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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沉醉》 · 空空如气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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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家政阿姨走后,程宜宁便缓慢的下床简单收拾了下行李。

在医院里醒来到现在,她的腹部一直在隐隐作痛着,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反应,过几天便会消失的。

程宜宁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后,苏正卓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正是晌午,外面烈日灼灼,是一天最为炎热的时候。

程宜宁神色倦懒的靠坐在沙发上,似乎在专程等着他归来。

其实这会也才刚入早秋而已,被那烈日炙烤着,空气里还是异常的闷热,而她不知为何身上却是披了件中长款的针织衫外套,宽松的下摆一直长盖到她的膝盖上。

“回来了?”她看着他从院子里停好车进来,说时脸上的神色出奇的温和平静。

然而下一秒,他的心脏却毫无预兆的跟着剧烈抽搐了下。

☆、第35章

“正卓,我们离婚吧。”他听到她无比平静的开口说道。

他心头有一瞬间的恍惚,耳边明明听到了她说的话语,然而心头却还是依旧恍惚的迟滞着。

“我们离婚吧。”她继续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句。

他此时才留意到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其实她的骨架本就不大,加上披了件宽松的针织外套,这样懒散的靠坐在那里,便显得整个人都格外的削瘦如骨起来。

才几天不见,她整个人不知为何就落落寡欢的毫无先前的生机盎然。

其实他反倒宁愿她大吵大闹或者朝他大打出手都好,总好过于眼前这样无事人般的和他说着不轻不重的话语,脸上依旧可怕的平静着,平静的甚至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有点困难起来。

“你要是手头没什么其他急事的话,我们现在过去办下手续吧。”她依旧自顾自的说道,视线却是看向了前面矮几的玻璃桌面上,顺着她的目光,他随即就留意到他们的结婚证书正平躺在那里。

她说完后便打算起来,许是同个姿势坐的太久的缘故,他见着她起来时整个人都僵麻的不甚利索,右手手心不经意的抵靠在沙发垫上,借着那点外在的力道,缓慢且笨拙的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站立起来。

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显然她是已经都明白的了。

所以才要如此快刀斩乱麻的断了后路。

一如他的计划。

坐进车内后,程宜宁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并未出声,她从上车后便一直渴睡的很。

车内沉寂的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到了民政局后,还未等他下车开好车门,她自己就已经下车。

他走的并不快,然而她的脚步比他还要慢上许多。

偶尔两人的距离拉的有点大了,他便刻意的继续放缓步伐,饶是如此,她还是明显吃力的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几日不见,她似乎整个人的反应都变得迟钝且笨拙了很多。

民政局里难得寂寥冷落的可以,和他们几年前过来登记时的排长队完全是天壤地别。

他们在民政局没有耽搁多久就办好了手续。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侧脸望向右边的窗外,然而没多久依旧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见着她的脸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亮晶晶的铺在那里,没一会就濡湿了脸颊边上的碎发。他以为她是穿着针织开衫捂得太热的缘故,下意识的去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些。

直到过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他的右手刚好去挂空挡,她原本曲着放在腹部前面的左手忽然随意耷拉下来,毫无预兆的就碰到了他的手背上,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立马传遍他的整个掌心。

他未料到大热天的她居然会畏寒成这样。

外面天气依旧闷热的可以,他看了眼昏睡着的程宜宁,便又去把温度调高了回去。

回到住处后,她倒是及时的醒了过来,才到家里便从门口处的侧边上推了个行李箱出来。

“我的其余东西麻烦你找家政公司扔掉吧。”她难得打破沉默开口说道,语气随意的像是交代着极为寻常的琐事而已,脸上的神色平和安静,不悲不喜,仿佛在说着他人无关痛痒的事情。

犹如拂掉身上的尘埃外物,被她这样毫不在意的掸落在地,立马重归尘土。

本就不该落在心头生根发芽的执念,瞬间就已消散全无。

也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我爸已经生病住院了,他的公司现在因为资金链断掉而陷入了困境。如果他以前有做过什么错事,也弥补的差不多了。苏正卓,你收手吧。”临走前,她忽然停下来说道。

他未料到她没有向他过问一句,心头就已经把其间的来由去脉想得如此通透了。

“我会看着办的。”他没想到她是早已做好了这样的打算,所以事先甚至把搬离出去的行李都提前收拾妥当了,一想到这时,心头就莫名升起了一股无名的燥怒。

“即便是我爸以前犯下的错事,我替他还掉了。”她倒像是丝毫没有留意到苏正卓的神色变化,面无表情的说完后就打算推着行李箱往外面走去。

“你替他还掉?他欠下的人命,你要怎么还?”他忽然上前直直的挡在她的面前,才这一会的功夫,他不知何时已经双眼通红,气势咻咻的像是随时都会将她吞噬撕裂似的。

她依旧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一时间像是不认识了面前的苏正卓,也不知道是可怜他还是同情他。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从来不坐火车,因为我他妈的对火车有阴影!程宜宁,你有没有想过,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冷笑了一声,见着面前的程宜宁依旧一动未动的看着他,他喘了口气后继续接上去说道,“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爸好不容易把我从寄宿学校里带出来,陪我坐火车去外地玩。我已经半年没看到他了,心里高兴的不得了,火车开了一天一夜,我以为我爸这次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游玩,心里还充满了期待。好不容易快到终点站前面的一个站,我爸说要下去抽根烟,我也跟着他下站。可是列车都快要开启了,我爸还是没打算回车上,我便催了下我爸。你猜后面怎么着?”

他双眼通红的看着她,她从来没有料想到那样好看长情的丹凤眼有朝一日也会慑人凛冽凝结成迎面而来的杀气。

“我爸居然就在我的眼前纵身一跃跳到前面的铁轨上去了,列车随即就开始鸣笛准备发车了,我拼命的去喊车上的乘客,让他们帮忙救救我爸爸,可是车门都已经关上了,根本没有人理睬我,我看着那火车已经开动了,就一直跟着那火车在跑,后面还是外面的乘务员跑过来拦住了我。”

“你爸他为什么要跳轨自杀?”她屏息安静的听了这么久,此时才冒出一句话,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愈发可怕的惨白起来。

“我刚开始也想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最残忍最痛苦的死法,而且偏偏还是在我的面前选择跳轨自杀。后来有段时间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他被火车千碾万压过后的场景,我的身体就会控制不住的呕吐痉挛起来。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患上了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被救助站遣送回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一直自我封闭着,不说话也不与人交流。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来,我至少也得查清楚他为什么会跳轨自杀吧。有了这个信念后,我居然就靠着自己的意志克服了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我原以为它会跟随着我一辈子的!”

他说着说着,脸上不知为何却又现出自嘲的神情,显然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口中的心理障碍症无时无刻的不在折磨着他,让他不得安生。

“不,正卓,你并没有痊愈,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她像是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一针见血的戳中他的致命要害,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悲天悯人的同情还是替他感到彻头彻尾的可悲才会上来的嘲讽。

原来他身上的疏离漠然并非是他与生俱来的气场,而是他最擅长掩饰的长刺盾牌而已。

只可惜,她知道的这样迟。

然而才一带到她那样了然的神情,他只觉得那种无处发泄的焦虑瞬间就冲破了他自己心头所有的防线。

包括他最引以为傲的理智。

这么多年下来,他明明已经控制的很好了,好到他甚至一度坚信着他是早已战胜了自己的心魔的了。

“那也是拜你父亲所赐!你去问问你那自以为是的父亲,他现在的公司股份是怎么拿到手的。他真要看上那点股份,用不着把我父亲诓到借高利贷的不归路上,要不是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我父亲也不会带着我漫无目的的坐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是怕我回去后也会被债主逼得没有生路,所以就连自杀这种事情也要制造出那样大的动静。他那时跳轨自杀的新闻还一度上了报纸头条,你去问问程竟兴,这么多年下来,他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歉疚不安过!”许是被那滔天的恨意愤怒驱使着,他一边大声质问着,双手忽然大力的按在她的肩处,仿佛这样才能喧嚣发泄着他内心的所有的压抑与哀恸。

“我很抱歉我爸做的错事——”良久过后,她才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道歉,像是用尽她自己全部的力气和尊严,那是从她心底深处冒出来的道歉。

“他欠下的人命,这是他自己罪有应得——”仿佛是预知着她要说些什么,他随即继续毫无商量余地的应道。

“我爸欠你的,我替他还了。以后我们各走各路,各不相欠。”她像是倦到了极点,说完后拂开他放在她肩侧的双手,就像是随意掸去身上的浮尘外物,轻飘飘毫不在意的就将那些所有过往的快意恩仇都扫落到了身后。

终归于无。

她说完后便重新提起行李箱,继续朝外面走去。

然而她也才走了几步而已,他见着她忽然转身,像是狐疑又像是自嘲的呢语道,“苏正卓,相识一场,结婚三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一分一秒喜欢的时候——”

不过她自己话音刚落,随即她又自言自语的接了上去,“算了,反正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说完后便推着行李箱走到院子里,放到她自己平常骑的电瓶车前面,放好后就利索的开着出去了。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没一会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了,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居然微不可微的抽动了下。

他杵在原地良久后,转身回去时视线里忽然带到院子角落上的垃圾桶里,他才带了一眼,只觉得心头猝不及防的被深扎了一下,这才浑浑噩噩的朝角落的垃圾桶那边走过去。

☆、第36章

那垃圾桶最下面似乎扔了好多条的毛巾抹布之类的,不知为何有点氤氤氲氲的发红着,上面还凌乱的堆放着好多东西,只不过在那堆凌乱的杂物里面,他就单单看到了那件发黄的白t恤,随意的丢弃在最上面,有半截还挂在垃圾桶的边缘上,偶有微风拂过,那荡垂下来的衣服下摆便在风中皱巴巴的飘荡着。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时他给她的队服。

之前他就在她的衣柜里看到过的,好几年了一直被她小心翼翼的挂在那里,用她的话说,这是见证他们从相识到相恋的最好纪念品。

眼下却被她弃之如履的扔到了垃圾桶里。

是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所以所有的前程往事,也都被她放下扔掉了。

其实他反倒是希望她歇斯底里的和他闹,至少证明她还恨着他,都要好过她这样悄无声息的卸下对他所有的执念。

她怕是此生都不愿再和他有任何的牵连了吧。

各走各路,各不相欠。

她说的。

所以甚至都懒得去恨他了。

苏正卓一个人杵在垃圾桶前面,也不知道呆了多久,这才随手拿回那件脏兮兮的t恤往回走去。

周小蕾这天还请假在家里补觉,隐约间听到敲门声,她便睡意惺忪的起来去开门,随即见着程宜宁提着行李箱出现在她的门口处,周小蕾的那点惺忪睡意立马消退全无了。

周小蕾原本以为程宜宁这会还病怏怏的呆在家里休养着,眼下没想到她居然一个人提着行李箱跑过来,反应过来后立马唯恐不及的要帮她把行李箱拿进来,边拿边开口问道,“你这是干嘛?和苏正卓吵架离家出走了?”

程宜宁从住处出来后一直骑了近一个小时的电瓶车,途中还因为电量不足到便利店那边冲了会电,此时热的口干舌燥,她刚进来就去到了杯水,一口气喝到杯底了这才一脸平静的应道,“我和苏正卓离婚了。”

“啥,这样大的事情怎么都不事先吱一声啊?”周小蕾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快要被惊掉了,明显一惊一乍的问道。

“小蕾,我现在还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下,我先把行李放你这里,我晚点再回来和你说吧。”程宜宁惦记着程竟兴的病情,眼下说完后便要转身出去。

“你又要去干嘛?”周小蕾还是不太放心的在她身后追问道。

“我先去医院里看下我爸怎么样了,他住院后我还没去看过。”程宜宁如实应道。

她这么一说,周小蕾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对她说道,“那你晚上早点回来,我煲点汤给你补补身子。”

“恩。”程宜宁应了一声后这才朝外面走去。

她先骑着电瓶车到取款点取了一笔现金出来,之后才朝程竟兴住院的方向骑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已是傍晚了,空气中已有初秋的凉意,随着余晖褪去,那凉意便愈发明显起来。

程宜宁不知不觉中又出了一身的虚汗,她一直疾步走到程竟兴在的病房外面的走廊上,这才停下来歇了一小会。

估计是赶得太急了,加上一天下来都没进食什么东西,她觉得自己走了一小段路后便头重脚轻的厉害。

在走廊上歇了几分钟后,程宜宁觉得症状有所缓解了才去敲了房门。

“进来。”粱舒娟在里面应道。

“你怎么过来了?”粱舒娟正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她朝门口处看了一眼便吝啬的收回了视线,神色冷淡的问道。

“妈,我来看下爸有没有好点了——”程宜宁自有记忆起就和程竟兴亲近点,和粱舒娟不知为何天生就没有什么缘分,眼下她自己应了一声就顾自走到程竟兴的床沿边,并没有理会边上粱舒娟的脸色。

“脑血管破裂,医生说没有偏瘫已是万幸了。公司那边说不好哪天就会倒闭,现有的余钱之前都被他自己拿去还人应急了,到现在医药费都还没有着落——”粱舒娟忽然神色憎恶的发牢骚起来,仿佛这样便能增加程宜宁的罪恶感似的。

“妈,我和苏正卓离婚了,和你说一声。”程宜宁没有顺着粱舒娟的话题,依旧自顾自的说道。

“什么?离婚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和妈提前说一声,那他分了多少财产给你?”粱舒娟的脸色说不上是喜是怒,不过语气倒是明显紧张的追问道,显然她是对这个话题更为上心。

“家里的财产都是他挣来的,我没有和他涉及财产分割的问题。”程宜宁无动于衷的应道。

“你这孩子,就说你毛愣愣的傻,什么都不懂,苏正卓名下的很多产业都算婚后财产了,本来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平分的,我有朋友凑巧认识律师的,我赶紧让我朋友联系下那个律师,分到一半也是好的,至少可以解你爸的燃眉之急——”粱舒娟立马喋喋不休的埋怨起来。

“妈,不用了!那些是他挣来的,我不想拿他的东西。而且现在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想再和他还有什么牵扯往来——”程宜宁忽然打断粱舒娟插话应道,说时神色间隐有不耐起来。

粱舒娟明显被程宜宁气得噎了一下,随即要继续劝说起来,“你——”

“妈,这张卡上还有三十万,是结婚时我收的红包钱。这个账号是用我的名字开的,你拿着给爸付医药费用吧。还有——爸的公司说不好会破产,这张卡上的钱你就不要转到其余的账号上去,密码我写在了卡背后。”

“你工资也不高,攒的钱都在这了,卡给我了,你自己用什么?”粱舒娟手上毫不推辞的接了过去,脸上倒是讪讪的扯了下嘴角,不太自然的应道。

毕竟她说的打官司争家产都还是没影的事情,而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卡却是能够让她立马解了燃眉之急的。

“我自己还有点余钱够日常支出的。”程宜宁简短的应道,明显不愿意和粱舒娟多说细节。

“竟兴,你醒了?”原本正愁无话可说的粱舒娟忽然又大惊小怪的说道。

“爸,你醒了——”程宜宁跟着喊了一声。

大病一场,程竟兴看上去陡然苍老了很多。

“宜宁,你过来了——”程竟兴的声音也不像以前的中气十足,沙哑的堵在嗓眼里,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用不上似的,他说时又吃力的挪动了下身子。

“哎呦,医生都说了让你少说话,你就少说几句吧——”粱舒娟立马着急的提醒起来,说时把程竟兴靠着的枕头垫高了点,让他说话不至于太吃力。

“爸——”程宜宁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喊了一声便觉得如鲠在喉。

不管苏正卓说程竟兴犯下怎样的错事,血浓于水,她看到病后的程竟兴立马就联想到风中残烛这样的字眼,眼下只觉得鼻子发酸起来。

“爸没事,你别担心——”程竟兴像是知道她的心中所想,继续吃力的开口安慰道。

“爸,你以前是不是认识苏正卓的父亲?”程宜宁这趟过来大半是为了求证下当年的真相,明知道这样的话题有些不合时宜,她沉思了下还是问出口了。

“什么认识不认识,你嫁了个白眼狼,算我们家倒大霉了!”粱舒娟满肚的牢骚本来就还没发完,眼下逮到个机会就忍不住嘀咕起来。

程竟兴闻言脸色倒是蓦地僵在了那里,原本挂点滴的手背不知为何握紧了一些,点滴上的塑料管立马跟着轻微的晃荡起来。

许是大病一场的缘故,他的浑身上下都泛着病人才有的衰败气息。

“爸,我和正卓离婚了。”程竟兴这样的反应其实已经告诉了她铁一样的事实,她先前心头就已经有过这样的预测,眼下亲眼见着程竟兴的反应,心里倒是没有更多的波澜了。

不过,总归还是有点无法言语的失望的。

“离婚了?离婚也行吧,都是爸的错,害你离婚——”程竟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含糊的应道,不过明显是颇为自责的。

“爸,你先好好养身体,其余的不用再去想了。我大学同学的公司现在正好在招人,岗位挺好的,薪酬也高,就是要立马上岗,我打算过几天就去外地工作了,今天过来和你说一声。”程宜宁继续说道。

“这样也好,老实说图书馆的工作也没多大前途,年轻人就该出去闯下,见见世面也好。”程竟兴这倒是没有拦阻,开口赞同道。

“恩,爸,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程宜宁说完后这才起来,打算往外面走去。

“宜宁——”程竟兴又吃力的喊了一声,“到外地工作了,一个人记得照顾好自己——”程竟兴好不容易说完一句,立马就气喘吁吁的厉害。

他心头显然是清楚着程宜宁这一走,其实根本不知道几时会回来。

“爸,我知道的,你放心吧。”程宜宁飞快的应道,说完后这才转身大步朝外面走廊上走去。

仓促的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病床上的程竟兴。

粱舒娟不知为何也跟了出来,“我看你脸色挺差的,回去早点休息。”

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同程宜宁说这样贴己的话。

“妈,我知道的,爸就麻烦你照顾了。”

“都老夫老妻的,也谈不上麻烦。”粱舒娟不以为然的应道。

“妈,宜琳要是问你要钱的话,你就说现在家里经济困难,不要给她钱。还有——我怕她结交的朋友中有吸。毒的,等爸出院后,你有精力的话最好让宜琳搬回来住吧。”

“我压根就管不住她,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哟——”一提到程宜琳,粱舒娟脸色瞬间就灰暗了下去,她显然也听懂了程宜宁的提醒。

杨树远一天都呆在办公室里坐等苏正卓回来。

这两天来国际煤炭市场价格骤然暴跌,幸好苏正卓早有先见之明通宵拟了新方案出来,赶在暴跌初期就立刻赶去印尼那边协商相关事宜,并且当机立断的同意支付部分违约金,这才及时止跌并且抽回了大半资金,避免公司运营陷入资金链断裂的困境。

算上当初抄底时的利润,这笔大投资战线拖上几个月也才险险的获得百分之五的利润,这在于他们的投资生涯当中是回报率最低的一笔投资,最让杨树远难以忍受的是就在前几天,公司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若不是苏正卓及时过去和客户谈下的那场会议,公司兴许就要栽在了这场毫无预兆的危机上。

他们毕业后到现在呕心沥血的创业也将付之一炬。

这两天来他还听闻程竟兴的公司居然也不声不响的买入了大量的煤炭,结果流动资金全部被套又没有及时止损,这几天一暴跌立马就提前引发合作单位的恐慌性催债导致公司陷入运营困境,程竟兴控股的公司算得上是a市的老企业了,居然也难逃破产的预兆,俨然成为a市投资圈里最热门的饭后谈资和反面教材。

程竟兴这种老古董居然也会心痒去炒煤炭,不用多想肯定是受了苏正卓的影响才去炒的。

可是凭苏正卓的能耐,是根本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他一直想不通这其间的缘由,干脆守在公司里等着苏正卓回来当面质问他。

杨树远一直等到了下班,还是没有看到苏正卓的身影。

按照苏正卓以往工作狂的习惯,下了飞机定然是先赶回公司处理要急的公事的。

杨树远打了好几个苏正卓的电话,始终没有打通。他也不知为何,心头隐隐上来不好的预感,又下意识的去打程宜宁的电话。

依旧未果。

杨树远沉不住气便又打了周小蕾的电话。

“我一天都没联系上正卓和宜宁,你知不知道宜宁现在在哪?”其实他和周小蕾的交情也谈不上很深,这样骤然打过去询问程宜宁的行踪也是有些冒昧的。

“操!别跟我提苏正卓这三个字!”周小蕾刚接起来就没好气的应道。

“正卓怎么了?”杨树远不解的问道。

“宜宁和他离婚了,以后你也别来烦宜宁了!”周小蕾说完后就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杨树远只觉得当头一棒,脑袋被猛砸了一下。

宜宁和苏正卓离婚了!

杨树远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的都是这句话,不过也就是周小蕾的这句抱怨,他就骤然想明白了公司这场危机的由来。

若不是苏正卓不惜冒着把公司也拖入困境的大风险,按照程竟兴这样保守的老古董,根本不可能会动摇跟风去投资煤炭的。

凭他和苏正卓的交情,他居然被蒙在鼓里丝毫都没有察觉到他的计划。

眼下程竟兴的公司濒临倒闭,苏正卓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程宜宁离婚。

算起来,他杨树远还是苏正卓和程宜宁的半个月老。

杨树远才想了几个念头,拳头不知何时握的咯咯作响,眼下拿了车钥匙便大步朝外面走去。

杨树远飙到苏正卓住处的时候,果然在院子里看到他的车子,他车子随便一停就大步下车朝屋里走去,才看到苏正卓的背影就猛地一拳抡了过去。

☆、第37章

杨树远的拳头堪堪就要落到苏正卓的后背肩处,背对着他的苏正卓的脚步依旧压根未动分毫,只是右手忽然鬼魅般的后扣,杨树远的胳膊刚靠近了些,苏正卓手上一用力,还是背着站在那里,居然就把杨树远的手腕给死死的扣住了。

他刚把杨树远的右手腕扣住,这才猛然转身,另一只手呼的一下就闪到了杨树远的面前。

不过在距离杨树远的脸颊还有几毫之差,那样大力道的拳头说收就收,杨树远只觉得脸上忽然拂过一阵疾风,下一秒才听到苏正卓明显不解的声音,“树远,你怎么过来了?”

