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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香》 · 梦溪石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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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想着,若能左右逢源,又与刘贵妃交好,你嫁给益阳王,也能得一桩好姻缘,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但既然现在贵妃无意,你也不愿,此事便正好作罢。你阿爹在朝上反对立新后,想必你也听说了?”

见顾香生点点头,焦太夫人续道:“他这番话说出去,我们再不想得罪贵妃,也已经得罪了,此后唯有谨言慎行,击鞠会上益阳王必也会亲至,届时你尽量跟着你大兄他们,不要太出风头,更不要下场打球,少与益阳王接触,免得多生后患。”

顾香生郑重应下:“孙女省得。”

焦太夫人笑了一下,从边上拿过一个匣子,示意她接下:“女孩儿家家,就算不需要花枝招展,也别太过素净才好。”

顾香生还要推辞,焦太夫人道:“长者赐,不敢辞,不必推让了,你大姐姐她们也有的。”

她这才收下。

等顾香生回去一打开,发现里面除了红宝石璎珞项圈,还有镶嵌红宝石的镯子,耳珰等一整套饰品,宝石成色上佳,红莹莹的想要滴出血来,更无一丝杂质。她生在世家十数年,眼力非同一般,自然看出这套饰品的价值绝不在前日焦太夫人送给她的那把玉戒尺之下。

林氏也咋舌不已:“太夫人近来是怎么了?先是玉尺,如今又是饰物,倒像是对你多有青睐。”

焦太夫人那边,在顾香生离开之后,赵氏也问:“您何以忽然将先前的事情和盘托出?若四娘无法理解,只怕会令她心里头对您有所怨怼了。”

焦太夫人:“因为那天她在外面说的话触动了我。我当着众人的面责骂许氏与四娘,本就是为了敲山震虎,谁知子寿没能理解我的用意,反倒被四娘说出来了,我才发现从前对她多有疏忽,她虽然行事跳脱些,可也比大娘多了几分灵性。以这孩子的聪颖,开诚布公地和她说明白道理,才是最好的做法。”

赵氏:“您的意思是?”

焦太夫人:“我原先觉着,因她生辰不大好的缘故,将来婚事上怕是个阻碍,但如今看来,她既然心性通透,可堪造就,我自然也要好好为她相看一门好亲事,最起码也不能比二娘还差。”

赵氏笑道:“太夫人素来是个慈心人,面上严厉,心里头对小辈们还是疼爱的。”

焦太夫人叹了口气:“若长房自己争气,我何必一把年纪还筹谋这些?人家像我这样年纪的老太君,镇日只要享清福就好了,你瞧我皱纹都生了多少,完全是自找罪受!”

九月十八,天从人愿,的确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东林寺后面一片熙熙攘攘,却没了平日佛家圣地的庄严,显出几分活泼热闹来。

东林寺虽说是寺庙,可却是皇家的寺庙,寻常百姓是不能到这里来进香的,仅供宗室贵族使用,但东林寺的林子后面却有一方平地,最适合击鞠蹴鞠之用,久而久之就成了世家显贵子弟的玩乐之所。

顾家除了最小的顾准和顾尧之外,其他小辈基本都到场了,连喜静的顾眉生也没有错过,可见击鞠的魅力。

临出门前,顾香生落下一个香囊找了半天,为了等她,顾家人也晚了出发时辰,待他们到东林寺时,击鞠已经开始了,场上分两队,一方由周瑞带队,一方由益阳王魏善带队,红黄相间,战况激烈。

顾香生四处找不见魏初的踪影,叫来魏初的婢女流光一问,才知道魏初也上了场。

凝目一望,场中人纵马来回,挥舞球杆,其中的确夹杂了几道略微纤瘦的身影。

从衣着上来看,魏初应该是与周瑞一队的。

顾香生问:“除了十娘还有哪个女子上场了?”

打马球虽然刺激但同样也惊险,大家全神贯注跟着球跑,还要控制马匹随着自己的心意跑动停止,自顾尚且不暇,谁也没空分神去注意同伴或对手的安全,一着不慎就可能发生危险。

所以能上场的,除了要有过人的球技和马术之外,还要有过人的胆量。

但顾香生担心的不是魏初的技术,而是平日里跟魏初一道配合的都是自己,如今换了别人,魏初未必能自如发挥。

流光道:“是灵仙县主,还有吕家小娘子。”

灵仙县主魏素,也是宗室女,魏初的堂姐,排行第七,同样是个好动的,上回围猎因为她随母亲去山上礼佛了没有来,这次自然不肯错过。

吕家小娘子便是那个因为大嘴巴而得罪了同安公主和顾香生的吕音,吕家是武将出身,虎父无犬女,吕音的骑术自然也没话说。

顾香生点点头,约莫是周瑞那边今天缺人,魏初她们三个都加入了周瑞的队伍。

看上去周瑞这边多了三名女子,好像比那边清一色都是男人要吃亏,但实际上魏初她们的击鞠技术不比场上任何一个人差,反倒还多了几分灵动,屡屡将球抢到手,在顾香生与流光说话的当口,周瑞这边就已经进了一次球了。

说到底,击鞠毕竟是比技术,比眼力,而不是比力气,别人对上魏初等人时,也会因为她们是女子而自觉或不自觉地留手,给了魏初她们可趁之机。

伴随着进球,场下座席掀起一阵欢呼,这其中有支持周围这边的,也有下了注押他们赢的,场面之热烈,不比后世的足球赛逊色半分。

顾香生将视线从场中收回来,又四处看了看,发现徐澈也已经来了,正坐在自己对面的竹棚下。

还没等她高兴哪怕片刻,顾香生就发现了坐在徐澈旁边的人,嘴角微微一抽。

太子是怎么了,原本低调得毫无存在感,最近却频频出来?

也不单是她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那边坐在太子旁边的人,明显都有些拘束。

但大家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如今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很是微妙,众人担心跟太子过于热络,会引来皇帝的不快,和刘贵妃一派的误会,可若是完全对太子视而不见,也不合适,无论如何,那位毕竟仍是储君。

不单太子和益阳王在场,三皇子平江王魏节,五皇子安庆王魏迈也都来了,另外还有嘉善长公主,同安公主等皇族女子,看来今日皇家人除了皇帝和一些年长的公主,基本到齐了。

顾家人自然不好视而不见,顾凌便带着一干弟妹前去行礼。

太子待人很和气,这一点顾香生已经见识过了,除了喜欢调侃人之外,似乎没什么值得腹诽的,如今再见,他也没有因为那天晚上的一面之缘而对顾香生格外不同,不过这正是顾香生想要的。

魏节和魏迈对顾凌他们也很客气,唯一例外的是同安公主,这位跋扈不足,骄纵有余的公主殿下因为其兄对顾香生有好感,总觉得顾香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横看竖看不顺眼,连带对顾家人也冷冷淡淡,没什么好脸色。

当然了,顾家又不用看她的脸色吃饭,同安公主的脸色好不好,于顾家人而言关系不大,虽然不想得罪刘贵妃,但顾凌是顾家长房长孙,还没落魄到需要赔笑脸的地步。

只是同安公主瞧见跟在众人后面的小焦氏,眼珠一转,嘴角带笑:“这不是焦家小娘子么,怎会与顾家的人一起?”

顾凌与小焦氏的婚事已经基本定下来了,京城少有不知的,同安公主明知故问。

被点到名,小焦氏不好不答:“有劳公主垂询,焦家只有我一人好热闹,便随表兄他们一道来了。”

“喔——”同安公主拉长了调子,饶富兴味:“顾大郎,听说太夫人原是想替你向程家小娘子提亲的,奈何程家拒绝了,你才不得不选了你表妹,是也不是?程家阿翡绝色倾城,若能娶到他,如今你想必早就笑逐颜开,不是这样暮气沉沉的表情了。”

这话委实过于诛心了,不单顾凌和小焦氏脸色齐齐一变,连带其他顾家人也觉得脸上很不好看。

言下之意,竟将小焦氏说成是没人要的备选一般。

顾凌脸色青白交加,实在按捺不住,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小焦氏道:“公主误会了,表兄与我青梅竹马,我也早已思慕表兄多年,听说姑婆有意为表兄择妻,便主动求来这门婚事,公主若有误会,奴向公主请罪赔礼便是。”

说罢盈盈福身。

这番话登时让顾香生对这位以往都很少见面的表姐刮目相看。

小焦氏容貌不显,焦家也每况愈下,除了与焦太夫人的那一层亲戚关系之外,并无太突出的优点,比起程翡更是差之甚远,但事实证明焦太夫人挑中她当长孙媳妇,不单因为对方与自己的亲戚关系,想来也是看中了小焦氏的性格处事。

她一席话便将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不仅给顾凌挽回了面子,也将同安公主的奚落驳了回去。

小焦氏赔了礼之后,同安公主一直没说话,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他们,顾凌也是少年气盛,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低声下气哄这位公主开心,拱拱手便要带着弟妹告退。

“站住!”同安公主阴沉道。

“好了,九娘,别闹了。”及时出声的是太子。“今日难得有击鞠看,我也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就当给大兄一些面子罢。”

甭管圣眷如何,太子发了话,同安公主自然不能不听。

她狠狠剜了小焦氏一眼:“那我今日就给大兄一个面子。”

嘉善长公主也起身拉了同安公主坐下,低声安抚她几句,这才使得她脸色稍稍好转。

顾凌待要向太子道谢,后者没等他开口便摆摆手,温文笑道:“去坐罢,我今日押了二郎赢呢,你们若是有兴趣,不妨也玩上几注,小赌怡情。”

魏节笑道:“大兄这一说,我可后悔了,从前兄弟们押注,你可从来没赢过,方才我也押二兄的,现在看来,得再加一注押周大郎那边赢才行了!”

话题一转移,众人也纷纷跟着凑趣,一场风波消弭无形,同安公主也不好再纠缠下去了。

顾香生正要随着兄姊离开,视线随意一扫,忍不住在徐澈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好巧不巧,徐澈也正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对着美人,顾香生是顾不上尴尬的,忍不住朝对方露出一笑。

徐澈也是微微一笑,笑容温煦亲切,不见半分疏离,想来那天晚上的交谈发挥了作用,他对顾香生也很有好感。

但也仅此而已了,她没法明晃晃上前找徐澈搭话,只能跟着顾凌他们回到自己的座席上。

场中赛况依旧激烈,周瑞那边似乎占了上风,但魏善那一方因为魏善的勇猛,也不遑多让,边上的人纷纷为双方助威加油,顾家人很快也看得聚精会神。

盯着魏初遥遥的英姿看了好一会儿,顾香生有些心不在焉地移开目光。

顾凌和小焦氏的座席就在彼此隔壁,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摆放瓜果的矮案,但经过方才那件事之后,两个人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像先前那样疏离了。

顾眉生与顾乐生姐妹俩正低声说着话。

顾画生看得倒是认真,不过顾香生发现她的视线基本上都跟着魏善跑,心头不由发笑。

视线转了一圈,顾香生有些奇怪,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奇怪感觉从何而来。

顾琴生的座席是空的。

☆、第19章

顾琴生一个大活人,还带着侍女,当然不会无缘无故不见。

她比顾香生年长,自然轮不到顾香生来管束她的行踪,但焦太夫人的话还是让顾香生多了几分留意。

她低声问碧霄:“你方才瞧见大姐姐离开了吗?”

碧霄道:“瞧见了,大约一刻钟前,她带着婢女一道走的。”

顾香生:“往哪个方向走的?”

碧霄:“碑林那边。”

顾香生想了想:“随我去看看。”

两人从座席上离开,顾香生知会了顾凌一声,说想去前面的碑林逛一逛,顾凌自然没什么意见,还让她带上一两个男仆。

顾香生笑道:“东林寺是皇家寺庙,方圆十数里都有侍卫把守,寻常人进也进不来的,大兄不必担心,我去去就来。”

她既如此说,顾凌也没什么意见,点点头便首肯了:“那你小心些。”

东林寺后面,击鞠场前面有一片碑林,是打从前朝就存在的。

这里存放着自前朝开国起的几十座石碑,上面镌刻都是历代文人大家的诗文手迹,供后世文人瞻仰学习,后来石碑逐渐增加,每朝每代的皇帝都会让人将一些名家作品镌刻存放于此,这个习俗一直沿留至今。

顾香生的父亲顾经作为当代名士,其手书的一篇《潭京赋》,也有幸收录其间,成为其中一座石碑。

不过因为东林寺的特殊性,平日里并不对外开放,每年只有八月十五才会允许文人士子到此临摹学习,平时碑林四周郁郁葱葱,苍木林立,却是十分宁静的,倒是闲游散心的好去处。

顾香生也曾来逛过一回,但那时候还有魏初一道,后者是个爱动的性子,好武厌文,根本静不下心来欣赏这些名家手迹,如今带着碧霄重游,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四周环境的影响,一走进这里,心立马就平静下来,微风拂面,无比惬意舒服。

就在这时,碧霄扯扯顾香生的袖子,小声道:“您瞧,是璎珞!”

顾香生扭头望去,果然看见顾琴生的婢女独自在前面走来走去,四处眺望,与其说落单,倒像是在把风。

“难道大娘不见了?”碧霄很紧张。

顾香生摇首:“我们去那边看看。”

二人顺着璎珞背后的方向绕了大半圈,果然就瞧见前方有两人由远及近,从石碑中间的小道走过来。

“那是谁?”因为离得太远,顾香生有些看不分明。

碧霄却一下子就认出来:“是王家郎君啊!”

喔,是了,是左丞相王郢家的公子王令!

顾香生也想起来了,一时有些意外。

大姐姐怎会与王令走在一起?

王令和周瑞交情不错,但顾香生与王令并不算熟稔,此人是京城出了名的风流郎君,据说常常流连青楼妓坊,才华倒也是有的,王令拒绝父荫袭官,靠自己的能力中了进士科,如今在太常寺任太常博士。

太常博士职位清闲,却可上可下,升迁容易,加上王令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左丞相,所有人都不怀疑,这个职位对于王令而言就是跳板,虎父无犬子,假以时日,王令必然前途无量。

随着两人往这边走过来,无须碧霄汇报,顾香生自己也看清楚了。

两人似乎正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王令神采飞扬,而顾琴生脸上也带着微微的笑意。

她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顾香生旁观者清,却看得清清楚楚,那笑容流转之间,分明带着绵绵情意和暧昧。

顾香生惊疑不定,心想难道祖母让自己留意大姐,就是为了这件事?

王家与顾家倒算得上门当户对,她这位大姐姐才貌双全,与王令也称得上般配,但王令素有风流之名,左右蓄美婢数人,倚红偎翠,这样的人,会是顾琴生一辈子的良人吗?

一时之间,许多想法从顾香生脑海中掠过。

碧霄小声问:“我们过去吗?”

顾香生摇摇头,转身悄然走开。

二人走了一小段路,直到视线完全被石碑遮挡,看不见顾琴生他们时,碧霄才拍着胸口,一脸好奇:“大娘来这里,原是为了跟王家郎君私会,他们,他们……倒也是般配。”

顾香生对碧霄道:“此事回去不要与旁人说道。”

碧霄吐吐舌头:“晓得了,婢子又不是那等好搬弄是非的人!”

顾香生拧了她的脸一把:“谁成天在屋里叽叽喳喳把外头的事情都说遍了?我看顾家谁知道消息也没你快!”

碧霄笑嘻嘻:“婢子那是将消息往里带,才不曾往外泄露军情呢!”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既然已经来了,顾香生倒不急着回去了。

这处碑林既大且空旷,走了一大圈也未必会再遇上顾琴生他们,反正回去还早,又不能跟徐美人说话,顾香生索性放慢了脚步,一面欣赏碑上的名家手迹,间或驻足观赏,耳边听着松林涛声,鸟语空鸣,心情也得到极大的舒缓和放松。

不过就在她拐了个弯绕过前面那座石碑时,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徐郎君?”

对方正负手仰头,专心致志看着碑上文字,闻声回过头。

身形轮廓因晨曦而镀上金色,纵是清爽秋风,到了他身边也只余下温柔缱绻。

那一瞬间,岁月仿佛停止,立身之地也已模糊。

顾香生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样美好的一幕。

“顾四娘子?”徐澈有些讶异。

“是我,好巧。”顾香生笑道:“徐郎君是否约了人,我倒是打扰了。”

徐澈道:“没有,我只是独自过来走走,久闻这里碑林大名,寻常倒也没有太多机会瞻仰,今日正好趁便了。顾四娘子呢?”

顾香生抿唇一笑:“我也是待在那里有些腻了,便来此地走走。”

二人并肩而走,碧霄识趣地落后几步,没有离得太近。

徐澈知道她是个爱玩的,原以为她只是因为没法亲自上场打球,才跑到这里来散心,然而逛了好一会儿,却发现顾香生在他看碑文的时候完全不曾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相反也同样抬起头,认真琢磨,完全不似外界传闻中那个不学无术,文墨粗疏的顾家四娘子。

“你也喜欢看碑文么?”

“谈不上十分喜欢,但闲来无事,看看也无妨。”顾香生实话实说,没有因为对徐澈抱有好感就矫揉粉饰的打算。

“不过这里的碑文并不能算是集大家之成,即便是黄文毅公的手书,也非巅峰佳作,窃以为他留在吴越的《祭五娘》碑文,无论从文辞遣句,笔锋筋骨,方称得上是鬼神皆惊。”

她口中的黄文毅公,是指前朝中期的大名臣黄鹭,因死后谥号文毅,世人皆称其为黄文毅公。

徐澈惊异:“不错,我亦认为那篇虽是祭文,但单是从真情实感上,就已经远超这里大多数了,的确是黄文毅公难得的佳作,不过那篇碑文在大魏名气不显,少有人见过,没想到四娘也曾听闻?”

顾香生道:“我曾偶然见过那篇碑文的拓本,说来不怕徐郎君笑话,那时候还不懂得欣赏黄文毅公的手书,只觉其中情感真挚,清丽动人,便买了回家细细研读,还背诵下来了,后来才知道黄文毅公的书法鼎鼎大名。”

徐澈道:“是,黄文毅公的行楷是世间一绝,令尊在这碑林中也留有《潭京赋》罢,我记得那上面也是用了行楷笔法。”

顾香生摇摇头:“虽然同是行楷,但黄文毅公笔法之中多了几分端谨和风骨,家父则偏于飘逸绮丽,尚未能与黄文毅公相提并论。”

那夜在*庄两人相谈甚欢,但毕竟时间有限,此时寥寥几句,却令徐澈大起知己之感,他就算早知道顾香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粗俗好武,也没想到她的点评句句都能说到自己心坎上去。

可见世人传言,以讹传讹,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威力何其之大。

越是详谈,徐澈就越发觉得以往旁人对顾香生的评价,实在失之谬矣。

“我家中藏有几本黄文毅公文集,有些是从吴越那边搜罗过来的孤本,你若是有兴趣,改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顾香生笑道:“拓本在我手中是明珠暗投了,但黄文毅公的手书我的确心向往之,若徐郎君允可,能够借阅几日,我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刚说完没多久,却听得遥遥便传来一个喊声:“郎君!郎君可在?”

徐澈咦了一声,道:“是我家仆人!”

对方喊声这样急促,必然有什么要紧事,他一面朝声音来源处快步走去,一面回应:“我在此处!”

顾香生也顾不上会遇见顾琴生他们而彼此尴尬了,赶紧跟上去。

三人绕过前面的石碑,很快看见一名仆役打扮的少年人自来处小跑过来,对方看见他们,既是欣喜,又还残留着惊吓,气喘吁吁弯腰扶着膝盖:“郎君,郎君,不好了!”

徐澈倒还沉得住气:“何事?且慢慢道来。”

仆从缓过一口气,这才一气说完:“益阳王殿下坠马重伤,眼下已经被送回宫了,您快回去看看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住了,不说徐澈,连顾香生也没反应过来。

那头顾琴生与王令疾步走来,显然也是听见了徐家仆人的话,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容。

☆、第20章

谁也没有想到在他们离开的这短短时间内,竟会发生如此变故。

大事当前,顾琴生也顾不得被妹妹撞破私会的尴尬,更没想到去询问顾香生为何会与徐澈在一起,一行人匆匆赶回原地,便见击鞠比赛早就没了先前尘土飞扬的场面,许多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异常喧嚣。

顾香生举目四望,却没看见益阳王和太子等人,甚至也不见了魏初的身影,只有周瑞还在跟侍卫们说着什么。

顾凌看见她们回来,语气很是不好:“你们跑哪里去了,我差点都要遣人去找你们了!”

王令与徐澈毕竟不是顾家人,也不好与她们一道回来,免得惹人闲话,半途便各自分手了。

顾琴生问:“大兄,到底发生何事?益阳王如何了?”

顾凌有些六神无主,也顾不上追究她们中途离开的事情:“方才益阳王忽然坠马,好似还被马蹄踹了一脚!”

众人闻言骇然,若说身手好,坠马尚有可能平安无事,被马踢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善的马上功夫素来过硬,大魏贵族圈中的击鞠大部分都能看见他在场上驰骋的身影,而且他的马也是自小养起来的,断不可能随随便便就骑上一匹马去打球,这次击鞠比赛,正因为有了魏善的参与,周瑞他们那一方也赢得很艰难。

既然魏善的骑术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生于世家豪门,就算再迟钝的人,对政治也不可能一无所知,顾琴生脸色微微发白,她几乎已经想到了这背后很可能蕴含的泼天阴谋。

“会不会有人的球杆不小心打中益阳王的马,使其狂躁不安?”顾香生问。

顾凌摇摇头:“没有,我看得分明,当时没有人近身,是马忽然狂躁起来,将人甩下去的!”

顾琴生:“那太子殿下他们呢?”

