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天香》 · 梦溪石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饶是胡维容性格灵巧,也不由面露难堪。

根本无需找人打听,魏初和顾香生瞧见两人穿着,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画生今日穿的是一身襦裙,用的料子就是上回焦太夫人赏的粉色双宫绸子,上边绣着桃花暗纹,半臂也是同色的莎缎,连头上簪子耳珰,顾画生也特意选了相近颜色的,可谓煞费苦心,卯足了劲要在今天宴会上大出风头的,她虽然生得不如顾琴生和顾香生,但当然怎么也谈不上丑,打扮起来都是个清丽的小娘子。

这身穿戴还真为她迎来了不少注目,以往跟着顾琴生同行,别人的注意力和话题都冲着长姊去了,但今天起码也有一半在顾画生身上,俨然成了小圈子的中心。令顾画生禁不住飘飘然起来。

好巧不巧,胡维容也穿了一身襦裙,还同样都是粉色,虽然不是双宫绸子,但袖口和裙角也绣着桃花,不过和顾画生的暗纹不同,她的花纹是直接以明暗两色绣上去的,远远看着就像是树上花瓣落在她的裙上却不掉下来一样,精巧绝伦,栩栩如生,引来了许多人啧啧称赞,难免将顾画生的放在一起对比,越发觉得胡维容的更胜一筹。

这话若是放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谁也不至于说出口平白得罪人,偏偏吕音这个嘴快的又犯了老毛病,脱口就道:“你们俩这是约好了一起穿出来吗?”

顾画生当时的脸色就沉下来了:“谁和她约好了?我再怎么不挑,也不至于和她放在一起比罢?”

上回吕音得罪了同安公主,才不得不低声下气道歉,但面对顾画生,她可没必要伏低做小了,闻言便笑道:“那也是,照我说,胡家阿容的裙子还比你漂亮多了!”

这就有了先前魏初和顾香生她们听见的争执。

此时顾琴生正和别人在另一边说话,听见动静,连忙走过来制止:“二娘,你少说两句!”

胡维容走到顾画生面前朝她敛衽一礼:“我不知顾二娘子今日也穿了粉色襦裙,否则也不至于穿这身来,不知者无罪,我在这里给你赔礼了,还请二位不要为了这样的小事不快。”

顾画生见了她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那个气啊,顿时觉得自己在周围人眼里,反倒成了欺压良善的恶人一般。

还没等她发作,吕音又嗤笑一声:“这天底下的新鲜事可真多,堂堂公侯之家教养出来的女儿,竟还比不上一个京兆尹的女儿!”

顾画生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她的嘴:“吕音,你得意什么!跟一个京兆尹的女儿厮混在一块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要不说顾画生吵架抓重点的能力实在是惨不忍睹,吕音再不好,那也是得了公主府的请柬,正儿八经的客人,她在这里吵架,就算吵赢了,别人也只会将她与吕音当成一路人。

眼看另一边的严希桐也投来好奇的目光,两人要是再吵下去,惊动了万春公主等人,那丢的就不是顾画生一个人的脸,而是顾家的脸。

顾画生丢人,那顾家其他姐妹脸上也未必就有光彩了。

顾琴生是个不擅吵架的,连高声说话都不曾有过,见了这等情景也只能蹙眉,不知说什么好,顾香生没奈何,只得出声道:“诸位,宴会快开始了,若是乱了仪容,未免不美。”

这句话戳中顾画生的软肋,对方神色一动,显然是听进去了。

万春公主见这里围了一圈人,也带着严希桐走过来:“怎么回事?”

胡维容笑道:“回公主,顾家二娘子夸我裙子好看,大家正在说笑呢!”

谁夸你裙子好看了!

顾画生隐蔽地瞪了她一眼。

万春公主微微一笑:“的确挺好看的,不过快开宴了,咱们到露华院去罢,同安她们定是布置得差不多了。”

众人齐齐应是,都跟在万春公主身后朝露华院走去。

一场小小的争执消弭于无形。

顾画生与吕音显然意犹未尽,眼神隔空交锋,几乎可以交织出火花了。

倒是无辜中枪的胡维容一脸低调沉默地跟在顾琴生她们后面,让顾画生想挑刺都无从挑起。

露华院的确布置得差不多了,桌案被单独成列出来,摆上一瓶瓶香露和香方,中间空出可供走动的通道,方便男宾品香,嘉善公主正指挥着公主府下人将佳肴摆在另外一边的桌案上,受邀而来的不仅有京城名门出身的世家公子,也有准备来参加诸国会盟的各国使者。

顾香生一眼就瞧见那边人群里的徐澈,他正与一名面目陌生的中年人在说话,顾香生猜测那也许是南平使臣。

北齐使臣也来了,居然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倒也符合别人对北齐人一贯的印象,不过这使臣举止斯文,与外表不大相称,也不知是有意作出来的,还是齐国皇帝特意派了一个文雅的大臣过来,好博得魏国人的好感。

夏侯渝大病初愈,年纪也还小,即使收到了请柬,在顾香生和张芹的要求下,今日并未前来。

但齐国实力强横,即使没有他这位齐国皇子在场,齐国使臣周围也没有少过人,这与大理使臣周围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令顾香生意外的是另外一拨人的到来。

“太……思王和益阳王怎会在此?”她问魏初。

魏初:“你不知道么,听说陛下将他们各自放出来了,还让他们上朝听政。”

顾香生没有听父亲顾经说起过,不过这也正常,顾经的政治敏锐度不够是一回事,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让他们这种小辈知道。

前太子,如今的思王正与周瑞在说话,嘴角噙着笑意,神情颇为愉悦。

即使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单是这份风仪,便已经引得不少女子注目了。

看上去,这次*,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虽然顾香生常也觉得自己亲娘不给力拖后腿,但再看看思王,虽然后者身份比她尊贵,但人家从小的压力也比她大上许多倍,亲娘早死不说,身边还有一群随时有可能取代亲娘地位的庶母,他自己做得不够好,老爹不满意,觉得他是太子,没理由比其他兄弟差,但要是做得太好,也会给自己惹祸,因为老爹不仅是老爹,还是皇帝。

这种环境下,太子没有长歪,没有心理压力太大而早夭,遭遇了这样大的变故,还能谈笑风生,那心理素质真是不能不令人佩服。

益阳王比太子小三岁,原本还显得有些青涩,但自从坠马案之后,顾香生就没再见过他,眼下投手投足,少了几分浮躁,多出几份沉稳。

正当顾香生看向那边的时候,魏善正好也抬起头来,二人视线对上,魏善朝她微微颔首,便移开目光,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眼睛一亮满脸喜色了。

顾香生就是再稳重,女儿家被俊秀郎君追求追捧时的虚荣满足感,她同样也会有。

当初,魏善对她一见钟情公开示好时,顾香生心底也不是没有过一丝窃喜的,但是她很快明白自己跟魏善完全不可能处到一块去,就算战胜了他们之间的重重阻碍,性格也志趣未必相投,所以从来不给魏善一点错觉和希望。

如今看到对方好似彻底放下,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不过她很快发现,魏善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似乎大多数时候都盯着同一处地方。

不是太子那里,更不是她这边,而是嘉善公主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魏初凑过来。

“你觉不觉得你二兄有些奇怪?”顾香生道。

魏初循着魏善的目光望过去,片刻之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顾香生一头雾水。

魏初压低了声音:“你看嘉善公主身边,站着一名女子,服色与她旁边那些婢女不同。”

顾香生看见了,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秀,举止温柔。

“益阳王在看她?”

魏初道:“那是二兄身边的大宫女,叫玉阶,九岁就在二兄身边服侍了,在二兄面前很得脸面的,我见了也要喊一声玉阶姐姐。”

玉阶的眼神不像魏善那样露骨,时不时和嘉善公主聊两句,但偶尔也会朝魏善那边看一眼,两人眼神交织时,不像刚才顾画生和吕音两个人火花四溅,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顾香生好像有些明白了。

不过她并没有在这种隐秘的观察里逗留太久,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男人毕竟不像女人那样感性,当许多女子为了思王和徐澈等人的外表倾倒,暗暗将对他们的感叹同情升华为怜爱倾慕时,思王和益阳王却不约而同遭到了冷遇。

巫蛊案之后,太子已经不是太子,而益阳王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先前那样受宠了,大家摇摆不定,生怕上错了船,落得太傅朱襄那样的下场,一个个都还在观望中,除了双方的铁杆和亲信好友之外,其他人都有意无意,跟魏临和魏善二人保持了距离。

于是男宾那边出现一个有趣而微妙的场景:思王和周瑞等人一个小圈子,益阳王又是一个小圈子,以王令为首的文人又是一个小圈子。

至于那些诸国远道而来的使臣,他们肯定早就听说魏国发生的这些事情,但魏国越乱,对他们来说就越是一场好戏,所以巴不得能在和魏国权贵的交谈中挖到什么秘辛丑闻。

可惜令他们失望的是,魏临说话滴水不漏也就罢了,连那位据说行事有些冲动的益阳王,竟然也一反常态,寡言少语。

旁边玉磬一响,宾客们都自然而然停下交谈声,却听嘉善公主笑道:“多得各位大驾光临,往年虽也有品香会,却不像今日这样群贤毕至,嘉宾咸集,尤其是思王殿下与益阳王殿下,还有诸国使者的到来,更令寒舍蓬荜生辉,本人感激不尽,唯有以珍藏美酒款待,请诸位待会儿务必多喝几杯,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她言罢,纤纤玉手指向那边案上各色香牌香露:“品香会,顾名思义,自是以品香为主,大魏制香闻名天下,今日以香命名,还请诸位贵客移步,挑出自己最中意的一件,将手中牙牌投入香露或香牌前的竹筒中,最后以牙牌多者为胜。”

规则很简单,男宾在入门之后,每人手中就得到一块指甲大小的象牙小牌了,参与评比的物品拢共四十多份,统计起来也很方便,在此过程中,女宾不能过去与男宾会合,只能看着他们将手中的牙牌投入物品前面的竹筒,心中紧张自不待言。

当然,得胜者的奖赏固然丰厚,可大家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主要目的还在于享受那份众星捧月的风头。

顾香生问魏初:“你的在哪儿?”

魏初努努嘴:“喏,左边第二排第二个便是,我阿娘给的香牌,我闻着味道也还成,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不说亲手制香,能够拿家里的东西来参加评比,已经算是遵守规则了,有些偷懒的,或是家里没有香方或现成物事的,直接就在香铺里花高价买,比如顾香生这种大懒鬼,只是她晚了一步,没买到而已。

两人说话间,许多男宾已经走到案前,开始逐个查看品评。

品评的方式也很简单,拿起来闻一闻味道,最后投给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即可。

有些男女彼此有意,事先也约好了的,男方先确认目标,然后直接走到那件物品前面,稍微闻一闻,便将牙牌投进去,虽然遭到了朋友的嘲笑,脸色微红,却也甘之如饴。

有些粗枝大叶的,闻了几个之后就没有耐心,直接随便投一个也是有的。

还有的当真是以品香为乐趣,一路慢慢走,慢慢闻赏,记住心仪的,最后再决定,这算是最认真的参与者了。

在那些人的不同表现中,耳边传来少女们的窃笑声,顾香生发现这个过程其实也颇为有趣,尤其是观察每个人闻香之后的表情反映,以及猜测那些俊俏郎君将牙牌投向何方,其实是很好玩的。

不过她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徐澈身上。

虽说昨夜她已经送过信暗示,但话没有说得太明白,总会担心徐澈找错送错,心里未免忐忑,一面后悔自己信上没写明白,一面又怕徐澈理解错信上的诗句,认错物品。

顾香生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徐澈,后者的步伐却显得不紧不慢,目光四下搜寻,几次拿起来的瓶子都不对,害得她惊出一身冷汗。

魏初取笑:“你可真没出息,之前把话说明白,直接告诉他你那瓶子长什么样,味道是什么就行了呗,非得玩文字游戏,现在倒好,平白吓了自己!”

顾香生对她作了个鬼脸:“这叫悬念!”

她不单看自己的,也抽空看了一下好友的,发现正好有个年轻人站在第二排,将魏初的香牌放回匣子,一面将牙牌投入前面的竹筒。

顾香生扯扯魏初的袖子,示意她看过去:“瞧,有人投了你的。”

魏初却并不显得高兴,甚至还低声骂道:“那酸儒!”

顾香生奇道:“怎么,你俩还认识啊?”

魏初哼了一声:“谁稀罕和这种人认识!”

顾香生闻言觉得大有深意,正要追问,便听得那边传来惊叫:“我的娘诶,这是什么味道!”

众人纷纷转头,却见北齐使臣将一个青中带黄的琉璃瓶丢回匣子,露出嫌恶交加的表情,掏出帕子不停地拭着手,像是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顾香生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魏初的眼睛还停在那里,没去注意看顾香生的脸色,口中奇道:“怎么了,发生何事?”

许多人都听见北齐使臣的叫声了,站在使臣旁边的严希青,即严希桐的兄长,也弯腰拿起那个瓶子,嘴上还笑道:“不过区区香露,何令蒋公至于此……”

此字还没落音,他的脸色也变了。

☆、第31章

连着两个人闻香色变,一下子将所有人的好奇心提到了极点。

严希青自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北齐使臣更不是。

但那个瓶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怎能令两个人如此反应?

这番动静不小,徐澈离得远些,可也看见严希青手里的瓶子了,他定睛一看,脸色微变,似乎想起了什么,脚下已经朝那边走去。

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嘉善公主已经开口:“严郎君,那瓶子有何不妥?”

回想起那味道,严希青的脸色很奇怪,似乎在竭力避免露出和北齐使臣一样的表情:“也不知是谁家送来的香露,怎会是这样的味道?”

他没说到底是什么味道,但大家的好奇不减反增,嘉善公主也走了过来,拿过瓶子,拔开瓶塞,凑近一嗅,当即就将瓶子丢在地上,捂着嘴巴干呕几下。

瓶身落在地上四碎,一股奇怪的味道登时散发出来,近前的人不由纷纷后退,掩鼻嫌恶:“怎么一股馊水味?!”

嘉善公主大怒:“谁敢在公主府放肆,竟拿一瓶馊水来滥竽充数!家令,去查一查名册!”

“四娘,这不是你带来的吗?”就在这个时候,顾画生大声叫了起来,语调惊讶。

然而顾香生与她姐妹多年,如何听不出这惊讶中有多少水分。

那一瞬间,她还真想回身一巴掌扇到顾画生脸上去。

顾画生的叫声让所有人顿时将目光都集中到了顾香生身上。

梨花风露的味道是很好闻的,像初春的雨后梨花,清甜之中又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肯定不可能是馊水的味道。

但就算嘉善公主睁着眼睛说瞎话,严希青也不可能说谎,北齐使臣更加不可能说谎。

瓶身掉在地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所有人也都闻见了。

瓶子还是还是那个瓶子,里头的香露却已经不是原来的香露了。

到底是谁?!

从交给公主府的人,到呈放出来,中间有无数的机会,瓶子可以被置换掉。

可是谁会干这种事呢?

顾香生既不处于风口浪尖,平日里的人缘也不算太差,就算是讨厌她的人……

讨厌她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魏初说过,同安公主也喜欢徐澈,若是知道她与徐澈私下常来往的话……

她没有理会顾画生故作惊异的喊声,也没有理会众人的灼灼目光,径自扭过头在人群中搜索同安公主。

那头魏初还在怒斥顾画生:“你胡说八道什么,阿隐怎会拿这些东西来赴宴!”

顾画生捂着嘴,一脸失言的模样:“对,对不住,四娘,我不该一时口快说出来……”

魏初气得不行,见顾香生作为当事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忍不住去拉她的袖子:“阿隐,你快说句话啊!”

顾香生发现同安公主了,后者就站在益阳王身旁,正冲着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深吸了口气:“那的确是我的瓶子。”

那一瞬间,落在顾香生身上的目光各异,有嘲笑,有不解,有纯粹看热闹的。

顾香生又重复了一遍:“公主,那的确是我的瓶子,但里面原先装的是梨花风露,不知何故却换成了别的,只怕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人倒掉了。”

嘉善公主冷笑:“你这样说,是怀疑我府上的人手脚不干净了?”

顾香生:“我非此意,只是我怎么可能对您不敬,故意带着这样的东西上门赴宴,砸您的面子呢?所以此中定然别有误会,还请公主明鉴。”

嘉善公主:“那好,家院,将其它瓶子一并打开,我倒要看看,那人是故意只针对你一个,还是也有别人与你一样!”

顾香生心一沉,她让自己不要多疑,但嘉善公主的态度的确不怎么友好,听说公主与刘贵妃一脉走得近,如果同安想要调换那瓶子里的东西,公主府的人一定会知道,他们不可能不禀告嘉善公主……

如果最后证实只有顾香生出现这样的情况,她难免又会陷入众矢之的的境地,一方面是有故意捣乱,对公主不敬的嫌疑,另一方面就算是被人陷害的,满场这么多人,偏偏只有她一个人中招,别人会怎么看她,又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时候,魏初道:“小姑姑,这样不妥罢?阿隐绝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此事最好还是等宴后再查,免得坏了大家的雅兴!”

嘉善公主冷着脸:“还是查一查的好,若有人存心陷害,我这个当主人的岂能不知?省得旁人以为公主府的下人都是睁眼瞎,根本没在干活!”

“说到这件事,我才忽然想起来。”前太子,如今的思王魏临忽然开口,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先前我与顾四娘子偶遇时,她说自己今日多带了一份香,不过因为参比的只需一份,便将另外一份寄放在我这儿,既然那份现在出了问题,想必这份还是可以参加的罢?”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所有人看顾香生的眼神都变了。

还有的人直接就将视线在思王与顾香生之间来回移动,表情暧昧无比。

谁也没有想到,思王竟然会出面帮她解围,为她说话。

嘉善公主的笑容顿时有点勉强:“大郎,你这是……?”

魏临微微一笑:“小姑姑,你说这符不符合规矩?”

嘉善公主沉吟片刻:“虽然事出突然,不过既然有备份,倒也就罢了,看在大郎的面上,这次就先不作计较。”

顾香生不是木头人,见状哪里还有不打蛇随棍上的:“多谢思王方才为我保管,多谢公主宽宏大量。”

嘉善公主连半丝笑容也欠奉,叫来家院将碎瓶子和洒了一地的馊水都打扫干净,宴会得以继续进行。

顾香生再去看同安公主时,却见对方脸上也没了笑影,正对魏临说着什么,看上去有些气急败坏。

魏临的神情倒还和方才一样,不疾不徐,慢条斯理,笑得有些无可奈何,好像正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

最后还是魏善看不下去,直接将同安拉走。

原先放着顾香生那个瓶子的位置,换上了魏临给的瓷瓶,这下就算不具名,也没有人不知道那是顾香生的了。

不过暂时还没有人往那个瓷瓶前面投牙牌。

魏初奇怪道:“大兄为何会忽然帮你解围?”

顾香生摇摇头,自我解嘲:“兴许是看在那天咱们一起在*庄吃过饭的情份上罢。”

魏初气哼哼:“这事一定是同安干的,我只是没想到,小姑姑竟然也会帮着她胡闹!”

一炷香的时间眼看已经过去大半,因为方才出了那段小插曲,为了公平起见,嘉善公主让人取来一根新香,剪去一段,重新点燃计算,但很快,那根新香也见底了。

粗略一看,最左边的一方香牌,和第二排中间一瓶香露,应该是最多人投的。

就算没有近前闻到味道,从投牙牌的人来看,也不难判断出个大概。

受到文人青睐的那方香牌,味道一定是清隽雅致的,不会太浓郁;而多受世家子弟喜爱的香露,则有可能是馥郁芳香,气味更加浓烈一些。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它们的主人,但只要往女宾这边看,仔细观察众人的神色,就不难猜出答案。

魏初道:“那香牌应该是程翡的,香露可能是胡维容的。”

顾香生道:“胡维容那一份香露,很可能还真是她亲手调配的。”

魏初奇道:“你怎么知道?”

顾香生道:“方才投牙牌的那几个世家子弟,都是平日里素爱流连青楼的,必然对香方有所见识,连他们都在那瓶香露前流连不去,再三品赏,可见那香露连他们都没见过。”

魏初戳戳她:“怎么别人的事情你都说得头头是道,就没料到自己的麻烦?”

顾香生无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人家存心想整你,我有什么办法,防得了初一,防不了十五!”

魏初发愁:“那方才要是没有思王帮你解围,你怎么办?”

顾香生拧了她的脸一把:“没影的事儿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就死不认账呗,还能怎么办,谁都不是傻子,这事情摆明了我是被人陷害的,难道真有人会相信我故意拿了一瓶馊水来丢自己的脸吗?”

话虽然说得轻松,但在方才那一刻,她的确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就算别人知道她是冤枉的又怎样,无凭无据,难道她还能跟同安公主对质,说嘉善公主明明知道内情却还故意为难自己?

想及此,顾香生不由看了魏临一眼。

对方正伸手将牙牌投入一个竹筒里。

一见之下,顾香生不由满头黑线。

魏临投的那一票,就是方才他拿出来给她解围的那瓶香露。

就在这时,徐澈走过去,将牙牌也投入那个竹筒中。

这两人的动作又一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魏初小声道:“我怎么觉得大兄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话刚说完,北齐使臣哈哈一笑:“思王殿下与徐郎君都选了这瓶香露,想来这香定如方才那位小娘子一样清丽动人,我也选它好了!”

