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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天香》 · 梦溪石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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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新鲜中文网TXT论坛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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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

作者:梦溪石

【文案】:

生在公卿世家,就算没法呼风唤雨,改朝换代,能够不愁吃穿,金玉满堂,也算投得个好胎了吧。

然而事实上,生活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跌宕起伏,惊险刺激。

别人越希望她过得不好,她就越要过得好。

总有一天,比所有人都好。

阅读指南:

1、架空。

2、不剧透男主。不剧透男主。不剧透男主。

3、本文和另一篇文《国色》没有任何关联。

4、一般晚上8点更新,其余时间都是修BUG不用管。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主角:顾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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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溽暑已过,初秋未至。

这会儿应当是南方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了,将欲令人窒息的闷热已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天天临近的凉爽。虽然白日里还得继续穿夏衫,但入夜之后却要加上一床薄被了。

云天高阔,大雁回南,芳草萋萋,青树翠蔓。

京郊某处围场,一匹快马飞鸿留影般从众人的视线中掠过,余下那道令人惊艳的鹅黄色,久久未散。

在她身后,又是几人疾驰而过,有男有女,年纪不大,俱都衣裳鲜亮,生气勃勃。

其中有心生顽皮者,忽然侧身翻下马背,作坠马状,旁人尚且来不及惊讶,他又一把抓住缰绳,猛地又翻身上马,其精湛的骑术,令人好生捏了一把冷汗之余,也禁不住发出阵阵喝彩欢呼!

但见低矮平坦的芳草之上,数人往前飞驰,在如此之快的速度下,为首那名鹅黄色衣裳的少女,竟还一边在马上作出拉弓射箭的动作,瞄准前方一处——

弓弦绷到极致,继而一松,动作一气呵成!

见她出手,后面几人也纷纷抽箭搭射。

野外的光线太过明亮耀眼,使得围观者的眼睛完全无法跟踪它们的轨迹,只能依稀看到几道流光不分前后疾掠而过,射向远处树丛遮蔽的猎物。

从随后传出的动静来听,他们似乎的确是射中了猎物。

今日游猎的东道主——灵寿县主所带来的几名随从立时驱马上前查看。

无须久等,他们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顾四娘子猎得白狐一只,周家郎君猎中麻雀一只!”

世家子弟出门游猎,箭矢上都会有各自的标志,一看便知。

方才射出箭的人起码有四五个,如此说来,想必是其他人都落了空。

灵寿县主魏初闻言,便于马上回身:“阿隐,果不出所料,你又拔了头筹!”

小名阿隐的顾香生笑嘻嘻:“拔了头筹的人不是我,是周家郎君才对,麻雀身形灵巧,能够猎狐狸不算本事,隔这么远还能射中麻雀,那才是本事呢!”

她们口中的周家郎君,正是万春公主之子,当今皇帝的外甥周瑞,今年刚提为左赞善大夫,也就是东宫的属官,年方十六,可谓翩翩少年。

周瑞听见她们说话,便驱马上前笑道:“阿隐莫要谦虚过甚,你才十三,比我还小整三岁呢,能射中狐狸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说话间,方才一齐放箭的其余几人也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这个说:“阿隐,你也太厉害了,方才那白狐跑得那样快,竟也能被你猎中,快点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时常私底下偷偷练习骑射啊?”

那个道:“哎呀呀,不得了,咱们大魏还未出过一个女将军呢,阿隐这是打算将来成为巾帼英雄啊!”

他们平日里结伴出来游玩,彼此都极为熟稔,加上门户相当,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不乏调侃玩笑。

“你们定是暗中恋慕周大郎,所以才不停夸我,好间接衬托他,是也不是?”顾香生笑道,稚气未脱的脸上已经可见日后清丽绝伦的姿色。

不过顾家人素来都是生得极好的,大家看惯了顾香生大姐二姐的美貌,再看顾香生,倒也就不觉得如何惊异了。

她一番话看似玩笑,实则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大家自然而然笑骂她胡说八道,也就不再揪着她的箭术不放。

周瑞看在眼里,不由觉得顾香生小小年纪,便有份别样的圆滑。

魏初的随从很快将猎物送了过来,被顾香生射中的狐狸是只白狐,只伤了腿,还活着,乌溜溜的小眼睛瞅着顾香生,好像知道她就是那个让自己受伤的人。

顾香生见状有些歉疚,她本来就没打算置这只白狐于死地,否则也不会特意盯着四肢射了。

“把它给我罢。”她道。

随从将白狐递来,顾香生接过,一只手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操纵缰绳,将马匹掉头往回走,打算回去给这只白狐包扎一下,待养好伤再放它走。

反是周瑞射中的那只麻雀,已经一箭穿心,死得透透的了。

周瑞并没有打算带回去,只让人将他的箭矢拿回来。

谈笑了几句,众人又一夹马腹,加快速度往林子深处奔去,作好了满载而归的打算。

当今天下四分五裂,各国为政,北有齐而南有魏。

虽然南北人情习俗迥异,但世风大体开放,南人略有收敛,近年统治所需,儒学兴盛,也开始有意扭转风气。

不过说到底,世道对女子的禁锢还不算严格,尤其是上层贵族世家之女,出门游猎行乐依旧是常事。

像今日,灵寿县主魏初喊上互相交好的世家子弟,京城名媛来到京郊游猎,算是很正常的交际,门第相当的少年男女凑到一块儿,只要不闹出什么天大的丑闻,长辈们也并不阻止。

见前方几道人影消失不见,顾香生兀自不动,魏初看她:“怎么不走,这就累了?”

顾香生:“是有些乏了,我回去坐坐,你继续去玩儿呗。”

魏初送她白眼:“得了,别人不晓得,我还不知道么,你自学了骑射,每回出来玩,总是猎中一两次就罢手,想必这回又是善心大发,不忍目睹好端端的生灵被我等膏粱纨袴糟践罢!”

顾香生好笑:“没见过你这么骂自个儿的,反正我累了,不想进林子了,你自去罢!”

其实魏初说得也不算错,时下高门子弟,无论男女,皆流行游猎行宴,走的是豪放路线,颇有前唐遗风。

顾香生若是不随大流,迟早会被排斥在圈子外面,但她又觉得学来骑射并非为了毫无意义地杀戮取乐,虽说交际所需,也总是浅尝辄止,能不杀生就不杀生。

不过,她有她的原则,别人也有别人的喜好,顾香生断不会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强迫别人。

魏初被她一逗,咯咯地笑:“好啦,我也不玩了,陪你回去就是,可惜今日来的男宾不多,称得上风流俊秀的,只得周家大郎一人,否则倒能玩得更尽兴一些!”

顾香生暗暗咋舌。

魏初与她一般年纪,年方十三,也学会知好色而慕少艾了。

不过话说回来,时下便有十三岁就嫁娶的,魏初已经不算早熟了。

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魏初嘿嘿道:“其实我比起你来还差远了,我充其量只是喜欢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你却喜欢比你大一轮的老头子,这口味实在令人不敢苟同!”

顾香生被她调侃,也没有露出娇羞神态,反是落落大方地反驳:“徐郎君今年也才二十出头,哪里是老头子了?”

魏初哎哟一声:“承认啦,你果真喜欢徐澈!”

“别嚷嚷那么大声!”顾香生瞪她一眼,承认归承认,自己还是要脸的。“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你不觉得徐澈衬得上这句话么?”

魏初做了个鬼脸:“我娘也说徐春阳不错,可惜对我来说太老了,更不必说他还是个南平宗室,就算将来回国,顶多也只能外放刺史!我的好阿隐,你到底是看中了他什么?满京城的佳公子,门第比他高,身世比他好的大有人在,虽然他的确称得上风仪过人,可等你能嫁人时,他都该二十三四了,难不成你就喜欢老头子?那还不如应征入宫当陛下的妃子好了!”

顾香生作势要去拧她的脸,魏初连忙将胯、下的马拉开,两人好一阵闹,因着都是小姑娘,随从们也不在意,只是不远不近地缀着,谨防她们出意外而已,并没有听见两人在说什么。

“我要是真入宫当了妃子,第一件事就是让陛下把你嫁到北齐去!”顾香生佯怒。

魏初的脸被她拧个正着,连忙求饶:“好啦好啦,我不说了就是,阿隐小娘子快饶了我罢!”

在围场的另一侧,用绫罗绸缎临时搭建以遮蔽日光的竹蓬下面,还有不少年轻男女,分坐左右,也不知是骑术不精,怕上了马丢人,还是不愿意动弹挥汗失了妆容体面,只坐在那里休息,遥遥看着魏初顾香生等人的马上英姿,一边谈天说地。

胡维容坐在边上,耳边听着这些高门闺秀们谈论京城新近流行的服饰花纹,有心想说点什么,又怕露怯遭到耻笑,几回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出声。

她父亲胡骏是最近上任的京兆尹,伴随着父亲上任,全家也跟着迁到京城来。

在那之前,胡骏一直在地方为官,托父亲的福,胡维容也是过着被千娇百惯的日子。可来到京城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根本不算什么,原先受惯了那些羡慕讨好追捧的目光,如今非但一个都没有,而且听着那些人谈论什么流霞锦,落雪纱,她却茫然不知,简直跟个乡巴佬似的。

天知道当别人问她觉得浑羊殁忽好吃还是热洛河好吃时,这两个听都没听过的名词让胡维容当即就红了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天下繁华,潭京为最。

这潭京指的就是魏国都城潭州。

珠玉流光,吐芳扬烈,银烛朝天,晴澜印影,市井乘醉,郊野春歌,熙熙攘攘,恍如昔年盛唐。

这座据说以长安城为原型的城市,给了胡维容前所未有的冲击,将她从前所有自以为是的傲气全都打散。

更不必说这里还云集了大魏的权贵们,这一大票公主县主,名门公卿世家的少年郎君们坐在这里,每一个都足以碾压胡维容了。

望着远处林子里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胡维容心下不由有些羡慕。

她不是不会骑马,在地方时也曾三不五时骑马去郊外游玩,只是水准一般,好强的她生怕丢脸,只好假装身体不舒服,像其他人一样坐在这里。

方才那个猎中狐狸的小娘子,好像叫顾香生吧?

胡维容记得父亲与她说过,大魏有严、程、顾三家,当年曾跟着还是剑南节度使的太、祖皇帝起事,这才有了后来的大魏,为了犒赏功臣,太、祖皇帝便将这三人封了世袭爵位。

而顾香生,便是那第二代定国公的女儿,据说是继室所出,在家族排行第四,小名阿隐,故而有人喊她四娘子,交情更好的则唤其小名。

这样的出身,自然是与自己不同的,就算自己从小就练习骑射,也断断弄不到像顾四娘子胯、下所骑那样的好马。

胡维容心里涌起淡淡的失落,出身怎能选择,她明知道不该怨怼,却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如果她从小就生在京城,想必不会像眼下这般尴尬了……

正出神之际,却听得旁边有人道:“益阳王曾说过,他要娶明年诸国会盟上骑射最高明的女子,说不准顾四娘子最后还会成为益阳王妃呢!”

益阳王?

胡维容毕竟初来乍到,对京城人物还不算了然于心,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这益阳王,便是当今陛下的二皇子魏善,年不过十四,据说很得皇帝的喜爱。

她还没弄清说话的人是什么身份,便听又有人哂笑:“你将皇家当成什么了,就她还想当益阳王妃,下辈子罢!”

☆、第2章

胡维容连忙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少女,貌如其声,娇俏清脆,身上穿着火红色的骑射胡服,却不知因何没有跟着上场驰骋。

对方眉间洋溢着一股飞扬霸道,一看便知是平时任性惯了的人物。

这样的游猎原是没有胡维容的份的,她能坐在这里,还是托父亲身为京兆尹的福,头一回来到这等场面,人还认不太齐,不过这两个少女的身份,胡维容已经听人介绍过了,是知道的。

先前说话的那个叫吕音,其父是贺国公吕有德。

虽然同为国公,但不同于严、程、顾三家的郡国公爵位,贺国公的爵位要更低一等,属于县国公。

因是武将出身,发迹之后也没有特别严厉的管束,吕音的性格有些大大咧咧,说话也口无遮拦,经常被人在背地里笑话。

吕音将益阳王和顾香生扯在一起开玩笑,却没想到激怒了益阳王的同母妹妹,今天在场的同安公主。

见同安公主反应那么大,吕音讪讪道:“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殿下何必较真?”

同安公主冷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进京的乡巴佬,什么玩笑能开,什么玩笑不能开,难道还会不清楚,下次再这样说话不经脑子,就别怪本公主不客气了!”

虽然从头到尾没有胡维容的事,同安公主更不是在与她说话,但那句“第一天进京的乡巴佬”仍旧令她脸上不自觉火辣辣的,她下意识抚上脸颊。

“你怎么了?”旁边有人小声道。

“没什么。”胡维容连忙放下手,朝对方一笑。

刚才说话的人是张蕴,再旁边是她姐姐张盈。

张盈张蕴两姐妹的父亲张缄在朝中任太府卿兼户部侍郎。

醴陵张家在大魏很有名望,属于世家名门,跟胡维容之父这种通过科举奋斗出来的白身不一样。

但张家姐妹刚从老家来京城没多久,也都很好相处,无形中胡维容就觉得与她们亲近不少,她对京城许多人事的认知,还多亏了张蕴为自己讲解。

同安公主脾气不好,胡维容是早有耳闻的,不过今日一见,这种一言不合就冷嘲热讽的反应,依旧令她大开眼界。

那头吕音被同安公主一顿抢白,同样脸色青白交加,有些下不来台,她的人缘平平,这次游猎的举办者灵寿县主又没回来,吕音环顾四周,竟也无人出来为她圆场说话,只好强笑道:“公主说得是,是我失言了。”

同安公主得理不饶人,冷哼一声,又将视线放在另一个人身上:“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顾二娘,你来说说,为何吕音会将顾四与益阳王扯在一块儿,是不是你妹妹平日里常在家大放厥词,异想天开?”

顾画生起身盈盈笑道:“殿下何必与吕家小娘子计较,她也是一时口快,甭管我妹妹怎么想,益阳王娶正妃,怎么都不可能轮到她呀!”

胡维容听着这话怪异,忍不住问张蕴:“顾二娘不是顾四娘的姐姐么,怎么反倒,反倒……”

“反倒当着别人的面拆妹妹的台?”张蕴接下她的话。

胡维容点点头。

张蕴道:“哎呀,这就说来话长了!”