顾凌:“都先回宫了,若不是要等你们,我们也早走了,走罢,赶紧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太子临走之前命人将整座东林寺都围起来,留待皇帝处置,任何进出人员都要严加查处,顾家人离开的时候,同样也受到极其详细的盘查,顾凌被事无巨细询问了许多问题,很想发火却也只能忍着。

不单是他,今天赴会的许多人都得到了相同的待遇,事关今上最宠爱的皇子,谁也不敢轻忽对待,虽说盘查是太子安排的,可仔细想深一层,今日弟弟出事,哥哥也在场,焉知太子不是借着这种行为在向皇帝表明立场清白,为自己开脱呢?

秋日的太阳还是猛烈了些,晒久了脸上难免火辣辣的,顾香生心道还好夏侯渝没来,否则以他的身子骨,铁定是坚持不下去的。

等众人回到家的时候,都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大家身心俱疲,一脸倦怠欲死,不光顾香生等人如此,顾凌同样没好到哪里去,连说一句话的兴致也没有了。

焦太夫人比他们所想象的更快得知了这个消息,顾凌兄妹几人一回来,立马就被叫过去问话。

不单焦太夫人,连许氏、李氏,以及刚刚从官衙回来的顾经顾国顾济等人也都在场,大有开三堂会审的架势。

顾凌自然不敢怠慢,忙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及顾凌说到益阳王的伤势时,连焦太夫人也禁不住变了脸色。

连顾琴生都能看到隐隐呼之欲出的风起云涌,更何况是老辣成精的焦太夫人呢?

许氏李氏等女眷更是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顾经堪堪开口“阿娘……”便被焦太夫人打断了。

“今日过后,宫中必有变化,但事情与我们干系不大,各人须得守口如瓶,管好自己,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外面,都不要妄议此事!”焦太夫人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长子顾经身上。

所有人都恭声答应,除了顾经。

焦太夫人暗自叹气,挥手让众人告退,唯独留下长子。

“你有什么话要说,说罢。”

顾经道:“阿娘,这件事,顾家大有可为之处。”

焦太夫人:“何处可为?”

顾经:“益阳王重伤,陛下必然下令彻查,届时太子殿下很可能脱不开嫌疑,陷入险境。”

这两句话分析得还算靠谱,焦太夫人点点头:“说下去。”

顾经:“如此一来,我们便应站在太子一边,为他上书辩白,若是太子地位得保,想必不会忘记我们顾家的功劳。您不是总说顾家式微大不如前么,如今才正是重新崛起的大好机会!”

焦太夫人:“你将事情想得也忒简单了,若是为太子说话真那么容易,其他人早就前仆后继,怎会轮到你?益阳王一派如今倾尽全力想要将益阳王推上太子的宝座,无论此事与太子有无干系,刘贵妃一定会将脏水悉数往太子那边倒,你现在站出来为太子说话,那就是跟益阳王一派作对!”

顾经:“凡事总有风险,若是干坐着什么也不干,顾家也只能这样一天天衰败下去!您不是总说顾家这一代不出人才吗,如今我想为顾家做点事,怎么您又阻止了?当年阿爹在时,我可记得他老人家做事也不曾这样瞻前顾后的!”

焦太夫人:“此一时彼一时!”

顾经皱眉:“但上回我已经出面反对陛下立后了,若是这次不帮太子说话,岂不成了朝三暮四的小人了?”

焦太夫人:“益阳王一日未脱离险境,朝中局势就会一日乱纷纷的,包括陛下,谁也不会顾得上去问你的,即便问了你,你也只管保持沉默,就说事情真相未明,你也不敢妄下定论,还请陛下责成大理寺邢曹尽快破案,难道陛下还会追着你不放?”

顾经:“母亲,机会难得……”

焦太夫人:“这种机会不是我们能掺和得起的,程家严家有兵权,他们可以说话,我们家有什么?早在你阿爹将兵权叫出去的时候,咱们顾家就矮了别人一头。如今你不过是区区秘书少监,连正监也不是,上头多少公卿大臣发了话,也轮不到你,你就安安生生地继续上朝点卯罢。”

生怕自己的语气有些重,打击到长子,她最后还特地放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子寿,你爹不在,我又是妇道人家,咱们顾家的三代基业,就全在你一人肩上了,凡事三思而后行,切勿冲动行事啊!”

顾经只能道:“儿子知道了。”

焦太夫人:“好啦,你也累了,下去歇着罢。”

待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焦太夫人叹了口气,颓唐歪在身后的软枕上。“真是让人不安生,连四娘都懂的道理,他老大一个人了,怎么却不懂呢!”

赵氏宽慰道:“国公也是耿直。”

焦太夫人冷笑:“他这不是耿直,而是想沽名钓誉,博取直名!”

赵氏没想到焦太夫人将自己儿子说得这样难听:“太夫人……”

焦太夫人:“你也不必说好听的安慰我啦,如今他翅膀硬了,又是定国公,我仗着母亲的身份还能压他几日,等到压不住他时,他就是想将国公府拱手让人,我也管不住了!”

林氏早已听到风声,见顾香生平安归来,忙抓着她手上下察看,见她无事才放下心,又问起当时的情形。

顾香生那会儿没有在场,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顾凌口中得知的,顾画生当时也吓坏了,这一路上甚至一反常态没有跟她斗嘴,祖母问话的时候基本也都是顾凌在回答。

林氏吓得不轻,一迭声念着“阿弥陀佛”,又道:“幸好四娘今日没有下场打球,否则以刘贵妃对您的不喜,指不定要迁怒在您头上了!”

顾香生叹道:“是啊,谁知道呢!”

她只记着焦太夫人的嘱咐,一心想避开益阳王,没想到阴差阳错,反倒躲开了不必要的麻烦。

想起魏初,顾香生念叨:“不知道十娘怎么样,她一定也吓坏了!”

林氏道:“大郎不是说只有益阳王受了伤么,那其他人应该没事的,这几日您最好先待在家,别上门探望,免得太夫人又不高兴。”

顾香生点点头,忽然问:“奶娘,你可知道家里头给我大姐姐择定夫婿人选了么?”

林氏一怔:“没有罢,不过我听说太夫人好似有意与严家联姻。”

顾香生:“严家大郎严希青?”

林氏:“是,不过后来就没听见消息,应该是不了了之了罢。”

顾香生啼笑皆非,她这位祖母估计是对当年顾家主动交出兵权的事情耿耿于怀,一直想着法子恢复旧日荣光,先前长兄顾凌的婚事,也是先向程家提亲未果,才转而挑中小焦氏的。

“那现在呢,还未定下来?”

林氏:“是,不过话说回来,大娘才貌双全,若太夫人不执着程、严两家,求亲的人定会踏破门槛的。”

顾香生想到她在碑林撞见顾琴生和王令的事情,在先禀报祖母与知会长姐之间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选择先去见顾琴生。

看见她到来,顾琴生有些讶异,又有些不安,似乎隐隐预料到顾香生要和自己说什么。

“四娘今日在碑林与徐郎君相谈甚欢。”顾琴生决定先发制人。

顾香生有些好笑,她也不想废话,开门见山道:“先时出门前,阿婆曾交代我多加留意大姐姐的动向。”

心事被戳破,顾琴生有点难堪,又有些不信:“阿婆怎会交代你这种事?”

顾香生道:“我无意探听大姐姐的事情,只想提醒一声,即使我不主动和阿婆说,阿婆肯定也会来问我的,到时候我便不能撒谎了,是以让大姐姐心里先有个底。”

顾琴生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顾香生,脸上有些讪讪,但她并非不识好歹的人,当下便对顾香生道:“四娘,多谢你。”

顾香生一笑:“都是姐妹,何必客气。”

顾琴生心里有些乱,一时想着要不要主动去向祖母禀明此事,一时又想着顾香生终究还是厚道的,幸好她没有先去跟祖母说,否则自己被问起来,可就措手不及了。

她叹了口气:“你二姐姐若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对这句话,顾香生不置可否:“大姐姐还是先想想要如何与阿婆说。”

顾琴生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先去和阿婆说的。”

话虽如此,顾琴生根本还没想好要如何跟祖母坦白。

不过,焦太夫人似乎也忘了这件事,因为眼下她根本就没空来管小儿女心思了。

朝中局势正如所有人所揣测的那样,开始出现风起云涌的变化。

☆、第21章

益阳王坠马之后受伤极重,甚至伤及胸骨,据说当时被抬回去之后就已经昏迷不醒,太医没日没夜地施救,才终于转危为安,只是虚弱得很,时睡时醒,估计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皇帝闻知此事,自然雷霆震怒,下旨彻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阴谋论的方向去想,不相信益阳王坠马是出于意外,皇帝当然更加不相信,他将此事交予刑曹和大理寺,御史台从旁协助,责令限期破案。

上面如此重视,下面也不敢怠慢,办案官员很快从那匹疯马的排泄物中发现异常,从而发现前一日给马匹喂养的饲料里掺杂药物,很可能是致使马匹忽然发疯的原因。

还没等他们继续追查下去,当日负责照料益阳王马匹的仆从就自杀了。

对方是魏善的亲随,不隶属上牧监,魏善一出事,他身边所有人就被太子下令单独关押隔离起来,后来又由大理寺接手,准备逐个审问。

此人身在狱中,日夜有人看守,本来是逮不到机会自杀的。但那天不知怎么回事,与他关在一起的人都吃坏了肚子,狱卒不得不找大夫来看。

狱中一片忙乱,此人则趁机用瓷碗碎片割破颈子,断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已经回天乏术。

此时,朝野已有谣言四起,说那亲随早被太子收买了,如今事情败露,只能一死了之。

谣言愈演愈烈,太子也坐不住了,他亲自摘冠素袍去见皇帝,表示生母昭穆皇后忌辰将近,想到东林寺斋戒抄经为母祈福,以示孝道。

真相未明,太子自然不可能跑去请罪,主动将黑锅往身上扣,但他也看出皇帝对自己的不信任,所以才以此借口,想要避开风头。

然而皇帝非但没有见他,反而由得太子在大政殿外足足跪了两个时辰,才派内侍出来传话,让他回去歇息。

这些事情虽然发生在宫闱之中,然而天底下哪有透风的墙,很快便经由有心之人口中传了出去。

不仅如此,还穿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演绎出多种版本。

太子失宠即将被废的说法,自然也甚嚣尘上,不绝于耳。

“被废?”

顾香生微微蹙眉,这不是她今天第一回听到这样的传闻了,今日去请安的时候,焦太夫人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行间也是让他们在外面谨言慎行的意思,甚至要求他们这段时间没事少出门。

这不是怕顾香生他们在外面闯祸,而是京城世家圈子就这么大,你出门必然得交际,交际来交际去也就是那么些人,彼此都是认识的,万一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传出去,后果就严重了。

是以这些天,顾家兄弟姐妹都老老实实,要么到先生那里上课,要么就回来自己打发时间。

小院里的茶花都陆续开了,那头从猎场上带回来的小狐狸也已经彻底痊愈,精神好得很,成日里在小院四处跑。

诗情碧霄这等年纪,历来对毛绒绒的小动物是最难抗拒的,对照顾小狐狸这件事完全是心甘情愿,其乐无穷。

自打上回从东林寺回来之后,顾香生就没有再出去过,也没机会将小狐狸带回林子放生,就先将它在自家养着。

每日料理花和狐狸,再写写字,看看书,吃吃东西,就已经花去大半时间,虽然足不出户,倒也过得充实。

“是,听说如今宫里的形势身为险峻,太夫人不让你们出门是对的。”林氏忧心忡忡,“不过,先前国公还曾在朝堂上反对陛下立新后,万一太子当真被废,咱们家会不会被追究啊?”

顾香生:“应该不会罢,如今顾家要权没权,要势没势,陛下总会顾念几分往日情分,不会闲着没事和顾家过不去的。”

林氏叹气:“那倒也是,若益阳王能当上新太子,以他对您的好感,说不定还能在陛下面前为顾家美言几句。”

顾香生苦笑:“这种没影的事儿就快别说了,听说益阳王如今还未能下床呢!”

林氏吓了一跳:“真有那么严重吗?”

顾香生点点头:“十娘给我的信上是这么说的。”

魏初这阵子也被将乐王拘在家里,哪里也去不了,想来是上次击鞠场上的变故把将乐王给吓坏了,生怕女儿出意外,更怕女儿卷入诡谲莫测的*里,估计在这场风波结束之前,魏初也不可能出得来了。

她这样爱玩好动的性子哪里受得了,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给顾香生写信抱怨,两人书信往来,一日起码就有一封,倒累得两边下人疲于跑腿。

这话刚说完,外头碧霄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两封信:“四娘,有您的信。”

顾香生拆开来看,一封自然是魏初写来的,那上头没说什么要紧的话,无非是抱怨自己成天被关在家里快要闷死了。

为了安慰她,顾香生昨日还给她送去两条锦鲤,以及林氏做的几样点心。

今天信上她就说那点心都吃光了,想拿方子回去让厨子做,至于那两尾锦鲤,因为生得太肥,还总在她眼皮底下游来游去,她馋得很,昨天晚上拿去清蒸吃了,肉质尚可,就是有点儿松,不过因为厨子调料放得好,所以还不错。

顾香生看完信:“……”

林氏好奇:“县主在信上写了什么,您怎的这副表情?”

“没什么。”顾香生一头黑线地将信笺放在一边:“十娘说想要您昨日做的那几味点心的方子,您给我说一说,我写了一并寄过去罢。”

自己做的东西有人捧场,林氏十分高兴,当即就将方子说给顾香生,她记下来放入信封,将其封好,让林氏拿出去让人送到王府去。

顾香生又拿起另外一封信。

这封信没有署名,但她从字迹上已经认出对方的身份了。

是徐澈寄来的。

这已经不是对方第一回来信了,从东林寺回来的第二天,徐澈就遣人送来黄鹭的碑文书帖。

顾香生自然要回信表示感谢,这一来二去,书信就频繁起来了。

质子的身份注定徐澈不可能在魏国大展拳脚,但他性、爱风雅,似乎也并未因此愤懑,反倒将精力都放在琴棋书画上面,闲暇时游遍了京城各处景物,若非因为身份限制不能离京,指不定他现在连整个大魏都走遍了。

而顾香生正好也是个随遇而安的散漫性子,无论性情爱好,两人都有着相近和默契,信笺来往,点点滴滴,谈天说地,倒也别有趣味。

徐澈外表温和无害,行笔却很风趣,时常能令顾香生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发出笑声。

“四娘在笑什么?”碧霄正好抱着小狐狸进来,见状好奇道。

顾香生翘起唇角,本想故作无事,却禁不住还是泄露了一丝笑意:“没什么,那盆六宫粉黛开了吗?”

碧霄笑道:“开啦,婢子正是要进来与您说呢,早晨起来还是半开的花苞呢,这会儿就全开了,漂亮得很,莫怪您管它叫六宫粉黛呢!这小家伙还想伸爪摧花,还好我眼明手快拦了下来。”

怀中的小狐狸企图用爪子拨开碧霄的手,想挣扎下地,但碧霄生怕它一跑就没影了,便不肯松手,还低声道:“你安生点,不然将你红烧了吃!”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委委屈屈叫了两声,不动弹了。

碧霄奇道:“都说狐狸味道大,但小白却不会,这是为何?”

“也许它是异种罢,又可能是你成天抱着,所以狐臭味都跑你身上去了。”顾香生点点小狐狸的鼻子打趣,又对碧霄道:“你辛苦点,亲自跑一趟罢,将那盆六宫粉黛送到徐郎君府上去。”

碧霄惋惜:“那盆茶花您辛辛苦苦养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开花,这就要送人了?”

顾香生道:“本来就是要送人的。”

碧霄一点就明,恍然大悟:“原来您就是为了送给徐郎君才种的?”

顾香生瞪她一眼:“别喊那么大声,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呢!”

碧霄吐吐舌头,赶紧将声音降下来:“是是是,婢子这就去送!”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的当口,远在皇宫的广明殿内,也正进行着一场对话。

☆、第22章

广明殿位于大魏皇宫西北角,是益阳王魏善的起居之所。

受宠的皇子公主,即便未成婚,宫外也有自己的府邸,像同安公主举办茶花宴,用的就是自己在宫外的府邸,不过她本人还没成亲,所以依旧住在宫里。

因为魏善受伤的缘故,广明殿已经连着忙乱许多天了,直到这座宫殿的主人清醒过来,大家总算才松了口气。

即使是醒过来,魏善的身体依旧很虚弱,太医吩咐需要静养,广明殿内外的人便连走路也恨不得踮着脚尖走,生怕惊扰了益阳王殿下。

不过此时从门口传来的脚步动静明显大了一些,魏善跟前的大宫女玉阶正好端着药碗从寝殿里走出来,闻声微微蹙眉,只以为是哪个宫人不知规矩,正想训斥,抬头时却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拜见陛下!”

迎面走来的皇帝看也没看她一眼,错身而过,径自入了内殿。

玉阶匆忙起身跟在后面,连药碗也来不及找个地方放下。

果不其然,皇帝头也没回地问:“二郎今日如何了?”

玉阶道:“殿下方才喝了药,刚刚睡下。”

皇帝哦了一声,放轻脚步:“那也不必去喊醒他了,朕看一眼就走。”

魏善受伤至今,皇帝过来看了几回,表现出充分的重视,但他毕竟是皇帝,不是寻常百姓家的父亲,除了这个儿子之外,还有其它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加上魏善基本上还处于身体修复阶段,睡觉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还多,皇帝每回过来,并未逗留太久。

“是。”玉阶应道,一面主动向皇帝介绍魏善的恢复情况,若还要等帝王主动来问,那这大宫女也当得太不称职了。

“太医今早来看过一回,换了方子,说殿下毕竟还年轻,伤得虽重,但恢复得也快,不过还是要多加静养,三个月内最好不要下榻,才能令骨头长好。”

皇帝让其他人都留在外面,自己走进去,见魏善果然睡得很沉,脸色比起先前已经好了不少,便放下心,准备悄悄离开。

魏善的生母刘贵妃正好过来探望儿子,看见皇帝从里头出来,连忙下拜行礼。

皇帝扶起她:“不必多礼了,你近日为了二郎,消瘦许多,自己也该保重才好,免得等儿子好了,你却倒下。”

自魏善出事以来,刘贵妃多日未曾绽露笑容,此时才算见了点笑影:“妾不过一闲人耳,陛下日理万机,却还时常过来探望,二郎能醒来,也是托庇您的护佑,还请陛下多些保重龙体,不管是为了妾与二郎,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帝妃二人携手出了广明殿,循着前方的宫道徐徐走着,永康帝道:“二郎受伤,朕也心急如焚,幸而他最后安然无恙,不然……”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皇帝本人膝下子嗣不算多,太子魏临,老二魏善,老三魏节,老五魏迈,一共四个而已。

另外还有一个四皇子魏章,刘贵妃所出,六岁的时候夭折了,此后皇室就再没儿子诞生,公主能成年的也寥寥无几。

“陛下且勿忧心,二郎如今已然无恙,太医也说了,只要能醒过来,以后就不是什么大事。”她宽慰完皇帝,又恨声道:“妾回头定会好好管教二郎,他这样鲁莽闯祸,却不知害父母操了多少心!”

永康帝失笑:“你怪他作甚,这又不是他的错,朕年轻时也常去打猎击鞠,那会儿总输给兄弟们,先帝还说朕没有继承他的马上功夫呢!”

刘贵妃也笑道:“但陛下如今治国有方,四海升平,先帝泉下有知,必然也含笑欣慰。”

这句话的水分有多少,永康帝自己也明白,如今南北分治,另有南平、吴越等国,而且大魏的疆土,比起太、祖开国时还少了两个城,就算四海升平,那也只是在大魏的“四海”。

所以皇帝脸皮再厚,也不敢说先帝能含笑九泉,但刘贵妃的心意他是明白的,对方无非也是想哄自己开心一些罢了。

他捏了捏刘贵妃的手,将话题又拉了回来:“你放心罢,不管是意外,还是蓄谋,此事朕定会追究到底,给你们母子一个交代的!”

刘贵妃叹了口气:“陛下,如今二郎既然已经无事,不如就此作罢罢,妾担心最后会牵扯出更多的人,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眉头一跳。

那句“牵扯出更多的人”,明显戳中了他的心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魏善亲随在狱中自杀,谁也不认为这会是一桩意外,所有人都觉得死者肯定是被人收买了,目的就是置魏善于死地,而事败自杀,是此人唯一的出路。

那个亲随名叫喜来,在他自杀的第二天,关于他的出身来历就已经摆在皇帝案前。

喜来五岁净身入宫,跟家里早就断了联系,逢年过节也没见他出宫与家人团圆,他先是在广明殿做扫洒杂役,后来又被调去专门负责打理照料魏善的马,出事之前,也没人发现他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无迹可寻,干干净净。

但越是干净,皇帝就越觉得个中很有问题。

“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对刘贵妃说,也是对自己说:“朕一定要将幕后主使揪出来,他今日可以对二郎下手,说不定明日就可以冲着朕来了!”

刘贵妃啊一声,被皇帝提出来的可能性吓住了:“这,这不可能罢,他怎敢如此胆大包天……”

皇帝也不知想到什么,冷冷道:“有什么不敢的,为了皇位,有些人再丧心病狂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他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刘贵妃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多年来她再受宠,也从未在皇帝最在意的问题上挑战过他,她多年来的受宠正是基于对皇帝的了解和体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应该沉默,没有人比她更能把握好这个分寸了。

刘贵妃柔声道:“陛下,在妾心中,您才是最重要的,虽然心疼二郎,但妾更心疼您。此事不管是意外也好,蓄谋也罢,您切不可为此动气劳神,若是因此伤了龙体,我回过头可要将二郎骂上一百遍了。”

皇帝好笑:“哪有你这样当娘的?”

“怎么没有?”刘贵妃嗔道,虽然不复绮年玉貌,但她身上的风情,却是年轻少女所不具备的。“儿子再好,将来也是要娶媳妇的,只有陛下才是我的天,我的一切。”

一腔怒气逐渐消散,皇帝心头微热,他拍拍刘贵妃的手:“朕知道你的心意,自皇后不在,就数你与朕走过的风雨最多了,民间都说患难夫妻恩义重,在朕看来,你我就是名副其实的患难夫妻了。”

刘贵妃抿唇一笑,正想说什么,却见前方有人匆匆小跑过来,正是皇帝跟前的内侍。

那内侍手里还捧着一叠纸,皇帝一见便问:“是案子有进展了?”