说罢便将牙牌也投入其中。

魏初啊了一声:“北齐人也喜欢你?”

其他人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女宾这边看顾香生的眼神莫名多了几分敌意。

能同时得到两位美男子的青睐,连北齐人也跟着一起捧场,顾香生先前出的丑,仿佛突然就变成了好事似的。

若说方才还有人在幸灾乐祸,此时却反而希望自己就是顾香生了。

但顾香生却眼尖地瞧见魏善脸色微微一变。

“明显不是。”她忽然福至心灵,隐约明白了其中奥妙,压低声音对魏初道:“你想想之前发生的事情,还有那北齐人的身份。”

大魏才刚刚废了太子,三皇子则被流放,如今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再一次变得悬念重重。

皇帝到底属意谁?

是看似身处绝境,却犹有余地的思王魏临,还是一直恩宠有加,但还差半步的益阳王魏善?

不单魏国人自己在观望,他国也在观望,其中又以齐国最为关切。

论实力,齐魏两国旗鼓相当,差距不大,魏临重文敬儒之名远扬,魏善喜爱兵事武功,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

若是魏国能因皇位而内耗,齐国人自然乐享其成。

那使臣明着选了顾香生附和魏临,实际上无非是在将要沸腾起来的油锅下面再添上一把柴火。

魏初恍然大悟。

但她一点就明,不意味着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明白。

许多人暗暗羡慕顾香生的好运,心道今天就算她最后没有拿到三甲,也已经大大出了一把风头了。

谁会想到,没了益阳王追捧的顾家四娘子,反倒引来思王和徐澈的青眼呢?

一炷香燃完,在场男宾都将手中牙牌投了出去,公主府的下人开始计算每件物品得到的牙牌。

不出所料,最后三甲统计出来,宣布名次,以程翡第一,胡维容第二,同安公主第三的结果告终。

程翡原本便容色倾国,才情出众,如今又得了香中状元,当即就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即便如此,她仍旧一派从容,面上微微笑着,单是那份娴雅大方,不亢不卑的行止,足以令那些原本就暗暗倾慕于她的人越发心生情愫,就连女子这边,也有许多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

爱妍憎媸,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想来今日之后上程家提亲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而胡维容虽然容貌上略逊一筹,但自*庄那夜之后,她的才名早就传遍京城,甚至连别国使臣听见胡维容的名字,都会说一句“原来就是鼎鼎大名的魏国文姬胡氏娘子啊”。

相比之下,同安公主这个“探花”就有些黯然失色了,不过因着公主身份,大家倒也不至于冷落她,还有一些人趋奉跟前,挑着些好听话哄她开心,但京城世家子弟,没有人不知道这位公主不好相处的,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徐澈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同安公主逮着一个机会拉住他说话,可怜他有心想走,奈何脱不开身,只好陪着对方聊天,一面用眼角余光搜寻顾香生的踪迹,却愕然发现自己想找的人不见了。

顾香生自然不是不见了。

品香之后,嘉善公主请诸位入座,命人摆上佳肴美酒,又以歌舞助兴,这原本应该是顾香生喜欢的环节,但她刚才被同安公主和嘉善公主联手坑了一把,连这里的东西也不想吃,就寻了个更衣的机会,跟魏初到附近溜达去了。

公主府的景色的确很漂亮,嘉善公主命人在每个院落种上一种花树,桐花院那边是桃树,露华院则是紫藤,容易种植存活的紫藤爬上竹篱,院墙,檐柱,又垂下一穗穗的紫色,颜色明亮美丽。

魏初道:“我那小姑姑素来是会享受的,据说此处原本是前朝国舅的宅子,前朝城破之后,那国舅在这里上吊死了,别人嫌晦气,一直荒废着,小姑姑却看中这里的布局,特意去求了陛下,将此处赐给她的,这样一看,眼光果然不错。”

顾香生问:“嘉善公主和同安公主的交情很好么,我以前怎么不曾听说?”

魏初嗤笑:“哪里很好,不过是我小姑姑善于见风使舵,看益阳王兄妹如此得宠便跟着捧罢了,若换了个不得宠的公主试试,你看她搭理不搭理……”

她的语气立时为之一转,扯住顾香生的袖子就往回走:“走走走,我们去别处逛!”

顾香生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看见一名年轻人从那边走过来,对着她们拱手一礼:“灵寿县主,顾四娘子安好。”

这人看着眼熟,顾香生诶了一声:“你是方才给十娘投牙牌的那个……哎哟!”

话没说完,袖子又被魏初狠狠扯了一下。

对方也是一愣,看向魏初:“原来那是你的香露。”

方才除了三甲之外,其它香露香牌都没有公布主人,若是男女双方有意,自然会私下设法联系,若是无意,也可免了困扰。

魏初恶狠狠:“是我的又怎样?”

年轻人道:“没有,我只是没想到是你的,真是有缘。”

魏初翻了个白眼:“鬼才和你有缘呢,碰见你就要倒霉,走开走开!”

年轻人郑重道:“上回的事情真是对不住,我听说今天的品香会你也会参加,所以才过来的,我这次特意带了钱的,先还给你,多谢县主仗义相助。”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银袋,双手奉上。

他越是认真,魏初就越是没好气:“谁稀罕你那点破钱,赶紧拿走,别污了我的眼睛!”

年轻人道:“那怎么行,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县主是雪中送炭,若是没有你,也没有我的今天了,请你务必要收下才是!”

魏初:“我若不收,你待如何?”

年轻人口舌笨拙,被她一问,登时结结巴巴:“我,我没如何……”

顾香生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以她对闺蜜的了解,魏初虽然表现得一脸不耐烦,可若真要是不耐烦,现在早就掉头走了,哪里还会站在这里啰嗦,这两人之间明显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她也识趣,见状就道:“我先到那边去走走,两位慢聊。”

说罢不等魏初回应,直接就快步往前走到别处去了。

等到过了前方拐角处的假山,顾香生才停下脚步,站在假山后面往来处看。

这一看之下,她不由会心一笑。

只见那年轻人还一脸着急解释着什么,魏初虽然不时打断她,表情也很不耐烦,可双手的小动作却出卖了她——每回心情愉悦的时候,她总会一下一下捋着裙子玉佩上的流苏。

顾香生正看得有趣,冷不防肩膀上被人轻轻一拍,她唬了老大一跳,赶紧扭头。

魏临也正一脸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内心一大波神兽呼啸奔过,顾香生有种做坏事被抓住的心虚,只能回以尴尬一笑。

我们去另一边说?

顾香生指了指魏初他们那边,用眼神示意。

魏临看懂了,含笑点点头。

于是两人离开,又往前走了一大段话,眼看已经过了月亮门,来到一处陌生的院落。

见顾香生似乎有点茫然,魏临主动解释道:“这里是金蕊院,另有小道可以直接回露华院那边。”

旧时有诗云:争开金蕊向关河,指的就是槐花。

槐花的花期晚一些,此时还未全开,院子里零零落落,半些成白,夹杂葱郁之中,颇有初夏的感觉了。

难怪魏初要说嘉善公主选宅子的眼光好,这里的确是好,布置好,寓意也好。

公主府的下人们半数都被调到露华院去伺候了,眼下一路行来,远离主院的丝竹笑闹,幽静雅致不少。

“多得殿下援手,方才免除了困窘之境,请受奴一拜!”顾香生拜谢道。

时下以奴自称,非止女子用,男子也用。

顾香生起先还觉得怪异不适,但后来发现有些场合用这个字自称,还真是别有妙处。

譬如眼下,魏临的确帮了她一个大忙,这种时候要拜谢人家,对方的身份又比她高,如果还用“我”,就显不出感激的意思了。

魏临摇摇头:“不必客气,这事说起来,还是同安的过错,我那妹妹任性莽撞,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这位殿下倒也干脆,知道瞒不过她,开口就直接肯定了同安公主的责任。

但如果换了别人,事涉皇家脸面,未必会承认得这样爽快。

顾香生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殿下怎的不去欣赏歌舞,反与我一样在这里闲逛?”她随口问了一句。

“你为何在这里,我就为何在这里。”魏临笑道。

“……”这话说得,完全滴水不漏啊,顾香生嘴角抽了抽。

就这样圆滑的人还被废,皇帝的要求到底是得苛刻到什么程度?

金蕊院景致不错,二人脚步放慢,一时无言。

也不知怎的,魏临说话和善,刚刚还帮顾香生解了围,可面对他时,她总有几分没来由的紧张。

别说直视对方眼睛了,就是听见他的声音,顾香生也比跟徐澈说话时酝酿措辞还要紧张。

就在她有点尴尬,考虑要不要借尿遁提前告辞时,冷不防听见对方道:“现在还早了点儿,如果再过上三两天,这里的槐花会开得更漂亮些。”

顾香生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抽了什么风,那一刻偏偏鬼使神差地回了句:“对啊,用槐花作煎饼更香!”

魏临:“……”

顾香生:“……”

过了片刻,魏临噗嗤一笑。

顾香生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第32章

一笑之后,魏临没再发出声音,肩膀却微微抖动,看起来忍得很辛苦。

顾香生破罐破摔认命道:“你笑罢,别忍坏了!”

魏临摆摆手,擦了自己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我没笑,没笑。”

都笑成这样了还说没笑?

顾香生内心哀叹,觉得自己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魏临笑罢方问:“槐花煎饼当真很好吃么?”

顾香生不好意思道:“尚可,不过那是殷实人家的吃法,平民百姓一般不这么吃的。”

魏临听上去很感兴趣:“民间是怎么个吃法?”

说到这个,顾香生还真知道的不少:“可以直接裹上面粉炸着吃,这个时节大街小巷都会有人推着车子卖,小孩儿最喜欢这个。还可以做槐花豆腐汤,槐花菜团,炒槐花饭,花样很多。”

魏临好笑:“你一说到这个,两眼都发光了。”

顾香生:“……”

魏临笑道:“听你说得我都馋了,回头我也让宫里的厨子试试。”

顾香生:“宫中脍不厌细,食不厌精,用的材料俱是最好的,自然胜过民间许多,不过这些糙食,越是精细,反倒越失了它的风味。”

魏临:“其实我幼时也吃过榆钱面耳朵,还是我阿娘亲自做的。”

顾香生很惊讶:“昭穆皇后?”

魏临嗯了一声。

顾香生不解:“可先皇后不是出自世家么,她老人家也会……?”

魏临笑道:“你没想到罢,我也没想到呢,小时候,我有段时间生病了,什么都吃不进去,阿娘就说为我做一顿好吃的,于是就做了那榆钱面耳朵,那应该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了,后来再让厨子做,怎么也做不出阿娘做的那味道来。”

顾香生听出他语气里的怀念,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转了话题:“那榆钱面耳朵是怎么个做法,我怎么却没听过?”

魏临道:“很容易,先把榆钱叶子捋下来切碎,然后和面团揉在一起,当时阿娘为了哄我开心,还把面团捏成猫耳朵,薄薄一片,不过下水煮熟之后,形状就都变了,没有原先那么可爱了。”

顾香生听得心向往之:“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话刚说完,肚子就应景地响了起来。

顾香生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魏临先是一愣,而后握拳抵住嘴,笑得肩膀发抖:“我这一年加起来,都没有今天笑得多,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顾香生作面瘫状:“……”

魏临边笑还边说:“我们还是回去罢,公主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保管你能……”

“阿兄?”旁边传来熟悉而疑惑的声音。

魏临的笑声戛然而止。

顾香生就站在他旁边,清晰瞧见他的表情迅速成开怀调整成无懈可击的温柔儒雅,然后转向魏善:“二郎也来赏花?”

魏善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个少女,就是之前魏初给顾香生说过的那个大宫女玉阶。

他见魏临和顾香生同行,脸上不掩惊讶:“是,我们过来走走,你们……”

魏临道:“我与顾四娘也是偶遇。”

看见顾香生,魏善却没了以前那种惊喜,反而还有些尴尬:“那我和玉阶就不打扰了,你们慢聊。”

魏临温和道:“咱们等会还要回宫,你身体刚好,别喝多了,免得被贵妃看见,又要挨训。”

魏善应了一声,便拉着玉阶往别处走去了。

顾香生看着他们的背影,越发觉得魏善和那个玉阶之间有些古怪。

似乎察觉出她的疑惑,魏临主动解释道:“玉阶从小就在二郎身边侍奉,名为主仆,实如姐弟。上回二郎坠马,玉阶不眠不休地照顾,二郎深为感动,已经呈请陛下许可,等他娶了正妃,就将玉阶纳为侧室。”

顾香生点点头,忽而反应过来,魏临为何主动要给她说这些,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殿下误会了,我与益阳王仅有过数面之缘,除此之外,别无瓜葛。”

魏临含笑:“那就好。”

二人一路回去,为免引起旁人误会,顾香生还特意让魏临先走一步,她后脚再跟着回去。

魏临道:“不若你先过去罢,我还有些事要与二郎说,现在这里等他。”

顾香生点点头:“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了。”

魏临笑道:“行了,你都说第二遍了,我看起来很健忘么,还要你再三道谢?”

待顾香生回到主院的座席时,那里的歌舞将近尾声,桌案上的汤碗热菜也已经凉了。

不过就算还没凉,她也不准备去碰,即使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四下一看,魏初还未回来,在场宾客起码少了半人,看来许多人都借着这个机会“私下接触”去了。

但当顾香生瞧见同安公主与徐澈一同回来,谈笑风生时,原本因为饥饿而受到影响的心情就更有些晦暗了。

同安公主似乎也注意到她的注视,精准无比地转向她这里,缓缓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幼不幼稚?

顾香生懒得搭理她,直接移开视线欣赏场中歌舞去了。

宴会临近尾声,顾香生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头晕眼花,有点受不住了,为免等会离开的时候出丑,她借机先回到马车上去闭目养神,一边等顾琴生她们回来。

忽然间,车壁被敲了两下。

“阿隐?”是徐澈。

顾香生掀开帘子。

徐澈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方才同安一直和我说话,我脱不开身。”

若换了以往,顾香生可能还会跟他耍一耍小脾气,但她现在饿得两眼都快成圈圈了,什么火气全都化作饥饿的*,哪里还有斗嘴的力气。

“我知道。”她有气无力道:“我没怪你。”

徐澈沉吟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顾香生:“现在?”

徐澈点点头。

顾香生苦笑:“改日行吗?”

徐澈察言观色:“你身体不适么,怎么了?”

顾香生摇头:“没什么,我想歇息下,改日再说罢。”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通常耐性就不会太好。

但徐澈是无辜的,顾香生想道,他虽然今天没有一开始就认出自己的瓶子,后来更是对她被刁难束手无策,还跟同安公主说了大半天的话,但这些情况都不是能够人为控制的,顾香生知道自己不应该冲着他发火。

只是理智上明白,不等于感情上控制得住。

见她态度冷淡,徐澈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好好歇息。”

不知怎的,看着徐澈离开,顾香生反而更生气了。

我让你走你就走?你不会问我为什么生气吗!

她气哼哼放下帘子,发现自己更郁闷了。

过了片刻,车壁外面又被敲了两下。

“不说让我好好歇……”息字被噎在喉咙,她怒气冲冲的表情凝固了一下,化作尴尬的笑容:“原来是您啊!”

“你以为是谁?”魏临挑眉,将手上的食盒递过来。

“这是……?”顾香生疑惑。

“这些是我让公主府的厨子直接做的,也让人试过了,你可以放心吃。”

顾香生一愣,难道自己什么东西也没碰的样子让他看在眼里了。

“多谢殿下。”她的确是饿得很了,也没有故作推辞。

魏临笑了一下当作回应,并未多作停留:“食盒不必还了,公主府也不差这一个,赶紧吃罢,别饿坏了。”

顾香生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他补充了一句:“否则又要冲着别人发脾气了。”

“……”大哥,你一定要加上最后那句话吗?

她抽了抽嘴角,看着魏临离开的身影,感动登时没了大半。

但对方这个食盒实在来得太及时了,顾香生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吃点东西,估计连下马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魏临的确很细心,食盒里不仅有拌鸡丝这样的凉菜,还有能吃饱容易克化的瘦肉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都是热气腾腾的熟食,虽然她已经尽力避免,不过等到顾琴生她们回马车的时候,还是能闻到车里面残余的食物气味。

“你在这里吃什么了?方才怎么没看见你?你提前离席了?”顾画生狐疑道。

顾琴生则道:“四娘,你没事罢,是否身体不适?”

顾香生跳过顾二,直接回答大姐的话:“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所以先上车歇息,顺便等你们回去。”

顾画生瞧见车厢角落里的食盒,嗤笑一声:“宴上的不用,偏跑到这里来偷吃,这见不得光的行径和谁学的?”

顾琴生沉下脸色:“二娘!”

顾画生尖声道:“大姐姐,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妹妹,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让你这么一心一意向着她!我是她阿姐,说她两句都不行了?!”

顾香生:“我再见不得光,也比联合别人坑自家人的卑鄙小人好罢?”

顾画生冷哼:“你说谁呢?”

对她这种人,顾香生觉得骂人也不能太拐弯抹角,还是直接来更好:“刚才在公主府,我的梨花风露被人暗中调换成馊水,第一个叫起来嚷嚷,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是谁?”

顾画生:“就算我不说,每个人的东西早就登记在册,马上就能查到!”

顾香生:“可那时候别人都还没有回过神,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快了罢,是早就存了心看我笑话的罢?”

顾画生:“你有什么证据,别张嘴就血口喷人,大姐姐,你看见了罢,她这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呢!”

顾香生自顾道:“若别人幸灾乐祸,我还能理解,毕竟事不关己,但你存的是什么心思?你不姓顾?我丢脸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也就你这种蠢货才会被别人利用而犹不自知!”

顾琴生不吱声,她并不糊涂,最起码的个中是非,还是分得清的。

顾画生冷笑:“我是蠢货,那你是什么?你以为你就很聪明么?若你真那么聪明,又怎会被人把香露换成馊水?你不敢对嘉善公主发火,所以就只能冲着我来了?”

顾香生:“你知道我骑射不错,力气也要比你大一些罢?”

顾画生:“???”

顾香生淡淡道:“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不保证我会不会控制不住,给你一巴掌,直接把你扇得爹娘都不认识了,而且冲着你之前的表现,我也敢担保,顾家到时候除了阿娘,绝不会有人帮你说一句话。你信不信?”

顾画生不可置信:“你还敢威胁我?”

顾香生二话不说,撸袖子扬手。

顾画生尖叫一声:“停车,停车!”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她差点连滚带爬下了马车,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就跑到后面专门给婢女坐的那辆马车上去了。

顾香生摊手:“大姐姐,我还没动手呢!”

话虽如此,刚才如果顾画生还敢废话,她可是真准备冒着被焦太夫人责罚的危险直接动手的,毕竟对顾二这种人,讲道理肯定讲不通的,估计只有武力才能震慑住她了。

顾香生道:“兄弟姐妹之间有个远近亲疏,这也无妨,但若沦为别人手里的棋子,反过头来对付自家人,就太过愚蠢了,但我与二姐姐说这些话,她肯定是听不进去的,大姐姐蕙质兰心,我再佩服不过,若有机会,还请与她说一说这道理。”

顾琴生无言以对,只能苦笑着揉揉眉心。

回了顾家,顾画生迫不及待就去找焦太夫人告状了,结果不出乎意料,反被焦太夫人训了一顿,又只得一肚子气地回到自己屋里,看谁都不顺眼,发了好大一顿火。

婢女见她实在气得厉害,便出主意道:“二娘不若将此事说与娘子听,娘子最疼二娘了,定会去教训四娘的。”

顾画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找她有什么用,她倒是会帮我,可顶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训顾香生两句,顾家现在又不是她当的家!”

她其实更气的是,自己那会在马车上被顾香生一吓,还真以为她敢动手,事后想想如果自己当时表现得更硬气一点,就算顾香生敢打自己,回了家她肯定会受罚,现在倒好,自己反挨了一顿训。

“当什么家?”顾琴生走了进来,正好听见后面半句,顺口问道。

顾画生没好气,扭头用后脑勺对着她。

顾琴生叹了口气,怎么这妹妹在家里头排行第二,可却像老幺似的,连五娘都比她懂事呢!

“我上回攒了些珠子,本想拿过来给你,一直忘了,你瞧瞧,喜欢哪些就留下罢。”她让婢女将匣子放下,又让其他人头退了出去。

顾画生斜睨一眼:“这些小玩意,大姐姐不拿去给四娘么,怎么舍得来给我了?”

顾琴生笑道:“怎么,还生气呢?别气啦,小心气坏了身子!”

顾画生怒道:“我怎么能不气,被骂的人又不是你!”

顾琴生无奈:“可不是你主动去向阿婆告状的么,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顾画生大怒:“你总是这样!大姐姐,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你以前还跟我说过,顾香生她娘鸠占鹊巢,占了咱们阿娘原本的位置,现在呢,你和顾香生走得那么近,是不是都忘了有我这个亲妹妹了!”

顾琴生叹道:“这都是我五岁还是六岁时说的了,你怎么还记得?”

正因为记得,顾画生才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可你已经忘了!”

顾琴生正色:“二娘,那会儿咱们还小,不懂事,所以难免会说些不懂事的话,其实这事也怪我,当年你还不记事,我却总在你耳边念叨阿娘,所以才让你有那么深的心结,可平心而论,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阿娘不是她们害死的,阿爹再娶,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不管如何,四娘和二郎已经是我们的亲弟妹了,比二房的三娘和五娘还亲,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她握住顾画生的手,语重心长:“女先生教课时,咱们可都是一起听的,你想必也还记得她说过一句话罢,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吧?”