他说时原本扣着杨树远的那只手也下意识的松开了。

显然方才不过是他条件反射的自我防卫而已。

然而苏正卓的声音刚落,随即就听得闷实的声响,杨树远刚从苏正卓手上脱身回来,他甚至没有去松动活络下胀痛的腕关节,呼的一下就直直的朝苏正卓落下了结实的一拳。

苏正卓毫无戒备之下被那股大力道甩的脚步也跟着踉跄了下,嘴角边立马泛起了血腥味。

“你怎么了?”苏正卓见着杨树远不声不响的继续发狠的朝他挥拳过来,他这才下意识的抬手去挡,然而杨树远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苏正卓刚扣住他的一只手,他的另外一只手早已不管不顾的朝他身上继续挥拳了过来。

“你他。妈。的都干了什么事!”才一交锋,杨树远就知道自己的身手远不及苏正卓,眼下手腕被苏正卓及时扣住,他朝苏正卓怒吼了一声后,便干脆朝他腿上扫去,苏正卓脚步一移快速的避去,趁着这会松动的空隙间,杨树远立马抽手回来,不管不顾的就去死按在苏正卓身上。

杨树远这样不讨巧的打法,苏正卓若是有心一招便可制敌,他一边避着杨树远咄咄逼人的拳头,手上始终还是留了分寸。

杨树远也看出苏正卓的克制,不过他这会火上心头,也早已无暇多顾其他的,见着自己胜不了苏正卓,干脆就改成最愚笨原始的方法和他扭打起来,苏正卓没有料想到杨树远居然还没完没了的,两人厮打着没一会就滚到了地上,混乱间还能听到彼此身上衣衫的针线崩裂声。

苏正卓本来心情就差的可以,也不知道怎么的,随着嘴角边的血腥味愈发浓重起来,他这才觉得浑身的压抑都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不知不觉中手劲也跟着发狠了些。

也不知道多久后,杨树远筋疲力尽的瘫软在地上,苏正卓这才收手回去。

杨树远方才已经使出了浑身的劲,加之厮打了这么久,他身上的耐力几乎耗尽,苏正卓收手时,他甚至不能利落的一下子就起身回去。

苏正卓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此近距离的和杨树远搏斗,他身上也挨了不少的拳头,混乱间也不知道是哪里挂彩了,身上蔓延着明显的血腥味。

他收手后便利索的起来,许是见着杨树远撑了好几次都没有利落的站起来,他这才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拉杨树远一把。

未料到他的手刚递过去,就被杨树远猛地一下甩了回来,下一秒杨树远已经踉踉跄跄的撑着站立回去了。

“公司的事情让你担心了。”研究生同窗三年加上创业合伙三年,两人的关系甚至超越了一般的朋友友谊,所以从创业初到现在,即便杨树远在公司的实质运营上并没有真正的花过大精力,苏正卓却从来没有和他计较过这些,眼下杨树远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和他大打出手,苏正卓自然也知道自己先前迈出这一步的代价和隐性的风险,眼下难得敛了锋芒,向杨树远道歉起来。

“身为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我他妈的居然连公司到底在操作什么项目都不清楚!估计哪天公司要是倒闭了,我在倒闭的前一刻都还不知道!”杨树远此时鼻青脸肿的狼狈的可以,他说时下意识的抹了把嘴角边的血迹,冷笑着说道。

“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苏正卓笃定的应道,说时脸色微沉,像是永远都不会被任何事情给激怒的丧失了理智。

明知道他说得的确是事实,然而杨树远就是看不惯他这副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的笃定和从容感,什么事情都能被他预测的刚好,不会早一步也不会晚一步。

若是之前,杨树远还会为他的商业奇才而颇为欣赏,然而这一刻,杨树远只觉得苏正卓的任何长处都是碍眼的可以。

“程叔叔公司的事情,是不是你插手的缘故?”杨树远努力让自己深呼吸了下,这才开口问起了正事。

“我没有插手,是他咎由自取而已。”苏正卓无动于衷的应道。

“好,毕竟投资这种事总不会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去做这笔买卖的。那你和宜宁离婚是怎么回事?”杨树远忍住心头的狂躁,继续没好气的发问道。

这才是他如此怒气冲冲过来质问的真正原因。

“这是我和宜宁的私事,与他人无关。”苏正卓说完后唇角紧抿,显然吝啬的不愿和杨树远多浪费一个字。

杨树远也知道苏正卓这人向来薄情淡漠的可以,可是眼下听他面无表情的说出这句话,他这才意识到,站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他认识想象中的苏正卓。

如此漠然绝情的苏正卓,就连他这样的事外人都看得心头发寒起来。

杨树远想到这时,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干脆退而求其次的问道,“那我好歹要知道下你们离婚的原因吧?”

“抱歉,无可奉告。”苏正卓依旧不为所动的应道,原本微沉的脸色已经隐有愠意。

“好一句无可奉告!”杨树远继续冷笑了一声,他说这时甚至都听到了自己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的声音,“苏正卓,我想你还真是忘记了吧,当年要不是我先认识的程宜宁,她哪里会注意到你,后来还巴巴的倒追你?当年我要不是看在程宜宁真心喜欢你的份上,我会这样心甘情愿的拱手让人?离婚了是吧?我看还是离婚了好,至少她用不着这样倒贴作践自己!”

杨树远的话音刚落,苏正卓的脸色骤然凛冽肃杀起来,就像是被触了逆鳞的火龙,深邃的眸光不知为何却是瞬间暗敛了所有的锋芒。

饶是如此,隔着几米之远,杨树远还是立马感应到他迎面而来的凛然寒意。

这样可怕的苏正卓,相识这么久以来,杨树远还是第一次见着。

“怎么,难道我就不能喜欢宜宁?以前我是碍着朋友妻不可欺的立场,这才刻意对宜宁避而远之的。现在反正你们也离婚了,我也管不着那些破道理了!苏正卓,你好自为之吧!”瞬间捕捉到苏正卓一闪而过的软肋,杨树远心头这才莫名舒坦了点,他说时还颇有闲情的整理了下他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破西装,觉得收拾的差不多了,这才倜傥正步的从苏正卓面前转身离开了。

程宜宁从医院里出来后又去了趟赵慧珍的住处。

她到那边已是晚上。

“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赵慧珍精神难得不错,过来开门时见着程宜宁脸上一直在冒汗,不无心疼的嗔怪道。

“正好顺路,就上来看下您。”程宜宁说完后把手上买的水果放到客厅那边,她没有闲聊一会就回去了。

她订的是凌晨最早一班的火车票,从这里回去后还得和周小蕾告别,于她而言,时间并不宽裕。

赵慧珍临睡前去关客厅里的灯,忽然留意到沙发的角落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熟悉的小布袋,她有些奇怪便上前拿起来打开看了下,里面却是她给程宜宁的两块银元。

这是苏正卓父亲苏延全留给她的遗物。

有一阵子苏延全忽然开始热衷炒银元,按照他当年的预测,手上倒买过来的银元过个十几年后能够翻上几十倍。

这点来说,苏延全的确是够有远见的。

只不过他也就毁在心思太多,贪。欲不足,所以最终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苏正卓和程宜宁结婚的前一年,赵慧珍正好有个热衷收藏的朋友帮她鉴定了下,她手上的这两块中华民国十八年的圆背双旗的孙。中。山像的银元居然炒到了五十多万一个。她那位朋友是这方面的行家,当即就让她继续收藏着。

赵慧珍向来不热衷于金器玉器类的物件,加上她的身份有些尴尬,后来便顺手把这两块银元给了程宜宁算是当做见面礼。

“这是延全留给我的东西,你收藏好。”

“赵姨,我不能要,你自己收着吧。”程宜宁一开始是下意识的推辞起来,她自然知道这两块银元对于赵慧珍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直到苏正卓也开口让她拿着,程宜宁这才没有推辞了。

“延全刚走的时候我经常把这两块银元拿出来看看,当做个念想,有句话说念念不忘必有回想,我偶尔会把这两块银元拿出来听听声响就算当做是延全给我的念想了。现在年纪大了,也没什么盼头和念想了,这个东西你保管好。以后和正卓有孩子了,孩子万一受惊了,拿去熬汤给孩子喝还可以压惊驱邪。你好好收着,也可以当做个念想。”赵慧珍那时塞给程宜宁时还特意嘱咐交代了下,她的身份本来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倒是从来没有对程宜宁端过所谓的长辈架子,唯有给她这两块银元时才正儿八经的强调交代了下。

赵慧珍看着手上的这两块银元,回想了下程宜宁过来时神色却是平静如常的,她心头觉得有些奇怪,便难得主动打电话给了苏正卓。

☆、第38章

“正卓,宜宁今晚过来怎么把那两块银元落我这了?”赵慧珍不解的问道。

“你先帮她收着吧。”

电话那端的苏正卓随口应道,语气寻常的没有丁点端倪,赵慧珍也知道苏正卓的性格,知道眼下问不出什么缘由,佯装不知的应了一声,临挂电话前又交代道,“那你哪天有空过来拿回去吧,好歹这是你爸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恩,我知道了。”苏正卓说完后就挂了电话。

他从杨树远离开后便一直坐在沙发上,直到暮色渐暗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不甚光亮,他这才微不可微的伸展了下僵麻的手脚,起来往楼上走去。

一直走到程宜宁先前住过的主卧门口,他原本是要继续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然而那脚步却像是生根发芽的黏在了原处。

反正都已经走了。

他心想道,这才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许是因为时间仓促,程宜宁带走的东西少的可怜。他进去后便怔怔的走到衣柜前面,推开柜门,唯独里面的衣物少了一些。

她就带走了几件换洗的衣物。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主卧里的摆设一切照旧,甚至于连她平常一直放在床头边的哆啦a梦的公仔都没有带走。

那个公仔还是结婚那年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他极少会送这些东西给她,总觉得是稚气的不值一提,刚好在她生日那天吃完饭后路过一家礼品店,都已经快要走过那家店门口了,他见着她还略为不舍的回头望了几眼。

“我第一次看到戴项链的哆啦a梦,好神奇——”她像是回应着他的不解,说时又回首望了一眼身后橱窗里的大公仔。

其实是极为普通的公仔,不过是被店主独具慧心的放了条装饰的项链上去,倒显得比寻常的公仔要讨人喜欢一些。

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难得走回去买下了那个公仔送给她。

就为了这么个极为普通的礼物,他甚至记不清她高兴了多长时间。

其实刚结婚的时候她还是很喜欢笑的,一点点小事都能乐呵上半天,即便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也是笑意盈盈的,眉梢眉尾里沾着点清浅的喜气,和沉默寡言的他正好是两个极端。

那段时间正是他创业初期最难捱的阶段,有时候通宵达旦的加班加点,还要时刻应对客户的各种刁钻要求,手上那点捉襟见肘的创业资金随时都会接不上周转,每天都有很多棘手的意外状况等着他去处理,加上长时间的失眠,一段时间下来,他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着,严重的时候脑袋胀痛的像是要裂开来似的,甚至吃了双倍剂量的镇定片下去都没有作用。

那段时间她却突然前所未有的对烹饪感兴趣起来,每天下班回去后都尝试炖各种汤煲。也不知道是她刚学烹饪的缘故还是怎么的,寻常的百合莲子银耳之类的汤,都能被她炖的黏黏糊糊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食材,味道自然也是怪异的难以下咽。

“正卓,我炖了两个小时的成果,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不管他多晚回来,她就像是装了定时闹铃似的,总会立马起来跑到厨房里,没一会手上就端着热乎乎的汤水到餐桌那边要让他喝掉。

“可能加了黑糖的缘故,卖相不是很好,不过我自己尝过了,味道应该不算太差,就是我买的黑糖味道重了一点,等买的这包吃完了,下次我买包新的口味——”她估计也看出碗里粘稠的汤水卖相不好,偶尔还会和他解释起来。

他自己心事重重的,加上她炖的汤水味道说不出的怪异,他其实毫无胃口。不过是见着她满心期待的,不忍扫了她的兴致,也都是憋着气喝下去。

说也奇怪,许是度过创业初期最难熬的阶段,他的失眠焦虑症也不知不觉的跟着缓解消失了,她对烹饪的热度不知为何也就终止了。

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天生就没有下厨的天赋,后来她便极少下厨了。

苏正卓没有开灯,在昏暗中一点点扫视过去房间里的任何细节,一切都照旧,照旧的仿佛不过是她出门去了趟外面而已。

可是他知道,这是趟没有归期的远行。

苏正卓一直呆在主卧里,直到房间里的最后一丝光线都被夜色吞噬掉,许是被那黑暗笼罩包围着的缘故,外面极远处的道路上的路灯居然也探了点微乎其微的光亮进来,他步伐缓慢的走到了大床边,甚至都没有先去脱鞋换衣,僵硬的躺在大床上,借着枕边那点依约朦胧的气息,他这才闭目休息起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苏正卓忽然又抬手把旁边的公仔挪近了点,却是毫无睡意。

他清楚的知道着,久违已久的失眠症又蠢蠢欲动的死灰复燃了。

程宜宁回到周小蕾那边,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鸡肉都炖烂了,不过应该不影响汤的味道——”周小蕾端菜出来时碎碎念道。

“恩。”程宜宁觉得自己体力都快要透支了,等周小蕾把菜端上来后,她就喝了满满的一碗汤下去。

“我厨艺还可以吧?”周小蕾信心满满的问道。

“恩,比我好多了。”程宜宁点头说道。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正儿八经的凑在一起吃饭了。周小蕾兴致高。昂的,自己又开了一听啤酒喝了起来。

“啤酒就是解渴,下次等你身体好点了,我们再约时间出去吃烤串喝扎啤。”周小蕾喝了两听后意犹未尽的提议道。

“小蕾,我很庆幸有你这个朋友——”程宜宁忽然抬头说道,虽然都是些泛滥的老话,却是她此时从心底里说出来的。

“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还用得着说这些?”周小蕾不以为意的应道,她的酒量也不算太好,才喝两听下去,脸颊就有些潮红起来,和程宜宁说话时,眸光也是亮晶晶的。

“以后我不在身边的话,好好照顾自己。”程宜宁缓慢的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准备去哪个城市?”其实周小蕾早已猜中程宜宁的打算,借着酒意,她轻抽了下鼻翼问道。

“还没想好,暂时先去c市吧。毕竟那是我们读大学的城市,我还熟悉点。过阵子我应该会去新的城市。”程宜宁应道。

“恩。老徐还在那里,听说混的不错,你到那边后要是碰到困难了可以去找他,或者我先提前给你打声招呼?”周小蕾提议道。

“不用了,那边我还挺熟的,不会有问题的。”程宜宁不假思索的回绝了。

“你刚到那边又要租房子,要是手头紧张的话尽管和我说一声——”下午程宜宁去医院后,周小蕾随便打听了下,就得知了程竟兴公司频临倒闭他又住院的消息,她知道程宜宁这会手头多半有些紧张,继续开口说道。

“我自己还有点积蓄的,你放心好了。”周小蕾越说下去,程宜宁便觉得心头愈发酸楚起来,这种发自肺腑的真心,她甚至在粱舒娟和苏正卓的身上都没有得到过一分一毫。

这么多年下来,幸而她还有周小蕾这个朋友。

周小蕾酒量比程宜宁还差,吃完饭后程宜宁收拾了下厨房,周小蕾胡乱擦了把脸就回到卧室里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程宜宁跑了这么一天,加上接连出的虚汗,她身上黏糊糊的颇为难受。她到周小蕾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时才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外面已是深夜幢幢,她又走到卧室里看了眼周小蕾,她依旧沉睡着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响,程宜宁把卧室的灯关上,这才提着行李离开了周小蕾的住处。

这一天下来告别太多,而她唯独不愿意和周小蕾留下告别的画面。

因为这是她心里仅剩的一点余温了。

a市的酒吧。

李晓嫒坐在吧台上慢悠悠的喝着手上的鸡尾酒,察觉到身边有男士过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她倒是依旧旁若无人的喝着手上的酒。

直到李晓嫒慢悠悠的把手上的鸡尾酒都喝了大半,唐屿安这才开口说道,“李小姐,你都平白无故的给自己放好几天长假了,明天是不是该回去上班了,事业单位长期吃空饷,估计影响不会很好。”

“托你的福,让我这个假期过得特别充实,我这不还在庆祝吗?”李晓嫒放下手上的酒杯,懒洋洋的朝唐屿安望了一眼,话里藏话的说道。

“李小姐这话说得我就听不明白了,怎么能说是托我的福呢?李小姐要托也是托了你父亲的福。”唐屿安不以为意的轻笑了下,脸上神色不明。

“不过有件事情我倒是没想明白,本来我让我爸直接出资收购了程竟兴的那家破公司,没想到又冒出新的收购方,是个新注册的抬头,我爸暂时还没查出来这家抬头的实际控制人,就程竟兴那个破公司,居然还有人抢着去接这块烫手山芋。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你觉得呢?”李晓嫒难得狐疑的问道。

“别急,好戏才刚开始呢。”唐屿安似笑非笑的说道,一双桃花眼笑意微泛,只是脸上的神色依旧漠然的可以,他说完后闲适的拿过李晓嫒喝到一半的酒杯,毫不介意的喝了见底才放回原处,脸上依旧还是带着点莫测的笑意,李晓嫒也打交道过各色各样的人物,像唐屿安这样的她倒是还第一次见着。

“若不是正好目标一致我才不屑和你合作。苏正卓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李晓嫒按捺不住心头的疑团开口问道。

“怎么能说得罪我呢,李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苏先生可是从来没有得罪我的。你难道不知道我还有个外号叫做富贵闲人,闲人就是整天干闲人才会做的事情。要不然岂不是白耽了这闲人的虚名?”唐屿安说到这时突然凑到李晓嫒的脸颊边上,语气温柔的反问道。

许是见着李晓嫒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唐屿安继续心情大好的说道,“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酒水我帮你结掉了。”

他说完后不顾身后李晓嫒难看的脸色,起来就往外面走去。

唐屿安从酒吧里出来后,看了下腕间的手表,正好是凌晨两点三十分。

“我们做笔交易吧。”他快速的编辑了短信发出去。

轻微的声响,果然随即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唐屿安看了下回复内容,凉薄的唇角不知何时在月色下浮起一丝漠然的笑意,这才转身朝他自己的车子那边走了过去。

☆、第39章

程宜宁从周小蕾的住处出来后就直接坐车去了火车站。

周小蕾楼下的公交站里正好有夜班的公交车。

此时正是凌晨,程宜宁上车的时候车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乘客,那司机也是边打哈欠边开着车,就连街上都难得见着过往的车辆。

程宜宁到火车站后取了票没多久火车就到站了。

她上去后把行李放好,这才靠窗坐了下来。

深夜寂寥,车厢里的乘客大都在闭目休息着。外面黑影幢幢,隐约可以看到a市的建筑物一闪而过。

程宜宁盯着窗外纷纷后移的景物,只觉得心头茫然的很。

黑夜无以复加的漫长,天际边隐有零星的鱼肚白翻了出来,却是依旧黎明未醒。

她靠在窗边,随着巨大的倦意涌了上来,她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留恋着过往还是最后一次和过往告别。

梦中她看到还是大二的自己,正好杨树远创立的市场调研的社团在办营销大赛,她被在社团里当新人干事的室友燕子拉去凑个数,几次活动下来,就和杨树远认识了。

杨树远平常出手阔绰加上性格开朗,而且对于穿着又是极为讲究的,随便往哪一站,也颇有点玉树临风的架子,寝室里的燕子那会被他迷得晕乎乎的,动不动就要找个由头约杨树远出来拿个资料探讨下活动什么的,燕子有心倒追杨树远,不过实际上却是个胆小的主,动不动还要拉着程宜宁当下电灯泡。

那会寝室里一共就四个人,两个室友处于热恋期完全脱离了寝室的活动,平常就她和燕子形单形孤的一起上下课。

燕子次次都拿请吃饭的甜头诱。惑程宜宁,程宜宁那会还算是小半个吃货,没有原则的就答应了下来。

杨树远住的那幢研究生宿舍楼和她们这幢的女生宿舍楼在前后幢,有次燕子和程宜宁照旧在两幢宿舍楼间的凉亭里等着杨树远。

刚看到杨树远,燕子就兴高采烈的跑过去和杨树远打起了招呼。

正是周日下午,程宜宁刚从暖洋洋的被窝里被燕子拉出来应个场,燕子跑到杨树远身边去了,她还睡意惺忪的坐在凉亭边角上,看着燕子浑身上下散发着移动的荷尔蒙,她一时间觉得莞尔,又百无聊赖的朝杨树远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着他和旁边同行的男生说了几句,两人的手上都还拿着本书,估计是结伴从图书馆的方向回来的。

余晖半揽,有一半被宿舍的建筑挡住,苏正卓那会身子微侧,正立在明暗光线的分割处,向着程宜宁的那边被余晖朗照到,连着他清隽的眉目都看得一清二楚,没被余晖扫到的肩背匿藏在逆光的黑暗中,竟也有种引人遐想的禁。欲美感。