内侍道:“邢曹崔尚书让奴婢送来一份文书,说内容甚为重要,请陛下务必亲自阅览。”

永康帝:“拿过来。”

内侍忙将文书递上,皇帝接过来翻阅,刘贵妃站在旁边,虽非有意,但余光一瞥,也能瞧见寥寥数字,刘贵妃不由微微蹙眉,只觉触目惊心,连忙移开视线,以免露出惊容,惹来皇帝不快。

然而永康帝已经没有心思去留意刘贵妃的反应,他自己也被里面所写的内容震撼到了。

先前与刘贵妃说话时,他的脸色已趋和缓,此时又变得万分难看起来!

刘贵妃忍不住轻轻探问:“陛下……?”

永康帝合上文书,铁青着脸对她道:“朕还有事要处理,你先自便罢!”

说完这句话,不待刘氏回答,他就带着人走了。

刘贵妃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看着皇帝渐行渐远,这才转身折返回广明殿内。

原本应该在沉睡的魏善却徐徐转醒,望向母亲进来的身影。

“你今日觉得如何?”刘贵妃怜爱地拂去魏善落在脸上的乱发。

“好些了。”因伤了胸骨,魏善说话声也比以往气弱许多,听上去像在□□。“阿娘,父亲方才来过了?”

刘贵妃:“你听见了?”

魏善低低嗯了一声。

刘贵妃道:“他过来看你,不过就在我回来之前,刑曹那边送来一份文书,似乎与你坠马的案子有关,你道我在上面看见谁的名字?”

魏善没有说话,只以疑问的眼神望向母亲。

刘贵妃没有卖关子:“魏节,平江王魏节,你三弟的名字。”

魏善啊了一声:“这,这怎么可能?那天击鞠赛,他也去了,可并未下场,而且他才十四,足足比我小两个月有余。”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可不是还有他母亲李德妃么?”

那一瞬间,刘贵妃的语气似乎有些意味深长,但很快,她便安慰自己的儿子:“不过你放心,陛下也答应了,此事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的。”

魏善沉默不语,他在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自己的马被喜来作了手脚的事情了。

“阿娘觉得,此事真是三郎所为么?”他问道。

“且看陛下如何论处罢。”刘贵妃淡淡道,话锋一转:“不要怪阿娘啰嗦,此事正好给了你一个教训,让你看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在你成日顾着玩乐,追逐顾家四娘时,已经有人对你生了杀心,想置你于死地,而这个人,极有可能还是你的兄弟。若你依旧这样浑浑噩噩,下次指不定我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阿娘……”魏善听她提到顾香生,本能地想辩驳几句,却一时想不出什么来。

刘贵妃看着他,眼神带着淡淡的悲伤:“我膝下二子一女,四郎早夭,便余下你和九娘二人,如果你也出了事,你觉得还有谁能保护我和你妹妹?”

魏善羞愧道:“儿子知错了。”

刘贵妃叹了口气,终是没有说更重的话,只摸了摸他的头顶:“早日痊愈罢,以后莫要如此冲动行事了。”

东宫之中。

魏临正伏在案上,一字一句地抄经。

神色之专注,连自己背后多了一个人都未察觉。

直到对方出声:“你抄的不是《金刚经》?”

冷不防身后多了个声音,魏临笔尖微微一颤,纸上多了个墨点,他暗叹这一卷白抄了,转身下拜:“拜见父亲。”

☆、第23章

永康帝没有急着让他平身,反倒弯腰拿起他未抄完的经书,又问了一遍:“这是哪一篇经文?”

魏临道:“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皇帝喔了一声,在大殿内四处踱起步。

东宫的布置十分雅致,四周都挂着字画,书籍也占了很大的空间,可以看出此间主人的爱好,从支起的窗户往外望去,廊下放了不少盆栽和盆景,其中有些已经开花了,引来蝴蝶飞舞驻足,流连不去。

“那些花都是你种的?”皇帝问。

魏临正眼观鼻鼻观心,冷不防被问起来,茫然片刻,方才道:“是,闲来无事,便种些花草解闷。”

永康帝挑眉:“朕倒不知你这个太子当得倒是真闲,竟还有空种花栽草。”

说啥都不对,魏临不出声了,伏身作请罪状,让皇帝想再挑毛病也无从挑起。

“抬起头来。”永康帝道,声音喜怒不明。

太子只好直起身体,却听父亲道:“喜来自尽后,刑曹的人在喜来房间内搜查,发现一些饼屑,经过查验,那些饼屑来自于一道玫瑰千层酥。”

魏临一愣,玫瑰千层酥是一道点心,宫廷有,民间也有,但宫廷做法很是复杂,需要的材料也更多,民间多是因为这道点心的名气而进行效仿,口味自然与宫廷厨子出品的没法比。

永康帝:“刑曹尚书说,玫瑰千层酥因为做法繁琐,宫中每月也只做一次,每次五份。这个月的份例,朕分别赐给了你,二郎,贵妃,德妃,四人。”

魏临忙道:“是,儿子记得,当时朱师傅正好来讲学,我便将自己那份转赐给朱师傅了。”

皇帝嗯了一声:“二郎当时在朕那里,拿到点心之后当场就吃了。贵妃说是自己享用了。只有德妃那一份,她说自己舍不得吃,给了三郎,三郎又赐给身边的侍从阿禄。事发前一日,有人正好看见阿禄去找喜来。”

魏临一脸惊诧和意外:“您是说,三郎通过阿禄指使喜来去给二郎的马……不不,三郎年方十四,比二郎还小了两个月,他断然是没有这个胆子的,请父亲明鉴!”

皇帝盯着他的表情变化:“不是他,难道会是你吗?”

魏临正色道:“父亲自小便请来饱学大儒教导我孝悌友爱之道,儿子的清白,天地可鉴,朱师傅可证,身边宫人亦可证。”

皇帝没有说话。

魏临深深一拜:“三郎年幼,断不可能如此心怀歹毒,置兄弟于死地,其中或许别有隐情!”

因他这句话,皇帝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

过了片刻,他弯腰亲手扶起太子,。

这个动作意味着父子之间僵持长达半月的关系终于有所缓和。

“三郎之事,朕会命人继续查下去,但此事你就不必管了,朕记得半个月前曾给你布置过功课,让你写一篇诸国策论,想必你应该写好了?”

魏临道:“是,但其中多有浅薄之处,还请父亲指点迷津。”

皇帝不由笑了:“你年未弱冠,又不曾出过京城,行文见识自然不可能老辣到哪里去,朕让你写策论,只是想让你多放眼看看天下局势,免得成日被那些腐儒教得都僵化了,只知用什么仁孝礼仪去治国。”

魏临赧然:“父亲教训得是,若您允可,儿子也想离京去走走,瞧一瞧祖父一手铸就的大魏山河。”

皇帝笑骂:“好啊,朕不过顺口一句,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近两年来,皇帝与太子之间似乎不曾有过像现在这样缓和的气氛了,侍立一旁的内监面上不显,心中却悄悄松了口气。

那头皇帝看完魏临的策论,指点了几处,又亲自给他布置了新的功课,然后才离开东宫。

但几乎是一走出东宫,皇帝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方才的轻松全然不复得见,连身后的内监陆青都感觉到了。

他不由自主将呼吸放轻。

“阿陆。”皇帝却叫了他的名字。“你说,三郎果真指使自己的侍从,去给二郎的马下药吗?”

陆青吓得不轻:“陛下,这等事哪里是奴婢能置喙的!”

皇帝斥道:“真没胆子,让你说说又怎么了!只有朕听到,这里又没有旁人!”

陆青苦笑:“连陛下都想不出来的事情,奴婢哪里有那个脑子啊,万一说错了,岂非冤枉了好人?不过奴婢想,崔尚书还真有能耐,若换了奴婢,肯定不会想到从饼屑上也能追根溯源的。”

皇帝道:“崔沂中素来办事谨慎细心,否则朕也不会让他负责查办这桩案子了,但现在想想,换个人来查,或许会更好。”

陆青似乎从这句话里嗅出一点什么味道,但他不敢开口。

只听得皇帝又道:“此事若换作先帝处置,根本无须这样麻烦,直接将所有人都重重罚一顿,甭管无辜与否,但朕偏就下不了这个手,所以先帝能够打下江山,朕却只能守成,实不如远矣。”

陆青忙道:“奴婢都听人说,马上打江山,也要能马下治江山才行,大魏如今安享太平,家家富余,全赖陛下之功!”

皇帝笑骂:“好你个溜须拍马的赖奴,为了哄朕开心,连先帝的功劳也敢贬损了!”

陆青赔笑:“奴婢哪敢呢!”

笑容转瞬即逝,皇帝叹了一声,远眺皇宫之外的九重云天,半晌才道:“罢了,既然如此,就这么办罢,朕也不想折腾了。”

陆青不懂皇帝口中的“就这么办”是什么意思。

但他并没有多嘴去问,因为陆青知道,皇帝这么说,意味着事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的。

果然,几日之后,阿禄招认自己受德妃指使,通过喜来给魏善的马匹下药,致使马匹在击鞠时受惊,将魏善掀落下马。

德妃闻知此事后,急忙前往御前痛哭,指天誓日自陈冤情,却没有得到皇帝的宽恕,反被下令禁足增成殿,非皇命不得出。

很快,三皇子魏节被削去平江王爵,贬为庶民,流往黄州,而生母德妃李氏则降为昭仪。

像顾家,在魏节被处置的当日,顾经就在朝上得知消息,回来一说,整个顾家就都知道了。

再过几日,整个京城也都传遍了。

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件事会与三皇子扯上关系。

但震惊之余,仔细想想,若是李德妃想通过谋害益阳王来嫁祸太子,借刀杀人,再坐收渔翁之利,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人人都知道太子不受宠,但既然益阳王也可能成为太子,为什么平江王就不可以呢?

魏节年轻尚幼,很有可能懵懂不知情,但德妃为了儿子一手筹划此事,也是很合理的。

只可惜皇帝将此案交给素来以办案出名的崔沂中,以至于德妃最后功败垂成,阴谋败露。

“我还是不相信三兄会做出这种事来!”

魏初平躺在草地上,额头上放着一朵野花,嘴里还含着一根不知名的香草,全无县主该有的风范仪态。

不过顾香生也没比她好多少,后者下半身趴着,上半身支起,面前平摊着一卷书籍,她一边看,双脚还翘着晃来晃去。

“这话你都说了快八百遍了!”她头也不抬,眼睛专注地盯着书本。

坠马案告一段落,京城各家纷纷松了门禁,不再拘着儿女不让出门,二人直接骑着马跑到京郊来放风,呼吸得来不易的自由。

魏初嘟起嘴,伸手去抢她的书:“德妃为人很和善,比贵妃还要好相处,我小时候进宫时最喜欢去德妃那里,她总会给我许多好吃的,而且她为人也不像贵妃那样张扬,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书被抢走,顾香生无奈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从未见过德妃,自然也无从评论起,而且如今处置已下,我们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虽说如此……”魏初叹了口气,想来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便没再接下去了,只是忽然咦了一声:“这是你自己写的话本吗,怎么笔迹不太像?”

顾香生将书拿回来,若无其事道:“这是别人写的,先借给我看看而已。”

魏初眼睛一亮,立马就猜出来了:“是徐澈罢?”

见顾香生没吱声,她直接就扑上去:“是不是,是不是?”

顾香生抵受不住,只得求饶:“是是是!”

魏初哈哈笑:“快说说,这段时间我没找你玩,你们俩是不是都快私定终身了?”

顾香生白了她一眼,但白眼对魏初的杀伤力几近于无:“你可别胡说八道,我们俩连面都没见过,只是寻常通信往来罢了,我这些日子还不是与你每日一信,咱俩是不是该寻个日子将喜酒给办了?”

魏初吐了吐舌头:“你要是愿意,我也没所谓啊!”

顾香生将她的脑袋推开:“那你爹娘就该打死我了!”

魏初道:“我只听过徐春阳在诗词歌赋上别具一格,却从没听说他还会写话本的,想必很少有人知道罢?”

顾香生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魏初见状就更使劲地逗她:“他能将私下的小爱好也告诉你,可见对你另眼相看啊!哎呀,那些爱慕徐郎君的女子若是知道他将私藏手稿送给顾家四娘子,指不定会怎么伤心呢!”

顾香生嗔道:“你别说就没人知道!再说这算得上什么大事呀,他只不过是见我平日里也喜欢看话本,所以让我先睹为快罢了!”

魏初啧啧出声:“这怎么还不算大事,同安要是知道这件事,你猜她会是什么反应,是亲自找你算账?还是去找徐澈?又或直接找上陛下和刘贵妃,自请下嫁?”

顾香生摇摇头:“以同安公主的地位,陛下不会舍得将她嫁给一个小国质子的,更何况徐澈还不是南平皇子,仅仅是宗室罢了。”

魏初笑得一脸可恶:“你还说你们只是寻常往来,若真是寻常往来,你怎会如此在意?”

顾香生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拧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拉,恶狠狠道:“你若是再胡诌,回头我便去和你阿娘说你想嫁人了,让她赶紧给你找婆家!”

魏初笑呵呵,一点也不把她的威胁当回事:“我还差两年才及笄,我阿娘不会那么着急的!”

顾香生也笑:“谁知道呢,我可记得上回我去你家玩儿,你阿娘亲口对我说,让我暗中多留意你与哪位青年才俊走得近,若是门当户对,便索性成全你们,要不我和她说你对周家大郎有意好了!”

魏初连忙求饶:“哎哟,我错了,姑奶奶,你可饶了我罢!我阿娘便是对周瑞喜欢得要命,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唠叨起来,说以后要招他作女婿了,还可亲上加亲,你可千万别提这茬!”

顾香生笑嘻嘻:“怎么,周大郎那种你还不满意?能陪你玩,与你又是青梅竹马,长得也称得上俊秀,你还想上哪找比他更好的?”

魏初道:“说得好像你与他就不是青梅竹马似的!周瑞于我而言,就如兄长一般,我完全无法想象我未来的夫君长着一张周瑞的脸!”

说罢露出一副酸倒牙的表情,逗得顾香生哈哈大笑。

她说的是大实话,周瑞与她们都算熟识,彼此知根知底,可正因为如此,反倒没了感觉,更何况周瑞的老娘万春公主不是一般的厉害,寻常人估计消受不起。

笑完了,魏初叹了口气:“这桩事情一出,看来桂花宴是办不成了!”

先前皇家打算举办桂花宴,为的就是帮太子和益阳王开始物色婚事,但魏初却是打着好玩的心思,如今魏善还卧病在床,魏节又发配黄州,一场宴会自然也就无疾而终了。

顾香生道:“人家办宴又不是给你玩儿的,你若想玩,开春之后便有探春宴,裙幄宴,届时我大兄也要成亲,自然会大宴宾客,有得你玩的了!”

魏初:“顾大郎要成亲了?怎的这般快?”

☆、第24章

顾香生:“不算快了,原本定的是今年年底,但你也知道,皇家刚出事,顾家也不好赶在这个当口办喜事,所以便延后到明年开春。”

魏初:“那你大嫂嫂是谁,还是那位小焦氏么?”

顾香生点头:“正是她。”

魏初奇道:“可你先前不是说你大兄不喜欢小焦氏么,怎么竟然愿意成亲了?”

顾香生:“那是我祖母亲自定的婚事,他还能反抗不成?在顾家,没有人能反对我祖母的决定。”

魏初听了,忍不住为她发愁:“那可怎么办,若你以后与徐澈两心相许,难道你祖母也会反对么?”

顾香生无力:“八字都没一撇,你怎么就能操那么远的心?”

魏初咯咯一笑:“谁让你我姐妹情深呢,我这是在为你担心!”

顾香生没好气:“那可就谢谢你啦,别忘了我与你一般年纪,还用不着想那么远!”

经过两个月的沉淀,坠马案终于纷纷扬扬,尘埃落定。

魏节被废黜并流往黄州的事情,也逐渐不再有人提起。

京城人的注意力总是变得很快。

他们热衷于讨论各种新鲜话题,对所有已经失去颜色的事物则不屑一顾,甚至连还在增成殿的昭仪李氏,都似乎被抛诸脑后。

冬天的寒冷席卷大江南北,连酷爱举行各种宴会活动的大魏贵族,也不得不减少了出门的次数,这让许多人越发怀念和盼望温暖的季节。

伴随着正月十五的脚步,久违的春天气息一点一点回到枝头。

有些爱美的人已经迫不及待换上春衫,外头加以夹衣或半臂,挽上织花的纱罗披帛。

裙带飘扬,妩媚婀娜,这是在北地初春很难看见的风景。

*的消退,意味着顾家的家事重新被摆上台面。

顾凌的婚事已经定得差不多了,六礼完成了五礼,只等完成最后一道迎亲的程序,小焦氏便能名正言顺成为顾家第三代的长孙媳妇了。

顾琴生那边,顾香生不晓得她有没有去与焦太夫人说自己的事情,也不曾多问。

但以王家的声望和地位,即便王令和顾香生彼此有了儿女私情,也算得上门当户对,想来焦太夫人不会不答应才是。

这一日林氏正在准备要送给小焦氏的见面礼,顾香生趴在榻上翻看徐澈送过来的话本手稿,一面伸手捻起白瓷小罐里的蜜望果脯往嘴里送,惬意得令人嫉妒。

林氏见了不免要说她:“蜜望粘牙,又甜得很,别吃多了,小心把牙吃坏了!”

许氏不尽职,奶娘林氏却让顾香生得到了将近双份的母爱,有时候比老母鸡还要唠叨,顾香生头也不抬地撒娇:“知道了,奶娘清点那么久也累了,快去歇着罢!”

林氏笑骂:“你无非就想耳根清净罢!”

这时碧霄从外头进来:“四娘,大娘来访。”

“大姐姐?”顾香生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下榻穿鞋,起身迎了出去。

顾琴生虽然竭力露出笑模样,但顾香生还是可以看出她其实心事重重,只怕这次不是单纯来串门的。

果不其然,等顾香生将林氏她们一屏退,顾琴生便黯然道:“四娘,我与王郎君的事,怕是不成了。”

顾香生啊了一声,自然要问:“大姐姐何出此言?”

顾琴生苦笑着将事情本末道出。

原来上回她听了顾香生的话之后,很快就去找焦太夫人请罪,说自己与王令虽然两情相悦,不过发乎情,止乎礼,并无任何逾距之处,请祖母宽恕。

焦太夫人对她坦白的态度很满意,又因王家的确门第清贵,王令也称得上青年才俊,与顾琴生郎才女貌十分匹配,便答应托人去说合。

后来因为坠马案的处理闹得沸沸扬扬,此事也就暂时搁置下来,等风波暂平,焦太夫人就托魏初的母亲,也就是将乐王妃,去王家询问,然而得到的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

王家虽然没有一口拒绝,可也没有明确答应,态度含糊暧昧,令人捉摸不透。

焦太夫人是个好强的,见对方如此怠慢轻忽,顿时觉得王家缺乏诚意,心里就很不痛快,回头便跟孙女说了此事,让她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又安慰顾琴生,说一定会为她找一门更好的亲事。

顾琴生一腔情意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心里自然难受极了。

她更想亲自去质问王令,问他是否忘了当日的海誓山盟,但她没忘了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若是真这样做了,只怕非但于事无补,传出去反会被笑话。

顾香生本来就觉得王令太过风流,恐非良配,但看顾琴生如此难过,倒也不好再打击她,只问道:“当日王郎君可曾与大姐姐说过缔结婚姻之事?”

顾琴生点头苦笑:“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贸然向阿婆坦白,只是没想到……”

顾香生安慰她:“也许此事其中出了什么差错,且不必心急,等等看,或许会有转机。”

顾琴生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再言语。

阴差阳错,这件事反倒成了姐妹感情升华的契机。

在那之后,顾琴生便时常过来找她倾诉自己与王令的事情,顾画生不知其中缘故,还以为顾香生背地里给顾琴生吃了什么迷药。

此事过了一月有余,顾琴生虽然很想亲自去找王令问个清楚,但最后都忍了下来,反倒是王令那边派了仆从过来送信,顾琴生狠狠心,连信都不拆开,直接将人赶回去。

如是几次之后,王家好像才终于有了些动静,王令的母亲亲自登门拜访,提出联姻。

但这个时候,焦太夫人反而不着急了,以长孙婚事将近,无暇顾及其它为理由,将王家上次的态度学了个十成十,直接原样奉还。

不过她也的确没有说谎,顾凌的婚事的确近在眼前了。

二月底,顾家长孙娶妻迎亲,顾家上下好是热闹了一番,连皇帝那边都赐下礼物,给足了面子。

小焦氏虽然门第稍逊,也没有过人美貌,但她在击鞠会上面对同安公主刁难,挺身而出的那番表现,顾家人都是有目共睹的,顾凌更看在眼里。

原本他是不喜祖母安排,但经过婚前数次相处,也逐渐不那么抗拒了。

洞房花烛夜如何鱼水交欢且不提,翌日一大早,小焦氏便打扮齐整,过来向顾家人请安问好。

在和夫家长辈的关系上,小焦氏无疑是幸运的,丈夫的祖母是她的亲姑婆,丈夫的亲娘早逝,后娘是个性情软弱的,别说拿捏媳妇了,而是压根就对小焦氏构不成威胁。

至于二房三房,虽然是长辈,但也没权对小焦氏指手画脚。

所以假如小焦氏足够聪明,这日子是可以过得相当舒坦的。

这是新婚之后第一回正式会见新妇,除了顾香生那位常年在外游学的小叔叔之外,所有人基本都到齐了,小焦氏在顾凌的指点下依次向长辈行礼,长辈回赠礼物,到了顾琴生这几个小姑子这里,则是反过来,她们向小焦氏见礼,而小焦氏送上见面礼。

想来先前也仔细打听过各人的爱好,小焦氏在礼物上颇费了一番心思。

送给顾琴生的是苏绣山水小面屏风,送给顾画生的是一对红玉镯子,送顾香生的是一方蟾宫折桂香牌,顾香生没有细闻,但从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上来判断,里头用的方子外面不曾卖,应该是焦家独有的香方,至于送顾眉生和顾乐生的,则分别是一套精致茶具和文房四宝,既显出自己与长房的亲疏关系,又不失礼,收到礼物的人都很满意。

殊不知大家在观察小焦氏,其实小焦氏也趁机在观察每个人,等回到自己院子,小夫妻俩关上门说私房话的时候,提起今日见礼的事情,顾凌问她对自己几个妹妹观感如何,小焦氏便笑道:“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话果然不假。若是用五行来形容,大娘若水,二娘似火,四娘则近木。”

顾凌果然大感兴趣:“此话怎讲?”