“不记得了!”顾画生挣开她,扭过头去。

顾琴生:“就算平日里再不喜欢也好,遇到外人欺负的时候,反而应该团结一致,你怎么能反而帮着同安公主来落井下石呢!”

顾画生嘴硬道:“你还说你不是偏心顾香生?!我当时不过是惊讶才喊了一嗓子,如何就证明我跟同安公主是一伙的了?!”

顾琴生见她死不认错,也敛了笑容:“你在品香会前一天,将阿娘原本给你的香牌还给她,还高高兴兴从公主府回来,难道不是从同安公主那里得了更好的?”

顾画生:“那不过是同安公主与我交情好,所以才从宫里带了一块香牌给我罢了!”

顾琴生:“宴会开始前,你与同安公主说了老半天的话,难道她就没告诉过你,她把四娘瓶子里的香露都换掉了?”

顾画生:“没有!”

顾琴生叹道:“二娘,你怎么就这样死脑筋呢,同安终归是公主,你平日里与她好一些不要紧,可同安那人眼高于顶,谁都不被她放在眼里,她何以会与你走得那样近?难道仅仅只是与你投缘而已么?”

顾画生怒道:“大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只你能有朋友,别人都不许有了?我与同安交情素来就不错,这有什么稀奇的?顾香生瓶子里的香露被换成馊水,那是因为她平日里人缘不好,得罪的人太多了,凭什么污蔑公主!我若将这话与公主一说,你猜公主会不会罢休?”

这话刚落音,外头就有人送来两张请柬,一张给顾琴生,一张给顾画生。

两人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名字。

顾画生拿来一看,顿时转怒为喜:“大姐姐,你瞧公主多会为人啊,说怕咱们在品香会上玩得不尽兴,还特地邀请咱们去她府上玩!”

顾琴生摇摇头:“我就不去了。”

顾画生不高兴了:“为什么?顾香生说那件事是同安公主指使的,你便信了她对么?”

顾琴生:“不是,如今离八月只剩三个月不到了,好有许多要准备的,阿婆专门请了女师傅来教我学习管家那些事情,免得进了王家之后给顾家丢脸。”

顾画生这才想起来,顾琴生和王令的婚事就定在八月,照这么说,她的确是不能常常出门了。

“难怪今日品香会上,大姐夫的眼睛一直粘在你身上,一有机会就和你说话,哪个女子也不理了!”

顾琴生脸上也浮现几分羞赧,但她仍不忘嘱咐妹妹:“你还是别与同安公主走得太近。”

顾画生不以为然:“不与同安好,难道跟吕音那种人好?大姐姐就别管了,我自有分寸。”

时间很快进入六月,天气越发热了起来。

按照顾家的惯例,六月翻经节,焦太夫人每年都要出门礼佛,今年除了顾琴生即将出嫁,不宜频繁外出,小焦氏须得留在家中坐镇之外,其他人都与焦太夫人一并到东林寺去敬香。

东林寺这地方,便是上回打马球出事之处,自从益阳王坠马之后,这里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最近才又热闹起来。

翻经节这一天,不单顾家,京城许多人家的女眷也都会到寺庙里去,不过东林寺毕竟地位不同,也接待不了那么多人,譬如像胡维容这样的,虽然其父是京兆尹,但她是不够格来东林寺的,若想要去上香,那只能像寻常人一样去挤城内的寺庙。

为了接待女眷,东林寺特意在僧人住的禅院旁边又单独辟出一个后院,供女眷中午休憩。

一大早焦太夫人带着儿媳妇和孙女来到东林寺,住持不在,亲自迎出来的是监院,彼此寒暄几句,先带了焦太夫人她们去礼佛,顾香生等小辈跟在后头,也不懂得许多规矩,拜了这个殿就拜那个殿,让上香就上香,该许愿就许愿。

顾香生不知别人许了什么愿,她往年来这里的时候,都是拜一拜就了事,今年破天荒,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佛祖在上,诸天菩萨在上,请保佑顾香生今年平安顺遂,凡事有贵人相助,免被小人缠身。”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还犹豫着要不要顺道让菩萨保佑一下姻缘,怎么说自己今年也十四了,快的话家里今年说不定就要开始物色了,但再一想,这种事好与坏,连菩萨也说不准,要不然天底下哪来那么多怨侣,难道那些人平时都没有烧香拜佛么?便罢了这个心思。

旁边还有签筒,顾家几姐妹都兴致勃勃拿了签筒开始摇,顾香生却没什么兴趣,便袖手在一旁等着,顺便抬眼端详殿中庄严肃穆的佛像。

不过今日的东林寺实在算不上冷清,那头顾画生还在摇签,门口又进来一拨女眷。

☆、第33章

进来的是程家的人,英国公夫人郑氏,带着女儿程翡,庶女程瑛等人。

作为当年伴随太、祖皇帝起兵造、反的三家,程家混得远比顾家要好得多了,两家平日里关系还不错,除了上次焦太夫人想让顾凌娶程翡,结果却被程家拒绝了,在那之后,焦太夫人心中就颇有芥蒂。

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顾凌虽然还算不错,但也谈不上优秀,想来程家不会舍得将自己娇养多年的嫡女嫁给普普通通的顾凌,嫁入顾家这等已经没了实权的世家。

郑氏带着女儿们向焦太夫人见礼。

焦太夫人笑道:“好好,阿翡真是女大十八变,一天一个样,再这样下去,连花朵儿见了她都不敢开了!”

郑氏掩口笑道:“太夫人真会开玩笑,我们家阿翡也就是寻常模样,到了太夫人这里,怎么就变成天仙了!太夫人是带着孙女儿过来求签罢,都求见了什么好签?”

说着她看向顾家几姐妹。

焦太夫人笑道:“都是小孩儿闹着玩罢了。”

郑氏也笑:“求签之事,验的就是心诚,怎能说是闹着玩呢?”

焦太夫人不说话了。

顾画生有点尴尬,以她的性格没有抢先开口,已属反常,估计抽到的签文不是很好。

顾香生缓和冷场的气氛:“我方才没求。”

顾眉生柔声道:“我给祖母和父母求的身体,都是上签。”

焦太夫人面色微微柔和下来。

郑氏笑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四娘和五娘呢?”

顾乐生道:“我给三姐姐求的姻缘,也是上上签。”

顾眉生嗔道:“五娘,你胡说什么!”

顾乐生笑嘻嘻:“菩萨面前,我哪里敢打诳语,真是给姐姐求的,你瞧,当春久雨喜初晴,玉兔金鸡渐渐明;旧事销散新事遂,看看一跳过龙门。宸宫上上大吉呢!”

不曾想她还大声念出来,顾眉生登时羞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焦太夫人微微一笑:“倒还真是吉兆。”

郑氏:“那我就提前给太夫人道喜了!”

焦太夫人:“同喜同喜,阿翡去年已经及笄了,想必今年好事也将近了罢?”

郑氏:“我还未给她相看呢,舍不得她早早嫁了,想多留两年。”

焦太夫人:“可怜天下父母心,谁说不是呢?”

郑氏笑道:“顾四娘子方才不是没求签么,不如同与阿翡进去求一支?”

老太太是憋着上次顾凌婚事那口气没发,一直忍到现在呢,比不过家世,只好比求签了。

顾香生无可奈何,就当哄老太太开心了,与程翡程瑛她们一道走入殿内,跪下来,双手合什,先向菩萨告一声罪,然后拿起签筒,一边默念心中愿望,一边开始摇。

不多时,竹签落地,她捡起来一看,照着上面的数字到旁边墙壁上对应寻签,顾画生不知何时凑过来,大声念出她的签文:“行藏出入礼仪恭,言必中听信必聪;心事了然俱清澈,光明如日正当……”

最后一个字没念完,顾香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这毛病几时能改掉?

顾画生顿时蹬蹬蹬后退几步,旋即又意识到自己这行为好像有点丢人。

顾香生心里好笑,也懒得点破。

那头英国公夫人已经听见了顾画生方才念的签文,点头笑道:“果然是好签。”没问顾香生求的是什么。

程翡和程瑛抽中的都是中平,说不上好,也不会太差。

程翡的是:闻是说非风过耳,好衣好禄自当中;君莫记取他年事,汝意还与我意同。

程瑛的则是:门庭日庆喜非常,积善于门大吉昌;婚姻田蚕诸事遂,病逢妙药得安康。

程瑛的好懂些,程翡却有些玄乎,郑氏带着程翡去找专门解签的僧人细问,焦太夫人她们也不好再听下去,便带着人各自告辞。

人越上了年纪,有时候反而越像小孩儿那样斤斤计较,焦太夫人在顾香生的签文上扳回一成,心情好像也好了许多,回去的路上还问她:“你方才求的是什么?”

顾香生:“孙女只是随便求了一下,问问前事罢了。”

焦太夫人郑重嘱咐:“女儿家的前事便是姻缘了,下午咱们离开之前,你再去拜一拜,不可说随便求一下了,心诚则灵。”

顾香生有些好笑,但想想自己无端端来到这个时代,一出生便带着记忆,倒也的确玄乎,便答应下来。

吃过寺里的素斋,知客僧带着众人来到禅院厢房。

焦太夫人一看只有三间,不由皱眉:“小师傅,往年我们来了,都是每人一间的,怎么今日只有三间?”

知客僧道:“阿弥陀佛,老夫人见谅则个,今年的香客多,不得已只能如此分配,像您方才遇见的程家女客,可也只有三间厢房的。”

焦太夫人心想这能一样吗,他们程家女眷只有三个,三间正好一人一间,我们这边有七个人呢,还不算那些婢仆。

但她纵是不悦,也没法说什么,别人三间,他们也三间,的确挺公平的。

许氏终于机灵了一回,见状便对焦太夫人道:“阿家,您自然要独自一间,我与李氏一间,余下一间,让她们几姐妹挤挤就是了,反正也就歇一两个时辰,下午咱们就回去了。”

焦太夫人点头:“也罢,就这样罢。”

外头日光不算猛烈,顾香生她们这样的年纪还没养成午后一定要睡觉的规律,这佛寺的厢房,要陈设没陈设,连仅有的几本书都是佛经,实在无趣之极,四人闲着无聊,顾画生就提议道:“我们来玩花神签罢!”

顾乐生问:“花神签是什么?”

顾眉生笑道:“这个我听过,是京城新近兴起的玩法,拜花神,然后各求一签,就跟方才在殿中求签一样,签文都是诗句,算是玩个乐子。”

顾画生:“也不算乐子,求签之前也要正正经经拜过的,心诚则灵,反正我求过的都很灵。”

顾眉生:“可我们这里没有签文啊,上哪儿找那么多诗句?”

顾画生得意:“早料到这里会无聊,我让婢女带了签文对应的诗册了,再让人去前殿借个签筒不就行了!”

反正没有事做,顾眉生两姐妹听着也有些意动,顾画生就让婢女去借签筒,又邀请顾香生:“四娘也一道来玩罢,人多热闹些,我再让人去喊程翡她们!”

顾香生:“我还是闭目养神罢,就不参加了。”

顾画生不乐意了:“你这人怎的这么无趣,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就当陪我们玩玩怎么了?”

顾眉生也劝:“是啊四娘,反正就是个乐子,等太夫人她们起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顾二不必理会,顾三的面子不好不给,顾香生只得答应了。

签筒很快就借来了,程翡那边却回了信,说她们已经歇下了,就先不过来了。

顾画生也不以为意,正好房间里栽了一盆君子兰,她就拉着其它姐妹在那盆君子兰面前跪下,说了一通“黄天在上,花神为证,信女求签”之类的话,顾香生看着实在滑稽,很想笑,又忍住了。

她们煞有介事地拜完,然后拿出签筒开始逐个摇签。

“四娘,你求到了什么?”顾画生探头过来看。

顾香生对这种游戏本就不大感冒,闻言便将签文顺势递过去,又看着顾画生自以为隐蔽地将自己的签与她的签调换,也不点破。

婢女在旁边帮忙翻查诗册,脆声道:“二娘是第一百八十八签,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众人面面相觑,饶是不通诗文的人,也能听出这诗风格悲怆旷远,并不是开怀吉利的。

顾画生的脸色一下子青了,她忙道:“方才我拿错了四娘的,这是她的,五十六才是我的,你查五十六看看!”

“……”顾香生抽了抽嘴角,真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这位二姐。

婢女将诗册翻到五十六那一签,又念道:“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顾画生眼睛一亮:“对对对,这才是我的!”

顾香生懒懒提醒她:“既然阴差阳错换了签,那就是天意如此,姐姐说了不算,得老天爷说了才算。”

顾眉生笑着打圆场:“好啦,这也就是玩个乐子,根本当不得真的,别为了这个置气!”

顾乐生年纪还小,却很有几分兴趣,跑去将婢女手中的诗册拿过来自己翻阅着看,一边看还一边念出声,抑扬顿挫,念了两首之后意犹未尽:“二姐姐,你这诗册的诗可真全,碰巧这里没什么书看呢,借我看看罢,回去再还你罢!”

顾画生没好气:“拿去罢拿去吧!”

顾乐生闻言,开开心心地跑一边翻起诗册了,顾眉生是个好静的,自个儿坐上一下午也不觉得闷,坐在一边看着妹妹也觉得满足。

顾画生消停了一会儿,忽然对顾香生道:“四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香生:“二姐姐有话不妨在这里说。”

顾画生气道:“我是真有事!”

顾香生:“这里都是姐妹,没什么不能说的罢?”

碰巧外头送了四碗药茶过来,说是寺庙里专门熬了一大锅,给各位贵人解渴的。

顾眉生瞧见她们两人的动静,笑道:“这药茶一端进来,我就觉得有些热了,我与五娘出去外头喝。”

“诶,我在这里看诗册好好的呢……”话未说完,顾乐生就被姐姐拉出去了。

顾画生深吸了口气,对顾香生道:“先前阿婆和大姐姐都训过我了,说我不该总和你过不去,只是你也知道,我这人总管不住自己嘴巴,所以还请你不要和我计较,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两姐妹!”

顾香生挑眉,扭头看了看外面,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顾画生竟然会开口道歉?

“喂,你总该回我一句话罢!”等了半天见她没有回应,顾画生忍不住道。

顾香生哦了一声,点点头:“我听见了。”

顾画生气闷:“那你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顾香生好整以暇:“可我不知道二姐姐是真心说这番话,还是被阿婆和大姐姐强迫着说的呀,而且你方才还换我的签呢,这会儿又道歉了,我实在不敢轻易相信啊!”

“方才不是与你闹着玩呢吗!”顾画生郁闷道:“自然是真心的,不妨告诉你罢,那天品香会上,是同安公主让我喊起来的,好给你个难堪,我本来也是不愿意的,可她送了一方上好的香牌给我,你也知道,拿人手短,咳,总而言之,往后我不会那样做了!”

顾香生:“这么说,那天我瓶子里的香露,果真是被同安调换的?”

顾画生点点头:“她和我说你喜欢徐澈是自不量力,想要让你知难而退,若你当众出丑,徐澈自然也不会再看上你。”

见对方没有说话,她又道:“你看,我现在全都告诉你了,你总该原谅我了罢?”

顾画生端起身前的药茶:“要不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当是给你赔礼了!”

顾香生道:“二姐姐不必如此。”

顾画生喜上颜色:“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

顾香生也端起茶碗:“姐妹俩哪里有隔夜仇,二姐姐明白这个道理,以后不要再与我过不去就好。”

顾画生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当然不会了。”

这时外头又来了个小沙弥,说是来找顾香生的。

小沙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手里揣着封信,说是受人之托交给顾香生的。

碧霄见顾香生接过信拆开来看,忍不住问:“四娘,这寺庙里谁会托人送信给您?”

顾香生看完信:“是徐澈。”

“徐郎君?”碧霄睁大眼睛,旋即又释然了。

身为顾香生的贴身婢女,她不可能不知道徐澈与顾香生之间的事情,虽然顾香生还没有承认,但碧霄心里也觉得徐澈脾性好,文采斐然,与顾香生十分登对。若是两人能在一起,碧霄也会为他们高兴。

但凡少年男女,情到浓时总喜欢避开所有人,单独到一处地方去幽会,碧霄年纪相仿,自然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那您要过去?”

顾香生想了想:“等一会儿。”

她将信揣回怀里,转身入内。

顾画生见她回来,忍不住埋怨:“到底是谁找你,药茶都凉了!”

“好像是找错人了,我顺便在外头和碧霄说了会话。”顾香生道,顺手拿起茶碗,用嘴唇碰了碰。“现在刚好,也不算太凉。”

话刚说完,碧霄就从外头走进来:“二娘,婢子方才在外面遇见程家大娘的婢女,她说要前来拜访您。”

顾画生有点惊喜:“她要来拜访我,方才不是说歇下了么?”

碧霄:“是,程家大娘现在去找杜家小娘子了,说是一会儿就和杜家小娘子一并过来。”

因程家的地位和背景,加上程翡自己的美貌,她在京城名流圈子里,素来众人追捧的,顾画生虽然常常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但程翡能指名过来找她,这就相当于对方将顾画生与自己放在同一个层次上一样,她自然高兴。

“那我先出去迎一迎罢,免得失礼了,四娘,你快将药茶喝了罢。”

顾画生兴冲冲走出去,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却没见到程翡的人影,饶是在屋檐下,也觉得有些热得受不了,她不得不回转厢房,质问碧霄:“人呢!”

碧霄无辜道:“婢子方才真是亲耳听见程家大娘这样说的,兴许在杜家小娘子那里耽搁得久了罢,二娘不如遣人去问问?”

顾画生自然不可能真让人去问,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对顾香生道:“你这婢子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顾香生放下空了的茶碗:“二姐姐在外头等得燥了罢,先喝点茶罢。”

被她这么一说,顾画生还真觉得有些渴,端起茶碗便一饮而尽。

顾画生打了个呵欠:“我可不管你了,我现在要睡会儿,你睡不睡?”

顾香生道:“你睡过去点儿,留块地方给三娘和五娘她们,免得她们等会回来没地方睡。”

顾画生撇撇嘴:“就你贴心,灵芝过来告诉我,说她们到二婶婶的厢房那边去说话了,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你若不歇息的话,下午可就没精神了。”

顾香生笑道:“你别管我了,自睡罢。”

顾画生伸了个懒腰,倒头就睡。

顾香生坐了片刻,确定顾画生已经睡熟了,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她与碧霄二人出了后院,穿过链接后院的园林,直接出了寺庙后门。

碧霄不放心道:“四娘,我们可别离得太远,免得太夫人醒来找不见人。”

“放心罢,我经常来这里打马球,比你还熟。”顾香生嘴里道,她带着碧霄往左拐,上了一条狭窄的石阶。

碧霄这才发现,这石阶连着的是寺庙后院三层楼高的楼阁,从楼阁上可以远眺前后,尽收全景,包括整座东林寺,以及东林寺后面的碑林。

“难道徐郎君与您约在这里?”

“不,他约在了碑林。”晌午的阳光还是有些猛烈的,站在三楼的屋檐下,顾香生眯起眼望向碑林,那里密密麻麻都是碑帖,就算他们居高临下,也很难像平地那样一览无余。

“那您怎么……”她话没说完,忽然指着一处奇道,“您瞧,是二娘!她怎么也出来了?”

顾画生带着婢女,行藏看上去有点鬼祟,走路的时候还要东张西望,生怕别人发现的模样。

但当两人走到后门时,她就与婢女说了两句,然后将人留在后门那里,自己则出了后门,直奔碑林的方向。

“二娘去那里作甚?”碧霄很奇怪。

顾香生冷笑:“方才那封信,虽然笔迹一模一样,可根本就不是徐澈所写!”

碧霄很震惊:“啊?!那是怎么回事!”

顾香生道:“信上说,徐澈在后院碑林等我,这句话本没有什么破绽,对方甚至连徐澈喜好临摹碑帖都摸清楚了。可惜对方不知道的是,徐澈虽然喜欢字帖,我对字帖的兴趣却不是特别大,上回我与徐澈二人不欢而散,以他那样一个细致的性子,若想找个地方与我重归旧好的话,绝对不会选在中午的时候偷偷摸摸约我到这里来见面,我心觉有异,便特意留了个心眼,先来这里看看,果然发现问题。”

碧霄:“若不是徐郎君,那封信又会是谁写的,二娘吗?”

顾香生摇摇头:“顾画生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但她忽然向我道歉的时机,未免太过微妙了,就算此事不是她干的,肯定也与她有关,不然她不会在我前脚刚走,后脚就跟出来,摆明了事有蹊跷。就连方才的药茶,我怀疑也是有问题的!”

碧霄大惊失色:“可您还是喝了!”

“当然没有,”顾香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方才我让你进去说程翡要找她的话时,便趁她出去将茶碗调换了,又偷偷倒掉我自己的那一杯。”

碧霄:“那会儿您已经对她起疑了?”

顾香生嘲弄道:“若她不忽然向我道歉,我可能还不会怀疑,说到底还是顾画生自作聪明,多此一举。当一个人犯蠢的时候,她做的蠢事总不会只有一件。”

说话之间,顾画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碑帖的遮挡下,连顾香生她们也没法从一堆错落的碑林之中发现穿浅色衣裳的顾画生。

二人等了好一会儿,忽然便听见从碑林处传来微弱的声音,因为离得太远,四处还有鸟鸣声,若不是顾香生耳尖,几乎还要以为那是错觉。

再看顾画生的婢女,依旧等在后门处,看样子似乎也没有听见这场动静。

“四娘,您听见什么声音了么,是不是二娘在喊?我们现在要怎么做?”碧霄也听到了,紧张地拉着她的袖子。

顾香生沉吟片刻:“如果我现在袖手旁观,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恶毒?”