彼时,他站在那里,身长玉立眉目舒朗。

她才带到一眼,只觉得心头懵的一下像是被什么撞到,下一秒那点迷糊的睡意早已消散全无,可是那砰然撞击的声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着,苏正卓却已经走远了。

她此时才忽然明白了燕子一提到杨树远就晕乎乎犯浑的状态,她不比燕子大都时候只在心里yy而已,就开始死皮赖脸的向杨树远套近乎打听苏正卓了。

“你们不合适。”未料到杨树远刚听就不假思索的一口回绝了。他平常还算好说话的,尤其是对程宜宁鲜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唯独说这时脸上的神色坚定的毫无商量余地。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不合适,只要他没有女朋友就成。”程宜宁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口无遮拦的应道。

杨树远像是被她的没羞没躁给惊到了,许是被程宜宁烦的不行,最终还是告知了她苏正卓偶尔代课的课程时间表,她知道后立马就欢喜的回去了。

后来她倒没有再缠着杨树远问苏正卓的信息,她自己开始去蹭苏正卓偶尔帮导师代课的选修课。

直到苏正卓完成了暑期的医改调研回来写报告时,杨树远无意间瞥到他的参与人员的名单时,这才对程宜宁刮目相看了。

那年受副热带高压影响又没有台风,是史无前例的高温大旱,他杨树远这样体力的汉子都懒得出门行走在烈日下,程宜宁居然屁颠屁颠的跟着苏正卓做完了整个调研活动。

而且过了暑假开学时,程宜宁的脸上还带着明显晒伤的痕迹,为了这事杨树远有阵子没给程宜宁看过好脸色。

后面程宜宁和苏正卓结婚时,同学朋友里艳羡她的不在少数,唯有杨树远说的不是祝福的话。

“你和正卓不合适,结婚了别让自己受伤就成。”他那天喝的酩酊大醉,醉醺醺的走到程宜宁身边说道,酒气扑鼻。

她以为他说的是醉话。

现在想来,却是被杨树远一语成谶了。

至始至终,她只沉醉在她一个人的梦境中。

而杨树远始终清醒的冷眼看着这一切。

是她自己不自量力的飞蛾扑火,怨不得他人。

程宜宁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她还是大学念书时青春活力的时候,是吃了上顿没过几个小时就会饿的年纪,有什么事情难过伤心了睡个一觉醒来便会忘怀的岁月。

时光果然能改变很多。

兜兜转转的,最终也不过是回到了一个人的原点。

是她的痴心妄想,她也认了。

因为,她已经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程宜宁到c市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

她从火车站里出来后便打车回到了以前的大学。

她记得大学附近的小区租金是c市最便宜的。

程宜宁没有料到的是,才几年的时光,原本略显荒凉的大学城新区居然繁华的像是闹市中心似的。她以前念书时,整个大学城空有最新的校舍建筑,除了学生外,整个大学城都是人烟稀少的,才过去几年,整个大学城就热闹的一塌糊涂,街面上随处可见招摇的豪车。

她以为这边会便宜点,这才打车直奔这边过来。

程宜宁推着行李箱,去附近的几个小区询问了下,租金都是贵的离谱。她想了下自己身上的全部积蓄,也不急着租房子下来,拿出手机搜索了下附近最便宜的快捷酒店,这才拖着行李朝酒店那边过去。

程宜宁到酒店洗了个澡后就开始编辑自己的简历。

毕业三年,她第一次察觉到她的简历苍白的可以。

在图书馆有三年工作经历,她自己也清楚着这样的简历没有任何的竞争力。

可是除此之外,她的简历就没有任何工作经历可写了。

程宜宁把简历模板修改了下,把自己的毕业学校和专业调的显眼点,在招聘网上筛选了很多家企业,逐一发过去自己的简历。

第二天程宜宁就退房了,她问了很多个路人,最后在即将拆迁的农民房区域那边找了个落脚点。她把□□给粱舒娟后,身上只留了几千的现金,交了三个月的租金和一个月的押金后已经所剩无几。

这边的农民房每层都隔成好几个很小的房间,程宜宁租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电脑桌外似乎就容纳不下更多的东西了。

好在她东西也少,租好后简单打扫了下房间,她又去楼下的杂货店里买了凉席和薄毯回去铺好,就算有个落脚点了。

以前的程宜宁睡眠质量也不算太好,床软了床硬了或是外面的噪音太吵,她都会睡不安稳,然而搬到这里后,许是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点,伴随着窗外的各种小贩喧闹声,她居然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一连过去几天,她投出去的简历都杳无音信。

程宜宁每天都去刷新自己的简历,顺带着继续投新的公司,途中除了收到几个保险公司的面试通知,再无其他。

她一开始投出去的公司都还和她的专业相符点,几天下来后她已经有些沉不住气,干脆就广撒网去投简历了,顺带着把她的薪资要求也调低了许多。

没有面试通知没有工作,每天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她觉得她自己那点渺茫的自信也被一点点的消耗渐无。

程宜宁先前过来租房子的时候留意到对面的那幢房子前面挂着兼职中介的招牌,她反正眼下还没有工作,便去中介那边了解了下,交200的中介费就可以有活可干。

中介这边大都是发传单搞促销之类的临时活,干完后当天给现金。

程宜宁这人脸皮薄,若是以前,她是根本不可能会去做这种活。

反正也没人认得她。

她心想道,就付了两百的中介费。

来这边中介的很多是附近学校勤工俭学的学生,程宜宁交了中介费后第二天就通知她过去发传单了。

是她隔壁大学的传媒学校,程宜宁和另外两个学生一起,站在那所学校生活区的门口机械的发着传单。

临近国。庆,那天气倒是发起了最后的一波余热。发了半天传单,旁边的一个女生热的受不了,建议三人先去买冰棍解解渴再发剩余的传单。

程宜宁不想吃冰的,一个人留在原地继续发着传单。

她脸上被烈日烤的也不住的出汗,而且混合着空气里的灰尘,她只觉得脸上刺痒的很,下意识的用手背揩了下脸颊。

这所学校的生活区豪车出入的频率是整个大学城里最高的,所以很多新开业的娱乐场所的店面老板指定都要在这块区域发传单。

程宜宁以前念书的时候这所大学的名声就已经在外,无非是傍。大。款之类的谣言,真真假假的也不知道事实到底如何,只不过在这边出入的大都衣香鬓影,加上时不时的拥堵却是不争的事实。

程宜宁看到又有一辆招摇的豪车挤进来,她下意识的往旁边退了一点,正好有两个学生急冲冲的跑过来从她前面挤了过去,顺手一带就把她手上剩余的半堆传单碰落在地了。

好在那传单纸质厚,也不会被风刮走,程宜宁自认倒霉蹲下去把那半堆传单捡了起来。

她刚拾好地上的传单,余光里瞥到蹭亮的皮鞋在她面前驻足,她刚下意识的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来人已经无比惊讶的问道,“宜宁——真的是你?”

☆、第40章

“你是——徐斌?”程宜宁愣了一小会后才认出面前的来人,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显然旁边这辆扎眼的揽胜就是他的车。

“你不是回a市了吗?”徐斌明显费解的问道,随即留意到程宜宁手上残留的几十张传单,他倒是没有等程宜宁回答又说了句稍等,转身去敲了下他自己那辆车的副驾车窗。

车窗摇下来,随即有个靓丽的年轻女子探了出来,徐斌和她说了几句后那女子便开了车门下车,临走前颇有敌意的看了眼程宜宁。

“这里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聊吧?”徐斌随即又走回到她身边问道。

“稍等下,我把手上的传单发完。”程宜宁说时依旧机械的把手上的传单朝路过的行人手上塞了几张。

“我帮你一起发吧,这样快点。”程宜宁还来不及拒绝,徐斌就从她手上快速的抽走了大半,他发传单不似程宜宁的中规中矩,好几张一起随意往路人手上一塞,塞了几个路人后把剩余的那叠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然后摊开手对程宜宁说道,“完成任务了,走吧?”

他这样衣衫倜傥的站在这里发传单,本来就有些碍眼张扬,程宜宁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便也点头同意了。

坐进车内后,被车内的冷气一吹,程宜宁觉得脸上的刺痒都缓解了不少。

“先擦下脸吧?”徐斌说时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出来。

“哦,谢谢。”程宜宁接过去随手擦了下脸,见着雪白的纸巾上立马变得黑乎乎的,想必方才她自己脸上脏兮兮的不成样了。

几年没有联系,第一次见面就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于她,也不是不尴尬。

“你该不会是出来体验生活的吧?”程宜宁坐进车内后,徐斌的车子就开出了这边,一直开到前面的僻落处,他这才停下车子,有些不解的询问道。

他也是a市人,自然清楚着以程宜宁的条件是不太可能会做这种工作的。

“当然不是,”程宜宁尴尬的轻扯了下嘴角应道,“我刚回来这边没几天,还在找工作,反正也空着就随便找临时的工作先做着。”

“这样,那——小蕾有没有和你一起出来?”徐斌将信将疑的点头,之后又开口问道。

“没有,她还在原来的单位上班。”程宜宁如实应道。

“哦,这样。”他继续点了点头,眸光有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弥漫了上来。

程宜宁知道徐斌以前是追过周小蕾的,不过还没追上周小蕾就毕业了,后来周小蕾回a市工作了徐斌也就没联络过周小蕾了,她回想起方才从徐斌车上下来的女生,明显是这所学校的在读学生,心里自然对徐斌有看法的,眼下便有些不悦的开口说道,“小蕾她——现在还是单身——”

“恩。”徐斌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

谈到这时,两人都已经无话可聊。

“你现在住哪,我送你回去吧?”徐斌开口问道。

“我就住附近,我自己走路回去好了。”程宜宁说完后便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宜宁,要是有困难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徐斌看出程宜宁不愿告知她现在的住处,说时递了张名片给她。

“恩,谢谢。”程宜宁礼节的收下,这才下车自己步行回去了。

程宜宁回去的第二天就接到了好几个面试电话,唯独有一家上市公司她没有印象投过简历,大概是那时她无头苍蝇似的乱投一通的缘故,不过在那几家让她去面试的公司中,还是这家的薪酬待遇和公司前景最为不错的。

不管如何,程宜宁每家公司都去了面试。

毕竟于她而言,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工作有经济源头。

又等了漫长的周末,程宜宁以为前面几个面试都无疾而终,她便又接了新的发传单的临时工作。不过这会没有到学校附近了,而是改成闹市的天桥处了。

旁边有位眼盲的老头一直拉着二胡,地上蹲坐着乞讨的小乞丐,面前放着一口破碗,过往的行人鲜少会扔硬币进去。

程宜宁就站在两人旁边,机械的向着路人发传单起来。

她觉得自己每发出去一叠传单,心头残留的那点自信已经被现实摧毁的接近于无。

接到茂大集团的录用通知时,她手上还剩最后几张的传单。

程宜宁那时去茂大的时候是群面,同去的还有好几个高校的应届生,简历上写的满满的,比之程宜宁的可是要好看多了。程宜宁本来最不抱希望的就是茂大,她接完电话后,整个人还有点晕乎乎的。

等待太久了,幸福到来的时候又总是忍不住再三怀疑。

眼前对于她而言,有份心仪的工作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程宜宁到茂大报道后,便被分配到了销售部。茂大主营很多业务,而且还涉及地产养老投资等多样化产业,程宜宁去的部门是茂大最原始也是最没有前景的夕阳业务户外休闲产品类的开发。

和她同批录取的还有一个应届生小王,程宜宁进去的时候身份明显就有些尴尬了。毕竟业务员招呼小王去传真复印什么的颇为随意,程宜宁毕业三年的事实摆在那儿,一些跑腿的小事也不怎么招呼她,无缘无故的她就被晾到一边了。

程宜宁也知道自己的情况特殊,不过她现在这样换了个工作,其实也是白纸一张和应届生没有区别,她也没有觉得尴尬,都是自己主动去问组长孙敏霞找些事情做。

加上小王时不时的要请个假回学校,工作上断断续续的也不好交接,孙敏霞后面干脆把手上几个无关紧要的国外客户交给程宜宁跟了。

毕竟,孙敏霞手上的大单还是针对国内市场的,而手上的那几个国外客户单量不大,质量方面却是严谨的不行,而且各种测试报告的标准比国内要求高很多,她本来还想着放弃那几个鸡肋的客户,正好程宜宁过来,便把这几个难搞又花精力的客户交给程宜宁了。

程宜宁初次负责跟进单子,原本对产品的熟悉度也不高,加上正常的业务流程还不熟络,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是忙得焦头烂额。不过她也从不叫苦叫累,招到这样的下属,几个月下来,孙敏霞对程宜宁明显刮目相看,而且对她倒是挺照顾的,有些工作经验都是毫无保留的提点她。

“小程,有些不是最急的事情明天再回来处理好了,年纪轻轻的,也不能把全部时间都耗在了工作上,趁着现在这么好的年纪,要赶紧谈谈恋爱享受时光。”孙敏霞比程宜宁大个几岁,她是个很懂的协调工作和生活的人,每天的妆容都优雅得体,也从来不会和客户或者是供应商闹了白脸,仿佛永远都能妥善处理好生活的一切冲突。

“孙姐,我知道了,我等alen上班后回复几封邮件后就回去。”程宜宁知道孙敏霞的好意,婉转的应道。

孙敏霞走后,整层办公室都陷入了安静。

程宜宁白天一直接电话,也没有精力去翻阅以前的资料,这会无人打搅,她便专心的去看起了孙敏霞放在共享文件夹里的资料。

她是到这里后才真正察觉到这三年来她所丢失的东西。

工作能力也如人生处境,不进则退。

刚开始的时候,她也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能力跟不上,这种情况一直到最近这阵子才有所缓解。

其实她还挺适应现在的节奏的。

她住在大学城那边的城郊结合部,工作的地方则是在c市的另外一个工业区,每天赶着最早一班地铁出来,再换公交到公司,等最后一班地铁回去,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要三个小时多,每天都是如此满当忙碌,就连周末也不例外,这样她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去遐想其余的事情。

而且忙碌之余,她是的确能学到很多宝贵的工作经验。

她已经很满足现下的状况了。

等到晚上十点,对方上班后,程宜宁回复了几封邮件后,正打算关电脑回去,忽然察觉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先前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明明看到整层就她这个办公室还有光亮的,程宜宁心头下意识的紧张起来,这才出门看了下。

这层最右边的样品间那边不知何时开起了灯,她心头狐疑着,便朝样品间那边走了过去,里面的大灯全都被打开,不过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里面。

她狐疑的走近了几步继续环视了一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hi!”

程宜宁猝不及防之下被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转过来见着身后正站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旁边还有个同事陪着,两人估计方才过来开了样品间的灯后就去了洗手间。

“hi!”程宜宁意识到是客户过来拜访,立马也僵硬的打起了招呼。

“lleague?”那老外又对旁边的唐绪江问道。

“yes!”唐绪江点头应道,随即带老外进去样品间里挑选起来,余光里示意程宜宁也相陪着。

不可否认,唐绪江的英文好的令人发指,不过在老外聊到产品的特性上,他倒是会偶尔的语塞停顿下。

正好这一层的样品间放的是户外休闲产品类的,程宜宁几个月接触下来,基本的术语和专用词也是了解的差不多,偶尔唐绪江稍作停顿时,她便不经意的补充了几句。

那老外显然和唐绪江私交不错,临走前让程宜宁拍了很多张照片,示意她记录下来尽快寄样品给他。

一直忙到晚上十二点多,唐绪江才让司机送老外去订好的酒店入住了。

出乎意料的干陪了两个小时,刚把老外送到电梯那边,程宜宁就迫不及待的回自己办公室了,她刚拿起杯子刚喝了几口凉开水,门口处忽然又传来唐绪江的声音,“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新进工作狂?”

程宜宁此时背对着唐绪江,毫无预兆的又被吓了个激灵,而且还是喝水的时候,她连吓带呛的好不狼狈。

“别激动,我只是略为夸张的修辞而已,你没必要当做是对你工作态度的赞美。”唐绪江依旧倚在办公室门口处,长腿玉立,就这一会的功夫,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支雪茄出来,不过也只是放在鼻翼边轻嗅了下,并没有要点着的打算。

夜色正好,走廊上的晚风吹拂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的轻微飘动着,居然也不可思议的养眼。

程宜宁本来举手之劳帮了他的大忙不说,这样干陪了一个晚上又是帮老外挑样品又要连带全程翻译,比陪她自己的客户都累,而且还无缘无故的受了两次的惊吓,眼下便没好气的应道,“怎么带个客户过来也专门挑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我也真是开眼界了。”

“客户就是上帝,你难道没听过这句话吗?”唐绪江倒像是没听出程宜宁的意思,反倒像是故作不知的反问道。

程宜宁不想再搭理刚认识的同事,眼下顾自去关电脑,不过她也就是关电脑时才意识到已经凌晨了,早已过了地铁的末班车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去找到回大学城的夜班车,程宜宁想到这时,快速的拿包就要往外面走去。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唐绪江显然看出她的顾虑,在她身后慵懒的问道。

“不用了。”程宜宁不假思索的回道,继续疾步往电梯那边走去。

不过等她一直走到了公司的大门口,看着外面整个工业区的路上都是黑漆漆的,根本没有看到出租车的影子,她便又往回走,打算晚上在公司里将就一晚算了。

直到觉着身后有刺眼的车灯照过来,她便往旁边避让了下。

“你打的回去报销也是浪费公司的钱,我送你回去吧?”唐绪江说时摇下车窗问道。

“又不是浪费你的钱,公司才不差这点小钱。”程宜宁嘀咕道。

“暧,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这话当着我的面可以说,可不能让老板听到。要不然你的年终奖估计悬了——”唐绪江说时脸上隐有笑意浮起,也不知道是哪里觉着好笑。

程宜宁又回望了下黑漆漆的大厦,便也不再推辞,干脆就坐进去了。

不过她刚说了自己住在大学城那边,唐绪江这倒是跟着抽动了下嘴角。

“早知道你住这么远,还是打的算了。我这车没啥缺点,就是烧油,开到那边油钱也不划算。”唐绪江慢条斯理的说道。

毕竟快到凌晨的点了,程宜宁不像唐绪江还有这么好精力插科打诨着,她坐进去后报了地址后便安静的靠在副驾的座椅上,偶尔看下窗外的建筑物。

一直等到唐绪江把车开到离她住处不远的街道上,她就要求下车了。

“虽然是因为你的缘故让我没赶上末班车,不过还是谢谢你了。”临走前她道谢道。

“虽然你的道谢诚意不是很足,不过我也勉强算是接受了,goodnight。”唐绪江说时忽然响亮的吹了下口哨,见着程宜宁原本睡意十足的,听到他刺耳的口哨声蓦地就清醒回去了,顺带着下意识的朝他回瞪了一眼,他倒像是奸计得逞的小孩子似的,随即重踩油门,开了出去。

两年后的冬天。

程宜宁已经在唐绪江的部门做到了业务主管的位置,唐绪江看着油嘴滑舌的,工作上的冲劲倒是超乎程宜宁的预料。

他后来没多久就向孙敏霞申请把程宜宁调过去了,孙敏霞顾虑到唐绪江未公开的身份,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答应下来了。

唐绪江虽然工作经验上有些欠缺,好在他得天独厚的人脉和客户资源弥补了他这一不足,那会新成立的团队又招了几个应届生,大家志趣相投干劲十足,不到两年销售业绩就在略显疲态的业务部里异军突起了,原本不到五人的小组在两年之内就拓展到了二十多人。

“基于我们部门的优良表现,公司同意我们部门新办事处的申请,两个地方二选一,一个在北方,那边是全新的市场等着我们开发,还有一个是a市,那边离供应商的大本营近,价格成本上会有优势,而且我们公司本来也就有分部在那里,至少不用另外租赁办公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早上刚上班,唐绪江就过来交代道。

“我去北方吧,我从来没去过北方,想去那边呆个几年。”程宜宁手上快速的打字回复邮件,头也不抬的应道。

“由你自己决定吧,那我先去和老大报备下,你记得做下办事处的预算表给我,我好提前申请资金。”唐绪江显然对程宜宁颇为信赖的,随口。交代了下就往外面走去。

程宜宁刚回掉手上的邮件,见着自己的手机一直在响,她便随手接了起来。

挂掉电话后,她先是怔怔的看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呆,突然起身疾步朝外面走去,唐绪江的背影还没离开太远,她在他背后喊道,“唐总,抱歉我改了主意,我还是选择去a市吧。”

☆、第41章

“真决定好了?我交给老大了就不能更改了。”唐绪江回身提醒道。

“恩。”程宜宁点头应道,说完便转身回办公室了。

每年的销售旺季即将来临,办事处的筹备工作立马就迫上眉梢起来。

唐绪江和程宜宁作为办事处成立的负责人,自然是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考虑,直到让新办事处的运营步入正轨为止。

茂大对唐绪江的提案出乎意料的支持,前期该提前申请的资金和方案没几天就已经批复,也就意味着程宜宁和唐绪江可以立刻动身去a市负责办事处的工作了。

c市距离a市远的很,程宜宁本来提议坐火车回去,未料到唐绪江傲娇的一口否决了她的提议,“我又不像你,来也空空去也空空,清贫的毫无家当。”

唐绪江说着说着,邪恶的小眼神不知为何在程宜宁身上晃悠了下。

程宜宁生怕他又按照他自己的品位对她的穿衣风格指手画脚起来,她可不像他会花重金把自己从头包装到脚,立马忙不迭的问道,“好吧,那你要怎么过去?”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明天早上5点我到你楼下接你。”唐绪江一脸不耐的应道,说完后就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两年下来,程宜宁多少也适应了面前这个随时都会傲娇到炸毛的领导,为了筹备办事处的事情,她自己在这边的工作都已经提前交接好了,晚上难得早点回去后便开始整理行李了。

程宜宁这两年来添置的东西并不多,毕竟不是自己的房子,有些东西能不买的就不买,她几个小时就整理好了行李,不过是由之前的一个小行李箱换成了大行李箱而已。

许是难得没有加班到深夜回来,这一晚程宜宁难得失眠了。

唐绪江定的时间本来就早,第二天还蒙蒙亮时,程宜宁就起来了。

前一晚她已经和房东把租金都结清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推着行李箱出来就往楼下走去。她比预定时间早出来了半个小时,不料她刚把行李箱拖到楼下时,就见着唐绪江那招摇的新车停在了狭隘的出口处。

以前唐绪江送她回来,程宜宁向来都是让他在还有几条街道距离就停住了,未料到他居然还能七弯八拐的找到这里来,程宜宁大清早的被寒风刮的直哆嗦,眼下也没空探究他找到这边的缘由,便把行李箱拖到他车子的后备箱那边,才一打开后备箱,程宜宁就被里面满当的东西给惊呆了。

这款升级版suv的后备箱也大,唐绪江一个人的行李居然已经把后备箱塞的满满当当了,而且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在他后备箱里看到了好多个同品牌的鞋盒,一溜的高叠在那边。

唐绪江此时也已经下车,走到她旁边不无嫌弃的说道,“知道你没见过世面,不过都和我一起工作这么久了,怎么还天天一副乡下人刚进城的挫样?就你这样去新的地方工作,我都不好意思带出手。”

“你带换洗的衣物过去也就算了,有必要带那么多双鞋子回去吗?”程宜宁不甘示弱的反驳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些都是当季新品,今年冬天不穿就过时了。”唐绪江说时已经利索的把后备箱关上,生怕程宜宁还要揭他的家当。

不过在他关下后备箱前,程宜宁又无比神奇的发现下面居然还斜放着一个跑步机,虽然被拆卸了部分零件,依旧无比累赘的霸占了后备箱的大半空间。

她觉得唐绪江再次刷新了她对他这两年来累积的认知度。

“唐总,你是过去办事情的,又不是过去a市定居的?”她深呼吸了下,这才继续表达着自己的鄙夷。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a市的居民幸福指数年年都是名列前茅的,想不到你也难得会提出这么个建设性的意见,小爷我决定采纳了。”唐绪江说时赞许的瞥了眼程宜宁,似乎真的开始正儿八经的考虑起了这个提议。

程宜宁觉得自己大清早的再和他多说几句就要吐血身亡,干脆不再理他,走到后排那边打开车门,把自己的行李箱推了进去,之后就顾自走到副驾那边,不料唐绪江眼疾手快的抢在她前面开好了车门,程宜宁以为他大清早的良心发现难得绅士一把,便也继续往副驾那边走去,未料到下一秒唐绪江就利索的坐进去,砰得一下关了车门。

毫无预兆的被关在车门外的程宜宁搓了下冰冷的双手,忍着抓狂的冲动去敲车窗,等着车窗摇了点下来她便一头雾水的问道,“你又没叫代驾,怎么坐副驾上去了?”