小姑娘兴许是刚从长辈那里听了一耳朵八卦,见小伙伴询问,就忍不住拿出来卖弄。

从张蕴的叙述中,胡维容才知道,第一代定国公顾承,就是跟着太、祖皇帝起事的那位,已经去世了。

顾承底下有四个儿子,按照“经国济民”来起名,现在继承定国公爵位的,是嫡长子顾经。

顾经的原配焦氏,也就是母亲焦老太太的亲侄女儿,已经过世多年了,顾经的长子顾凌,女儿顾琴生,顾画生,都是原配所出。

焦氏去世之后,顾经又娶了许氏为继室,生下一对儿女,便是顾香生,与最小的儿子顾准。

听到这里,胡维容就明白了:“原来顾二娘与顾四娘不是一个母亲所出!”

张蕴点点头,小声道:“听说顾二娘子素来不喜欢自己的弟弟妹妹,我估摸着,不是同母所出,终究隔了一层。”

可不是么,胡维容心有戚戚然:“我也不喜欢我爹那些妾室生的儿女。”

“嘘!”张蕴朝她眨眨眼:“顾四娘可不是妾室所出,就算她娘不是原配,也是续弦。再说不管如何,她们都是姐妹,在家里面如何是一回事,哪里有到了外面,姐姐还帮外人拆妹妹台的道理?所以这事儿,顾二娘做得着实不地道。”

胡维容一想也是,便问:“那同安公主为何也不喜欢顾四娘呢?”

张蕴笑嘻嘻道:“我也只比你早来京城几个月,论理不比你多知道多少,不过就我看到的几回,益阳王好像对顾四娘很有点意思,同安公主自然就不高兴了。”

胡维容:“可是……”

她总觉得还有哪里说不通。

张蕴压低了声音:“还有啊,顾四娘的生辰是三月初三,听说时辰也不大好!”

胡维容忍不住啊了一下,吓得张蕴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幸好这是在野外,大家又都被同安公主那边吸引了注意力,一时半会也没人往她们这边看。

就在她们窃窃私语之时,同安公主似乎对顾画生的回答很满意,还想顺便再奚落顾香生几句,便见围场另外一边,一行人骑着马朝这边过来,却不是先前的魏初等人,而是另一拨胡维容没有见过的人。

对方清一色俱是年轻郎君,年长的不过二十出头,年少的也只十五六,英气勃勃有之,温文尔雅亦有之,鲜衣怒马,襟飘带舞,端的是赏心悦目,直让胡维容这等“乡巴佬”都看呆了。

莫怪都说京城好,在地方时,纵然有一两个样貌好的,行止风仪也要稍逊一筹,哪里有这样的景致可看?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为首那个少年郎君了。

自然,后头那位头束玉冠,白色锦袍的年轻郎君也不错,虽然不如前头那位神采飞扬,却别有一股沉静文雅的风采。

还有另外几位,同样秀逸灵动,英姿焕发,恰如梅雪同列,各有千秋。

胡维容觉得自己简直要目不暇接了。

不单是她,前后左右,原本执扇作安然之态的名媛千金,也都纷纷动容,朝那里望去,虽还未失态到站起身来,可脸上的关注和惊喜却是毕露无遗的。

这行人一到来,同安公主也顾不上跟顾二娘说话了,径自欢欢喜喜迎上去。

不待胡维容发问,张蕴便道:“那少年郎君,便是益阳王,同安公主的同母兄长。”

胡维容恍然,那两人眉目间的确有些相似:“后面的……”

张蕴指点道:“唔,穿素色锦袍的则是左丞相家的公子王令,青袍的是信国公家长孙严希青,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胡维容却听得咋舌。

满眼俱王孙,动辄佳公子,今天这场出游来得可算值当了,直接就已将京城排得上号的大族门阀都一网打尽。

作为场中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胡维容的想法自然没有人会去关心。

大家的注意力大多放在益阳王那一行人身上。

虽说益阳王的身份贵重些,但出色者比比皆是,更有些人不爱英气少年,偏喜欢文雅君子,少女心思不足为外人道,虽然竭尽矜持,却仍旧捺不住往各人脸上飘的目光。

有些性格腼腆点的少年郎君,受不住这火辣辣的视线,找借口躲到人群后面去,引来阵阵笑声,也使得少女们的目光更为大胆。

时下民风开放,可见一斑,据说北齐却比南魏更甚,公主豢养娈童男宠也很常见。

同安公主迎上去,对兄长抱怨:“二兄不是说不来了么,怎的又来了?”

益阳王魏善虽是在与妹妹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全场,又望向远处的林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闲来无事就过来看看,你怎么没上场去打猎?”

同安公主毫不客气地戳穿他:“闲来无事?只怕是专程为了某人而来罢!”

魏善终于施舍给她一个眼神:“怎么说话的呢?”

同安公主没好气:“你自己心里清楚!”

魏善还没说话,便见两名少女并肩策马从林子里出来,她们的速度并不快,却看得出骑术十分娴熟,连带马蹄一下一下往前迈动步伐,似乎也格外优雅。

看见来人,魏善不由喜动颜色,虽然变化细微,却仍是被妹妹同安公主看在眼里。

她冷冷哼了一声。

魏善没搭理她,等两名少女下了马过来,他也迎上去,笑道:“我等不请而至,姗姗来迟,十娘不会怪罪罢?”

魏初在宗室里排行第十,与同安公主同年,略小几个月,所以人称十娘,同安公主则是九娘。

她与身后的顾香生一并朝魏善行了礼,也笑道:“哪里的话,二兄肯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周大郎他们往林子深处去了,你们要不要也去玩上一把?”

魏善带来的人,像严希青,王令等人,都是从小在同一个圈子长大,彼此认识的,相互见了礼,也并不过分拘束。

见顾香生站在魏初身旁微笑,魏善没来由的,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这狐狸儿就是四娘今日的战利品吗?”他的视线落在顾香生怀里抱着的小白狐上。

顾香生笑道:“是,它被我射伤了。”

魏善叹道:“四娘真是心地良善!”

上了猎场,自然要有所斩获,魏善少年心性,其实也不喜欢那些伤春悲秋葬花哭树的少女,但顾香生自然是不一样的,莫说她只是不忍心把狐狸杀死,就算要把林子里的狐狸都带回去养,估计魏善也只会说好。

同安公主见兄长完全无视了自己,不由跺跺脚,狠狠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二兄不是来打猎的吗,快走罢!”

魏善皱眉:“你自己去罢,我先歇会儿。”

同安公主道:“你若不跟我走,我就去向母妃禀告,说你特地过来找顾四娘!”

顾香生似乎没将对方的敌意放在心上,对魏善兄妹二人道:“这狐狸还须上药,二位殿下且容我先行告退。”

她行了一礼,就与魏初避到一边休息去了。

魏善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又被同安公主再三催促,这才不得不迈步上马,一面瞪向妹妹:“瞧瞧四娘罢,与你同岁,行止却要稳重多了!”

同安公主冷笑:“四娘不是还在宫里吗,二兄喊谁呢?”

她明知魏善说的是顾香生,却故意扯上他们的四姐益昌公主。

兄妹俩因为顾香生而起了小小的龃龉,不过旁人早已见怪不怪,魏善对顾香生的好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不过许多人都知道,如无意外,顾香生是不可能成为益阳王正妃的。

“为什么?”胡维容自然看到了方才不远处的那一幕,心头对顾香生又添了一层羡慕,听见张蕴这样说,不由好奇。“就因为她的生辰吗?”

☆、第3章

论容貌,顾香生不是顾家里最出色的,何况她今年不过十三,身段尤带了些青涩,顶多是清丽秀逸,跟倾国倾城人见人爱无论如何也搭不上边。

论出身,顾家随太、祖皇帝起事,虽然位列京城豪门世家,但与严、程两家相比,也并不突出。

话说当年太、祖皇帝坐稳皇位之后,第一代定国公顾承担心功高震主,不得好死,就主动交出兵权,还自断臂膀,让后代子孙弃武从文,太、祖皇帝果然对顾承的识趣很满意,给了顾家格外优厚的待遇。

老定国公这番布置算得上深谋远虑,可坏就坏在,还没等太、祖皇帝将世家豪强收拾妥当,就暴病驾崩了,继承的便是当今天子魏芳,世人称之为永康帝。

永康帝没有太、祖皇帝的手段和威信,奈何不了已成气候的严、程两家,只得采取半放任的态度,只可怜了顾家原本算得上目光长远,结果反倒因为提前交出兵权,成了个空壳子。

顾承去世之后,势力更是一落千丈,大不如前。

顾香生虽然是第二代定国公的嫡女,可她是继室所生,自小表现平平,也无才名在外,顶多在弓箭骑术上表现出色一些。

骑射出色,在北齐或者还值得称许,但在文风渐长的大魏并不是什么好事,这又不是上战场,将来高门世家里挑媳妇,也不可能因为顾香生弓箭射得好就挑她,反倒可能嫌弃她文墨粗疏。

更重要的是,顾香生的生辰不太好。

据说她出生的那一日正是三月初三。

时下南方有个习俗,三月三为鬼节,又因那天为黄帝诞辰,所以古称上巳节。

据说男的生于三月三则命格贵重,女的若是在三月三出生,却会命格过硬,于己于人都有妨碍。

寻常人家不必讲究那么多,这三月三也好,五月五也罢,都没什么影响,而且顾香生自出生以来,父母兄弟姐妹都好端端的,也没见克了谁,可见这命格之说未必可信。

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高门世家本来就讲究,没毛病尚且要挑出许多毛病来,顾香生的生辰自然成了一道坎子,将来顾家想为她找一门好婚事,生辰问题恐怕也会成为阻碍。

不过她现在也才十三岁,还没到愁嫁恨嫁的年纪,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打算,京城豪门诸多八卦流言,小小一个顾香生实在太不起眼了,她的婚配也还没到万众瞩目的地步。

坏就坏在,益阳王魏善今年十四,他的母亲刘贵妃开始准备为儿子张罗婚事,就算不忙着成婚,也要先慢慢物色正妃人选,所以从年初开始,皇家便出面举办不少了游猎文会,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谁知魏善哪个也看不上,偏偏就看中了顾家四娘子。

当今天子有不少儿子,太子也早早就立了,是皇后所出的嫡子,根正苗红,身份贵重。

不过皇后早逝,有没有母亲在后宫助力筹谋,对一位皇子来说终归是不一样的。

而如今在后宫最说得上话的,却是益阳王魏善的生母刘贵妃。

坊间传闻永康帝有废太子的打算,虽然传言仅仅是传言,可却不妨碍人们开始揣测推算。

若是太子地位当真不保,论序齿,论得宠,怎么看都是益阳王魏善拔得头筹。

所以看着是选益阳王妃,说不准就是将来的太子妃,甚至皇后。

刘贵妃爱子心切,儿媳妇自然要千挑万选,怎么可能让一个连生辰都不大好的顾四嫁入皇家?

受了母亲的影响,加上小姑子对未来嫂嫂的微妙敌意,同安公主也跟着瞧顾香生百般不顺眼。

听张蕴讲完来龙去脉,胡维容这才恍然大悟:“这样说来,顾四娘子岂非与益阳王妃无缘了?我方才远远瞧着,那也是个仙姿秀逸的人物,实在可惜了!”

嘴上说着可惜,她心中却隐隐有一层庆幸,仿佛自己因此就多了希望似的。

即使知道机会微乎其微,可哪个少女不怀春心呢,再说无论如何,自己的生辰八字也要比顾香生好多了吧。

益阳王身份高贵,又得陛下宠爱,将来大有可为,不单是胡维容,许多人同样有着胡维容这样的想法,虽然魏善现在表现出对顾香生极大的兴趣,但她们都相信顾四最终都不可能成为益阳王妃的。

顾香生自然不知道旁人的想法,她也没有兴趣去关心,此刻她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小狐狸身上。

后者虽然止了血,但因为腿脚还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着,被顾香生在毛发上轻轻安抚,很快因为药效而沉入梦乡。

“啧啧,你瞧同安那模样,活像你要抢她兄长似的!”魏初撇撇嘴。

顾香生道:“反正她迟早会明白我不可能嫁给益阳王的,到时候就不会这样了。”

魏初道:“到时候她只会觉得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结果却没吃成,更会将你引以为笑话的,逢人便说你不自量力,想要攀上高枝。”

她对同安公主的了解,显然比顾香生深刻多了。

顾香生耸耸肩:“那能怎么办,嘴长在她身上,我又没法去捂住她的嘴。”

魏初笑嘻嘻道:“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你嫁给益阳王,成为益阳王妃了,这样不仅可以堵上同安的嘴,还能让她唤你嫂嫂,多解气啊!”

顾香生笑道:“你知道喜欢有几种说法吗?”

魏初:“此话何意?”

顾香生:“一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种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还有一种,‘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二殿下现在对我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觉得我骑射不错,志同道合,是个很好的玩伴,仅此而已。就算奉母命而另娶她人,也许一时有所不舍,但日久天长,很快就会将我忘在脑后啦。”

魏初没注意她后面说的话,却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阿隐,你这句话说得可真好!我也不奢求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了,何时能遇上让我一往而深的良人,也算死而无憾!”

顾香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若是魏初如今二十几岁,那说这种话也是正常,偏偏对方与她一般年纪,听来总觉违和。

她斜睨对方:“我记得你两年前不还说杜家郎君好看,以后想嫁他么,难道现在就不喜欢了?”

“别提了!”魏初打了个寒战,捧心哀怨:“我也不知道我那会儿是中了什么邪,他新近居然学人蓄起胡须,啊,当年的美杜郎早已一去不复返!”

顾香生笑抽:“那不就是了,如今二殿下对我,与当初你对杜家郎君并无二致。”

二人说说笑笑回到座上,便见两名少女走过来。

“县主安好,”她们先朝魏初行礼,又对顾香生笑道,“顾四娘子今日又大出风头了!”

说话的正是张蕴,她见胡维容初来乍到,许多人都不认识,就带着她过来认认人。

“这位是胡家小娘子,其父为新任京兆尹。”张蕴介绍道。

“县主安好。”虽然从张蕴那里听了一耳朵传闻,但第一次近身接触皇家中人,胡维容还是有点紧张。

魏初点点头,别看她私下与顾香生打打闹闹,没个正行,但毕竟是宗室之女,待人接物还是有颇有风范的:“久闻令尊清名,其女果然亦是风姿婉约的人物。”

胡维容有些羞涩:“庸俗女子尔,当不起县主赞誉。”

她着实对顾香生有些好奇,言语之间禁不住朝对方身上瞟去,等到看清真容,却心道这顾四娘子年幼稚嫩,连身段风姿都谈不上,也不知何处引得益阳王念念不忘?