碧霄一愣,连忙摇头:“当然不会,那完全是她咎由自取!”

顾香生笑了笑:“那好,我要让她得到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第34章

人一上了年纪,想要马上入睡就变成一件奢侈的事情。

焦太夫人也不例外,早上遇见英国公夫人郑氏的小插曲,让她的心情变得不那么美好,好不容易才昏昏然倦意上涌,眼睛眯了起来,眼看终于能够打会儿盹了。

冷不防外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来,令这一切全都破灭了。

赵氏连忙起身去开门,原已到了嘴边的训斥化为愕然,就这么看着顾香生快步走进来,满脸焦急,后面跟着碧霄和顾画生的婢女灵芝。

“阿婆,您快让人去找找二姐姐罢!”

“到底怎么回事?”焦太夫人忽然被叫醒,心口跳得有些剧烈,忍不住伸手按住。

赵氏连忙上前帮忙抚弄。

顾香生道:“方才我睡不着,便带着碧霄出门转转,谁知等我回去的时候,发现二姐姐却不见了,我有些担心,就出门去找,结果在后门那里找到灵芝!”

灵芝哭道:“太夫人,您快派人去找找二娘罢,方才她说要去碑林,又不让婢子跟着,婢子担心……”

焦太夫人深深皱眉:“她无端端跑去碑林那里做什么?”

灵芝嗫嚅着说不出话。

焦太夫人脸上的困倦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厉,她知道此时不是教训灵芝的时候,因此连半句斥责都没有,只对赵氏道:“你马上带两个孔武有力的仆从过去看看,记住,别惊动任何人!”

赵氏连忙答应,转身出去了。

焦太夫人厉声道:“还不说实话!”

灵芝浑身一抖:“婢子,婢子不知……”

焦太夫人淡淡道:“那好,回去之后再说。”

但她越是轻描淡写,灵芝反而越是害怕:“太夫人饶命,婢子,婢子是真的不知情……先前,先前庙里派人送来几碗药茶,二娘就特意交代奴婢其中一碗是要给四娘喝的,让奴婢将那一碗摆在四娘那里,……后来,后来看见四娘出去,二娘就说也要跟出去看看,还让婢子守在后门那里,看见她的暗示就跑回来报信……”

顾香生面无表情:“我察觉二姐姐的态度有异,那茶我便没有喝,趁她不注意倒掉了。”

焦太夫人闭了一下眼睛:“跟我去看看。”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顾香生扶着她的这一路上,却能感受到来自焦太夫人内心的怒火。

这怒火自然不是对着顾香生的。

几人循着方才的路来到后院,又直奔碑林处,远远地便瞧见几个人立在那里,再走近一看,焦太夫人登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头发都快炸起来了!

只见顾画生外裳已经被扯碎了落在地上,身上披着的是赵氏的外裳,正贴着石碑低头啜泣。

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从她紧紧揪着的那件外裳下泄露的春光和凌乱的钗鬓来看,也不知道赵氏赶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

焦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眼前这一幕,还是因为顾画生的愚蠢。

她并未多看顾画生一眼,很快便将视线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吕诵?”焦太夫人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终于从记忆里翻出这人的名字。

年轻人倒是落落大方,甚至还有闲情拱手行礼:“见过太夫人。”

焦太夫人冷冷道:“想必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吕诵道:“今日陪家母和妹妹来此地礼佛,听说此地风景甚佳,就独自过来游览,没想到竟看见一名和尚对顾家二娘子欲行那不轨之事,我将那人赶跑之后,谁知二娘子还意犹未尽地扑上来与我纠缠,我别无他法……”

“你胡说八道!”顾画生声嘶力竭地打断他,哭喊道:“我怎么会主动与你纠缠,明明是你见色起意!”

吕诵冷笑:“二娘子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方才是谁扒着我不放的?”

顾画生怒骂:“你血口喷人!是你给我下了药,想趁人之危!”

吕诵轻佻道:“我见你热情如火,还当二娘子仰慕我多时,故意制造机会,让我英雄救美,好投怀送抱呢!焦太夫人在这里,我怎敢信口雌黄,太夫人若是不信,不妨问问您的婢仆们,他们赶来的时候,难道只看见我在强迫顾而娘子吗?你们家二娘子就没有半分主动?”

顾画生:“你这个无耻卑鄙下贱的……”

“闭嘴!”焦太夫人一巴掌扇掉她接下来所有的话。

顾画生好似被打懵了,捂着脸颊愣愣地看着祖母。

焦太夫人却没有空再搭理她,而是铁青着脸转向吕诵:“今日之事到底真想如何,我自会查明,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吕小郎君心里也该有个数才是。”

吕诵道:“这个自然,但若是顾家的人自己外传,太夫人可就怪不得我了。”

焦太夫人冷冷道:“吕小郎君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可想好了要如何解决这件事?若你不能作主,让令尊和令慈过来亲自谈也行。”

吕诵斜眼看了看顾画生:“太夫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娶顾二娘子?”

顾画生:“痴心妄想!”

焦太夫人:“不管如何,你坏了我孙女的名节,此事自然要有个合理的解决方式。”

吕诵的回答更爽快:“那我就娶了她呗!”

顾画生尖叫起来:“不,我不要嫁他!”

焦太夫人没有理会她,而是继续和吕诵道:“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吕诵笑了笑:“我可以带太夫人去见家母,马上将这件事定下来!”

对方这样爽快,焦太夫人反而意外,不过想想京中传言,也就不难理解了。

吕诵是吕音的兄长,子承父业,他也是武将出身,如今驻守边关,任折冲校尉,相当于府兵中最低等的军官。

吕家在京城算不得显赫门第,但也勉强称得上是武勋之家了,其父贺国公吕有德,如今同样驻守在外,难得回家一趟。

不过吕诵年过二十尚未娶妻,跟门第无关,和他老爹也没关系,原因很多。

一来,时下流行的徐澈那等温文尔雅的美男子,吕诵这种人高马大身材壮实的武将完全不受欢迎,若是想娶个出身普通的妻子那还容易,但他娘亲,也就是贺国公夫人一直想给儿子找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难度可想而知。

二来,平心而论,吕诵生得不算好,有些国字脸,脸上还受过伤,留下疤痕,算是破了相,这一点更是致命。

三来,贺国公夫人明显不是个好相处的婆婆,她女儿吕音更不是,谁家想把女儿嫁过去,也得掂量掂量这么个婆婆和小姑子。

所以现在闹出这件事,吕诵反而很痛快地答应了这桩婚事,因为对他而言,能娶顾家嫡女,自然比娶小门小户出身的妻子更好。

再说了,顾画生长得也算漂亮,没什么可嫌弃的。

心念电转,焦太夫人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若换了平时,她当然不会这样贸然下决定,但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就算时下风气再开放,这件事情一旦传了出去,名声受损的肯定是顾画生。

“罢了,带我去见令慈。”焦太夫人又吩咐赵氏,“阿赵,你将二娘她们送回去安歇,将此事告知阿许她们。”

见焦太夫人与吕诵先行离去,赵氏对顾画生和顾香生道:“二娘,四娘,咱们也回去罢?”

“是你,是不是你!”顾画生倏地抬起头,恶狠狠盯住顾香生,露出择人而噬的表情,张牙舞爪就要扑过来,却被赵氏拦住。

顾香生冷冷道:“二姐姐这是魔怔了罢,大中午的不歇息不说,无端端跑到这里来,若不是我担心你,去向阿婆禀报,现在你还能得救吗?还是你根本就希望我们不要过来?”

顾画生很激动:“那碗药茶,肯定是你把它调……”

“二娘!”赵氏也冷下脸,她提高了声音:“您这是准备将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过来看热闹,顺便看见您这副样子,是也不是?”

顾画生张了张嘴,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赵氏挥挥手,两名婢女上前,强行将她搀回去。

许氏和李氏听说出了事,匆忙赶过来,拉住赵氏询问个不停。

赵氏也不敢吐露太多,只将前因后果略略一说,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已经不知作何反应。

其实何止是她们,连顾香生到现在,也还觉得滑稽。

她万万没想到顾画生会胆子大到用这种拙劣的方法来陷害自己,但凡自己粗心大意一点,喝了那碗下药的茶,再对信上内容信以为真,现在这出闹剧的主角,指不定就换成自己了。

现在害人终害己,看着顾画生提泪横流的样子,她真是半点同情也提不起来。

然而顾画生真有胆子独自做出这种事情吗?

顾香生不明白,就算她们两人不和,终究也是同一个父亲,同姓一个顾,哪来那么大的仇恨,非要将她置于身败名裂的境地?

没有让她们等太久,焦太夫人很快就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顾家与吕家的婚约——这是自然的,出了这种事情,顾画生名节有损,掩盖得再严实,迟早也会有风声传出去,除了用联姻来解决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正如焦太夫人所预料的那样,吕家并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虽然贺国公夫人听见这件事情之后异常吃惊,并且对顾画生先前被撞见与和尚在一起的事情颇有微词,但在吕诵本人也同意的情况下,这件事依旧非常顺利地定了下来。

为免出现意外,双方商定,在顾琴生成亲之后,也就是年底之前,也挑一个日子尽快成亲。

就这样,顾家人出门礼佛,回来的时候却多了一门亲家。

但顾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为这门亲事高兴,顾经得知这件事情之后,甚至差点气得要把顾画生打死。

顾画生自然不肯乖乖被打,眼明手快躲到许氏身后去,许氏也软语劝着,顾经怒道:“慈母多败儿,这些年若不是你总护着她,她如何会变成这样?!”

李氏道:“大兄,您说这话,我可就要替嫂嫂抱一句不平了。二娘又非嫂嫂亲出,若是管得严了,外头说不定有人要说她苛待原配子女呢,二娘不自爱,怎么能怪到嫂嫂头上呢?”

“你少说两句!”顾国见自家大哥脸色不对,忙出声道,将李氏拉到一旁。

顾经羞恼交加,气得不知说什么话才好,见顾画生依旧躲在许氏后面不肯出来,伸手便要去揪。

“够了!”焦太夫人不想再看眼前这场闹剧,断然喝止。“你们全都出去,二娘留下来,阿赵,你去将四娘也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们。”

赵氏应声离开,焦太夫人看着众人道:“眼前木已成舟,多说无益,此事是二娘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将来有什么后果,自然也要她自己去承受,你们勿须多说,如今婚事有些仓促,但正好与大娘的一并准备,对外头,所有人一律不准胡言乱语!”

李氏道:“阿家,就算我们不说,也难保吕家那边的人能管住嘴巴啊!”

焦太夫人冷冷道:“我管不了他们,可管得了你们。”

众人见她面色不佳,也不敢多话,便都应了下来,陆续离开。

老实说,出了这种事情,顾家真正能高兴得起来的也没几个,就算是李氏,也要为她两个女儿着想,担心顾画生的事情连累了女儿们的名声。

顾香生很快就过来了。

焦太夫人将所有人屏退,只余画、香二人。

“现在,将你所知道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准有所隐瞒。”她对顾画生冷冷道。

☆、第35章

顾画生的表情带着惊惶和紧张,其中又夹杂一丝丝的不忿和不甘:“阿婆,这并不是我……我只是路过那里,结果吕诵就忽然冒出来,对我,对我……阿婆,我真的是被陷害的!”

她掩面哭了起来。

只可惜在场另外二人,焦太夫人无动于衷,顾香生面无表情。

等她哭了好一会儿,焦太夫人才缓缓道:“这件事,我自然知道,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出来的,定然还有别人在指使。你若是如今还藏着掖着,不敢坦白,日后再出了什么麻烦,别说顾家不可能为你遮掩,到时候吕家退婚,你就剩下两条路可走了。”

顾画生惊恐抬头。

焦太夫人看着她:“要么去庐州乡下,与黄氏作伴,要么暴病而亡,顾家就当没有你这个不肖子孙。”

顾画生猛地摇头:“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焦太夫人厉声:“那就说实话!”

她这一威逼一恐吓,彻底把顾画生本来就不甚坚强的心防给彻底打碎了:“阿婆,是同安,一切都是同安让我做的!”

果然。

顾香生心底浮现出这两个字,没有丝毫意外。

焦太夫人:“说清楚点!同安公主为何要这么做,又为何找上了你?”

顾画生抽抽噎噎:“上回品香会上,同安原本让人调换了四娘的香露,但后来思王出面给四娘解围,同安耿耿于怀,不肯罢休,就说要给四娘一个教训,让她不能再缠着徐澈……”

焦太夫人怒道:“别人让你一起坑害自家人,这种事你竟然也能答应,你还是不是姓顾!”

顾画生哭道:“孙女本来也没答应,可同安说,若是我不答应,就要往外散布,说上回将四娘香露换成馊水的人是我,因为当时谁都看见我当场说话了,如此一来,我的名声可就没了!”

其实真正原因是,同安公主向她许诺,如果能够让顾香生彻底死心,不再和徐澈牵扯上,那么她就会在刘贵妃面前进言,推荐顾画生为益阳王妃。

但顾画生知道,这个原因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不然焦太夫人只怕更饶不了她。

一旦开了个头,接下来的坦白就顺利多了。

东林寺本来就是皇家寺庙,同安公主想要下手,完全有地利人和的优势。

她先是伪造了徐澈的信件,借寺中沙弥之手传递给顾香生,又拿了能够令人神智混乱的药,下在要给顾香生的那碗药茶里,让顾画生劝她喝下去。然后借着信件引顾香生到碑林去,再事先在那里安排一个和尚在那里,作出顾香生与和尚幽会的假象。

到时候只要顾画生大声一喊,引来旁人,顾香生的名声也就毁了,肯定没脸再缠着徐澈不放,就算她有脸,徐澈也不可能还愿意跟她在一起。

只是顾画生万万没有想到,顾香生根本不按计划来,非但把茶碗给调换了,反而让自己给喝下去。

阴差阳错,顾香生没有被放倒,她倒成了中招的人。

顾香生接口:“我不知当时二姐姐在药茶里下的是什么,只觉有些蹊跷,所以将那杯茶调换了一下而已,若是早知如此,无论如何我也会阻止她的,毕竟二姐姐对我不仁,我也不能对她不义啊!”

顾画生闻言倏地抬头,朝她射去怨毒的一瞥:“你这贱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已经扑上去将顾香生撕个粉碎了。

“闭嘴!你还有脸骂你妹妹!”

焦太夫人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是气同安的狠毒,更不是气顾香生的将计就计。

而是气顾画生的愚蠢。

“你说这一切是同安指使的,可有证据?”

“有,碑林那个……”顾画生咬牙,强忍难堪说下去,“那个和尚,就是她找的!”

焦太夫人:“这些有什么用!到时候一问,人家一推二五六,一问三不知,你难道还想去与她当面对质不成?”

顾画生绞尽脑汁地想,忽而灵光一闪:“还有,当时给送来药茶的时候,也是有人事先告诉我,哪杯茶是有问题的,让我给四娘……”

焦太夫人打断她:“那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顾画生:“大约这么高,我听他说是叫*……”

她手忙脚乱地比划,恨不得立时撇清自己的嫌疑。

顾香生接道:“听形容,应该也正是给我送假信件的那个人。”

焦太夫人却长长叹了口气,已经没力气发火了:“东林寺并没有明字辈的僧人!”

顾画生强辩:“那或许是没有露面的小辈呢……”

焦太夫人打断她:“不管是不是寺庙的小辈僧人,你现在找过去,他们也不会有这个人了,你信不信?”

顾画生:“不,不可能,同安为什么要骗我!”

她膝行过去,一把抱住焦太夫人的腿大哭:“阿婆,阿婆您救救我,我不想嫁给吕诵!现在这件事不是还没几个人知道么,只要吕家不说,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焦太夫人恨其不争:“你怎么就这么蠢,被别人利用了一场还不知道!同安要对付四娘,她自己不出马,却总让你当马前卒,你怎么也就傻傻地听了,你当同安真是和你一样傻么!现在好了,出了事,你顶着,同安却站在岸上,连鞋子都没沾湿,她既然有所准备,就不会给你留下把柄,我就算现在带着你进宫与贵妃对质,你难道觉得能有什么结果吗!”

顾画生哭得说不出话。

至此,她方体会出害人害己的后悔滋味。

要知道吕诵的妹妹吕音,前些日子与她在品香会上才吵过一架,如今转眼,顾画生就要嫁入吕家,她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会遭遇吕音怎样的嘲笑。

从小到大,顾画生在顾家虽然谈不上恣意妄为,但起码也没有人给她下绊子,与她过不去,日子过于顺风顺水,以至于她完全无法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困难了。

焦太夫人见她哭得这样撕心离肺,心里却没有一丝恻然,只有恨其不争的愤慨。

她沉沉道:“你出生不久,你阿娘就过世了,我总念着你还年幼,对你多有纵容,没想到反而养成你无法无天的性子!本以为你就算性子稍微任性一些,也出不了什么大错,谁知现在竟连陷害自家人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这场婚事既然定下来,就无法更改了,说到底,也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顾画生泣不成声:“不,我不想嫁过去,阿婆,求求您……”

焦太夫人的语调倏地严厉起来:“听着,事已至此,就要学着面对!吕家说到底,也并不差到哪里去,你先是出了这等丑事,人家还肯娶你,反倒是通情达理了!吕诵如今有实职在身,若是再加把劲,以后未尝不能成为一方大将,到时候你夫贵妻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回去擦干眼泪,好好准备,顾家不会在嫁妆上亏待你的!”

顾画生还想再恳求,焦太夫人却已经不想再听了:“就这样罢,你先下去,四娘留下。”

“阿婆……”顾画生不肯走。

焦太夫人直接闭上双眼,摆出一副不欲多说的表情。

顾画生又哀求了几句,见对方还是不为所动,只能怏怏起身离去,临走前不忘恶狠狠瞪了顾香生一眼。

恨意刻骨。

顾香生目不斜视,只在焦太夫人没注意的角度,回了她一个隐蔽的笑容。

顾画生见状,更是怒意上涌,拳头紧紧攥着,连面容都狰狞起来。

只是她也知道,今时今日,自己若还做出什么事,焦太夫人是万万不会再原谅她的。

经一事长一智,事到临头,她总算能用脑子想一想了。

听见脚步声远去,焦太夫人复又睁开眼。

“这次的事情,的确是二娘有错在先,你做什么,都是出于自保,我不会怪罪于你的。”

“多谢阿婆宽宏大量。”顾香生道。

“个中内情,你也不必与人说,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事,二娘固然名声受损,到时亦会连累你们。”

顾香生应了下来。

焦太夫人:“方才二娘说,同安公主因徐澈而对你心生不满,看来她说的,并非子虚乌有?”

顾香生沉默片刻,选择实话实说:“孙女与徐澈的来往的确多一些,不过发乎情,止乎礼,并无逾距之处。”

焦太夫人叹了口气:“本来,徐澈虽为平国宗室,但品行才华俱可,与你堪为佳侣,我没道理不成全你们。但现在,你自己也瞧见了,同安公主有意于徐澈,甚至通过陷害手段,来污你名声,就算没了一个顾画生,还会有另一个顾画生愿意为她驱使,不知还会生出多少事端。”

见顾香生想说什么,她摆摆手制止,又继续说下去:“但是,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不愿意让儿子当上太子,贵妃若是有意为益阳王筹划,就不会让女儿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宗室,即便是为了女儿本身着想,同安与徐澈身份悬殊,也不会是良配。所以,你们暂且等上一段时日,未必没有转机,这段时间,就暂且不要在同安跟前露面了。”

这番话是站在顾香生的角度上为她考虑的,顾香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踌躇道:“阿婆,这次,其实我应该事先与您商量一声,不该……”

焦太夫人摇摇头:“不怪你,正如我方才所说,是二娘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她自己种下的因,就该她自己来承受结果,我之前时常但心,以二娘这样一个性子,以后要嫁入什么样的人家,才能过好日子。如今看来,吕家总算不是一个太坏的选择,只要她幡然悔悟,愿意将性子收一收,以后未尝不会比大娘好,一切都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焦太夫人话锋一转,“往后这种捧杀的手段,还是少用为妙。”

顾香生一愣:“孙女不明白阿婆所言何意?”

焦太夫人似笑非笑:“二娘一错再错的这件事上,你敢说没有自己在其中刻意放纵,冷眼坐看她最后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么?”

太夫人人老成精,顾香生本不奢望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她的眼睛,不过这件事她还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说白了,如果顾画生不是一开始就存了陷害她的心思,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焦太夫人语重心长:“我不是说你这件事做得不对,只是想给你一个提醒。正如郑庄公对其母姜氏和其弟叔段一样,纵其为恶,令其恶果自食,姜氏与叔段愚蠢,自然未有察觉,但郑庄公的臣子们,却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用心。你了解二娘,固然能够奏效,但以后,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如果贸然使用这一招,却很有可能会反噬己身,你明白吗?”

