的权利,法师。我从未出于不正义的理由做事,或有过什么不正当行为,所以不畏惧任何人的任何告密。”
“真的没有么?”年轻的大奥术师挑了挑眉,悠哉地将手中的面包吃完,一边轻轻擦拭双手一边说道,“据我所知,圣骑士必须一生都为光明神的教廷守贞,连和普通女子缔结婚姻都是违法的,更别说和一个邪恶的法师——男性法师发生暧昧的纠葛……”
埃文:“……”
可怜的圣骑士在寒风中瞬间矮了一截,在他床边吞吞吐吐了好一阵子,委屈地低声道:“可我只是亲……亲了而已,什么也没有做啊……”
☆、第8章
正午时分,埃文从教堂内走出来,他在自己的披衣外又套上了一件黑色修士服,宽大的兜帽能够基本上将他的精灵耳朵遮盖住。
但也仅此而已了,圣骑士出众的样貌和身材仍然使他鹤立鸡群一般醒目,走在街道上时还是会尴尬地发现,自己的回头率依然居高不下。
他事先已问过这座名为埃姆登的小镇的构造,便笔直穿过弯弯曲曲的街道,走向佣兵行会所在的地方。
与它大名鼎鼎的名字不太相符,佣兵行会正如日薄西山,正在逐渐衰落。事实上卡兰多大陆几乎所有职业都会有一个行会存在,在佣兵行会的隔壁就分别是捕鱼人行会、木匠行会和……赶牛人行会。
这些行会存在的意义就是集合起同行的力量,来制定符合他们职业利益的市场规则……当然市场这个词在这个时代还是太早了一些,人们仅仅是刚发现团结在一起的好处而已。
圣骑士当然是没有行会的,他们是教廷的核心力量之一,可以领取相当一部分俸禄,可以当做是圣职者中的贵族来看待了。
不过埃文的情况……相当尴尬,他还想要赎回自己留在萝丝那里的翡翠耳钉,便只好走进佣兵行会里找一些雇佣任务。
在肮脏的布告板上埃文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任务,护送一行布料商人行会的车队前往这个省区的都会城市莫阿——这也是他和修伊特商量后认为可以去的地方。
在办理完相关的手续后,雇主几乎是立刻同意以五枚银币的价格雇佣他——以这个价钱在这种地方碰到圣骑士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要知道以圣骑士的口碑,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教廷培养的超高端战力,而且道德水准相当高。他们几乎只在重要任务中和红衣主教身后出现,就连伯爵这样的大贵族出行时也难得会带上圣骑士作为保护……和一种荣耀。
连佣兵行会的办事者都觉得这个价格……真是相当贱卖。
不过他最后并没有说什么,圣骑士的节俭同样天下闻名,当他们只需要五枚银币的时候,哪怕手上是一瓶龙血……也可能只卖五个银币的价格。
埃文便把自己往后几天的劳动力卖了五枚银币,拿着雇主预先支付的一个银币,捏在手里去买了一点干粮,然后捧着剩下四十多个铜币回去教堂。
他打算先与修伊特支会一声,当后者在休养的时候,自己先回到无名小渔村去,把翡翠耳钉赎回来。
耳钉本身的价格在……二十枚金币上下。
可是埃文实在没有什么办法,他身上只有两副耳钉可以摘。四十多个铜币已经足够三口之家过上一个月的好日子了,用作支付半个晚上的借宿费绰绰有余。
圣骑士抓着自己新得到且很快又要失去的钱袋子走过街道,这时他听见了隔壁集市传来的一阵嘈杂声。
……
萝丝跪倒在商铺前,干枯的头发凌乱地铺在身上,抓着自己手里干瘪的钱袋,道:“对不起,大人……是我冲撞了您,我接受您的一切惩罚。我只请求您把翡翠还给我……求求您了!把翡翠还给我吧!”
商铺内坐着的商人正在将翡翠耳钉仔细地摆放在丝绸上,然后从旁边的小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工打磨的一副放大镜,放在眼前仔细地观察这枚耳钉。
门外,穿着麻布衣的姑娘不敢踏入这家小镇最富裕的店铺中,只敢跪倒在边沿处,满脸是泪和尘泥,卑微地将头埋在地上哭道:“大人!大人!求您了,把翡翠还给我,我不卖了……我不卖了!翡翠是一位圣骑士阁下给我的,我不该拿它出来的……”
商人轻轻拿起耳钉,端详了一会儿,赞叹地说道:“巧夺天工的造诣!还有这枚翡翠的材质,已经有资格镶嵌在王后陛下的头冠中啦!是谁把它做成了小小一枚耳钉?看这精致的做工,也许是从东边的森精灵部落里流传出来……”
街上逐渐有人开始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几个披着长袍的女人好奇地向店内打量。
商人皱起了眉头,终于回头看向萝丝说道:“你这个小渔民,怎么可能会有翡翠材质的首饰?这只不过是你的幻觉而已,我手上这枚可是今早刚刚从莫阿城进的货。好了,不要在我的店铺门口胡乱说话,快点滚出去,别让我喊民兵过来。”
萝丝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着商人将翡翠耳钉塞进自己的衣袖当中,立刻眼前一黑,下意识不管不顾地哭嚎道:“不,大人……翡翠是我弟弟最后的希望了!您如果……想要这翡翠,就给我几个银币吧,哪怕一个也好,或者……或者给我一点食物,提姆快要饿死了!我的弟弟快要不行了,请您看在至高至善神的份上,给我一点点食物吧……”
“怎么,原来是个要饭的无赖。”商人冷笑了一声,“快点滚开,打扰了我的生意就准备赔钱吧。我最恨你这样的无赖了,仗着自己长得柔弱,成天在我面前骗吃骗喝,我可没有那么多钱来养你。”
萝丝浑身发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然而迎面而来的却是毫不留情的一脚。
商人把瘦弱的姑娘从门边直接踹开了,喘了一声后对她哼了一声,重新走回店里。
萝丝在绝望中匍匐在地,脸埋在尘土里,终于伤心地发出了哭泣声。
直到一双手轻轻将她扶了起来,有熟悉的声音说道:“别哭,小姑娘,替我拿着这个。”
萝丝的手上被塞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但是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不断地滴落到她满是灰尘的外衣上。
这个世界氤氲一片。
“你是……是帕拉丁阁下吗?”
埃文将钱袋放在小姑娘的手里,替她拍了拍头发上的灰尘,便站起身来,向店铺内走去。
圣骑士将自己的黑色披风解开后,露出里面银白色镶着水晶蓝的附魔板甲,将兜帽拉得更低一些,接着因为自己的动作莞尔地摇了摇头。
埃文走进去后,沉声说道:“这里的老板在哪里?”
商人听出了他的口音,那是纯正的古典式帝都腔,忙不迭地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就一眼,商人忽然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的腰带上是圣徽,手上是权戒……这是一名圣骑士!并且他身上的铠甲价值连城!这代表着他的地位在教廷中也绝不寻常,要知道圣殿骑士团如今已经不比过去了……
商人立刻在心里打了个哆嗦,连忙脸上挂着笑容,过来迎接道:“啊呀,欢迎圣骑士阁下大驾光临,不知道您来到小店里是想要看点什么?”
埃文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店铺一圈——这是一家普通的家具店,圣骑士声音沉稳地说道:“日安,先生,你可以称呼我为帕拉丁。我来这里寻找一枚翡翠耳钉,我刚才听到你今早从莫阿城进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耳钉,我来询问你一些细节。”
商人的笑容逐渐僵硬了,咽了咽口水说道:“呃,帕拉丁阁下,您……是为何要寻找小小一枚翡翠耳钉呢?”
埃文略微仰起头,肃穆地说道:“我的一位朋友丢失了这件重要的东西,受她的嘱托我前来搜查线索。由于可能这枚耳钉是被小偷或强盗非法地夺取,一旦找到下落,我必须通知圣廷司法队前来处理。”
——一位高贵的圣骑士的朋友!是主教,还是另一名圣骑士……甚至一位红衣主教也是有可能的!偷窃神职人员可是重罪啊……那代表一个人对父神毫无敬畏之心。
商人慢慢张开嘴,狭小的眼里渐渐流露出恐惧和惊惶,他额上不停地淌汗,急忙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小方帕擦拭:“帕拉丁阁下,您确定是小偷吗?原来她……啊,我,我今早确实收到了一枚耳钉,不过我……我也觉得来历有些奇怪,所以正打算交给男爵大人处理呢。”
“哦,那很好,请出示这枚翡翠耳钉,好让我可以检查一下,明确它是不是丢失的那一枚。”埃文沉稳地说道。
商人将袖中的翡翠耳钉轻轻放在了橱柜的丝绸上。
这一刻这枚耳钉已经从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变成了他心中前往绞刑架的黑色邀请函。
……
几分钟后,埃文看了看掌心里的翡翠耳钉,合拢了手掌,接着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从商铺里走了出来。
他揉了揉脸——因为板得太久,脸有些麻木了。
圣骑士将披风重新围上,走回到街道上时,看见萝丝正怯生生靠在一处矮墙的边上,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钱袋。
埃文走到她的面前,半跪下来与她平视,旋即摊开掌心,温和地说道:“日安,我的朋友,这枚耳钉是你丢失的那枚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看着埃文,通红发肿的眼中慢慢积蓄起了泪水:“帕拉丁阁下……”
埃文有点不知所措,小心地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顶,小声说道:“乖,别哭……我来跟你换回耳钉了。我的钱袋都归你了。”
萝丝吸了吸鼻子,忽然扑进了圣骑士的怀里:“帕拉丁阁下……求您救救提姆……救救我弟弟吧,他快要饿死了……”
☆、第9章
埃文跟着萝丝穿过石板铺就的曲折街道,他们走到小镇外围时才停下。
萝丝站定在一个小推车前,此刻车上正盖着一张草席。萝丝将草席小心地扯了下来,里面便露出了男孩提姆——他正蜷缩在小推车上,双手被几根稻草绑缚着,张嘴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腕已鲜血淋漓,到处都是被牙咬出的疤痕,血迹可能因为曾经的挣扎溅得到处都是,他的亚麻布上衣上都是黑色血点。
萝丝看见这一幕后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咬牙把提姆的手腕从他嘴里掰了出来,喊道:“提姆,我是姐姐,我是萝丝啊……你快醒醒,不要咬了!”
男孩茫然地被她用力打开了嘴部,含糊地叫道:“……姐姐?”
萝丝抱住他,哭着点了点头。
提姆虚弱地说道:“……好饿啊,姐姐,有没有土豆……还有没有鱼肉吃?我好饿,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忍耐点,提姆。”圣骑士皱了皱眉,伸手用手背触碰男孩的额头,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温度,便又伸手摸了摸他颈侧的大动脉——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萝丝,把他放下来,最好是平躺下来。”埃文吩咐道。
萝丝连忙把草席铺到地上,让男孩躺了下去,担心地站在一旁问道:“帕拉丁阁下……我弟弟是生病了吗?他还能救回来吗?”
“他这个样子有多久了,还有哪些症状?”埃文问道。
萝丝勉力回想,说道:“他一直喊饿,大概是从……前天开始的,那时候您来我们家之前,提姆就胃口变大了一些,也没有别的状况。但是从……从昨天凌晨开始,提姆忽然就饿得不行了,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找来给他,可他一顿就吃完了,到下午时候他已经……已经慢慢虚弱起来了,您看他现在饿得肿起来了,可是他下午吃完了十个铜币的黑面包,到现在就……就好像要饿死了一样……”
小姑娘强忍着没有继续哭,但是已经非常慌乱,她说了这么久其实只说明了一个症状:不断进食,但依旧极度饥饿,而且饿到了浮肿的地步。
埃文听得微微蹙眉,再次观察男孩的脸色,然后在手上凝聚了些微圣光力量,轻轻盖在他肿起来一些的脸上。
提姆发出轻声的呻|吟,模模糊糊道:“血精灵的……哥哥。你有吃的吗?”
埃文吸了一口气,因为他看见提姆的眼中已经没有黑色眼仁,里面是暗金色一片模糊,配合他浮肿泛黑的脸和依旧娇憨的童音,让萝丝都吓得低声尖叫。
提姆说着说着,又低下头,仿佛嗅到了自己手腕上伤口的气息,有些贪婪地舔了舔舌头……他还想继续啃噬自己的血肉。
埃文眼明手快,将提姆直接打晕了过去。
圣骑士肃容问道:“你们的父亲呢?”