小焦氏笑道:“上善若水,包容万物,大娘秉性柔和,婉约绮媚,正所谓动者乐流水,静者乐止水。利物不如流,鉴形不如止。在妾看来,静水流深,宛如大娘。”

顾凌想了想,顾琴生平日里说话做事,无不轻声慢语,大嗓门的人到了她跟前也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即便是流水,也像那多情春溪,绵细潺潺,清澈却不澎湃。

“有些意思,那二娘为何又像火?”

小焦氏笑道:“二娘生性热情,可不就像那熊熊烈火一样?”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觉得顾画生像火,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火者,气之所聚也。顾画生行事风风火火,易于冲动,比大娘少了几分婉柔,比四娘也少了几分淡定,这把火若不稍加遏制,迟早灼伤别人,也灼伤自己。

顾凌摇摇头,显然对自己这位同母妹妹也有些无可奈何,还叮嘱小焦氏:“二娘嘴巴利,说话有些不饶人,她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可别和她计较。”

小焦氏自然要说:“自家妹妹,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实际上她已经领教过顾画生的厉害了,上回击鞠会之后,焦太夫人有意让顾凌和小焦氏在婚前多熟悉一些,便让许氏几次邀请小焦氏上门作客。

在那之前,焦家与顾家虽然是亲戚,实际上来往并不多,焦家即使有焦太夫人在,也难以阻止日渐没落的趋势,小焦氏的父亲是文人脾气,生怕别人说焦家爱慕虚荣,便不愿与顾家这等勋臣世家多来往,反倒与寻常文官来往密切一些,这一点连焦太夫人也拿他没办法。

小焦氏与顾凌的婚事,一开始焦父也不是很赞同,最后还是焦太夫人拿出长辈架势压下来,焦家才同意的。

然而顾画生似乎并不大瞧得上这位未来嫂嫂的门第,吃饭时借着为小焦氏介绍菜品的机会,话里话外流露出优越感,虽然没有明白说出来,但小焦氏如何感觉不到?

当时小焦氏心里只觉得好笑,自己娘家母亲再三叮嘱,对她说许氏虽然是顾凌继母,可也是国公夫人,就算心里再如何想,面上也不能不敬,但估计她母亲自己也没有料到,为难她的不是许氏,反倒是自己的小姑子。

都说婆媳,妯娌,姑嫂关系最难处理,小焦氏没遇到前面两个,反倒在最后一个上触礁。

不过这些琐碎小事,她并不打算和顾凌说,一来自己刚刚嫁入顾家,立足不稳,顾凌对她的感情也不是很深,说多了只会适得其反,二来若是经常在小事上告状,难免会给人留下长舌妇人的印象,以后遇到大事需要夫妻商量,估计顾凌也听不进去了。

顾凌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心里自然是满意的:“那四娘呢,为何说她像木?”

小焦氏笑言:“木者,树也,栋梁也,敦厚平和,不骄不躁,不偏不倚,不若水之柔和,又无火之猛烈,依我这些日子看来,四娘的性情倒与木性有些相近了。”

顾凌有些惊异:“没想到你对她的评价竟如此之高,我还以为你要说她木讷呢!”

小焦氏:“四娘可不是木讷人,她虽与夫君非同母所出,但待我却是极亲厚的。”

顾凌感慨:“的确,我们这一支的兄弟姐妹虽然不是同母所出,却没有其他人家家里那样争斗不休的情景,想必是顾家祖宗在天之灵庇佑的缘故。我听说严家因为这一代信国公所出子女甚多,平日里后院也多不安生。”

小焦氏微微一笑:“何止是严家,连我们家,我那几个异母弟妹,其实与我也不是一条心。”

有比较才有高下,顾凌原先也觉得自己家里头兄弟姐妹之间亲情有些淡薄,就拿他和顾准来说,其实他对这位异母弟弟也没什么不满,只不过毕竟不是同母所出,加上年龄相差悬殊,根本处不到一块去,以至于他每每看见别人家里头哥哥带着弟弟出游打猎,又或者弟弟和哥哥一起打架读书就有些羡慕,如今一比较,反倒是自己苛求了。

话说回来,顾凌还得感谢他父亲娶了一位毫无威胁力的后娘,否则若许氏是焦太夫人那样的人物,只怕他如今也省心不起来了。

不过从小焦氏的话,顾凌却想起另外一件事,心中一时有些复杂滋味。

“夫君?”小焦氏见丈夫忽然不吱声了,忍不住询问。

顾凌回过神,斟酌词句道:“我有个侍妾,想必你先前也听说了……”

小焦氏自然而然接下他的话:“是七夕么?先前阿家也与我提过的,她在夫君跟前侍奉数年,忠心耿耿,无须夫君交代,我也会善待她的,夫君且放心罢。”

顾凌原本也觉得没什么,甚至还想好了如果小焦氏不高兴,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但见她这样和善,反倒有些脸热起来。

七夕乞巧,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他当时给侍妾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没多想,完全是情到浓时不由自主,在小焦氏进门之前,他也的确很宠爱这名侍妾,但侍妾终归是侍妾,地位是不可能与主母相提并论的。

大魏律法沿袭前朝,有正室在时,妾室的儿子即便当了官,得封诰命的也只能是嫡母,只有没嫡母的情况下,才能封生母。

顾凌还能年轻,年轻意味着总会做一些冲动的事情。他和七夕好的时候,也曾许下过不少诺言,如今想来却有些幼稚了。小焦氏没进门之前,他担心以后自己的妻子苛待七夕,现在见了小焦氏处事大方,倒是没这层担心了,却怕两人相处不好,怕小焦氏心里膈应。

“你放心罢,我会让七夕好好侍奉你,对你敬重有加的。”他向妻子承诺。

小焦氏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顾凌这番话之后不久,顾家长房便传出怀孕的消息。

不是小焦氏,而是侍妾七夕,身孕已有快三个月,却刚刚才被诊出来。

这是顾凌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妾室所出,焦太夫人也很重视,还破天荒召见了七夕,赐下不少东西,许氏自然也不敢怠慢,请来大夫定期为七夕把脉。

自己刚进门没多久,侍妾就怀孕了,这个事实任谁听了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但小焦氏不是顾画生,不会将所有的心事表情都摆到面上去,即使心里再不愉快,也依旧给七夕增加了各种用度,将事情做得妥妥帖帖。

闲话不提,顾家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三月初的皇帝寿辰。

因为不是整寿,皇帝又提倡节俭,不让大办,顶多也就是摆一席宫宴,请公卿京官吃喝一顿,大家看看歌舞,祝寿献礼,与往年大同小异。

现在没有中宫皇后,太后也早就不在了,于是原本的内命妇入宫觐见朝贺的流程也省下了,贵妃虽然总摄六宫,但这种皇后才拥有的权利,她是不能替代的。

如此一来,焦太夫人她们一干女眷就不必穿着厚重的礼服入宫朝见。

除了顾经顾国等人赴宴之外,其他人都一切照旧,无须格外重视。

正好这一日也是顾准的生辰,由焦太夫人作主,顾家摆了几桌筵席,一干女眷小辈围坐在一起吃个便饭,就当是为顾准庆贺了。

顾准还是小孩儿心性,最喜欢这样的热闹场合,尤其喜欢一堆礼物摆在面前一个个拆开察看的快了。

顾香生为他准备的是京中老字号纸坊出品的彩色纸鸢,燕、鹰、蝶、鱼四色一套,这些纸鸢用纸上乘,做工精致,价格自然不菲,但还是常常供不应求,小家伙拿到手就喜欢得不行,硬是抱着不放,非嚷嚷着明天就要去放纸鸢,逗得大伙笑个不停。

年方三岁的顾尧眼馋得很,眼巴巴瞅着,围着顾准团团转,顾准还没大到学会愿意将自己的东西分给弟弟或小伙伴的年龄,被顾尧缠得烦了,直接将人给推倒在地,后者直接哇哇大哭起来。

周氏忙将他抱起来哄,顾尧却盯着纸鸢非要不可,这是小孩子之间常见的争执,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此时焦太夫人因为有些疲乏,先去歇着,许氏又是个不济事的,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小焦氏见婆婆没有发话,场面又有些尴尬,便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还是被二房的李氏抢先半步。

“二郎你乖,不就是一个纸鸢么,让给你弟弟玩玩又怎么了?”她一边笑着,一边想伸手过来拿顾准的纸鸢。

顾准反应很快,忙缩手将纸鸢抱回怀里:“不!”

李氏笑道:“二郎,不是婶婶说你,虽然你是长房嫡孙,可也不能瞧不起三郎,都是自家兄弟,以后还要互相扶持的!”

这样赤、裸裸的挑拨,顾香生都要气笑了,一件小孩子之间的矛盾,都能被李氏上升到如此程度,她是有多唯恐天下不乱!

但别说,三房素来心思敏感,这样的撩拨对他们来说还真管用,周氏虽然没说什么,脸色却有些难看起来。

许氏对李氏道:“你别胡说,二郎只是因为礼物是姐姐送的,不想让给别人罢了,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复杂!”

李氏似笑非笑:“没有么,我可还记得先前嫂嫂和我抱怨过,说三郎生辰时,太夫人赏了一对玉佩,而二郎生辰,太夫人只给了一方长命锁呢,难道没有这回事么?”

许氏张了张口,脸色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

她的确是给李氏说过,可这都是去年还是前年的事情了。

自从上回李氏借着顾香生被太夫人训斥的事情给她难堪之后,妯娌二人就没私下再搭过话,她没想到李氏竟然还记得自己那点小怨言,而且选择在这种时候翻出来说。

周氏看见许氏的表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便抱起顾尧:“且容我先告退了!”

顾画生将筷子重重一放:“真是扫兴!”

竟连称呼也不喊,直接就走人了。

顾琴生连忙站起来喊她:“二娘,你站住!”

顾画生头也不回。

小焦氏和顾香生相视苦笑。

好端端的生日宴,硬是被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给搅黄了,焦太夫人在场,众人就还可维持起码的团结和平,焦太夫人一走,立马就原形毕露。

人不齐,又出了刚才的事情,大家都没什么心思玩乐了,匆匆便结束宴席,准备各自回去。

这时就有下人来报,说几位郎君回来了。

许氏她们都有些诧异,宫中宴会此时本该还没过半呢,这也回来得太早了吧?

筵席本是摆在焦太夫人的松园里,众女眷还未来得及回避,便瞧见顾经顾国等人大步流星走进来,脸色苍白,神情凌乱,大声问:“太夫人呢,太夫人可在!”

☆、第25章

出大事了!

看到顾经他们的神情,顾香生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浮现出这个念头。

顾经举目四望,没看见焦太夫人,众人好似也没反应过来,许氏还抬步往前:“夫君……”

君字才刚出口一半,顾经却已经大步越过她,朝屋里走去。

即便是亲母子,这举动也有些唐突了,赵氏听见动静从里头迎出来。

“国公请留步。”

碍于赵氏在焦太夫人跟前的地位,顾经再急也不得不停下来,脸上焦灼却不减半分。

换了平时,他这般表现,身后的顾国怕是要暗暗笑话的,但此时他与顾济两人也都是差不离的神情,这使得赵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果不其然,顾经按捺不住,着急开口:“你快去禀告母亲,说宫中出大事了!”

饶是赵氏有心理准备,闻言还是吃了一惊,她没有再不识趣地问下去,点点头转身入内,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出来:“太夫人起来了,请您进去罢。”

顾经等不及她说完便匆匆进去了,顾国顾济顾凌紧随其后。

顾香生和小焦氏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好要不要跟进去,按说这等事轮不到他们小辈女眷掺和,但因为顾经他们的表现,要说没有好奇心是假的。

正当众人踌躇之际,赵氏又道:“太夫人让诸位娘子小娘子都进去听一听。”

这句话正中下怀,李氏脚步急,抢在许氏前面就进去了,不过此刻谁也不会与她计较这些细节,大家都想进去听听顾经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比起顾经等人的焦急,太夫人倒还镇定,见他们一个两个额头冒汗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我是怎么教你们的,遇大事更要有静气,你们现在这样,与市井莽汉有何区别?”

顾经用袖子随意拭了拭额上的汗珠,急急道:“宫宴半道,有人在陛下的御座之下发现异状,搜出巫蛊妖书!”

焦太夫人的阅历再丰富,听见最后那四个字,也不由大吃一惊,更不必说其他人了。

当时屋内众人便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胆子小一点的许氏,已经紧紧捂住嘴巴。

“这是你们亲眼看见的,还是道听途说的?”焦太夫人沉声问道。

“阿娘,自然是我们亲眼所见!”顾国忍不住抢过话头,“您不知道,当时……”

“从头说起!”焦太夫人皱眉打断他的话,没有因为自己平日宠爱小儿子就任由他说下去。“这样咋咋呼呼,我怎能听明白,由顾经先说,你再补充。”

永康帝虽然下令一切从简,不要大操大办,但皇帝生辰,该有的排场还是得有,像百官会宴,菜品就少不了山珍海味,歌舞助兴肯定也要有,这些都是没法省的钱。

当时的气氛很好,歌舞还未开始,众人先轮番献诗,给皇帝祝寿,这都是预先准备好的。

顾经也小露了一手,当场即兴作了一篇赋,辞藻华丽,深得皇帝喜爱,还赏赐了东西。

轮到太子和益阳王时,他们也都各自作了一首七绝,太子毕竟从小在文学大儒的教导下长大,文采胜过益阳王不是一点半点,做出来的诗句也比益阳王更得皇帝的欢心。

两父子近来关系有所改善,皇帝似乎也不愿过分要求太子,听了太子的诗句便连连说好,还破天荒赞赏了几句。

宴会进行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

这时就轮到寿礼环节了。

百官名为祝寿,实际上就是去白吃白喝的,他们用不着送礼。但皇子不行,这是孝心,礼物当众打开,众人跟着应和,能够让皇帝龙心大悦,寿宴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然而当太子亲手敬献寿礼的时候,却出了一个意外。

顾经等人虽然一起赴宴,但因身份不同被各自隔开。

顾经顾凌父子虽然官职不高,但一个是定国公,一个是定国公世子,得以坐在前面一些的位置,顾国顾济等人则被远远隔到后面去,所以就亲眼所见而言,的确是顾经最有发言权。

“当时太子手捧一长匣,说匣中乃是自己亲手书写的九十九个寿字,陛下听了便很高兴,让他将手书展开来看,可当太子亲自将卷轴展开时,陛下的脸色却完全变了,紧接着,太子的脸色也变了。”

听他说到这里,众人都禁不住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会儿顾经他们还没闹清是怎么回事,太子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大声喊冤,说自己原本呈上的并不是这一幅。

焦太夫人禁不住皱眉:“那字画到底有何问题?”

顾经道:“那幅字,我看了几眼,根本没有什么九十九个寿,而是前朝遗臣童馥的手迹。”

在场有听说童馥此人的,禁不住低低啊了一声。

这童馥乃是前朝的臣子,本朝太、祖皇帝魏忠以前朝节度使的身份造、反,带兵杀入前朝京师时,曾被童馥指着鼻子痛骂,说他是乱臣贼子,枉名为忠,实则天下不忠不孝之人。

魏忠自然被骂得很恼怒,但因为这童馥当时的名望极高,不好轻易杀之,太、祖皇帝志存高远,想着如果可以收服童馥,那天下读书人也会慕其仁厚,前来投靠,到时候自己也可以大大地刷一把仁君的名声,便将童馥先软禁起来,说服他写一些与新朝气象有关的文章。

哪知道这童馥十足是个茅坑里的石头,软硬不吃,非但没有迎合魏忠,还写出一篇《魏忠十大罪》的檄文来,将魏忠骂了个狗血淋头,魏忠知道之后虽然极力掩饰,但这文章不知怎的还是流落到了其它各国,被引以为经典,尤其是齐国跟魏国争夺地盘的那几年,常常引用里面的话来骂大魏皇帝。

后来童馥自然是被杀掉了,但魏国的皇帝却从此将此人恨之入骨,皇帝做寿,太子却拿一幅大魏仇人的手书来作手里,皇帝能高兴得起来么?

所以焦太夫人就很震惊:“太子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那巫蛊妖书又是怎么回事?”

顾经苦笑:“当时太子跪下请罪,陛下大声让他退下,王丞相他们也都纷纷劝说,陛下就很不高兴,拍着桌案让众人闭嘴,因为直起身体,座下席子被挪动,便露出下面的不明物事,陛下拿起来一看,当即勃然大怒,又让人将太子拿下!”

焦太夫人:“那物事便是……?”

顾经:“是,当时陛下便将那东西给王丞相看,王丞相看了一眼就被吓住了,连忙伏地请罪,从他的话里头,我们才知道那是什么,但东西在陛下手里,只有王丞相一人看了,谁也不敢去要,陛下拂袖而走,我等惶惶待了片刻,陛下、身边的陆青出来宣布筵席结束,便各自回来了。”

所谓巫蛊妖书,就是将别人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再画上一些符箓,请巫者作法,用来诅咒仇人。

谁也说不清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但纵观史书,与巫蛊有关的大案比比皆是,汉武帝年间就有两桩,一桩直接导致了陈皇后幽禁冷宫,另一桩则更惨烈,太子皇后公主一连串人命悉数被卷入其中。

甭管灵不灵,作为皇帝,没事尚且要担心有人觊觎皇位,更何况是这种有实际证据的诅咒。

整件事看上去似乎很诡异,巫蛊妖书也好,那幅字换成了童馥手书也罢,太子就算有不臣之心,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出这种丑,除了激怒皇帝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但坏就坏在,这场宴会,是太子主动提出操办的,所有流程事项,也都要经由他之手督查,他根本就脱不开嫌疑。

上次坠马案之后,皇帝与太子父子关系有所好转,太子一提出要帮忙督办寿宴,皇帝就答应了,但宴上却闹出这种事情,皇帝不冲他发火又冲谁发火呢?

仔细再想深一层,如果皇帝对太子失望,那么最直接的利益既得者是谁?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焦太夫人却不敢深究下去,她表情郑重叮嘱众人:“罢了,这件事情,今夜之后必然掀起轩然*,即便当时在场的人为数不少,但你们在外头,切忌胡乱非议此事。”

顾经等人齐齐应是,焦太夫人又交代了两句,就让他们各自回去安歇,至于大家听了这样一个消息,到底还能不能安心歇息,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遣走众人,焦太夫人神色却越发凝重。

赵氏以为她这是担心今天的事情波及顾家,便道:“方才听国公所言,他们从头到尾都未参与其中,太夫人尽可放心了。”

焦太夫人摇摇头。

她这一生堪称经历丰富,年轻时就亲眼见着前朝覆灭,天下四分五裂,又亲眼见证魏王称帝,北齐称雄,东南西北分而治之,便是寻常百姓家的老人,亲身经历过时代变迁,对儿孙也会有说不完的教诲,更何况是焦太夫人。

她以她这么多年的阅历见识,最后只对赵氏说了一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大变只怕还在后头。”

☆、第26章

姜还是老的辣,事实证明,焦太夫人一语成谶。

但也许连焦太夫人也没有想到,这场暴风雨会来得如此快速,如此猛烈。

三月十六日,也就是寿宴当夜,在宴会结束,各人归家之后,皇帝在大政殿下达了搜宫的命令,先从东宫开始,然后是益阳王的广明殿,安庆王魏迈的高门殿,到后宫刘贵妃的麟德殿,前德妃,现昭仪李氏的增成殿,魏迈生母杨婕妤的含章殿等等,一个都没有落下。

甚至是公主们居住的宫室,也都被奉命而来的侍卫宦官一一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当真在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宫殿内搜出一个同样贴着皇帝生辰八字的诅咒木偶。

巧的是,那宫殿就在广明殿,也就是益阳王的宫室隔壁。

事情至此,已经奔向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的境地。

往严重了说,如果皇帝意欲大办,即使贵为贵妃和皇子,刘氏与魏善母子连同与此相关的一干人,一定逃脱不了死罪。

在如今严峻的形势下,魏善自然要大声疾呼,为自己喊冤,连夜跪在大政殿门口,哭诉自己是被人冤枉陷害的,又说自己多年来得父亲宠爱,即使是狼心狗肺,也不可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站在理智的角度上,皇帝相信魏善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因为就算把皇帝给咒死了,皇位也轮不到他来坐,而肯定名正言顺落在太子身上,可话又说回来了,天家无父子,皇位的魅力有多大,没有人比皇帝更加清楚,要说会有人因此做出毫不符合常理的事情,那完全也是有可能的。

再说了,如果魏善是被陷害的,那么陷害他的人是谁,太子吗?

太子屡屡受到冷遇,担心自己被废,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陷害弟弟,但当时宴会上,他拿出的那幅字又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自己陷害自己罢?