顾香生默然不语,心中却蓦地警醒。

焦太夫人说的是对的。

见她听进去了,焦太夫人也很欣慰:“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就好。将来嫁人,你必然也要管理自己的家,但古人早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反过来说,大国也好,小家也罢,道理说白了都是一样的,”

顾香生郑重行礼:“多谢祖母教诲,孙女受用不尽。”

焦太夫人叹道:“也怪我疏忽不周,当年你祖父骤然去世,我要掌管这一大家子,尚且□□乏术,你们又还小,我便也让许氏带着,没有多加过问。大郎和大娘还好些,那时候他们也算晓得一点事了,我又曾带在身边教养过一段时日,如今性子也不会差得太远,唯独二娘,因为我疏于管教,你娘又不敢管家,以致酿成今日后果,殷鉴未远,你更要以她为戒,切不可自作聪明,重蹈覆辙。”

顾香生:“是,孙女定会一日三省,不令阿婆失望。”

焦太夫人笑道:“罢了,一日三省就免了,别尽挑些好听话,你们这些少年人,个个心比天高,但凡能听进一点半点,我也就高兴得很了。”

且不提顾画生回去之后如何哭闹不休,顾家与吕家的婚事就此板上钉钉,再无更改回旋之余地。

这桩婚事很快传了出去,众人颇感错愕之余,自然觉得很奇怪。

品香会上顾画生与吕音争执的场面历历在目,前者却转眼就要嫁给后者兄长了,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吕家那边因为长子将要迎娶顾画生入门,自然不会在外面散布谣言,焦太夫人那边,则隔日就入了宫,也不知她与刘贵妃说了什么,同安公主被禁足于宫中,暂时不得外出,各中内情也就此被按捺下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说关于两家的婚事,不时有流言蜚语传出,但因事涉皇家,且同安公主保持缄默,一言不发,此事的热度也就慢慢过去。

很快,六月中旬,诸国会盟到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再没有谁会去关心一桩无足轻重的婚事。

早两年前,诸国会盟本就应该在魏国举行了,只因临时出了一些变故,加上齐国那边刻意拖延,竟到了今年才终于再次举行。

时隔几年,虽然各国之间商贸不断,但齐魏两国的官方交流却几近于无,期间齐魏边境打过两场小仗,魏国取得的优势并不明显,若非因为齐国北边也面临着威胁,这两年的兵力大多集中在那边,现在的情况只怕还不止如此。

有鉴于此,几个国家,尤其是齐魏两国,的确都需要一场会盟,能够让他们聚在一起,重新坐下来商谈盟约,换取下一阶段的休养生息。

尽管谁都知道,这其实很可能就是一场表面功夫。

对于真正的强者而言,根本不需要用一纸盟约来维护自己。

齐国这回派来的正使姓蒋,单名一个琮,来头不小,是齐国大皇子夏侯淳的舅舅,任中书侍郎。

其余几国派来的使臣也都是宗室或重臣。

魏国这边自然要以相应的诚意对待,皇帝亲自接见,私下商谈盟约,又大宴来使,盛情款待云云。

不过这些都是国家大事,与小辈们没有太大关系,真正和顾香生他们有关的,是诸国会盟最后一个环节,东林射猎。

东林寺再往东便是皇家猎场,每逢夏秋两季,皇帝常常会带着宫妃来此避暑解闷,射猎也成了一大盛事,今年因有诸国会盟,规模自然空前,除了骑射比赛的环节,还会有游猎行乐。

而后者,像顾香生这样的世家女子,也是可以一并参与的。

一大清早,猎场早已重兵防守,在众人的翘首企盼之下,皇帝姗姗来迟,后面还跟着一大帮人。

众人纷纷跪倒,唯独各国使臣例外,他们仅是躬身,无须跪拜。

永康帝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朕不胜欢欣,惜国小物乏,无以待之,这几日,令诸位多受委屈了!”

这话自然是谦虚,魏国当年眼见前朝大势已去,趁机先占了最有利的地盘,自古江南最繁华,如今虽然还有个吴越,但魏国却占了南方更广袤的大部分地区,这也是为什么后来魏国能迅速壮大,跟齐国南北对峙的主要原因。

皇帝能这样说,别人当然不能这样应和,南平使臣便笑道:“陛下过谦了,小臣临行前,君上还让我带话给您,说这些年多得陛下圣德照拂,平国方能岁岁丰年平安,我平国上下臣民,对陛下皆感激不尽!”

南平其实不叫南平,人家的国号是平,只因地处南方,别国才将其称之为南平,以求念起来更加顺口。

小国自然有小国的生存智慧,若换了别的国家,肯定不愿意这样低声下气近乎奴颜媚骨地来讨好魏国,但是南平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作为齐魏两国之间的缓冲和平衡点,其余两国都不愿意轻易去动它。

它也由此得以维持得来不易的安稳,否则别说齐国,就是魏国随便挥兵进攻,南平这个国家转眼也就不复存在了。

永康帝哈哈大笑:“朕愿与南平作袍泽兄弟,订百年友好不犯之约,但齐国作何想法,朕就不得而知了。”

话刚落音,蒋琮声音洪亮接道:“陛下说笑了,我齐国何尝好战喜伐?自然也是希望天下太平,万事皆无的。南平素来安分守己,齐国断断没有无事生非的理由!”

弱国无外交,南平使臣看着蒋琮公然与魏国皇帝打嘴仗,尴尬地笑笑,赶紧闭嘴,以免惹祸上身。

这种时候自然就轮到尚书令王郢来打圆场了:“陛下,今日比赛诸事已准备妥当,是否命人开始?”

永康帝想想等会儿还有机会能让齐国吃瘪,方才被蒋琮顶撞的不悦便也稍稍消散,颔首道:“开始罢。”

所谓比赛,共有三场。

一场是立定射箭,命中越高为胜;

一场则是纯粹的赛马,参赛者同时出发,以先到者胜出;

最后一场,则是参赛者骑于马上疾驰而过,一面有人在林中放出鸟雀等猎物,以中标数目定胜负。

各国各派出参赛者数人,三局两胜。

自然,作为东道主,如果魏国输了这三场比赛,甚至连一场都没有胜出,皇帝是断然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的,所以魏国这边派上的人选,都是历来在军中精于骑射的人物。

头场射箭共三轮,第一轮八十步,第二轮百步,第三轮百五十步,以射中距离以外的靶子为准,能正中靶心者,自然也称得上百步穿杨,神乎其技了。

擂鼓响过,场中各人将弓拉满,箭矢离线而出,直直飞向远处的靶子。

场中一声低呼,大家纷纷起身远眺。

在场虽也有吴越、大理、南平等国射手参加,但众人的注意力自然大多集中在齐魏两国的射手身上。

前面的人站了起来,视线被挡住,顾香生也不得不跟着踮着脚尖往那里看。

只见魏国的箭靶上,一支箭矢堪堪插入红心。

再看齐国,也是正中红心。

其余几国射手的箭靶上,也大都能够擦着红心射中,基本没有落空的。

蒋琮抚掌大笑:“早就听闻魏国射手穿杨射柳,百无一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可见世人传言南人多文弱,又说魏国新近重武轻文,可见都是以讹传讹!”

自己本来要说的台词被抢了大半,永康帝到嘴的话只能又咽了回去。

他面上笑而不语,心里对这个装疯卖傻故作豪爽的蒋琮着实讨厌极了。

奈何人家是北齐使臣,还是大皇子夏侯淳的舅舅,听说夏侯淳很得北齐皇帝看重,极有可能成为齐国储君,即便是为了这层关系,皇帝知道自己也得稍微克制一下,但他贵为天子,在大魏早就唯我独尊惯了,连太子都是说废就废,遇上蒋琮这种用语言来占便宜的无赖,又不能跟他较真,更不能以天子之尊拉低身段和他吵架,骤然被堵上这么一下,也足够别扭的了。

就在这时,英国公程载道:“这可巧了,我也听说齐人与北方蛮族混血,因而粗鲁蛮横,如今瞧见蒋侍郎粗中有细,方知谣言欺人啊!”

皇帝心里大爽,哈哈一笑:“好了,二位都不要打嘴仗了,还是看勇士们如何发挥罢!”

但他没能高兴太久,第二场百步靶子的比射,魏国输了一筹,箭矢虽也在刚好射中红心,可当仆从们取下靶子拿过来一看,明显是齐国的箭矢射得更准,稳稳当当落在红心正中,分毫不移。

☆、第36章

蒋琮见状大笑,一面起身拱手道:“承让,承让,没料想魏国好客至此,这前面的让过了,下面可不好再相让了,不然我有何面目回去见我国陛下呢!”

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言论,当即就让在场的魏国人都牙齿痒痒起来,但大庭广众之下,齐国射手的确技高一筹,这是谁也抹不去的事实。

永康帝微微一笑,虽然心中不快,尚且能维持风度:“蒋侍郎不必客气,为时尚早,胜负如何不必急着下定论,朕记得,第三轮是百五十步?”

“陛下记得不错,正是百五十步。”回答他的是金吾卫大将军曹宏彬,也是负责筹划这次射猎的人之一。

永康帝下巴微微一扬:“既然齐国射手如此了得,非难度愈高不能体现其箭术□□,临场改为百八十步何如?”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愣,连蒋琮也不例外。

却有一人越众而出,大声响应:“陛下,儿臣愿效犬马之劳!”

说话者并非旁人,正是益阳王魏善。

皇帝见状呵呵一笑:“不错,吾家有儿初长成,勇气可嘉!怎么,蒋侍郎那边可有异议?若你不愿意,朕自然也主随客便。”

蒋琮笑道:“陛下雅兴,岂有不从之理?齐国自然舍命陪君子,只不知其它几国意下如何?”

两大强国都商量好了,吴越、大理诸国使臣自忖反正也是陪客,输赢无妨,便都答应下来。

魏善本就是一身云蓝色骑装而来,倒也无须另外更衣,便直接拿了自己惯用的弓箭,替换下原先那位魏国射手,准备上场。

却见蒋琮居然也除下外裳,露出下面的劲装,又接过侍从递来的弓箭,见魏国人一脸讶异地看着他,便笑道:“贵国二殿下既然上了场,齐国又岂能以区区无名射手相提并论,只好由我来厚颜献丑了,这不会不合规矩罢?”

皇帝捻须而笑:“早就听闻蒋侍郎骑射功夫了得,今日正可开眼!”

蒋琮又朝魏善拱手笑道:“二皇子英气勃勃,想必弓箭娴熟,还请手下留情!”

魏善回礼:“蒋侍郎客气了,请!”

虽然表现得很谦虚,但魏善无疑有着强大的自信,这并不是他狂妄自大,而是自小锻炼出来的结果。

不同于老大魏临,魏善的骑射功夫向来为人熟知,多次受到皇帝的夸赞,每年游猎也屡屡战绩不凡,他这一主动请缨,给了魏国人极大的鼓舞,单是顾香生身边的人,无不兴奋起来,众人睁大眼睛,都等着这位益阳王殿下射出一个满堂彩。

当然,蒋琮会亲自和魏善比试,说明他自己肯定也有两把刷子。

至于其它国家的射手,明显已经成了陪衬。

空旷猎场一时寂静,除却上空掠过的鸟翅扇动之声,旗帜迎风猎猎之声,竟再无人发出半点噪音。

正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魏善和蒋琮身上时,顾香生却看到了坐在蒋琮原来那个位置旁边的夏侯渝。

后者似乎也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由于离得实在太远,顾香生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他在朝自己笑,只能下意识回以一个笑容。

大病初愈,夏侯渝就要出席这种场合,身为齐国质子,这是他注定的职责,不过若是一直坐在那里也就罢了,但等会的射猎环节,他肯定也是得上马参与骑射,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顾香生不由多看了几眼,遥遥确认对方的身体状况应该还能支撑,这才回转视线。

此时魏善,蒋琮,以及其它诸国射手,已经在场中站定,将弓拉满,聚精会神望住前方。

鼓声砰的一声响,如同重重敲击在众人心头!

他们手中的箭已离弦而出,如流星般掠过众人的眼界之内。

即便许多人的脑袋急急跟着箭矢转动,也跟不上它疾驰飞去的速度,直到他们听见箭入靶子的声音。

一副上好弓箭的射程远远不止百八十步,但目标物的大小对于射箭者来说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毕竟射中一个人和射中一只苍蝇,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是骑射同样精湛的顾香生,也不敢保证自己在这样的距离下能够稳稳正中靶心,因为它考验的不仅是手上功夫,还有心理因素,假使在极短的时间内手轻微颤抖,也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

这样的比试,事关两国颜面,魏善若是赢了,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输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魏国身为东道主,占尽地利人和,如果还比不过,那可就显得太……

永康帝同样眯着眼,一瞬不瞬盯着魏善的箭靶,眼看着那支箭矢似乎正中红心,他还未来得及露出笑容,便见旁边不远处的箭靶传来沉闷一声,蒋琮射出去的箭,竟有半截没入红心之中!

侍卫们将靶子一一拿过来。

这样的距离,的确只有魏善和蒋琮二人正中红心,但从力道上来看,蒋琮无疑更胜一筹。

蒋琮将弓箭一扔,朗声笑道:“我年纪比二皇子大些,用的力气也比他大些,这不足为奇,真正算起来,赢的还是二皇子才是!”

虽然他这样爽快,但皇帝的心情并未好上半分,只面上还笑道:“输便是输,赢便是赢,他小小年纪,难道连输赢都不肯承认么,二郎,你自己说,你是输是赢?”

魏善落落大方:“虽然同中红心,但蒋侍郎力气更胜一筹,自然是赢了,我认输。”

皇帝笑道:“自然二郎如此说,蒋侍郎就不必谦让了,直接下一场罢。”

程载挑眉看蒋琮:“这第二场,蒋侍郎总不成又要亲力亲为了罢?”

蒋琮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嘲讽:“英国公说笑了,方才二皇子上场,我自然要舍命陪君子,就怕齐国寻常武夫不配二皇子身份,既然二皇子不参加第二场,我正好也可偷懒了,方才那一箭,可是让我的手到现在还疼呢!”

说罢还甩了甩手,以示自己刚才真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众人自然也跟着捧场一笑。

第二场比的是赛马,跨越障碍物且绕过指定目标再回来,先到者为胜,魏善方才小输一场,即使那并不是他的问题,也使得他谨慎了很多,不敢再轻易出来主动请命。

没了魏善和蒋琮参加的比赛同样精彩,魏国骑手在最后关头憋足一口气,终于险险胜过齐国半个马头,给魏国人争回一口气,让他们尽出刚才的憋闷。

蒋琮似乎早有所料,脸上也不见意外之色,反倒悠然自得捻须微笑,跟其他人一样恭贺魏国取胜,让永康帝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第三场射猎,出乎意料,最后取胜的却是吴越使臣带来的一名军士。

这个结果似乎更能让众人接受,在皇帝看来,哪怕是吴人赢了,也总好过让蒋琮那张熊脸再挂上得意的笑容。

三场比试既毕,魏、齐、吴越各赢一场,看起来好像挺公平的,但实际上魏国身为东道主却只赢一场,好面子的皇帝脸上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但他自然不肯让其它国家的人看了笑话,依旧故作大度道:“今日一比,方知各国人才济济,藏龙卧虎,来人,将战利品赐下!”

英国公程载闻言,亲自将皇帝御赐的宝刀一一送给三场比试的优胜者。

魏、吴两国的倒也罢了,蒋琮见程载将宝刀递到身前,方才明白魏国皇帝的用意,真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以他堂堂齐国来使兼中书侍郎的身份,接受魏国皇帝的赏赐,而且还是一场小小的射箭比赛优胜的赏赐,好像有点掉价了。

但要是不接受吧,又好像看不起魏国皇帝似的,虽然齐国国力强盛,目前也还不想跟魏国打仗,激怒魏国皇帝的后果难料。

蒋琮很清楚,这不是齐国派他过来的目的。

迟疑片刻,抬眼瞧见魏国皇帝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蒋琮只好起身苦笑着接下宝刀:“多谢陛下赏赐!”

“蒋侍郎何必客气,你既然赢了其中一场,那便是你的本事,我们魏国人素来敬重有本事的人,若不赏你,反倒人心不平了!”见扳回一城,皇帝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游猎,无胜负之分,只为行乐。诸君若有意,不妨下场一试,今日得猎物最多者,朕当亲自嘉奖,以彰其勇!”皇帝又笑着对众人道。

终于到了大家最喜欢的环节,众人闻言齐齐欢呼一声,俱都起身各自准备去了。

刚刚看比赛的时候固然也紧张刺激,但总归没有亲自下场来得好玩,更何况皇帝等人与蒋琮虽然言语往来,暗含刀光剑影,但因为离得远,除了魏临魏善夏侯渝那些人之外,许多人都听不见,自然也就无从体会其中的的汹涌暗潮。

永康帝目光一转,落在蒋琮旁边的夏侯渝身上。

后者从方才便一直安静坐着,没说过话,低眉顺眼,柔弱无害。

“蒋侍郎,朕听说,齐人剽悍,三岁能骑马,五岁能射箭,八岁就能上场打仗了,是也不是?”

蒋琮哈哈笑了起来:“陛下说笑了,齐人固然马上功夫好些,那也是自小练出来的,又不是从娘胎里生下来就会了,所谓三岁能骑马,或许还有可能,若说八岁上场打仗,那就委实太过夸张了!”

皇帝微微一笑:“传闻纵然有所夸大,想必也事出有因,既然蒋侍郎也说齐人三岁能骑马,如今夏侯五郎已经十一,朕却从未见过他上马打猎,不知今日你这个当舅舅的到来,他可愿一展身手,让朕看看齐国男儿的风采?”

蒋琮面上带笑,心头却不禁破口大骂起来。

夏侯渝一个不知名庶妃生的,跟他算是哪门子甥舅?!

再说了,对方从小就在魏国为质,养成如今一副弱不禁风,比魏国男人还要柔弱的模样,跟齐国勇士哪里有半分相似?魏国皇帝这样说,摆明了是想看齐国的笑话,让夏侯渝出个大丑,顺便报复自己方才把魏国二皇子比下去的事情!

“陛下,这不大妥当罢?”蒋琮为难道,“五郎这孩子生在齐国,却是养在魏国,只怕来了魏国之后连马都没有摸过,万一摔出一个好歹,让我回去如何与我们陛下交代呢?”

“喔?”皇帝的笑容淡了一些:“蒋侍郎这样说,是怪我们魏国咯?夏侯五郎,你自己说说,你愿不愿意下场射猎?”

夏侯渝被点了名,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才听懂皇帝的话,慌忙起身拱手:“臣,臣……”

臣了半天,也没臣出个所以然。

这等柔弱之姿,着实让齐国人丢尽了脸面!

程载不由提醒道:“夏侯五郎,陛下问你,可愿参与游猎?”

夏侯渝余光一瞥,蒋琮也正盯着他看,很明显是不希望他答应的。

他深吸了口气,弱声道:“臣愿意。”

皇帝笑道:“好!来人,去给夏侯五郎备马!”

蒋琮面色略略一沉,随即也笑了起来:“没想到五郎外表柔弱,竟也会精于骑射?”

夏侯渝小脸微红:“让舅舅见笑了,精通说不上,只是前些日子刚学了点,如今堪堪只会上马下马,小跑一阵罢了,只是今日人人下场游猎,我也心痒得很。”

蒋琮被他那一声舅舅叫得面皮一抽。

程载也道:“蒋侍郎且放宽心,夏侯五郎年幼,我们为其准备的马,必然是温顺易骑的,小孩儿好玩,他陪你坐了大半天,殊为不易,可不好再拘着他了。”

蒋琮皮笑肉不笑:“我自然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那头魏国众人也上了马,陆陆续续奔入林子,准备大干一场,魏初也催促顾香生:“怎么还不走,同安今日也入林子了,以她那拙劣的箭术,一定会让身边的人射了猎物再据为己有,再晚了今日我们可就要落后了!”

“等一等,”顾香生说着,一边回身望向夏侯渝那边。

后者正向皇帝拱手行礼,然后走向旁边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一匹马,在侍卫的帮助下,有些艰难地爬上马。

马是成年马,而夏侯渝的身形又显得有些瘦小了,是以看上去颇为吃力滑稽。

目睹这一情景的不少人都笑出了声。

魏初自然没有笑,只是咦了一声:“阿渝怎么也要下场?他能行么?”

顾香生没有说话。

夏侯渝终于爬上马,但那马却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似乎不愿意自己背上多了一个人,正焦躁地喷着鼻息,若非侍卫拉着缰绳,很有就此奔出去的趋势,哪里有半分程载说的温顺易骑?

齐国人见蒋琮一动未动,便没有上前帮忙。

魏国这边没有皇帝的命令,自然也不会妄动。

夏侯渝伸出手,似乎努力想要安抚马,不过却收效甚微。

“我过去带他。”顾香生道,策马小跑过去。

“诶!”魏初回过神,有点懊恼自己没有拉住她,只能赶紧跟上去。

然而当她们刚刚走出没多远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蒋琮忽然起身走向夏侯渝,一面道:“男子汉大丈夫,骑个马都如此犹犹豫豫,将来怎么成大事,让舅舅来助你一臂之力罢!”

说罢握着手中的刀柄,朝马屁股上一拍。

但就是这一不轻不重的拍,拍出了意外!

那匹马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忽地嘶鸣一声,疾奔出去,侍卫猝不及防,手上拉着的缰绳也被挣开,被狠狠带出几步,差点没被拖在地上跑,只能松开手。

但马却由此更没了束缚,直接向前狂奔,转眼就成了一道影子!

夏侯渝瘦小的身躯趴在马上剧烈颠簸,将将要被甩下来,短短眨眼之间,险象环生!