等张蕴和胡维容走开,旁人冒出一个声音:“香生姐姐,此二人方才偷偷在议论你呢。”

两人转身,顾香生露出笑容:“五郎,你怎么躲在这儿!”

她好歹还忍住自己伸手的动作,那头魏初已经按捺不住,伸出手掐住眼前那人的脸。

粉雕玉琢的小小郎君被魏初的魔爪捏住,旋即浮起一抹红色。

自然不是羞的,而是被拧的。

“十娘,莫要吓坏了小孩儿!”顾香生轻咳一声。

魏初白她一眼,朝她扮了个鬼脸:“你只是晚了一步,没做成我想做的事罢了。”

顾香生假装没听见。

粉嫩嫩的小郎君一本正经道:“香生姐姐,我不是小孩儿了,再过三年,我便可以娶妻了。”

魏初笑得前仰后合:“五郎,你特意说这番话,难道想娶我?”

被她称为五郎的小郎君,并非大魏宗室,而是北齐皇帝之子,名曰夏侯渝。

寻常北齐人生得普遍要比魏人高大,在夏侯渝这个年纪已经出落得与成年男子差不多的也比比皆是。

不过兴许更肖生母,兼且发育得有些迟,十岁的夏侯渝甚至比同龄小姑娘还要柔弱一点,一张脸更是生得雌雄莫辨粉嫩可爱,也难怪魏初每回见了都会忍不住伸手调戏逗弄一番。

任谁遇上夏侯五郎,只怕心都要软上几分。

夏侯渝没有接魏初的话,反是对顾香生道:“方才那两人在背后说香生姐姐,这样的人,香生姐姐还是不要与他们多加往来才好。”

顾香生怎么看都觉得认真说话的夏侯渝可爱无比,她笑眯了眼,摸摸对方的脑袋:“都在京城住,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好与她们过于冷淡,不过还是要多谢五郎,你的告诫我谨记于心了。”

眼前的少女笑容朗朗大方,在夏侯渝眼里,简直比天边的太阳还要耀眼,尤其是方才她在马上驰骋的潇洒英姿,遥遥看着,就像一抹云彩,引人注目,却可望而不可即。

也怪不得芸芸京城名媛,益阳王却独独看上顾家四娘子。

夏侯渝的目光里不掩倾慕,他如今堪堪长到顾香生的肩膀,与她说话尚且要抬起头仰望。

“若香生姐姐下回再想拒绝益阳王却苦无借口,不妨拿我作作筏子,想来我虽然人微言轻,却终归是齐国的人,益阳王也不好太过分的。”

此话一出,魏初不由喷笑:“好你个夏侯五郎,敢情毛还没长齐便有色心了?”

夏侯渝终究年纪小面皮薄,被她一取笑,登时脸色爆红。

☆、第4章

魏初贵为县主,人前还能作出端庄模样,私底下说话却是口无遮拦的,顾香生不忍见夏侯渝继续被逗弄,便对他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此事我自有法子解决,却是不必将你拖下水的。”

大兴灭亡之后,诸侯纷争,相互割据,分裂为魏、齐、吴越、南平、大理等诸国,其中又以齐、魏实力最强。

彼时因忙着巩固政权和抢地盘,谁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横扫诸国一统江山,为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诸国于南平都城江陵会盟,商定停战互贡,经贸往来,史称江陵会盟。

从那以后,虽然小乱内乱更迭不断,但大体还算太平,没再起过什么大的战火,诸国相互交换质子,也成为会盟的一部分,由此保留下来。

乱世之中,实力为先。所谓交换质子,自然是小国向大国派遣,而大国无需向小国交代。

魏、齐两国因实力相当,彼此派遣宗室子弟前往对方都城居住,以此为质。

但谁都清楚,商贸互贡也就罢了,那些毕竟是双赢互利的好处,派遣质子则完全是虚应故事了。

这种形式大于实质的程序,虽然一直没有被取消,却也注定了质子的身份和地位。

比如夏侯渝。

夏侯渝是齐国皇帝的儿子,排行第五,所以顾香生和魏初称他为五郎。

他的生母是个不受宠的庶妃,且一生下他就难产过世了,因此夏侯渝六岁便被遣往魏国为质,至今在魏国已住了四年。

鉴于北齐的国力和夏侯渝微妙的身份,魏国上下待他甚为礼遇,从府邸到用度俱是上乘,规格与太子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但谁都知道,夏侯渝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吉祥物。

如无意外,夏侯渝这一辈子都要在魏国度过,甚至将来娶的妻子,也有可能是魏国人,即使侥幸能回齐国,肯定也不会有更好的待遇了。

假使有朝一日开战,两军铁蹄同样不会因双方质子的性命而有片刻缓滞。

因着这个原因,夏侯渝在帝都一直不太受待见。

毕竟谁也没有兴趣跟一个没地位没身份又没前程的质子来往,更何况夏侯渝年幼柔弱,与权贵圈子格格不入,刚到魏国时形单影只,甚至连门都不出,这两年方才好一些。

听了顾香生的婉拒,夏侯渝有点失望,还想说什么,就听见魏初问:“五郎,你方才说张蕴二人私下议论四娘,她们说了什么?”

夏侯渝将张蕴和胡维容两人的对话说了一遍,连带胡维容的表情神色也形容得惟妙惟肖。

魏初听罢,扭头对顾香生笑道:“瞧,又一个觉得你不自量力的,她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一个小小京兆尹之女,也敢在我们面前放肆,回头我定要给她个教训,免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两人自小熟识,好事坏事一块儿干,称得上心灵相通,顾香生见她眼珠一转,就知道对方没打什么好主意。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她说咱们,咱们不也在说她?”顾香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得先回去了。”

魏初吃了一惊:“还未过午呢,为何这么急?”

顾香生道:“若我还在,益阳王待会儿必是要过来与我说话的,我对当益阳王妃又没兴趣,你也不想看着我被同安公主挤兑罢?”

“那又何妨,有我在啊,我肯定会帮你挡回去的!”魏初噘起嘴,却也知道顾香生说的是事实:“好罢好罢,你先走罢,咱们改日再叙便是,哎,今日玩得可真是不尽兴!”

“还有周大郎他们陪着你呢,开心点,十娘!”顾香生捏捏魏初的小脸,就像刚才魏初对夏侯渝做的那样,成功将对方一张小包子嫩脸捏成大饼脸。

她自己忍不住先喷笑起来,又惹来魏初好一顿娇嗔捶打。

夏侯渝凑过来:“香生姐姐,我送你回去罢。”

顾香生失笑,揉揉他的额角:“是我送你还差不多,走罢。”

为免魏善提前结束狩猎过来找自己,顾香生匆匆辞别魏初,与夏侯渝先走一步,入城之后又将夏侯渝先送回府,这才骑着马返家。

短短半日不到,顾家一如既往,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除了顾香生和顾画生之外,顾家其他人都对游猎这项活动不太感兴趣。

顾香生昨夜就宿在魏初家的郊外别庄,别庄离猎场不远,而顾画生则是今早才从府里直接过去的,两姐妹平日的社交圈子不同,并未一起回来也是正常,倒也没有惹来多少注目。

提前回家虽然有些遗憾,但可以因此摆脱益阳王的纠缠也是好事,顾香生舒了口气,倍觉浑身轻松不少。

诗情迎上来为顾香生更衣,碧霄捧着衣裳笑吟吟道:“小娘子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莫不是与灵寿县主闹了别扭?”

顾香生与魏初一道,自有仆从伺候,她们便未随行前往。

顾香生叹了口气:“我遇上了益阳王。”

两名婢女齐齐啊了一声。

诗情忙问:“益阳王没为难您罢?”

顾香生:“那倒没有,只听同安公主说了几句闲话,我便先回来了,免得又徒生尴尬。”

两人显然也是知道内情的,都跟着叹了口气。

碧霄安慰道:“等益阳王妃的人选定下来之后,益阳王想必也不好意思再缠着您了。”

顾香生:“但愿如此罢。”

她知道刘贵妃是绝对不可能让儿子娶她的,所以就像碧霄说的,只要等益阳王娶了正妃,自己就可以解脱了。

换了衣裳,顾香生觉得有些累,便又睡了个回笼觉。

躺在榻上恍恍惚惚,还未来得及入梦,她便被碧霄摇醒,说是太夫人请各位小娘子前去。

顾香生只好又爬起来,匆匆盥洗一下,就往祖母的院落而去。

路上遇到已经回来,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同样是去见祖母的顾画生,后者冲着她似笑非笑:“四娘回来得好早,难道今日的游猎不好玩么?”

顾香生笑了一下:“我身体有些不适,便提前回来了,当时二姐姐随益阳王狩猎去了,是以来不及知会一声。”

“原来如此,那可要好好保重。”有意无意,顾画生摸了一下鬓发。

顺着她的手,顾香生瞧见了别在对方发髻上的祥云梅花玉簪,视线不由微微凝住。

簪子的样式不算新奇,在市面上也并不罕见,难得的是其中的匠心。

玉料用的是上好羊脂白玉,簪上梅花含苞欲放,直如活物,其上落雪点点,祥云色彩温润,线条流畅,赏心悦目,巧夺天工。

而顾香生分明记得,这支发簪,是她母亲许氏的陪嫁之物,据说还是前朝文顺皇后赏赐给许氏母亲的。

许氏宝贝得不得了,平日里自己也舍不得带,放在妆奁中,时不时就拿出来欣赏。

顾香生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正是因为许氏曾对她说过其中的典故。

但现在,这支簪子却出现在顾画生的头顶。

想及此,顾香生的目光难免流露出一些端倪。

顾画生见目的达到,不由得意一笑:“你在看这支簪子吗,这是母亲送我的。怎么,难道母亲没告诉你?”

顾香生移开视线,根本不接她的话茬:“祖母还在等着,我们还是快些罢。”

说完也不等顾画生,径自便走了。

顾画生没能看见对方变色生气,有些无趣地撇撇嘴:“装模作样!”

顾家太夫人焦氏是第一代定国公的正室,也是顾香生的祖母,系出名门。

随着前朝灭亡,许多家族跟着顷刻翻覆,但焦家却因为焦氏嫁了个好丈夫而保留下来,直至如今。

虽然今时今日的焦家不复前朝荣光,但依旧是大魏世家之一,根基深厚。

岁月在焦氏脸上留下许多痕迹,还有她越发雍容的气度。

银发被梳挽成髻,人上了年纪,又有权势在手,自然就可以随心所欲,不必再特意为谁打扮。

老定国公去世之后,现在的定国公又是她的长子,这位焦太夫人就成了定国公府上的第一人。

焦太夫人斜靠在榻上,因天气依旧有些燥热,婢女执扇在旁边轻轻扇着风,不敢用力,又不能不用力,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非一两年工夫是练不成这手艺的。

都说三代出富贵,这富贵二字,重点不仅是富,而且还要贵。

富而不贵,那就是暴发户。像贺国公吕家,因发迹不过三代,且是武将出身,又不大注重子女教养,所以吕音才屡屡为人诟病,沦为京城上流圈子的笑柄。

至于贵而不富,当然也不行。衣食住行,样样都离不开钱财二字,达官贵人们不将铜臭挂在嘴上,可并不代表他们不喜欢铜臭。

譬如这定国公府焦太夫人屋子里的这一桌一榻,一杯一盏,要么是金楠紫檀黄花梨,要么是琉璃翡翠绿珠帘。就连焦太夫人用的香,也是她当年嫁入顾家时,从娘家带回来的香方调配而成,其中加了不少安神定心,养气助阳的药材,断非外头香铺里售卖的那些大众货色可比。

是以这富贵人家,处处皆可见底蕴,更非一朝一夕可以炼成。

看着从外头鱼贯而入,在她面前拜倒请安的孙女们,焦太夫人将手中茶盏递给旁边的婢女,微微眯起眼睛,满意地笑道:“好,都免礼。”

☆、第5章

顾家出美人,这句话一点不差。

想那胡维容在猎场上看到顾香生便惊艳又欣羡,但她若是见过顾家大娘顾琴生,只怕更会惊为天人。

顾琴生年方十六,娉婷婀娜,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年纪,远远望去如同初春嫩芽新枝,格外招眼。

顾香生每每看到这位大姐,都会觉得对方生来便是为了“眉目如画”四字而造就,所谓步步生莲,越香掩掩,紫衫猗狔,袅袅从风,美人不外如是。

更难得的是,顾琴生人如其名,琴棋书画,德言容功,样样排得上号,不止美貌在京城排得上号,若将来史书有载,只怕还得加上一句“有国色”。

及笄一年,向顾琴生提亲的人已经快要踏破顾家门槛,焦太夫人舍不得孙女早嫁,又一心一意想要为她挑个好人家,至今仍未选定。

不过没有人会认为顾家的眼光太高,因为以顾家的门第和顾琴生自身的条件,她的确值得最好的。

甚至还有风声隐隐传出,说是太子如今尚未大婚,皇帝有意择顾琴生为太子正妃。

当然,焦太夫人之所以对顾琴生格外偏爱,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顾琴生已故的生母,是焦太夫人的娘家侄女,亲上加亲,便与众不同。

只可惜同样是焦氏所出,二娘顾画生就少了长姐几分气韵。

焦太夫人暗自摇摇头,视线从顾画生那里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顾眉生身上。

三娘顾眉生和五娘顾乐生都是二房顾国与李氏所出,顾国作为焦太夫人的小儿子,自幼很得宠爱,爱屋及乌,顾眉生和顾乐生在焦太夫人跟前也很有脸面。

唯有顾香生……

焦太夫人将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来,面容和蔼:“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下个月皇家要举办一场桂花宴,听说届时诸位年长皇子皆会出席,包括太子殿下在内,你们这些女孩儿正值好玩的年纪,就该多出去走走,恰好今日针线娘子过来为我量衣,我就顺道将你们也给叫过来,一人做两套新衣裳。”

说罢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婢女道:“将那几匹料子拿过来。”

两名婢女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捧来十数匹精美缎面布料,颜色参差,质地不一,稍微老成稳重的天蓝花软缎,尽显活泼朝气的粉色双宫绸,只怕没有少女能看了还无动于衷的。

情绪外露一点的,像顾画生,早已喜上眉梢,跃跃欲试。

她问焦太夫人:“阿婆,这些都是让我们选的吗?”

焦太夫人慈爱道:“自然,长幼有序,阿婧先选。”

阿婧便是顾琴生的小名。婧者,贞洁美好。

顾琴生也颇有长姐风范,闻言便微微一笑:“五娘最小,让五娘先选罢。”

顾乐生爽快道:“大姐姐不必谦让了,我无碍的,几匹料子而已,姐妹们谁先选都一样,你快选罢!”