“你来开啊!”唐绪江摆出一副程宜宁问了个白痴问题的表情。

“我怎么开的来?”程宜宁站在寒风中,无心和他开玩笑,继续板着一张脸问道。

“哦,难道你的驾照是梦游考出来的?”唐绪江说时还颇为吃惊的瞪了一眼程宜宁,说完后便把车窗摇回去,在车里对程宜宁露了个神清气爽的笑脸。

一想到先前被唐绪江逼着去考驾照逼着上路的事,程宜宁旧账还没和他算,眼下他偏又好巧不巧的提起来,程宜宁只觉得自己抓狂的不行,不过她不像唐绪江,随时随地都可以锱铢必较的打起口水战,想着今天好歹要先去a市的分部那边报道,她这才深呼吸了下,绕过车头走到主驾那边,打开车门坐进去,调好座椅快速的发动车子后才说道,“你也知道我是第一次开高速,要是出情况了概不负责。”

“放心吧,有我这样人车合一的车神帮你盯着,肯定出不了什么事的。”唐绪江不以为然的应道。

此时还是凌晨早点,路上的车子少的可怜,路况自然是前所未有的通畅。程宜宁这样菜鸟级的新手没开一会居然也觉得小有感觉。

不过这也仅仅是个短暂的开端而已,她没开多久,旁边的唐绪江立马就恨铁不成钢的碎碎念起来。

“这个绿灯居然都过不去,我真是服了你!”

“变车道打转向灯就行了,干嘛手贱去碰雨刮器?”

“油门再踩重点,我这双涡轮增压动力的车买过来不是散步用的!”

终于在高速上的第一个服务区,程宜宁忍无可忍的把车子开进去罢工了。

“我就这车技了,你爱坐不坐。”她本来就第一次开高速,才开了半小时不到,手心里已经满是手汗。

“凡事都有第一次,你不迈开第一次,这辈子都不用上高速了。”唐绪江碎碎念的下车,走到主驾那边,他本来下意识的以略为帅气的姿势坐进去,结果他刚屈身坐进去一半,长腿便惨不忍睹的弯扭在了那里。

“我脚够不到刹车,把椅子调到最前面了,你往后面调点吧。”程宜宁看出他长手长脚的被卡在狭隘的座椅空间里,便好心的开口提醒道。

唐绪江好不容易把车座调回到最低最远的位置,他随即又颇为神奇的嘀咕道,“知道你腿短,不过真没想到你腿短成这样。”

程宜宁嘴角跟着抽搐了下,忍住要转过来扇他一个大嘴巴的冲动,干脆闭眼不搭理他。

途中在服务区吃了点东西又继续上路。

等到唐绪江开到a市的时候都已经是傍晚了。

“都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没想到我这个车神居然白当了一天的车夫,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刚下高速口,唐绪江这才颇有情绪的发起了牢骚。

程宜宁朝他翻了个大白眼,之后继续闭目养神起来。

直到觉着唐绪江在闹市里兜兜转转了大半个小时,程宜宁心头狐疑着怎么还没到目的地,这才睁眼朝外面打量了下。

“你怎么开到这边来了?”程宜宁刚看了眼外面,忽然坐直了身子一脸不解的问道。

“我又不是本地人,只能跟着导航走了。”唐绪江一脸无辜的应道。

程宜宁想起来唐绪江吹牛归吹牛,其实是个实打实的路痴,她又朝外面看了下,还是想不通唐绪江无缘无故开到a市的政。府大楼前面的由头。

“不管了,小爷我开了一天的车完全属于疲劳驾驶了,先去政。府大楼里撒泡尿醒醒神再说。”唐绪江说时已经利索的把车子在大楼前面的停车位那边停好了。

程宜宁一想到面前的唐绪江还是所谓的世界名校里毕业出来的,听到他的最后一句嘴角继续无声的抽搐了下。

“外面不是有公厕的么,你真内急外面随便找个商场进去解决下好了,干嘛要开到这里来?”程宜宁见着附近大都是公车,一到这种严肃的公众场合她就不太适应,眼下小声嘀咕道。

“人民公仆为人民,我过来撒泡尿怎么了,顺便与时俱进的感受下人民公仆的最新工作环境嘛!”唐绪江不以为然的应道,说时解了安全带下车。

程宜宁依旧百无聊赖的坐在车上,未料到唐绪江径自过来,忽然帮她开好车门,下一秒身子略弯伸出右手毕恭毕敬的说道,“程小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邀你一起如厕?”

“唐总,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就出门了?”程宜宁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用正常思维去形容唐绪江了,她翻了个大白眼后砰得一下就把车门关了回去,唐绪江见着程宜宁明显处在抓狂的边缘,他脸上不知为何倒是挂起了心满意足的笑脸,下一刻已经迈开长腿信步悠闲的朝大楼里面走去了。

苏正卓今天过来政府大楼这边递交点项目开发的资料,从大楼里面出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司机的身影。钥匙还在司机身上,他打了个电话给司机后,司机应道遇到熟人去边上聊天去了,几分钟内就回来。他便倚在车窗前面百无聊赖的干等起来。

冬日的冷风劲疾如刀,刮在身上,激起一片寒意。

他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下意识的掏出烟来点上。

这两年来,他的失眠症愈发严重起来,烟瘾也是如此。

许是天气恶劣的缘故,广场这边来往的行人车辆都少的可以。

所以当不远处突然疾驰过来一辆扎眼的suv,伴随着骤然刹车的噪音,那辆车就在他的前排那边停好了车子,他便随意朝那边看了一眼。

随即车上就下来一个年轻人,脚步迅疾的走到副驾那边,只不过下一秒自命不凡的脸上忽然就戏剧性的换了副神色,温润儒雅的去开好车门。

他这样的角度从后面斜望过去,甚至连那辆车内装潢的颜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顺带着瞥到车内副驾上的侧脸。

不过是惊鸿一瞥的带到一眼,他心头就毫无预兆的炸裂开来,甚至于连耳边都立马跟着嗡嗡作响起来,让他整个人都不甚清灵。

随即那车门便毫不客气的关上,隔了厚沉的车窗,立马就看不到里面的侧影了。

“苏总,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司机不知何时已经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一边说着一边呵出大团的云雾。

他随即就否定了自己那鬼迷心窍的念头,下一秒就生生的掐掉了手上还在燃着的烟头。

仿佛根本不会被烫到。

☆、第42章

等唐绪江从大楼里出来后,许是没有内急了,这厮倒是愈发的精神抖擞起来。

程宜宁对a市的布局大概还是有些印象的,等他坐进车内启动后,便顺手把导航给关了。

“干嘛?”唐绪江开口问道。

“我来带路吧。”程宜宁自认倒霉的应道,随即开始指路起来。

“对了,居然忘记了你是本地人。”唐绪江恍然大悟的应道,这倒是没有碎碎念起来。

有程宜宁带路,不到半小时唐绪江就开到了他们要去的那幢大厦。

刚到目的地,唐绪江在大厦前面的空位上随意一停就下车了。

“你要不把车子再挪一挪,这样霸占了两个车位,又是靠近出口处,不知道会不会被人说?”程宜宁下车时留意到车子停的斜在那里,开口提议道。

“老子开了一天的车,屁股都坐的快开花了,他们爱说就说去吧!”唐绪江毫不在意的应道,显然不愿意再坐进去倒下车。

“还有我突然想起了件事,我们刚过来这边,你就开这么招摇的车子来上班,不知情的要是先入为主的以为你是个不办实事的领导,影响会不会不太好?”程宜宁实事求是的提醒道。

“就你多虑。小爷我天生命好怎么了,这又不是贪。污或是偷。窃非法渠道得来的。你挣这么点卖白菜的钱,就别操总经理的心了。”唐绪江一脸不屑的应道,随即迈开长腿走在了前面。

程宜宁被雷的里嫩外焦,便也只得跟在他身后往大厦里边走去。

茂大先前就在群邮件里发过在a市成立新办事处的通知,唐绪江和程宜宁过来时,这边的几个主要负责人都还在干等着他们的到来。

毕竟这边的大厦也是茂大的分部,所以办公室就可以用现成的,之前人事部已经提前招聘了好几个同事,唐绪江和程宜宁过去后,简短开了个会分配了下各自的任务,第一天就算是下班了。

唐绪江秉承了一贯的阔绰原则,下班后主动提议请大家出去聚个餐,顺便增进下革命友谊。原本初次相见的同事和他还不是很熟络,一听有免费的晚餐吃,大家伙明显兴致高涨起来。

办公室里一共还有十几个同事,凑巧有好几辆私家车,大家便说挤挤一起过去。

一直走到大厦前面的停车场时,也不知道哪个同事眼尖先看到了唐绪江的那辆车子,前一秒刚上来的聚餐热情立马被这辆拉风的车子话题给取代了。

同事a:卧槽,我在这边上班两年多了,居然从没见过有超三百万的车子出现在这里,平时都在汽车杂志上看看,这一不小心见到实物了血压有点高啊!

同事b:难道今天有什么官。二。代出没?

同事c:你傻啊,这年代谁会顶。风。作。案,我告诉你,这年代真正的有钱人都是低调奢华有内涵,只有傻逼暴发户才会开出来炫一下,说不准这车是租来泡美女的呢!

程宜宁坐了一天的车,本来就倦乏的不怎么精神,眼下才听同事侃了几句,她倒是无缘无故的精神抖擞回来了。

不过她脸上刚浮出点笑意,就带到唐绪江一脸便秘的表情,程宜宁不用想都知道唐绪江这会肯定满脑子都在叨逼一帮乡巴佬刚进城的台词,这么一想,她心头暗爽了下,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中就明显了很多。

“咳——这个车是小程刚买回来的——”唐绪江忽然轻咳了一声,像是颇为好心且善意的给大家伙提醒了下。

原本还议论纷纷的众人立马噤声,随即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下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头后台的程宜宁,一边揣测着莫非程宜宁才是总部真正派过来潜伏在身边的大领导?反应快的同事自然想要弥补之前的尴尬,继续艰难的要重新把气氛调节活跃回来。

同事d:看起来总部的薪酬高的可以啊——

同事e:看不出来小程还会喜欢这种车,我本来以为女孩子么喜欢类似mini这些秀巧点的车——

“小程爱好多了去,这只是她其中一个爱好而已。”唐绪江继续暗戳戳的补充道,说完后又莫名其妙的闷笑了起来。

程宜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着众人俱是一脸高深莫测状的打量自己,等她想明白过来自己无缘无故被唐绪江埋了个大坑,眼下深呼吸了下便面无表情的接道,“恩,我也不知道怎么一抽风去买了这么烧油的车子,可能那天我没睡醒出门时脑袋又被门夹到的缘故,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犯蠢顺带脑瓜进水的结果。”

“小程,你也不用太谦虚——”唐绪江轻咳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暗示道。

“我这不是谦虚,你还不知道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实话实说。”程宜宁也回了个诡异的笑脸给唐绪江,听得旁边的众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面前的两人画风略为奇怪。

眼前既然是被唐绪江冠以程宜宁的豪车,急着要去聚餐大快朵颐的众人随即分配了下位置,两个爱车一族的同事心念念的要搭他们的车子,作为“车主”的程宜宁自然是负责开车了。

唐绪江的车子本来就没停好,程宜宁开出去时车门边有些擦到绿化带上挂出来的枝桠,立马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破车技,怎么一点车感都没有!”坐在副驾上的唐绪江明显挑剔的发牢骚起来。

“也是,小程是新手吧,新手可以先买辆便宜点的二手车来练练手,等熟悉点了再开新车就好了。”后座的同事推心置腹的附和道。

“没关系,车子买过来就是开的,唐总,你说是吧?”程宜宁说到末了,还象征性的微侧过来征询唐绪江的意见。

“恩。”唐绪江碍于后座一脸写满八卦的两个新同事,这才轻扯了下嘴角硬挤出了一个字。

晚上等同事吃好饭后,已是深夜,大家伙都各自散掉回去了。

程宜宁依旧尽了“车主”的本职,送了其中一个远路的同事回去后,她又顾自开到周小蕾的住处楼下,这才下车去后排那边把自己的行李箱拿了出来。

“你住哪?我要不打电话给小林帮你也订一间?”唐绪江从副驾上下来便倚在车门上,颇为好奇的打量了下面前的旧小区,开口询问道。

“两千八一晚的房间,我们这种挣卖白菜工资的员工可住不起。”程宜宁没好气的应道,明显是在回应着唐绪江先前的嘴贱。

她把行李箱放到脚边后,便又拿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给周小蕾。她今天是和周小蕾提前说过的,不过程宜宁刚拿出手机还没拨通,手机就没电关机了。

“关机了?要不用我的手机打?”唐绪江问道。

“不用了,我朋友应该在家里等我的。你回去吧。”程宜宁说时推了行李箱往里面走去,削瘦的身影没一会就消失在昏暗的路灯尽头了。

程宜宁一直提着行李箱到周小蕾住的那层房间门口,刚敲门几下未料到周小蕾就过来开门了。

“卧槽,宜宁你怎么黑了那么多?敢情都是在外面跑业务顺便晒日光浴来着?”

“小蕾,你怎么胖了那么多?”

门开时两人刚看到对方就异口同声的说道。

“卧槽,不说实话你会死吗?”

“你用得着这么实诚吗?”

两人紧接着继续反驳道,刚说完却是不约而同的傻笑了起来。

“可能晚上的缘故,其实我也没有黑那么多啦——”程宜宁把行李推进去后无辜的解释起来。

“可能晚上的缘故,其实我也没有胖那么多,只不过长了几公斤的膘而已,这年纪上去了新陈代谢慢下来,长膘也是没办法的事实,我也控制不住,你以为我愿意啊。”周小蕾自认倒霉的应道,随即张罗程宜宁到卧室里去休息。

程宜宁大清早起来到现在整整奔波一天了,也想早点休息,便把厚重的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周小蕾泡了杯热茶过来递给她,走到窗口边上时忽然咦了一声,随即好奇的嘀咕起来,“这么大冷天的,居然有个傻逼站在那里吹冷风,是想当情圣还是为情所困想不开?”

“谁啊?”程宜宁走到窗边下意识的问道,不过随即看到小区门口那边熟悉的身影,她没想到都过去好一会了唐绪江还没走,就她那破手机冲个电开机起码要五六分钟,而且大半夜的也不好推开窗门朝唐绪江大喊一声,估计会把左领右舍都吵到了,她便对周小蕾说道,“是我同事,他可能怕你不在家我会回去找他。我手机充电开机还得一会,那我下去和他说一声吧。”

“恩,去吧。”周小蕾说时把程宜宁的手机拿去冲电了起来。

程宜宁一直从楼道里出来后,被外面的冷风一灌,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忘记把外套穿回去了,不过都已经到楼下了她也懒得跑回去,便缩着身子哆哆嗦嗦的跑到小区门口,果然见着唐绪江还靠在车窗那边吹冷风。

“正好我订的是豪华大床房,你要是嫌这里条件差的话可以去酒店和我挤一晚?”程宜宁刚跑到他的面前,唐绪江就嘚瑟的问道,顺带着挑了下眉毛,脸上不知何时摆出一副大无畏主动牺牲色。相的死样。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朋友在家。”程宜宁觉得自己和唐绪江的脑回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眼下快言快语的应道。

“你该不会是顾虑着男女大防这样的老观点吧?”唐绪江无比惊讶的问道,说时立马凑到了程宜宁的面前,倜傥自若的接道,“放心吧,就凭你这样的姿色,即使和小爷我躺在一张大床上,也勾不起我小爷的任何性。欲,但是凭小爷我的颜值,你会不会半夜起色。心就难说了,说来说去吃亏的都是我,你有啥好担心的?”