所有人没料到这一幕的发生,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顶多发出一声声惊呼,报以惊恐的表情。

程载和蒋琮算是反应极快的了,片刻之后,他们跑向旁边最近的马匹,一把将缰绳夺过来,翻身上马,追向夏侯渝。

然而终究差了一段距离,想要立刻赶上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候夏侯渝已经遭遇了极大的生死危机,马越奔越快,他原本只有一只手抓着缰绳,此时在颠簸下根本看不清眼前景物,只能死死抓住自己手边能抓住的东西当救命稻草,却阴差阳错揪住马匹的鬃毛,引得马吃痛嘶鸣,直接抬起前蹄,想要将自己背上的人狠狠甩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纤素手自旁边伸了过来,精准无误地抓住他的腰带,在他即将被掀翻下马的那一刻将人抢下!

“坐上来!”顾香生大喝,借势将人丢到马上。

夏侯渝的反应也很快,顾香生本以为他已经被吓破了胆子,但对方出乎意料竟然还保持着清醒的神智,依从她的指令,很快跨过马背坐稳在她身前。

此时,两匹马堪堪擦身而过!

化险为夷!

只差那么一点点,顾香生就不可能抓住夏侯渝!

只差那么一点点,两匹马就要撞在一起!

如果夏侯渝反应稍稍再慢一点,顾香生也不可能支撑得住他的重量,后果只能是顾香生松开手,又或者两个人一起坠马。

但现在,这些假设完全都不存在。

两人都平安无事!

不单是跟在他们身后的魏初捏了一把冷汗,连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的人们,也都发现自己刚刚的呼吸几乎都凝固了。

程载和蒋琮二人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就算夏侯渝在齐国的地位再不重要,人家也是货真价实的皇子,若是在魏国的地盘上出了什么差错,天知道齐国会借此贪得无厌漫天要价索取什么。

蒋琮似乎也没想到自己那一拍会拍出如此严重的后果,见状讪讪一笑:“五郎这马上功夫的确不行啊!”

程载沉着脸色接上他的话:“那就有劳蒋侍郎好好调、教一下了,免得贵国皇子因为骑术不精而受伤,到头来却怪到我们头上!”

蒋琮打了个哈哈:“英国公言重了,我齐国岂会如此蛮不讲理?”

皇帝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反而相顾左右,询问:“方才救了夏侯五郎的,是谁家的小娘子?”

☆、第37章

那匹受惊的马很快被侍卫们追上制服,而顾香生带着夏侯渝,并未回皇帝那里,而是直接奔入了林子里面。

入了林子,在顾香生有意控制之下,马的速度逐渐缓下来。

魏初从后面追上:“阿渝,你没事罢?”

又埋怨顾香生:“你方才真是太冒险了,若是与那匹疯马相撞在一起如何是好?”

顾香生笑嘻嘻:“现在不就没事了么?”

夏侯渝闷闷道:“香生姐姐,谢谢你。”

魏初奇道:“阿渝,你的脸怎么都红了!”

受到惊吓不应该是脸色发白吗?

夏侯渝面露窘迫:“香生姐姐,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顾香生这才发现自己将夏侯渝困在自己与缰绳之间,方才情势紧急也未顾及,对方身材再瘦弱也终归是个男孩子,饶是努力僵直了身体,仍难以避免挨着她的胸脯。

虽然尴尬的应该是顾香生,但她不知怎的,看见夏侯渝耳根爆红的侧面,却禁不住扑哧一笑,然后才翻身下马,又朝夏侯渝伸出手:“来。”

魏初忍着笑,怎么看都觉得这一幕应该是男女角色倒置了。

夏侯渝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发誓自己甚至看见顾香生眼睛闪动促狭的神采,但对他而言这个高度要强行下马,的确很容易扭伤。

他只好慢吞吞地伸出手。

顾香生干脆利落,直接将他半扶半抱下来。

无良的魏初在旁边爆笑出声。

夏侯渝的脸再次红成了猴屁股。

魏初笑了半天,终于良心发现,生怕把对方给气哭,连忙转移话题:“你大病初愈,骑术又不精,为何方才还非要上马?”

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夏侯渝又恢复成平日脸色有些苍白的模样:“是陛下提议的。”

魏初和顾香生闻言默然。

蒋琮这次来魏,并没有带来其他替换质子的人选,可见夏侯渝还必须继续在魏国待下去。

只要一天还在魏国寄人篱下,他就不能不看皇帝的脸色。

刚才蒋琮几次想要看魏国的笑话,顾香生她们虽然离得远听不见对话,但从几方人的脸色上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蒋琮来头背景再大,永康帝固然不必畏惧他,可若为了一个蒋琮,冒着跟齐国翻脸的风险,似乎也没有必要,恰好旁边还有个更弱小的夏侯渝,后者自然而然成了出气筒。

魏初气闷:“可那个蒋琮明明是你们齐国人,却还给你拖后腿,若刚才不是他拍了一下马,那匹马很可能根本就不会受惊!”

方才那一场□□颠得夏侯渝至今仍有些头晕眼花,他又不愿意在顾香生和魏初面前露怯,只能挨着马虚站着,摇摇头:“我若出了什么事,麻烦的是魏国,蒋琮回国也不会受到什么严惩的。”

远处传来雁鸣,紧接着是马蹄踏踏,箭矢掠过林叶的声音,顾香生笑道:“罢了,今日是出来游猎的,若我们空手而回,会让人给笑话的,来,上马,姐姐带你去打猎!”

说罢她翻身上马,又朝夏侯渝伸出手:“上来!”

想到方才的尴尬情景,夏侯渝还有些犹豫,就听见对方笑道:“怎么?你还想坐前面?”

夏侯渝闻言不由瞪了她一眼,抓着她的手上了马——自然是坐在后面,不过他仍是努力挺直背,双手虚搭在顾香生腰间的衣裳上,避免碰触到对方的肌肤。

“抓紧了,这回若是再掉下去,我后面可没长眼睛!”顾香生喝道。

“香生姐姐,我今年也十一了!”夏侯渝忍不住提醒她,手下却二话不说直接握住对方柔软的腰肢。

就在顾香生和魏初刚打算掉转马头,便有一行人策马从林子那头过来。

“呵,我当是谁呢?怎么,这都好一阵了,你们还两手空空,该不会是找不见猎物罢,要不要让我的侍卫帮帮你们?”

一听这无比熟悉的声音,顾香生就算不用回头也能认得。

“这小半会,公主就猎到这么多了?”魏初看着同安公主身后侍卫马背上挂着的猎物,微微挑眉。

“那是自然。”同安公主微微扬起下巴,“顾四娘,听说你家二姐也要成亲了?”

“有劳公主挂心,的确如此。”

同安公主似笑非笑:“怎么这么匆忙呢,而且联姻的还是吕家,你二姐姐不是和吕音不合么?”

顾画生会成为陷害顾香生的帮凶,这里头固然有她自己脑子糊涂,容易被煽动的缘故,但始作俑者却是这位同安公主。

如今顾画生已经为她自己的愚蠢而付出代价,反观同安公主,却轻轻松松脱了身,由头到尾只被关几天禁闭,便什么事也没有。

顾香生回想焦太夫人曾经给自己说过的话,忽然意识到同安公主或许不是顾画生那样头脑简单容易对付的人物,她的确任性妄为,但比起顾画生,却谨慎周密多了。

品香会被调换香露也好,东林寺的事情也罢,顾香生就算知道是她干的,也没法找出实质的证据,就算找出证据,单凭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也没法拿对方怎样。

心中想着这些事情,却不影响她的判断,顾香生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我就不知道了,想来就算偶有龃龉,也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些微别扭,哪里还有隔夜仇的,如今她们都要成姑嫂了,感情必然会更上一层楼才是,公主与我家二姐姐感情也不错,难道听到这件事情也不为她高兴么?”

同安公主扯了扯嘴角:“自然是高兴的。”

她似乎懒得与顾香生继续废话了,挥挥手,一行人掉转方向,往另一头去了。

顾香生对魏初歉然道:“害你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了。”

魏初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走罢,咱们也找猎物去,今天可不能空手而归!”

顾香生一夹马腹,驱马向前:“走!”

夏侯渝正听两人说话听得认真,冷不防顾香生忽然策马前行,他猝不及防,整张脸几乎撞上对方的后背。

撞人的满脸通红,被撞的反倒哈哈笑了起来:“阿渝你难道是睡着了么?”

“没有!”夏侯渝又羞又恼,暗暗发誓自己回去一定要找机会学好骑射。

三人在林中搜寻一阵,魏初运气不错,不一会儿功夫就猎中两只禽鸟,一头香獐子,而顾香生射中两只麻雀之后便罢手,不再多杀,只带着夏侯渝一边跟在魏初屁股后面,一边悠游林中,闲聊漫谈。

若没有偶尔因四下射猎而惊起的鸟群走兽,这里倒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人一多,难免总会遇上熟人。

这不,迎面又来了两个人。

周瑞打招呼:“阿隐,十娘!夏侯五郎你也在啊,怎么,马不够骑吗?”

他进林子进得早,自然没有瞧见之后发生的那惊险一幕。

夏侯渝从顾香生身后探出头来:“我马术不精,香生姐姐便带着我。”

顾香生摸摸鼻子,眼睛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周瑞身旁的另外一个人。

徐澈温和道:“阿隐,我有事情与你说。”

周瑞惊奇地看着他们俩,目光来回游移,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顾香生没想到徐澈会当众说这样的话,不由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都不是外人,有话在这里说便好了罢?”

素来随和的徐澈这时却出奇地坚决:“不行。”

魏初干笑一声:“没事,你们说罢,我方才正好看见那边有只山猫,周大郎,你陪我过去罢!”

周瑞也很识趣:“好的,好的!”

魏初又看夏侯渝:“阿渝,来与我同骑罢。”

夏侯渝眨巴眼睛瞅着顾香生卖萌:“香生姐姐……”

可惜顾香生这次没有同意:“你随十娘和周大郎他们过去。”

夏侯渝只好下了马,走到周瑞那边。

等三人走远,徐澈和顾香生二人也下了马,牵着缰绳往前走,徐澈反而沉默下来,顾香生却有点按捺不住:“你究竟要说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听见徐澈道:“我恐怕,这两日就要回国了。”

顾香生完全没料到对方要跟自己说的是这件事,一时之间,竟结结实实愣住了。

徐澈看见她的表情,歉意苦笑:“那一日品香会上,平国使臣也去了,当时便与我说起这件事,宴后我本来想与你说来着……”

顾香生也想起来了,那天正好发生了她的香露被人调换一事,后来在马车上,徐澈追上来,的确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但那时候她正饿着,余气未平,就不肯听,再之后又出了东林寺的事情,顾家好一阵忙乱,加上诸国会盟将近,徐澈同样琐事缠身,两人就没有再私下碰过面。

然而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私下说话的机会,却迎来了这样的消息。

顾香生张了张嘴:“这也太突然了,可你们平国那边,又有谁来替换你?陛下肯放你走?”

徐澈道:“我不过是南平一闲散宗室,来替换我的却是我国天子的幼弟,陛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顾香生有些糊涂:“既然对方身份尊贵,怎么会……?”

徐澈苦笑:“你生在世家,对皇家之事应该也略知一二。”

顾香生恍然大悟,这也就是说南平国内也有争权夺位的政治倾轧啊!

可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国家再小,只要有权力,免不了就会有争斗。

但明白过后,她随即又心情一沉:“这么说,你一定是要回去的了?”

徐澈看着她微微失落的表情,缓缓道:“你愿意和我一道回去么?”

顾香生啊了一声,难掩意外。

徐澈最喜欢看她偶尔反应不及的呆傻,不过此时此刻,他却只能将这份情绪压抑下来:“你若是愿意与我一并回南平,我今日便上门去向顾家长辈提亲。”

这件事委实过于突然了,就算顾香生也曾想过以后跟随徐澈去他自己的国家,可也没想过来得这样快,仓促之间,要让她下一个足以影响一生的决定,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很难作出什么反应。

顾香生蹙眉:“可以让我多想想么,这太突然了,我还没有与家中长辈提过!”

徐澈显然也明白自己的提议太过强人所难,但……

“诸国会盟结束之后,我就要启程了,最迟也就是几天后的事情,所以这几天一定要将事情定下来。”

顾香生道:“能晚几天再回去么?”

徐澈苦笑:“我身份特殊,必须随着本国使臣一道回去,若没了质子的身份还在魏国多加逗留,恐怕朝廷就要怀疑我的用心了。”

顾香生忽然道:“徐郎,你当知我所求,并非荣华富贵,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耳,若我随你回去,我能倚赖的,便只有你一人,你能保证得我一人足矣,而不纳妾么?”

徐澈想也不想:“自然可以!”

顾香生又问:“那如果贵国天子,令尊令慈要你纳妾,要你另娶,你能坚决不从么?”

徐澈沉默下来。

顾香生见状苦笑:“若你只是你,我自然义无反顾,可你在魏国数年,回去之后天子定会补偿你,说不定会给你赐婚,你家中的父母,只怕也早早给你相好了妻室,忠孝当头,你能保证自己一定毫不动摇么?”

这年头,风气再开放,女子也不比男子,如果顾香生跟着徐澈去南平,她就等于抛弃了一切,万一在南平过得不好,她到时候再想回国,不说难不难,就算能回来,难道下半辈子就待在顾家看别人的脸色吗?

所以两天时间,这个决定,她实在下不了。

徐澈摇摇头,眼里浮现出淡淡的惆怅:“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见他这样,顾香生不禁咬住下唇,想说点什么,终究又忍住了。

二人就这样默默无言,走了相当一段路,直到周瑞魏初他们回来,一眼就看出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

周瑞魏初对视一眼,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阿隐,你就猎了两只麻雀,不再多射一点回去么?”

顾香生打起精神,摇头笑道:“这其中一只还是阿渝的份,反正我们又不争什么头筹,有东西回去交差即可。”

魏初与顾香生不同,她打猎就是为了求个痛快,今日满载而归,自然是高高兴兴的,顾香生虽然不喜欢滥杀,却从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魏初,也不觉得魏初这样做就是残忍,所以两人虽然性情略有差异,情谊却从未改变过,总能玩到一块去。

夏侯渝接过顾香生递来的麻雀,顺势走在她旁边,偶尔抬头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什么话也没说。

他们在林子里逗留的时间不短,但也不是最晚回去的,起码在顾香生一行出来时,同安和魏善等人还不见人影。

出了林子,他们将猎物交给专门负责收理的侍卫,因猎物上的箭矢都有各人标示,这些猎物在游猎之后会分别发还给别人,至于想如何处置就由自己决定了。

徐澈和夏侯渝要回到皇帝跟前的位置,魏初借着与顾香生一道回去的路途问道:“他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香生也不瞒她:“徐澈要回国了。”

“啊?”魏初的反应和之前顾香生一模一样,“不会罢?怎的如此突然?那你怎么办?他这是想始乱终弃么?没想到徐春阳竟是这种……!”

未竟的话被顾香生捂在嘴里,后者无奈道:“你就不能小声点儿么,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啊?他让我与他一道回去,我还没有答应他。”

魏初:“那你怎么不答应他?”

顾香生反是一愣:“你觉得我该答应?”

魏初想也不想:“对呀,既然他不是想要始乱终弃,说明对你还是有情有义的,他让你一道回去,必然是要找上你们家提亲,明媒正娶,迎你入门,只唯一不好的,便是你去了南平之后,咱们就很难再见一面,我……”

“且慢,且慢!”顾香生不得不啼笑皆非地打断她,“去了南平,山高皇帝远,万一他们的皇帝要他另娶呢?万一他的父母不满意我,届时我孤身一人在南平,岂不举目无亲,求助无门?”

魏初不以为意:“不会罢,魏国强大,南平弱小,顾家又是大魏世家,徐氏即便是宗室,也不敢轻易得罪于你,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何必杞人忧天呢,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顾香生蹙眉,难道真是她想太多了吗?

不得不说,魏初所说,才更像是一个十四岁少女的想法。

而她,稚嫩的躯壳之中多了一份成熟的心智,遇事可能比同龄人沉稳,但也意味着思量更多,不够决绝。

可这毕竟,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啊!

☆、第38章

二人回到座席上,顾家人参加游猎的人不少,除了顾香生之外,顾眉生和顾乐生也早早就回来了,顾凌和小焦氏也早早入林去了,现在还未回来。

顾琴生婚事将近,她本身性格也是喜静不喜动的,便没有一起过来,顾画生则因为上回的事情,现在仍被禁足,为防她又在外面闯祸,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焦太夫人严禁她出席这样的场合。

顾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见顾香生回来,表情更是一沉:“阿隐,你过来。”

顾香生走过去,跪坐:“阿爹找我?”

顾经板着脸教训她:“你可知你方才救夏侯渝之举有多鲁莽?齐魏之事,岂是你这种小女儿家能掺和的!”

还未等顾香生有所回应,那头就来了一位内侍,说天子想要召见顾香生。

顾经吓了一跳,忙对内侍道:“小女无状,御前失仪,还请陆内官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陆青失笑:“定国公多虑了!”

他也不多解释,只让顾香生跟着自己走。

顾经:“那可否让我同行?”

陆青:“陛下并未点召定国公。”

顾经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离开。

顾香生也不知皇帝叫她过去,是不是为了救夏侯渝的事情兴师问罪,心里不免有些忐忑,来到御前匆匆抬眼一瞥,却见天子近前,除了各国使臣之外,魏临也赫然在列,正冲着她微微一笑,又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这个举动令她顿时放下半颗心。

“这就是顾家四娘子,听说跟魏十娘一般,是个活泼好动,英姿飒爽的人物,怎的到了朕跟前,却变得这般拘谨了?”头顶传来呵呵一笑,不需要抬头,顾香生也知道这就是皇帝的声音。

在此之前,她从未与皇帝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虽然生在世家,没少听到关于皇帝的种种传闻,但当亲身站在这里,与当朝天子面对面谈话时,顾香生发现自己就算多了一世的阅历,也做不到完全镇定和冷静。

不过这种紧张感只是对她自己而言,在别人看来,这个小姑娘已经足够淡定了,她并未乱了分寸,还能中规中矩地行礼:“拜见陛下,方才过来之前,家父曾再三叮嘱,是以香生不敢放肆。”

皇帝好笑:“朕还当顾子寿在朝上拘谨,私下应该是个随和风流之人,枉费他辞赋文采飞扬,对待儿女也如此婆妈迂腐。顾四娘,你可知朕找你来,所为何事?”

顾香生:“请陛下明示。”

皇帝点点程载:“她还装傻呢,你来说。”

程载对着顾香生沉下脸色:“你方才贸然带着夏侯渝离开,难道不是御前失仪?”

顾香生恭谨道:“回禀陛下,夏侯渝在大魏长居,与我等俱有情谊,他年纪尚小,胆子亦小,我怕将他受惊过度,贸然在陛下失礼,所以才先将他带来,以免御前有所闪失,坏了陛下的雅兴。”

皇帝不见怒色,反是对程载笑道:“你瞧瞧,她这是舌灿莲花,都把你的因果颠倒过来了!”

此时蒋琮笑道:“齐国崇尚强者,瞧不起胆小懦夫,顾小娘子固然是好意,但像五郎这样的表现,若是放在齐国,我们却不会出手,他要么自救,要么等死,不会有第三条路了。方才千钧一发,顾小娘子为了救五郎,将自己也置于险境,你这条命比起五郎可要贵重多了,若我国陛下知道了,只怕也不会给你任何奖赏。”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虽也知道齐国皇室祖上有北方蛮族混血,民风剽悍,可也没想到蒋琮会当着夏侯渝的面,将一番弱肉强食的话说得如此直白□□。

再看夏侯渝,他就坐在蒋琮旁边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微垂着头,更显脖颈柔弱,与高大的蒋琮形成鲜明对比,明显更像文雅的南人,而非勇猛的北人。

顾香生目不斜视,并未去看蒋琮,而是依旧朝向皇帝,回应道:“奴虽年幼不晓事,也明白忠孝的道理,救夏侯渝,是为全朋友之义,更是为魏国颜面,而与齐国无关,贵国陛下知道与否,更与我分毫无干。”

皇帝哈哈大笑:“蒋侍郎,你那一番话可算是白说了,顾家小娘子看来并不买你的账啊!”

话虽如此,他的笑声却表明主人心情舒畅。

蒋琮并未因为顾香生的顶撞而露出不悦之色,也跟着笑了起来:“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可惜是女非男,否则指不定能成为苏秦张仪一类的人物呢!”

皇帝笑罢,又问顾香生:“你既然救了夏侯五郎,可要什么赏赐?”

顾香生道:“能全朋友之义,又为大魏挣得脸面,便是最好的赏赐了。”

皇帝微微一笑:“你虽然谦让,朕却要赏罚分明,听说你年将十五,尚未婚配,这样罢,便赏你一个如意郎君如何?”

顾香生大吃一惊,心脏几乎要跳了出来,忍不住抬起头。

瞧见她一脸惊愕的模样,皇帝禁不住开玩笑:“方才英勇无双的顾四娘,怎的忽然就胆小如鼠了?”

顾香生完全没想到皇帝不按理出牌,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仍反应不过来。

再看旁边众人,似乎也毫无预料,虽然不像她这样吓了一大跳,可也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蒋琮事不关己,凑热闹道:“不知陛下要将顾四娘许给何人,小臣留在此间数日,说不定还赶上喝杯喜酒呢!”