一想到太子与益阳王兄弟阋墙,互相倾轧,甚至很可能将巫蛊拿来作筏子,欲置自己于死地,皇帝就越发怒火高涨,即便刘贵妃带着儿子跪在宫门外面苦苦哀求,也无法改变他想要严厉查处惩办的主意。

三月十七日清晨,就在刘氏与魏善跪了一夜之后,终于等来了皇帝的一道旨意:着太子与益阳王二人自拘于宫室,非令不得出,若有为其求情者各自罪加一等。

这道旨意等于是将太子与益阳王二人分别软禁起来,而最后一句话明显则是针对刘贵妃。

不仅如此,皇帝还下了另外一道命令,那就是拘捕与巫蛊案相关的人员,无论官员宫人,先抓起来问了再说,在没能洗清嫌疑之前,一律不得释放。

与巫蛊案有关,也就是与当日宫宴有关,宫宴是太子督办的,但底下的活儿都是别人干的,这里头既有负责侍奉布置的宫人,也有从旁协助的户曹、东宫官员,甚至连万春公主之子周瑞,也因挂了个太子左赞善大夫的职衔,直接被找上门带去审问,万春公主急急忙忙进宫求情,却连皇帝的面也没见着。

公主之子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当夜参与宫宴的百官也没能幸免,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审查,顾经顾国等人同样被叫过去问了两日,最后放回来时,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了许多,顾家上下跟着提心吊胆,睡也没睡好,吃也吃不香。

顾经他们还算是好的了,毕竟他们只是去赴宴,从头到尾都是旁观,即使被喊去问话,也就是吃了两天苦头,毫发无损。

但别人就没有这样幸运了,那些低等宫人直接被带去刑讯拷问,从此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皇帝没有将此案交由朝廷大臣负责,而是交给了内侍省负责。顾名思义,这个部门即宫廷近侍机构,任职者也多为宦官。

这个安排,意味着皇帝并不愿意让大臣们指手画脚,而准备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办。

自三月十七日起,到三月二十日,短短四天内,恐慌自宫闱蔓延至京城,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公卿之家如今风声鹤唳,有的是在为至今未归的男主人担心,有的则生怕自己再一次被叫去。

许多人吃不住苦头而招供,结果出现了许多自相矛盾的供词,这使得案件更加复杂诡谲,为了揣摩皇帝的心意,内侍省呈上了许多指证太子与益阳王的供词,其中甚至还有牵扯到朝廷高官的,内侍省趁机又抓了不少人,许多人吓得称病在家,连官衙也不敢去了。

三月廿五,刘贵妃第五次求见皇帝被拒,与此同时,尚书令王郢并左右仆射,连同朝廷重臣十数人一齐入宫觐见。

这一次他们没有被拒绝,而王郢等人则趁机请求皇帝以汉武帝巫蛊案为前车之鉴,言道此事适可而止,过犹不及,若大兴刑狱,不仅有伤天和,妨害陛下仁慈名声,而且最后将太子和益阳王都拿下,也只会令得别国笑话,仇者快而亲者痛,实在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六月便是诸国会盟了,如果因为这件事而推迟或耽误了本该前年就举行的诸国会盟,只怕正中了齐国的下怀,而对需要与齐国重新签订协议的大魏来说,反而是极大的损失。

也不知是皇帝正需要这样一个台阶下,还是王郢说的一番话打动了他的心,到了月底,纷纷扰扰将近半个月的巫蛊案最终逐渐告一段落,耐不住刑罚,最终屈打成招的人不计其数,更有宫人因此没了性命,内侍省那帮人本还想趁此办成大案,没料想皇帝的主意改变得如此之快,令他们好不遗憾。

虽然皇帝下令将无关人等悉数释放,但太子与益阳王的禁足令却一直没有解除,据说这段时间以来,皇帝也未曾接见过刘贵妃,可见虽然碍于王郢等人的劝谏,不能不大事化小,但皇帝本人对于此事芥蒂颇深,仍未彻底释怀。

旁人见状,自然也不敢去撩虎须,顾经想要进言替太子说两句好话,幸而他还知道要先找焦太夫人商量一番,焦太夫人得知后,直接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更不允许顾家任何人去掺和这些事情。

其实也无须她多嘱咐,风声尚未完全过去,大家心有余悸,这段时间连贵族间常有的宴饮出游都一一取消了。

往年三月是正是京城的宴会季,什么探春宴,裙幄宴,桃花宴,闻喜宴,早就排得满满当当,令人目不暇接,有些女儿家衣服少的,还要发愁如何才能穿得不重样又体面。

然而今年则完全不必担心这些问题了,眼下谁也没有行宴游乐的心思了,甚至连门都不大出,生怕此事还有余波未平,殃及池鱼。

顾香生也不例外,自打宫宴那天晚上起,她就与大多数人一样安安生生待在家里,非必要绝不出门。

但她耐得住寂寞,不代表别人耐得住,人一闲下来,难免就要生是非,不管是顾画生找茬吵嘴,顾准调皮捣蛋,还是顾凌房中的那些琐事,与宫中那些事情比起来,简直可以算是鸡毛蒜皮,根本不值一提了。

这一日顾香生正在房中画画,说白了其实也是闲来无聊胡乱涂鸦,蓝本则是那只趴在窗台上盯着外头茶花的小白狐。

在画画一道上,她素来是没什么天赋的,画出来的东西充其量也就只能说是不丑而已,距离佳作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林氏走了进来,手上捧了个匣子,笑道:“大娘做了些绣帕,让人拿过来给您挑,说余下的再给三娘和五娘送过去。”

“先放那儿罢。”顾香生咬着笔杆出神,视线落在匣子上,思路难免偏移到它的主人上面。

顾琴生与王令的婚事最终被定在今年八月,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近来倒是越发有长姊风范了。

自从上回顾香生提醒她先找焦太夫人坦诚自己与王令的事情之后,她明显就对顾香生亲近了许多。

彼此第一道心防打开,接下来就顺畅多了,顾香生发现这位大姐姐也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看似可亲却难以亲近,只是因为两人从小并非同母所出,而许氏入门的那一年,顾琴生也正好到了刚懂事的年纪,虽然不会伤害异母弟妹,但内心深处,她始终存着一层隔阂。

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虽然顾琴生也渐渐意识到异母弟妹并不可恶,但以往的印象过于根深蒂固,再加上没有一个良好的契机,这种不远不近,略显疏离的姐妹关系就这样延续了下来,直到那件事情的改变。

顾香生虽然比旁人多出一辈子的记忆,可那并不代表她就事事都做得正确,起码在跟姐妹相处上,她一开始同样也因为心怀戒备,迟迟未能主动释放出善意。

这是两姐妹直到如今才逐渐交好的原因。

世上一坏到底,心思绝顶恶毒的人终究很少,更多的人,善恶都在一念之间。

即使是顾画生,在顾香生看来,对方也只是嘴贱而已,若是有机会能把对方胖揍一顿,顾香生会很乐意,但要说痛恨到巴不得对方去死的境地,那还远远不至于。

顾香生将匣子打开,里头果然叠着好几条绣帕,帕子自然是上乘蚕丝,每条图案都不太一样,顾琴生分别绣上了梅兰竹菊牡丹桂花,还有顾香生最喜欢的茶花,针脚精致缜密,以顾香生行外人的眼光来欣赏,绣得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顾家女儿虽为世家千金,但女红却也是必修课程,虽然不必绣出多么高深的成就,但起码拿着针线做做样子也是要的,余下的就看个人喜好发展了,顾家女儿里头,唯独顾琴生性子沉静,能够长年累月把女红当成兴趣爱好。

顾香生从帕子中选出一条茶花的,一条桂花的,又将匣子重新合上,让林氏拿去送给顾眉生她们。

她低头画画,察觉又有人进来,还以为是林氏去而复返:“怎的回来得那样快?”

“四娘!”出声的却是碧霄。“夏侯府来了人,说要见您,正在外头等着呢,看样子好似特别着急!”

顾香生诧异抬头:“是夏侯府的什么人?”

碧霄:“是夏侯府的管家张芹。”

张芹也是北齐人,当年跟着夏侯渝一并南下的,后来就担任了夏侯渝的管家,顾香生与夏侯渝熟稔,以前几次上门去玩,对张芹并不陌生,在这种大家都忙着避嫌的时候,张芹却突然到来,必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顾香生腾地起身:“随我出去看看。”

张芹等在顾家后门,因心中焦急,忍不住来回走动,直到从门内后院匆匆走出两人,他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拜见:“四娘子,碧霄小娘子!”

顾香生问:“张叔何故如此着急,可是阿渝让你来找我?眼下家家闭户,生怕惹嫌,若无要事,最好还是在家安坐的好。”

张芹苦笑:“好教四娘子知晓,若非万不得已,小人也不敢在此时上门,实是小郎君又病了!”

顾香生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虽说夏侯渝体弱多病,但能让张芹如此着急,情况定然非同一般。

张芹道:“昨天夜里,小郎君忽然发热,后来又呕吐,大夫说是得了伤寒,病情很凶险!”

顾香生大惊失色,这年头的伤寒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遇上病势严重又医治不妥当的,很有可能一命呜呼,像夏侯渝这种本来体质就不算好的人,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呢,情况好些没,我过去看看他!”

张芹苦笑:“那大夫看着医术一般,小郎君吃下他开的药之后,病情没有丝毫起色,小人正准备去找城东鹤年堂的王大夫去给小郎君看病,可听说那大夫诊金贵,出一次诊要一金,府中余钱不足,是以小人是想,想与四娘子借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话终究是没有说完。

鹤年堂王郎中先父是前朝太医,他自己没有入仕,继承了来自父亲的医术之后,专门给达官贵人看病,既比太医自由,又可以多赚些钱,不必因为担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而丧命,因医术高明,王氏的病人络绎不绝,那些不太着急的病症都排到下个月去了,作为一个落魄质子的管家,张芹去找,人家未必会答应。

夏侯渝来到魏国之后,按规矩,北齐那边每年都会送一些银钱过来,但规矩还规矩,夏侯渝既不受宠,又是质子,天高皇帝远,就算不送,皇帝也不知道。

而且这笔钱一般是每年诸国会盟时由北齐使臣送过来,但近两年没再举行过诸国会盟,这笔本该发给夏侯渝的俸禄,自然而然也就没了踪影,不知是被他们本国相关负责的官员遗忘了,还是已经被他们中饱私囊。

魏国这边,碍于面子,永康帝也不可能让齐国人质因为没钱而活活饿死在这里,那传出去也太丢人了,所以他让宗正寺定期给夏侯渝发放俸禄,但这个俸禄自然不可能太过丰厚。

一来,夏侯渝无官无爵,仅仅有个齐国皇子的身份,连齐国人都怠慢他,可见这齐国皇子也不怎么值钱,二来,要是让夏侯渝这个齐国人过得太舒坦,皇帝心里也不舒服,所以俸禄顶多能供应他日常所需,再多加两个仆人,仅此而已。

顾香生是去过夏侯府的,除了张芹之外,夏侯渝身边就只有两个洒扫做饭的仆役,因为薪俸太少不足以支付,夏侯渝不得不让她们自行外出寻找生计,每日只需帮忙做饭就够了,张芹这个管家则只能薪俸自理,也就是说白干活,不拿钱。

正因为如此,夏侯府虽大,却杂草丛生,除了前院和夏侯渝张芹他们自己住的那几个屋子之外,其它地方却完全是一幅荒芜景象,简直可以作为鬼宅范本了。

听了张芹的话,顾香生立时想起夏侯渝的处境来,心下不由恻然,也不多问,便一点头:“我有,你且等等,我进去取钱,不过那王大夫虽然医术高明,这种时候却不一定肯出诊,为防万一,我再去找找魏十娘,看她能否请到宫廷太医来为阿渝诊治罢!”

张芹大喜过望,长揖到地:“如此再好不过,小人代小郎君多谢四娘子了!”

顾香生:“阿渝如我弟弟一般,这些客套话就先别说了,救人要紧!”

一金不是什么小数目,如今一两金子再加点银子,便可买一匹上好的乌兰敦马,半两金子也足以买一匹普通的母马了,鹤年堂的诊金之贵可见一斑。

幸而顾家不是什么小户人家,跟着太、祖皇帝开国打江山终究是有很多福利的,顾香生不知道焦太夫人到底存了多少家底,但从逢年过节长辈们的阔绰出手来看,如果她的父亲和几位叔叔不在政治上犯晕站错队,顾家再多享两三代的荣华富贵,也绰绰有余。

顾画生是典型的世家千金,出手豪爽,挥金如土,就算赏赐再多,平日里估计也没有什么余财,反正将来女儿出嫁还会有丰厚嫁妆,但顾香生平日里却有积攒的习惯,十数年下来,私房也能攒个十两八两金子,此时便派上了大用途。

她直接从匣子里取出三金,又匆匆出来,放到张芹手上:“你拿着这钱赶紧去鹤年堂请大夫,若是需要什么好药,只管不要吝啬,我这就去找魏十娘!”

张芹感激得快要落泪,顾香生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他还待跪下谢恩,却被顾香生喝住:“还不赶紧去,磨蹭什么!”

“是是!小人这就去!”张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便走。

“走,我们去将乐王府,你去备车!”顾香生对碧霄道。

其实巫蛊案带来的影响,也仅仅是对魏国上层而言,在平民百姓看来,即使他们也听到许多风声谣言,却影响不了日常生活,潭京繁华如故,自从许多人被放回来之后,街上巡逻的兵士也恢复到原来的数目,仅仅是城门处的盘查比原先严格一些罢了。

顾香生带着碧霄乘车来到将乐王府门口,碧霄先过去敲门。

门子自然是认识顾香生的,也不等禀报,便将她放了进来,想是魏初先前有过交代了。

魏初很快迎了出来,头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还敢过来?”

顾香生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魏初拉着她的手:“走,去我房里说!”

二人来到魏初房中,顾香生怕耽误夏侯渝那边的病情,先将自己的来意说明清楚,魏初顿足叹道:“你若是早两天说,说不定我还能进宫请太医,可是现在不行了,爹娘不让我进宫,而且就算我进宫,也未必见得到太医!”

顾香生:“为何?”

房中只得她们二人,魏初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太子被废了。”

什么?!

顾香生震惊地看着魏初,后者苦笑点头,表示自己没有信口开河。

“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顾香生消化了一下,声音还有点紧绷。

“就在昨夜,听说是太子主动求见陛下,自请废位让贤,陛下同意了,今早我爹进宫时,就对他说了这事。”魏初道,“今日百官休沐,等明日上朝,应该会公诸于众的。”

顾香生有些说不出话来。

照理说,太子这个位置虽然是靶子,可同时也是一种保护,一旦被废,难道还能再复位么?

纵观史书,倒是有那么一位二度复位的皇太子,可最后还不是被圈禁致死,可见太子自古就是个高危职业,兴许魏临是想通了这一点,才选择从风头浪尖退下来,以求有个善终?

☆、第27章

顾香生对太子的印象其实很不错,想想他的遭遇,心里难免有些可惜,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她仅仅震惊了一会儿,就又转移到夏侯渝的病情上去了。

“算了,这种时候的确不适合进宫,张芹去鹤年堂请大夫了,我先过去看看阿渝的病情。”

“我和你一道去!”魏初想也不想便道。

但就在她们快要出门前,却有婢女带着将乐王妃的口信过来:“小娘子,娘子说您的禁足令还未过期,不能出府。”

魏初气乐了:“禁足令明明是昨天的,怎么今天还有效?”

婢女劝道:“您昨夜还想跟着郎君进宫,幸而被拦下来,娘子在气头上,您今日就不要惹她生气了罢。”

魏初:“可阿渝生病了,我怎能不去探望呢!”

顾香生估摸着太子昨晚刚被废,作为近支宗室,魏初此时自然是不好随意出门晃荡的,被人瞧见了又有闲话。

她便也跟着道:“十娘,既然王妃有令,你就听着罢,我先过去看看他,你等王妃同意了再去也不迟。”

魏初只好送她出门:“那你快去罢,我先去说服我娘!”

等顾香生匆匆赶至夏侯府时,张芹已经请了大夫回来,正在给夏侯渝把脉。

躺在榻上的夏侯渝,脸色发白,眉心紧蹙,小小一个人裹在被子里,越发单薄得可怜。

诊金贵倒也有诊金贵的道理,王大夫稍一诊脉,再察言观色,就已经得出肯定的结论:“是伤寒,只怕是先前方子不对症,反倒使病情加重了,将先前的方子拿来我瞧瞧。”

张芹连忙找来之前开的方子,王大夫一见之下便摇摇头:“果然是方子开错了,伤寒也分太阳、阳明、太阴、少阴等等,小郎君这病症,病而少时,起热不退,寝不安,脉象浅淡,若有似无,有时候还会腹痛如绞,是也不是?”

名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张芹连连点头:“对对,正是这样,大夫您快救救五郎罢!”

王大夫道:“他这病症是伤寒中典型的太阴病,先前的大夫却将其误诊为太阳,我另开个方子,你让小郎君先吃吃看,三帖之后,若是有好转,我再开。”

张芹唬了一跳,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那若是,若是没有好转呢?”

王大夫没吱声。

张芹的脸色越发白了。

还是顾香生开口道:“张叔你且勿要担心这些没影的事,赶紧让王大夫开了药方抓药罢,阿渝耽误不起了!”

张芹忙道:“是是是,小人糊涂了,大夫您先开方子!”

大夫道:“小郎君先天不足,病势才会如此凶险,需先温中祛寒,理气调中,方子里有人参的话,效果会好一些,不加的话也无妨,但……”

他会如此说,想来也是看见夏侯府的景象,所以事先提醒,也算好意,否则到时候药抓出来,价格一开,张芹他们却付不起,难免耽误时间。

张芹还未说话,旁边顾香生便道:“只管开,只要效果好,大夫不必吝于用药!”

王大夫自然再无二话,当即挥笔写好方子,又让张芹与他一道回去抓药。

除了张芹之外,夏侯府其他两名仆役都是粗使婆子,干不来那些细活,有一个还正在给夏侯渝熬粥,顾香生担心夏侯渝无人照料,出现什么意外,便在旁边帮忙守了会儿,等张芹抓药回来。

夏侯渝面上不显,但发鬓处却是汗津津的,顾香生伸手便摸了一把冷湿,她见旁边有半盆清水,赶紧拧了条帕子给他擦汗。

兴许是舒服了些,原本昏昏欲睡的夏侯渝醒了过来,顾香生发现他一双眼睛也像浸了水的葡萄似的,溢满湿漉漉的雾气,看上去既可怜又可爱,不由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脸颊。

“香生姐姐……”夏侯渝握住顾香生的手,可怜兮兮道:“我好难受啊,浑身都难受!”

“张叔已经去给你抓药了,你要快点好起来,到时候我带你去放纸鸢,去年你说过要放纸鸢的,结果后来下雨没去成,要是今年再不去,就得拖到明年了!”顾香生诱惑道。

“那是小孩儿玩的,我才不喜欢玩……”他有气无力道。

“香生姐姐,我好辛苦,为什么我生下来就这么辛苦,还总是生病呢……是不是老天爷不喜欢我,想让我早点死?”

夏侯渝语调喃喃,顾香生却听得心头恻然。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夏侯渝在哭。

可再定睛一看,好像又只是因为生病难受而氤氲出来的水汽。

顾香生:“你完全说反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应该说,正因为你得到了老天爷的看重,所以他给你的所有磨难,只是为了让你日后更加强大。”

“是这样吗……?”夏侯渝面露迷惘。

顾香生笑了笑:“成大事者,会将苦难作为磨砺,失败者才只能将其作为逃避的借口,若是你因区区伤寒而倒下,传到齐国,你觉得还会有人记住你吗?”

夏侯渝吸了一下鼻子,哑声道:“没有了。”

他的生母早就去世了,至于皇帝,一个身强体健的皇帝从来就不会缺儿子,就算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在魏国为质的儿子,能不能想起夏侯渝的名字,还是两说。

顾香生点到即止,没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多睡会儿罢,我等张叔回来再走。”

夏侯渝迷迷糊糊,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答应,还是说了什么留人的话,只觉得头还是晕得厉害,视线里的顾香生很快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又变成四个,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张芹很快就回来了,他再三感谢顾香生,又说那钱会想法子尽快还给她,顾香生宽慰了他几句,才与碧霄乘车回家。

到家之后,顾香生没有回小院,而是先去了一趟焦太夫人那里,将太子被废的消息告诉她。

焦太夫人果然还不知道此事,当即就被震住了。

也许很多人心里对这件事的后续发展早有预料,但连焦太夫人也没想到结局是来得这样迅猛。

不管太子是不是真的自请废位,最重要的是,太子之位一空出来,可能就会有新人填补上去。

若放在往日,焦太夫人毫不怀疑这个人选十有、九是益阳王魏善。

但在这次事件当中,皇帝却表现出一视同仁的态度,并未特别偏袒哪一方。

这就使得局面越发扑朔迷离,令人捉摸不透。

最让焦太夫人后怕的是,假如她今天没有事先得知,而等明日皇帝再当众宣布这个消息时,顾经说不定会直接就跳出来,自以为忠直地为太子进言,从而将会为顾家带来滔天祸事。

“你做得很好,四娘。”她揉揉眉心,“回去之后你也不要与任何人说起,既然此事已定,明日自有分晓,我们且看着便是,这等事情轮不上我们插口。”

顾香生乖巧应是。

焦太夫人似乎有心多教她一些,也不着急让她退下,反倒对赵氏道:“你去找个大夫,开个风寒的方子,再抓几帖药,就说我病了,身上难受得很,连床榻都下不了。”

赵氏不由愣住,连顾香生也看了焦太夫人好几眼。

后者神采奕奕,估计出去绕院子走上个十圈都没问题,哪里有半点得了风寒的影子?

但赵氏服侍焦太夫人多年,早已有了默契,闻言也不多问,答应一声便出去办事了。

余下顾香生和焦太夫人大眼瞪小眼。

焦太夫人笑了:“你道我为何要装病?”

顾香生:“与孙女方才所说有关?”

焦太夫人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

顾香生只好继续猜下去:“您想避开风头?”