唐绪江说完后脸上还端端无辜的朝程宜宁眨了眨眼睛。

程宜宁开始深深的后悔自己居然等不及手机充电开机就跑下来了,眼下反正也知会他自己有落脚点了,干脆就转身往回走去。

“喂!”她没走几步,未料到身后又传来他死乞白赖的声音。

“又怎么了?”程宜宁没好气的转身说道,只是下一秒身上忽然就劈头盖脑的被披了件厚外套下来。

“小爷我今天穿了件羊绒衫,热得出汗没处放外套,你先给我收着吧。”唐绪江说时泰然自若的把外套硬裹在程宜宁的身上。

“我不冷——”程宜宁自然清楚着唐绪江这人别扭归别扭,其实是怕她着凉,她下意识的就想把外套脱掉还回给他。

未料到唐绪江倒像是早有预谋似的,大手朝她肩上一揽,她便脱不了身也卸不了外套,而且借着那股被近身揽住的力道,他的下巴若有若无的蹭过她的额头,她只觉得轰的一下,整个脑袋立马浆糊成一片了。

下一秒,她这才吃力的从他胳膊下脱身出来,也管不上先还外套给他,疾步就朝里面跑回去了。

唐绪江明显看出程宜宁的窘态,他倒像是无比满意自己的杰作,这才迈开长腿朝车子那边走去。

苏正卓回到公司后,就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了。

他刚到办公室,就让张茹把近期要处理的合同拿过来审批,一直到晚上九点多觉得脑袋的胀痛感愈发严重起来,他这才下班回去。

回到住处,苏正卓没有开灯就如常的走到客厅里靠坐在沙发那边,借着点月色的光亮,偶尔打量下寂静的周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习惯了这样黑暗的环境。

毕竟,黑暗总能掩盖掉一些东西的。

他靠在沙发上休息了好一会,知道今晚该死的失眠症又要变本加厉的发作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烟盒出来,一直抽到最后一支,这才起身到院子里开车出去了。

大晚上的人烟稀少,其实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开去哪里,随着车速越来越快,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声,他的脑海却是避无可避的浮起今天下午带到的侧脸。

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绕着a市开了大半圈后这才发现他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开到了周小蕾住的小区。

他是清楚着她若是回来了定然会来找周小蕾的。

他脑海里刚冒上来这样的念头便又即刻被他自己销毁掉。

她不会也不可能再出现在a市的。

他继续僵麻的催眠着自己,直到视线里忽然带到小区门口那辆熟悉的车子,随即有个削瘦的身影急冲冲的从小区里面跑了出来,他只觉得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似的,下一秒早已急踩了刹车。

他的手心瞬间汗湿开来,居然鬼使神差的手滑挂到了倒车档,一小会后才停好车子。

☆、第43章

小区门口前面正好有盏路灯,在寒风中打着昏黄的光亮,朦朦胧胧隐隐绰绰的,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让他散去全部的臆想。

然而即便是他的臆想,却也足以让他心跳加速血管血急剧收缩,甚至可以无比清晰的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车间里逐渐沉重明显起来。

他一直保持着停好车子时的姿势,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一动不动的朝前方望去。

那名男子明显和他今天下午看到的是同一个,才见着程宜宁,前一刻还玩世不恭的脸上随即挂起了雅痞的笑意。

许是跑的太急,他见着她甚至连外套都没有穿,只有一件修身的线衫贴身穿着,而她似乎也冻得直哆嗦,一边说着还下意识的把双手捂在脸上,仿佛这样便能挡住些迎面而来的寒风。

她是回来了。

即便没有正面看到她的脸庞,这样自后面带过她的身影,不过才一眼,他就无比清楚的知晓着,她是回来了。

他心里缓缓钝钝的冒出来这样的念头,下意识的要去身上去掏烟盒,摸索了一小会后才意识过来,最后一根烟在他出来时就已经抽光了,他依旧机械的掏出打火机,然而手心汗湿的,刚碰到金属质地的打火机机身,那上面便留下了一截难看的印渍,被车内的暖气一烘,那汗印晕染扩散出去,光亮的金属机身立马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有些狐疑的看了眼手上冰冷的打火机,又机械的放了回去,再抬首时,正好见着那名男子突然俯身下来,顺手把刚脱下来的外套朝程宜宁身上裹去,程宜宁毫无预料之下全身被他的大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小半个脑袋,似乎依旧在和他嘀咕说着什么。

下一秒,那名男子忽然胳膊一抬,就落落大方的搭在了程宜宁的肩侧,仗着身高优势,他一低头,下巴便若有若无的蹭过程宜宁的额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显山露水起来。

外面依旧寒风怒号,整个世界都像是被那凛冽的寒风分割成了无穷无尽的碎片,偶有轻巧的物件被那寒风刮起旋即又落回地面,发出嘈杂的碰撞声响,在那片漫天的混乱喧嚣中,他却不知为何屏息起来,密闭的车内连唯一的呼吸声响也跟着消匿了。

程宜宁没一会就转身回去了,单留下那名男子依旧呆在原地,像是好不容易偷吃到糖果的小孩子似的,一直目送程宜宁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那名男子才意犹未尽的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之后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那车子随即就消失在苏正卓的视线里了,他这才跟着讷讷的发动车子,漫无目的的加速开了出去,可是没兜几圈,他还是鬼迷心窍的开回到了这边,熄火下车,走到周小蕾小区边上的便利店里买了包烟。

从便利店里出来,苏正卓随手掏出烟来,脚步却是不受控制的朝周小蕾住的那幢楼下走去。

隆冬深夜,视线范围里已经看不到走动的居民了。他走到其中一棵槐树下面,仰首朝上面有光亮的楼层看了一眼,这才顾自掏出打火机来点上。

冷风疾劲,打火机那微弱的火苗没一会就被寒风吹灭掉。他便极有耐心的继续去点,左手下意识的挡在打火机的周遭挡着点风口,好不容易点着,他长长的深吸了一口,立马有苦涩的烟味在舌尖泛起,随即传遍他的大脑和全部心神。

那风势不知何时刮得越来越生猛,偶尔把地上零落的树叶席地扫起,毫无章法的乱卷起来,大风过后,地上被吹得一干二净,而所有的树叶残渣则是被卷到了角落处堆积着。

寒风落在身上如刀割,被那凛冽蚀骨的痛楚带过,他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活了回来。

至少,他还能感觉到疼。

他还是活着的。

苏正卓整整抽掉了一包烟后,这才走回到车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医生,甚至于好几个月都没去吃安定片了,依旧整晚整晚的失眠,偶尔白天的时候倦到了极限,趴在办公桌上小憩一会,这么长时间了,他居然也没有倒下来。

多年的健身运动,他自然清楚着以他的体能不可能被轻易击垮掉,偶尔实在扛不住了便去疯狂的健身出汗,累到极限了,毕竟也会敌不过身体的自然反应,一直作祟的心魔才会有片刻的安生。

他总会有法子去战胜这么点心魔的。

然而回到车上后,被那如影随形的头痛折磨着,他觉得整个脑袋都像是要炸裂开来。

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没有如此严重的头痛过,头痛到像是整个世界都要翻天覆地的倾覆消亡掉。

他坐在车里良久后,这才颓败的从旁边摸索出了药瓶,倒了几粒在手心,也没有开水就干吞了下去。

程宜宁回去后洗了个热水澡就睡下了,她本来是困乏的可以,不过躺下去没一会周小蕾就忍不住要和她碎碎念起来,两人聊着聊着一不小心就到了凌晨两点多。

周小蕾自己挑起的话题,可是聊到最后程宜宁被聊的睡意全无,周小蕾自己一转眼却呼呼大睡起来了,还有点轻微的鼾声响起。

程宜宁被搅了睡意,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她便又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听到窗门被狂风震的扑簌扑簌作响,她以为是门窗没关紧,便又走到窗口边把窗门往侧边推移了下,无意间瞥到楼下黑暗中的一点小火苗,零星的极其细微,藏匿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她下意识的抬头朝上方望了一眼。

乌云遮夜,并无一点星光。

程宜宁再回去躺下后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周小蕾起来去上班时,程宜宁也被吵醒了,随即一看时间,立马起来手忙脚乱的洗漱了下就赶在周小蕾前面先出门了。

毕竟这是她第一天去刚筹备成立的办事处上班,要是迟到了影响肯定不太好。

唐绪江这货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程宜宁急冲冲的跑下去时,他的车子却是已经停在了周小蕾住的那幢楼的下面,正坐在车里悠闲的吃着杂粮煎饼。

“喏,给你也买了一个。”程宜宁刚坐进车内,他就递了个过来,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买的。

“酒店里不是含早餐的吗?”对于唐绪江这种富讲究的阔少,吃顿西餐都要给程宜宁科普下一头牛只有第六到第八对的肋骨才能供应几块牛排的常识,眼下看着他津津有味的吃着几元一个的杂粮煎饼,程宜宁也觉得这画面太美的不好意思去看。

“为了接你都没空去吃酒店的早餐。正好开过来看到旁边有卖这个的,我就买了两个。才五元钱一个,又加鸡蛋又加油条又加香肠,你们a市的物价果然是良心价,怪不得这边的居民幸福指数会这么高。”唐绪江说时已经解决了手上的杂粮煎饼,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了下手,这才开了出去。

程宜宁居然听得无言以对,干脆默默的吃起了唐绪江买的杂粮煎饼。

苏正卓不到六点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他的车子停在离小区门口还有段距离的路边上,倒也不太显眼。

他醒来后便一直朝小区门口的方向望着,一直等到快九点,看到熟悉的车子开过来,他那点浅眠的睡意立马全无了。

唐绪江的车子开出去后,他便也跟着开了出去,不远不近的跟在他的后面,直到跟着唐绪江开到了市区的蓝天大厦,看着唐绪江的车子在大厦前面的停车场里停好车,他这才重踩油门直接开去了自己的公司。

唐绪江和程宜宁下车时,旁边正好路过昨天搭车的同事小袁,眼下看到唐绪江从主驾位置上下来,他打了招呼后明显一脸八卦的看着唐绪江和程宜宁。

“其实这车——”程宜宁也不想整天被同事以神秘富二代的眼神打量着,眼下干脆开口澄清起来。

“我住的地方和小程很近,正好顺路小程便捎了我一段,我手痒就让小程借我开了一会。”唐绪江明显看出程宜宁的意图,抢在她前面就开口接道。

“这样。”小袁点点头,一脸艳羡的应道。

程宜宁原本还以为昨天是唐绪江一时心血来潮的恶作剧,眼下见着他这样正儿八经的,倒像是有意为之,她没想明白便也没有戳穿他的谎言。

到公司后,两人便开始投入了忙碌的工作。

万事开头难,刚开始的时候新团队的同事还没怎么进入状态,程宜宁和唐绪江习惯了c市的快节奏,陡然回到这边见着同事都是慢悠悠的节奏,两人这倒是不约而同的心塞起来,程宜宁想着多半是分工和责任不明确的缘故,下午开会时又给新同事更为细致的规定了各自要负责的工作任务。

果然,被她这么一梳理,分工明确,新同事虽然不太适应,毕竟还是立马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各做各活了。

虽然还是第一天,新办公室的运作倒也还算正常。

到晚上八点多,程宜宁手上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整理下目前花出去的资金,她表格刚打开,唐绪江就过来了。

“程劳模好下班了。”唐绪江倚在她的办公室门口懒洋洋的提醒道。

外面天寒地冻的,他只穿着件浅灰的v领羊绒线衫,身姿挺拔,倒也颇为养眼。

“我理下现在花出去了多少钱。”程宜宁才看了一眼就重新盯回她自己的电脑屏幕,开始快速的输入信息起来。

“我负责资金预算你负责貌美如花就行了。”某人继续倚在门口边上,慵懒的说道。

程宜宁知道他这幅德行又要开始油嘴滑舌起来了,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搭理他。

“也对,凭你的姿色貌美如花也有点小困难,那这两样都由我这个颜值担当承包掉吧。”唐绪江说时脸上不知何时浮起了邪痞的笑意,趁着程宜宁发飙还击之前,他倒是又正儿八经的吩咐道,“给你一分钟快关电脑!小爷我今晚带你去见识下a市的大人物。”

☆、第44章

“什么小人物大人物的,我没兴趣,你要去自己去吧。”程宜宁无动于衷的应道,依旧自顾自的看着电脑屏幕。

“小爷我难道这么点面子都没有?”唐绪江见着程宜宁似乎真的没打算搭理自己,这才慢条斯理的走到程宜宁的位置旁边,双手随意环在胸前,一眨不眨的盯着程宜宁的电脑屏幕。

“这里错了,不是还有个五毛钱的小数点么?难道你想省了做特效用?”他忽然凑过来一脸挑剔的提醒道。

“被我设置成四舍五入了。”程宜宁随口应道。

“那这里的三万办公用品支出明细你还是写的详细点,到时候发过去的账单不清,还以为我们跑到a市来挪用公款呢。”某人继续鸡蛋里挑骨头的说道。

“一共就这么点公款能挪到哪里去?”程宜宁翻了个大白眼,瞥到他脸上不知何时笑靥如花,眼下莫名被搅的心浮气躁起来,她也知道有他在这里碍事,点了保存后便无比干脆的关了电脑。

“好了,太后起驾。”唐绪江见着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说时已经帮程宜宁拎好包走在前面了。

程宜宁看着面前这个一秒钟随时切换任意风格的唐绪江,也不知道该形容他是逗比还是呆逼更合适,本来还想好心好意的劝他在新环境里注意下形象,不过最终也不过是抽搐了下嘴角而已。

坐进唐绪江的车内后,程宜宁意兴阑珊的说道,“我就不过去了,你先送我回我朋友那边吧。”

“遵命。”唐绪江倒是出乎意料的没有再勉强,说完后就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程宜宁昨晚没睡几个小时本来就没休息好,白天一直忙碌着倒也没有察觉,这会坐进车内后,被车里的暖气一烘,没一会就迷迷糊糊的合眼休息起来了。

直到觉着车子似乎停了下来,她这才睁开来睡意惺忪的问道,“到了?”

“到了!”某人说时狗腿的下车狗腿的小跑到她的车门那侧,右手微挡在车窗的顶框上,左手却是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边奴颜媚骨的说道,“程太后,下车吧?”

程宜宁一看外面灯红酒绿的,分明还是在闹市深处,她深呼吸了下,明显不太乐意的说道,“我不是说我不想去见什么大人物了吗?”

“你以为我想带你去啊?就你这副怯场话都说不利索的挫样,大点的场合我都不好意思带出手,我这不是为了方便开展将来的工作,带你过来混个脸熟而已。小爷我都纡尊降贵不惜拉低自己的格调带你出来了,你还有那么多的不满?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唐绪江说完后立马吝啬的收回了搭放在车门框上方的右手。

程宜宁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说了一小会,还没听完就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不过就事论事,既然是要回来这边让新成立的办事处尽快运作创造最大的效益,混个脸熟什么的倒也是避不可避的。

她想到这时,下一秒便从车里出来了。

“这就对了嘛,你以为小爷我愿意非工作时间出来晃悠,这还不都是为了公司才鞠躬尽瘁呕心沥血。”某人目标顺利达成,嘴巴上倒还是不愿意松口,继续睁眼说瞎话起来。

程宜宁一出来被外面的冷风一灌,这才察觉到自己饿过头的甚至开始胃烧心起来了。既然都要去这个饭局,她眼下反倒想着早点过去先吃点东西充饥,所以唐绪江在前面带路,她也疾步跟了过去。

“嘴上不愿意,身体却很诚实嘛——”察觉到程宜宁脚步匆匆,唐绪江忽然回头对她露了个无比灿烂的大笑脸,一口齐整的白牙立马毫无保留的现了出来。

“什么身体诚实不诚实的,公众场合少说这种话!”程宜宁知道唐绪江的下限远不止此,生怕他还要开黄。腔越说越无耻,早已板着脸纠正起来。

“我是指你走的比我还着急,这不是诚实是什么——要不然你想歪到哪里去了?”明明是话题的始作俑者,唐绪江居然还一脸无辜的反问道,末了还一脸深沉的规劝起来:“小小年纪,思想纯洁点,不要动不动就联想到什么大尺度的事情上去——”

程宜宁努力让自己深呼吸,这才忍住要暴揍他一顿的冲动。

到预定的包厢里,果然都是一帮a市的大佬,唐绪江平常一副二货样,到这种场合倒是明显换了个人似的,在座的年纪都比他要大上许多,不过言谈间对唐绪江却是颇为恭维客套的,连带着对她也恭维起来。

程宜宁在c市时也没多大格外觉着唐绪江的能耐,毕竟在大公司里也不乏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这会见了众人的反应,她心头原本的那点疑团却是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了。

她的确是饿的眼冒金星,不过饿过头了对着满桌佳肴也没胃口,等到上了木瓜雪蛤汤,她便专心吃了起来。

“我哥还没来?”唐绪江又一杯落肚后漫不经心的说道。

程宜宁喝了半碗后觉得胃里有点返酸上来,便放下了汤匙。

被唐绪江这么一提醒,她才留意到圆桌的主座那边还空着两个位置,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不过瞧着众人的神色,似乎在等的的确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

“应该在路上,快了吧。”旁边立马有个人热络的接道。

“恩。”唐绪江随口应了一声。

“我看苏总和唐总这是约好了一起姗姗来迟的吧?尤其是苏总,这两年来随着公司上市,似乎连行踪都变得神秘莫测起来,外界已经极少会看到他露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筹备什么新项目,有什么发财的好点子也不一起交流下,闷声发大财最不厚道了。”那人年纪算是这里最大的,倚老卖老的点评起来。

“要说苏总这人还的确不简单,就连张仕成这样的老狐狸评论他也就‘后生可畏’这四个字,能从那老家伙嘴里吐出这四个字,那可是相当不容易的。”旁边继续有人附和起来。

“不过有一点倒是挺奇怪的,公司都上市了,他却鲜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了,之前听说他今晚也会过来,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旁边继续有人加入话题。

程宜宁本来就饿的胃疼起来,眼下喝了点银耳雪蛤汤后,胃里反酸的感觉愈发明显起来,她觉得说不出的难受,便起来打算去下洗手间。

“怎么了?”唐绪江留意到她的动静开口问道。

“我去下洗手间。”程宜宁轻声应道,说完后已经起来朝外面走去。一直疾步走到洗手间那边的盥洗台上,她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就往脸上泼去。

时至今日,她甚至连听到同样的姓都要神经过敏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是早已放下的了。

程宜宁脑海里一浮现出这样的念头,立马又接连掬了好几捧冷水朝脸上泼去。

刺骨的冷水打在脸上,她这才觉得有点清醒回去,之后怔怔的抬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程宜宁离开好一会了都还没有回来,唐绪江看了下旁边空荡荡的位置,想着程宜宁该不会吃坏肚子又凑巧没有手纸吧?

又等了几分钟,他等的不耐烦起来便朝外面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苏正卓过来的时候唐绪江正好往外面走去,他脑海里想着程宜宁的事情难得心不在焉的,也没有留意到擦身而过的苏正卓。

苏正卓先前就看到过他几回的,眼下见着唐绪江神色匆匆的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他原本都已经快走到包厢的门口了,忽然又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大冷天的洗什么冷水脸?”唐绪江过去的时候见着程宜宁脸上湿漉漉的,依旧傻愣愣的杵在洗手台前面,他刚看到就没好气的问道。

“里面空调温度打太高了,我有点不舒服。”程宜宁随口应道,她脸上本来就是用手胡乱泼了几下,此时还有水珠随意的流淌下来,有几滴顺延着滴到脖颈里面去了,立马激起一片冷意,她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下。

唐绪江看出她的窘态,这才自认倒霉的扔了手帕过来。

“gucci的牌子,用了记得下季买条新款还给我。”他扔过来时无比嘚瑟的提醒道。

“洗洗还给你就好了,我身上又没病毒。”程宜宁身边没带纸巾倒是急缺东西擦下脸上,她说完后便毫不客气的接过去往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我还以为你不是吃坏肚子没有纸巾就是来大姨妈了没带姨妈巾等着我来拯救场面呢——”

“就你想象力发达!”程宜宁没好气的应道,转身正打算回去,可是胃里的反酸继续作呕了上来,她便低头朝向盥洗台那侧,随手又拧开水龙头冲了起来。

其实也只是吐了点酸水出来,不过那种蠢蠢作呕的感觉依旧明显的很,程宜宁怕还要作呕起来,眼下干脆就站在盥洗台前轻拍着她自己的胸口,想等着舒服点了再回去包厢里。

“太后,你这该不是害喜了吧?”唐绪江知道程宜宁看着瘦瘦弱弱的,不过和她相识两年来,也从来没见她生过什么大病,他知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眼下便站在她身后,伸出右手轻拍着她的后背,顺带着轻佻佻的调侃道。

苏正卓刚走到离洗手间还有几米开外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果然见着唐绪江和程宜宁一起的场面,她似乎不太舒服,精神怏怏的站在洗手台前面,而唐绪江则是站在她的后面,正在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才带到一眼,便觉得视线里扎眼的可以,下一秒便转身准备离开了。

“太后,你这该不是害喜了吧?”

只是身后的声音依旧避无可避的传了过来。

犹如晴天霹雳,青天白日的迎面炸下来,将他心头所有的防线瞬间碾至粉齑。

击溃全无。

☆、第45章

苏正卓甚至没有印象他是怎么离开的,一直走回到外面的走廊上,他下意识的就去掏身上的烟盒,那烟刚点着,就见着唐屿安闲适的从外面进来,他心头抽离开来的神智这才立马回来了。

“苏总,大半年没有看到你露面了,我还以为你身体一直抱恙呢?”唐屿安似乎心情颇为不错,看到苏正卓后便也停步下来,站在他对面意有所指的问道。

“不牢唐总挂念。”苏正卓并未正眼看唐屿安,也并未去澄清唐屿安的揣测,依旧懒散的靠在墙壁上,自顾自的长吸了口烟,继而缓慢的吞吐出来,深邃的眸光藏匿在那片冉冉升起的云雾里,外人根本看不真切。

“苏总身体没有抱恙那就好。”唐屿安不知何时也掏出烟来,颇有雅兴的点上吸了一口,嘴角边渗出浅浅的笑意。

程宜宁站在盥洗台前休息了几分钟,觉得吐了点酸水后,胃里空荡荡的反倒是舒服了一些。她掬了几捧冷水漱口,又用唐绪江的手帕擦了下嘴角,便也转身打算往回走去。

“我们回包厢里和他们打声招呼先走吧,小爷我突然想去外面喝碗清新小白粥了。”唐绪江说时若有若无的伸了个懒腰,顺带着活络了下胳膊。

“刚才给你捶背捶的我差点手脱臼,下次记得补回给我,至于是捶背还是捶哪里以后再说。”他说时还愈发夸张的前后摇晃了下他自己的右手臂,这样大幅度的动作,他的西装袖子立马被勒的紧绷起来。

“我的背又不是铜墙铁壁,你的手难道是豆腐做的,这么轻飘飘的一捶就脱臼了?”程宜宁明知道唐绪江是油嘴滑舌的插科打诨,不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见不得他这幅嘚瑟的小样,眼下有气无力的反驳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又不是捶的叮当作响才算是花了大力气的,你难道没觉得我刚才的捶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吗?不轻不重,拿捏得正好,还可以包治头疼脑热的症状,这不刚被我捶了一小会,你看不是脸色都好多了?”唐绪江说时还佯装一脸吃惊的打量了下病怏怏的程宜宁。

程宜宁看着面前这个睁眼说瞎话的活宝,一时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也不知道怎么应答,干脆继续抽搐了下嘴角算是抗议,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她原本病怏怏的倒也不知不觉中精神点回来了,便也不再和他抬杠,跟在唐绪江的身后往包厢那边走去。

“哥,你怎么晚到了这么久?”两人快走到包厢前面的走廊上,唐绪江忽然对着前方开口说道。

循着唐绪江的目光,程宜宁也下意识的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下一秒她只觉得眼前跟着陷入倾覆的黑暗,周遭接着传来无穷无尽尖锐的耳鸣声,将她的鼓膜都振的嗡嗡作响。

苏正卓颓废的靠在近门口处的墙壁上,视线懒散微垂,浑身的注意力都像是聚集在前方那点若明若暗的星火上,右手微抬夹着烟,手上的食指和中指被熏的突兀的发黄,和他其余修长干净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听到唐绪江的声音,他也下意识的抬头朝前方瞥了一眼,只是那视线瞬间就匿藏回到那片吞吐的云雾中。