皇帝:“只怕估计顾家舍不得她早嫁,会将她留到及笄,这杯喜酒,看来蒋侍郎是赶不上了!”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透露究竟自己要把顾香生许配给何人。

这年头不像戏文,皇帝也不兴给臣子做媒,顾香生从来就不担心赐婚这种稀奇事会落在自己头上,谁知道如今最不可能的事情却反倒成了现实。

她被这个消息震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团浆糊,连什么时候从御前告退也有些浑浑噩噩,完全少了一半的心思。

等回到顾家的座席,顾经迫不及待问她:“陛下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顾香生深吸了口气:“陛下说要给我赐婚。”

“啊?!”顾经的反应同样没比她好上多少,喜不见多少,惊倒是震惊得很。

“陛下为何忽然说要给你赐婚,你到底说了什么!”顾经直觉顾香生过去之后没说什么好话。

顾凌和小焦氏他们也回来了,夫妻俩也不知在林中谈了什么,行止看上去要比出来前自然一些,许是两人解开了多日的心结,不过顾香生现在已经没空去关心他们的事情了,她自己的未来都被皇帝一句话牢牢攥在手中。

顾凌点出一个可能性:“陛下会不会,想要四娘入宫?”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惊了一下。

皇帝如今年过四十,这个年纪自然不能说很老,他自己也还年富力强,虽说现在随着年纪增大,容颜有些衰老,但还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老夫少妻对民间或许是个话题,但对于皇帝而言绝对不是。

九五至尊这四个字,首先就有了超然物外,与众不同的特权。

再说了,如今中宫虚悬,太子之位也空着,这意味着只要是皇帝的儿子,就人人都有机会……

顾经心头微动,看向顾香生的目光也多了一丝不同。

顾香生没注意到父亲神情上的变化,但针对小焦氏的话,她却摇摇头:“我看陛下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刚刚还没从徐澈的事情缓过来,又要陷入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担忧,顾香生发现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实在并不舒服,她第一次意识到,就算生在公卿世家,锦衣玉食,也会面临许多不确定的事情。

对顾画生的作死,她可以直截了当反击回去,对同安的暗设陷阱,她也自忖可以一一化解,但皇帝的旨意呢,难道她能当面反抗吗?

自然是不能的,顾家给了她生下来便比平民百姓优渥百倍的生活,让她不必操心生计,四处奔波,她自然也要为这份优渥付出一定的代价,对男儿而言,这份代价就是努力向上,保护家族,对女子而言,这份代价则是婚姻。

像顾琴生,如果她喜欢的对象不是王令,而是哪个落魄家族的子弟,可以想见他们的婚事一定不会这样顺利。

最重要的是,顾香生讨厌极了皇帝这种自以为幽默的卖关子,自己究竟要被发卖,啊不,是被赐给谁啊!

她有种抓狂的*,恨不能摇着皇帝的肩膀问个清楚!

游猎结束,皇帝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离开,顾家的车队跟在后面。

小焦氏与顾香生同乘一车,仔仔细细询问了她与皇帝的对答,然后安慰道:“你别被你大兄的话吓坏了,陛下应该不会要你进宫的。”

顾香生唉声叹气:“我一点也不想将我的未来托付给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

小焦氏扑哧一笑:“我嫁给你大兄,已经算是知根知底了罢,可到头来,我不也料不到七夕的事情?所以啊,许多事情别总计算得清清楚楚,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我看陛下对你救了夏侯五郎之事很是称许,应该不会随便给你赐婚的。”

顾香生还有些犹豫:“话虽如此……”

小焦氏道:“赐婚一事,我素闻是将女子赐与臣下为姬妾,还从未听说皇帝将谁赐给臣下为妻。只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自前朝以来,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连天子也轻易不敢得罪,以你的身份,和方才的表现,绝然不可能被赐与谁为妾,但若是为妻,没有对方的同意,陛下肯定也不会贸然许下这个诺言。”

顾香生心头一动:“嫂嫂的意思是?”

小焦氏:“依我之见,陛下要么只是玩笑之言,要么……”

如今皇帝膝下五子,以思王魏临最为年长,且尚未娶妻,皇帝总不会是要将顾香生嫁给思王罢?

小焦氏自己也被这个可能性吓了一跳,为免顾香生再受惊吓,她也不敢将这句话说出口。

其实顾香生的承受能力并没有那么差,只是忽然之间毫无防备,被皇帝一句话砸下来,登时晕头转向,无所适从,在回顾家的这一路上,经过小焦氏的开解,她已经稍稍冷静下来并恢复思考能力了。

自己当时的确是被皇帝的话吓到了,现在回想起来,皇帝那个语气,很有可能仅仅只是开了一个玩笑,而且天子日理万机,转过头说不定就忘了此事,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帝没忘,但小焦氏说得也很对,皇帝真要许婚,能将她许给谁呢?

顾香生又非庶出,更不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如果将她许为妾室,那就不是奖赏,而是侮辱了,皇帝昏了头也不可能这么做;如果是许为正妻,就算顾香生愿意,顾家愿意,男方也不一定愿意啊,如果双方不情不愿,这桩婚事就不是金玉良缘,反倒成了怨侣了,皇帝不至于闲着蛋疼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除非这个许婚,指的是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儿子。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顾香生还没自恋到觉得自己因为救了夏侯渝,就得到皇帝如此看重的程度。

所以总结起来,方才皇帝那句话,随口玩笑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然而徐澈那边……

顾香生揉揉额头,觉得头开始疼了。

焦太夫人并没有出席这次会盟游猎,当顾经向她禀告发生在游猎上的事情时,她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吃惊的神情,却屏退众人,只留下顾香生。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她问顾香生。

顾香生:“孙女觉得,陛下很可能只是戏言罢了。”

焦太夫人沉吟片刻:“我不这么看。”

顾香生吃了一惊,好不容易被自己安抚下去的小心灵,又因为祖母的一句话而高高提起:“阿婆觉得不是?”

焦太夫人道:“陛下固然有可能是开玩笑,不过既然叫你过去夸奖一番,最后却什么都未赏赐,显然他心中是有所打算的,但现在还很难下定论。”

她见孙女被吓到,反是笑着安慰:“你也不必过分担心,反正不会是坏事,陛下不可能胡乱给你赐婚的,否则便不是奖赏,而是欺侮了,顾家虽然不如从前,可毕竟也是跟随太、祖皇帝立下汗马功劳的,就算冲着这一点,天子也不敢寒了世家臣子们的心!”

这种说法恰恰与小焦氏不谋而合。

天下还未一统,皇帝尚要倚靠世家,虽然中央集权,君权至上,但实际上谁都知道,哪朝哪代,天子都不可能真的就为所欲为,在顾香生原来的那个世界里,曾经就有一位宰相直白地对天子道:您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非与百姓共治天下啊!

如今魏国的士大夫阶层还没到达鼎盛时期,能够影响皇帝决策的是世家门阀。

这种情况下,皇帝给臣子许婚,不是一件张口就来的随便的事情,那得是保证在男女双方家族门当户对,你情我愿的基础上,这样才能达到许以恩惠,而非逼人成仇的效果。

但顾香生现在需要烦恼的不仅仅是这个,她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因为除了焦太夫人之外,她也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帮她排忧解难。

“阿婆,孙女还有一事……”她将徐澈在林中对自己说的话一字未漏,和盘托出。

焦太夫人一笑:“若非徐澈忽然要回国,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顾香生有些迷惑地摇摇头。

焦太夫人又道:“如果你决定非徐澈不可,我也可以进宫为你说项,你们身份相当,倒也算得一桩好姻缘,想必陛下愿意成人之美。但你须得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去了南平,举目无亲,人地生疏,你是否能够适应,我听说这次徐澈之所以能回国,是因为平国皇帝之弟被遣来与他交换,而平国天子如今膝下无子,几方人马正虎视眈眈,可见内部倾轧之烈,你能保证徐澈回国之后不会被卷入其中么?”

顾香生没有说话。

她和徐澈互有好感,可要说到生死相许,好像又还没到那一步,如果时间许可,循序渐进发展下去,也许感情会逐渐深厚,直至非君不可。

但现在,要她在两天时间作出决定,跟着徐澈离开魏国,前往前途未卜的南平,这个决定似乎异常艰难。

焦太夫人拍拍她的手:“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与阿婧不同,她内外皆柔,秉性如水,你则外柔内刚,什么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动摇,如今我问你的问题,你却一个都答不出来,到底应该如何抉择,你心中应该有答案了。”

顾香生低下头:“我就是觉着,自己有些对不住徐澈……”

焦太夫人失笑:“傻孩子,他若对你情比金坚,便不会将选择丢给你,哪怕你不愿去南平,他也愿意留下来陪你,可见不是情非得已,只是用情不够深,仅此而已。”

这番话让顾香生深受震动,也刷新了她以前对焦太夫人固有的印象。

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焦太夫人调侃:“怎么,你觉得我是个精明顽固的老婆子,成日里只会计算顾家得失,教训晚辈?”

顾香生吐吐舌头,忍不住撒娇:“您明明知道孙女不是这个意思!”

焦太夫人悠悠道:“人生漫漫,总会遇上许多人和事,其中有些注定与你有缘无分,终将错过,最后能够牢牢抓在手里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若顾香生如今真是十四岁的小姑娘,也许还对这番话没有太大的感触,但此时,太夫人的话语中所流露出的复杂意味,也被她捕捉到了。

想来不管如何精明强干的人,年轻时免不了都会有一些毕生难忘的际遇,就连太夫人也不例外。

顾香生若有所悟:“多谢阿婆开解。”

焦太夫人一笑:“我这把年纪,也开解不了你们多久,人永远要在每件事情上作出选择,选错了不要紧,只好不后悔,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顾香生:“孙女谨记。”

当天之后又过了两天,宫里一直没有传来消息,那天皇帝在游猎上说的话,仿佛果真只是一个玩笑。

顾香生暗暗松了口气,别人如何看法暂且不论,她的确希望皇帝早就将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会盟结束,各国使者陆续离去,平国天子之弟来质,徐澈与其相换,不日也要归国。

☆、第39章

当城墙边上的嫩绿换作郁郁葱葱的颜色时,这意味着盛夏已然到来。

耀眼的阳光下,一行人徐徐出城,为徐澈送别。

“春阳,此去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方能再会,且干了这一杯酒!”王令举杯道。

“这可是王郎君特意从他老爹的珍藏里偷出来的御饮,一滴都不能浪费了哟!”周瑞调笑。

这一杯接一杯,众人陆续上前敬离别酒,徐澈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三五杯,闻言连忙摆手苦笑:“你们就饶了我罢!这酒我喝过,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你们也不希望我醉在半路上罢?”

有人玩笑道:“醉在半路也不错,花眠柳宿,岂不风流快哉!”

众人听了这话,便都哄笑起来,徐澈虽然也跟着笑,视线却时不时瞟向人群后面。

他这些年在大魏的人缘不错,送行的人也不少,他本身的身份不足道哉,来者要么冲着与他本人的交情,要么冲着徐澈的名气才情,这也算人走茶不凉了。

但他最希望出现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其实早在林子里的那天,二人不欢而散时,他心里也已经有所预料。

并非无情,而是情不够深。

他们开始得太晚,而又结束得太早。

徐澈掩下心头微微怅然,准备上马,却听周瑞道:“春阳不妨再等等,兴许还有朋友没来呢?”

人群之中,知道徐澈与顾香生事情的人很少,周瑞算是一个。

听了他的话,徐澈摇摇头,怅然一笑。

“徐郎君,该启程了。”南平使臣提醒道。

徐澈颔首。

“等等————!”清亮而熟悉的喊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踏踏马蹄。

徐澈下意识回头,便见两名少女骑马自城门处飞驰而来。

其中一人身着浅黄色衣裳,衣袂飞扬,身姿窈窕,正是他久等而不至的人。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在心头缓缓炸开,那一瞬间,徐澈感觉自己既像是喜悦,又像是释然,单是这样看着那少女朝自己越来越近,他已忘了一切,眼睛深深凝视,心里只想留住这美好的一刻。

“你们怎的那么心急,这才什么时辰呀,城内不能纵马疾驰,我们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赶上的!”魏初的抱怨让徐澈回过神。

不忍让南平使臣背黑锅,徐澈拱手笑道:“早些启程,才能早些歇息,没想到你们会来!”

魏初笑嘻嘻:“美徐郎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自然要赶来多看几眼,大魏往后可就又少了一位美人了,多可惜呀!”

徐澈苦笑,没有计较魏初拿他的相貌来开玩笑。

南平使臣一行心有戚戚然,他们逗留的这几天,已经深刻体会到徐澈在京城女子心目中的魅力,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要挑在大清晨的时候悄悄走,不然等消息走漏出去,恐怕就不是眼前这种正常送别的景象了,到时不知天黑还能不能成行呢。

“好啦,十娘,不要欺负老实人啦!”顾香生接过她的话头,语调轻快道:“我们等到*庄开门,打包了一些热菜,都是你平日里喜欢吃的,所以才来吃一步,虽说南平也有美味佳肴,可潭京的*庄只此一家,就当是为你饯行了!”

徐澈看着少女清丽柔美的脸庞,平日也不算口舌笨拙的他,此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周瑞忍不住戳了戳他,见徐澈没有反应,只好代他接过顾香生手里的食盒,递给徐澈的仆从,又低声催促徐澈:“有什么想说的就快说,以后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徐澈暗叹一声,他的确有许多话想说,但等真的看见她时,却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

“谢谢你们,谢谢你,阿隐。”

他深深地看了顾香生一眼,仿佛要将对方容颜镌刻下来。“愿你以后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即便最后伴你左右的那个人不是我。

“嗯。”顾香生眼底隐然有水光闪过,但很快,她扬起灿烂的笑脸,拢袖弯腰,郑重行了个拜礼:“此去山高水长,望君善自珍重!”

那一瞬间,徐澈几乎想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转身上马,对南平使臣道:“走罢。”

然而这头还没等所有人都上马,城门那边又传来一声大喊:“不准走,徐澈——!”

不同于方才魏初和顾香生的那一声喊,这下众人却是被惊到了。

周瑞甚至大惊失色地对南平使臣等人道:“快快!快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为首的少女鲜衣怒马,后面还跟着两三骑,朝他们这边飞驰而来,甚至由于速度太快,没来得及刹住,差点都要相互撞上。

“不准走!”同安公主高高扬起下巴,带着不可一世的盛气凌人。“徐澈,你要留下!”

顾吕两家的婚事前一阵曾经传得沸沸扬扬,谁也没法理解他们抽的是什么风,好端端突然就结了亲,伴随着这门亲事一起传出来的,还有许多真真假假的传言,东林寺的事情也由此演绎出许多版本。

当徐澈从夏侯渝口中得知顾香生差点被牵扯其中,背后还少不了眼前这位同安公主的手笔时,任他脾气再好,估计也扯不出笑容。

“我奉陛下诏,离魏返平,不知公主又有何凭恃,让我留下?”

同安公主:“我可以现在就入宫,求阿爹让你尚主,大魏强国,南平小国,你若能当大魏驸马,还会想着要回南平么?”

徐澈冷冷道:“公主天之骄女,澈万万高攀不起,如今离别在即,我等立时就要启程,还请公主莫要拦阻,就此告辞!”

但同安公主骑着马横在他们前面,却不肯让出半步,甚至还放狠话:“你若敢离开京城一步,我就让沿途关卡都拦着你们,让沿途官驿都不敢接待你们!”

徐澈抿抿唇,与南平使臣对望一眼,接收到来自对方的同情目光,心里不由苦笑。

但这苦笑,却不是因为当真被公主难住,而是同安公主说的这些,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

莫说她现在只是一个公主,就算是太子,估计也没有这种权力,退一万步说,即便官驿不接待,难道他们就不能去住民间的客栈么?

也只有同安自小生于宫廷,不识人间疾苦,才会说出这样可笑的威胁来。

同安见徐澈没有说话,还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便缓下神色,柔声道:“徐郎,随我回去好不好,我保证现在马上就入宫去向阿爹禀报!”

其实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皇帝不同意她嫁给徐澈也没关系,就像她那位小姑姑一样,即使成过亲,不同样可以在府邸里蓄养面首么?

以徐澈的身份,就算回国,顶多也就是个闲散宗室,但他在魏国,自己却可以给他十倍百倍于此的荣华富贵,她就不信徐澈会不动心!

周瑞皱眉:“九娘,别闹了!”

在场之中,只有他还算可以稍微说两句。

但同安公主看也没看他一眼,只盯着徐澈不放。

徐澈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甚至都不落在同安身上,直接一夹马腹,绕过她,往前疾驰。

南平使臣团一行人连忙跟上。

同安公主愣了一下,气急败坏,还真就要追上去。

周瑞眼明手快,上前拉住她的缰绳:“九娘,陛下不会同意你将徐澈留下的,你这是将儿女私情置于国家大事上胡闹!”

“你让开!”同安公主怒道,奋力要抢回自己的缰绳。

周瑞:“你若真能回去征得陛下同意,就算他当真回了南平,你也可以让陛下强召他回来,但你若是未经陛下同意,现在就将人拦下,你当陛下知道了会作何反应?!”

双颊被怒火都烧红了,同安不甘心地瞪着徐澈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又狠狠瞪了周瑞一眼,将缰绳抢回来:“你别以为我喊你一声表哥,你就当真能像我兄长似的教训我了,我告诉你,你娘虽然是我姑母,但你姓周,不姓魏!”

她掉转马头就要回去,却忽然看见人群之中的顾香生,当下冷笑一声,驱马向前:“我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呢,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顾香生淡淡道:“公主说笑了。”

她装作没听懂,压根就不作回应,同安公主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憋闷得很,越发将没有留住徐澈的怒火转移到对方身上。

顾香生见她转身欲走,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冷不防对方蓦地回身,举起手中马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这边抽过来!

顾香生当下一惊,反应极快地侧身闪开,但她毕竟还骑在马上,人能闪开,马却避闪不及,侧面仍旧被鞭尾扫中,当即就吃痛嘶鸣,蹬起前蹄,想要将背上的顾香生甩下去!

出来送行的人群里多半都没骑马,此时都被这一变故弄得不得不四散奔逃,场面一时混乱之极,幸而是在城外,若是在城内,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来。

同安公主一鞭之后抽身而出,也不急着回去,就在旁边隔岸观火,看顾香生被马匹折腾颠簸,几欲跌落下马,心里快意之极,巴不得对方就此摔下来,再被马蹄一脚踩断骨头!

但是她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顾香生的骑射极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之前顾香生当着许多人的面,救下同样被受惊的马折腾的夏侯渝时,同安并不在场,那时候她已经入林打猎去了,所以也没有亲眼看见。

然而那是救人,而非自救,难度比现在还大。

当时那样危急的关头,顾香生也能够化险为夷,又如何会畏惧眼前区区困境?

她用力拉住缰绳,将马死死牵制住,无论它如何动作,自己都牢牢伏在马背上,绝不动摇分毫。

终于,马也折腾累了,疼痛感逐渐过去,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

顾香生则伸出手,慢慢抚摸它的鬃毛和颈部,一下又一下,安抚着马的情绪。

同安公主的笑容消失在脸上,眼看没有好戏了,而顾香生估计也不会再有机会让她偷袭,她撇撇嘴,转身带着随从准备回城。

正当她刚刚调转马头朝前踏出几步时,就听见身后响起几声惊呼,还未等她回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感觉身旁一阵快风掠过,自己手上蓦地一空!

她低头一看,手上的鞭子已经落在对方手里,而顾香生手里正抓着她的鞭子当头劈了过来!

“公主!”

“大胆!”

“放肆!”

身后好几个人惊呼出声。

同安公主啊的一声尖叫,下意识闭上眼睛。

鞭风从耳边掠过,卷起发丝飞扬,啪的一下,鞭子抽在旁边两寸左右。

饶是如此,她胯下的马仍旧不可避免惊了一下,有些躁动不安。

同安惊悸未定地睁开眼。

顾香生淡淡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公主当知道这个道理才是。”

此时,几名随从已经将公主团团围住,一边警惕地盯着顾香生。

但顾香生并没有再动手,也没有将鞭子归还。

同安公主狠狠瞪了她一眼,似乎不准备和她耗下去,丢下一句“你等着”,便带着人回城了。

“干得好,就该灭一灭她的嚣张气焰,要不然还真不知天高地厚了!”魏初恨恨道,“我的那些姑姑们,也没见有这样跋扈任性的!”

其余人也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夸奖顾香生方才那一下真是大快人心,也有的抱怨同安公主何等嚣张,自己差点就被马踢到了云云。

周瑞叹道:“公主之中,同安最得今上宠爱!”

人群之中有人道:“顾四,你方才便该一鞭子抽下去,她只怕就横不起来了!”

“那一鞭子下去,阿隐有理也要变成没理了。”王令实事求是道。

顾香生朝这位准大姐夫递去感谢的眼神,又与众人寒暄两句,便和魏初一并回城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次顾香生的表现给在场不少年轻郎君留下深刻印象,过后几天,顾家竟收到一些上门说媒的邀约,令人啼笑皆非,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却说顾香生刚回到顾家,就看见门口停了几辆马车,等她回到自家小院时,才听见林氏和碧霄她们说,顾家来了亲戚,而且还是许氏那边的亲戚。

“听说是您的大表兄和二表兄明年要进京赶考,所以许家舅母带了儿女顺道过来拜访。”碧霄道。

顾香生有点讶异:“他们是生徒还是乡贡?阿娘留他们住下来了?”