“他的腿伤……还没有好,”萝丝哽咽着说道,“今早家里的食物都被吃光了,我只能自己先推着提姆到镇上来,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对不起,帕拉丁阁下,我不是故意把您的翡翠耳钉典当出去的……我实在是,我实在是一无所有了……”
小姑娘双手捂着脸,绝望地发出低鸣声。
埃文摇了摇头,任由她发泄了一会儿,便说道:“不要着急,萝丝。”
萝丝用充满期冀的眼光看着圣骑士,哑声说道:“阁下,请救救提姆吧……您是圣骑士啊,您是帕拉丁阁下啊!求求你,把我弟弟救活,我……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跑到莫阿城把自己卖掉……弟弟是我们唯一的男丁了,我一定把另一枚翡翠耳钉找回来还给您……”
埃文将手轻轻放在小姑娘的肩上。
这只手沉稳、有力,而且带着圣骑士温暖又光明的气息,让萝丝焦躁惶恐的内心忽然有了依靠。
“他中了诅咒。”埃文沉声说道,“我没有办法解除诅咒,只有法师和德鲁伊可以。”
“法师……德鲁伊……”萝丝怔住了。
埃文回头看见她的表情,那绝非听到希望时的欣喜若狂,却更像是听见了恶魔的交易。
“帕拉丁阁下……如果……如果法师可以救提姆的话,”小姑娘的话语声还带着哽咽,“就让法师来吧……如果,如果他要我的灵魂当交换……也可以,就算要把我放进瓶子里,我也、也可以接受。”
圣骑士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无名渔村里的小姑娘,甚至没有去到教堂几回,竟然也会认为:法师是邪恶的,会索取人的灵魂。
教廷的通缉,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深远,更可怕。
……埃文伸出手,抚摸她柔软但干枯的头发,无奈地说道:“在这里等我。我去寻找一名法师过来,你不要多想,好吗?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你要先冷静下来。”
……
此时此刻,被留在教堂里的法师先生,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前,近在咫尺的一张巨大面孔。
这张脸狰狞恐怖,裂开的嘴中可以看见两排锐利的尖牙,沟壑交错的脸上还带着数道狭长的疤痕,此刻正不满地对着法师发出威吓的吼声。
修伊特顶着一双黑眼圈,冷冷地说道:“不准撒娇。”
浮在半空中的丑恶面孔顿时更加不满,愤怒地皱成了一团,在修伊特眼前来回晃动。
“走开点,路易斯,我说过你的撒娇不管用。”法师不为所动地说道,“我今天不可能投喂你,没那个能力。”
魔灵路易斯郁闷地嘶叫了一声,大如圆盘的脸慢慢漏气一般地开始缩水,伴随着它不甘地在屋内飞来飞去,活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魔灵最后恢复了半透明的样子,圆滚滚的脑袋上看不见眼睛嘴巴,倒是两道疤痕活像是邪恶的眼睛一般。它飞到修伊特手边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愤怒地噗一声,又开始放气了。
“今天就饿着吧。”修伊特把手收回袖子里,以免这个家伙又死皮赖脸地过来蹭,“就像你闻到的那样,昨晚上我被另一个家伙榨干了……魔力。现在又不是在安全的地方,你给我乖乖饿着,回去以后再喂你。”
路易斯憋着巨大的脑袋,把气都喷完了,忧伤无比地绕着修伊特转圈,然后肚皮朝上躺倒在床铺上装死……发出prprpr的可怜声音。
大奥术师仍然八风不动,淡定地坐在床上,从自己的奥秘口袋里取出小型的法师笔记,写着什么东西。
在这寂静当中,魔灵路易斯陡然听见了什么响动,抖了抖身子,熟稔地变回了透明的形态,钻回到了法师背后的小型空间里。
修伊特将自己的笔记塞了回去,便听见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进门的毫无疑问,是神色肃然的圣骑士埃文。
“你遇到了无法独自解决的问题?”法师看见他的表情后问道,“是钱不够?”
“不,是诅咒。”埃文答道。
……
修伊特同埃文穿上如出一辙的黑色修士服,拉上兜帽将自己的面容遮盖住,匆匆走过教堂的大门。
年轻修士正在打扫大堂,与他们擦肩而过时问道:“午安,帕拉斯阁下,银火先生,你们要和我们一起准备午餐吗?”
“午安,塞西斯。抱歉我们暂时有别的事要做。”圣骑士这样说着,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与修伊特一起消失在教堂门外。
他们走过歪歪扭扭的街道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嘈杂喧闹声,大约是从小镇的广场上传来的动静。
这声音相当大,似乎有许多人站在那里争辩和吵嚷,而且一般的争论恐怕不会夹杂有歇斯底里的声音。
埃文皱了皱眉,有些在意这些动静,他心里隐隐感到一丝不祥的气息。
修伊特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当中,回头看到埃文的迟疑,便说道:“先去解决眼前事。如果你不放心,一会儿再回来看看。”
埃文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走到萝丝暂时待着的地方,小推车已经被竭力推到一座断裂的矮墙旁边,男孩平躺在旁边,仍旧在昏迷当中,脸上笼罩着一丝棕黑色气息。
修伊特蹲在他旁边,放下手摸索到他的脉搏,接着皱了皱眉,俯下身将侧脸贴在男孩的胸膛上,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埃文大致描述了提姆的症状。
“他的肺部或者食道里面有东西。”过不多时,修伊特站起身说道,“他的病症发作得太快,一天之内就浮肿并病变成这样,应该是直接食用不该吃的东西,诅咒从内部开始蔓延。我必须看到他的身体内部,你们去替我找一些打磨过的半透明——”
他说到这里,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圣骑士埃文和小姑娘萝丝正并排站在他的面前:
埃文抖了抖自己的披风,摊开双手,尴尬地表示自己身无分文。
萝丝眼中含泪,惧怕地看着眼前的法师先生,手里抱着个钱袋子,里面只有四十余个铜板。
“……算了,”法师无奈地说道,“你们离我远点,自己祷告去。”
☆、第10章
一刻钟后,修伊特将提姆重新安置好,走了出来。
他出来时,黑色修士袍的两只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的两只手上鲜血淋漓,掌心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萝丝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去察看自己的弟弟。然而翻开提姆的上衣,也没有发现小男孩身上有任何伤口。
修伊特没有管惊恐的小姑娘,径直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暗红色的血迹很难被清洗干净,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法师将手中一枚黑色的结晶物捏在两指间打量。
埃文也拧眉对它瞩目了一会儿,却看不出什么名堂:“这是什么?诅咒来自于这个东西吗?”
“不,它是提姆体内的结晶物,我原以为提姆是误食了这个才会被诅咒,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是提姆中了诅咒之后,体内自动生成的结晶。”修伊特说完后,从自己腰带中抽出一把极小的小刀,在结晶物上划了一刀,但只是将它表面的黑色污垢给破开,里面露出的暗褐色物质毫发未损。
修伊特看了埃文一眼,埃文会意地点点头。
圣骑士当即取下了身后的凤凰双刃,将剑刃停在法师摊开的右手上方。
法师看了一眼近在自己眼前的剑锋,下意识感受到了压力——毫无疑问这压力来自被一名强者刀刃所指。修伊特低声道:“这不是我第一次被圣骑士拿剑指着,不过倒是第一次没有丝毫反抗。”
埃文莞尔地笑笑,温和地说道:“相信我,我不会伤害到你的。”
圣骑士一手握着大剑,一手轻轻贴在刀刃上,将凤凰双刃轻轻搁在那枚坚硬的黑色琥珀上,继而眼神一凝。
修伊特没有看到他的任何动作,便只听见喀的一声,黑色结晶物裂开了;凤凰双刃看起来纹丝未动,立刻又被圣骑士收回了鞘中。
法师心中猜测:是震动?
他将裂开的结晶物仔细观察,截面被处理得干净利落、平整无比,里面有琥珀色的纹路,将其放在太阳光照下观察,法师从里面察觉到了生命力量的流动。
“这是琥珀……”
“琥珀碎片?”
两人同时出声道。
修伊特立刻想通其中关隘,说道:“灰袍格雷搞的鬼。该死……琥珀碎裂之后,他将这些东西诅咒过,通过什么途径又分散了出去……”
埃文来不及计较他为什么知道琥珀的事情,说道:“恐怕是食物,得到琥珀的人把琥珀混杂是食物当中,可能被这附近的鱼群误食,而渔民又误食了带有诅咒的鱼……糟了!那些渔民!”
现在想来,广场上正在闹事的人,恐怕是与萝丝和提姆情况相同的渔民们。
“等等,你现在去无济于事,该受诅咒的都已经受到了,”修伊特将琥珀收回奥秘口袋中,蹙眉道,“我现在没有办法解这种诅咒,远古琥珀的构造太过复杂了,依附在上面的诅咒只能通过诅咒源头来解析或者直接毁掉。”
“摘出这个结晶物没有用吗?”埃文问道。
修伊特摇了摇头:“他体内很快还会生成新的结晶物。诅咒正在不断汲取他的生命力,形成这种琥珀结晶后,会与琥珀的核心共振,将生命力量传输回去。极度饥渴和渴望进食只是缺乏能量的一种表现;当人类体内的生命力匮乏到一定程度时会失去意识,如果达到致死的程度还被诅咒缠身的话,恐怕会转化成半亡灵生物。”
埃文眉头紧皱,说道:“不能再继续等待了,必须通知那些渔民。不知道受诅咒的鱼群数量有多少……至少不能让诅咒继续扩散下去,你在这里研究解除诅咒的办法,我去通知他们。”
“不,等等,”修伊特拦住圣骑士,冷静地分析道,“渔村太多了,这是海滨地区,你一个人要怎么做?我回去找教堂里的修士一起想办法通知。你转道去男爵府上,要求他立刻以领主的名义禁止食用和贩卖肉类,如果他不愿意你就仗势欺人,这种时候只有圣骑士的名义可以服众。”
埃文只犹豫了两秒,就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好吧,仗势欺人……我只能试试。”
两人分开行动。
埃文穿过街道,快步走向男爵的城堡时,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快停下!停下!那是我从莫阿城运回来的葡萄!一颗就价值两个铜币!别吃了!混账!”
埃文脚步一顿,只看见一边的水果摊头上,一个人正匍匐在地,贪婪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葡萄不断塞进嘴里,他脊背拱起,身上的衣物已经因为浮肿而膨胀起来。
水果摊的小商贩正在不断拿着竹竿击打在他背上,急得满头是汗,但这丝毫没有起到驱赶的作用。
埃文动作极快,两步迈到的同时,已经一手成刀击打在这个人的脖颈上,将他翻过来后观察他的脸色,果然隐隐发黑。
“啊,尊贵的大人,感谢您伸出援手。”水果商感激不已,一边忙着将散落一地的葡萄拿起来,急急忙忙塞回自己的摊位上,一边忍不住地踹了晕过去的人一脚,“该死的小偷,强盗!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臭咸鱼……”
埃文将被自己打晕的渔民扶起来,暂且让他倚靠在安全的位置,站起身说道:“收摊吧先生,这里恐怕要出事了。”
埃文匆忙行走进男爵府上,只看到门口站立着四个守卫——他们穿着像模像样的一套链甲,手上是一人高的长斧,面无表情地守卫着大门。
男爵的小型城堡实际上是石筑的三层别墅,但对于这个小镇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富丽堂皇的“城堡”了。姓氏为奥尔特的这位男爵擅长理财,原本是为一名侯爵记录财富的小官,后来受到侯爵赞赏封了爵,被授予了这块封地。
看的出来他确实极为擅长赚钱,他拉扯出的一百二十人的护卫队隶属于领主的私人军队,不但不能享受国家的补贴,还要按照人头上交赋税;尽管如此,奥尔特男爵竟然还有余力为这支队伍配备上还不错的铠甲和武器。
护卫队的队长名叫考伯特,在听说埃文的来意后,为难地说道:“阁下,奥尔特男爵现在不在府内,他携女眷去莫阿城拜访主教大人了,预计半个月后才会回来。”
埃文说道:“府上没有其他人可以发布命令吗?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们必须将诅咒尽可能遏止在更小的范围里,如果接下来还有人将鱼类、肉类贩运到别的城市……就将成为一场灾难。”
“我很抱歉,帕拉丁阁下,除了领主大人任何人都无权下达这样的命令。”考伯特正说到这里。
忽然他手边一名卫兵担忧地说道:“对不起,大人,我父母都还在老家捕鱼,我担心……我担心他们也可能中了诅咒,我想请假。”
考伯特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听见对话的卫兵都忍不住凑了上来,他们都是男爵从附近的村落里征调来的男丁,家人大多还在自耕自种和捕鱼,听到诅咒的事情后已经根本没有心思守在岗位上。
埃文上前一步,安抚地抬起双手,说道:“请大家不要着急,我们已经通知教会的各位修士,现在马上动身前往各个村落通知所有人。我来这里是希望有人可以阻止诅咒的继续传播,还有为接下来可能来这里的人们安排住所和食物……他们正急需这些东西。”
几名卫兵急急忙忙地向他询问情况,因为担忧和急切他们将手上的武器都搁在了一边。
考伯特站在人群外,以他的职责本该重重地处罚这些卫兵,但他不知为何挪不开步子。他接受男爵的雇佣,在这小镇中为他训练了一支勉强能算军队的卫兵队伍,但心知肚明这样简单而僻远的小镇如果不出意外,将会平静祥和一辈子。
直到现在,意外发生。
镇中央的巨大铜钟被敲响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声音,他们抬头看去。
士兵们、他们的队长、埃文和远在集市中的修伊特,都望向了天边,那里正隐隐绰绰,有一片黑云笼罩过来。
圣骑士立刻扯开自己身上阻碍行动的黑色修士袍,跳跃到旁边的农舍上,用他锐利的翡翠色精灵双眼观察着这片黑云。
所有士兵都望着他,甚至忘记向自己的长官请示。他们见到白金色的长披衣正在猎猎翻动,像灵敏的鸟类轻巧地落在屋顶上,接着便听见埃文沉声说道:“是一群洞穴蝙蝠,并不是路过这里,正向这里飞来。所有人拿起你们的剑,准备战斗。”
考伯特的胸中忽然间感到心脏激烈地跳动了起来,他伸手握住了腰带上插着的长剑,当手指摩挲到剑柄上粗糙的纹路时,陡然就想道:是现在了。假如我的士兵们还有可能在训练场以外的任何地方拔出他们的剑,而不是等待被解除武装,把剑和盔甲传给下一个年轻人,那就是现在了;假如这些男孩还有可能不是在这个岗位上站到老死,守到白发苍苍被发配回家,然后潦倒余生,那就是现在了——一个战士就该死在战场上!我训练他们不是为了站在这里,供人瞻仰而已……
☆、第11章
下午时分。
晴朗的灰蓝色天空高处,一滴雨水凝结出形状,向下坠落去……它越来越快,逐渐形成雨滴的形状,穿过云层,穿过渐次粘稠的大气,砸落在黑色修士服的兜帽上,碎裂开来。
修伊特双手拢在袖中,仰头看去,露出半边冷峻的面容,微风将他的袍袖轻轻鼓起。
他站在闹市当中,面对着他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理论:“修士先生,不是我冷血,而是这么多的食物确实不能按照这种价格出售。您看,我是一名商人,如果不能从一笔买卖当中获取足够的利润,我也是会饿死的啊!您看这些人可怜,可是有没有想过我们呢,我们的每一个铜币也是辛辛苦苦赚来的,没有道理要因为别人可怜就断了我们的收入来源啊……”
修伊特身后,渔民们抹了一把脸,他们载饥载渴,灰尘扑扑,为了一点食物而穿山越岭来到城镇中,却发现身上仅有的铜币连几个黑面包都已经买不上了。
他们正在愤怒,这愤怒在沉默中蒸腾。
修伊特陡然见到人群中,有几双隐隐泛着暗褐色光芒的眼睛。
法师喃喃自语道:“来不及了……诅咒已经开始扩散。”
渔民和商人们开始互相推搡,因为一两个铜板的差价而高声谩骂,在谩骂中他们冲撞在一起,嘈杂声汇聚出了巨大的音浪将所有人团团包围。
怨愤不平的情绪开始在这种氛围中蔓延,渔民们人多势众、占据力量优势、也自觉占据道德高地,一旦他们成群结队开始宣泄自己的情绪,就会立刻发现自己只要采取暴力手段就可以占据主动权。
修伊特冷静地站在人群当中,像一块黑色的海岩,沉稳地屹立着,直到他听到有人喊道:
“什么东西!谁在咬我……啊!啊啊啊啊谁在咬我!!”