焦太夫人不置可否。

顾香生抽了抽嘴角,只能天马行空继续发散思维。

“太子被废,陛下一定会昭告天下,太子之位立马就变得炙手可热,大家肯定会纷纷上疏推荐新太子人选,益阳王成为新太子的机会就很大,刘贵妃说不定会召见外命妇,游说她们让丈夫或儿子支持益阳王……”

见焦太夫人的表情不像是赞赏,顾香生及时闭嘴拉回狂奔的思路,赔笑道:“阿婆英明神武,深思远虑,非孙女所能及,还请阿婆指点迷津。”

焦太夫人叹道:“这个消息若是确切,最迟明日便有眉目了,我怕你爹一时冲动,在早朝上胡言乱语,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顾香生这才恍然大悟:“阿婆不想让阿爹明日去上早朝,又怕直接和他说明白,他反会生出逆反心理,所以让阿爹以照顾您的理由请假不去早朝?”

焦太夫人没有否认:“逆反心理?这词用得倒也贴切。”

顾香生默默擦了一把汗,心想老爹这是有多不靠谱,让祖母失望到连道理都不想跟他讲,直接就下猛药了。

但她也不敢说什么,焦太夫人没有让她离开,她就在一旁看着赵氏把药抓了回来开始煎熬,又看着婢女们去向各房说明太夫人染上风寒的消息。

这消息一传出去,众人自然纷至沓来上门请安探望。

此时的太夫人已经躺在床上,脸上抹了一层粉,神情恹恹的,的确像是病得不轻。

顾香生则在旁边端茶奉水,顺便看戏。

顾经虽然办事不靠谱,但还算孝顺,听见老娘生病了就急急忙忙赶来,还责怪顾香生是不是把祖母给气病了。

没等顾香生回答,焦太夫人自己就咳嗽了几声:“关四娘什么事,你别胡乱怪孩子,是我自己昨夜被子盖得薄,又吹了风,今儿才倒下的。”

顾经关切道:“母亲还请好好保重,这几日就让许氏在您跟前侍奉罢。”

焦太夫人:“不必了,我这几日无法料理府中事务,许氏就暂且代我处理罢,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就询问赵三娘。”

许氏诚惶诚恐:“阿家不若让赵三娘来代管罢,儿媳从旁协助便可!”

旁边二房李氏已经跃跃欲试,许氏却是扶不上墙,送到手的大权还想递出去。

焦太夫人也不搭理她们,直接道:“我这病怕是一时半会都好不了了,你们各房便轮流在我跟前侍奉汤药罢,明日先由子寿开始罢。”

顾经听自己的名字被点到,不由道:“阿娘,我明日还要上早朝,让许氏……”

焦太夫人不悦道:“怎么,亲娘病了,你连床前侍奉汤药都做不到,谈何孝道?”

顾经暗暗叫苦,也不知道老娘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可他也不能就这个问题继续辩解下去,只得应了下来。

焦太夫人长吁短叹:“我已经老啦,也不知道还能看见你们几日,你们连这点空都不愿抽出来陪陪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本是要强的人,平日也不作颓丧柔弱之态,偶尔为之,反倒挺有说服力的。

众人自然纷纷安慰她不要动气,顾经也不敢再吱声了。

顾香生在旁边默默地为祖母的演技点了个赞。

翌日果然出了事。

场面远比焦太夫人和顾香生预料的还大。

皇帝在朝上当即颁布废太子诏书,许多人始料不及,当场就懵了。

但也有人当即上奏劝谏,反对废太子,言道巫蛊案尚未有定论,太子无明显过错,废之不能得人心云云。

其中,便有时任太傅的朱襄。

皇帝勃然大怒,斥朱襄为沽名钓誉之徒,下令将其赶出廷上,朱襄不堪受辱,当廷触柱,幸而边上众人眼明手快及时拉住,朱襄没有当场脑袋裂开脑浆四溅,可也撞得满脑袋血,只怕伤势不轻。

当时场面之乱,据老二顾国描述,那简直是跟菜市场一样。

朱襄因为受伤而免罪,皇帝念在他年高德劭的份上不多加追究,但其他人就没有这样好运了。

那些帮太子说话的,通通被施以杖责,皇帝的斥责更是诛心,说他们的忠是忠于太子,而非忠于皇帝。

自始至终,作为主角,太子魏临都伏身跪在一旁,默默不语,连头都没抬起来过。

别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家人都听得胆战心惊。

许氏不由连声阿弥陀佛,道:“还好夫君今日没有去上朝,否则只怕要被牵连!”

顾经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未尝不后怕。

若他当时在场,在没有预料到皇帝会有如此激烈反应的情况下,说不定还真会像朱襄那样出头帮太子说话。

李氏也忙问顾国:“你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顾国白了她一眼:“妇人无知,当时乱成那样,哪里有我开口说话的份,进言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不吱声的,连王相都不曾开口,我又去凑哪门子热闹!”

焦太夫人问:“那陛下可有说要立新太子?”

顾国摇首:“没有,大朝会上一般只是走走形式,今日陛下会宣废太子诏,已经出乎所有人意料。”

顾经起码是个定国公,还有秘书少监的官职,列朝的排位也靠前些,顾国官位卑微,也就大朝会上还能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且是遥遥站在大门旁边的那种,连皇帝的声音都未必能听清。

离得远,低调,什么事也没有。

焦太夫人这才放下心,叹道:“这局势一阵一阵的,真是令人不安生,也不知新太子会出自谁家!”

李氏笑道:“依我看,自然还是益阳王的机会大一些,陛下几个儿子里边,也就益阳王最得宠,最出息了!”

焦太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顾国瞧出端倪,忙打断李氏:“你少说两句!”

李氏撇撇嘴,不甘不愿地住了嘴,心里想着过段时间安定下来之后,宫中估计会有宴会,到时候她要好好为两个女儿筹划一番才是,三娘转眼也到了适婚年龄,太夫人只顾着自己侄女留下的嫡亲大孙女,自己作为亲娘,却不能不为两个女儿多考虑一些。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焦太夫人看在眼里,心下摇头。

对顾香生来说,太子被废这个消息固然惊人,可暂时与她也没有太过直接的联系。

反倒因为夏侯渝生病的缘故,这阵子一有空,她就会上门去探望。

夏侯渝也是命大,一场在时下足以夺命的病症,最终还是被他挺了过来,如今身上热症已退,他也可以自己吃东西了,下床走走了,只是还不能出门,大夫交代最好休养上一月半月的,才可彻底恢复元气。

为此,连同药材和诊金,顾香生整整花去了三金,虽然张芹说要还,可以他们现在的状况,就是再过十年只怕也还不起,顾香生索性就卖个大方,让张芹不必还了。

这一日,魏初和顾香生二人过来探望夏侯渝,待了一个时辰左右,魏初有事先走一步,顾香生为了多陪夏侯渝一会儿,便拿了本书给他讲,准备等他睡了再离开。

她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就又有人敲门。

夏侯府实在寒酸得可怜,连个像样的门子也没有,仅有的两个粗使婆子被放了假,张芹出门采买东西,总不能让病人下榻去开门,碧霄只好临时充当一下主人。

过了一会儿,便见碧霄蹬蹬跑到房门口,朝顾香生招手。

见夏侯渝已经睡过去了,她便放下书往外走。

“怎么了?”

“徐郎君来啦!”小丫鬟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也不知道兴奋个什么。

顾香生过去一瞧,还真是徐澈来了,身后还带着个小厮,手上提着大包小包。

“你怎么来了?”顾香生也很讶异。

徐澈一笑:“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顾香生吐吐舌头,伸手一引:“请,这里有些简陋,还望不要嫌弃。”

徐澈与她往里走,一面道:“若非你说了夏侯五郎的事,我还不知他病得这样严重,是我疏忽了,竟也没想过来看看他。”

顾香生道:“现在已经快痊愈了。”

徐澈邀她出城踏青,顾香生惦记夏侯渝的病情,纠结半天还是婉拒了。

但她却没想到徐澈会亲自上门,方才看见对方的时候,心中当真有种惊喜交加的感觉。

夏侯渝与徐澈走得不算近,毕竟两人都是他国质子,有时候还是要避嫌,免得被人误以为齐国与南平在暗中合谋什么,是以徐澈也从未踏足夏侯家。

南平小归小,但终归还是比较富庶的,也没亏待过徐澈的用度,他除了没法离开魏国京城之外,日子过得很逍遥,跟夏侯渝一比,简直要强上百倍了。

触目所及,基本都是荒草丛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被抄了家的宅子荒废已久的景象,哪里像是堂堂北方大国皇子的居所?

徐澈物伤其类,不由也轻轻叹息一声。

夏侯渝在睡觉,顾香生便没带他去主屋,两人循着廊下信步游走,不少说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从阑干外面探了进来,随风摇曳,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泽,焕发出自己的野趣和生机。

徐澈道:“我往后会多过来探望五郎,你毕竟是女眷,有时也不方便常常过来,恐惹小人非议。”

顾香生:“徐郎君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徐澈微微一笑:“将心比心,若我落魄时也有人愿意这样帮我,我只会感激。”

美人连说句好话也中听得很,顾香生翘起嘴角。

为了不显得自己过于喜形于色,她连忙转移话题:“那株花开得那样好看,不知叫什么名字?”

话刚落音,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题转得实在是太生硬了。

徐澈望去:“那是女贞花。”

零零碎碎的白色小花拥作一枝花枝,从草木丛间伸出来,花簪朝云,写意天香。

“那便是女贞?”顾香生见过许多次,却是头一回将名字与花对应上。

徐澈:“此木凌冬而立,青翠盎然,春亦能开,贞守之操当为百花之冠,故曰女贞。不怕你笑话,我当年在南平时,得知自己将要被派往魏国来,因年纪尚轻,心中凄惶,却是看见这女贞,想到了它的典故,以树自比,方才宽怀。是以我极爱草木,总觉得它们虽然无言,却别有情怀。”

顾香生抿唇一笑:“别来天地终长苦,人间草木自有情。”

过了片刻,听不见对方回应,顾香生还以为是自己随口漫吟的两句歪诗让对方见笑了,却听得徐澈道:“愿得山河岁岁平,与君共赏好春景。”

乍听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应和,但仔细一品,不难品出几缕弦外之音。

顾香生心头微微一动,再抬眼看徐澈,后者却是背着光,笑意温柔暖和。

她隐隐有些喜悦,又无法过于肯定自己的猜测,一时竟有些哑口无言。

还未等她想好要怎么回答,便听得不远处传来夏侯渝的声音:“香生姐姐。”

顾香生循声一望,夏侯渝正站在前院后门的台阶上,披着外衣,单薄柔弱,居然还光着脚。

“怎么鞋也不穿?”顾香生蹙眉,责备道。

夏侯渝有些委屈:“我做了噩梦,醒来看不见你,还以为你走了。”

“你今年也十一了,怎会因为噩梦就吓成这样?”话虽如此,顾香生仍是向他走去。

夏侯渝乖乖低头听训,任由顾香生拎着他的衣领折返房中。

☆、第28章

四月初,当百姓人家开始捋下枝头的榆钱做榆钱饭时,废太子魏临也正式迁出了东宫。

但出乎许多人的意料,魏临并未遭遇囚禁的命运,反而被皇帝赐住长秋殿,封思王。

这个封号很耐人寻味,因为魏国的王爵都是以郡县名来册封,譬如将乐王魏永,益阳王魏善,安庆王魏迈等等,像魏临这样的爵位,也就意味着空有名头而无封地。

而且,思也算不上什么好字。

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

寓意再明显不过,皇帝让废太子当这个思王,肯定是惩罚,而非奖赏。

可要说皇帝彻底厌恶了前太子,又有些不对。

因为魏临被赐住的长秋殿,原先是永康帝当太子时曾住过的,虽非名正言顺的东宫,但也有着类似潜邸的地位,规格比别处要略高一筹。

永康帝登基之后,此处就空了出来,平时还会有人经常打扫,魏临随时可以入住。

正因为长秋殿非同一般的寓意,这么多年来一直空着,也从未有人入主,然而现在皇帝却将其赐给了思王。

这个举动让许多人都摸不着头脑。

思王到底是彻底被厌弃失宠了呢,还是陛下依旧对他抱着期望,复位指日可待?

自然,谁也没有胆子去询问皇帝,可这并不妨碍大家浮想联翩,揣摩帝心。

那些原本想要投机益阳王的人也不敢再妄动,一时间,竟出现难得的平静。

四月初八,那位在廷上死谏劝阻皇帝废太子的太傅朱襄,因伤势过重,终是在府邸不治而亡。

因他那日在廷上近似威胁的举动,皇帝恼怒万分,但朱襄是名宿大儒,又是他亲自任命的太傅,人家为太子说话也是尽忠职守,无可指责,皇帝只能忍气捏着鼻子派太医为朱襄诊治。

然而这老头子死了,皇帝心里头还憋着一股火呢,既然不好对朱襄发,就悉数发在他留下来的子孙身上,随便找个罪名,朱家一大家子都被流往黄州去了。

解决了朱襄这个出头鸟,再东敲一棍西敲一棒,□□的势力顿时如同一盘散沙,顷刻瓦解。

皇帝在处理巫蛊案的后续上,表现出与汉武帝截然不同的态度,这种不同不仅体现在他没有对太子赶尽杀绝,还在于他也同样限制了支持益阳王那一派的势力。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刘贵妃其父原本任大理寺卿,结果被皇帝以年高为由,请其致仕,又将其子,也就是刘贵妃之兄从城门郎迁为中州司马,直接给调外地去了,明升暗贬。

这一招敲山震虎,釜底抽薪,成功地让所有人都暂时消停闭嘴了。

世界清静了。

为了安抚刘贵妃,表明自己对她并未失去宠爱,永康帝忙于运用帝王心术玩弄各方平衡,在后宫之中颁下种种赏赐,且不必一一细说。

京城中则逐渐平静下来。

太子被废的诏书经由各州各县传遍天下,百姓们或许会议论一阵,可议论过了,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

四月中旬时,顾家也迎来了焦太夫人的五十八岁寿辰。

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先是益阳王坠马,而后又是巫蛊案,大家还没来得及从惊吓中醒过神来,却又被废太子砸得晕头转向。

有鉴于此,焦太夫人更不愿意大操大办,只让布置几桌酒菜,自家人关起门来喝几杯也就算了,既低调又不招人注意。

顾家人口不算多,三代加起来也就二十个人不到,长辈们一桌,小辈们一桌足矣,焦太夫人看见儿孙满堂的情景,面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

桌上菜肴流水般地端上来,顾经他们依次给焦太夫人敬酒,然后就轮到顾凌顾琴生他们这些小辈。

焦太夫人端着酒杯,谁上来敬酒说吉祥话,她都只是笑着将酒杯沾唇,浅尝则止,连长孙顾凌和小焦氏联袂敬酒都不例外,唯有顾准顾尧两个小孩儿上来作揖说吉祥话时,她笑眯了眼睛,把手中的酒杯满饮而尽,可见老人越是上了年纪,就越喜欢小孩儿。

席间氛围颇为热闹,顾香生他们几个小辈年纪相仿坐在一块,东拉西扯,倒也不愁没有话题。

虽然大家平日里不算太亲近,尤其是长房和二房之间,因长辈们多有龃龉,当晚辈的自然也就不可能亲密无间,不过这些龃龉其实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说起来,顾家已经要比其它公卿世家来得安定许多,上有焦太夫人坐镇,底下的人有再多心思也翻不出太大的风浪。

李氏虽然虎视眈眈总想着取代长房的地位,但焦太夫人虽然偏爱幼子多一些,却并未将偏心延伸到这个儿媳妇身上,所以她也没能占到多少便宜,再说李氏此人,充其量只有些小毛病小脾气,说坏也坏不到哪去,干不出来背后使计耍阴招这种事情,再有个不错的家世,是以当初焦太夫人才会让她嫁给顾国。

总而言之,眼下的顾家,虽然不如程、严两家煊赫,但总算称得上安稳。

若是这样的日子能继续过下去,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从顾凌娶小焦氏来看,依顾香生的揣度,焦太夫人很可能没有让顾凌在仕途上走得更长远的意图,否则肯定会给他找一门外家得力的亲事。

如果顾凌将来自己争气,那固然很好,就算顾凌平平庸庸,那么也不会招祸,而且顾琴生如果能够嫁给王令,或许未来还能拉顾凌一把。

当然,这全是顾香生的猜测,至于到底准不准确,那就只有焦太夫人自己才知道了。

就在她走神的当口,顾画生也在问小焦氏:“嫂嫂,大兄那侍妾这胎,怀的是侄子还是侄女,请大夫来诊断过了么?”

小焦氏笑道:“大夫说,兴许是龙凤胎。”

其他人都吃了一惊,纷纷七嘴八舌问起详细情形,虽然桌上坐的大多是未婚少女,不过彼此都是一家子,倒也不必讲究那么多,顾琴生因为快要嫁人了,对这件事更关注一些,既好奇又有些难以启齿,反而是顾画生百无禁忌,把顾琴生想知道的都抢先一步问出来了。

顾香生打趣顾凌:“大兄这就要当父亲了,可一次想好两个名字了?”

顾凌笑而不语,实际上也是年纪轻面皮薄,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在这时,一名婢女匆匆过来,弯腰对小焦氏耳语一番。

小焦氏微微蹙眉,对众人道:“黄氏有些不适,我先去瞧瞧,少陪了。”

黄氏便是七夕的姓氏,她虽然身份不显,但如今小焦氏未有生育,七夕肚子里的孩子就有了些特别的意义,小焦氏自然要将她照顾好。

顾凌原想跟去,又觉得不太合适,就对小焦氏说:“今日是祖母寿辰,若是不严重,能不请大夫就尽量不要请,免得扫了她老人家的兴致。”

小焦氏应了下来,带着婢女先行离开了。

众人也没当回事,继续吃喝说笑。

顾香生则专心致志地喝汤。

这道汤碗的做法有些复杂,要先去牛羊骨熬足十二个时辰制成高汤,然后取出生不超过一个月的小羊羔三只,片其肉,在汤锅再度滚沸之后将羊羔肉下锅涮熟再捞起,羊羔肉可以先装盘蘸酱料吃,高汤则再放入香菇、云耳等素菜增味,最后取一豆腐,切成细丝,再放入盛好的汤碗里,任豆腐丝在汤里缓慢舒张,如同一朵花在水中盛放。

最后一道程序对厨子的刀工要求很高,一个刀工高明的厨子可以将豆腐丝切得极细,看似粘连,但只要一入水就立马悉数化开,顾家老厨子是自老国公在时就在顾家了,如今又将手艺传给了徒弟,但因这道汤点做法繁琐费时,一般也只在宴席上才做,上回连顾准生日,厨房都没有做这道汤。

顾香生却是极爱吃的,每回都要细细品味。

顾画生最近没顾得上奚落顾香生,只因小焦氏的到来让她转移了注意力,加上李氏现在时不时又总爱挑长房的刺,顾画生有限的战斗力难免就被分散了,顾香生不再是她唯一的目标。

照理说,小焦氏是她的亲嫂嫂,顾画生应该和小焦氏联合起来找顾香生的麻烦,那样才符合一般内宅后院争斗的常理。

但一来,焦太夫人挑孙媳妇的眼光还不错,小焦氏不是个喜欢纠结鸡毛蒜皮小事的性格,跟顾画生的性情也合不到一块去。

二来,兴许是出于姑嫂天敌的心理,顾画生对小焦氏也不大看得上眼,很有些横竖都要挑毛病的意思。

顾香生自然乐得轻松,虽然每次跟顾画生斗嘴,自己少有败阵,但动嘴皮子也是个累活,若是许氏在旁边,定还要倒向顾画生那一边,反过来指责她的不是。

顾凌和顾准顾尧他们年纪差距太大,实在聊不到一块去,就跑到焦太夫人那一桌去陪长辈说话了。

顾眉生顾乐生姐妹俩则一如既往,坐在一处,脑袋挨着脑袋喁喁私语。

“阿隐,上回你送我的那株花枝,我已经依照你说的法子种下去了,可这两天有些没精打采的,我担心会没法成活,回头你去我那儿帮我瞧瞧。”

顾琴生蹙着眉担心道,一双长眉似弯非弯,我见犹怜,连顾香生看了都很想伸手为她抚平,也难怪王令那样的风流郎君会想要娶顾琴生为妻。

顾香生笑道:“好,不过近来天有些热了,大姐姐白天时别让它被晒得太厉害,可以用竹帘遮挡着,夜晚再放院子里承露,这样会好些。”

顾琴生开心道:“那我回去就试试!”

对琴生和香生二人好像忽然之间走得很近这件事,顾画生很不理解,她也曾向长姊提出抗议,表示顾香生跟她们并非同母所出,让顾琴生不要对她太过亲近,结果却被顾琴生一句话给堵了回去:你若也能像四娘那样大方懂事,我也就不必替早去的阿娘为你操心了。

顾画生当时气得甩头就走,整整三天没和顾琴生说话。

视线掠过一旁顾画生牙根痒痒的表情,顾香生很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

话又说回来,顾画生这脾性,坏也坏得不彻底,爱憎分明,比背后捅刀子的小人要好多了,若当年焦太夫人给顾经找的续弦不是许氏,而是另一个精明厉害的女人,现在顾家长房后宅还不知道会内斗成什么样,现在虽然各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计,总体来说都属于正常的范畴。

虽然生母不得力,但有得必有失,想想别人家后院起火的景象,顾香生似乎也没什么好不满足的了。

寿宴进行过半,在小焦氏离开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看见小焦氏身旁的婢女慌慌张张跑过来。

许氏还未开口,李氏已喝住她:“没瞧见这是什么地方?如此慌乱成何体统!”

婢女喘了口气:“太夫人,方才娘子与黄氏跌了一跤,眼下正要去请大夫呢!”

许氏脸色一变,焦太夫人也拧起眉头:“好端端的如何会摔跤?”