并非躲藏飘忽,而是打心底里的睥睨忽视一切,仿佛外界任何的事物都不会引起他的丁点兴趣。

他不言一字,就这样旁若无人的靠在墙壁上,继续长长的吸了一口,尔后极其缓慢的吞吐出来,那片青白的云雾便接连不断的在他身上袅袅浮起,没消一会,就将他的大半个脸面都隐藏在了里面。

然而,却也还是能够看得到他的脸庞,看得到他沉郁的眉峰和深邃慑人的眸光。

两年不见,他明显消瘦了不少,就连肤色也黝黑了许多,眼尾隐有岁月痕迹的皱纹,脸上的曲线更显硬朗,浑身的戾气不知为何却是被他悄无声息的敛收消弭掉,然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依旧让人觉着没有缘由的逼仄压迫。

那是岁月和社会经历积攒下来的阅历,落到他的身上被他敛为所用,便成了最坚不可摧的铠甲利器。越是摧毁一切的杀伤力,却越是被他毫无痕迹的敛收起来,仿佛稍一逾越便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程宜宁和苏正卓也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及至到眼前这一刻,她才察觉到他的可怕。

他已把生活阅历化成了利刃,颓败的过活着,没有人能近得了身,也没有人能打败得了他。

她把此生最好的年华都花在了面前的苏正卓身上,时至今日,她居然还没有完全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不是不愿忘怀释然,而是就连忘怀也需要决然凛冽的勇气,才会有足够的力量去审视和告别过去那个低到尘埃里的自己。

她原以为那些捂盖的遮天蔽日的伤痛是早已复原好的了,眼下只不过是才照了个面,便觉着浑身的血肉都重新撕裂开来,入骨生疼。

“路上堵车耽搁了下。”唐屿安不以为意的应道。

随着唐屿安的声音响起,程宜宁耳边尖锐的鸣杂声才跟着消失掉,心跳回复正常,就连着骤然偾张的血管也如常的收缩了回来。

一切都重归正常。

重逢,其实也不过如此。

“回来了?”唐屿安接着问道,视线却是落到了程宜宁身上,平静的似乎完全洞悉程宜宁和唐绪江的行程。

“恩。”方才唐绪江说出那句话时,程宜宁就已经想明白了两人的关系,她平淡的应了一声,顺带着微不可微的挺直了脊背。

“哥,他就是你要介绍我认识的?”唐绪江也留意到靠在墙壁上顾自抽烟的苏正卓,毕竟他的存在感过于显眼,他这样的眼力自然也看出点端倪,只不过总觉得唐屿安和面前之人有什么渊源似的,眼下便狐疑的问道。

“本来是想介绍你们认识的,就是不知道苏总赏不赏我这个脸——”唐屿安说完后嘴角边继续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是依旧灼灼的盯着苏正卓的反应。

“唐总抬举了。”直到这刻,苏正卓才把烟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说道,他这一停歇上方原本氤氲缭绕的烟雾也跟着消散不少,原本藏匿在云雾里的脸庞立马显露于前。

他说完后夹烟的食指娴熟的弹了下烟身,上面积攒的一段烟灰立马掉落在地,碎成尘埃。

“有点晚了,我先回去了。”程宜宁忽然寡淡的开口说道,说完后就已转身往外面走去了。

“哥,那改天再约时间聚吧。”唐绪江见着程宜宁被这烟味熏得不太舒服,他说完后便跟在程宜宁的身后也往外面走去。

还没出了外面旋转的大门,唐绪江见着外面寒风呼啸,随手把身上的外套脱下往程宜宁身上一裹。

“我不冷,你自己穿回去吧。”程宜宁抬头应道,她是看到他里面只穿了件v领的线衫而已。

“处于潜伏期的病人没有发言权和选择权。”唐绪江说完后左手往她肩上一揽就走出了旋转门。

一直目送着唐绪江和程宜宁走出了这边的大门,唐屿安才话里有话的说道,“我弟弟和宜宁的确是挺般配的,不知道苏总觉得怎么样?”

“我和唐总的交情还没有深到这种地步,也没有兴趣对唐总的家事加以点评。”苏正卓淡淡说道,只不过原本一直敛收的戾气不知何时渐有隐现,就连方才漠然到毫不关心的眸光也隐有闪烁起来,像是在没有穷尽的黑暗中积攒着什么。

“怎么能说是我的家事呢?宜宁好歹也是苏总的前妻,既然是好聚好散的,苏总你也不至于对前妻漠然到路人的地步吧?外人都说苏总铁石心肠,看来传言果然不假。”唐屿安说时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苏正卓,觉得还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反应又继续接道,“不过宜宁都离过一次婚了,按道理这二婚就要格外上心了,否则连二婚都出状况的话,这对于一个女人的名声的确也不会太好,苏总,你说是不是呢?”

“唐总,我们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就连你插手贿。赂。公。务。人。员。的事情我也没有多做宣传,不过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你,不要踩到我的底线。”他忽然抬首说道,原本懒散的眸光陡然冷冽如刀,像是黑暗中突然袭来的幽光,还发着嘶嘶的寒气,瞬间就凝结成凛然的杀气。

“哦,是吗?”唐屿安像是就等着他说出这句话,说时愈发不以为意的耸了下肩膀,随即又佯装吃惊的问道,“苏总,你的底线是什么?你不说清楚我还真不知道,万一不小心误踩了那怎么办?”

☆、第46章

“唐总,如果你想让唐永平知道你在这边的细枝末节,那也由你。”苏正卓说完后把手上抽到半支的烟头突然扔在地上,皮鞋在那烟蒂上踩了几下,这才站直了身子朝外面走去。

唐屿安脸上原本看好戏的笑意还没完完全全的蔓延开来,听到苏正卓的话语后,脸上那点笑意立马就僵冷在了原地,抬头时只看到苏正卓往外面走去的背影,他的眼神里这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程宜宁坐进唐绪江的车内后,便把身上裹着的外套脱回放在膝盖上。

“晚上都没吃什么,我还饿着,要不要先去喝点什么养生粥?”唐绪江开口问道。

“不用了,麻烦你先送我回周小蕾那边去吧。”程宜宁神色冷淡的应道,说完后视线一直望向窗外。

车内毫无预兆的陷入了沉默中。

“对不起——”唐绪江一改平常的玩世不恭,突然开口说道。

“唐氏集团的继承人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程宜宁这才把视线挪回来,直勾勾的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说时嘴角边倒是浮起一丝浅浅的苦笑。

怪不得唐绪江这样的年纪就会拥有令人羡慕的人脉和客户资源,怪不得他在茂大刚入职不久就有一席之地,怪不得他的任何项目都会得到总部无条件的支持。

原来如此,只不过是她的迟钝罢了。

“我并不是第一继承人,我哥才是,不过我对此一点都不在意。”唐绪江说完后又像是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最崇拜最佩服的人就是我哥,要不是他,最艰难的时候我甚至连学业都无法完成,我知道他那时为了让我安心学业,肯定吃了很多苦头。所以毕业后即使我自己无心涉足这些,为了让他高兴,我也将就着做这行了,不过时间久了,感觉也还不错。宜宁,我并不是有心要隐瞒我的情况,我只是不希望这些外界的客观情况会让你对我有看法,进而影响我们的关系。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过问我,我就没有主动和你提起这事了——”唐绪江说时脸上难得凝重起来。

“你怎么会有这些奇怪的想法?”程宜宁不解的问道。

“对不起——”唐绪江继续艰难的开口说道,他这样骄傲的人居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程宜宁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似的,转过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才开口说道,“这种事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只是有点生气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今晚带我去见的人。我也有件事没有告诉你,我是苏正卓的前妻,就算是扯平了——”

“苏正卓?”他明显狐疑的问道。

“恩,就是你今晚看到的那个人。”

“前妻?”他又接着追问道,前一刻还略显抱歉的脸上此刻明显写满了大大的问号,说时还扭过头来将程宜宁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下,显然还是难以置信程宜宁说出的这个事实。

“恩,我已经离婚两年了。”她说时双手不自觉的拽紧了放在膝盖上的西装外套,然而神色还是依旧如常的平静着。

“两年了?”唐绪江依旧不可思议的问道,显然这个事实还是让他震惊的可以。

“恩,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是我刚离婚的那会。”程宜宁说时脸上不知何时现出自嘲的神色。

“我以为小爷我藏得够深了,没想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今天还真是开眼界了,你居然藏得比我还深!差点吓死本宝宝了!”前一刻还一脸严肃的某人一秒钟切换回到油腔滑调的德行,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力捶了下他自己的胸口,似乎还在努力消化着程宜宁离过婚的这个重磅级事实。

“那你自己也从来没有过问我,我就懒得主动和你提起这事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程宜宁依样学样的回敬道。

“可是听我哥说苏正卓算得上是a市这边靠前的人物了,你和他怎么会凑到一起?”唐绪江也不知道是贬是褒,脸上依旧写满了疑问,不过没等程宜宁答复,他又一脸庆幸的说道,“还好离了,你看那个苏正卓,比我老多了,估计身体状况也大打折扣,以后跟着小爷混,有小爷罩着你,保管你吃香喝辣的,重点是跟着小爷我绝对有肉。吃!”唐绪江说着说着就不由自主的激动起来,也不知道他想到什么不正经的事情上去了,说时连着喉结都跟着明显滑动了下。

程宜宁见着他这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德行,干脆懒得搭理他,把膝盖上放着的西装外套往自己身上盖了下,就闭眼休息了起来。

“喂,刚聊到高。潮,你就不出声了,多扫兴啊!”唐绪江颇为气愤的喊了一声,见着程宜宁还是如如不动的装睡,他这才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开到周小蕾的楼下时,程宜宁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下车关门后就打算往里面走去。

未料到身后忽然传来吊儿郎当的口哨声,她不知为何立马浮现出两年前他第一次送她回去的那次,清亮的口哨声瞬间划破寂静的夜空,她只觉得心头也毫无预兆的跟着震动了下。

“晚上你都没吃什么东西,回去记得煮碗清新小白粥吃下去。”唐绪江倚在车门上,双手闲适的环在胸前,他依旧穿着件单薄的v领线衫,整个人都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甚至将他好看的唇角都朗照的一清二楚。

“唐总,不管如何,谢谢你——”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时忽然朝他露了个真心实意的笑脸,虽然那笑意中还泛着点清冷的苦涩,然而却是她打心底里渗出来的笑意。

“说谢多见外啊,好歹你也是小爷我的人,要是吃亏了多丢小爷的脸。下次你要是觉得碰到前夫难堪的话,记得随时call我出现,二十四孝男友什么的小爷我最在行了,反正是本色出演也不多收你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放心使用吧。”唐绪江继续轻佻佻的说道,本就多情的桃花眼愈发波光流转起来。

“你自己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参加这边的会议。”程宜宁无视他的眼泛桃花,一句话就终结了面前的旖旎暗涌,说完后她就往里面走去了。

程宜宁到a市后的第一个周末才回家了一趟。

程竟兴先前从医院里出来后,虽然侥幸没有偏瘫,身体状况却是大不如前,只能在家里休养着。没多久公司破产清算,他名下的房子车子也全被抵押掉了,后来便搬到a市临近拆迁的城南那边了。

程宜宁打的到了程竟兴租的楼下,见着外面脏兮兮的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上面还用红漆画了个突兀的大圆圈,刚下车没走几步,她就被外面垃圾桶里的恶臭熏得有点作呕。

这两年在c市工作,她甚至一次都没有回过家,她是知道程竟兴的生活有些艰苦,眼前走进去时才一带到旁边脏乱的环境,她还是觉着鼻翼莫名的发酸起来。

程竟兴租的是在一楼,程宜宁过去的时候粱舒娟正在厨房里熬药,整个住处都飘荡着一股难闻的药味。

“宜宁,你回来了?”粱舒娟过来开门时,未料到是程宜宁,脸上明显是颇为惊愕的。

“恩,我爸呢?”程宜宁平淡的应道进去。

“你爸在午睡。”粱舒娟说时双手下意识的在衣服上互搓了下,脸色悻悻的尴尬着。两年不见,她也明显苍老了很多,许是很久以前染过头发的缘故,头发的下半截还是黯淡的黑色,近发根处的却是雪白的,形成突兀的色差,而她像是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些,和以前注重打扮的她简直是天差地别。

“药是熬给我爸喝的吗?”里面的空间小的逼仄,狭窄的客厅里堆满了东西,程宜宁觉得进去后便无处可以落脚,她说时便又往厨房那边走了过去。

“你爸的早上熬好已经喝掉了,现在熬的是我自己喝的。”粱舒娟尴尬的应道。

“哦。”程宜宁应了一声后,她才刚走到厨房边便又停了下来,视线随即落到前面的狭窄的阳台上,因为是一楼的住处,外面的林木杂草有些探了进来,那阳台上残落着一些枯黄的树叶,旁边则是几双破旧的拖鞋。

“一楼湿气重,我爸身体不好住这边不合适。”她深呼吸了下才神色如常的开口说道。

“恩,我也知道,不过这里租金便宜——”粱舒娟嗫嚅着应道,仿佛面前的程宜宁是过来兴师问罪似的。

“我每个月汇给你的几千足够你租个条件好点的住处了吧?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汇给你的钱不要给宜琳花,你这是在亲手害她知不知道?”程宜宁忽然神色犀利的质问道,声音不大,然而她自己才说了几句胸口就止不住的起伏的厉害。

“我、我也是没办法,她跑过来问我要钱,我不给她她就乱摔东西闹得邻居都不安生——”粱舒娟继续嗫嚅着说道。

“宜宁回来了?”卧室里忽然传来程竟兴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着。

卧室的门本来就开着的,程竟兴说时已经从床上起来,正要下床穿了拖鞋。

“爸,你醒了?”程宜宁说时已经疾步往卧室里走去,上前扶了一把踉跄欲倒的程竟兴。

“恩。回来就好,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程宜兴开口问道。

“工作挺顺利的,现在公司要在这边筹备个办事处,我回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个事情。”程宜宁如实应道。

“挺好的,工作要用心做,我和你妈在这边住的挺顺心的,也不愁吃穿,你别挂心,好好工作就成。”程竟兴交代道,神色里并无半分对生活不遂心的抱怨。

“爸,我知道的。”程宜宁点点头应道。

她在这边没呆多久就回去了,过来的时候她也没有特意去取现金,粱舒娟送她出来时,她把包里仅有的几百都塞给粱舒娟了。

“这几百我会拿去买菜用的。”仿佛是为了让程宜宁放心点,粱舒娟接过去时尴尬的解释道。

程宜宁从这边离开后,她自己就打车回去了周小蕾那边的住处。

生活就像是没有尽头的轨道,不管她如何努力,她都填不了家里的无底洞。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从车上下来时,心头茫然的朝前面走去,甚至连侧边上停了多时的车子都没有留意到。

☆、第47章

程宜宁快要走到周小蕾住的那幢一层楼道时,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同幢的小区居民,下意识的朝墙角边避了一点,直到身后传来苏正卓的声响。

“宜宁,我们谈谈吧。”两年不见,他的声音低沉了不少,听着就让人觉着莫名的沉抑。

“苏先生,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她潜意识里以为是入了久违的魔障,几秒过后心头立马清醒过来,说时已经转身,顺带着不易察觉的挺直了脊背。

饶是如此,两人的身高之差摆在那里,打量他时,她还是需要脑袋微扬才能清楚的看得到他的神情。

“聊下你和唐绪江的事情,他是唐屿安的弟弟——”苏正卓说时开始去摸烟盒,不过刚碰触到烟盒,他又抽手回来,唯有脸色愈发阴霾起来。

程宜宁还站在楼道的口子上,寒风扑面,转到楼道口的弄堂风呼呼作响,那风势愈发变得肆意猖狂起来,将她垂下来的围巾都掀的直往后面带去,顺便将她的碎发也带的风中飘扬起来。

“我知道,不需要你的重复提醒。”程宜宁依旧淡淡应道,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紊乱急促分毫,她说完后把在风中晃荡的围巾下摆随意朝自己的脖颈上围去,顺带着若有若无的遮住了下巴,明显是不太有耐心在这里和他聊上太久的。

“你应该知道唐屿安这人的品行——”苏正卓顿了一会后才开口说道,语句苍白且乏味。

“不知道苏先生指的品行是关于哪方面的?”她才说了一句脸上就浮起了一丝冷笑,衬着惨白的脸色,显得格外的清冷傲然,“或者说苏先生一贯都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可惜的是,我没有苏先生这样的喜好和空闲去揣测别人。”

才两年不见,程宜宁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苏正卓印象里的程宜宁还停留在唯唯诺诺不太有主见的状态,尤其是对着他的时候,此时见着面前语气犀利的程宜宁,他像是被噎的无话可说,一小会后他才继续艰难的开口说道,“宜宁,我们就事论事——我只是不希望你——”

“苏先生,我想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应该就是你了吧?当初是我自作自受,我也认了,毕竟是我爸做错事在先,不过我们已经两讫了,我现在衣食无忧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麻烦苏先生也不要对我的私事妄加评论。”

“还有,苏先生你有这空闲的话还是——”

“爸爸,妞妞走不动了,要抱抱——”外面忽然传来小孩子的撒娇声,程宜宁循着声源抬头望去,见着外面正踉踉跄跄的走过一个几岁的小女娃,胖乎乎的,一边走着一边无比委屈的扯着大人的裤腿边。

还是蹒跚学步的年纪,加上大冬天的衣服穿的厚实臃肿,小女娃走的并不利索,那大人倒像是有意要逗自家小孩似的,身子略弯手上牵着小女娃肉嘟嘟的手心,一边宠溺的逗着自家女儿,“妞妞,你明明走的比爸爸还快?哪里走不动了?”

“妞妞走的好累,爸爸抱抱——”那小女娃说着就停下来,张开双手做出抱抱的姿势。

那大人像是无可奈何之极,不过下一秒倒是无比轻松的把小家伙抱了起来,开始往后面那排的停车位那边走去。

程宜宁一直目送着那人把小女娃放到车上的安全座椅上才收回了视线。

这么一打岔,她方才说到一半的话便也不了了之。

苏正卓的视线明显也是刚从那人的身上收了回来。

聊到这份上,两人其实都已经无话可说。

她干脆就转身打算往里面走去。

“宜宁——”他像是还不死心,继续在她身后出声。

“苏先生,以你现在的身家影响力,我想应该也不希望让外界知道你还有过籍籍无名的前妻吧?不巧的是,我虽然身家清贫,可是也不想让外人知晓我离过婚的事情。所以以后如果公众场合不巧碰上了,也麻烦苏先生装作不认识我,以免污了苏先生的眼睛。”她毫不留恋的说道,终于不再理会旁边的苏正卓,迈开脚步往楼道里面的楼梯大步走去。

程宜宁回去的时候还是下午而已,大概是受了点风寒,她回到周小蕾的住处后便觉得额头有点发烫起来。

她看了下外面阴沉沉的天色,洗了把脸后就去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周小蕾还没有回来,程宜宁便打开手机去网上搜索了下租房的信息,毕竟她在这边起码要工作上一年才会回到c市的总部,长此以往她肯定还是要早点找个新住处搬出去的。

她搜索了一会又打了几个电话,约了明天晚上去看房子。

程宜宁刚挂了电话,周小蕾却打了过来。

“考试结束了?”程宜宁问道。

“恩,一大把年纪了还动不动就组织考试,劳资真是快受不了这破银行了。全国物价都在涨就我们支行不涨工资,今天才得知我们行里经手贷出去五千万的私企居然不声不响的倒闭了,尼玛这直接要成为一大笔坏账了,今年的年终奖已经完全无望了,我全部的家当又套在股市里,现在看来是回本无望了,劳资感觉已经生无可恋了——宜宁,你说我到底要不要割肉?”周小蕾在电话那端无比激动的诉苦起来。

“你以前不是说不继续投进去的了,怎么又把全部家当投入进去了,既然深套了就暂时放着吧,当是为你将来的孩子存学费好了——”程宜宁先前闲谈时也听唐绪江聊起过股市,有所耳闻当前的股市情况,眼下略一思索后劝道。

“我本来的确是想金盆洗手不玩了的,都是杨树远这货,有次打电话过来询问你的近况,聊着聊着听说我也在炒股,后来动不动就打电话告诉我有□□什么的,一开始我想着就凭他的能耐和人脉,打听到的□□估计也是有点靠谱的,没想到这货给我的信息根本就不怎么对路,后来么见我亏进去了又时不时的提醒我抄底,结果每次都是抄到半山腰,劳资这几年的家当全都贡献进去了——”不说还好,程宜宁这么一提,周小蕾简直滔滔不绝的倒苦水起来。

程宜宁和杨树远的交情还不错,眼下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到c市后就换了手机号码,也已经许久没有联络过杨树远,虽然也听周小蕾提起过杨树远曾经数次问询过自己的情况,这么一想她倒是觉得颇为歉疚,眼下关切的问道,“那杨树远他自己有没有亏进去很多?”