修伊特当机立断,低声道:“路易斯!”
一道极为蛮横的无形力量瞬间从法师的背后涌出,将他身边推挤不断的人群推开了一段距离,修伊特眼前霎时一空。
穿着黑色修士服的法师慢慢向前走去,成为人群中最格格不入的一片冷寂色彩。
人们无助地被推到一边,只感到暴躁的情绪被突然间打断,嘈杂声陡然一静后,全都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
他们看向被清理出的一小片地方,一名商人正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人,喊道:“他是只野兽!一个怪物!他在咬人,他在吃自己的手!”
他指着的人正匍匐在地,用一双暗金色的眼睛不断打量着周围的同类,那眼神更像是极度饥渴的野兽,而多过于人类。
人群畏惧地躲着这个人,而修伊特站立到他面前,取出一截棕色长绳,将这个人双手捆缚起来——后者暴躁得发出吼声,然而当他正对着法师浅紫色的眼睛时,忽然一震。
修伊特隐藏在兜帽下的嘴唇轻微地开合,无声地念着什么;受到诅咒者眼神空茫,仿佛忽然间受到震慑,被他用长绳轻易制服。
“发生了什么?这里在闹什么?”
正在巡逻的一队卫兵终于得以分开闹事的人群,来到场地中央,看着被绑着的人:“无故扰乱市场秩序,全部带走!”
修伊特将两手交叉在宽大的袍袖中,低头时仍不停念着咒文,四周如同被一种寂静的力场所笼罩,暴怒的渔民们骤然间安静下来,这时就显得中诅咒者异常醒目。
“饿,好饿啊……谁能给我一点东西吃?我快要饿死了……”有人低低叫道。
几个卫兵横着枪:“闭嘴!你们立刻退出市场区,否则一并带回去!”
修伊特眉头一皱,感觉到又一滴雨水打落下来。
天空无云,这是一场晴雨。
这片市场很快泥泞又混乱起来。
但法师沉稳地站立在商人、渔民和卫兵的中间,像是陡然震慑住了一切暴动,没有人再高声争论。
直到城镇中央的铜钟忽然间被人敲响。
那钟在巨大的木梁下摇摆,低沉又连绵地响了十几声,所有人都听见这声音,接着听到守着钟的斥候竭尽全力地大喊了一声:“狐蝠——!!!”
法师的身后一阵波动,魔灵将它的感知视野分享给了它的主人。
修伊特浅紫色的眼眸空茫了一瞬后,成为在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类:“马上离开这片空地。所有人找到掩护,关上门窗,不要出声!”
有一瞬间人群不知所措,直到修伊特怒吼道:“立刻离开!”
人群轰然便炸开,一瞬间哭嚎、尖叫声再次将他们笼罩,黑色人潮四散向四面八方的街道中涌去。许多商贩将摊上的麻布放下盖住自己的店面;而渔民们无处可去,都涌入了旁边的店铺、酒馆和教堂。
修伊特在人群中逆流而上,穿过街道走到城镇外围时终于将那片黑压压的蝠群看清——
它们黑沉沉聚集在一起,像一整块鸦黑色幕布遮盖住了一片天空,从远处看去那区域似乎并不大,然而其中密密麻麻全都是黑色的狐蝠,蝙蝠特有的声音已经隐约能够听见。
“至少上千只……”修伊特喃喃道。
正在此时,埃文从他身旁的屋顶上一跃而下,轻声落地后问道:“你这里情况如何?”
“教堂中的修士刚才已经出发去每个村落通知了,不过相当一部分人已经因为诅咒涌进了镇里,现在他们的情绪很不稳定。不过,恐怕最糟糕的事情还在眼前。”修伊特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蝠群,“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狐蝠都已遭受了诅咒,寻常的食物已经难以满足它们的胃口,它们是来这里寻找食物的……”
埃文紧皱着眉头,说道:“奥尔特男爵不在他的领地上,但我已经得到护卫队长考伯特的支持,他手下有一百一十八人能够参与战斗。”
“还没有到战斗的程度,狐蝠很少袭击人类,它们应该会优先获取这里的果蔬和鲜肉储备,不过……”修伊特低声说道,“离它们袭击人类的时候,不远了。”
埃文与他并肩站立,看了片刻,将手放在法师肩上,沉声道:“我们必须早作准备。”
……
这天下午,所有人都躲在房屋内。
铺天盖地的狐蝠席卷了这座小镇,镇中央的巨大铜钟因为时不时有狐蝠的撞击,而发出零星的嗡鸣声。
人们躲藏在房屋里、商铺内,或者是临时搭建起的简陋帐篷里,听见的是密密麻麻的蝠群扑打翅膀的声音,还有狐蝠特有的尖锐鸣叫声,几乎能够穿透一切东西的阻隔钻进人的耳膜中。
埃文和修伊特站在教堂中,现在里面只剩下一名叫做塞西斯的修士,其余都是进入教堂避难的渔民、商贩和士兵们。此刻他们已经忘记了与彼此的罅隙,只能瑟瑟发抖地躲藏在教堂里,听见外面接连不断的翅膀拍击声,看见教堂的窗上不断掠过去细小的蝙蝠影子。
它们体型不大,然而数量庞杂,在镇子中到处肆虐,能够把哪怕掉进小沟中的一枚葡萄给找出来吞吃干净。
修士塞西斯已跪倒在神像面前,带领虔诚的信徒们进行祷告。
当他听到显然出自圣骑士的脚步声时,满心崇敬地等待埃文前来与他们一起祷告;但接着他便看见埃文脚步不停,走向了正休憩在教堂一边的卫兵们。
巡逻在镇中的相当一部分卫兵来不及赶回他们的营地,被迫也躲在教堂中,现在沉默地坐在其中,纷纷抱着自己的长斧,仿佛通过聚集在一起的这个动作就能得到足够的安全感。
埃文走到他们面前,立刻便引起了他们的瞩目——他修长挺拔,白金色大麾极为高贵,此刻在他们面前站定,如同山峙渊渟。
接着他们便听见圣骑士沉稳地说道:“士兵,我希望你们做好准备。等一会儿开始下雨后,蝠群会暂时退却,我要你们随我出去,准备障碍物和陷阱……我们必须在晚上来临之前准备好一切,这些狐蝠也许在下一次袭击时就会攻击人类。”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答话,良久后才有人说道:“但是……我们没有收到命令。”
“没有命令,士兵。”埃文低沉地说,“是时候问问你自己了。愿意同我一起,保卫这个地方的,现在就站起来。”
沉默在教堂中蔓延着,年轻的卫兵们呼吸沉重,看着埃文。
有人说道:“但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埃文将兜帽摘下,露出了属于血精灵的完美面容,用他翡翠色的双眼扫视过眼前的人类,并说道:“我将与你们并肩作战。我是埃文·帕拉丁。”
士兵们仿佛无法承受他目光中所含的重量,埃文所看到的所有人,都一一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埃文逐一地看过去,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语。
在这漫长又尴尬的沉默中,终于有人低声说:“我们……没有上过战场,圣骑士阁下。我不敢出去,外面的蝙蝠……太多了,它们会把我们全部杀掉。”
“还有谁也是这样想的?”埃文问道。
士兵们断断续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圣骑士阁下,出去对抗这么多蝙蝠……相当于送死。”
“是啊,我们比不过会飞行的东西。我们应该躲在房子里……”
“就在教堂里吧,圣骑士阁下,在这里很安全。主会救我们,教会能救我们,至高至善神会救我们脱离险境……”
“神不会救我们。”埃文说。
教堂外,一群狐蝠撞击到门上,教堂厚重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响声,惊起了满室惊惶的人类。
跪倒在神像前的修士,惊慌失措的渔民们,还有仿佛被惊雷所震慑的士兵们……这些人的面容一一印入了圣骑士的视线中。
“神不会来救我们,”圣骑士在寂静中说道,“祂只救那些自救的人。”
☆、第12章
教堂内,有人开始失声痛哭起来。
死亡的阴云仿佛笼罩了这个神圣的地方。
修士的祷告声更大声了一些。
塞西斯带领人们跪在神像前,声嘶力竭地说道:“不要恐惧,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们此刻站在一起,团结在一起,祷告在一起!尽管艰难重重,尽管外面有险恶在虎视眈眈,但是想想我们在天上的父啊!他看着所有人,看着这一切!在那些黑云之上,在我们的头顶之上,是我们至高、至善、教导我们爱和希望的父神啊!”
讽刺的是,正是在这种竭尽全力的祷告声中,人们才陡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诅咒刚刚在人群中现身,人类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审视并解决来自他们内部的危机;新的劫难却又刻不容缓地出现在眼前。
上千只狐蝠在遭受诅咒后的永无止境的进食欲,能轻易围杀这里从未经历过战斗的老弱妇孺……它们会把一切食物和血肉啃食干净,至死方休。
风雨如晦,教堂外的黑影陆续飞掠过彩绘的玻璃。
圣骑士沉默地走过这个礼堂的所有地方,走过所有或绝望或麻木的人面前,将所有人的面容一一记住。
最后他停在布道台前,看着塞西斯满是汗水的面容,和静静站立着、冷峻无声的修伊特,许久许久,豁然反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
“你们在这个地方,能够躲避一辈子吗?回答我。”埃文沉声说道,“即使外面的蝠群被诅咒所驱使着,攫取你们所有赖以为生的生命物资吗?即使你们的亲人和你们的友人,正在忍受诅咒的折磨,呼喊着你们的名字吗?就算你们得到主的庇佑,在这里祥和快乐地逃避了一生,你们能够忍受曾经生活着的故土会满目疮痍,而你们的同胞还在炼狱中挣扎吗?”
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一名士兵呜咽道:“我想去找我父亲……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的在家里躲着……”
“不要哭泣!士兵,”埃文峻声呵斥道,“你是一个男人!应该是你家庭的支柱!你没有眼泪这种东西!”
啜泣声逐渐停止了。
埃文走到窗前,指着模糊的彩绘玻璃外那片氤氲的天光,还有不断飞掠过去的蝙蝠的影子:“看着这里,看着你们的家园。我问你们:外面那片肥沃的土地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人亲手耕种的吗?那些圈起来的牧场,那些正结着果实的果树不是你们这些人亲自栽种和培养的吗?还有每年数以万计被捕捞的鲱鱼,它们养活了这里一半的人民,还有这座自给自足的城镇,还有这片从你们的父辈祖辈流传至今的土地,不是你们一手建立起了这片家园吗?你们难道不是扎根在这里,伟大而又坚韧,永远不会被打败的人吗?!”
“是的,躲在这里,或者逃离出去,离开这片地方,离这里的诅咒躲得远远地,或者你就能活下去。”埃文沉声说道,“然后呢?即使这些蝙蝠追不上你们,但它们会追上被你们丢下的老弱妇孺,它们会啃食你们的家庭你们的孩子,把你们经营至今的一切毁灭殆尽。你们要丢掉这一切,成为流民,成为乞丐,颠沛流离,然后安全地度过一辈子——
“然后再——死——去——吗?!回答我,你们想死在异国他乡,还是死在这片土地上!”
满脸是泪水的士兵忽然抬起了头,看向埃文的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感到:他在看我,圣骑士正在看我。
满室寂静。
有人静静站了起来,他看着埃文。
第二个人安静地起立。
所有的士兵在缄默中站了起来,接着塞西斯站了起来。
“我不想死……”一位渔民哽咽地说道,“可是我的女儿……只有我的女儿,我不想把她丢在外面。”
他摘下帽子,跟着站了起来。
几秒种后,他的同伴们陆陆续续,都站了起来。整个教堂中,再没有一个人心安理得地坐着祷告。
埃文环视着所有人,每个人都感到他看到了自己,也看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渴望。
那是一双比翡翠更纯粹,没有丝毫阴霾的眼睛。
他正在赋予人力量。
埃文用沉缓而有力的声音,说道:“每个人都会死亡,我也不能避免。看着我的血,看到我的血。”
他抽出凤凰双刃,以左手牢牢握住了刀刃,接着狠狠抽出了大剑。从他掌心里涌出来的鲜血立刻飞溅出来,顺着他的手肘,流淌在教堂红色的地毯上,浸染出殷红的痕迹。
“我的血将和你们流在一处,我的生命将和你们一样腐朽。每个人都会迎来这个结局,但死去的仅仅只是我的一部分——我要留给这世界以勇气和荣耀,而不是恐惧。而你们——”
圣骑士望着这些人,他淌着血的手正有力地攥紧拳,他环顾着的每个人都仰望着他。
埃文说:“如果注定要死亡,就请死在这里吧!”