婢女嗫嚅道:“娘子带着黄氏到花园散步,结果不知怎的,两人都摔了。”

焦太夫人道:“罢了,我去瞧瞧。”

她这一起身,其他人自然不好继续坐着吃喝,女眷就都跟在焦太夫人后面。

小焦氏当时脚下一滑,下意识抓住旁边的黄氏,黄氏也没来得及挣脱,结果因为事发突然,两人都摔倒了。

她的膝盖先着地,青紫还破皮,一直流血,看着狰狞,腰也撞了一下,掀起来同样是一片淤青。

黄氏本身的伤势比小焦氏轻一些,但下、身还是见了红,大夫看过之后,说胎儿不稳,先用安胎药看看,实在不行也没办法了。

焦太夫人先去看了黄氏,对方喝了药正准备睡下,顾凌陪在一边,她见焦太夫人带着一干女眷过来,忙想下榻行礼,却被焦太夫人制止,让她好好歇息,又温言抚慰几句,才带着人离开。

再去看小焦氏,见了那伤势,焦太夫人既心疼又责备:“怎么就摔成这样,你们都不好好看路么?”

小焦氏也很委屈:“她那会儿干呕得厉害,还一直捂着胸口说闷,我便提议去花园里走走,因为附近有水池,我怕路滑,特意选了另一条路,没想到还是……”

人在摔跤的时候双手会下意识抓住旁边的人或东西,当时离小焦氏最近的就是黄氏。

黄氏冷不防被那么一抓,没能扶稳对方,加上身怀六甲,所以也跟着倒霉。

李氏嗔怪道:“你也真是的,她不过是个妾室,闷就在屋里转转呗,你还好心将她带出去,现在好了,出了事,谁负责?大郎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

下面的话没说完,焦太夫人一个眼神过去,李氏闭嘴了。

“带我去那里看看。”焦太夫人对婢女道,看样子是准备彻底弄个明白了。

路是鹅卵石子路,没下雨,也不滑,更不曾靠近水池,婢女指着其中一处道:“就是这里。”

众人一看,地上干干净净,鹅卵石之间因有土壤而生出青苔,但星星点点,并未蔓延到石子上面来,按理说也不至于滑倒,焦太夫人还让婢女上去走一回,同样没事。

大家的眼神都变了,顾凌脸色也难看起来。

如果路没有问题,小焦氏为何又会无端端滑倒呢?

若说是无心之失,的确很难令人相信。

小焦氏自己还未怀孕,丈夫的妾侍就先有了身孕,虽然是庶长子,动摇不了正室的地位,但任哪个女人心里都会有根刺,小焦氏表面大方,实则借着这个机会一绝后患,也不无可能。

“鞋子呢?”顾香生忽然出声。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她又道:“若是摔倒别有缘故,未必是路有问题,也可能是鞋子有问题。”

焦太夫人若有所思,方才小焦氏的表现,令她不相信自己的孙侄女会做出这等蠢事,这才非要查个明白。

一行人重又回到小焦氏那里。

小焦氏听说之后,忙让婢女将她床前的鞋子翻过来查看。

绣花鞋底被放在阳光下一看,其中一只面上果然沾了点透明无色的粘液。

小焦氏为自己喊冤:“先前我穿着鞋子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异样呢,就是走到那段路的时候才脚下一滑,若是鞋底一早沾上这东西,恐怕走路早就发觉了。”

旁人听着也是,可那鞋底沾的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反倒会让人想起秽物,李氏捂着口鼻离得远远的,顾琴生他们也露出不适的神情。

顾凌皱眉,忍不住道:“我们方才去那里看了,地上什么也没有。”

小焦氏也是着急上火,一反平日沉稳,闻言就忍不住道:“夫君这是怀疑我当着太夫人的面在说谎?”

顾凌沉下脸色:“我何曾这样说过,你别胡搅蛮缠!”

“行啦!”焦太夫人打断他们,先训孙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吵成这样,没看见你妻子还躺在床上么,她若是故意的,还能让自己摔成这样?”

又斥小焦氏:“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好好说话,别扯到别人上去!”

听上去,焦太夫人对小焦氏的语气更重一些,但不难听出,她还是更偏向侄孙女一些的。

小焦氏垂下头,眼睛有些湿润,可她绞尽脑汁也说不出更多辩解的话。

如果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那陷害黄氏这口黑锅,估计她就要背上了,虽然焦太夫人和许氏可能不会对她怎样,但小焦氏只要想想方才顾凌的眼神和表情,心里就难受得很。

那些粘液粘着鞋底,寻常人都不乐意多看一眼,顾香生却站在拿着鞋子的婢女旁边,用帕子沾了一点点粘液端详,过了片刻,道:“这恐怕是什么植物的汁液罢。”

见众人都瞧着她,顾香生又补充了一句:“我看这些粘液并不腥臭,可见并非秽物,可能是芦荟或皂荚的汁液。”

小焦氏一愣:“我房中未有栽种芦荟。”

管家忙道:“后院也没有这两样草木!”

焦太夫人当机立断:“到黄氏的院子里瞧瞧!”

顾凌迟疑道:“阿婆,七夕的孩子几乎不保,应当不至于……”

焦太夫人瞪他一眼:“怎么,我亲自出马帮你们查明真相,你还不乐意?”

顾凌不敢吱声了。

出了这种事情,从头到尾最乐呵的当属李氏了,反正无论如何都与她无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乐得看个好戏。

谁知焦太夫人好像看出她的心思,直接道:“跟着折腾大半日,你们也都累了,先回去歇息罢!”

李氏忙道:“阿家,我们在场,也可帮忙作个证。”

焦太夫人:“作什么证,这是家事,你当是对簿公堂呢?”

李氏满心不乐意,却也没有办法,只得怏怏走了。

顾香生几姐妹也都各自告退。

回到自己的屋子,林氏早就准备好一盅桂圆糯米粥,一碟玉延,一碟酱牛肉。

所谓玉延,其实就是凉拌山药,将山药炊熟,切片放冷,浇上蜜汁,浇什么蜜汁也有讲究,据说槐花蜜最好。

顾香生摸摸肚子,她方才在席上就没吃饱,出了这件事,宴席自然而然就中止了,如今瞧见林氏手上的吃食,不由笑道:“奶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些东西我能一口气吃下去!”

林氏嗔怪:“有那么饿吗?”

顾香生道:“当然,方才那碗高汤都没能喝完,太可惜了!”

她执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还真三两下就解决了个精光,这才满足地抹抹嘴,说起小焦氏那边的事情。

林氏听得一愣一愣,碧霄还在旁边加油添醋:“奶娘是没瞧见,当时四娘可威风了,她一说话,立马镇住全场,若是大娘子这次能洗脱罪名,可得好好谢谢四娘才行!”

顾香生笑骂碧霄几句,此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第二日,他们就听说焦太夫人后来果然从黄氏房中找到一小盆芦荟,那芦荟被藏在床底下,若不是焦太夫人仔细,让人搜了个底朝天,估计还发现不了。

当天稍晚些时候,小焦氏那边则来了人,说是请顾香生过去叙话。

☆、第29章

便是小焦氏没来相请,她摔成那样,顾香生也得前去探望。

她本想带上一盆花去,结果被林氏制止了,还责怪道:“四娘也不想想,那边才刚出了芦荟的事,你就上赶着送盆花过去,不是招人话柄么?”

顾香生想想也是,不由暗自惭愧,枉自己也是从小到大在高门内宅里长大的,有时候还会忽略这样一些小细节。

其实这也不是她太粗心大意,人与人的性格不同,思考方向,做事手法也就完全不同。

有些人生性磊落,就永远不会想到主动要去暗算人,有些人总揣着恶意看别人,自然也觉得全天下都和自己过不去。

最后顾香生带过去的礼物是她自己抄的经书——上回被焦太夫人罚抄经之后,她老人家贵人事忙,让顾香生拿过去检查一遍之后就还给她了,如今借花献佛,惠而不费,而且还是亲手写的,倍儿有意义。

小焦氏还半躺在床上,见了顾香生来,便要下榻迎接,顾香生忙制止道:“嫂嫂且安坐!”

“昨日多亏了四娘你,否则只怕现在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小焦氏还是坚持在床榻上福了一礼,又让婢女端来瓜果糕点,“只是我如今这腿脚不便,只能请你过来,向你道谢,等伤好了一定亲自过去。”

顾香生抿唇一笑:“都是一家人,嫂嫂何必这样见外!”

小焦氏苦笑:“我当别人是家人,别人可不把我当家人!”

顾香生扬眉:“妾室自然不能算家人,嫂嫂何必为这等人物伤心难过?”

小焦氏原先就对顾香生观感不错,听了她这直白爽利的话,再想想昨日差点背上黑锅的情形,顿时心有戚戚然,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握住顾香生的手:“你说得极是,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想邀宠是一回事,何必拿孩子来作筏子?难道她不知道孩子才是她的立身之本么?”

顾香生笑道:“嫂嫂钻牛角尖了,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哪里有那么多的理由,道德,善恶,天理,那都是老实人才讲究的,恶人怎会在乎这些?”

小焦氏叹了口气:“也不怕你笑话,当时还不知是黄氏所为之前,你大兄看我的那个眼神,真是令人心寒得紧,我这一辈子怕是都忘不了。”

这话顾香生却不大好回应,只能转移话题:“黄氏竟做出这样的事来诬陷嫂嫂,阿婆准备如何处置她?”

谈起对七夕的处置,小焦氏却兴趣缺缺:“阿婆说,等她将孩子生下来,认到我名下,便将她发卖了。”

顾香生小小吃惊了一下,没想到焦太夫人的处置竟如此决绝彻底:“大兄没说什么罢?”

小焦氏神色淡淡:“黄氏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自然是心软了,和阿婆说黄氏一定会痛改前非的,让阿婆给她一次机会。”

顾香生有点无语,在跟顾琴生缓和关系之前,在长房里头,对她最好的就是这位异母大哥了。

但正应了那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

人品再好的男人,在面对自己的女人上头,总是会表现出糊涂的一面。

在顾凌看来,七夕固然有错,可她现在认错了,而且跟自己还有多年的情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原谅她一次又何妨?

可他恰恰忽略了作为妻子的小焦氏的感受。

“那阿婆同意了?”顾香生问。

“自然是没有的。你大兄还以为是我向阿婆这么提议的,让我去劝阿婆收回成命呢!”小焦氏露出微微嘲讽的神情:“这也太小看我焦映如了,谁稀罕她的孩子,我宁愿自己生!”

顾香生:“嫂嫂莫急,大兄为人宽厚,断不至于对你有什么恶意揣测,只是话不说不明,其中怕有什么误会,不如我先去问问大兄?”

“不必了。”小焦氏外柔内刚,看着随和大方,其实骨子里也是个要强的,这一点倒是继承了焦太夫人。

她握住顾香生的手,诚挚道:“好四娘,我晓得你的好意,不过这是我与你大兄的私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不然反倒落人话柄。”

若换了别人,顾香生愿意出面帮忙,估计立马就答应了,但小焦氏却拒绝了顾香生的帮忙,这不是见外,反倒是为了顾香生好。

顾香生心头一暖,笑道:“嫂嫂不必担心,我知道分寸,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小焦氏还是摇头:“我已经帮了我许多,我不能样样都假别人之手,总有些是需要自己去面对的,不过我现在才知道,我由始至终都做错了一件事。”

顾香生:“嫂嫂做错了何事?”

小焦氏:“我出嫁前母亲曾对我说,男人娶妻娶贤,所以不必和妾室争宠,因为无论怎么争,丈夫总难免会有新人,这世上愿意从一而终的男人毕竟少之又少,正室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所以只要让男人尊敬自己就够了,所以我之前一直都是按照我娘说的去做。”

顾香生奇道:“我听着也很有道理呀,如何错了?”

小焦氏苦笑:“就算地位不可撼动又如何?今天来个黄氏,明天再来个绿氏,成日这么折腾,给你添堵,你心情能好得起来吗?若是你出手整治,又与先前的贤惠名声不符,丈夫肯定会觉得你以前的贤惠大方都是在作戏,这日子还怎么过?烦都烦死了!所以啊,倒还不如一开始就摆出泼辣架势,让丈夫怕了你,以后那些幺蛾子就少了,他想干什么事之前,也得先想想惹恼了我会如何!”

顾香生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嫁过人,闻言只觉有些道理,但又好像不太对,具体如何,她自己没有亲身体验,也说不出什么金科玉律。

二人又聊了一阵,临走前小焦氏还送了许多东西,顾香生推都推不掉,只得让碧霄都捧回去。

林氏见了啧啧称奇,却是高兴道:“从前我还怕您在这家里头没一个知心人,如今好了,太夫人开始对您另眼相看,大娘和焦大娘子如今与您亲近起来,我这一颗心可总算就放下了!”

顾香生笑嘻嘻:“从前我也没觉得有何难过的呀,如果有人越是希望我过得不好,我就越要高高兴兴,过出个人样来才是,否则岂不正落了那些人的下怀?”

林氏:“说得极是,您懂得这道理,往后就是出嫁了,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顾香生摇头:“连大兄这样厚道的人,都会让妻子不快活,天下哪里有说得准的事情,又说不好我将来会孤独终老呢!”

林氏怒道:“呸呸,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咒自己的,快说童言无忌!”

顾香生见她动了真怒,只得吐吐舌头,拍着自己的嘴巴说童言无忌,林氏才肯罢休。

那日寿宴之后发生的事情着实不愉快,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受了影响,隔日焦太夫人就生病了,大夫来看过,说只是偶然风寒,不算严重,静养便好,众人这才放下心。

但焦太夫人却将顾家人集合起来,宣布在自己生病期间,暂时将家中大权交给小焦氏打理。

许氏尚且没什么反应,李氏一听就炸了:“阿家,这于礼不合罢?大嫂还在呢,大侄媳再如何也不能越过她去罢?”

焦太夫人淡淡道:“阿如是长房长孙媳,大郎将来则要继承国公位,如何于礼不合了?”

她又看向许氏:“阿许,你没什么意见罢?”

许氏忙道:“我向来也不会打理这些事情,儿妇若愿接手,自然再好不过!”

焦太夫人欣然道:“好,那便这么定了。”

她又将其他人遣走,留下小焦氏,顾琴生,顾画生,顾香生,顾眉生,对她们道:“你们嫂嫂管事时,你们从旁观摩协助,若有什么建议也可向她提出,琴生且不说,二娘三娘四娘过两年都要订亲了,与其临时抱佛脚,还是未雨绸缪,早些学习的好。”

顾琴生等人皆答应下来。

小焦氏投桃报李,有意指点顾香生,许多时候与家中管事账房等人对话,也常让她在场旁听,着实让顾香生受益匪浅,正所谓种善因得善果,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伴随着太子被废的影响逐渐减淡,从五月起,京城世家之间的宴乐又慢慢多了起来,其中以五月中旬,嘉善公主举办的品香会最为出名。

嘉善公主是当今天子的异母妹妹,排行最末,先帝驾崩时她尚年幼,如今年纪也没大到哪里去,驸马早死之后没有子嗣,但她也不想再嫁了,就在自己的府邸蓄了几个男宠,当然对外的名义都是公主门客,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是京城公开的秘密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嘉善公主长袖善舞的名声,在她的经营下,时人以能收到嘉善公主的宴会请柬为荣,据说若是刚从地方迁居到京城的人,如果想知道京城新近流行风尚,往嘉善公主府上的宴会走一趟,保管出去之后就不会被人耻笑为乡巴佬了。

虽说天下尚未一统,可在上层阶层里,哪朝哪代都少不了乐子,公卿世家不必像寻常百姓那样为了生计而奔波,多出来的时间无处打发,也就衍生出许多宴会,激烈点的,像打马球,蹴鞠,游猎,安静点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宴会了。

品香会这名头还是嘉善公主自个儿琢磨出来。

但凡有点底蕴的世家,家里都有独特的香方食谱养颜秘方等等,这品香会的香字,可以是香牌,香囊,甚至是洒在衣服上的花露等等,各家未嫁少女带着自己调配的物事赴宴,入门时会有专人收取这些物品,等宴上再一一展示出来。

物品全部打混不具名,由男宾客评出高下,也有香中状元、榜眼、探花的三甲之称,得胜者除了能得到嘉善公主的赏赐之外,还能主动向在场任一位男宾索要随身物品。

这样的宴会一年一回,是大魏上流阶层难得的盛事,除了给少女们大出风头的机会之外,其中也不乏给那些未婚少年男女变相表白相看的意思。

每年被评为香中三甲的少女,往往在下半年的贵族圈子里依旧拥有相当的话题度,若是女子正好适龄又未订下婚事,宴后上门提亲的人也会多起来。

谁不愿意被俊秀的少年郎君注目,成为他们眼中欣赏倾慕的对象呢?许多人每年便是在为了等这个机会,就算家里没有香方的,也要卯足了劲在宴前搜刮到,是以每年宴会之前,京城香铺的生意总是特别火爆。

顾家几姐妹,顾琴生已与王令订下婚约,对这场宴会并非特别看重,剩下顾画生她们,焦太夫人也寄望她们能在宴会上出个风头,哪怕拿不下三甲呢,若是有不错的少年郎君看对了眼,她也是很乐意成全的。

老实说,顾香生不止一次庆幸自己投胎生在这个时代,而非礼教更严的时代。起码现在在门当户对的情况下,自己还能有适当的选择范围,还能在婚前培养培养感情,像顾琴生和王令,就是一对非常典型的例子。

这阵子她偶尔也和徐澈约出去玩,有时是踏青放纸鸢,有时是骑马到郊外别庄玩耍,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其实也寥寥无几,大多数时候总有魏初和夏侯渝等人同行。

美人儿性情好,会作诗,会画画,还会写话本,若是能跟这样的人成亲,顾香生觉得冲着那张脸,如果徐澈深情款款地对自己说要纳妾,自己说不定也会神魂颠倒然后同意的……

打住!扯远了,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呢,她现在回想起来,还很后悔自己那天没有回应两句“深知身在情长在”之类的诗句,后来又被夏侯渝给打断了好事,否则说不定现在徐澈都上门提亲了……

确定徐澈也打算参加品香会之后,顾香生还真起了几分女儿家的心思,也打算准备一份香牌或花露,到时候让徐澈去猜。

想想徐澈对着众多香牌香囊冥思苦想的情景,她就忍不住想笑。

顾家有一个香方,是当年焦太夫人嫁过来时带来的,前两年的品香会已经被顾琴生她们轮番调配香囊香牌用了好几回,如果今年还再用,不管别人闻不闻得出来,她们自己都要不好意思,所以这道老香方就还是给了顾琴生使用,其他人则自己再另想办法。

顾香生对这个宴会兴趣不大,也不准备出什么风头,所以等到宴会的前一日,才准备到香铺里买一瓶露去凑数。

谁知道逛了几家香铺,才发现那些成品花露香牌等,早就被人一扫而空了。

掌柜苦笑着对她说:“小娘子是要去参加公主府的品香会罢?不瞒您说,别说我这店里头,就算是整个京城的香铺,稍微稀罕一点的香牌花露,全都卖光了,若您要普通一点的,那倒还有。”

所谓的普通一点,其实就是价格大众,连平民百姓也买得起的,味道上自然也一闻便知。

顾香生再不挑,若是买那些去赴宴,到时候非得给人笑死不可,丢的还是顾家的脸面。

“那要什么时候才上新?”她问。

“调配制作都需要时间,最快也得后日才能上架。”掌柜道。

顾香生微微蹙眉,那就有点麻烦了,明日就是品香会,哪里还赶得及呢,都怪自己之前不紧不慢,以为没什么人会到香铺里买成品,结果没想到今年收到请柬的人特别多,需求量自然也就大了。

下个月便是诸国会盟,如今各国使者已经陆续抵达潭京,获邀参加品香会的人不仅有大魏贵族,还有各国使者。

男宾一多,女宾获邀的数目自然也多了起来,像胡维容张盈姐妹这样中等官吏之家的女眷,据说都受到了邀请。

这种情况却是顾香生之前没有设想的,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连逛了好几家香铺,情况都是如此,她没办法,只得带着碧霄先回去,想着去和顾琴生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借她的用一用,若实在不行,大不了自己赴宴时什么也不给就是了,反正那些东西全都是匿名,评比也只会选出三甲,也没有规定非得交上作品才能赴宴。

回到家,正好遇上也刚从外面回来的顾画生。

顾画生春风满面:“四娘,听说你去香铺了,如何?可买到中意的花露或香牌了?”

顾香生:“去晚了,已经买不到了。”

对方似乎就等着顾香生这句话,闻言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丢过来。

顾香生抄手接住,低头一看,却是一块香牌。

顾画生笑道:“这香牌是阿娘叫我过去,拉着我的手非要给我的,我原还想着将就用一下算了,谁知道临时得了更好的,这块香牌就送给你罢!”

说罢也不等顾香生反应过来,直接就扬长而去。

碧霄在旁边气得跳脚:“四娘,您可别信了她的话,什么娘子非要给她,定是她死皮赖脸从娘子那里要来的!”

顾香生拿到鼻下嗅了嗅,清甜中带着薄荷香,的确是女人家会用的香牌。

她顺手塞进袖子:“走罢,去看看太夫人。”

太夫人的精神还不错,她病好了之后,并未再将管家权要回去,而是继续放由小焦氏管理。

在顾凌的强烈要求下,太夫人终究还是收回七夕要被发卖遣走的成命,却要求七夕到顾家位于庐州的老家别庄上去居住,终生不得回京,一对子女生下来之后,生母不能探视,归嫡母抚养。

顾凌一一答应下来,但他与小焦氏的关系还是不可避免地急速生疏起来,仿佛又回到婚前状态。

二人刚刚成亲时那种逐渐试探而慢慢靠近的甜蜜感消失殆尽,小焦氏觉得自己从头到尾一点错都没有,自然不肯先向顾凌低头。

这种小夫妻之间的事情,就连精明好强的太夫人也没有办法,她让小焦氏继续管家,主要也是为了让她有事可做,不至于目光只盯着自己后院那一亩三分地上,久而久之反倒失了本心。

太夫人正与赵氏在下樗蒲棋,兴致还不错,见顾香生过来请安,便让她也与自己下一盘,赵氏见状忙让出位置。

“你大兄和嫂嫂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焦太夫人漫不经心地问。

“听了一耳朵。”顾香生道。“先前我想去劝劝大兄,不过嫂嫂不让。”

“嗯,他们的事,你别掺和。你大兄这人,要说他没主意,其实心里拿定了主意,又比谁都犟,谁的劝也听不进,若是强迫他去改变,他只会更加不乐意,反倒更糟。”焦太夫人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何举贤不避亲,挑了你嫂嫂嫁入顾家,而非门第家世更好的女子?”