“他还好吧,估计才亏了几十万进去。”周小蕾心塞的应道。

“他也亏挺多的。”程宜宁惋惜的说道。

“哪里,重点是对于他那几十万不过是他的毛毛雨而已,我的二十万就是我毕业后的全部身家了,我把自己的嫁妆都赔进去了,到现在我都还没找到男朋友,杨树远是难辞其咎的。”周小蕾义愤填膺的总结道。

“额——”两边都是自己的好朋友,程宜宁倒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才好。

“对了,杨树远今晚请客,我和他说了你会过来的。我考试的地方刚好离吃饭的地方近就直接在那里等你了,我把地址发过来,你收拾下好出门了。”周小蕾忽然话锋一转又毫无违和的聊到了吃饭的话题上去了。

“要不今晚我请吧?”程宜宁想着杨树远和周小蕾都对自己照拂挺多的,眼下开口问道。

“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请我。杨树远这货请我吃一百顿饭都弥补不了我的损失,活该他请。”周小蕾毫不犹豫的否决了程宜宁的提议。

程宜宁想着下次再回请他们也行,便点头同意了,不过挂电话前她又开口问道,“小蕾,那我多叫个人过来吧,是我的同事——”

“是不是你那位天天专车接送来回的二十四孝男朋友啊?”周小蕾打趣道。

“是我要好的同事,你到时候不要乱说话。”程宜宁嘱咐道。

“放心吧,没有你的允许我保证不乱说话。”周小蕾一听到程宜宁要正式介绍这位潜在的男朋友,立马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

算起来,程宜宁也已经两年没有见过杨树远了。

眼下一想到要去见他,她倒是百感交集起来,她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总觉得是有点近乡情怯。

程宜宁揉了下隐隐胀痛的额头,便又打了个电话给唐绪江。

“晚上我朋友请吃饭,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程宜宁问道。

“算你还有点良心。”唐绪江果然一口应了下来。

“不过吃饭归吃饭,你可别一时兴起乱说话。”程宜宁倒是的确有点担忧唐绪江又要不分场合的傲娇炸毛起来,眼下便先提醒道。

“啥叫乱说话,你要是真担心小爷我的盖世口才会伤及你朋友的自尊,那小爷我到时候尽量低调收敛点,毕竟你朋友是小城市里的乡下人嘛,小爷我这大城市里漂过的,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唐绪江在电话那头无比神气的应道。

程宜宁本来醒来脑袋本来还有点昏沉沉的,和唐绪江没说几句,她倒是立马就精神回来了。

“不过晚上到底是和谁去吃饭,你别整的这么神秘,说具体点?”唐绪江继续问道。

“问那么仔细干嘛,反正就是我最亲的人。”程宜宁随口应道。

“对了,你觉得我是穿正装过去还是穿休闲装过去比较妥当?”临挂电话前,唐绪江忽然又问了个毫不搭边的问题。

“你不是向来标榜大城市漂过而且喝过洋墨水的海归,就用不着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乱出主意了——不过我们这边小城市的审美观都是偏保守的,你还是穿的朴实保守点吧,这样会显得你老实憨厚点,毕竟这是你身上最缺的气质。”程宜宁说着说着,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唐绪江以前穿着朋克风的着装,她想着万一唐绪江穿这样的着装过去见周小蕾和杨树远,可能会给他们留下不靠谱的印象,末了还是补充了一句。

“懂了,朴实点嘛,这好办。”唐绪江简短的应道,似乎已经完全领悟了程宜宁话里的精髓。

挂了电话后,程宜宁把周小蕾发过来的聚餐地址转发给了唐绪江,简单收拾了下便也出门了。

不过程宜宁和周小蕾都到了,杨树远和唐绪江还没到。

“杨树远估计是得焚香沐浴更衣再做个发型才能出门的。”周小蕾吐槽道。

“我那个朋友也差不多,穷讲究也就算了,毕竟讲究不出什么名堂,碰上个富讲究的真是挺恐怖的。”这点来说,唐绪江明显是比杨树远有过之而不及,眼下程宜宁也颇为赞同的感慨起来。

“暧,宜宁,你快看,这年代居然还有年轻人穿中山装哎——倒是挺帅气的——”原本无聊看着菜单的周小蕾忽然两眼放光,顺带着拍了下程宜宁的肩膀,一脸兴奋的提醒道。

顺着周小蕾的目光,程宜宁也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下一秒她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因为姗姗来迟的唐绪江手上提着两瓶国酒,身穿中山装,正朝她们的位置款款走来。

“唐、唐、唐绪江?”程宜宁简直想不通自诩走在时尚前列的唐绪江怎么会抽风的穿了中山装过来,眼下话都说不利索了。

“也不知道叔叔喜欢什么,就顺便带了两瓶酒过来。”唐绪江倒是够淡定,泰然自若的在程宜宁对面坐下,顺带着把他拎的两瓶国酒放到了桌上。

好在他身姿笔挺,虽然穿着一套违和的丈青色中山装,倒也依旧是飒爽英姿的,举手投足间颇有国民复古风。

“什么叔叔?”程宜宁一头雾水的问道。

“就是你爸啊?”唐绪江一脸无处吐槽的反问道,见着程宜宁脸上还是一副看呆掉的表情,他心头这才觉得颇为不妙。

亏得他接了电话后就无比神速的冲出去买衣服,结果急吼吼的逛遍了各大商场都没找到想要买的衣服,后来还是随便问了路人才在a市的杂货店里买了套中山装无比将就的穿了出来。毕竟他的大半时光都是在国外度过的,的确是不太清楚现在国内中老年人的喜欢。而且在他开放的观念里程宜宁的有些做派的确是老套陈旧的可以,连带着把程宜宁的父亲也想得神乎其神的迂腐,这才别出心裁的想着去买中山装来讨好下老人家,眼下他刚想到这个可怕的错觉,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跟着狂跳起来了,不过面上还是佯装镇定着,低调的暗示反问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亲人——朴实点——老实憨厚点——”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倒是有个服务员走了过来,公事公办的在一边礼貌的提醒道,“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店里禁止自带酒水。”

☆、第48章

“我又不喝,我买了没地方放就拎过来了,哪里碍着你了?”唐绪江此时正愁没有话题可以转移下程宜宁和周小蕾的注意力,立马一脸炸毛的应道。

“先生——抱歉,这是我们店里的规定——”那服务员依旧为难的应道。

“唐绪江,反正我们也不喝这么高纯度的酒,你待会还得开车回去呢,要不先拿去放到车上吧?”程宜宁在边上打圆场起来。

见着程宜宁一脸殷切的看着自己,唐绪江这才轻扯了下嘴角,起来拎着两瓶酒晃荡晃荡的走出去了。

“我靠!我还第一次看到你男朋友的庐山真面目,比杨树远那货可是有型养眼多了!”周小蕾见着唐绪江走远了几步立马实事求是的赞美起来。

“都一把年纪了,不要这么肤浅好不好?而且他也不是我男朋友。”程宜宁看着旁边星星眼的周小蕾无奈的应道。

“难得能碰上让我肤浅一把的颜值,能不抓紧机会好好欣赏下嘛!”周小蕾完全无视程宜宁的鄙视。

两人胡侃了一小会,还是没有见着唐绪江和杨树远过来,程宜宁无端有点担心起来,便打算出去外面看下,未料到她刚起身,就见着唐绪江从外面走了回来。

“怎么去车上放个东西都这么久?”程宜宁不解的问道。

“别提了,刚出门就碰到个暴发户,身上居然穿了件巴宝莉的杂志最新款大衣,没那衣架子和气质就别穿出来乱显摆,实在是太委屈了那件笔挺的羊绒大衣。”唐绪江分明惋惜的点评道。

“然后你就站在那里研究了好一会?”程宜宁一脸神奇的问道。

“对啊,我用余光帮他鉴定了下是正品还是高仿的。”唐绪江说时一脸如常,显然在他的思维里这的确是个举手之劳的小事,这才在程宜宁面前坐回去。

那中山装的尺码有点偏小,他稍一抬动了下胳膊去拿杯子,里面的衬衫线衫的袖口立马就往上缩了一点,顺带着毫无保留的露出了左手腕间的卡地亚手表。

程宜宁多看一眼他腕间那阔绰的土豪表和那寒碜的中山装袖口,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要跟着狂跳了起来。

“别人穿别人自己身上的,关你什么事?”下一秒,程宜宁一脸多管闲事的终结了唐绪江的指点江山。

“喂,杨树远,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整成一朵花才过来——”周小蕾显然也等的不耐烦起来,不知何时打通了杨树远的电话催道。

“我就到了,周小蕾我和你说,我今天还真是开眼界了,刚才停好车,你猜怎么着,我看到隔壁关车门的车主居然穿着一身中山装,中山装啊,看着年纪轻轻人模人样的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牢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吃错药了哈哈哈——”杨树远说完还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的大笑了几声,周小蕾斜眼瞄了下对面暂时还没有察觉的唐绪江,又看了一眼旁边明显听到了杨树远吐槽的程宜宁,便胡乱应了一句,“你到就好了,我点菜了。”说完就无比仓促的挂了电话。

“喏——就是那个暴发户,没想到也来这里吃饭——”唐绪江余光微抬,忽然留意到门口处刚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的杨树远,他立马一脸嘚瑟的指给程宜宁看。

“你们到了?”杨树远从门口处进来,先留意到坐一排的程宜宁和周小蕾,等到他脚步渐近时,视线却是避无可避的对上了一脸狐疑的唐绪江。

两人立马大眼瞪小眼起来。

“树远,这是我同事唐绪江——绪江,这是我学长也是好朋友杨树远——”程宜宁挨着周小蕾坐,方才其实都已经听到杨树远在电话那端讲给周小蕾听的笑话了,眼下她唯恐两人会因此闹了不快,立马唯恐不及的替两人介绍起来。

“哦,宜宁动不动就提到你,久仰大名——”唐绪江打量了下程宜宁刚看到杨树远时的神情,目测的确是碰到久未谋面的亲人似的,他不知为何瞬间了就改了主意,下一秒已经笑靥如花的打招呼起来。

“唐绪江是吧,久仰大名——”未料到杨树远也一脸客套的应道,两人说完后还不约而同的握了个手,惺惺相惜的像是久别重逢的兄弟似的。

看着面前两个睁眼说瞎话的两人,程宜宁和周小蕾倒是颇为会意的交换了下眼神顺带着哆嗦了下,心头想着男人要是虚情假意起来实在比女人恐怖太多了。

“今年巴宝莉的大衣设计的不错,版型挺适合你的。”唐绪江许是为了尊重起见似的,说时目光还往杨树远身上逗留了一小会,颇为欣赏的点评道。

“就是容易起球,你身上的——”杨树远本来也是下意识的想跟着睁眼说瞎话的赞美几句,刚开口却又瞎编不下去了,毕竟唐绪江身上的这件战袍饶是他想遍溢美之词也是无从下手,“也和你的气质挺搭的——”

末了,他倒是继续违心的挤了一句出来。

“哦,这是hermès今年的最新款,最近不是走复古风嘛——这衣服就是太挑人了,一般人都驾驭不了。你没看到那个明星之前也穿过这牌子的去走秀,结果被人家调侃穿成送水工的即视感。不过我还好,毕竟年轻嘛,还能驾驭下这个牌子,不过到了你这个年纪了还是真的不要轻易去挑战,很容易把自己坑掉的——”唐绪江怡然自得的应道,仿佛他身上的的确是几万元一套的高级手工定制服似的。

“这样,不过我倒是不知道现在国外居然也开始流行起了的确良的布料?尤其还是秋冬系列的季节。”杨树远明显也听出唐绪江的潜台词,他便也毫不示弱的暗含嘲讽道。

“的确凉?”这倒是明显超出了时尚达人唐绪江的认知范畴。

“对啊,这可是八十年代流行过的面料呢——”杨树远说时脸上已经隐有笑意起来。

“最近不是都提倡返璞归真么,估计这老外设计师没灵感了,才来鉴戒中国流行过的元素。”唐绪江依旧面不改色的应道,说完后颇为随意的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有点饿了,先点菜吧——”程宜宁看出面前这两人为了这屁大的事情可以胡侃上一天一夜了,眼下便不经意的转了话题。

被她这么一说,几个人倒是专心致志的点起菜来了,唐绪江和杨树远惺惺相惜的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两人又点了两瓶红酒对饮起来。

“宜宁,你也够狠,出去两年都不给我打个电话——”酒过三巡,杨树远带着醉意说道。

“何止是你,给我打电话的次数都是少的可怜——刚到c市的第一年杳无音信的我还以为她被人贩子拐走了呢——”周小蕾也没好气的附和起来。

程宜宁也应不来什么话,她本来是喝着橙汁的,喝到杯底后,倒是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红酒,一口气喝下去大半杯后才笑笑道,“现在回来了找你们,不也是一样的——”她说完后又打算拿起酒杯喝去,未料到旁边的唐绪江忽然把她手上的酒杯拿去,咕噜咕噜的就牛饮见底了。

原本还聊得有点感伤起来的三人立马一脸惊呆的看着唐绪江。

“都说别人碗里的菜特别香,这酒也是一样。”唐绪江泰然自若的说道,接着慢条斯理的去切他自己餐盘里的牛排,优雅且随意的切好一小片放到程宜宁的餐盘里,无比寻常的说道,“尝尝看,是不是我花式切下来的牛排特别美味?”

被他这么一搅和,原本不经意泛上来的那点感伤倒是飘散的毫无踪迹了。

其实也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时下热点,吃了一个小时多,这才散席。

四人都喝了点酒,店里便帮忙各叫了代驾。

原本程宜宁和周小蕾是顺路的,杨树远和周小蕾饭后还就股市的下周走势聊的热火朝天,程宜宁没有炒股实在理解不了股民的热忱与固执,开口闭口仿佛个个都像是身经百战的专家似的,她便坐唐绪江的车子先回去了。

叫的是个男代驾,年纪不大,唐绪江坐在副驾,上车后倒是难得安静的闭目假寐起来。

直到到了周小蕾的住处,唐绪江却是准时醒来,也跟着下车。

那代驾便在车上等着。

“的确凉,小爷我今天的确是被透心凉的冻到了!”刚下车被那狂风一刮,唐绪江立马碎碎念起来。

“那你还不早点回去?”

“反正今晚还早,小爷我心情好顺便考察下你现在的居住环境。”唐绪江跟在程宜宁身后继续朝楼道里面走去。

“这是小蕾的住处,又不是我自己租的房子,带你过来怪怪的——”程宜宁走了一小会后推辞道。

“那我站在门口看下总可以吧,你这朋友感觉也不怎么靠谱,要是把我的队友坑走了怎么办——”唐绪江碎碎念道。

“为什么?”程宜宁一脸不解的问道。

“直觉!她居然会看上杨树远,就足以见她不怎么靠谱。”

“哎,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觉得他们两个其实挺配的——”程宜宁此时已经走到周小蕾住的房间前面,她原本是刚从包里去掏备用钥匙的,正好听唐绪江提到这事,她便下意识的转身打算和唐绪江继续深入探讨下撮合周小蕾和杨树远的事情,她刚转身过来,未料到前面忽然俯下来高大的身影,下一秒已经紧贴在她的唇上,辗转流连起来。

她只觉得大脑僵的一片空白,耳边却还是能听到手上刚掏出来的钥匙掉在地上的清脆声。

没过几秒,楼道上方的声控灯也跟着熄灭了回去,而他像是沉浸在那片旖旎的柔软里,如痴如醉的,又像是入了他自己的梦境似的。

“唐、唐绪江?”一直到唐绪江放开她时,程宜宁这才无比诧异的问道。

“你难道不知道找小爷我吃饭是要出场费的么,知道你手头拮据,小爷我也不和你多计较了。”像是为了回应程宜宁的疑惑,唐绪江面不改色的开口说道。

“对了,吻技生涩,差评!”面前的某人继续慢条斯理的点评道,“不过你对小爷我的好评就放心里不用说出来了,晚安!”

他说完后就迈开长腿,意气风发的沿着楼梯往下面走去。

程宜宁像是中邪似的杵在原地,直到听着他的脚步声都快走到下一层楼梯了,她这才晕乎乎的走出去几步往下面望去,未料到黑乎乎的楼道里分秒不差的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口哨声,还带着他闷闷的笑意,程宜宁猝不及防之下心头又被吓了一跳。

☆、第49章

还真是——醉的不轻!

程宜宁没好气的回身,重新蹬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便又亮堂回去,她这才弯身下去把钥匙捡了回去开门。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时,程宜宁本来心头还有点小尴尬的,未料才到办公室,唐绪江这厮倒像是没事人似的对她颐指气使起来,程宜宁便也当做昨晚是他酒醉后的恶作剧,工作一忙也没有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a市这边靠近供应商基地,先前定下来把办事处选在这边,大半原因是为了节约成本。程宜宁处理好办公室里的事情,下午便又跑出去,亲自把以前合作过的十几家生产工厂都跑了个遍。今年以来,国内市场便有所萎靡,她跑去的那几个工厂单量都比去年同时段缩小了不少,为了拉拢生意都争着报了更低的价格,程宜宁筛选了下确定几家作为指定做货工厂,粗略一算,果然是比以前来回周转的成本要降低很多。

源头都已经搞定,接下来就是开拓新业务的事情了。

毕竟源头的供应商是从以前合作过的工厂里筛选出来的,倒是没多大难度,不过对于开拓市场方面,程宜宁倒是有些头疼起来。

又过去一个星期,除了以前老客户的订单,新订单毫无起色,如果长此以往没有增加新客户,这样就意味着他们在a市的新办事处也没有多大意义。

程宜宁这一天来都在为工作上的事情而苦思冥想着,可是等到临近下班时她都没有想到好点子,她也不免有些挫败起来。

“老大,刚才有个新客户下了个试单,说如果这单不错的话后面打算找我们持续购买产品。”坐在靠门口处的小王忽然无比兴奋的喊道。

“真的?”程宜宁原本想点子想得都快神经过敏了,眼下一听到这个喜讯立马就起来跑到小王的电脑前面,果然看到小王的电脑页面上正有一封对方公司下试单的邮件。

“公司查过吗?资质如何?”程宜宁以前刚做开发时也碰到过不靠谱的客户,继续问道。

“我百度了下,是个新公司,他们的页面也很简单,看不出名堂。”小王这倒是有些迟疑的应道。

“那你说第一单我们给他价格再优惠点,不过要等货款收到后再安排发货,第一单我们赠送运费。”程宜宁提议道。

“恩。”小王点了点脑袋,按照程宜宁的提议回复了邮件过去。

对方像是就在电脑前,没一会就同意了小王的要求。

这个订单来的极其轻松,程宜宁原本都有点疲态的了,有了这个好消息后倒是莫名的振幅回来。

万事开头难,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她自我鼓励道,又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收拾了下桌面难得准时下班了。

她自己这几天晚上下班后去看了好多个住处,最后在靠近公司附近的小区边找了个拎包入住的住处交了房租。

昨晚程宜宁就把自己在周小蕾处的行李大致收拾了下,今天下班后打个的就可以把东西搬过去了。

唐绪江这两天凑巧因为公务出差去了,她是想着赶在唐绪江回来前搞定搬家的事情,毕竟她欠他的人情已经够多的了,能避免的她是不想再多欠下去的了。而且,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并不是很想让唐绪江知道她的住处。

不过程宜宁刚从电梯里出来,就见着风尘仆仆回来的唐绪江。

“你不是说明天回来的吗?”程宜宁无端觉得眼皮跳了下。

“就这么盼着我出差在外,还是说——你一趁我不在就开始摸鱼混日子?”唐绪江兴师问罪的模样活脱脱一副资本家的嘴脸。

程宜宁懒得搭理他,转身就继续朝一楼大厅走去。

“还不承认?我在的时候动不动加班到九十点钟,我一不在就准时下班,被我现场逮到无话可说了吧?”原本作势要往电梯走去的唐绪江倒是也转身回来,继续在她旁边碎碎念道。

“我和小蕾约好了晚上还有事——”程宜宁无力的想要转移话题。

“什么事白天不好约,偏得偷偷摸摸的约在月黑风高的大晚上!她可不要带坏我的队友!”唐绪江略为警惕的问道。

“我和她约了去做个大姨妈暖宫护理,你有兴趣同行吗?”程宜宁此时都快走到大厦门口了,见着唐绪江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她便干脆甩出了杀手锏。

“暖宫护理?居然还有这玩意,好神奇!”前一刻还没怎么好脸色的唐绪江立马一脸神奇的应道,顺带着无比狗腿的走在程宜宁前面替她推开了大门,“太后,快带小爷我去开开眼界!”