碧霄摇摇头:“应该是生徒罢,娘子应该会让您过去见一见罢,毕竟是嫡亲的亲戚,听说娘子命人在涛园给他们收拾了厢房,也禀告过太夫人了,应该会住到考完试罢。”

时下科举分为常科和制科,常科就是每年都会举行的常规考试,而制科则是皇帝心血来潮临时下诏,为了招揽人才而举行的考试。

大魏很少举行制科,唯一一次还是在当年太、祖皇帝登基之时,为的是收服天下读书人之心,顺便昭告天下宣示其得位的正统性。

所谓生徒,就是在国子监,弘文馆,以及地方各州县官学里学习并且顺利结业,取得考试资格者。

而乡贡,则是自学成才,从县、州地方官府举行的考试一级级自己考上来的人。

乍听起来,乡贡自然要更厉害一些,但也不能否认生徒里会出人才,如今大魏官场,许多人便是通过这两种途径当上官的,当然不排除一些世袭的爵位,像顾香生的二叔三叔这样,他们没有通过考试就被授予官职,但那毕竟只是很少一部分,时代在发展,九品中正制已经无法再适应统治需求了。

考试分为三种科目,秀才、明经、进士。

秀才科在前朝就已经停止了,剩下明经和进士。明经就是考帖经和墨义,有点类似后世的默写填空和阅读理解,进士考的是诗赋。

这一看就知道了,前者死记硬背就能考上,后者则需要一定的才华,所以自前朝起,坊间就流传“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意思是三十岁中明经科就算是晚了,而五十岁如果能考中进士,那还算是年轻的,可见两者难度不一。

值得一提的是,像顾香生的老爹顾经,当年考中的就是进士科,还得了榜眼,可见他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文名得来不虚。

对许氏的亲戚,顾香生并没有太多记忆,许氏门第不高,她的父亲,也就是顾香生的外祖父曾任五品谏议大夫,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在她很小的时候,外祖父就已经致仕,并且举家回了老家,多年以来未曾见面。

顾香生甚至也只记得有位大表兄,连后来出生的二表兄都未曾谋面,更不必提什么表妹了。

碧霄这话刚说了没多久,许氏那边果然就来了人,让她过去见亲戚。

舅母袁氏生了二子一女,长子许应如今二十五了,已经成亲生子,次子许茂十八,两人果然都是上京参加来年的礼部试的,考试明年二月举行,今年十一月就要报名,所以和许多士子一样,两人便提前一些日子过来,好早做准备。

袁氏便跟着他们一道过来,好趁机看看多年未见的京城风物,许家小女儿许笙只比顾香生小了三个月,却从没来过京城,这次袁氏带她一起,自然也有让她趁机开开眼界的意思。

许应三兄妹先拜见姑母,许氏一一含笑应了,又对袁氏道:“难为嫂嫂将两个侄儿都教得这样好,来日金榜题名,登科及第,许氏一门又要光宗耀祖了!”

袁氏笑道:“承你吉言了,不瞒你说,阿应和阿茂在家乡读书时,的确得了师长交口称赞的,都说今科若无意外,定能中榜,只可惜前几年大郎生了一场病,方才白白耽搁了几年!”

许氏看许应果然有几分苍白虚弱,惋惜道:“那的确是可惜了,听说阿应已经成亲了,怎么这次不一并带过来我瞧瞧?”

袁氏笑道:“她刚有了身孕,不便舟车劳顿,就不一起过来了。”

许氏嗔道:“当年阿应成亲,嫂嫂也未告知一声,害得我连贺礼也来不及准备,还是后来才补上的!”

袁氏笑道:“大郎娶的是当地小户人家的女儿,不值一提,你还要管着国公府一大家子,这点小事就不烦你费心了,我与你阿兄都明白你的心意,一家人不必多作计较的!”

说话间,外头便有婢女来报,说是几位小娘子和小郎君都来了。

许氏让人请他们进来,一面对袁氏道:“大郎还在当值,下午才能归家。”

进来的是顾琴生,顾画生,顾香生和顾准四人,他们先向袁氏行礼,然后又与袁氏的儿女互相见过。

若换了以前,这种场合,顾画生定然是不会来的,但自从婚事定下来之后,她的确安分了许多,这些日子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也没有去找顾香生的茬。

当然她很可能明白找茬也是没用的,因为不管如何,她都没法改变今年十月,自己就要嫁入吕家的事实了。

袁氏笑眯了眼,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不仅将顾琴生三个女孩儿夸了个遍,连顾准也被她拉过来由头到尾地摩挲,嘴里不住地夸赞。

“荪州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国公府也不缺好东西,这几串珠子便给你们拿去玩儿罢!”说着袁氏将见面礼拿来分给四人。

四人分到的都是手串,这种云蓝色的珠子是荪州特产,京城里也有人卖,不过价格要贵一些,珠子中间还缀着银珠和流苏,手串谈不上昂贵,但总算一份心意,四人都收下并且道谢。

袁氏笑道:“阿宝年纪还小也就罢了,阿婧她们个个出落得如花似玉,想必都已经许了人家了罢?”

许氏:“大娘许了尚书令王家,二娘许了贺国公吕家,都是年内就要成亲了。”

袁氏啧啧称赞:“可当真不得了,我身在荪州那样的小地方,也听过王家和吕家的名声呢,想来对方郎君定然都是仪表堂堂的人物!四娘明年也要及笄了,想必你也开始为她物色人家了罢?”

许氏微微一笑:“的确差不多了,这两天也有人上门给四娘说媒,太夫人说不合适,就都给推了。”

又聊了两句,袁氏道:“我这个小女儿,自小便在荪州长大,未曾见识过京城繁华,不知妹妹能否让人带她上街转一圈,也算全了她的心愿,省得她成日里总在我耳边唠叨!”

“阿娘!”许笙不依了。

许氏笑道:“这是应当的,大娘这些日子忙着帮她嫂嫂的忙,怕是抽不出空,二娘,你也有好些日子没出门去走走了,不如便与四娘带阿笙他们出去转转如何?”

顾画生答应下来,许应说自己要留下来复习功课,顾画生和顾香生便带着许茂,许笙和顾准三人出门去了。

☆、第40章

待晚辈们都退下,屋里只剩许氏和袁氏二人,袁氏便笑道:“阿菱,你将国公原配的子女教得可真好,她们都很听你的话呢,先前在老家时,你阿兄还唠叨着,说怕你过得不好,现在见你这样,我也可以放心回去向你阿兄交代了!”

许氏:“多谢兄长和嫂嫂惦记,自父亲故去之后,我竟也没能回老家看一看你们,咱们姑嫂该有十数年未见了,这一眨眼过得可真快啊!”

袁氏:“谁说不是呢,我还记得当年离开京城时,四娘不过小小那么一点,还得人抱着呢,如今一看,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转眼就要嫁人了!只你半分也不显老,还跟我离开时的时候一样,难怪我听说国公多年来也未曾纳妾呢!”

许氏柔美的脸带上几分羞意:“嫂嫂别哄我,哪里有不老的,孩子都这样大了!”

袁氏摸着自己的脸,摇摇头,难掩羡慕:“我哄你作甚,你也不是不知道,荪州那地方风沙大,哪里有京城来得滋润,别人看我都像四十岁,看你顶多十七八!”

许氏扑哧一笑:“嫂嫂说得也太夸张了!”

以前许氏还未出嫁时,袁氏对这小姑子连说话腔调都比别人柔上三分,扶风弱柳的模样,总有些看不惯,那会听说许氏要嫁入定国公府去当人家后娘,还觉得她去了那等门第,估计是成日里被人欺负得哭哭啼啼。

谁知道许氏偏偏命好,婆婆强势却还算公道,不会欺压她,丈夫也吃她这一套,十数年下来,两人一对比,高下立见,看着对方仿佛少女的柔美娇贵,袁氏若说心里不酸,那是假的。

可人和人之间的命运就是这样奇特而微妙,前一刻可能还在同一阶层的人,转眼就天差地别了。

“阿菱,有件事,虽说由我来说不大合适,但若我这当嫂嫂的不开口,心里又觉得过意不去。”

“嫂嫂但说无妨。”

袁氏:“方才你说给四娘提亲的人家,太夫人都不满意,要我说,你毕竟才是四娘的亲娘,太夫人再厉害,总不能连这个都不让你插手罢?”

许氏笑了笑:“太夫人毕竟是一家之主。”

袁氏恨其不争:“可太夫人毕竟老了,你才是国公夫人,国公府的女主人,我听说太夫人对二儿子多有偏袒,现在若不多争取些过来,可别以后什么事都让别人给夺了去了!”

许氏叹道:“可现在太夫人将家交给大郎媳妇在管,我总不能去与儿妇抢夺管家的权力罢?”

袁氏道:“这样自然不大好,不过有些事情,该抓在手里的,还是不要放手的好。在家的时候有你阿兄与我宠着,你自然事事无须操心,等四娘她们以后出嫁,长房里头可就剩下你和儿媳妇几个了,难不成你被太夫人管了大半辈子,还要再被儿媳妇管不成?”

就在姑嫂二人促膝长谈之时,顾画生她们也已经在街上闲逛。

虽然许茂不是外人,不过毕竟不方便同乘一车,几人索性便骑马出门,等到了天门街附近再下马,将马匹交由下人管理,他们一行则步行前往。

天门街是东市最热闹的街道,绫罗绸缎,玉石珍玩,一应俱全。

许笙是个小姑娘,但凡小姑娘,就没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看见银楼玉器铺子都两眼发光,正好与顾画生的爱好不谋而合,许茂和顾准都是男的,对这些却不太感冒。

顾香生见状便道:“二姐姐和阿笙去看首饰罢,我与二表兄和三郎他们去那边集市走走,巳时再在原来下马的地方集合,如何?”

大家听了都很愿意,就这样说定了,顾准早盼着要去看吞火剑和叠椅子的杂耍,迫不及待就拉着顾香生走。

等看完杂耍,顾香生将意犹未尽,脚站在那里跟生了根似的顾准拖走,一面对许茂道:“今日有花市,我想顺道去看看,二表兄可有兴趣?”

许茂自然是没意见的,难得还表现出一点兴趣:“现在也有花市?”

顾香生笑道:“每天都有,不过视季节而定,品种也不一样,一般来说初一十五的花商最多,春天品种最齐全。”

话说回来,顾香生与这位二表兄其实也相差没几岁,不过两人的共同话题却寥寥无几,若能聊上几句,也免于一路尴尬。

许茂道:“四表妹精于花道么,不知喜欢什么花?”

顾香生:“精通说不上,只是平日里喜欢伺弄罢了,喜欢的也很多,不过我自己种的多是茶花为主。二表兄这是头一回来京城考试么,不知考的是明经科还是进士科?”

许茂:“大兄考进士科,我考明经科。”

顾香生很惊讶,她也是随口一问,本以为两人应该都是考明经,没想到许应竟然选了进士。

“看来大表兄定然是才高八斗,文采斐然之士!”她不由赞叹了一句。

许茂却道:“明经科也并不容易,你大姐姐将要结亲的王家,当朝尚书令王郢,正是明经科出身!”

顾香生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失言了,本是随口称赞许应,没想到将许茂给得罪了,忙补充一句:“听说明经科也是极难的,那我就先祝二表兄你们一举高中,双双及第了!”

许茂这才唔了一声:“那就多谢四表妹的吉言了。”

顾香生暗暗咋舌,便也不敢再和许茂随意说话了,免得无意中又伤了这位二表兄的自尊心。

几个人来到花市,这里已经将近中午收摊时分,零零落落,花没有几盆,都被太阳晒得焉搭搭的。

许茂奇道:“京城花市是这样的?怎的比荪州那边还萧条?”

顾香生:“我们来得不巧,花市卯时就开,现在已经快收摊了。”

循着街道走了一段,顾香生却好似发现什么,径自朝旁边一处走去,花商正准备将这些花一盆盆装上车载回去,见有客人来,忙露出笑容介绍道:“小娘子这是看中了什么,昨儿我家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新喜临门,您若是看中了,价格好说,就当为小儿积德了!”

旁边碧霄叽的一声笑出来:“掌柜的,我们上回来,你也说刚生了儿子,价钱好说,你这是天天生啊,也不怕将家里娘子给累坏了!”

花商被拆穿伎俩,也不脸红,反是嘿嘿一笑,诉起苦来:“没法子呀,近来生意难做,不过小娘子你们既然是来买过,就该知道我刘二的花都是最好的,童叟无欺,绝不……”

顾香生没听他扯下去,直接指着其中一盆茶花道:“这是什么品种,我怎的从未见过?”

花商精神一振:“这便是茶中之王,十八学士啊!瞧您也是爱花之人,应当听过这十八学士的名头罢,当年前朝高皇帝,就曾经赋诗称赞过这白十八学士,说……”

顾香生无奈打断他:“多少钱卖?”

花商:“小娘子这样说可就不对了,这茶花中的珍品,怎可用俗物来衡量?不过既然看您诚意拳拳,那就这个数罢,算是花逢有缘人了!”

他伸出五个指头。

碧霄:“五钱?”

花商:“……这位小娘子说笑了,当然是五两银子!”

碧霄睁大眼睛:“这株破花要五两?你还不如去抢呢!”

花商口若悬河:“这株可还不是普通的白十八学士,开花之时,花瓣上带着一线红,又名点绛唇,就像一位美人浑身剔透,唯独唇上一点胭脂,乃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放在平日,五两都难寻,实不相瞒,这个品种原本就比寻常茶花还更娇弱些,原本是活不成了,又让我给救活过来,若能开花,那可就不止五两了!”

顾香生:“你说救活这花,实际上不过是给它换了新土,它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五两是不值的,若是一两,我还愿意买。”

花商:“不行不行,一两我就亏死了,这花我也是从旁人手里买回来的……”

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碧霄笑嘻嘻:“原来是捡了个大便宜,实话实说罢,你买回来的时候用了多少,足够一贯么?”

理论上一贯钱就等于一两银子,但实际流通中没有这样刚刚好的比例,时下京城比较普遍的兑换标准是,一贯大约七百多钱,不足一两。

花商的表情就像是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我整整花了四两才买下的,你们总得给我点赚头罢!”

顾香生:“一两。”

花商:“等着花开了,必然艳动京城,可比牡丹还要……”

顾香生还是伸出一根手指:“一两,否则免谈。”

许茂忍不住皱眉:“四表妹,拿一两来买这盆花,未免太奢侈了,须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花商生怕顾香生真被许茂说动,转而不买了,连忙道:“行行行,一两就一两!”

顾香生终于露出笑容:“碧霄,给钱。”

主仆二人欢天喜地地捧着花回去,顾香生高兴是因为她自己的确觉得花一两来买这株还没开花,连叶子都没几片的植株很值得,碧霄高兴则是因为以往顾香生来买花,有时候花的还不止一两,这回算是捡到大便宜了。

许茂左看右看,都没看出这盆花价值一两。

“四表妹平日里也这样花大价钱来买花?”

顾香生喜滋滋地:“也不经常,这回的确是捡便宜了,我没见过白十八学士,不过这株茶花的品种我的确未曾见过,说不定等开花了会有惊喜呢!”

碧霄忍不住吐槽:“您总是这样说,以前还曾花了五两买了一盆花回去,也说没见过,结果连花都没开,那盆东西就死了!”

看来顾香生还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要知道在荪州,一两银子就足够一户普通百姓人家将近半个月的吃喝了,许茂显然被碧霄的话和顾香生的豪爽行径震住,一路回去都没再说话。

待顾香生带顾准去买了他最爱吃的点心,回来处与顾画生等人集合,许笙的表情却与许茂截然不同,她捧着手中的匣子,高高兴兴与许茂说:“二兄,二表姐给我买了耳珰和镯子呢,你可要看一看?”

许茂板起脸:“无功不受禄,你怎能随便收受别人的礼物?再说了女子重贞娴,何须这些身外之物点缀?”

许笙想来也知道自家这位二兄是什么性情,无趣地吐吐舌头,不吱声了,一面偷偷将匣子藏起来,免得又被兄长啰嗦。

但顾画生可不是好欺负的主儿,许茂方才那最后一句话,明显得罪了她。

她讥讽道:“衣裳也是身外之物,二表兄何须还穿着衣裳呢?”

许茂:“衣裳可蔽体,首饰不过徒费钱耳,好女子便该以《女诫》为鉴,以德容言功为修,怎能成日里不事生产,将父兄的钱花在这上头?”

顾画生昂起头:“我生为定国公嫡女,代表的自是顾家脸面,若无华服美饰,又如何在京城立足?须知京城人便是你口中所说的以貌取人,以衣取人,这些事情从荪州乡下小地方来的人自然不会懂的!”

顾香生心底更认同顾画生的话多一些,不过她也没兴趣为对方捧场,所以乐得看戏,干脆从头到尾不吭声。

但许笙却难堪得紧,见许茂还要反驳,忍不住道:“二兄别说了,阿娘让我们来顾家作客的,不是让你来与姐妹们争论的,若阿娘知道了定要训你的!”

许茂面露不悦之色,张了张嘴似乎想斥责许笙,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一行人乘兴而去,败兴而返。

回到小院,碧霄便迫不及待邀功:“四娘,我方才是不是接得特别好,您看见没,我说您花了五两银子买一盆花的时候,许二表兄的脸色都青了呢!”

说罢她自己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顾香生故意板起脸:“谁说我是故意的啊!”

碧霄洋洋得意:“若是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岂不枉费我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

顾香生忍不住戳她额头,也笑了:“得意得尾巴都快跟小狐狸一样翘起来了!”

提及那头小狐狸,碧霄和诗情便有些难过,那只狐狸在伤好之后,就被顾香生放回林子里去了,雪白可爱的一团小东西,朝夕相处也有了些感情,如今得而复失,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

顾香生见她们一脸惆怅,便安慰道:“下回让人带只猫过来给你们养罢!”

林氏却是瞪了两人一眼,笑骂道:“只听见下人讨主人欢心的,还未听过主人反过来讨下人欢心,你们俩可算是破天荒了!”

“谁让四娘疼我们呢!”碧霄娇嗔。

☆、第41章

在顾香生主仆几人笑闹的时候,袁氏也在问一双儿女:“你们出去都玩了什么了?”

许笙忙不迭将匣子拿出来献宝:“阿娘您瞧,二表姐给我买的!”

袁氏打开一看,讶然道:“三色宝石玉簪花儿?我先前没听说你二表姐竟是个如此大方的呀!”

许笙得意:“许是见我长得可爱,投缘了呗!”

许茂皱眉:“阿娘,您不说说她么,见了首饰就两眼放光,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还敢说投缘,回来的时候不是还被讥讽么?”

许笙:“二兄,人家说的那是你!二表姐买样东西给我,你却看不过眼,处处针对,她不生气才怪呢!阿娘,我待会儿可要找个机会去给二表姐赔罪才行!”

袁氏打圆场:“好啦,多大一点儿事,都别吵吵了!大娘,顾四又送了你什么?”

许笙低头摆弄着首饰,漫不经心:“我们分开走了,四表姐和二兄一道,您得问他。”

许茂皱眉:“你道谁都与你一样?我堂堂一个男人,若要沦落到四表妹来给我买东西,岂非可笑?”

袁氏:“当然不能让她给你买,咱们和他们虽说是亲戚,可人家国公府能让咱们住到明年,已经是格外看重亲戚情分了,你既然与她一道出去,当然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才是啊!”

许茂还没听明白:“表现什么?”

袁氏索性将话摊开:“我打听过了,你四表妹还未订亲,你也尚未娶亲,都说表兄表妹是前世修来的缘分,顾四生得好看,又是国公府嫡女,除了生辰有些瑕疵之外,你二人都称得上般配。”

许茂:“阿娘,你是不晓得,四表妹竟然花了一两银子去买一盆不知能不能开出来的花,怕是平日也大手大脚惯了,这等女子,我可消受不了,我未来的娘子,自然得像大嫂嫂那样,贤良淑德,勤俭持家的才行!”

袁氏气笑了:“你嫂嫂那样叫勤俭持家?你快别气我了!”

许茂:“我还听她婢女说,她以前曾干出拿五两银子买了一盆花的事情来呢!这样的女子若嫁进许家,只怕也是要败家的。”

袁氏:“你懂什么,人家是国公府嫡女,生来锦衣玉食,你当是小户人家精打细算过日子啊?像你嫂嫂那样,成日里为了一点银钱斤斤计较,这就叫勤俭持家了?这叫吝啬!”

不待儿子反驳,她又语重心长:“咱们许家虽说是书香门第,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自你祖父致仕之后,家里就没再出过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你们姑母虽说是国公夫人,身份尊贵,可毕竟是外嫁女,又没掌家,指望不上什么,你们大兄也已经娶了妻,如今我能指望的,就是你们了。如果二郎你真能娶到顾四,不说对你仕途有没有好处,起码不会像你嫂嫂之于你大兄,只能在家打理家务,你大兄将来若是外放为官,你嫂嫂那样的,如何上得了大雅之堂?再说了,若能与顾家结亲,以后你妹妹也更容易找到一户好人家。”

见儿女若有所思,袁氏笑叹:“都说儿女是债,我为了你们,可算是操碎心了,你大兄当年的婚事,我现在想想都觉得憾恨,如今既然有机会为你们寻觅更好的,自然要试一试才知道!”

……

“阿娘!”

麟德殿内,刘贵妃正在翻看尚宫局呈上来的册子,冷不防外头气势汹汹,一人大步迈入。

宫廷上下,能如此不经通报而擅闯贵妃寝宫的人,除了皇帝,就只有同安公主了。

刘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头也不抬:“你又来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