……
闪电在沉寂的天空上一闪而逝,接着远处传来轰隆的雷鸣声。断续一闪而没的光亮,将整座小镇偶然地照亮,又即刻消失在逐渐聚集的黑云中。
天色昏沉了下来,雨声很快淅淅沥沥,从一点些微的动静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覆盖了海滨几乎所有的村庄。
教堂内。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修伊特沉声说道。
接着简短地自我介绍道:“我是银火,一名猎魔人。”
他将从商人手中得到的珍贵地图铺开在布道台上,一手在各个村庄的路线上划出痕迹,接着又点了点小镇所在的位置:“这里,旁边的山脉阻碍了狐蝠的去处,这样数量庞大的族群,如果患上饥渴的诅咒,不是一小块区域可以供养的起的,这里的食物远远不够,但是附近没有可供它们觅食的地方。现在这场大雨妨碍了飞行和视物的能力,它们很可能会暂时撤退,但一旦雨停,这些蝙蝠可能就会攻击人类。”
他说着,从旁边取下一只死亡狐蝠的尸体。
当这尸体被拿过来的时候,不少人后退了一步,似乎受到了惊吓。
修伊特不为所动,将这死去的蝙蝠慢条斯理地钉在木桌上,用一把小刀指着它说道:“狐蝠体型大约就这么大,不会超过你们一个巴掌,但是它的咬合能力相当惊人,可以从人类身上直接撕下一块肉来——而且它的利齿中间有孔洞,假如让它把蝠毒注入到体内,很可能诅咒也将被带入人体,继而继续传播诅咒。所以我们必须小心,不能受伤——将你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保护起来,锁甲当然可以,木板也可以,厚重的衣物也可以。”
修伊特说完略休息了片刻,众人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法师继续用小刀拨弄蝙蝠的翅膀,说道:“它们的翅膀上有稀疏的绒毛和油脂,用来防止被雨完全淋湿或者进入水中后,重量超负荷导致难以飞行。所以火对他们来说是有效的手段。去将积累起来的鱼油和植物油都取来,我负责领一队人去制造火焰陷阱。”
众人看向埃文,圣骑士沉稳地点了点头说道:“谁是木匠,或者手工艺人?”
有人举起手来,埃文目测了一下人数,又说道:“再去几个卫兵保护他们。”
法师不置可否,转而道:“我们需要足够多的弓箭手,必须技艺精湛,能够使用火箭。还需要一批诱饵,让蝠群能够进入陷阱当中。”
埃文低声道:“弓箭手可以问考伯特,至于诱饵……我来。”
修伊特闻言一顿,抬头看向埃文,两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一眼——没有争吵或任何多余的交流,接着修伊特便默认了这件事。
他们在教堂中确定了接下来行动的方针,这时窗外的动静已经渐趋减弱。
蝠群正在大面积地撤离这个小镇,去往附近的山洞或者树下避雨。
但是它们很快会卷土重来,埃文和修伊特都见过被诅咒侵袭着的人:他们饥渴、不知疲惫,当进食的*超过生物的理智时,甚至会攻击自己的亲人……或啃食自己的血肉。
修士塞西斯问道:“银火先生,有什么我能够做的事?”
“修士,你会什么?”修伊特毫不留情地问道。
塞西斯答道:“我会祷告、祝福、施洗……”
“那你就站在旁边祷告。”
塞西斯又说道:“我曾经在莫阿城修习过一些神术,可以治疗轻伤,每一刻钟有一次施法机会。”
修伊特脚步一顿,埃文也诧异地看向塞西斯。
能够学会神术的牧师地位相当高,一个教堂只会有一两人,一般是神父和执事;塞西斯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而且他太年轻了。
但不论如何,有神术施法者可用总算是好的,现在不是考虑其他问题的时候。
“下一次作介绍的时候,把你的神术先说,”修伊特淡淡说道,“你可以跟着诱饵走,保证他别死在半路上。”
埃文有些无措地呃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婉拒这个提议。
修伊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似乎让埃文看到了他对自己的不满,不过很快修伊特又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塞西斯,你去跟着卫兵队,先将困在其他地方的人就出来,检查他们有没有受伤,然后回来我这里。”
塞西斯也看向埃文,后者点点头说道:“按照他的计划行事。”
天色依然暗沉一片,雨声没有停,夜晚也即将要来临。
埃文拿着油灯走到门口,用刀将被封堵得严严实实的大门撬开一道小口,从这缝隙里他看到了外面的情况——
一片狼藉,蝙蝠们把所有能够找到的食物都吃完或叼走了,甚至连一些地窖都被掀掉了一大片木板,搬空了里面的鱼肉、蔬果,只剩下一桶桶劣质的啤酒。
埃文将情况一一说明,接着就听见修伊特说:“出门后立即行动……埃文,那些酒也归我。”
这就是修伊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第13章
他们走出教堂时,小雨正在淅淅沥沥,击打在狼藉一片的街道上。
按照计划,修伊特领人前往居民区准备陷阱,走之前,他们意外在一家商铺内找到了防身用的一点武器。
埃文将这些武器分发给身后手无寸铁的渔民们。
店铺内,修伊特来回翻看一把结实的短弓,随手丢给埃文道:“接着。”
埃文茫然接过短弓,笨拙地拉开试了试,又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卫兵:“我不会用弓箭。”
修伊特:“……”
法师难以置信道:“你是个精灵。”他从未听说过有精灵不会使用区区一把短弓。大多数精灵在年幼时就受到训练,无论他们成年时选择了什么职业,弓箭将会是他们永远娴熟的技艺之一。
埃文看出来他的诧异,低声莞尔道:“你是个法师,你也不会‘解除诅咒’这个法术。”
“这个法术早已经随着古代奥法师的传承断绝,消失在被焚毁的典籍里。”修伊特冷着脸说道,“现代奥术师必须完全解析一个诅咒的来源和施法构造,才能构造出与之对应的专用解除法术,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法师说完,领着他的队伍穿行过街道,直接消失在了埃文眼前。
圣骑士茫然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并不是会为此生气的人才对。
埃文安排几个人整理出一片区域,自己快步走向男爵府邸,在路上他遇到了正在安抚和治疗伤员的塞西斯。
还有萝丝和她的弟弟提姆。
诅咒显然还在折磨着年幼的男孩,他在昏迷中不断喊着饥饿,萝丝不得已将他绑在了柱子上,自己手里拿着手帕不断为他干燥的嘴唇上沾一点水。
她看到了埃文,激动不已地想要上来问些什么。
然而埃文只是对她鼓励地点点头,收敛着他的白金大麾,匆匆走向他的目的地。
——他没有时间,他们都缺乏时间。
考伯特和一部分卫兵被困在男爵府里,埃文本以为要花一些功夫说服他们,但考伯特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不必多说了,你们有什么计划,我全力配合。”
……
当雨声完全停歇之时,夜幕也已经在黑云的上方完全铺展开来。
众人在巨大铜钟下等待,修伊特拿着火把,仰头看着站立在高处的埃文。
血精灵又看了片刻功夫,跳下铜钟说道:“已经开始聚集了,这些蝙蝠找到了距离不远的一个溶洞避雨,现在最多预计一刻钟后就会到。”
落地后,迎接他的是一盆新鲜的猪血。
埃文措手不及,狼狈地被泼了一身,尴尬地抹了一把脸说道:“……至少先让我准备一下。”
修伊特淡淡道:“在你说要做诱饵的时候你就该有心理准备。我们剩余的食物不多,现在能找到的只有兽血……你站过来一点。”
埃文走过去,白金披风随着他走动的动作轻轻拂动,上面勉强沾染上去的猪血立刻随之滚落了下来。当埃文站定时,他的披风上再次整洁如初,简直不染一丝尘土。
圣骑士也发现了这一点。
法师抓过他的披风观察了片刻,竟没有从这件天衣无缝的华丽披风上找到任何附魔的痕迹——这种古代工艺已经超出了奥术师的预想。他沉吟片刻,最终说道:“脱了它。”
埃文略一迟疑,修伊特问道:“怎么,这件披风相当重要?我会将它好好保管的。”
这件传奇披风是圣骑士最重要的装备之一,或许仅次于他的凤凰双刃。在过去的征战中,它的特殊效果曾经几次救过圣骑士的性命——那就是传说中的死亡免疫。
当它的使用者濒临死亡时,下一次受到的致死伤害将会被完全免疫。
埃文摇了摇头,将披风摘了下来,莞尔道:“是啊,相当重要,请别随手把它放在哪里了。”
法师接过这件披风,接着便听见埃文说道:“修伊特,替我穿上它,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半刻钟后,斥候将第一支火箭射向天空。蝠群已经再次带着诅咒逼进了这座小镇。
一切准备就绪,时机稍纵即逝。
埃文行走在街道上,无奈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
呃。难以尽述。
血精灵相当不好受,不得不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修伊特披着白金披风站在旁边的泥质阁楼上,向下看去,正看到埃文仰头看了过来。
他们隔着数米远的距离对视,圣骑士用嘴型说道:我会很快回来。
法师动了动嘴,回复道:我知道。
埃文无奈地摇头笑笑,旋即回过头,走向街道的尽头。
他起初走得极为沉稳,继而逐渐加快步伐,最后像一道白色的影子一般没入了黑暗当中。
圣骑士听到狐蝠群造成的嘈杂声音,它们在进入城镇后很快就将分散开来,现在则还没有。
而所有人都已躲在第一道防线背后,蝠群因找不到足够份量的食物而焦躁不安,直到它们不甚敏感的嗅觉和视觉器官搜寻到街道上唯一的生物。
埃文站在转角处时,已然看到一片黑压压乌云一般的蝠群正笼罩在集市的上方,徒劳地拍打着早已被搬空的物资箱。
圣骑士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它们的注意,埃文取下背后的凤凰双刃,抬起手打了个呼哨。
下一刻,蝠群立刻躁动了,它们组成的黑云如同漩涡一般正在旋转,密密麻麻的狐蝠像箭矢一样向着埃文飞射而来。
即便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也仍然使人头皮发麻。
埃文锐利的双眼直视着蝠群,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第一只狐蝠即将把尖牙刺入他的手臂中,圣骑士陡然抬起他无坚不摧的巨剑,圣光的光芒从蝠群中照彻而出!
神圣风暴!
从蝠群中心亮起了另一个漩涡!无所不在的光芒吞噬了近处的一切,接着是雪白的刀光呼啸而出,这一剑的力量蛮横地清空了蝠群向他袭击的道路,无数狐蝠纷纷从空中嘶叫着跌落在地。
这场动静几乎引来了所有狐蝠。
埃文轻轻吐出一口气,平举着他的剑,看见蝠群被这一剑惊起,盘旋着在这狭窄的街道中重组成新的洪流,再次向自己扑来。
圣骑士额上亮起熹微圣光,将他的金发轻轻吹动。
他逐渐后退,继而转过身,迅速向着约定处奔去。
无处不在的蝠群仿佛暗影一般尾随着这道光前行,它们穿过房屋之间的罅隙,像黑色的河流一样不断分流又合并,紧紧贴着埃文的影子。
……
修伊特等候在阁楼中,他听到身侧的弓箭手们紧张的呼吸声。
这种静谧极为折磨人的耐心,在这铺设好的陷阱两旁的居民楼中埋伏着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会使弓箭的人,现在都在等候敌人的到来。
法师背后的魔灵率先听到什么动静,轻声向它的主人示警。修伊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所有人准备。”
弓箭手听从他的命令,弓弦紧绷的声音接连响起;接着是作为阻拦的渔网被拉起,重重叠叠地覆盖住两座楼中央被围的空间。
修伊特听见拉索的声音不断响起,两边的渔民在完成最后的布置,与此同时,就见到一道光芒陡然闯入了这片陷阱当中。
埃文的出现,预示着战斗的正式开始。
当弓箭离弦的声音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时,狐蝠已经如潮水一般涌入了这片空间。
圣骑士在场中站定,回过身时凤凰双刃已然再次出鞘,铺天盖地的圣光从他脚下暴涨而出,黑色蝠群竟然为之一定。
整片黑云随着圣骑士的步伐笼罩了这片区域,在狐蝠们低飞下来争相啃食地上残留食物的同时,两旁的人类正在尽全力削减它们的数量,同时争分夺秒地将渔网拉起。
“路易斯,去帮忙。”阁楼内,法师低声喝道,“为什么还没有将渔网合拢?!”
渔网的一个关键节点被一只巨大的狐蝠卡住了,渔民惊恐地大叫,逃离了他的岗位。失去这一环后,笼盖着蝠群的巨网立刻坍塌出一个角落。
无形的魔灵路易斯在蝠群当中穿梭,找到那只狐蝠后,立刻化为实体将它咬了出来。接着无数狐蝠嘶叫着扑向了魔灵,它们同时被没入黑色的蝠群中消失了踪影。
拉索发出吱嘎响声,三层交叠在一起的结实渔网随着重力开始向旁边倒去。
埃文敏捷的身形在黑色蝠群中不断闪躲,他如一道白银光芒,按照既定路线穿过陷阱,抬头时正看见头顶的渔网在向下倒塌。
圣骑士当机立断,扑身向前,抓住那拉索的末端,继而迅捷无比地跳跃回到陷阱中,将拉索在门柱上缠绕后,一手拉住了半边渔网,一手抽出自己的凤凰双刃——
“修伊特!”埃文呼喊道。
所有人都看见黑云的中心再度亮起了刀光,埃文正站在陷阱的中心,凭借一己之力死死拽住了渔网一角,保证这张巨网将空地上所有蝠群兜在其中。
修伊特站在这渔网外面,身边的卫兵正在同漏网之鱼殊死搏斗。
黑影不断在这片区域内扑腾,狐蝠拍打翅膀的声音掩盖住其他任何动静。疯狂战斗成为了人类唯一的,宣泄惶恐和绝望的途径。
法师紧紧盯着那黑影包围着的光芒,颤抖地低声道:“是现在了,放箭……点火!放箭!”