顾琴生和顾乐生都没所谓,顾画生倒是想先选,奈何自己既不是长也不是幼,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心道如果顾琴生先选,那自己就排第二个。

见顾乐生如此说,顾琴生也就不再客气,她各挑了一匹竹青色和银红色的缎子。

轮到顾画生时,她高高兴兴地要了方才自己一直虎视眈眈的那匹粉色双宫绸。

如此依次挑选,等到五人都选完,焦太夫人又让针线娘子过来给她们量了尺寸,将她们各自想要做的衣裳样式记下来,这个年纪的少女长得很快,衣服尺寸几乎每个月都在变化,所以每做一回都要重新量一次。

这些琐事看着简单,其实最浪费时间,加上五姐妹凑在一块儿,难免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焦太夫人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精力不济,待一切抵定,五人告退离去,她便有些撑不住了,歪在榻上揉着额头。

赵氏连忙拿了些薄荷膏,在焦太夫人的太阳穴处细细涂抹,又为她揉按风池百会等穴,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后者的脸色方才稍稍舒缓一些。

“这次游猎,四娘是提前回来的?”焦太夫人将左右挥退,只余赵氏。

赵氏是她的陪嫁侍女,后来嫁给府中管家,一直留在焦太夫人身边帮忙,地位非同一般。

“是,听说益阳王也去了。”赵氏道。

焦太夫人蹙眉:“那二娘呢,难道没与她一道回来?”

赵氏:“没有。”

她回答得言简意赅,焦太夫人却一听就明白了:“难得,有益阳王青眼,却还能维持行止沉稳,不骄不躁,不愧是我顾家的女儿。可惜四娘出生时日不好,刘贵妃是断然不会让她成为益阳王妃的。”

赵氏道:“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呢?”

焦太夫人道:“陛下对益阳王的看重更甚于太子,益阳王妃的人选定会慎之又慎,大娘倒是个极好的人选,可惜她比益阳王大了两岁有余,年纪上有些欠缺,二娘的年纪倒是合适了,可惜那性子……”

她想到方才顾画生迫不及待挑选布料的模样,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赵氏却是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由心头一跳:“您的意思是,益阳王可能会取太子而代之?”

屋里只有她们两人,赵氏又是自己的心腹,许多事情焦太夫人从未对她隐瞒过。

对赵氏,她有时甚至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信任。

焦太夫人叹道:“现在还说不好,陛下迟迟未表态。但太子素来不得陛下欢心,这几乎是朝野共识了。可惜昭穆皇后去得早,没人为他在后宫筹谋,没娘的孩子像野草,尊贵如太子也不例外。”

皇后早逝,太子母族不显,又没有皇帝的支持,虽然头上冠着太子的名号,但其中到底有多少分量,不言自明。

反观益阳王,排行第二,母亲是主持后宫的刘贵妃,自己也很得皇帝喜欢。

孰强孰弱,几乎一目了然。

如果太子被废,益阳王就是当仁不让的新太子,益阳王妃的人选,自然人人瞩目。

虽然他本人属意顾香生,但在这种情势下,他本人的意愿,几乎可以忽略。

毋庸置疑,刘贵妃肯定会为他挑选一门强有力的妻族当靠山,撇开顾香生的生辰不说,顾家从老定国公主动交出兵权起,就已经在程、严、顾三家里垫底了,刘贵妃肯定会优先考虑其它两家的人选。

但如果顾家能出未来的太子妃,说不定还有重新崛起的希望。

这个可能性只要想想就令人觉得心热了。

赵氏自然要站在顾家的立场上,帮焦太夫人分析想办法:“若是益阳王坚持要娶四娘,说不定陛下最后会首肯呢?”

焦太夫人冷静道:“不可能的,我上回进宫就曾试探过刘贵妃,她对四娘万分不喜。刘氏性子要强,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而且依我看,益阳王对四娘,只怕也是少年男女春心萌动而已,少年人的情丝,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断不可能为了四娘反抗亲生母亲的。”

赵氏担忧道:“那可如何是好?若益阳王妃最后出自程家或严家,恐怕咱们顾家往后又要被他们压得死死的了!”

焦太夫人叹了口气:“谁让先帝去得早呢,可惜了老公爷一步好棋,愣是被走成臭棋!慢慢想法子罢,左右益阳王今年才十四,起码还要再过两年才娶妻呢。”

赵氏道:“话说回来,太子今年已经十七了,差不多也该到了大婚的年龄,大娘又是才貌双全的人儿,依你看,陛下会不会……”

焦太夫人:“应该不会,以陛下对太子的态度,说不定会从平民出身的官员家眷中为他挑选太子妃。”

话虽如此,她自己也不肯定。

“大不了,下个月的桂花宴,寻个借口,不要让大娘出席好了。”

顾香生自然不会知道焦太夫人与赵氏的一席对话,她从焦太夫人那里离开之后,本应去向母亲请安,但到了院子外头,却与顾琴生和顾画生一道被拦了下来,说是许氏昨夜不慎染了风寒,吃了药正在睡,让她们明日再来。

既然许氏见不着了,三人只好原路返回。

顾家内宅以焦太夫人的居所松园为中轴,各房起居错落拥簇,形成众星拱月之势,琴、画、香三姐妹都是大房所出,虽然各有院落,但都在桃园之内,回去时走的自然也是同一个方向。

顾画生和顾香生天生不对盘,前者总想没话找话挑衅,俱都被顾香生无视,又或被顾琴生镇压下去,最后顾画生实在受不了,对着顾琴生怒道:“大姐姐,你到底是站在谁一边的,难不成许氏给了你点好处,就让你忘了自己亲娘不成!”

先前为了刺激顾香生,她可还一口一个娘称呼得亲热,如今一上火就变脸了,顾香生心觉好笑,也懒得说她。

顾琴生淡淡道:“你这样与我说话,祖母知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要不要我将你的话到他们面前重复一遍?”

顾画生瞪了她一眼,转身气冲冲走人。

顾琴生对顾香生道:“你二姐姐性子不好,我代她给你赔不是,你别与她计较。”

姐妹之间谁与谁关系更亲近,从这句话就可见一斑了。

若顾琴生真把她们俩一般对待,这声抱歉本没有必要说出口的。

顾香生笑了笑,她是真没放在心上:“大姐姐言重了。”

顾琴生又与她说了两句,二人分别,各回各屋。

乳母林氏和诗情碧霄早就等在屋里了,看到她回来,连忙端热水的端热水,递点心的递点心,服侍周到,无微不至。

就冲着这一点,顾香生觉得自己在这里生长了十三年,虽然偶有失落失意,但在生活起居上,却称得上享受舒服了。

见林氏神色不虞,顾香生奇道:“奶娘这是怎么了?”

林氏正帮忙为她更衣,闻言便强笑:“没什么。”

顾香生娇嗔:“奶娘可瞒不过我,快说罢!”

林氏儿女早夭,一手带着顾香生长大,比许氏还要尽心尽力,更难得的是林氏从不居功自傲,也从不干涉强迫顾香生的决定,是以顾香生对她十分亲近。

林氏苦笑:“我说了,小娘子可不许生气。”

顾香生:“我不生气。”

林氏:“其实也没什么,今早我偶遇二娘,见她头上戴的,仿佛是娘子的首饰,不过兴许是我看错了……”

顾香生哦了一声:“你没看错,的确是那支祥云梅花玉簪。”

☆、第6章

簪子是玉簪,从前朝传到现在,却因许家人保养得当,许氏又时常拿出来把玩,竟无一点损坏,反而玉色越发温润,玲珑可爱,十分好认。

即使早有预料,但听到顾香生这么说,林氏还是大为震惊,随即火冒三丈。

“娘子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那簪子乃前朝文顺皇后所赐,又是娘子的陪嫁,若无意外,以后必然是要留给你的,她怎能,怎能给了二娘!”

诗情碧霄二人不好说主母的坏话,可脸上同样流露出义愤填膺的神色。

见她们如此,顾香生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好啦,奶娘快别生气了,那些东西既然是阿娘的,她想给谁,自然由她说了算。”

林氏气得说不出话:“话虽如此,话虽如此……”

许氏所出只有一儿一女,就是顾香生和幼子顾准。

因她门第寻常,父亲仅是五品谏议大夫,能够嫁入顾家,成为定国公夫人,在外人看来纯属烧了高香——即使她嫁过来是当继室,当时顾经也已经有了两女一子。

别人这么觉得就算了,许氏自己也是如此想法,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她在顾家总直不起腰,小心翼翼做人,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往常高门后宅都是继母虐待原配子女,大家斗得不亦乐乎,到了许氏这里,别说虐待了,她生怕自己落了个苛待的名声,连重话都不曾说一句,对顾琴生等人比对顾香生还好。

换了别人,可能还要怀疑是不是面善心恶,存了捧杀的心思,但林氏知道,这位主母因为底气不足,性情又格外软弱些,才会出现今日的局面。

林氏将顾香生视如己出,见许氏身为生身母亲,却屡屡偏心不公,她心头自然很为顾香生不平。

“娘子这次做得实在是太过了!”林氏叹了口气,她身为仆人本不好议论主母是非,只是实在气不过。“难怪二娘今日那样得意,想必也在你跟前炫耀过一回了?”

顾香生道:“人这一生啊,总不可能事事如意。皇帝有皇帝有烦恼,庶民有庶民的烦恼,像我这样出身高门,从小锦衣玉食,算是投了个好胎,已经比寻常百姓人家的女儿舒坦许多,更不必说还有奶娘你们这些事事为我的人,若再加上父母疼爱,可不就是要遭天妒了?水满则溢,现在则刚刚好。”

林氏知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倒是想得开!”

顾香生拉着她的手撒娇:“本来就是嘛,我有奶娘疼就知足了。”

又对诗情碧霄道:“你们可不要吃醋啊,谁让你们没有给我喂过奶,不过我也是疼你们的!”

诗情碧霄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啐道:“四娘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四人笑闹一通,林氏问起今日围猎上的事情,得知益阳王也出现了,不由皱眉:“不是说好了益阳王不去的么,怎么忽然又去了?”

顾香生摊手:“本来是说不去的啊,可那位殿下若是心血来潮想去玩玩,谁也拦不住!”

林氏叹了口气,她是少数明白顾香生心思的人:“还是别做得太过了,否则一旦益阳王恼羞成怒,就不好办了!”

顾香生点点头:“我心里有数的。”

林氏想了想:“有些话,若我说了,你别生气。”

顾香生噗嗤一笑:“奶娘,你今儿是怎么了,都第二回说这句话了,难不成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林氏先让诗情碧霄她们退下,方道:“其实当今陛下诸位皇子之中,益阳王的确算得上资质优异了,且又占了年长,万一太子被废……”

后面这四个字,她将语调放得极轻,又看了顾香生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下去:“益阳王必然就是新太子,我知道您无意益阳王,但若能成其好事,顾家人也不敢如何摆布您了。京城高门之中,多的是纨绔子弟,等您及笄,府里要给你订亲,以娘子的性子,怕是不会帮您争,郎君和焦太夫人又只会从顾家利益来考量,届时情势必然对你不利。无论如何,嫁给益阳王,总比顾家将来安排你随便嫁给别人要好。”

这话是实实在在站在顾香生的立场上考虑的,林氏的话也说得很明白,嫁给益阳王魏善,当然比以后嫁给阿猫阿狗要好得多。最重要的是,以顾家对顾香生的态度,以后可能也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林氏担心顾香生现在还是小女孩脾气,因为自己不喜欢就拒之门外,以后回想起来,怕要悔青了肠子。

顾香生摇摇头:“奶娘定是以为我矫情了,其实我无意益阳王,并非因为我不喜欢他,又或者故作清高,而是我不想与皇家有任何牵扯。”

林氏很讶异:“这是为何?”

她见过千方百计想要跟皇家扯上关系而不得的人,还没见过顾香生这种千方百计不想和皇家扯上关系的。

再说魏国是南方大国,国力强盛,能嫁给益阳王,这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运气。

顾香生摇摇头。

如今看着太平,其实各国林立,彼此零星摩擦不断,平静之下,暗潮涌动。

以诸国会盟为例,本来去年这个时候就应该举行了,结果齐国借故拖延到今年,到了今年,齐国又以天灾为借口,延迟到明年。

天下大势,无非分分合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自永康帝登基以来,为了削弱开国武将的势力,大力宣扬倡导文治,魏国因此文风大盛,天下文人纷涌而至,潭京因此成为人人欣羡的文都,永康帝更是被文人们吹捧上了神坛,说他是虞舜以来有数的英主,堪比汉武唐宗云云。

长此以往,魏国能不能在争霸中胜出,还是两说。

顾香生虽是女子,毕竟生在公卿世家,许多事情就算她不刻意打听,也都能看到听到。

乱世之中,最不牢靠的就是荣华富贵,身家性命。当臣子的倒还罢了,只要混得好,改朝换代,头顶上不过是换个上司,照样还能混下去。

可皇家就不一样了,远的且不必说,翻看史书,多少国家一夜之间倾覆,多少皇室子弟转眼沦为阶下囚,姐弟二人同入后宫,女子几易其夫,身不由己的情形,更比比皆是。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退一万步说,就算魏国最后能够统一天下,又或者在她有生之年不起战乱,但现在皇帝正当盛年,且不说益阳王不是太子,就算他当了太子,将来也未必就能当上皇帝,这其中还要经历多少坎坷考验,勾心斗角,想想都觉得累。

顾香生此生不过希望平安度日,对这些事情实在敬谢不敏。

如果魏善现在只是一个公侯之子,那倒的确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可惜他是益阳王,对顾香生而言,并没有任何吸引力。

这些事情,对顾家的其他人是不可能说的,但对乳母林氏,顾香生却愿意坦露一二。

林氏听罢目瞪口呆,良久不由苦笑:“四娘想得有些远了,这,这……”

顾香生笑道:“非是我想得远,只是我不爱受拘束,真要嫁给益阳王,从早到晚那些应酬琐事,烦都能把我烦死。自然,这话只能与你说说,要是跟别人说,别人肯定要说我异想天开,益阳王都未必看得上我呢,我倒端起架子了,太过不自量力。”

林氏倒不觉得她不自量力,只是心疼顾香生小小年纪就要想这么多,又难免为她担忧:“我的好四娘,再过两年你就及笄了,届时府里就要开始为你物色亲事了,除了益阳王之外,满京城与你门户相当的少年才俊可就不多了!”

少年才俊还是有的,像先前顾香生在猎场上遇见的周瑞、王令等人就是,可惜顾香生的生辰是硬伤,估计谁家父母也不乐意看着儿子娶个三月三出生的女子。

“啊,还有两年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奶娘你不要担心太多了,我在外头玩了整日,回来又忙着去见祖母,连一口水都没喝上,昨日碧霄不是冰了莲实饮么,给我盛一碗来罢!”