“不好意思,暖宫护理只对女性开放。大哥,你还是请回吧!”程宜宁觉得唐绪江就像是块牛皮糖似的,而且还是自带强力胶的牛皮糖,怎么甩到甩都不掉,她说时继续抽搐了下嘴角。

“那我可以去做个暖腹护理神马的,凭什么只有女性才能享受这些神奇的护理?”唐绪江立马不假思索的抗议道。

“大哥——”程宜宁觉得自己的眼皮又跟着狂跳起来了,她才说了两个字就长长的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不受波动。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只要一撒谎小眼神就跟着乱飘起来——别看小爷我读书少,好歹小爷也是看过福尔摩斯基本演绎法的主!”唐绪江一脸鄙夷的问道。

“我就搬个家而已,而且统共也就一个行李箱,有小蕾帮我,你刚出差回来就早点回去休息吧。”程宜宁知道不说清楚唐绪江是不会离开的,眼下干脆实话实说。

“那也行,我回去反正也顺路,就把你捎回去吧。”唐绪江说时大步走在前面,程宜宁想着他难得没有提出要到自己新住处考察下的提议,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不过,到了周小蕾的楼下,程宜宁刚下车就看到周小蕾从杨树远的车子里下来。

“你也来帮宜宁搬家?”杨树远也留意到唐绪江拉风的车子,先过来打起了招呼。

“对啊,我本来是懒得过来的,受不了宜宁的软磨硬泡也只得过来了——”唐绪江一脸无奈的应道,完全无视一旁听呆掉的程宜宁。

程宜宁压根没想到周小蕾居然会把杨树远也喊来帮忙,她本来是想一个人低调的搬个家就好了,结果搬好家后又莫名其妙的成了四人聚餐。

不过好歹也是有了个自己的落脚点,晚上回去后程宜宁打扫了下新住处,弄到凌晨才睡了过去。

新住处的空调还是坏的,房东答应要第二天才找人过来修,程宜宁自己临时买的被子根本不够保暖,早上被冻醒的时候缩成一团,第二天起来程宜宁就开始打喷嚏起来了。

她知道是着凉了,去上班时特意路过药店买了感冒冲剂,想着到办公室里泡着喝杯下去。

都说病来如山倒,程宜宁到办公室后愈发狂咳起来,而且还夹带着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没过半小时她的纸巾就用掉了一大把。

程宜宁印象里已经大半年没有感冒过了,她这个状态根本没办法工作,她想着要不先去医院里看下。

“宜宁,小王说接了个试单,你把客户的信息发下给小林去查下新客户的授信情况——”唐绪江的办公室在程宜宁的对面,他过来上班时特意路过吩咐了下。

程宜宁还没来得及吱声,偏又不合时宜的狂咳起来,顺带着那可恶的鼻涕也跟着淌了下来,她自己也清楚着声响有点大,又不想让唐绪江看到自己红通通的鼻翼,擦了鼻涕又拿了好几张纸巾虚虚的捂在自己的鼻子前面。

“昨天刚搬家今天就感冒了?难道是你搬家没看黄。历的缘故?”唐绪江错愕的问道,又瞥到程宜宁没被完全遮住的鼻子,红通通的像是萝卜似的,两颊因为高烧泛上来的红晕像是特意抹上去的胭脂晕开了似的,他一不小心就笑出声了,不过随即就止住了自己的笑声,生硬的咳嗽了下一脸严肃的说道,“这么严重,传给同事就不好了,我赶紧送你这个移动传染源去医院里看下。”

程宜宁知道自己不住的咳嗽吸鼻涕的确是挺影响同事的,又抽了好多张纸巾这才自认倒霉的跟在杨树远身后往外面走去。

医院里的人一如既往的多,两人一进去就见着靠左处有很多人拿着一次性杯子在接热开水喝。

“难道是医院防流感的独门秘方?”唐绪江讶异的自言自语起来,也过去随手拿了个纸杯接了一杯递给程宜宁。

这里靠近大门口处冷飕飕的,程宜宁便接过来拿着暖手用,随即见着唐绪江大步往里面走去,程宜宁烧的晕乎乎的便也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意识到跟着唐绪江走了一小会都还没到挂号部,她这才抬头起来看了眼前面排着长队的人,忽然留意到边上走动的好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程宜宁觉得眼皮莫名的狂跳了下,又特意瞄了一下正前方的指示牌,正明晃晃的写着“b超室”的指示,程宜宁忽然想起来旁边带路的某人是个十足的大路痴,路痴也就算了偏又要面子拉不下脸来问路人,估计一进来压根没留意指示牌,看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凑了,她刚想到这个可能性立马跟着炯炯有神起来。

“好像走错了,你在这里等我会,我去问下前台小妹去哪里挂号。”唐绪江此时显然也看到了那个碍眼的指示牌,不过他倒是够镇定的,说完一脸无感的朝问询台那边疾步走去。

程宜宁看着疾步走在前面的唐绪江,又抿了口一次性杯子里的热开水,这才晕乎乎的朝咨询台那边走去。

她刚走到b超科的出口处,旁边有个路人疾步过来差点和她迎面撞上,她手上的热开水也跟着晃荡起来,有些便洒了出来。

“真是对不起——”那热开水也有几滴溅到那人的手背上,那人立马夸张的跳窜了下,不过意识过来是自己先撞的程宜宁,便又跟着道歉起来。

“我没事——”程宜宁好端端的也被吓了一跳,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应道,之后又抬头看了眼快走到问询台的唐绪江,只是下一秒,她的视线里忽然跃入了熟悉的身影。

许久未见的苏正卓正从外面挟风进来,他似乎也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下意识的朝这边望了过来,两人的视线便避无可避的遇上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医院了,原本医生是要他每个星期都过来的,只是他自己没有遵循医嘱罢了。直到最近被那愈发严重的头痛折磨的难以入眠,他这才抽空过来了趟,未料到刚进来就碰见了程宜宁,而她还是站在b超科出来的地方。

“太后,你这该不是害喜了吧?”熟悉的话语立马在他耳边轰隆隆的回荡炸裂着,没一会便将他心头残留仅剩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收了回去。

暗黑无边。

☆、第50章

外面继续有人进来,门口的透明遮帘一掀,寒风跟着挟裹而入,被里面的暖气一冲,立马交汇起冷热暗涌的气流。

程宜宁被那冷热交替的气流带到,喉间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奇痒偏又不合时宜的死灰复燃,她是不想在苏正卓面前失态的狂咳起来,没拿水杯的左手下意识的按在胸口处,然而胸口还是止不住要狂涌上来咳嗽着,右手上仅剩的半杯开水也因为没有拿稳随意晃荡起来,有几滴便洒了出来。

“你——没事吧?”他留意到她的状态不佳,颧骨两边还有明显的潮红泛起,明显是感染了风寒,止步问道。

“没事。”程宜宁听到自己从嗓眼里挤出两个字,好不容易克制住喉间继续咳嗽的冲动,原本握水杯的右手也微微松开了一些,只是那水杯早已被揉捏的不成形了,歪歪咧咧的皱成奇怪的外观。

唐绪江此时已经走到问询台那边,大概是问询台的小妹告知了下挂号就在里面的正前方,眼下他便扭头随意喊道,“程太后您老走的也忒慢了吧?”

唐绪江话音未落就留意到程宜宁旁边的苏正卓,他倒是又折回来疾步走回到程宜宁身边,一脸灿烂的打招呼起来,“苏先生,这都能遇上,咱们还真是缘分不浅哪——”

唐绪江这厮天生就是多情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还好些,眼下他这般笑容灿烂,整个人都格外的春风拂面波光流转起来。

“唐先生说笑了。”苏正卓看了一眼唐绪江的灿烂笑意,只觉得扎眼的可以,他面无表情的说完后便迈开长腿朝里面走去了。

“看着身子骨挺硬朗的也不像是得了流感的样子,难道真是被我猜中了,你前夫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方面有严重的功能性障碍?”唐绪江看着苏正卓快速离去的背影,在背后暗戳戳的评论道,而且评论也就算了,那小眼神还别有用意的朝苏正卓的背影多嫖了几眼。

“问到在哪里挂号了吗?”程宜宁无心搭理唐绪江的恶趣味,没好气的问道。

“就在前面啊,走一会就到了——我们也走快点,趁机看下你前夫是不是去挂男性泌尿科——其实他要是真有这方面的隐疾,不应该来这种综合性医院的,应该去专业的男性医院就诊——”唐绪江继续暗搓搓的评论道,一脸八卦的示意程宜宁赶快跟上。

“你这么了如指掌的,以前去看过?”程宜宁不同唐绪江的心急,说时慢条斯理的走到边上的垃圾桶那边扔了手上的纸杯。

“小爷我这么洁身自好的怎么可能会去看这方面的问题?走快点,再晚就看不到他挂什么科了!”唐绪江继续心焦的催促了下。

不过等他们这么一耽搁走到挂号科那边,已经没看到苏正卓的人影了。

程宜宁见着唐绪江还一脸惋惜的四处张望起来,她微皱了下眉梢,明显不悦的说道,“唐绪江,你真对苏正卓这么感兴趣的话,赶紧去广播下寻人启事吧?”

“咳——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呢,你也知道小爷我平时没啥爱好,就是有点小八卦而已,听我哥说你前夫从来没有和异性有过任何的绯闻神马的,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如果要不是性取向有点问题,我琢磨着总得是哪里出了点故障吧?要不然怎么解决生理需求呢?”

唐绪江一脸考究的说道,一边说着一边还不由自主的点头肯定起来,神色笃定的仿佛他的分析是条条在理没有任何差池的,直到察觉到旁边的程宜宁一脸不快的盯着自己,他联想到自己刚聊到的话题,这才无端觉得恶寒了一下,一脸警惕的问道,“我又没病,你看我干嘛?”

“唐绪江,看来你没听过以己度人这个词——”程宜宁无动于衷的回敬道。

“你怎么能用‘以己度人’来形容我呢,小爷我这么年轻,能和你那老得都有法令纹的前夫相提并论吗?”某人果然立刻炸毛起来,小眼神飞快的嫖了程宜宁一眼,又继续补充道,“再不济,小爷我还有左右手这么好的伙伴在,用不着你来操心小爷的生理需求!”

“左右手?”程宜宁并不是第一天见识到唐绪江的口无遮拦,眼下听他没羞没躁的乱扯,倒也没有觉着尴尬,唯有第一次听他提到左右手好伙伴的说法,她听得云里雾里的,这才不解的朝他望了一眼,见着唐绪江说完后还颇为赞赏的看了下他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程宜宁忽然就无师自通的想明白了唐绪江说的含义,下一秒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下,原本有些热烘烘的脸上立马如火如荼的滚烫起来。

“从生物学的物竞天择角度来说,这是男性的原始冲动下优胜劣汰后保留的优良习惯而已,小爷我身为当事人都没觉得难为情,你脸红个什么劲?”不比程宜宁的满脸羞愤,某人说完后还慢条斯理的给程宜宁科普详解起来。

程宜宁觉得面前的唐绪江的脸皮完全修炼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而且他越是泰然自若的和她科普起来,她额头上的虚汗却是愈发来劲,她甚至能察觉到额上有几颗大点的汗珠汇流后欢快的流淌下来,滑过的地方旋即漾开要命的麻痒。

而旁边的某人依旧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她,她又不好在他面前虚心的去抹汗或是掸下麻痒的脸颊,只得硬撑着完全无视那欢快流淌的虚汗。

“这不还没吃退烧药,怎么就出汗了?”唐绪江也留意到程宜宁才一小会的功夫就满头大汗起来,说时递了手帕过来。

幸好这会已经排到他们了,唐绪江问程宜宁要了身份证在窗口那边办理病历卡去了,程宜宁这才无比窘迫的去擦自己脸上的虚汗。

等唐绪江挂号后再去三楼,医生给程宜宁量了□□温,确定是风寒引起的症状,并无大碍,就开了三天的盐水还有止咳的枇杷露和感冒药。

等程宜宁挂了两瓶盐水后,唐绪江便送她直接回去了。

正好房东叫人过来修空调,唐绪江刚到她的住处,一眼就瞥到她卧室里单薄的棉被和边上拿着工具的维修工,这才没好脸色的说道,“我还琢磨着平常身体好的跟头牛似的,怎么会说感冒就感冒了,这零下几度的室温你居然蠢到硬扛?空调坏了不知道去多买几条被子御寒的?”

“大晚上的我准备去买的时候店里早已关门了——”唐绪江倒是很少发火使脸色,此时脸上难得微愠,程宜宁也不想和他理论,便轻声解释道。

“买不到被子,不知道先去酒店住一晚的?”唐绪江继续没好脸色的回应道。

程宜宁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面前的唐绪江不快了,眼下多说是错,干脆就默默的去倒水吃药去了。

果然,唐绪江这才没有继续兴师问罪起来。

“准你两天的病假再回来上班。”唐绪江临走前甩下一句。

“我也没那么严重,今天已经翘了一天班,不知道小王手上的试单有没有新进展,我明天还是回去上班吧?”程宜宁先前在医院里出了一身汗,加上盐水挂了两瓶下去,这会明显好多了,眼下便开口推辞起来。

“放心吧,办公室没有你照样能运作的。现在本来就是流感高发季节,你这么个移动传染源跑回去,万一把办公室里的同事也传染感冒了怎么办?”唐绪江无比嫌弃的应道,仿佛面前的程宜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流感病毒似的。

程宜宁无奈的抽搐了嘴角,最终也只得遂了唐绪江的命令。

那感冒来势汹汹,退的倒是也快,第二天她就舒坦多了。

在家休息一天后程宜宁就不再咳嗽的眼泪鼻涕一把抓了。

第二天她又睡了一下午,起来时去阳台上看了一眼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居然下起了雪。

程宜宁伸出手,有几片飘过的雪花便停驻在了她的掌心上,仔细看去,还有点晶莹的雪瓣,不过没一会就消散全无,手心也只有点细微的湿润而已。

程宜宁看了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心头不知为何也跟着没有缘由的惆怅起来,她原本还是站在阳台上,心头茫然的看着下面神色匆匆的路人,直到觉着有人在敲门,她这才回神过来,从卧室里出去开门。

“元旦快乐!”大门刚打开,门口的唐绪江立马给穿着臃肿睡衣毫无准备的程宜宁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大拥抱。

“今天元旦了?”好不容易从唐绪江的怀里挣脱开来,程宜宁这才将信将疑的问道,她自己过得稀里糊涂的,居然都没有留意到这个节日。

“对啊,元旦了公司决定开展关爱空巢剩女的活动,小爷我的颜值摆在那里,就只能责无旁贷的承担下这个义务了,这个惊喜还对胃口吧?”唐绪江说时对着发亮的门框边照了下他自己的发型。

“有惊无喜!”程宜宁看了眼唐绪江围着的大红色围巾,炯炯有神的应道。

其实以前她是不太待见带围巾的男人的,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眼下看着面前的唐绪江一袭笔挺的黑色呢大衣,配着显眼的大红色围巾,衣冠楚楚的倒是倜傥妖孽的无话可说,重点是也没有丝毫折损这厮的男性气息。

大概,这种事也是看颜值的吧!

程宜宁继续炯炯有神的想道。

“就知道你会看中我选的围巾,喏,给你也带了一条!”唐绪江说时把手上的纸盒子拎到了程宜宁面前。

“你也太浪费钱了吧?”程宜宁看了眼纸盒子上的牌子,不无心疼的念叨道。

“元旦大促销打八折,买到就是赚到!”唐绪江明显和程宜宁不在一个频道上,见着程宜宁还是没啥反应,他这才催促起来,“赶紧去换身衣服,小爷我都专程过来送惊喜了,你陪我吃顿晚饭总不过分吧?”

“我没什么胃口——”程宜宁如实说道。

“谁说小爷要去吃大鱼大肉了,小爷最近在健身,晚上带你去吃养生粥吧!”唐绪江一脸不耐的应道。

有他在边上催着,程宜宁回到卧室里换了套衣服就出门了。

“外面冷,把围巾戴上。”临走前唐绪江随手把盒子里的围巾拆开给程宜宁严严实实的围上。

唐绪江倒也没有食言,开车到闹市那边兜兜转转的,车子最后在一家古色古香的粥店前停了下来。

“听朋友说,这家店口碑挺不错的。”唐绪江在前面带路,随口和程宜宁解释起来。

程宜宁抬头看了眼那粥店的招牌,脸上平淡的没有什么反应。

“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换一家?”唐绪江留意到她的神情,又继续问道。

“算了,今天是节日估计其他店人也会很多的。”程宜宁感冒初愈,本来就没什么胃口,也懒得再换一家,说时就走了进去。

这家粥店看似门面不大,里面生意却是好的离谱。

两人过去的时候,前面还有五十多号,唐绪江取了票后就和程宜宁坐在店前面的长凳上干等起来。

苏正卓已经许久没有去看赵慧珍。

难得到了元旦,他这才过去了一趟。

他到赵慧珍的住处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声响,他便伸手去敲了下大门。

随即有人过来开门,却是许久没有联络过的李晓嫒。

“正卓,你到了?我和赵阿姨刚聊到你呢——”李晓嫒热络的说道,言语间仿佛她和赵慧珍的交情也是颇为不错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苏正卓没有正眼看她,说完后就顾自走了进去。

“正卓,你来了?”赵慧珍坐在里面的沙发上,沙发前面的小桌上放着一大堆的礼品盒,显然是李晓嫒提过来的,而她自己还是如如不动的坐在沙发那边,无事人般的翻阅着报纸,就连茶水也没有给李晓嫒倒一杯。

“恩。”苏正卓应了一声,“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就是偶尔颈部会酸胀,宜宁以前给我买的黄道益最后一瓶也用完了。”赵慧珍说时才慢悠悠的放下报纸,又把老花眼镜也拿下来,右手轻捶了下她自己的肩处。

“赵姨,我在国外的时候正好学过一点推拿,要不我帮你揉下看看——”李晓嫒此时也走了过来,殷勤的说道。

“不用了,我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伎俩。”赵慧珍旁若无人的说道,抬头见着李晓嫒脸上一阵白一阵黑的,不过还是沉着气没有变了脸色,她便又接着说道,“我说的是推拿,你别往心里去。”

“赵姨,都挺晚了,你要吃什么,要不我下厨给你做饭?”李晓嫒深呼吸了下,脸上的笑意依旧恰到好处,继续礼貌的问道。

“不用了,这大过节的还是出去吃吧,正卓你都已经大半年没有陪我吃过饭了。”赵慧珍说到这时倒是有点嗔怪起来。

“正卓是公事忙——”李晓嫒在边上讪讪的搭话道。

“赵姨,你想吃什么,我先打电话去预定。”苏正卓开口问道。

“以前这个时候,宜宁都会陪我出去喝粥的。要不你打个电话给黄记粥铺吧,以前宜宁经常带我去那家店吃的,味道还不错。”赵慧珍应道,随即又看了眼边上的李晓嫒问道,“李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恩,我正好也挺喜欢喝粥的。”李晓嫒点头应道。

“那就走吧。”李晓嫒点头说道。

“晓嫒,赵姨痛风不能吃这些补品,这些东西你拿回去给你爸妈吃吧。”苏正卓说时提起桌上那一大堆礼盒,先走在了前面。

“也行。”李晓嫒依旧没有改了脸色轻快的应道。

等苏正卓开到粥店那边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他去停车,李晓嫒和赵慧珍便先走在了前面。

☆、第51章

那粥店就在闹市里购物大厦的一楼,里面并没有洗手间,赵慧珍从车上下来后就先去了趟洗手间。李晓嫒一直陪着她走到了洗手间前面,这才转身往回走了。

唐绪江和程宜宁等了大半个小时,好不容易听到已经轮到他们前面的一个号时,唐绪江忍住了随时想要离开的冲动,无奈的嘀咕道,“莫非是粥太烫喝不下,前面的顾客才吃的这么慢!”

“就轮到我们了。”程宜宁也看出唐绪江已经等的有点不耐烦了,毕竟都已经快轮到了,她便开口劝道。

“恩,你先看下菜单吧,想下待会点什么——”唐绪江说时把手上的菜单递给程宜宁,又起身到粥店外面的服务台那边拿了支铅笔过来。

“哟,苏先生,还真是赶巧了,到哪都能遇上你——”唐绪江刚拿了支铅笔,正要转身往里面走去时,就见着苏正卓从外面的大门里走了进来,他便止步站在原地,心情大好的打招呼起来。

“唐先生。”苏正卓简短打了声招呼,视线却是下意识的往里面望去,果然看到正专心看着菜单的程宜宁,她这样低头下去,有点碎发荡了下来微挡着她的视线,加上那大红色的围巾将她捂的严严实实的,她的大半张脸面都虚虚的藏在那围巾后面,愈发显得脸只有巴掌大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一眼就看到她清瘦苍白的脸色。

程宜宁随意看了下菜单,耳边恍惚听到谈话声,她随意抬头朝外面的取号台那边看了下,就见着苏正卓和唐绪江站在那里似乎在交谈着什么,她下意识的低头回去看菜单,李晓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正卓,赵姨去洗手间了,我们要不先取号吧?”

“苏先生,原来你今天不是一个人过来的?我本来还以为你孤家寡人的想喊你一起吃饭呢——”唐绪江说时目光却开始朝刚过来的李晓嫒打量起来。

“正卓,他是——”李晓嫒说时视线却也朝里面望了过去,立马看到坐在长凳上看着菜单的程宜宁,她便蹬着高跟鞋疾步走了过去,语气亲昵的打招呼起来,“宜宁,好久不见——赵姨刚刚还提到你呢——”

语气间俨然和赵慧珍已经亲昵如同家人似的。

“哦,是吗?”程宜宁说时已经合上了菜单,视线微抬,却是直接略过面前的李晓嫒朝外面望去。

正好此时服务员提醒已经轮到他们的号,程宜宁站起来朝门口处的唐绪江提醒道,“绪江,轮到我们了。”说时神色自若的并未朝唐绪江旁边的苏正卓多望一眼,仿佛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个事不关己的路人而已。

唐绪江闲闲应了一声算是知会,又对着程宜宁问道,“你们原来认识的?”

“恩,是我学姐。”程宜宁一脸寡淡的应道,似乎面前的李晓嫒只是她泛泛相识的学姐而已。

“哦,是你学姐啊,怪不得一看就比你大挺多届的——这女人哪上了三十没保养好的话,脸上流失的胶原蛋白就没办法补回来了——我常常提醒你注意保养来着,你就偏不听,现在眼见为实了,总该知道我不是夸大其词诓你的吧?回家后还不赶紧把买回来的护肤品通通用起来!”

唐绪江像是恍然大悟的应道,见着李晓嫒的脸色瞬间气得发青起来,他又春风拂面的开口说道:“苏先生,那你们慢慢等。”说完后没事人般的走到程宜宁身边,往她肩上一揽就招摇的往里面的包厢里走了过去。

“看起来是个有钱人,围巾都用burberry家的,可惜是男款的,偏要拿来硬凑情侣款,怎么看怎么怪。”一直看着程宜宁和唐绪江的背影消失了,李晓嫒这才不动声色的点评起来。

“正卓,是不是还要等挺久的?”赵慧珍此时已经从洗手间里回来,等到走近了些问道。

“恩,还要等上一会。”苏正卓说时去服务台那边按了下取号机,三人便在外面的长椅上干等起来。

好在这会已经过了生意最火爆的时间段,再等上十几分钟,就轮到苏正卓拿的号次了,大厅里没有卡座了,服务员便直接给苏正卓他们领到迷你的包厢里。

赵慧珍虽然心念念的过来,点了碗生滚百合粥,没吃多久就放下了汤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