考伯特怒吼道:“埃文还在里面!他站在陷阱中间!”
修伊特悍然抢过他手中的十字|弩,将第一支火箭射向一片混乱的蝠群中:“我说——放箭!!!”
☆、第14章
从居高临下的阁楼中射出了数支带火的箭矢,很快没入到黑色蝠群当中。
密密麻麻交叠着的狐蝠的数量超出了法师的预计,火箭射入其中如同杯水车薪,修伊特命令道:“向地面射击!引燃所有布料、柴堆和油桶!”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一支流矢带着最后一丝火星没入了油桶当中,木桶边缘被逐渐侵蚀成黑炭的同时,其中封存的油被瞬间点燃——
爆炸立刻在狭小的空间中爆发!
所有人猝不及防,被巨大的音浪所袭击,蝠群几乎瞬间尖叫四散。
接着火焰引发了连锁反应,爆炸开始接连不断,绚烂至极的火光层层爆发,将整片空间笼罩在一片红光中。
冲击波震动了旁边两座小楼,修伊特被迫后退两步,他浅紫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眼前滚滚烈焰。
渔网在火焰中猎猎翻腾,化作焦黑色后继续被燃烧殆尽,终于在修伊特眼前成为片片飞灰。
这时人们才听见火焰中噼啪响起的声响,接着一团紧紧交叠的狐蝠群嘶叫着冲出火焰!
像一团巨大的火流星,冲出火场的包围。
它们包裹成一团,当外围被火焰吞噬的狐蝠从中掉落时,里侧被保护完好的狐蝠重新展开翅膀,迫不及待地脱离这片地狱。
修伊特眼中倒映着这一幕,他手中紧紧抓着十字|弩,将准心对准了正上方早已预备好的水袋。
水……只需要一点水,这些狐蝠再无幸理!
法师的食指紧紧扣着扳机,焦灼的温度已经使他的发梢微微卷起,狐蝠群四散飞离的景象如同小恶魔飞出熔岩地狱,在他的视网膜中凿出痕迹。
修伊特迟迟无法扣下扳机。
埃文还站在火场中心,即便他毫无声息。
没有弓箭手按照预定计划行事。
即便蝠群正在重新汇聚。
没有任何一个人射出任何一支箭矢。
水桶被悬挂在火场正上方,在烈烈火焰当中旋转逡巡,蝠群和吞吐不定的焰舌将它团团包围。
“撤退……撤退!”考伯特的吼声陡然间响彻了战场。
修伊特深吸一口气,一只焦黑的狐蝠尸体在他眼前下落将他惊醒;法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火场的中心——
陡然间,他看到一道光。
这道光尖锐而狭长,当它穿过火场的中心时,即便漫天火光也无法将它完全吞没——
这光芒如此明亮耀眼,仿佛一瞬间汲取了这里所有的光亮。
这一刻火焰吞噬着一切的轰鸣声、人类撤退的熙攘声和蝠群死里逃生的翅膀拍击声,都倏然停滞。
火焰被一道光芒劈成了两半!
这道光笔直地没入了火场的正上方,当它停下时,修伊特亲眼看见那是一把剑——那是一把精灵铸造的凤凰双刃。
它做了所有人不愿做的事。
水!
顷刻间,预先准备着的水喷洒而出,直接浇灌在烈烈火焰之中!
火舌如恶魔一般即刻吞噬了这些水,这些水沉浸而下,立刻使得引发火势的油上浮并飞溅,眨眼间油星、空气和高温构成了火焰的最佳温床!
“趴下——!!”
考伯特大吼一声,向前扑出,将修伊特拉倒。
就在两人堪堪匍匐在地的同时,火焰冲天而起,眨眼间灌入了两座小楼,一涌而收后,爬满了阁楼的天花板,开始吞噬一切。
人类纷纷从另一端跳跃而下,张皇逃离。
他们见到空地中央升起了一座巨大的火龙卷——
火焰包裹着数不清的狐蝠,漩涡一般缓慢地收缩和旋转着,红黑色交织的光焰一直延伸到天际,将昏暗的天空染成一片白昼!
火星不断四溅,在这可怕的龙卷风旁边吞吐出巨大的火舌。
高温灼烤得石板铺就的路面不断咯喀开裂,人们一直后退到百米远之外,仍能感觉热浪和冲击波一阵一阵扑面而来。
考伯特扶着修伊特堪堪逃离出来,修伊特身上的白金披风铺开后隔绝了从背后涌来的火焰。
两人立刻被浇了一桶水,那水在考伯特身上发出滋滋轻响,被他身上的高温所蒸发。
修伊特坐在地上狼狈地呛咳了两声,很快站起身来,环顾着形容狼狈的人群:“埃文呢?那个精灵呢?”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依旧一言不发。
“他是一名真正的圣骑士。”考伯特沉声说道,他抹了一把满是黑灰的脸,嘴唇干裂得不像样子,接着勉强站起身来,同修伊特一起望着那片火场。
修伊特像凝固的石像一般站立了片刻,忽然间又转过身来,沙哑地吩咐道:“带上水桶,去打井下更冷的水,准备绷带……去把塞西斯叫来,让他准备神术——去啊!”
卫兵们面面相觑,考伯特叹了一口气道:“去吧,如果这能让他好受一点的话。”
立刻有人领命去了。
修伊特看了一眼考伯特的神情,忽然说道:“你以为我是受了打击?”
考伯特一言不发,修伊特淡淡道:“我只是知道他正在回来。”
冲天而起的火焰正在逐渐消退,燃料在大爆炸中消耗殆尽,飞灰开始在风中被吹散。
有人开始组织灭火,但是周围的房屋都在缓慢开始燃烧,一切都杯水车薪。
考伯特几乎已经失去所有希望,修伊特却只是站立着等待。
直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从火中出现。
……
大火终于势頽,埃文始终拧眉屏息,寻找可以下脚的路线。
在他身侧,圣光凝聚而成的护盾正在逐渐消散,圣骑士将自己的凤凰双刃找到并收回后,不得不出尽了自己的保命底牌。
受他召唤而现身的远古列王守卫幻化出一道光影,护佑在埃文身后,火焰顿时偏移出去,为他让开道路。
圣骑士在一片残垣断壁中寻找出路,绕过屋舍倒塌的地方后,终于跑出了火场的中心。
隐隐约约,他看到有人伫立在远处等待自己。
埃文加快脚步,走出火焰包围的那一瞬间,身后的远古列王守卫悄然消散。
他从地狱般的火场里走了出来,像行走在黑夜里,却身披着光明和火焰的使者。
圣骑士并没有受伤,只是有些狼狈,他的金发末梢因高温而纷纷断裂,银白盔甲染上黑灰色。他的双眼因为火焰灼烤而有些疼痛,不得不紧闭着眼睛,走回到安全的地方。
埃文正伸出手道:“修伊特,你……”
刚说到一半,他忽然听见有人大喊道:“按住他!”
埃文猝不及防,被七手八脚地按到地上,接着七八桶冷水兜头就浇了下来,一道治疗轻伤的神术也随之落在了身上。
埃文哭笑不得,挣扎了一下道:“不,等等,我没有受伤……”
接着有人扒开了他的眼皮,塞西斯出现在他视线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说道:“他能看见!他能看见!”
埃文翡翠色的眼睛因为极为不适而有些自发地湿润了,接着就尴尬地看见塞西斯眼里也冒出了眼泪。
修士哽咽着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辛苦了,帕拉丁阁下,欢迎您的归来。”他虔敬地低下头拥抱了埃文,接着极为感动地擦了擦眼泪。
埃文不得不回抱了一下塞西斯,有些尴尬地想坐起身来,接着就断断续续地,不知被多少个人感激地拥抱了。
人们拍打他的肩膀,拥抱他,亲吻他的面颊,不断说道:“感谢您,圣骑士阁下。”
埃文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挤到了修伊特的面前,接着就被旁边的考伯特在肩上打了一拳。
卫兵队长打完这一拳,一言不发,抹了抹眼睛,转身走了。
只剩埃文尴尬地站在修伊特眼前,说道:“抱歉,我回来有点晚……好像让大家特别担心……”
圣光在上……他只是回来慢了些,并不是像他们想的那样……千钧一发地死里逃生。
修伊特解下身上的白金披风,沉默地将它丢了过去。
埃文被披风盖住了头,只得取下来,重新披回自己身上。
接着,圣骑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圆球,递到法师面前道:“我……正好路过,捡到了这个东西。看起来不是狐蝠,你认得么?”
修伊特看了一眼这黑色的圆球,充满嫌弃地把它取回手里,随手捏了捏——那圆球发出叽叽的响声,修伊特道:“它叫路易斯。”
“呃,原来是你养的么……”埃文低声窘迫地说道,“抱歉,它本来挺大的,但我不小心……踩了一脚,把它踩瘪了。”
“它本来就这么瘪,脑袋里都是空气而已。”修伊特又捏了捏路易斯,让它发出叽叽叽极为可怜的声音,“不用管。”
埃文哦了一声,与修伊特在火场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该说些什么,但紧接着他就听见:
“埃文……欢迎回来。”法师淡淡道。
埃文温和地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
然后他很快又听见修伊特冷冷道:“跟我回教堂,诅咒的事情还没解决,我们还有很多善后工作,没时间在这里站着傻笑。”
埃文:“……”
☆、第15章
教堂内,埃文和修伊特站在卧室中。
他们听到外面的动静,修士塞西斯正在竭尽所能地治疗受伤的人员。很多人在与狐蝠作战时被咬伤或者抓伤,也有一些人躲避不及被火焰所灼伤……伤员很多,塞西斯必须保证自己的神术使用在最需要治疗的人身上。
埃文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上后就想去帮忙,他也能够使用一些神术,但修伊特坚持要和他商量一些事情。
现在他们站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张地图和一具狐蝠尸体。法师在地图上画下了三四个红叉,说道:“不要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外面的轻伤员身上……你要知道现在时间最紧迫的是中了诅咒的人。”
埃文神情一肃,问道:“他们如何了?诅咒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两天两夜了。”
“不容乐观,基本上第一批中诅咒的人已经失去了神志,生命力不断被剥夺,一些体弱的人已经开始昏迷和休克……”修伊特淡淡说道,他的手不断在地图上来回比划,在几个位置上用红墨水画上小叉,并说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找到诅咒源头并解决它。”
埃文同样看着地图,从他醒来的那片海滩,看到萝丝所在的小渔村,看到他和修伊特相遇的那片山谷,接着看到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埃姆登小镇。
修伊特将笔一停,说道:“这诅咒来自一个奥术师,我知道他的实验室就藏在附近,而且我也知道你应该也是从他的实验室中走出——”
埃文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在这短短一眼中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既不询问对方的过去,也不询问对方知道这件事的原因。
“这个奥术师名叫灰袍格雷,他在海边经营了很久,教廷和帝国各自发现过他的踪迹,甚至派出过猎魔人队伍和斥候小队,但都无功而返。”修伊特继续说道,“他藏的非常隐蔽。但这一次他做得太急了——这些狐蝠,数量太多,而且几乎全部中了诅咒,它们通常不食肉,能中诅咒应该不是来源于食物,而是灰袍格雷人为地将琥珀诅咒植入它们的身上。”
“你是说,灰袍格雷在刻意通过狐蝠和鲱鱼来扩散诅咒,”埃文思考片刻后说道,“他想通过诅咒的特性来收集生命能量?”
他的思维相当敏锐,修伊特略带赞赏地说道:“没错,这些都是他刻意所作。这为我们提供了线索。”
法师将手中的鹅毛笔沾了红墨水,在地图上划出两道弧度:“这里的地形非常奇特,产生的风只可能是回谷风,狐蝠这种生物非常依赖风的帮助来飞行,所以他们的来源只可能是这里,还有这里……往南看,玛瑙河的入海口之前没有足够狐蝠栖息和觅食的区域,但是往北,这些渔民却都说从未看见过可以栖息狐蝠的洞穴……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有人刻意把别处洞穴的狐蝠群迁移了过来;二、这群狐蝠的洞穴藏在至今没有人发现的地方。”
埃文微微蹙眉,回忆起了什么事。
在他刚刚苏醒过来时的那个洞穴……两个年轻推着小推车,将他抛入海中的时候说过的话——
“我们把他丢进海里就算了吧?老师养的海魔葵要是喜欢,应该就会把他吃掉。”
“不喜欢也没事,很快就要涨潮了,到时候入口完全封闭,这里的海潮会沿着海床回流,这具化石估计会永远留在海底。”
修伊特凝神看着这幅地图,陷入了沉思当中。
埃文忽然伸手过来,在地图的海岸上游移了片刻,说道:“这里……这附近可能会有一个洞穴。这两天是不是曾经涨潮?”