说到最后,顾香生几乎是贴着林氏撒娇了。

林氏素来是拿她没法子的:“现在都快入秋了,往后不许再喝那些冰的了!”

话虽如此,林氏还是让碧霄去端了莲实饮过来,为免顾香生空腹喝冷饮伤胃,碧霄还顺带从灶房那边拿了一份樱桃毕罗。

顾香生一咬入口就笑眯了眼:“罗二娘的手艺是越发好了,我在外头吃过不少樱桃毕罗,可都没有这样皮薄馅厚,外酥里嫩的!”

林氏笑道:“咱们国公府里自家做的,料子自然下得比外头足。对了,下午大郎让人送了两册书过来,说是上回你托他找的?”

顾香生点点头:“大兄有心了,上回我只是提了一嘴,回头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碧霄道:“依我看,大郎准是因为二娘屡屡和四娘你过不去,所以借着送书来代妹赔罪呢!”

顾香生将最后一口樱桃毕罗送入口中,拍拍手上的碎屑:“不管如何,他这长兄当得很称职,一事还一事,二娘的事情不必算到他头上,该谢还是要谢的。”

林氏赞赏:“四娘这话说得很是明理。”

☆、第7章

天啦撸,作者喵发现有些读者根本不看文案和作者有话说……

重要的话说三遍→_→

本文不剧透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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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几日,顾香生去给祖母请安,又遇见顾画生——虽然同住桃园,但她们彼此碰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后者笑眯眯地跟她说:“四娘收到请帖没有?”

顾香生:“什么请帖?”

顾画生:“同安公主要办茶花宴。”

见顾香生没接腔,她挑眉:“怎么,你没有被邀请?不可能罢,我记得你不是种了许多茶花吗,公主不请谁也不能不请你呀!”

若不是她的故作讶异太过明显,兴许还会更有诚意一点。

从小到大受到这种挑衅炫耀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顾香生对她屡屡都用同一招表示麻木。

她有时候也不明白,顾画生为何这么喜欢屡屡来撩拨自己,明明自己也没有挡了她的路,更何况母亲许氏对这位二姐,比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还要好上几分。

难道是因为她跟自己打嘴仗,从来没有赢过,所以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同安公主办宴,肯定少不了益阳王在场,她那么厌恶顾香生接近益阳王,会邀请顾香生去才是怪事!

再说了,就算受到邀请,顾香生也不想去,她现在避着益阳王唯恐不及,又怎会自投罗网?

“兴许是公主怕我去了之后抢了她的风头罢?”顾香生笑道。

没在顾香生脸上发现任何失落惊讶,顾画生有些失落,但她旋即睁大了眼,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抢公主的风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明明是没人请你!”

顾香生摸摸脸颊:“脸还在啊,我可没有不要它,这应该叫有自知之明罢,再说总比有人死皮赖脸上赶着倒贴好,二姐姐说是不是?”

顾画生气急:“你说谁死皮赖脸?!”

打嘴仗也是要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才会有成就感的,像顾画生这样很容易就被转移注意力的对手实在不堪一击,顾香生闭上嘴,朝她微微一笑,转身便进了自己的小院,也不搭理她了。

顾画生却又被她临走前那充满同情的一瞥气得跳脚。

“二娘真是太过分了!”跟着顾香生回来的碧霄愤愤道,“每次都要找您的麻烦!”

“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陪她过过嘴瘾了,她除了赴宴又没别的事儿可做,去诗会肯定会被大姐姐抢走风头,骑射更不擅长。”顾香生道,一面将袖子挽起来,开始自己每日的必做功课,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

这些草木中有大半是茶花,因为茶花花期长,品种多,培养起来需要耐心和技巧,然而当它盛放的那一刻,种花人的心也会跟着欢欣喜悦。

顾香生蹲下来,轻轻地挑起其中一株查看枝叶。

碧霄道:“那她也可以学您一样种花养草啊,顺便还可以陶冶性情呢,省得成天来找不自在!”

顾香生头也不抬,口中漫应:“做什么事,都得有心。陶冶性情,也得先有这份陶冶性情的心思,然后才能静下心来,你看我这位二姐姐是能静下来的人吗?”

顾画生当然也喜欢花,可她喜欢的是花开的灿烂,能够被她欣赏的美妙。

至于花开前的辛劳,又或者凋零后的寂寞,那就不是她所关心的事情了。

顾香生接过诗情手中的剪子,小心翼翼修剪着花枝,一边道:“人会斤斤计较,花却不会。你对花用心,花自然也对你用心。”

但顾画生喜欢热闹,喜欢华服美食,她自然不可能会对一朵或几朵花付出心血,在她看来,一切的付出必然是要有回报的,而这些回报不能仅仅是盛开几朵花而已。

碧霄嘟囔道:“真希望她在同安公主的宴会上出丑!”

诗情拍了她一下:“那到时候丢的就是我们顾家的脸了!”

碧霄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修剪完最后一枝,顾香生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陆续进入花期的茶花,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酿了一坛酒,最后入口回味无穷。

碧霄好奇地指着其中一株将将要开的花苞:“这是什么品种?”

顾香生道:“六宫粉黛,待它开花时,你们便晓得它为何叫这个名字了。”

这株茶花还是上次她在东市花商那儿买过来的,当时还没开花,光秃秃一株,上头也没几片叶子,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如今倒是有模有样了。

还正应了顾香生那句话,你对花用心,花也对你用心。

碧霄在她身边服侍久了,从小主人的行为举止总能看出些什么,见顾香生虽然也对其它茶花照料有加,却独独对这一株更倾注了几分用心,便笑道:“四娘如此宝贝,莫非是想拿去送人?”

顾香生笑嘻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诗情很讶异:“四娘想要送谁?”

顾香生:“先不告诉你们,等花开了再说。”

碧霄和诗情面面相觑,后者跟着顾香生出去的次数比较多,稍稍一想便得出结论,惊呼出声:“难不成是徐郎君?”

顾香生:“是又怎样?”

诗情为难道:“可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

徐澈品貌上佳,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人称美徐郎,当下民风开放,崇尚美色,徐郎每回出行,都引得无数女子回眸捧心,掷花掷果,爱慕者从来就没少过,上流社会也有不少闺中少女偷偷心存爱慕,只是她们自恃身份,表现矜持多了。

但这些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徐澈跟夏侯渝一样,都是质子,说白了,徐澈名为南平宗室,听着清贵,实际上也是被南平丢到大魏来的弃子。

所以虽然年逾二十,性情品行也都没得挑,如今却尚未娶妻,想来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命运,不愿自己的婚事受大魏摆布。

很多人虽然醉心徐郎的容貌,为他的风姿所倾倒,可是谁都明白徐澈不是个好对象,这与他个人好坏无关,而在于他尴尬的身份。

谁愿意嫁给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国宗室呢?如果徐澈能一辈子逗留大魏也就罢了,如果将来得回国,那妻子不就得随着他千里迢迢到异国定居么?

生在强盛的大魏,这些高门名媛骨子里都有股傲气,断断看不上南平那种撮尔小国。

所以魏初知道顾香生的心意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诗情同样也觉得很惊讶。

“您,您怎么会……”

“徐郎君不好么?”顾香生问道。

“也不是不好……”诗情眉毛纠结,也不知如何说好。“可他是南平宗室啊,以后若要回国怎么办?”

顾香生:“那我就与他一道回去咯!”

诗情还想说什么,顾香生失笑:“好啦,我逗你玩儿呢!徐郎君都还不知道我想送花给他,我们就在这儿说起那些没影的事了,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说罢她拍去手中泥土,开开心心进屋看书去了,徒留诗情还站在原地纠结不已。

顾香生屋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柜,装了满满一柜子书,乍看很能吓唬人,但实际上上面全是传奇话本,说白了就是民间小说,要么是奇闻异事,神灵鬼怪,要么是风月无边,市井野史,与经史子集那等高深奥妙的典籍完全搭不上边,在稍微激进点的卫道士眼中,这些全都是一无是处的糟粕。

每月东西两市的书坊上新,顾香生就算自己去不了,也会差遣诗情碧霄去采购。

但这事本来就是个人爱好,时下并不忌讳女子在闺中闲时翻翻这种书,毕竟谁也不是成天活在之乎者也里的,但也不知道是谁嘴巴太大说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谣言经过渲染越来越离谱。

所以这也是顾家四娘子被人嘲笑,婚事无人问津的另一个原因:生辰本来就不大好了,又爱骑射,成天往外跑,不娴静,还喜欢看粗俗不堪的市井话本,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指望她当好世家大族的媳妇呢?

然而一般世家未婚少女声誉有损,即便家族不出面弥补,她的父母也该做些事情才是,偏偏顾经和许氏都无动于衷,好似压根没有听见这样的谣言——顾家四娘因为生辰不好,自幼为父母所不喜,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

秋天午后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猛烈,从窗棂里透进来铺洒在书册上,有种斑驳的暖意。

少女端坐在书案之后,翻阅着手中书籍,从她认真专注的神色,绝不会令人联想到那是一本在讲和尚降妖伏魔的志怪故事。

林氏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她略略浮现出一点无奈,将手中的莲藕粉放到少女面前:“四娘又和诗情胡说八道了?”

顾香生漫应:“怎么能叫胡说八道呢?”

林氏嗔道:“诗情那丫头吓个半死,都跑来与我说了!”

顾香生这才抬起头,对着林氏一笑,顺道将那碗莲藕羹揽过来:“我没与她胡说。”

莲藕羹有些粘稠,色泽是半透明的,看着像果冻一样,入口清甜中带着藕香,顾香生尤其爱吃林氏亲手作的。

林氏却没有她这等惬意的心思,顾香生虽然不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可被她从小带到大,不知操了多少心,早就将一腔心血母爱都倾注在顾香生身上,顾香生的事情,林氏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

“您真喜欢徐郎君?”

“是呀!”顾香生眨眼,“徐郎君生得好,脾性好,才情好,样样都好,又还未娶妻,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林氏:“他样样都好,只一样不好。”

顾香生笑了笑,放下碗:“可他这一样不好,却是我觉得好的。”

林氏听她话中有话,忙问:“怎么说?”

顾香生正想说话,却听外头碧霄道:“四娘,门子来报,说灵寿县主来访。”

林氏奇怪:“灵寿县主也没递帖子说要来啊?”

顾香生起身笑道:“她指定又是心血来潮,听见什么消息,就跑过来了。”

☆、第8章

魏初果然是有消息要来分享的。

自从那天去了同安公主的茶花宴之后她就想过来了,没奈何忽然吃坏东西闹肚子,硬是被母亲拘了两日,今日才放归自由。

她立马就像放出笼子的小鸟直扑顾香生这里来。

“阿隐!”魏初是乘马车过来的,因为事先并未告知,顾香生也没准备,听她马车到了才迎出来,结果刚走出大门就被香风扑面,美人入怀。

顾香生将她抱了个满怀,感叹:“你又重了!”

从古至今,大多数朝代,女子以轻盈体态为美,魏初听到她这句话,也不例外地娇嗔一声:“讨厌!”

顾香生松开手,魏初旋即反客为主,拉着她往里走。

“先去给太夫人请安?”

“阿婆今日到龙泉寺听经了,我带你去见阿娘罢。”

许氏如今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娇美,可以看出顾香生的容貌多半肖似其母,只是她没有顾香生那般开朗大方,说话举止都是轻轻柔柔的,像是个需要被呵护的瓷美人,许氏的性情也差不多是这样,柔弱可欺。

魏初来过顾家不少回,见许氏的次数却寥寥可数,外界传闻许氏对亲生女儿还不如对原配儿女好,这的确不是无稽之谈。就魏初看来,许氏对顾香生的态度的确很冷淡,已经到了不避讳外人的地步。

顾香生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她带着魏初给母亲请了安,许氏问候魏初几句,让顾香生带着朋友好好玩,便让她们离开了。

魏初觉得后娘都能做得比这更好看些,难免替顾香生打抱不平:“我真闹不懂你阿娘的想法,难道自个儿生的女儿还没别人亲!”

顾香生笑了笑,不甚在意,任凭一个人从小到大失望的次数多了,也就看得开了。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是要讲缘分的,朋友如是,父母也如是。我既亲缘浅薄,也强求不来,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魏初挥挥手:“罢了,不讲这些烦心的,你今儿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招待我?”

顾香生白她一眼:“你又没有提前说你要来,我怎么准备,不若就在院子里搭个架子烤点羊肉串罢了!”

魏初眼前一亮,拍手道:“好好好,好久没吃那玩意了!”

羊肉是好烤的,架子工具都是现成的,肉也由顾家的厨房切好串好送上来,魏初和顾香生只需拿着肉串放在架子上,时而亲自动手刷个油,洒点孜然粉,也就算是品尝到亲自动手的成就感了。

大魏先前也有烤羊肉的吃法,但将此时还未大范围流传的孜然碾粉洒在肉串上面,却是顾香生的首创。

魏初很喜欢这种吃法,在自己家里也尝试过,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总觉得味道没有在顾香生这里的好。

两人坐在烤炉旁边,时不时将肉串翻个身,一边聊着天,打下手的事情自有碧霄和魏初带来的侍女流光去做。

魏初四下一看:“你种的茶花可比同安公主那边的漂亮多了,她肯定是怕你将她风头抢光了,才不请你的!”

茶花宴,顾名思义,自然是以茶花为主题的宴会,主人家会请客人到自家去赏花,而上门的客人若是家中有茶花的,也可以自带一盆上门,与主人同乐,宴上免不了作诗赋词,比较茶花品质,最后选出佼佼者,也算是时下比较流行风雅的娱乐之一了。

魏初又朝她挤眉弄眼。“差点忘了说,这回你家徐郎君也去了!”

“什么我家徐郎君!”顾香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八字都没一撇,你可别乱说,到时候我本来就像焦炭一样漆黑的名声就越发洗不清了!”

“你那名声还不多亏了你家二姐姐不遗余力地抹黑你!我说国公夫人也真是的,亲生女儿被人诋毁成那样,她无动于衷就算了,还继续对顾二娘那么好,若换了我娘,早就一巴掌把她的嘴巴抽烂了!”魏初越说越气。

“我阿娘跟你娘不能比,她头顶上还有位婆婆呢!”顾香生耸耸肩,“再说性格决定命运呢,她总觉得自己的门第不如顾家,从一开始就习惯了忍气吞声,连自己的事情都如此,你能指望她帮我出头吗?”