顾香生想了想:“嫂嫂识大体,可以弥补大兄的不足。”

焦太夫人:“不错,她的格局眼光,都要比你大兄好上一筹不止,咱们顾家也不知行的是什么风水,多是女儿比男儿出息懂事,我年事已高,终有一日没法看着这个家,到时候你与你嫂嫂,大娘她们,可要相互扶持,别让这个家散了才好啊!”

顾香生越听越不对,忙道:“阿婆说的哪儿话,您自然是能长命百岁的!”

赵氏也道:“是啊,太夫人,何必说这些不吉利的!”

焦太夫人笑道:“我不忌讳,你们倒忌讳什么?人哪里有长生不死的,那不成老妖精了?”

顾香生总觉得焦太夫人实在是多虑了,顾家眼下虽然谈不上权势煊赫,但比起一般富贵人家也要好上许多,只要不造反,总不至于遭遇什么覆顶之灾。

焦太夫人似乎看出她的想法:“一个家族要维系代代相传,荣华富贵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齐心。”

顾香生:“阿婆,恕孙女直言,如今虽说各房之间有些许龃龉,可也总不至于上升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焦太夫人:“那是我还在的缘故,上回寿宴上的情景你也见着了?我不过是离开一小会儿,你婶娘就能闹起来,再说你阿爹,若没有我看着他,他现在怕是早要被贬官了罢?”

见她默默无言,焦太夫人叹了口气:“不提这些败兴的事了,他们如何,也不是你们这些小辈管得了的,日后你嫁了人,要记着一句话,娘家才是你永远的靠山,别忘了与娘家的哥哥嫂嫂们多联系走动,人心齐了,才不会受欺负。”

顾香生点头:“孙女记得了。”

焦太夫人:“来来,陪我这老婆子下完这盘棋再回去,下赢了有彩头!”

☆、第30章

顾香生棋力不济,最后非但没能赢到彩头,反而连输两盘,不得不在太夫人的嘲笑中,将自己头顶两支簪子拔下来押在她那里。

“阿婆,我这簪子都给您了,明儿去赴宴用什么啊?”顾香生苦哈哈道。

“什么时候赢了我,什么时候再将簪子拿回去!”太夫人笑骂:“少在我面前装穷!上回不是还给了你一套红宝石头面么,戴着去,保管艳压全场!还有,谁让你不肯掏银子的,最后还押了两根银簪,真是个财迷!”

顾香生下意识摸着银袋,厚脸皮道:“银簪可更值钱呢,跟您打赌哪能用俗物?”

焦太夫人拿她没法子:“滚滚滚!见了你就头疼,得空的时候记得多去你嫂嫂那里学学,别总惦记着出去玩儿!”

顾香生笑嘻嘻地应了,这才带着碧霄离开。

出了松园,碧霄见她不往自个儿的院子走,有些奇怪:“四娘,我们还要上哪儿去?”

顾香生:“去给我母亲请安。”

碧霄顿时不吱声了,每回去国公夫人许氏那里,她总会受一肚子气,不是为顾香生抱不平,就是受了那里的奴仆慢待,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许氏身边的人倒不敢瞧不起顾香生,却难免会给碧霄气受,久而久之,碧霄诗情她们对那里也就没什么好感了。

说来也好笑,其他人对顾香生,尚且能在面子上过得去,反倒是当亲娘的,屡屡犯糊涂,旁观者清,碧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到了许氏那里,她正在与顾准说话,后者正坐不住地扭来扭去,一副好动模样,见了姐姐过来,当即起身跑过来:“四姐姐,带我去放纸鸢!”

顾香生好气又好笑地捏住他的肩膀:“算了罢,上回是谁和我出去,结果摔了一跤回来哭鼻子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氏的脸色不免有点尴尬。

上次顾准跟着顾香生出去玩,最后却哭哭啼啼回来,许氏见了难免着急,便责怪了顾香生几句,觉得她带着弟弟出门却没好好照顾她,当时顾香生没有为自己辩解,事后婢女令姜却说许氏当时的语气有些重了,四娘怕是听了心里要不痛快。

许氏也觉自己委屈得很,顾香生既然带着顾准出去,自然有看顾好弟弟的责任,再说她是亲女儿,又不像顾琴生顾画生那样说不得骂不得,训一训又怎么了?

顾香生却不知自己无意中一句话又让母亲想起之前的不愉快,她按住顾准,又从袖中摸出顾画生方才给自己的香牌放到桌上。

“我刚刚回来时遇上了二姐姐。”

许氏的目光从那块香牌上掠过,登时有些躲闪。

“阿隐,你别误会。”她勉强露出一笑,“这块香牌放了一两年,味道已经有些褪了,料子也不是上乘,若是给了你,阿娘怕你又误会,所以才给了二娘。”

顾香生:“二姐姐说她有更好的了,让我拿来还给您。”

许氏尴尬道:“那要不,你拿去用?”

顾香生笑了笑:“阿娘,我给你讲个故事罢。”

顾准一听有故事:“四姐姐快讲快讲!”

顾香生:“有户人家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孝顺,每次都将在外面干活挣的钱财带回家交给母亲,小儿子不学无术,成日在外闯祸,总要父母帮忙收拾烂摊子,可母亲偏偏宠爱小儿子,无视大儿子,等到那户人家的父亲去世,小儿子就要求分家,母亲将大部分家财和屋子都留给了小儿子,让大儿子独自出去闯荡。”

“大儿子被母亲撵出去了,小儿子则和老婆孩子一起,跟母亲居住,但过了没多久,他们很快就嫌弃母亲年老力衰,不能干活,又像当年那母亲撵走大儿子那样,将母亲给撵到破庙里去住,结果母亲很快就饿死了。”

顾准茫然:“四姐姐,你在讲什么啊?”

许氏却是脸色一变:“阿隐,你这是何意?”

顾香生不答反问:“阿娘当初为何给我取阿隐的小名呢?”

许氏听了这话,不由一噎。

顾香生:“为何大姐姐的小名是阿婧,二姐姐的小名是阿妤,偏偏我的小名却是阿隐呢?”

许氏蹙眉道:“你如今来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你大姐姐她们的小名又不是我起的……”

顾香生:“那阿准呢,阿准的小名总是您起的罢?他叫阿宝,我却是阿隐。”

许氏眉间笼上轻愁,虽然年过三十,却不减美貌,反而愈显成熟绰约的风姿:“阿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怨怪我,没给你一个好生辰……”

“阿娘,我从来就不觉得三月三这个生辰有何不好!”顾香生打断她,相似的眉眼有些稚嫩,却已经开始逐渐绽露属于自己的风华。“三月三还是轩辕诞辰呢,如何不好了,觉得不好的,只怕只有阿娘您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许氏蹙眉薄怒。

“女儿还要准备明日的宴会,便先告退了。”顾香生起身行了个礼,便带着碧霄出去了。

许氏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口的身影,也不顾顾准还在场,便对令姜气道:“你也看到了?真是气煞我也!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怨气,我是短了她的吃穿用度,还是刻薄她了?这样的脾性,以后嫁入婆家,稍有不如意,还不闹翻天么?”

她素来不是个能吵架的,等顾香生走了,想想女儿的那些话,忍不住捂着胸口顺气。

令姜苦笑:“四娘兴许是看见您将那香牌给了二娘,却没给她,心中不快罢?照婢子说,您若是不给四娘,那就连二娘也不该给,女儿家心思本来就敏感,这下只怕要伤心。”

许氏道:“我瞧着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如何会伤心,倒是将亲娘气得心都快碎了!二娘上回见过我那香牌,到我跟前来痴缠,我也没法子不给啊,这些年我战战兢兢,不就是为了不给别人落下一个苛待原配子女的骂名么?怎么她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当娘的难处?”

顾准本还想追出去缠着顾香生让她带自己去玩,见许氏动怒,便乖觉地凑过去:“阿娘别生气。”

许氏感动得一把将他揽住:“还是我家阿宝懂事!”

她点点顾准的鼻子:“阿宝,答应阿娘,以后不准像你姐姐那样惹我生气,你可是阿娘下半辈子的依靠了!”

顾准似懂非懂点点头。

那头顾香生本想直接回小院,半道上却遇见小焦氏跟前的婢女,把她给截了下来,说请顾香生过去一趟。

她跟着婢女来到小焦氏屋子外头,就听见里面隐隐传来争执声。

“阿如,你也知道,黄氏她就算生下再多的儿女,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只因她跟着我的时间长,我对她的情分自然要深一些,可再深也越不过你去,你是阿婆的侄孙女,只要你去她跟前帮黄氏说一说情,想必阿婆就会收回成命,不再坚持让黄氏回乡下老家的。”这是顾凌的声音。

“夫君莫忘了,黄氏是为何会被阿婆如此处置的,因为她自己心怀叵测,想要陷我于不义,如今幸好是真相水落石出,若是她陷害成功了呢?那我如今是不是要背上恶毒善妒的骂名?”小焦氏反问。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知道她有错在先,如今她也已经发誓痛改前非了,难道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她这一次么?”从顾凌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的不理解和不认同。

小焦氏:“她能为了陷害我,连自己孩儿都不顾,这样的人心计何等深沉恶毒,你可想过?若留她于此,无异养虎为患,现在阿婆既没发卖她,更没要了她的命,仅仅是让她回顾家老宅休养而已,难道这样还不行么?”

顾凌急道:“你没去过庐州乡下,不知道那里是个什么情况,顾家往上追溯几代也不过是种田农夫,说是祖宅,其实已经年久失修,破败不堪,黄氏刚跌了一跤,身体本来就虚,到时候再去那种地方……”

小焦氏实在忍不住:“夫君此言差矣,黄氏跌的那一跤,是被别人推的,还是自己不小心摔的?都不是罢,那是她使奸耍滑,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现世报!”

顾凌怒道:“我从前便觉得你识大体晓事理,怎的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小焦氏淡淡道:“夫君是老实人,前面那些颠倒是非的诡辩,依妾看,断断不是你自己能想出来的,可是黄氏教你说的?”

顾凌气道:“没人教我,你不可理喻!”

说罢他一甩袖走了出来,却迎面碰上正站在外头的顾香生,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顾香生轻咳一声:“大兄好。”

顾凌含糊唔了一声,急急走了。

小焦氏的婢女见自家娘子和郎君吵成这样,也是一脸愁容:“四娘请进。”

顾香生怕小焦氏不愿被自己瞧见她黯然神伤的样子,便道:“你再去问一声罢。”

婢女应声而入,少顷又出来:“四娘请。”

顾香生让碧霄留在外头候着,自己除鞋入内。

小焦氏并没有哭,她甚至连伤心难过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对顾香生微微一笑:“你都听见了?”

顾香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小焦氏招手让顾香生一并到榻上去坐,待她坐定,方叹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话说得真不假,你大兄在别的事情上都能心存宽厚,可偏偏也对黄氏宽厚过了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一塌糊涂!”

顾香生:“这件事上,大兄的确糊涂了,黄氏与他再有情分,犯错在先,若不处置,后面的有样学样,这个家就乱了。”

小焦氏点点头:“可不是么,但这话他现在听不进去,我也懒得多说了,阿婆对我的心意我是明白的,所以我更要振作起来,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

顾香生笑道:“嫂嫂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小焦氏:“我请你过来原是有事,却被这一出给耽误了。”

她从边上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盒递给顾香生。

顾香生:“这是?”

小焦氏:“你打开看看。”

顾香生打开盒子,咦了一声。

瓶子是上好的琉璃瓶,黄中带青,流光溢彩,上面还刻着山水人物,但并不在瓶外画,而是内画,里面水光流动,隐隐还有香味透出。

小焦氏道:“这是梨花风露,方子也有,是我出嫁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不过现在要现做肯定来不及了,听说你明儿就要赴宴,这个给你拿去凑凑数。”

像是怕顾香生推辞,她又补充:“那品香会我是不去的,这物事放着也是白放,倒不如给了你,还能发挥发挥它的作用!”

顾香生心头感动:“不知怎么谢谢嫂嫂才好,若非你这雪中送炭,只怕我明日真要空手而去了!”

小焦氏笑道:“说什么傻话,一家人还用说谢?就算我没给你,阿婆和阿家她们一定也会给你的,我充其量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罢了。”

焦太夫人虽然精明,可也不是事无巨细样样都知道的,否则怕是早就累死了,顾香生不想拿这种小事惊扰她,之前在那边下棋时便也没有说。

至于许氏……

顾香生拿着香露瓶子,仔细赏玩上面的雕花,话题一转:“嫂嫂从前未嫁时,也去过品香会么?”

小焦氏笑道:“不止去过,还得过一次探花呢!”

顾香生惊叹:“那可真厉害!”

小焦氏抿唇一笑:“那次品香会之后,便有人上我家去提亲,只是我爹娘都不中意,最后便不了了之。你这次是头一回参加罢?”

顾香生点头:“是,听说是年满十四才可以参加的。”

小焦氏掩袖而笑,一语道破其中奥妙:“十四以前稍显稚嫩,就是拔得头筹,也无法引动郎君们争相青睐,闻香识美人,这品香会,说到底,不过是借着香的名头品美罢了。”

女人一碰上这种话题,似乎就很有共同语言,顾香生道:“男人自以为在品鉴我们,殊不知我们也在品鉴他们,依我看,不如备上两份香,一份参加评比,一份送给中意的美郎君,也是极有趣的!”

小焦氏促狭道:“没错,我教你个主意,你到时候看谁不顺眼,就让一个男仆,最好是上了年纪的,拿着一个不好闻的香去赠给他,到时那人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顾香生笑得直打跌:“嫂嫂这也太坏了!”

隔日,当顾家几姐妹来到嘉善公主府时,早有不少马车同样停驻在门口,里面喧嚣热闹之极,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顾琴生已是参加过几回了,对此见惯不惊,顾画生顾眉生她们虽然去年也参加过,但毕竟品香会一年才一回,面上都露出向往之色,连带顾香生也不由期待起来。

几人一并入内,门口早有婢女侍立,负责登记访客名册,收取众人带来的香露香牌。

顾画生交的是一方香牌——她有意炫耀,上交之前还特意打开匣子让所有人都看见。

顾香生发现那香牌的确是比昨日她让自己还给许氏的要精致许多,一看就价值不菲,难怪昨日如此春风得意。

顾眉生和顾香生都很低调,各自写下自己的名字,将匣子递过去,就随着顾琴生准备入内。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行礼问候,她们回头一看,却是同安公主的车驾到了。

见同安公主款款走来,顾琴生带着妹妹们避让到一边。

“听说顾大娘与王家郎君订了亲,年内便要完婚,我还未曾恭贺。”同安公主卷起嘴角笑道。

王家为宰相之家,王令少年成名,日后肯定也会走仕途,饶是同安贵为公主,也不能不说顾家这门婚事结得好。

在她看来,顾家趋近没落,能与王家结亲,明显是攀了高枝。

提及自己的婚事,顾琴生的笑容带了一丝羞涩,仍不失落落大方:“多谢公主吉言,届时若殿下能芳驾光临,顾家当蓬荜生辉!”

同安公主笑道:“这是自然的,顾家大娘子成亲,我怎么也要去凑个热闹。”

她又朝顾画生与顾眉生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转身入内,独独对顾香生视而未见。

顾香生知道自己与同安公主向来八字不合,早有心理准备,若方才同安公主和她打招呼,反而才是不正常的事情。

顾家几姐妹来到桐花院,那里早已聚了不少人,正三五成群,各自说笑。

此时她们也就各自分开,去找自己熟悉的圈子。

按照品香会的规矩,在品香之前,男女宾客是各自分开的,等开始品香时再会合。

若是二人事先说好瓶子或香牌的样式味道,而男方又想趁机讨好女方的话,到时候给心上人投票的情况并不少见,不过总体来说,评比以全场得筹码最多者获胜,总体来说还是公平的。

魏初来得比顾香生早,看到顾香生时,不待她招手,自己就已经粘过来了。

顾香生看见她便禁不住露出笑容,嘴上却嫌弃道:“你现在一见了我就两眼发光,不知道还以为咱俩有断袖之癖呢!”

魏初笑嘻嘻:“那敢情好,这样我阿娘就不愁我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君了!你今儿带来的是什么香?”

顾香生道:“我那嫂嫂给了我一瓶梨花风露。”

魏初叫了起来:“你怎么不用我的!去年我明明也送了你一瓶玫瑰香露的!”

顾香生白了她一眼:“亏你还记得,那是前年送的,后来你说想试试用玫瑰香露泡澡,结果在我家就把那一瓶全都倒光了!”

魏初吐了吐舌头:“这不是忘了吗,那你昨日才得了香露,徐郎君不是不知道么,到时候要让他怎么选啊?肯定有许多人盯着他选哪一样,届时他若选了不是你的,那得多糟心啊!”

顾香生笑道:“昨日下午我就让人送信过去了。”

魏初:“告诉他你用的什么瓶子?”

顾香生:“对,不过我没直接说,而是用了两个诗谜,能不能能猜出来就看他的本事了。”

魏初:“你心可真大,万一他要是猜不出来,或者误会了你的意思,猜错成别人的呢?”

顾香生笑嘻嘻:“那就说明我们有缘无分呀!”

话虽如此,她心里自然还是希望能看到徐澈在众多香露香牌之中找见自己的那一个,为此甚至还在信笺上画了一枝梨花,暗示如此明显,徐澈才华横溢,哪里会有不明白的。

二人说笑一阵,魏初扯扯她的袖子,咦了一声:“你瞧,那不是严家大娘么,她怎么也来了?”

顾香生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便见前方与万春公主等人站在一起的,还有一名少女。

说少女不大合适,确切地说,那还是一名女童。

她的手被万春公主牵着,正在听众人说话,微微仰起头,神情很认真,小小年纪,却已经有着令人无法忽略的绝色容姿。

照理说,这品香会有年龄限制,像顾香生,今天也才头一回参加,而顾家五娘顾乐生因为年纪太小,这次也未能与姐姐们同行。

然而严希桐的年纪甚至比顾乐生还要小两岁,却能出现在这里,还未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可见规矩常常也会有例外。

顾乐生显然还没有重要到让人破除规矩的地步。

严希桐却可以。

就是这样遥遥看着,顾香生也觉得眼睛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在今天这样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人堆之中,却独独严希桐让她有这样的感觉:“我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国色天香这个词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听了顾香生的感叹,魏初噗嗤一声:“虽然我也觉得严希桐的确很漂亮,不过也没有你说得这样夸张罢?旁的不说,就是你大姐姐,还有程家的程翡,难道会输给她吗?”

时下有京城双璧之说,指的就是顾琴生和程翡的美貌,前段时间顾琴生的婚事一定,满京城的少年郎君登时一片哀叹扼腕之声,对王令的艳福又是欣羡又是嫉妒。

这京城双璧被摘走了一璧,就只剩下一个程翡还名花无主了。

有好事者便说堂堂大魏美人何其之多,单是双璧根本没法概括,提议将名门世家的未嫁小娘子都编入名册,再选出十姝。

这自然是那些无聊的纨绔子弟私下取乐的话,但作为女子,谁不愿意自己的美貌被所有人认可?虽然大家都不乐意嫁给纨绔,但是对他们口中评出来的美人,嘴上不说,许多人心里还是挺在意的。

顾香生没有特意去打听,不过京城圈子就那么大,从来没什么秘密可言,道听途说也能将事情了解个七七八八,据说这所谓的京城十姝,除了第一的顾琴生和第二的程翡之外,连顾香生都有幸名列其中,排名第五。

第四是太府卿张缄的大女儿张盈,第三便是她们现在看见的严希桐。

严希桐之所以排第三,听说还是因为她年纪尚小的缘故,若是再过两年,未尝不能拿下大魏第一美人的名头。

顾香生与严希桐并不算熟稔,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的事情了,但寥寥数次,每遇一回,都会有种被惊艳到的感觉。

魏初与顾香生二人走过去向万春公主请安。

因着周瑞的关系,两人也曾去过公主府玩耍,万春公主似乎和将乐王妃一样,有意让两个小儿女亲上加亲,成其好事,所以也对她们格外和颜悦色,尤其是看着魏初的时候,那眼神几乎和看未来儿媳妇一样,吓得魏初请安之后就寻了个借口,赶紧带着顾香生落荒而逃了。

“公主也真是的,明明有个更好的严希桐在旁边,干嘛非盯着我不放呢!”魏初尤有余悸。

顾香生笑道:“严希桐今年才十岁,周瑞却已经十六了,年纪相差太大,万春公主无论如何也不会考虑到那上头去的。”

更何况严家只怕也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寡居公主的儿子吧。

魏初撇撇嘴:“都怪我阿娘,想一出是一出,乱点鸳鸯谱!”

二人正说着话,另外一头却传来不小的动静。

顾香生扭过头,一眼就看见人群之中脸色难看的顾画生。

紧接着,便听见顾画生略显尖锐的声音传来:“吕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另一名少女细声细气道:“顾二娘子别动气,吕小娘子也是无心之言!”

顾香生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与魏初走过去一看,原来还是老熟人胡维容。

这段时间宫中陆续发生了许多大事,宴饮也全部停止了,继上一回在*庄相遇之后,这还是她再次见到胡维容。

比起一开始在猎场的局促,现在的胡维容明显已经适应了京城的生活步调,即便是在这样美人云集,济济一堂的场合,也并未露出任何不适。

顾画生却毫不客气:“我没与你说话,谁让你插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