“确实涨潮了,按照月历,还需要三到五天才会退潮……”修伊特看着他指向的位置,“你是说,潮水封堵洞穴的入口?这是个水下洞穴?这样看……确实,如果洞穴足够大,就有足量的氧气被封闭在内,的确可能在涨潮期间居住生物……而且这种环境也能够供狐蝠生存。”
法师豁然开朗,很快画出了一条狐蝠飞行到小镇中的路线——果然天衣无缝,从涨潮至今的时间也刚刚好足够狐蝠飞行。
他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小圈,继而说道:“既然确定在这里,那么我们应该尽快启程,将灰袍格雷抓获并解决诅咒源头。这件事光凭我们两人有些勉强,还需要一名向导负责划船和寻路,或者老练的渔民应当也可以。”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询问。”埃文说道。
修伊特沉吟片刻,又道:“这件事我去。你还有更多事,关于剩下这些人这几天的居所、食物,还有安抚受诅咒者,这里只有你能够安定他们的心灵;另外你必须和考伯特商讨,这座小镇不能继续居住了,最好现在就开始着手准备搬迁,还要通知莫阿城,禁止这里出产的鲱鱼和肉类流通出去……”
事情太多了,足以服众的人却不多,圣骑士马不停蹄地赶去,与卫兵队长考伯特进行商议。
没有受伤的卫兵们正在自发地清扫地上残余的痕迹,由于他们时间太紧没有清理出隔离带,大火蔓延了一夜后,将半个小镇付之一炬。当一切停歇后,到处都是狐蝠焦黑的尸体,风中传来的都是灰烬和焦土的气息。
在黎明的前夕,他们商定了计划。
考伯特决定明天一早就带着一些健康的人去莫阿城求救并示警。
接着埃文又前去看望伤员,和塞西斯一起治疗伤者。圣骑士所过之处,人们悲伤抑郁的内心仿佛都能得到缓解,他们看着埃文,如同看到了救赎。
有人偷偷地称呼埃文为“金发的光辉”。
埃文的内心却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他心中想道:如果我有更多神术,像慕幽那样作为牧师,至少可以治愈这些伤者;如果我仍和沉睡前一样有声望,现在就可以找到法师和德鲁伊解除诅咒……
圣骑士的内心深处带着歉疚和悲悯。
而与此同时,修伊特正在与渔民商讨,询问是否有人可以出海载他们去灰袍格雷所藏匿的洞穴。
渔民们看到地图位置后都有些为难,纷纷表示那片区域有相当多的暗礁,渔船进入后很容易触礁沉没,所以很少有人会去到那里。
正是因为涨潮时入口沉没在水中不可见,而退潮时海水太浅,容易触礁,无法行船,所以这个洞穴隐蔽至今,没有被渔人们发现。
修伊特想到这里,接着就有人说道:“我知道萝丝的父亲康纳可以去。他之前就曾经在涨潮时出海,还在那里有一笔大收获,不过他说那里有巨大的海怪——后来他就受伤回来了,好像现在腿还没有好全。”
修伊特当即去找萝丝。
萝丝正在照顾自己的弟弟提姆……后者的情况已经相当糟糕,因为食物紧缺的缘故,他几乎一天有二十多个小时是在昏迷中度过,度过浮肿的阶段后浑身瘦骨嶙峋,被绑在椅子上时仍不断呢喃着喊饿。
萝丝已经哭得两眼通红水肿,麻木地坐在提姆身边,时不时替他擦拭一下身子,见到修伊特的到来后怔了好一会儿。
修伊特道明了来意,萝丝哑着声音说道:“对不起,银火先生,父亲他……伤得很重。他的左腿几乎已经完全废了,连坐在椅子上都不太稳,恐怕不能再架船出海……”
修伊特凝视了萝丝许久,最终还是不忍心继续询问这个可怜的女孩,说道:“很抱歉,我对诅咒暂时无能为力。我们会尽快找到解决的方法的。”
萝丝勉强对他笑了笑,又木然地转了回去,头靠在柱子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提姆;而这个活泼机灵惯了的男孩子,已经两天没有站起来,又跳又笑地喊她姐姐了。
“提姆,别难过……很快就不疼了……”萝丝轻轻拂过男孩的头发,低低地呢喃道,“我们只是命苦……并不是被父神放弃了……”
修伊特无功而返,但沿路返回时,意外地被人叫住了。
喊住他的是佣兵行会的前台,一个年轻小伙子,有点腼腆地说道:“银火先生,请您等一等,我这里有东西希望您能转交。”
修伊特点了点头,接着年轻人就递给他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法师打开这盒子看了一眼,见里面用黑天鹅绒垫着一枚小巧华贵的耳钉。
修伊特正感到这枚翡翠耳钉有些眼熟,那个小伙子便说道:“这枚耳钉原本属于帕拉丁阁下,不知为什么流落到了一个渔民小姑娘的手里,前天她为了一点粮食卖掉了两枚耳钉……这一枚落在了一位商人的手上,商人本打算将它带回去讨好妻子的。”
修伊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位商人在我们佣兵行会发布了一个任务,是雇人护送他前往莫阿城的,很巧合的是……帕拉丁阁下接到了这个任务。”说到这里,佣兵行会的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商人后来知道了这是帕拉丁阁下的耳钉,但因为是合法买得,所以一直没有归还……直到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今天必须要离开了,所以托我把这枚耳钉还给帕拉丁阁下,他解除了雇佣帕拉丁阁下的任务,同时留给帕拉丁阁下一句话。”
修伊特将小盒重新合上,问道:“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帕拉丁阁下。也谢谢您,我由衷因为和您生在一个时代,并得见父神的光辉,而感到不胜欣悦。’”
☆、第16章
话分两头。
埃文在和塞西斯对伤者进行治疗的途中,意外得到了新的情报。
一名伤员说道:“帕拉丁阁下,我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向您禀告……我知道北边的桦树林里头住着一个德鲁伊。”
——德鲁伊?!
在这个争分夺秒的关头,一名能够施法解除诅咒的德鲁伊简直是意外之喜,埃文几乎喜出望外。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提姆!那个孩子快要撑不下去了。哪怕德鲁伊不能解除诅咒,至少也能为他拖延一些时间!
“当然,这是个好消息。你知道这位德鲁伊具体的位置吗?”埃文问道。
伤员回忆了许久,断断续续地说道:“桦树林,对……从北边出去,穿过浆果丛以后,会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那路的年代太久了很不好找。中间有个巡林人小屋,不过也没有人居住……路过小屋以后就看见那片桦树林了,很醒目的,因为……嗯,桦树都是幼株。”
“我想起来了,我们埃姆登本来的桦树林,因为男爵大人喜欢桦木家具,所以砍光了。”旁边有人插嘴说道,“后来就听说树林里住了一个异教徒……可能就是那个德鲁伊,他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所有的桦树都是他一个人种的。”
这确实是有可能的。
德鲁伊们奉行自然之道,他们可以运用德鲁伊法术,变换形体,变成熊、豹、鸟类等各种形态,常年栖居在森林当中;此外他们极为擅长和动物打交道,也对栽培植物颇有心得。
德鲁伊的教义通常是亲近自然,他们的学徒在出师之前领到的任务,往往就是在沙漠或沼泽中培育出一片树林来。
埃文仔细地记住了他们所说的路线,还有对桦木林的描述,正想继续问些什么,便见到身旁的修士塞西斯紧紧皱着眉头。
“这里常年居住着一个德鲁伊?”塞西斯不悦地问道,“为什么没有人上报给教廷?所有和异端有关的线索都必须及时上报,一名德鲁伊在这里有这么大的动静,你们竟然熟视无睹……”
几名伤员顿时止住了话头,尴尬地面面相觑,不敢继续说下去。
埃文不得不制止塞西斯道:“等等,塞西斯,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如果这里有一名德鲁伊,他很可能会有解除诅咒的法术,我们或许应该先去拜访他……”
“帕拉丁阁下!”年轻的修士竟一反常态,怒气冲冲地说道,“我们怎能求助于一个异端?要知道这里的诅咒很显然就来自于一个邪恶的异教徒,如果不是那名一直被通缉但没有找到的非圆环法师,那么很显然就是这个德鲁伊了!我在这里将近一年,竟然从来没有人向我汇报过这回事!”
面对着他的人们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无言以对。
修士大发雷霆,恨恨地说道:“父神在上!看看这些伤员!如果早一点将这些异教徒铲除干净,怎么会有现在的祸患?!这些诅咒,蝠群,这场大火……一切都是因为邪恶的法术而起!”
圣骑士深吸了一口气,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塞西斯,好一会儿后说道:“等等,塞西斯。诅咒应该来自那名法师——灰袍格雷,和这位德鲁伊无关。他在这里十几年,只是栽种桦木,看起来没有和这里的居民发生过冲突或者只是接触——你先冷静一下。”
塞西斯面对埃文温和但隐含威严的面容,片刻后压抑住了怒火和悲伤,苦笑道:“对不起,帕拉丁阁下。父神在上,我刚才失态了……我不该对你们大声说话,请原谅我的失礼。”
他一一向伤员们鞠躬致歉,而后者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但他仍不认为向德鲁伊求助会是一个好主意。
埃文第一次见识到这位修士的固执,不由有些焦头烂额,一边继续照顾伤员,一边尝试着说服道:“想想这些中诅咒的人,塞西斯。我们现在太需要一位能够解除或缓解症状的德鲁伊了……”
“我们怎能因此向恶魔妥协呢?”塞西斯低声说道,“帕拉丁阁下,为了一名恶魔的诅咒,而向另一名恶魔做交易,这是……这是屈从邪恶,亵渎光明的事!”
他的言辞叫旁边的人都倒吸冷气,极为震惊。
埃文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塞西斯……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不与另一名恶魔做交易,我害怕很多人会撑不到我们毁灭诅咒源头。塞西斯,你记得提姆吗?他太虚弱了,后天傍晚前恐怕就会……”
“只有这么点时间了吗?”塞西斯动容地叹息一声,在自己胸前划了一道十字。
埃文低声说道:“塞西斯,如果与恶魔做交易,就能挽救这些生命,你或者坚决不认同,但我已经决定去做了……”
“帕拉丁阁下!”塞西斯叫道。
埃文摇头苦笑一声,心想:我们现在有求于这位德鲁伊,希望他能拯救这些人民,你却当做要和恶魔做交易……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圣骑士继续说道:“你不必跟来,塞西斯,我即刻就去找那位德鲁伊。假如真的是和恶魔进行交易,那么后果和罪孽,就由我独自承担;就算教廷事后问罪,你也只是无力阻拦我。”
塞西斯欲言又止,埃文道:“好了,话题到此结束。塞西斯,转过身去——他的创口快要崩裂了。”
修士连忙取了一卷绷带,返身继续为伤员处理伤口。
当修士再次回过身时,圣骑士的背影已经独自消失了在教堂门口。
修伊特到教堂时扑了个空,埃文正巧离开了这里。
圣骑士按照伤员所说的路线,穿过小镇的北门,正进入一片灌木当中。这里的浆果已经在成熟前就被居民们采摘殆尽,往里走一点才能看到青涩的果实残余。
埃文心中沉重的事情太多,加快脚步穿过这片杂乱的树林,果然找到了巡林人小屋。
这座小屋已经满是灰尘,窗棱上居住着一窝白鸽,被埃文惊动后,拍打着翅膀飞了出去。
埃文站到巡林人小屋的屋顶上,发现果然有眺望台建造在上面,一直通往树冠上。血精灵检查了一下这木质的眺望台,继而灵敏地攀爬上去。
在这眺望台上他极目远眺,见到就在这片林区的不远处,出现了从稀疏到繁密的一片白桦木。
这些桦木还年轻,一些还没有来得及枝繁叶茂,像年轻的小伙子一般站立在一起。它们间距刚刚好,安静地沐浴着阳光,仿佛旁边小镇中发生的一切丝毫不能影响到它们似的。
这片山谷高低起伏,埃文站立在眺望台上,仿佛站立在树冠上面,看到他的脚下是绿意绵延。
被他惊起的白鸽飞过这片绿色,整齐的羽翼轻轻掠过摇曳的树冠顶端。
当微风拂过这片宁静的山谷时,桦木们此起彼伏,摇动着枝叶彼此致意。
刹那间一片绿海波澜起伏,壮阔的潮涨潮落从脚下一直绵延到天际,层层叠叠,时而沙沙作响,时而又诗意地停歇。
这片桦树林,是德鲁伊孑然一人,十几年日日夜夜,亲手栽下。
埃文离开巡林人小屋,踏入到桦木林当中,便看到不远处一座小树屋。
这座树屋是由一棵壮年白桦树盘绕而成,它在一片年轻的桦木林中鹤立鸡群。
这棵树的树干分开,露出两个门洞,就成了简易的屋子的雏形;但与之相比,外形上却更像是根系离地两米就开始生长了,粗壮的根须包裹出了一小片空间。
门洞被绿色的槲寄生植物挂住了,看不清里面是怎样的构造。槲寄生是德鲁伊的圣物,埃文心生敬意。
圣骑士向着门内鞠躬,问道:“请问,这里是否住着一位德鲁伊先生?我名叫埃文·帕拉丁,来这里寻求您的帮助,恳请您不吝相见。”
话音落时,树屋静谧如昔。
桦树林内,鸟语阵阵,树叶互相摩擦的声音仿佛海潮。
它们神秘、悠远,像古老的生物在互相私语。
埃文没有等到德鲁伊的声音,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回头看去,便见到修士塞西斯狼狈地从树林当中走出来,修士袍上已经被树枝划开了几处。
“塞西斯,你怎么……”圣骑士略带诧异。
塞西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到埃文身边,脸上微微泛红,与他对视着:“即便要身负罪孽,也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
埃文无奈地笑了笑,想要说些什么时,忽见到一只信天翁从树冠上飞了下来。
它极为悠哉地打开修长的翅膀,停留在树屋的门上,使得槲寄生轻轻晃动。
埃文的目光随着这只信天翁微微停驻了。
塞西斯正说道:“帕拉丁阁下,你找到那位德鲁伊了吗?”