“话虽如此……”

“你不是要说徐郎君么?”

魏初咯咯笑:“你还是忍不住问了!好罢好罢,我说就是!同安公主也给徐澈发了请帖,然后他是与太子殿下同去的。我们本来都没想到太子殿下也会去,你是没看到当时的场景,那些女人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粘在太子和徐澈两人身上呢!”

但凡皇室宗室子弟,就算第一代相貌普通,这么一代代地筛选下来,很少有长相奇丑的。徐澈今年二十,太子十六,都是俊美潇洒的人物,比起同安公主的同母兄长魏善,成熟不止一点半点,自然最受少女青睐。

顾香生疑惑:“不是说太子不受宠么?”

魏初:“太子不受宠,终归还是太子,益阳王再受宠,终归还是益阳王。”

顾香生觉得魏初这句话大有深意,不愧是皇家的人。

顾香生:“徐澈从前好像不喜欢出席这种场合,上回汉山诗会他也没去呢。”

魏初:“谁知道呢,也许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罢。不过公主一看到徐澈就两眼发光,我疑心她也看上徐郎君了呢!阿隐,你说说,你和同安公主是不是很有缘份,连男人都看上同一个!”

顾香生没好气:“是孽缘罢!”

魏初哈哈一笑,接过流光递来的羊肉串咬了一口,一边喊烫一边还继续吃,俨然乐在其中。

“不过徐澈倒是没有对公主的青眼表现出惊喜,从头到尾也是与太子说的话最多,也不知是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有意逗顾香生,一面说一面看对方,谁知顾香生却全没有表现出着急的模样,依旧慢条斯理往羊肉串上撒着孜然调料,说出来的话也自信得令人可气。

“若我不是看好徐澈品行,又如何会对他念念不忘?”

“天啦,看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已经好上了呢!”魏初用油乎乎的手去捏她的脸,顾香生没防备被抹了一脸油,气得狠狠瞪魏初一眼,后者乐不可支,哪里还有半点县主风范?

魏初见顾香生要反击,连忙一跳三尺远,先举白旗投降:“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让我继续说罢,还有更好玩的事儿呢!”

顾香生威胁地眯起眼:“你说,说得不好,今儿就甭想踏出这个门了!”

魏初:“哎哟,我好害怕!”

两人闹了一阵,魏初才道:“是贺国公家的吕音,她上回猎场上口无遮拦,说益阳王要娶你的,你还记得罢?当时刚好被同安公主听见,估计心里暗恨,所以这回也没有请她。”

顾香生本来不怎么饿,也被魏初挑起嘴瘾,诗情他们还端来爽口开胃的玄饮,也就是乌梅汤,魏初和顾香生两人一口乌梅汤,一口羊肉串,一气就吃了不少,幸而旁边烤炉够大,一次能放不少肉串,连诗情她们也有口福。

“然后呢?”顾香生问,她知道魏初这么说,那肯定是还有下文。

魏初嘿嘿一笑:“然后吕音竟然不请自来,跑到公主府上,众目睽睽之下,给公主请罪。”

皇家的地位虽然高,但世家大族也不是摆着好看的,像程、严、顾这样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而今又还有些权力的家族,天子尚且要给点面子,吕家虽然不如前三者,也不是一无所有的光杆贵族,吕音对同安公主低声下气,其实反倒让许多人心里暗暗瞧不起。

魏初虽然没明说,但顾香生能听得出来。

顾香生问:“那公主原谅她了?”

魏初:“没有,端着架子呢,说会考虑考虑,你没瞧见当时吕音的脸色,红蓝黑白紫,可精彩了,谁让她跑去自讨没趣呢,同安那个人素来高傲,越是低声下气,她越看不上呢!”

顾香生开玩笑:“那像我这样不低声下气的,她不也看不上么?”

魏初撇撇嘴:“也是,她要不是一出生就高人一等,准没有人买她的账!”

顾香生道:“反过来说,正因为她一出生就高人一等,所以才有任性的本钱嘛!”

魏初睨她一眼:“你总要与我作对是不是?”

顾香生拱手:“小娘子息怒,在下岂敢,来,喂你吃肉以示赔罪。”

说罢她将自己吃了一半的羊肉串塞到魏初嘴里,魏初猝不及防,被她塞了个正着。

顾香生哈哈大笑,魏初又要打她。

后者吃得太撑,追了几步,发现跑不起来,只得气喘吁吁坐回原位:“诶,你大哥的婚事如何了?上回不是听说你父亲想给他说程家大娘么?”

顾香生的大哥顾凌今年十七,差不多也该到了说亲的年纪,顾香生对这位异母大哥的观感并不算差,比顾画生好多了,起码顾凌虽然关系与她不亲近,可见了面彼此客客气气,偶尔也会互相送点东西,不像跟顾画生那样,连表面最起码的和平都维持不下去。

“程家婉拒了。”顾香生道,这件事她也知道得不多,还是从林氏那里听来的。

魏初讶异:“为什么,顾家大郎也是一表人才啊,与程家也算门当户对!”

她口中的程家大娘,是现任英国公程载的独生女儿程翡,年方及笄,生得国色天香,才情出众,与顾香生的大姐顾琴生并称京城双璧。

这自然是好事者穷极无聊弄出来的,但从顾琴生的风姿,也可以想见与她齐名的程翡的美貌了。

顾香生道:“我也不晓得,而且我祖母也不太愿意让大哥娶程大娘,她属意的是焦夫人的娘家侄女,也就是她的侄孙女。”

焦夫人便是顾凌顾琴生顾画生三兄妹的母亲,也是顾经的原配,因病早逝,她也是太夫人焦氏的娘家侄女。

魏初:“太夫人把侄女嫁给儿子还不够,如今还要将侄孙女也嫁给孙子,这真是……”

她真是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形容词,最后只能竖起拇指:“真是厉害!”

顾香生啼笑皆非,拍掉她的手:“你这促狭鬼!”

魏初:“那你大哥愿意被这么摆布啊?”

顾香生:“自然是不乐意的,听说我大哥本来就有一房妾室,原是他身边的婢女,你道我大哥给她取了个什么名字?”

魏初:“阿梅?阿黄?”

顾香生:“七夕。”

魏初啧啧出声:“这情意都快溢于言表了,若焦太夫人执意将侄孙女嫁过来,那日后你大哥后院岂不要热闹?”

顾香生斜眼:“我怎么听你这语气挺幸灾乐祸的?”

魏初无辜:“哪有?”

两人说着京师各家八卦,吃完羊肉串,魏初又拉着她下起双陆,在顾香生这里一赖就是一下午。

顾香生倒没所谓,她自己本来就是宜动宜静的人,但魏初素来是个活泼的性子,今天若不是为了来向她分享八卦,也不会跑上门,平时两人大多是约在外头见面的。

到了傍晚的时候,魏初果然就闲不住了,要拉着她出去逛夜市。

☆、第9章

天下分裂自然战乱频起,但从某方面来说,诸国林立,意味着风气又进一步开放。

譬如夜市。

大魏沿袭前朝,也实行宵禁制度,但时间却放宽了,城门关得很晚,开得很早,在开城之前的黎明时分,西市还会有“鬼市”,加上市坊界限逐渐模糊,潭州城就如同一盏永不磨灭的明灯,逐渐成为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之一。

潭州城东西二市都有夜市,每逢初一十五,许多店铺甚至直到子时末刻才会关门,东市与西市卖的东西不同,东市主要以绫罗绸缎玉石珍玩为多,西市则零零散散什么都有。

看上去西市好像更为杂乱,但到了夜晚,却也是西市更加热闹,卖吃食的,饭庄里唱曲猜谜讲史说书的,桥头上杂耍的,应有尽有,不单京城百姓流连忘返,有身份的人也喜欢游玩其间。

今日是初一,西市照例是通宵达旦,彻夜不眠的,眼下夜色才刚刚降临,离城门关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华灯初上,正适合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出来放松心情。

放眼望处,盏盏灯笼从街头延绵到巷尾,如同一条火龙,几乎将大半个京城都照亮,人群接踵摩肩,熙熙攘攘,然而这还是寻常日子的景象,若是放在元旦元宵这样的大节日里,潭州只会比这更热闹,简直能让头一回来到这座都城的人直接沉醉到这十丈软红里去。

顾香生和魏初两人自然是见惯了的,但也并不妨碍她们兴致勃勃从头开始逛。

因为魏初是心血来潮忽然决定要出来,身边只带了一个流光和两名侍卫,顾香生谨慎起见,除了把诗情碧霄都带上之外,还带了两名顾家的男仆。

一般来说,常人看见她们身上的穿着,知道非富即贵,是不敢做出什么事的,但难保也会有心生歹意的。

历朝历代都少不了人贩子,专门冲着妇女儿童下手,被拐者除了普通百姓,也免不了有那些疏于防范的大户人家内眷。

二人带着婢女仆从,一路从西市的地摊开始逛,这里卖的东西,任何一样都比不上两人府里的东西精致,但却胜在氛围,若单只为了东西精致,倒也不必出来这一趟的。

看着潭州的繁华,绝不会令人想到当今天下还未统一,而这仅仅是南方一个国家的都城。

然而潭州之外呢,难道大魏国力当真强盛如斯了?

“走什么神呢?”魏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顾香生一笑,将她的手抓下来握住。“没有,我在想,大魏像潭州这样繁华的地方有几个?”

魏初:“别说大魏了,天下诸国之都,有哪个堪与潭州匹配?”

她的话语里不掩自豪,这不单是魏初的想法,只怕也是许多大魏贵族的想法。

顾香生:“那汴京呢,齐国都城难道也比不上这里?”

魏初的语气也不是那么肯定了:“也许比不上罢?”

即使所有大魏人都不想承认,但齐国国力的确是要比大魏强上那么一点点,这从大魏屡屡想要召开诸国会盟,而齐国三番四次不买账,大魏也奈它不何就可以看出来了。

只不过双方差距要说大,也没大到哪里去,若是实力悬殊,现在也不可能有这样难得的和平期,只怕北齐军队早就挥师南下,一统江山了。

顾香生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想些不合时宜的事情,魏初没想那么多,却连带被她勾起了对北齐都城的好奇。

“听说那边还有人训鹰训狮虎为宠的,若是有机会去那里,我定也要买一只来豢养,想想带着老虎在街上遛弯,啧啧,多威风,再把老虎牵到同安面前,吓她个花容失色!”魏初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顾香生道:“阿渝就养了鹰,下回你可以到他那里去看。”

魏初:“真的么,他不是一直待在大魏么,哪来的鹰?”

顾香生:“从齐国商人手里买的,阿渝身边有会训鹰的齐国人。”

魏初兴奋起来:“那我们改天去瞧瞧,阿渝和你熟,你从他那里将鹰借出来玩玩,他必不会拒绝的。”

顾香生摇头:“那老鹰凶猛得很,除了阿渝和训鹰人的话,谁也不听,据说好鹰千金难求,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魏初有点失望:“那要怎样才能弄到一只,阿渝总有办法罢?”

顾香生道:“等你见了他再问问。”

二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到天桥边,看见有人在喷火吞剑表演杂耍,边上围了密密麻麻一圈人,魏初原本也想挤进去看看,一见这架势立马没了兴趣,对顾香生道:“走,咱们上*堂听讲史去。”

*堂是潭州城最大的饭庄之一。对于许多人而言,里头的珍馐美味可望而不可即,因为光是一碟小菜的价格就顶得上寻常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开销,但这世上永远不缺有钱人,越贵的东西反而越有人追捧。

*堂不止是贵,它还别出心裁,弄了许多别的饭庄所没有的花样,譬如隔三岔五请些士子清流到饭庄里高谈阔论,并免费向开讲者付赠送礼金和酒席,看上去好像亏了,但实际上*堂邀请的都是当下文坛名流,每回开讲都会吸引不少人前来旁听,这就无形中打响名声,促进消费。

魏初对于那些文人口若悬河打嘴仗没什么兴趣,她想看的是讲史说书,*堂晚上常会让人讲些时下新出的话本传奇,说书人的语调抑扬顿挫,比自己拿着书翻有趣多了,魏初每次出来都要过来小坐片刻,听上一回。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之际,顾香生眼角余光一瞥,忽然停住脚步。

她左手边站着一个中年人,正偷偷摸摸伸手去摸他前面那人的钱袋。

前面的少年正聚精会神看着杂耍艺人,没有察觉顾香生就在他旁边,更没察觉自己的东西即将被盗。

周围人来人往,大家尚且目不暇接,谁也没有发现这个小小的插曲。

放在别人身上,顾香生还可以装作看不见,或者让仆从去提醒对方,问题是那少年顾香生也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稔,正是方才她们还在谈论的夏侯渝。

现在要再让仆从去提醒,很容易会就会让对方溜了,这个念头从顾香生脑海里一闪而逝,她直接就伸手去拍那中年人的肩膀。

中年人吓了一大跳,赶紧回头,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小姑娘,这人心知自己的举动肯定被发现了,恶狠狠瞪了顾香生一眼,转身就要从人群中溜走。

顾香生既然已经惊动他,又如何会放他走,当即便高声道:“抓窃贼了!”

娇嫩清亮的声音当即引来许多人的关注,连夏侯渝也回过头,惊喜道:“香生姐姐!”

但那窃贼眼见被自己被周围人群注意上,却恶从胆边生,当即一不做二不休,自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朝顾香生这里冲将过来,也不知是想将顾香生挟为人质,还是想弄伤她报仇,顺便趁场面混乱再逃走。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夏侯渝那句“香生姐姐”甚至还没喊完,中年人都已经堪堪到了顾香生面前!

在他看来,这小姑娘衣着华贵,想必出身富贵人家,身边必然还带着仆从或侍卫,但因为自己动作太快,对方肯定反应不及,到时候小姑娘受伤,那些侍卫肯定忙着带她去找大夫,自己完全可以从容离开,没入人海之中,谁也找不到。

他原本就是亡命之徒,并非寻常窃贼,短短片刻便在脑海中将自己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动作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但他料错了一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以为眼前这个小姑娘毫无反抗能力。

他错得离谱。

那一刻窃贼的思绪几乎是空白的,他不知道对方手中什么时候多出一条软鞭,更不知自己的匕首什么时候被打飞,等窃贼反应过来之际,他的肚子已经被踹了一脚,蹬蹬后退了几步。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小姑娘的仆从早已扑上前来,将他死死按住。

“四娘!”诗情碧霄吓坏了,拉着顾香生上下查看。

夏侯渝的反应比她们还要更快一些,早已扑上前来,紧紧抓着顾香生的手:“香生姐姐,你没事罢!”

见他吓得小脸苍白,顾香生摸摸他的脑袋:“我没事,放心罢。”

魏初也拽着她的胳膊,一手抚着胸口:“阿隐,你下回可不能这么做了,当真要吓死我!”

顾香生左手挂着夏侯渝,右手挂着个魏初,边上还围着诗情碧霄,有些哭笑不得:“我真的没事,方才出手也是有把握的,断不是鲁莽行事。”

那条软鞭本来是她要买给弟弟顾准的玩具,当时顺手就塞进袖中,也没交给侍女,所以派上了用场。

由于自小便练习骑射,顾香生的体力和反应能力也比寻常女子强上许多,看着娇娇小小,实际上力气不小。

不过她能踹倒那个窃贼,多半还是因为对方猝不及防的缘故,放在平时,这一招肯定不管用,说不定还会伤了自己。

路人反应过来,也都纷纷上前,帮忙将那窃贼按住,七嘴八舌要将他送交官府,最后还是京城巡卫赶过来,才将人给带走。

那贼子兀自满脸难以置信,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众人还在对着顾香生嘘寒问暖,那头便有一个声音响起:“阿渝,发生了何事?”

顾香生抬眼瞧见来人,不由咯噔一声,心想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瞧见方才那一幕。

别人都是英雄救美,偏她来了个美救英雄……好吧,夏侯渝兴许算不上英雄,但自己的表现,着实有点过于英勇了。

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要如何在心上人面前挽回形象?

装晕来得及么?

☆、第10章

灯火阑珊处,徐澈的面容半隐半现,即便是未曾说话,单只站在那里,便有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灯下看美人,不外如是。

但顾香生已经顾不上去欣赏美色了,她正为了方才自己那一脚而懊恼。

亲,你不要误会,我平时不这样的啊!

顾香生的内心咆哮着,无数只尔康手伸出来,作痛心疾首挽回状,巴不得时光倒流重新回到之前那一刻。

但面上她总算不露分毫,及时作出了反应:双手拢袖,如当下任何一个举止合度的名门闺秀那样,朝徐澈颔首示意,再露出一个含羞带怯又恰到好处,不显做作的笑容:“徐郎君也和阿渝一道出来玩么?”

话刚落音,旁边有人噗嗤一笑,好似在笑她前后画风差距太大。

顾香生有些羞窘恼怒,忍不住抬眼去看对方,眉目流转,已经隐隐可见日后的风情。

谁知这一瞪,却差点将她自己给吓一跳。

那头魏初已经喊出声来了:“太……大兄!”

对方虽然站在徐澈身侧,可竟未沦为衬托,反如芝兰玉树,交相辉映,相得映彰。

论面容俊美,姿仪出众,此人丝毫不逊于徐澈。可以说,若对方不是自小生于宫中,又身份有别,如今说不定已经取代徐澈,成为最受京城少女欢迎的美郎君佳公子了。

顾香生也跟着魏初行礼:“魏郎君安好。”

他跟徐澈夏侯渝等人微服出来,自然不愿意暴露身份,顾香生反应之快与镇定令对方很满意,再联想方才这少女的行为,太子忍不住又想笑,以至于眉眼弯弯,看上去无比可亲。

“在外头不必讲究那么多,你们也出来玩吗,不如与我们一道罢。”

太子殿下发了话,其他人自然不会说什么。

彼此见过礼,太子与徐澈等人在前面走,顾香生和魏初跟在后面,两边带来的侍卫仆从集合到一块儿,将一行人围了起来,这下可算彻底安全了。

魏初虽然是宗室,但她与这位太子殿下并不熟,反倒显得有些拘谨,话也变得少了。

夏侯渝犹有余悸,在旁边絮絮叨叨:“香生姐姐,你以后不可这样鲁莽了,万一受伤了可怎生是好!”

顾香生敲了他一记脑袋:“若没有把握,我也不会出手了,再说难道眼睁睁看他偷你的钱么?”

夏侯渝虽然是北齐皇子,但既然能被送到这里来当质子,就已经充分说明他的地位了——听起来风光,实际上日常开销有限,私下过得颇为拮据,加上夏侯渝身体柔弱,三不五时都得请大夫,这又得花去相当一笔钱。

这年头受染布技术水平所限,寻常殷实人家,衣裳穿上一季,就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了,来年一般不会再穿的,顾香生从前在书上看见富贵人家一季就要做许多套衣服,总觉得奢侈浪费,如今才知道个中缘由。

但夏侯渝小小年纪,自尊心也很高,他从未对自己的处境满口埋怨,也不需要顾香生和魏初她们的赠予,顾香生去他家的时候,常见他穿着前年或大前年的衣裳,就算破了,下人缝一缝也可以将就,出门再换上新衣裳。

听了顾香生的话,夏侯渝还想说什么,顾香生忍不住去捏他的嘴巴:“行了行了,你从哪儿学得这婆婆妈妈的功夫?我有分寸,你放心好了,若非盗贼见你落单又好欺负,怎会找你下手,你没被顺道拐了去,已经是大幸了!”

夏侯渝扭头避开,不说话了。

小孩儿赌气,顾香生自不与他一般计较,这时魏初扯扯她的袖子,附耳对她悄声道:“我们找个机会先告辞走罢,不是还要去*庄吃饭么?”

顾香生觉得她好像不愿意和太子一块处着,便点点头。

就是心头有些遗憾,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遇见徐澈,下回可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了,两人每回见面,那都是在群英环绕的宴会上,鲜有这样人少的。

夏侯渝也不知听见她们说话没有,转过头好奇看着。

魏初朝他作了个手势,示意他听见了也不许乱说话。

夏侯渝冷冷一哼,意思是他又不是长舌妇,没兴趣多嘴。

也不知他是不是哼得太大声,让前头的人听见,太子与徐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们:“十娘,你们还有什么地方要去的吗?”

魏初忙道:“我和四娘还想去*庄听讲史的,大兄若有事就不必顾着我们了,我们自去即可!”

太子饶富兴致:“*庄的大名,我也时常听说,好玩么?”

徐澈道:“*庄今晚没有讲史的,是对对联。”

太子便点头道:“那去瞧瞧也无妨。”

魏初客气道:“我们都是闲着无聊瞎闹,大兄不必迁就我们的!”

太子笑道:“我们出来本也是闲逛,并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就与你一并到*庄去瞧瞧热闹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魏初要是再推脱,太子就该看出来了,她只得道:“那就叨扰大兄了。”

太子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同行中多了位太子,徐澈和夏侯渝倒没什么,魏初和顾香生却都有些不自在,两人也渐渐减少了说话,只四处张望风景,所幸两边处处彩灯高挂,人头攒动,的确有许多可看的。

顾香生挺想与徐澈搭上话的,苦于太子这根超级大蜡烛在旁边,没机会,只好盯着徐澈的背影发呆,渐渐觉得美人连背影都比别人好看几分。

徐澈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圆领衫,这种原本带着淡淡青蓝的颜色,在不甚明晰的灯火中却更近似于白色,他施施然走着,脚下不紧不慢,自有一股闲适风雅的气度,直如神仙中人。

顾香生自忖不是只看重皮相的肤浅之人,但自己面前走着一个相貌脾气俱佳的美郎君,谁还愿意去看平庸的风景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论男女。

直到一行人来到*庄门口,徐澈前脚踏进去,顾香生后脚也跟着进,结果没预料好门槛的高度,步子抬得不够高,脚下一个趔趄,直接往前头栽了一下。

虽然不至于摔倒,但因为前面还有个徐澈,所以她直接就扑到人家背上。

幸好徐澈不是个弱不禁风的,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了两步,还能回过身扶住她。

“小心些,你没事罢?”他问顾香生。

“没事。”顾香生觉得很丢脸。

太子轻笑一声:“顾四娘子别顾着看美人,也要看路才好。”

徐澈奇道:“什么美人?”

他还以为太子说的是哪家女子,没联想到自己身上。

顾香生:“……”

那一瞬间她连弑君的心都有了。

幸而太子也只是顺口调侃,随即就转移了注意力:“这*庄倒是宽敞开阔,连布置亦别出心裁。”

*庄的内部结构有点像天井,一楼大堂中间留着空地,以作表演之用,二楼则是隔间,其中一面面向中间,用纱帘隔着,客人若想看表演,自可将纱帘挽起,若是不想被他人瞧见,则直接挂上竹帘,挡上屏风。

另外还有单独的雅间,给不看表演,需要进行私密会谈的客人用。

徐澈笑道:“京城还有不少饭庄用了这样的布置,不过许多都是效仿*庄的。”

说话间,伙计已经迎了上来,问清他们想要坐哪里,便殷勤招呼他们上楼。

此时一楼二楼都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不少文人士子,大伙都是冲着今日的对联文会而来,又因这里消费昂贵,寻常人兜里没两个钱也不敢进来,是以在座起码都是有点身份家财的人。

伙计领了他们上楼,正要问他们想要雅间还是隔间,边上就有人道:“县主,好巧!”

魏初循声望去,却见张蕴与胡维容站在靠楼梯的隔间门口,正冲着自己笑。

当然,有太子和徐澈这么两个发光体在,两人的目光难免向那边飘去。

夏侯渝虽然也面容秀美,奈何年纪尚幼,还瘦弱,无论在哪里都不是被关注的重点。

胡维容不认识太子,张蕴却是见过的,她没有顾香生这么镇定,当下便小小惊呼一声,捏不准是不是要在这里行礼。

魏初赶前一步:“先进去再说罢!”

说罢又扭头看太子。

太子微微颔首,徐澈则对伙计道:“我们在这个隔间即可,不用再另开了。”

开隔间是要单独收取费用的,伙计本以为可以多赚一笔,闻言不免面露失望,又道:“各位可要点些菜,本店今日新上一批羊羔,肉质鲜嫩,不妨一尝。”

太子问:“是怎么个做法?”

伙计道:“可炙可焖可炖蹄筋,由您喜好。”

太子道:“那就各来一份罢,再看着上些时鲜素菜。”

伙计这才喜逐颜开:“好嘞,各位且上座!”

入了隔间,分头坐下,因有太子在座,张蕴有点不敢开口,反是太子主动道:“十娘,这两位都是你朋友罢?”

魏初道:“这位是太府卿张缄的次女张蕴,这位是……”

她也不大记得胡维容的父亲是谁了,说到这里便有些停滞。

胡维容接道:“家父京兆尹胡骏。”

太子含笑:“原来是胡卿的千金,果然秀质天成,大家风范。”

“当不起郎君赞誉!”虽然知道是客套话,她仍旧禁不住脸红了一下。

从其他人的态度,再配合年龄一揣测,对方的来历并不难猜。

在京城呆久了,胡维容难免听见许多宫闱八卦,譬如太子无权不受宠,皇帝有意另立储君代之云云,听得多了,她对太子的印象也有些刻板,却没想到这一见面,全然与想象不同。

太子笑道:“今日难得出来一趟,你们若是因此拘泥,我反倒于心不安了,随意些便好。”

听得他这样一说,众人才稍稍放开些,氛围也逐渐活跃起来。

这时楼下传来一声锣响,意味着对联文会开始了。

☆、第11章

每逢初一十五,*庄都会定期举行诗会文会,为了抬高身价,*庄的东家也是绞尽脑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搭上翰林院侍诏,让人家通过自己的人脉帮*庄宣传,这一来二去,本来就是个高级饭庄的*庄,俨然成了文人墨客的荟萃之地。

饭庄不光走阳春白雪路线,时常也会让人过来表演歌舞,讲史说书,可谓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无所不囊,连远在深宫的太子都慕名前来,这生意经说起来也是一绝。

今日是初一,早早公布出去的对联文会吸引了不少人,在胡维容张蕴向太子见礼的时候,楼上楼下早已座无虚席,他们所在的隔间并没有放下纱帘,站在扶栏边上探头一望,保准能看见每个隔间里都有人,楼下自然不必说了,更是热闹。

对联不比诗词,后者或许还有些难度,前者虽然也讲究韵律对仗,但总算比诗词容易多了,稍微有点文采的人也能对上几个,所以今晚的人远比以前的诗会还要多。

大魏近年文风逐渐兴盛,这种诗会文会虽然常见,但保不准就会出佳作名作,甚至名留青史,许多人都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若是自己也能侥幸获胜,将丰厚的礼物和礼金赢回去,那就更是一桩美事了。

*庄一位掌柜先上去说规则,他的声音再大,也很难确保二楼的人能听见,所以早有伙计到二楼每个隔间散发单子,详细介绍规则。

对联文会比较简单,就是东道主出上联,能最快对上,且对得最好的获胜,为了公平起见,这次还特地请来当朝大儒孔道周的弟子袁佑,以及翰林院侍诏林旭,这二人素有文名,有他们坐镇裁判,众人自然心服口服。

这一晚上下来,对联少说也得有数十个,东道主最后进行统计,优胜最多者,便是最后的魁首。

少顷,冯掌柜清了清嗓子:“既然诸位都已经了解规则了,那便开始了!”

铜锣又是一响,伙计捧着卷好的上联走过来。

冯掌柜抽掉上面的系绳,两名伙计分别拿着对联首尾将其左右前后展示,以便不仅一楼的人可以看见,二楼隔间的人也能瞧见。

万里秋风吹锦水。

这是上联。

几乎没有难度,不单一楼一下子就有好几个人对出下联,连二楼隔间也有不少人异口同声对出来。

这其中就包括太子和胡维容。

当然,每个人思路不同,对的下联不一定一样,像太子,对的是“九重□□醉仙桃”,而胡维容对的则是“十丈红尘留芳名”。

前者大气磅礴,而后者带了女儿家的脂粉气,单是听这下联,也能听出一两分端倪来。

早就候在一旁的仆从立马将他们的下联高声喊出去,让楼下的人也能听见。

来参加这种活动,若是身边没带一两个嗓门大的仆人,光靠自己在那里喊,只怕一夜下来,喉咙就该嘶哑了。

不过最后获胜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一楼一位士子,他对得最快,而且经由袁佑和林旭判定,也是符合要求的。

大家为自己的反应慢半拍而扼腕,冯掌柜则笑了笑,高声道:“诸位且莫着急,这只是开门红,接下来难度少有递增,还请诸位做好准备!”

第二个上联很快又出来了:一弹流水一弹月。

这个的确比第一个多了点韵味,不过也不算太难,几乎那边话音方歇,胡维容这边马上对道:半入江风半入云。

仆从将她的下联喊出去,楼下也有士子对了出来,不过慢半拍,因而冯掌柜宣布胡维容他们这个隔间得胜。

这里并不是魏初和顾香生的主场,她们两个本来就不以文采著称,在这种场合也只能看着别人发挥,顾香生也就罢了,魏初却似乎有点儿坐立不安,虽然没有太过明显,但与她交情莫逆的顾香生如何没有察觉?