“嘘……”埃文抬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接着,圣骑士弯下身行礼,礼貌地说道:“日安,德鲁伊先生,愿月神的光辉伴随着你。”
信天翁歪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后,发出嘎的一声怪叫。
然后在塞西斯惊恐的目光当中,信天翁忽然口吐人言。
他叫道:“精灵!我的鸽子都喜欢你,还嫌弃我丑!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开!”
☆、第17章
修士惊恐地伸手指着信天翁,脱口便喊道:“邪术!”
“塞西斯!”埃文不得不低声喝止了他的行为,以免他再说出什么惹怒德鲁伊话来。
信天翁再次发出了一声怪叫,拍打着翅膀,歪头看着他们俩。
圣骑士有些愧疚地说道:“对不起,德鲁伊先生。这是塞西斯,一名修士,他没有见过德鲁伊,刚才有些失态了。”
塞西斯被迫闭嘴,视线却一直停在信天翁身上,好像要从他身上看到恶魔的踪影才肯罢休。
信天翁却好像并不在意这个,它看了一会儿,叫道:“我看见了,一个不到二十岁岁的人类牧师,还有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精灵圣骑士,嘎!你们来我的地盘儿上干什么,来抓我回去审判异端吗?”
不等他们回答,信天翁便嘲弄地飞了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着:“走吧,快走!精灵,我估计打不过你,但是逃难我还是可以的,别想抓住我!有本事你跟着飞啊……跟我飞啊!”
埃文哭笑不得,再次郑重地说道:“抱歉,德鲁伊先生,我们来这里是有很重要的事想寻求您的帮助。”
“哦!……很重要的事?”德鲁伊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就好奇地停住了,站在枝头上向下望去,“有什么事,能让教廷眼高于顶的两个神职人员来求助一个异端?”
“是关于一场诅咒。现在埃姆登小镇和周边渔村有很多居民都中了这个诅咒,我们急需一位像您这样的德鲁伊大师来解除或者缓解这场诅咒。”埃文诚恳地将事情原原本本,都告知给了这位德鲁伊。
几分钟后,这段不算冗长的故事终于讲述完毕。
信天翁重新停在了门口的槲寄生上,看起来有些费脑筋:“嗯……等等,你说这些人类都中了诅咒,所以你们来找我?”
“是的,德鲁伊先生。”埃文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这样称呼这位德鲁伊,似乎不太礼貌,“请问,我们是否有幸能得知您的名字?”
“哦,名字啊。”德鲁伊说,“你们没那个荣幸。”
埃文:“……”
信天翁在巨大的桦木上蹦蹦跶跶,似乎正在冥思苦想。
这位德鲁伊大师的脾气相当古怪,但看起来他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是否要帮忙,这不由让埃文心里产生了希望。
过了一会儿,信天翁还没有想明白结果,但似乎陡然又对旁边脸色不太好的修士起了兴趣:“喂,那边那个人类。你走过来我瞧瞧,你是个牧师?”
塞西斯无措地看了一眼埃文,受到埃文鼓励的目光后上前了一步,他抬头看着这只会说话的信天翁。
德鲁伊看出来他的脸色相当古怪,像是看着一个魔鬼,而且是一个邪恶、狡狯、充满危险的魔鬼——这眼神德鲁伊曾经从数不清的神职人员身上看到过。
这个年轻修士让他想起了以前被追赶和驱逐的日子。
那种过街老鼠一般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今天,也丝毫看不到能结束的希望。他隐姓埋名,在这里与世隔绝地生活了将近二十年,难道是为了成全这个恨不得烧死他的牧师的贤名吗?
德鲁伊打开自己的翅膀保持着平衡——仿佛雄鹰捕食之前饶有兴趣地看着猎物一般,与年轻的修士互相对视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你们想要得到我的帮助,没有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埃文看出塞西斯的无措,上前一步主动问道。
但德鲁伊只是紧紧盯着年轻的修士,直到塞西斯不得不主动问道:“……是什么条件?”
信天翁拍打了一下翅膀,发出嘎的怪笑:“很简单,修士,代表教廷向我道歉。”
四周忽然有些静了,德鲁伊饶有深意地说道:“向我道歉吧,修士,我只要你的几句话,就去解除诅咒。诅咒对我来说不难,你知道吗?但我就想亲耳听见教廷里出来的人承认错误,承认你们对异教徒的迫害是不正当的行为——”
塞西斯脱口就拒绝道:“不,那是正义的行为,绝不是错误。”
德鲁伊再次笑了一声,步步紧逼地说道:“那诅咒怎么办呢?那些人类就放着不管吗?牧师,还有你——圣骑士,要是没有这诅咒,你们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要来求一个德鲁伊吧?”
“不,德鲁伊先生。”埃文无奈至极地说道,“我从没有这样想过,德鲁伊同样是值得尊敬的施法者,信仰的区别不能作为判别善恶的根据……”
“说的好!我有点喜欢你了,精灵。”德鲁伊沉思了一会儿后道,“但是我又想了想,我要是拒绝帮助那些居民呢?你是不是就觉得我邪恶得无可救药了?”
圣骑士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居然有种在和小屁孩对话的错觉,但最后只是摇摇头苦笑道:“我们希望你能够帮助那些无辜的人,但这不是强加在你身上的义务,德鲁伊先生。如果你可以伸出援手,我们会感激你的义举;如果你没有这么做,我能够理解你中立的立场,或别的顾虑,绝不因此构陷你为邪恶的。”
“真好,精灵,你活了多少年?我好久没看到这么棒的话啦。如果你不这么漂亮,我们估计能做朋友!”德鲁伊说完便大笑了起来。
一只信天翁仰头大笑的样子别提有多么古怪了。
更古怪的是,他笑到一半时,忽然又生气了:“那你为什么要去做一个圣骑士,精灵!好好信仰你的月神不可以吗?我最讨厌教廷的人了!”
接着他忽然又想起了塞西斯:“那边那个臭牧师,你想好了没有?你要是肯说‘对不起德鲁伊爷爷,都是我们教廷的错,我们捕猎追杀异教徒都是大大的坏事,月神是位慈爱的神明,自然之道也有它的精髓……’,或者多说几句,我说不定就原谅教廷了!”
他们都看向塞西斯,而这位神圣光明教会的年轻牧师已经木然站了很久很久。
这些对话都无法传入他的耳中。
塞西斯死死看着这位变化成了信天翁的德鲁伊。
他的眼里既有愤怒、失望,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好像终于找到了践行自己的诺言、守护自己的信仰的机会一样,在寂静当中,他掷地有声地说道:“错的是你,异教徒!父神是世上唯一的神明,你们崇拜和追逐的所谓月神都是一场镜花水月,你们信仰的自然之道都是恶魔流传出来迷惑人的东西!而你们却沾沾自喜,不知悔悟——
“还不清醒过来吗!异教徒,这个道理就好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明显,你们为什么不肯抬头看一眼、救救自己呢?宽宏仁慈的父神时刻都在敞开他的怀抱,原谅他的诚心悔过的子民们,你难道看不见吗?”
桦木林中陡然寂静了一瞬,埃文低声喝止道:“塞西斯!”
修士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猛然张开他的双臂,狂热地呼喊道:“我们在天上的……父啊!”
“父你个大头鬼!”德鲁伊愤怒地大叫了一声,“你们这群圣职者除了站在别人的地盘上传道和洗脑,就只会迫害别人了吗!”
巨大的信天翁一拍翅膀,冲天而起,盘旋在桦木高耸的树冠上。鸟类的鸣声贯彻了天际,接着这桦木林中忽然间吹起了风。
信天翁拍打着长达半米的翅膀,愤怒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咆哮的狂风:“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平地狂风瞬间在这片桦木林中呼啸而起,刹那间飞沙走石,枝叶狂舞,暴风险些将塞西斯直接掀起。
埃文千钧一发地抓住了修士,两人躲在一棵桦木背后,狂风仍扑面而来,带着飞叶和尘土扑打在脸上,根本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埃文勉强立定在地上,感觉整个人差点要随着塞西斯一起飞到半空中去,不断有石块击打在身上,眼前几乎昏黑一片,只有风声灌满了耳膜。
这阵狂风持续了有几分钟那么久,就在埃文决定撤退的前一秒,德鲁伊忽然收起翅膀,停在了树冠上。
风声毫无预兆地停歇了,只余这里的白桦树们仍在摇晃不已。
圣骑士松了一口气,这时他身后的塞西斯已经昏迷了过去,脸上被不知什么东西划出了两道血痕。埃文检查了一下他的生命体征,替他治疗了这些轻伤。
刚歇了一口气,埃文就听到那只信天翁拍打着翅膀,飞到一棵桦木上,心疼地说道:“噢,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下子没有注意,风太大了。”
埃文回头看去,见到信天翁收拢双翅停在地上,看着一棵刚栽下的小树苗——它歪歪扭扭,被这狂风吹得□□出了脆弱的根系,差点就要离开土壤。
德鲁伊停在这棵小树旁边,绕着它蹦跶了两圈,沮丧地低声道:“都怪那个教会……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生气了。小乖乖,你等一下,我这就把你重新安置好。”
埃文迟疑地站在原处,心中斟酌道:他对这片树林的感情太深了,他喜欢并同情着这些生灵……有没有可能激起他对人类的同情?我该怎样说服他?
但就在他想出办法之前,背对着他的德鲁伊已经打定了主意,强忍着怒火,近乎咆哮地说道:“快滚,精灵,看在你说的话还不错的份上。我不会救那些人类的,人类对我而言就像一种害虫——他们从自然当中攫取了这么多东西,还要不停祸害这些无辜的生灵。现在人类闹内讧了?这对这片森林来说简直是一场喜讯!我奉劝你,精灵,别掺和人类的事情,只要没有他们的存在,这片大陆很快就能恢复元气……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我没那个义务帮人类处理内讧的事!”
☆、第18章
塞西斯在一阵颠簸当中醒来,只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耳畔嗡鸣不断,勉强才在天旋地转中找到了平衡。
埃文将他背在背上,穿行在丛林中。
修士醒来时,圣骑士立刻便注意到了他的呻|吟声,问道:“你感觉还好吗,塞西斯?”
塞西斯勉强定了定神,说道:“对不起……我……我还好。”
埃文背着他,尽量平稳地行走,一边说道:“我们很快就到了。回去后好好休息。”
修士沉默了很久,靠在圣骑士的背上,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油然有一种被无所不能的强者保护着的安全感。
接着,他回想到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
德鲁伊最后想必还是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埃文这才无奈带他一同回去。
塞西斯冷静下来后,心里纷杂的念头不断涌出,甚至感到动摇和愧疚,他思考了许久许久,终于忍不住在埃文耳边低声说道:“对不起,帕拉丁阁下……”
埃文温和地回道:“为什么道歉?”
“我……搞砸了你的计划。”塞西斯低迷地说,“也许那个德鲁伊本来可能会来解除诅咒的,是我……是我毁了这一切,是我害了他们。”
“塞西斯,”埃文无声地叹了口气,“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按照德鲁伊所说的那样做吗?你为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吗?”
塞西斯沉默了片刻,低低地说道:“我……我不会。帕拉丁阁下,错的就是错的,我没有办法颠倒是非黑白,我没有办法说谎。”
他们安静了许久,埃文的脊背稳定而有力,背负着修士,行走在茂密的丛林当中。
因为双手扶着身后的塞西斯,埃文没有办法清空道路,树木蔓生出来的枝桠在他的脸上划出两道黑色痕迹。
他始终没有责备或抱怨过塞西斯,后者却忽然间有些哽咽。
塞西斯低声问道:“帕拉丁阁下,你对我感到失望吗?”
“塞西斯,你坚持你的信仰,我绝不会责备你这一点。或许对其他人来说,性命高过于信仰;对你而言却正好相反。假如你们在做取舍的时候产生了差异,那只是你们的观念和生活方式的区别——没有谁是错的。你为了你的信仰,放弃了解除诅咒的希望,这只是一种无功无过的选择,因为孰轻孰重这件事,千古以来都没有定论,以后也不会有。”
埃文的语调温和但有力,接着他说道:“你问我是否对你感到失望?是的,塞西斯,我感到失望了。”
修士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尽管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心中就隐隐有所觉察,但是得到的这个答案仍然让他痛苦不堪——来自崇敬的强者的否定,令他哽住了喉咙。
埃文轻轻叹息了一声,感觉到塞西斯的沮丧和迷茫,低声续道:“塞西斯,你太固执于改变别人了。当你遇到与众不同的、或与你冲突的信仰时,你不该去贬低这种信仰。让一个信仰光明神的人,去评判一个自然之道的追随者的对错,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的事情。”
“难道我应该撒谎吗?”塞西斯哽咽着问,“帕拉丁阁下,难道我要罔顾事实,撒谎说月神真的存在,说父神不是唯一的神明吗?”
“塞西斯,我们只是凡人,没有办法知悉神明的存在与否。但我想告诉你的,不是信仰的对错,而是你必须尊敬别人的信仰。”埃文说,“我们都只不过是凡人而已啊,这一生当中谁都可能会坚持特殊的想法,会做与主流不同的事情,会有一些别人无法理解的小众的爱好……但那没有伤害过别人,那不是错的,塞西斯。当你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时,你该去尊重他的想法,并且尊重他的‘与别人不同’的这种权力。”
圣骑士的话,与修士自小学习的教义仿佛产生了矛盾,但又像是一道闪电一般闯入塞西斯的脑海里……他甚至本能地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才是正义的事。
塞西斯痛苦地喘息了片刻,挣扎道:“可是……如果尊重这样的异教徒……他会继续使用邪术,会引导人民误入歧途……”
“但他并没有。”埃文说道,“这位德鲁伊的自然之道,没有伤害过人不是吗?法师的奥术之道,本身也没有害人对吗?即便有这样的法师,散播了诅咒,但每个人群中都会有邪恶之徒……我们不能因一两个错例就评判整个体系都是错误的。这些信仰固然与众不同,但是它们本身并没有教唆引导人犯罪。”
“我不明白……我……帕拉丁阁下。”塞西斯迷茫地呢喃道。他的心中一片迷雾,从前敞亮无比的道路仿佛忽然间变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幻觉。
——我是错的吗?审判异端的教义是错的吗?这些异教徒……难道真的有权力选择与众不同的信仰吗?
“我们到了。”埃文呼出一口气,背着塞西斯走回了小镇中。
这片小镇刚刚经历过一场火灾,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飞灰。从桦木林清新至极的氛围中走出来后,这一点尤为令人印象深刻。
德鲁伊自在惬意的桦木林,和人类的这个小镇,仿佛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这里能听见人类的呻|吟声、抱怨声和痛苦祈求着神明的声音,这些声音汇聚成低迷沮丧的洪流,饶是埃文,也不免心下一沉。
塞西斯痛苦地想道:我本来有机会……挽救这些人。我想救他们,我为什么没有这个力量……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拯救他们?
埃文带着塞西斯回到教堂,他们在路上时见到很多人在搬运东西。
人们纷纷向埃文致意,埃文得知他们正在准备迁走……考伯特要求他们傍晚之前就准备好,所有人一起前去省会城市莫阿。
埃文匆匆走进教堂后,将迷茫的修士安置好,便立刻被修伊特叫住了。
“怎么回事,忽然间这么着急?”埃文问道。
“无法食用肉类和鱼类,我们的饮水和食物储备严重短缺,人手也有些不足,考伯特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从莫阿运回足够的食物,所以必须带着所有人一起上路。”修伊特略皱着眉头,问道,“你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不通知我?”
埃文叹了口气,这才有时间坐下来,倒了一杯冷水喝完,把事情统统向修伊特交代了。
法师听完后表示很不满:“去找德鲁伊,你居然带上一名教廷的修士?你这是自寻死路。”
埃文苦笑道:“我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塞西斯应该只是想去帮忙,然而那位德鲁伊似乎对人类没有多少好感,看来请动他帮忙的希望并不大。”
修伊特沉吟道:“既然如此,剩下的希望就是找到灰袍格雷,想办法从他身上入手,来破除这个诅咒。”
“我们即刻就可以动身……又耽搁了这一下午的时间,再推迟的话恐怕真的来不及了。”埃文思索片刻后问道,“艾伯特需要带领他们去莫阿城,其他人恐怕经验不足、危险又太大,我们就两个人去找灰袍格雷,有没有问题?”
“我和灰袍格雷交过手,他的奥术和我相差不多,也许会多一些,但他在转化为半亡灵生物之后又获得了一些巫妖的法术特性……这一点我没有办法确认,巫妖的资料实在太少。”修伊特道。
“加上我呢?”埃文想了想,他对现今的巫妖也知之甚少,便从过去的经历上着手,“很多年之前,我曾经和七八名巫妖交过手,在没有额外亡灵生物——比如骨龙助阵的情况下,我有七成把握可以击败转化时间不到一百年的巫妖,但是彻底杀死的话必须有法师辅助……”
“那就足够了,我有把握找到格雷的命匣。”修伊特心想:按照这群圣骑士的说话习惯,所谓的七成把握就是九成九的意思。
两人心下都是一松,产生了一种被有强力的队友支持着的安全感。
法师还注意到了一件事:他杀过七八个巫妖……七八个!难道他杀巫妖是一刀一个的吗?!很多年之前的意思是上千年前吗?这五百年所有诞生的巫妖加起来应该都不足七八个……
——所以眼前这个圣骑士到底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
埃文即刻就开始收拾东西。
修伊特走神了一阵子,又很快回复过来,接着说道:“关于战斗,我相信你的实力。但摆在我们眼前还有一个问题,要进入格雷的洞穴,必须经过一片暗礁,附近的渔民只有萝丝的父亲康纳可以——但你应该知道康纳的伤势。”
埃文闻言只是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没有办法,这件事太危险了,我们最好不要把这些平民牵扯进来。实在不行……我是可以游过去的。”
修伊特忍不住道:“你打算游多久、多远?……我可做不到这件事。”
圣骑士听着也觉得甚是荒谬,忍俊不禁地开玩笑道:“你不会游泳吗?不如我把你也背上。”
修伊特:“……这不好笑。”
埃文举起双手投降道:“我没有笑,真的没有。我们到地方之后再去拜访康纳,想办法把他治疗好,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第19章
两人赶在大部队完全撤离之前就准备出发。
临行时,考伯特作了短暂的告别和祝福,并将一枚徽章交到埃文的手里,说道:“这枚徽章是我从军队中退伍后得到的东西,虽然只是斥候大队的队长,但至少能作为我的信物——我想请求你一件事,那些渔村里有我的两三名士兵还没有回来,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被困住了……如果你遇到他们的话,告诉他们,我们在莫阿城。”
埃文郑重地接过这枚徽章,允诺道:“如果我遇到这些士兵,我会将他们带回来的。”
考伯特身后是数百名平民和卫兵,长长的队伍已经从路口开始出发,他们络绎路过正在作别的三人,许多人目送着他们。
他们有些牵着驮马,载着几乎所有的财产;有些则已经一无所有,领着自己的家人;受伤的士兵被安排躺在推车或牛背上,虽然互不相识,但人们正在竭力彼此照顾。
去往莫阿城的路有三天两夜那么久,谁也说不清这支堪称难民的队伍会遇上什么。
“我会竭尽所能,为他们安排食宿……奥尔特男爵也在城中,可能会提供帮助。中诅咒的人已经昏迷了很多,我只能尽量提供帮助——一切希望还落在你们的肩上。埃文,银火,一路顺风。”考伯特说完,亲自将缰绳递到埃文手里。
埃文和修伊特披着修士的披风,各自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支队伍。
经过的人们一一向他们致敬。
当道路上吹起风来时,他们能从扬起的黑色灰烬中嗅到这片土地上遭受过的灾难。
踏过这些灰烬,他们必须继续前行。
埃文与修伊特骑行离开埃姆登小镇,沿着后者订下的路径一路前行,在半夜时分找到了无名小渔村的外围。
这座渔村已经被毁了,其中没有丝毫人烟,居民们亲手搭建起来的渔屋被大批饥肠辘辘的狐蝠和其他野兽轻易撞破,几间仅剩的完好屋子中也被搬空了全部食物。
两匹马在村口被勒令急停,两人扯着缰绳,在原地停下。
马在这片土地上有些不安地来回踩动前蹄,修伊特伸手轻轻拂过马鬃,立刻就令它安静了下来,接着说道:“我们找一个地方应付一晚,天色太暗了,现在不可能下海。”
埃文锐利的双眼扫视过这片地方,寻找有幸存者的蛛丝马迹,然而这里被野兽破坏过多次,他最终没有找到踪迹,便点头说道:“你准备你的法术吧。我去看看这里还剩下什么船只,等我回来守夜,你休息一晚,明天天亮我们即刻出发。”
两人分头行动,埃文骑马在沙滩上奔行过,看到几只孤零零的渔船被系在简陋的码头上,便很快掉头回去。
他路过一块熟悉的巨岩时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人影。
那块巨石伫立在海边极为醒目,血精灵的眼睛清晰地看见旁边正有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是那个智力不太正常的人。
他仍然裹着一堆布料,慢慢爬到那巨石上,就坐了下去,再次开始一动不动地看着海。
埃文三次看到他,他都在这样看海。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又回来了这里,这不由得使圣骑士感到有些蹊跷,立刻便牵着马走到那块巨石旁边。
看海的傻子仰头看了埃文一会儿,用他古怪的口音问道:“你是法师吗?”
“我不是。”埃文再次答道,“我曾经在这里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
男人愣了一会儿,沉默地看着埃文,就当后者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他却忽然像是想了起来:“我叫‘高山’。”
“高山”?这不像一个名字,更像是一种绰号。这个男人至少有两米高,肤色黝黑,神情木讷,倒确实能够匹配这个绰号。
“好吧,高山,我是埃文·帕拉丁。你在这里是否见到过别的幸存者?”埃文立刻问道。
高山点了点头,却一言不发。
埃文不得不再次询问他:“这些幸存者在哪里?”
高山就直愣愣抬起手,指了指西北边的一个方向。
当他抬起手动作时,埃文听见他布条状的衣服里响起了略有些沉闷的碰撞声——像是很多琐碎的铜制品碰在一起。
埃文本想询问高山一番,但想到眼前这个人的智力恐怕不适合复杂的交谈,便审视他的身上——高山身上并没有伤口,也没有明显打斗的痕迹。埃文略放下心来,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埃文策马一路沿着高山指着的方向前行,没多久便发现了一处洞穴,洞穴入口处被简单处理过,但只能粗糙地瞒过一些视力不太好的野兽。
血精灵扒开洞口伪装用的藤蔓和枝叶,接着便见到两具尸体——
两具紧紧搀扶在一起的卫兵的尸体。他们已经死去超过半天,仍僵硬地矗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太能辨清。
他们牢牢堵住了洞口,一具尸体将长剑插在棱缝中,就这样支撑着,就像仍守卫着这洞穴里的人一样。
埃文试着掰开他的手指,然而他僵硬无比,不愿意让开出路。
埃文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谢谢你们,我来寻找里面是否有幸存者……”
他看到卫兵的尸体上仍挂着窄小的铜牌——那是巡逻卫兵的身份标识,在他们死后唯一会回收并送到家人手里的东西。
埃文将两枚铜牌摘了下来,收入怀里。
“谁……谁在外面?”
这时,埃文听见里面传来人类的声音,当即回应道:“我是埃文·帕拉丁,来这里寻找幸存者。你们有多少人?还能够行动吗?”
“圣骑士阁下!”里面立刻沸腾一般响起了人的呼喊声,大约有七八个渔民正躲在里面。
听到埃文在外面,立刻有人涌到洞口——埃文在外面无论如何都掰不开的两具卫兵尸体,被里面轻轻一推,立刻就无声无息地栽倒下去。
渔民们不知在这里躲了多久,在夜色中等到埃文的面容,几乎热泪盈眶,络绎不绝的声音将埃文包围,后者几乎听不清任何一个人说了什么。
等他们镇静一些,埃文陡然看见最末尾处艰难地挪动着一个人的影子。
萝丝和提姆的父亲康纳,他的腿伤本该逐渐痊愈,但现在似乎更严重了一些,靠着一根树枝缓慢地挪动在人群最后,仰头看着埃文。
他的眼里都是泪水,第一句话就问道:“萝丝呢?提姆呢?”
埃文低低叹息,说道:“提姆中了诅咒,我们正在想办法。其他一切……都在好转。”
康纳一言不发,疲惫地靠在洞壁上,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埃文点清了人数,这里包括康纳有八人,全都是渔民。
埃文抽空去看巨石上坐着的那个傻子,这一次不管他怎么说,高山就是不肯跟他走,固执地坐在巨石上看着海,连看都不打算看埃文一眼。
圣骑士无奈领着幸存者回到村里,见到村中唯一亮起的一处篝火,竟然坐着两个人。
修伊特和塞西斯坐在篝火旁边,气氛看起来有些沉凝。
埃文不明就里,安慰幸存者暂且休息后,就走出来坐在篝火旁与他们一同守夜。
“塞西斯,你怎么在这里?”埃文问道。
修士闻言回道:“我……你们出发后不久我才做了决定。帕拉丁阁下,我跟着他们回莫阿城的作用不大,我觉得也许这里更需要我……这些幸存者需要我,你们也需要一个牧师,阁下,如果要应对一名邪恶的法师,你们会需要神术的帮助的。”
埃文不由地看了修伊特一眼,即使他知道修士口中“邪恶的法师”是指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灰袍格雷——而不是修伊特。
修伊特无动于衷地拨弄了一下篝火:“修士先生,你管好这些渔民就可以了。明天一早我和埃文独自出发。”
“但是……”
塞西斯说到一半,修伊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冷冷道:“不要以为这是在玩什么小孩子把戏。修士先生,你的‘治疗轻伤’之类的神术毫无用途,你跟着我们去面对一名大奥术师根本就是送死,不但送死而且很容易就做了拖油瓶,明白吗?”
他犀利的言辞毫无疑问伤害到了自告奉勇的修士,塞西斯几次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明白了,银火先生,我……先去看看幸存者们。”
塞西斯走回身后的房中,埃文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何必对他这样苛责,修伊特,他也不过十七岁。”
“你对他太宽容了,埃文,这样会助长他的不自量力,如果给他留下一丁点希望,他就会想办法凑过来……然后轻易丧命。”修伊特淡淡说道。
埃文听出他并没有动怒,只不过是用一些手段来吓走年轻的修士……也许本意便是保护塞西斯远离危险。
圣骑士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莫名想道:这队伍真难拉扯……法师隐姓埋名不能暴露身份,德鲁伊逼着牧师道歉不然不肯出山,牧师比小孩还倔强……
想着想着,埃文又叹了口气。
他开始怀念起他亲爱的战友们了,他们经过那么多年的磨合,实际上还是会有些小打小闹……然而即便是小打小闹,现在竟也成为了值得怀念的往事。
幽幽长夜,篝火噼啪轻响的声音单调得令人困乏。
埃文听到屋内传来修士的祷告声,家破人亡的渔民们的恸哭声逐渐停下了。
断续还是会有痛苦的声音传来。
而身边的修伊特从袖子中取出了一枚叶片,放在嘴边悠悠吹了起来。
☆、第20章
这首曲子从幽婉的声调开始,承接出逐渐壮阔的景象,仿佛细水合流出奔腾不息的玛瑙河,又仿佛是从遥远哀伤的回忆里走出,去往气象开阔的未来。
埃文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