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她暗暗扯了扯魏初的袖子,后者扭头莫名看她,很快从顾香生的眼神里意会到自己的异样,不由慢慢平静下来。

胡维容的父亲以科举晋身,张蕴则是醴陵张家出身,两人家学渊源,本身也是才女一般的人物,上回围猎没能多表现,如今却有太子和徐郎在场,两人自然也希望能表现得更好一些,其中又以胡维容才思敏捷,对得最快最多,反倒是太子和徐澈二人,表现平平。

想来以太子的身份,没有必要去与文人争锋,所以偶尔参与一下,其余时间却都好整以暇喝着酒,笑吟吟地看着别人对对子。

众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说笑聊天,身份的拘束逐渐放开来,这番热闹之中,闷葫芦似的魏初和从头到尾都在看热闹的顾香生,的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顾香生趴在扶栏处往下张望,一面想着机会难得,要不要寻个空隙与徐澈搭话,一面又觉得这样贸然唐突,会不会惹得人家不快,素来爽朗明快的她,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正患得患失之际,便听得旁边有人道:“顾四娘子为何作壁上观?”

说曹操,曹操到。

顾香生吓了一跳,连肩膀也不由跟着抖了一下。

徐澈似乎没想到自己会惹得对方如此大反应,不由歉然:“吓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

顾香生平定了一下心情,笑道:“无妨,是我方才在想别的事。这种文会素来不是我擅长的,就不献丑了,徐郎君文采飞扬,怎么今夜也兴致寥寥?”

徐澈摇头笑道:“那都是世人以讹传讹,若要说文学大家,楼下就有两位,哪里轮得上我?”

其实这话是谦虚了,就算徐澈的文名有身份和外貌光环的加成,但若自身真是草包一个,名气也不可能这么大了。

顾香生调侃道:“除了胡家小娘子之外,方才殿下对出四个,徐郎君对出三个,哪里算得上以讹传讹?”

徐澈哑然。

今夜他本是与夏侯渝出来的,两人同为别国质子,走得也就比较近些,没想到半道上遇见太子魏临,后者提出同行,徐澈他们自然不好拒绝,而后又遇上顾香生她们。

太子怎么不受宠,那也是大魏的太子,徐澈又不是女子,没有必要像胡维容张蕴那样在这种事上一较长短博取眼球,所以便稍稍表现得低调些,但也不能完全不表现,否则太子必然会认为徐澈在敷衍自己。

没想顾香生如此细心。

连顾香生都看出来了,太子还会看不出来吗?

片刻之后,徐澈随即放开了,笑道:“是我自作聪明,倒让顾四娘子见笑了。”

顾香生挤兑了人,见他这样洒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是闲着无聊才会注意这些的,随口胡诌,还请徐郎君别介怀!”

徐澈笑道:“若要我不介意也容易,你将之前在外头使的软鞭拿出来我瞧瞧。”

顾香生:“……”

所以你还是瞧见我抽人踹人了对吧!

见她一脸复杂,徐澈忍不住扑哧一笑:“你放心,我什么也没瞧见。”

顾香生抓狂:你脸上的表情明明不是那样写的!

两人本来就不算陌生,之前在宴会上也有过几回短暂交谈,但要说多么熟稔,自然更谈不上。

不过方才短短几句话,倒是将原本略有些生疏的关系拉近许多。

歪打正着,二人反而相谈甚欢起来。

就在此时,太子道:“十娘,顾四娘子,你们一晚上都未参加文会,如今离结束还早,拿彩头也还有机会,何妨下场玩上一回?”

魏初吐了吐舌头:“大兄又不是不知,我不擅此道。”

被点到名,顾香生也不能不中断与徐澈的聊天,笑道:“有胡小娘子和张小娘子在,我这等粗人就不献丑了。”

胡维容笑道:“顾四娘子过谦了,先时我还听说,前几年你在牡丹诗会上尝有一诗作问世,名动四座,惊艳绝伦呢!”

顾香生惊讶:“那诗后来被我二姐姐揭穿,说是别人代笔的,此事莫非你不知么?”

胡维容登时满脸涨红。

估计她也不是故意要揭顾香生的短,只是想要在太子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才情罢了,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谁告诉她的,竟是存心想给胡维容下套,坑她去得罪顾香生。

看着她的难堪模样,顾香生都有些同情了。

胡维容连忙补救:“顾四娘子弓马娴熟,英姿飒爽,也是令我极为欣羡的!”

顾香生微微一笑:“论骑射我勉强还能上场玩玩,像这些诗词对联猜谜之类的本事就疏松得很了,若今日我们隔间能拔得头筹,我亲为魁首斟酒祝贺如何?”

胡维容巴不得顾香生忘了自己方才的蠢话,闻言忙道:“如此甚好!”

说话之间,东道主又出了两个上联,一个被楼下士子对上,另外一个则被二楼隔间答上。

胡维容生怕优势尽失,也顾不上与顾香生寒暄了,忙将全副心神投入对对子之中。

随着对联难度越来越高,太子也被挑起兴趣,参与的热情高了许多,不过胡维容的确很有两下子,在这种情况下她仍能对上其中两个,加上先前的累积,眼下票数最多的两个,一者便是他们所在的隔间,一者则是楼下一桌士子。

徐澈虽也参与,但他似乎也看出胡维容有意讨好太子,并未抢着出风头,这让顾香生对他的印象又好上不少。

趁着那边热闹,魏初凑过来可怜兮兮道:“怎么还未结束?”

她声音压得极低,顾香生安慰:“应该是快了。”

就在这时,便听得冯掌柜高声道:“最后一联,诸位可听好了!”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四周都寂静下来,等着他下文。

冯掌柜:“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这上联听着不难,但若有人贸贸然去对,就会落了陷阱,因为里头还蕴含了一个字谜。

非黑非白非红非黄,是青。

与狐狸猫狗仿佛,是犭。

合起来便是猜。

而“既非家畜,又非野兽”两句里,正好是对“猜”字的描绘。

也就是说,下联不仅得与上联对应,还也得是个字谜才行。

场面静默下来,大家都在苦苦思索。

胡维容拧起秀眉,也陷入冥思苦想当中。

就在她隐约有些头绪之时,楼下却已有人朗声道:“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是短品,却是妙文!”

☆、第12章

那个声音,胡维容无须去看也认得,今晚就是他一直在与自己争锋,两人你追我赶,难分轩轾,如今最后一道下联也被他抢走,自己却仅仅是慢了半拍,实在令人扼腕。

但仔细想想,这下联对得也是巧妙。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便是言字。

对东西南北模糊,则是迷。

言迷,即为謎。

至于“虽是短品,却是妙文”这两句,也正好对应了谜的含义。

下联谜底对应上联谜底,两个字合起来就是“猜谜”。

对得可谓是天衣无缝。

无须冯掌柜解释,许多人当即就想明白这一点,场中响起轰然喝彩和掌声,表达了对对上下联者的敬佩。

胡维容轻轻咬着下唇,一着之差,没能善始善终,的确很令人遗憾。

不过虽然楼下那位士子最后表现极佳,但最后累计总票数,依旧以胡维容他们这个隔间获胜。

自然这也不全是胡维容一个人的功劳,太子与徐澈同样也帮了忙,甚至连张蕴,也能答上一两回。

从头到尾没有参与的,只有顾香生,魏初和夏侯渝三人。

夏侯渝上回听见张蕴和胡维容二人背后议论顾香生,自然不乐意帮着她们博这个头彩。

冯掌柜在下面大声宣布获胜者,并让伙计捧出礼金和礼物。

礼物是一对水晶花插,玉光流转,雕工精致,虽非珍品孤品,但也是价值不菲的佳品了。

胡维容是闺阁千金,若是亲自跑下去领奖,就太过掉份了,所以让婢女下楼代领,这时众人才知道最后夺得魁首的竟是为弱质女子,大为吃惊,纷纷举目望向胡维容他们所在的隔间,想一睹才女的风采。

不过他们注定要失望了,隔间有太子在,不好暴露身份,所以先一步便挂上竹帘,众人只能瞧见隐隐绰绰的人影。

隔间里,顾香生兑现承诺,亲自执起酒壶为大家斟酒。

夏侯渝年纪还小,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见她起身要去接婢女手中的酒壶,禁不住伸手拉住她的袖子,轻道:“香生姐姐……”

顾香生回头一看,不由笑了。

夏侯渝自尊心强,便也觉得以顾香生的身份去给胡维容倒酒,好似很没面子似的。

这也是古代气节面子重于一切所致,时人觉得丢什么都不能丢脸。

虽然顾香生并不觉得倒个酒会少块肉,但夏侯渝处处考虑她的感受,也不枉自己将这孩子当成弟弟来疼了。

被使以眼色,夏侯渝不情不愿地松手,一面暗暗将胡维容划拨上自己黑名单,在心里拿了根针开始戳小人。

别人看见夏侯渝一副柔弱模样,绝对不会想到他是一个记仇的人。

胡维容若知道夏侯渝这么想,肯定要大声喊冤:又不是我让她斟酒的,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顾香生落落大方给大家满上一杯酒,又祝贺胡维容得了魁首,笑容自在,并没有不满尴尬之意。

胡维容先前虽然也曾小小羡慕嫉妒过顾香生,但现在有太子和美徐郎与她同坐一个隔间,谈笑风生,这两人又都亲眼目睹她文采出众,胡维容就是再理智,此时也禁不住有些飘飘然,哪里还顾得上去嫉妒顾香生,甚至还觉得,与太子和徐澈比起来,益阳王未免就显得稚嫩了。

顾香生回到案前,也给自己满上一杯青梅酒,却听太子道:“四娘方才明明也已经想出下联了,为何不说出来呢?”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众人俱都望向顾香生这里,害得她原本已经举到唇边的杯子不得不生生停了下来。

“郎君何出此言?”

太子笑了笑:“方才楼下出上联时,我见你以指代笔在桌案上写字,写出来的仿佛就是下联。”

顾香生:“……”

为何两张桌案离得并不近,对方能够看见她在写字?

再说太子当时不正在与旁人说话么,为何还会分出心神来注意她写了什么?

她心里作抓狂状,面上却慢吞吞道:“郎君只怕是看错了,我只是胡乱写着玩罢了。”

太子好像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喔了一声,轻描淡写:“那兴许是我看错了。”

又对胡维容道:“久闻令尊才名,今日一见,果然虎父无犬女,不枉我特地出宫一趟。”

胡维容微微红了脸颊,被这样温文俊美的郎君夸赞,即便他不是太子,也足够令人愉快了。

太子又与众人聊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准备离去。

此时文会已然结束,楼上楼下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有些想要一睹胡维容芳容的士子,见她迟迟没有出来,也只好失望离去。

太子一走,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便都纷纷起身道别,出了*庄,分道扬镳。

魏初提前让仆从回府叫来马车,这会儿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正好捎上顾香生一道回去。

上了马车,魏初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直接呈大字状平摊在车厢里,毫无半点人前形象。

顾香生虽不至于这样,也从跪坐换成更为舒适的盘腿姿势。

魏初哀叹:“可总算是回来了,你看看,我为了制造让你和徐澈共处的机会有多不容易,明明想走还得忍着,简直忍辱负重啊!”

顾香生好笑,捏住她的嘴巴:“你可别胡说了啊,明明是有太子在你走不了,这话若是让别人听了去就不好了!”

魏初:“我晓得,我晓得!可不就在你面前说说么!你与徐澈相处得如何?”

顾香生道:“我们以前本来就见过面说过话的。”

魏初扑上来将她一把抱住,嘿嘿地笑:“谁问你这个了!”

顾香生无奈:“那你想问什么?”

魏初:“他对你的观感如何?”

顾香生:“尚可罢,不过我们约了下个月在东林寺打马球时再见。”

魏初瞪大眼睛:“连下次私会都定好了!”

顾香生白她一眼:“莫说得那么难听,上回周家大郎不是也邀请过我们去么,你还答应了的,我只不过问他去不去而已!”

周家大郎便是他们上回一同打猎的伙伴,万春公主之子周瑞。

魏初惊讶:“徐澈什么时候会打马球了?”

顾香生:“不会打不能坐在旁边看么,上回我们打猎的时候,不也一堆人从头到尾在旁边看着,不曾下场么?”

这种场合,说白了其实也是大魏上层另类的交际场合,许多人到场未必就是真的为了去玩,也有的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趁机多结识一些人物,拉近关系罢了。

不过打马球又有所不同。

所谓打马球,也叫击鞠,就是在马上用长柄球棍从对手里互相抢球,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将球击打入对方球门者为胜。

拿着球棍在球场上抢球打球不难,难的是骑着马打,又要控制马的速度和方向,还要能够在高速奔驰的情况下将球抢到手并且一路洞穿对方球门,在马匹飞快奔驰的球场上,难以控制速度最后导致人从马上摔下来,折断颈骨的事故比比皆是。

然而这项活动虽然听起来野蛮,但玩起来可比打猎刺激多了,不仅打球的人时时需要全神贯注,观看的人也觉得惊心动魄,甚至每次打马球,旁边还会有人下注开赌局,诸国会盟也少不了各国比赛击鞠的环节,不过这种场合向来是北齐完虐大魏和南平的……

总而言之,击鞠拥趸甚多,而且不仅男人玩,女人也玩,像魏初和顾香生,就是马球爱好者之一。

不过近年来大魏提倡儒学,一些大儒也曾撰文批判马球粗鲁野蛮,非斯文君子所为,自然更不是大家闺秀所能从事的活动,打马球的人正在逐渐减少。

但为了在诸国击鞠竞技时大魏能凑出一支球队来,官府并未禁止马球,上层世家中也有不少此道中人,三不五时会聚在一起乐一乐,权当放松筋骨。

魏初和顾香生击鞠技艺高超,有时周瑞那边凑不齐人的时候,就会破格拉上她们一道参加,来个男女混赛。

“我记得,这种场合他素来是很少到场的罢?”魏初贱兮兮地凑过来,“能够为了你去看比赛……”

顾香生将她的脸推开,一本正经:“不是为了我,是闲来无事去看热闹。”

魏初:“行行行,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也不枉我特意枯坐一晚,你心心念念的徐郎君总算有了回应,可喜可贺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顾香生又白了魏初一眼,自己充其量是对徐澈有些好感罢了,什么时候就上升到心心念念的地步了,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个花痴呢!

“说罢,你今晚为何郁郁寡欢,是因为太子吗?”

魏初叹了口气:“是,我也不该瞒你,我爹不希望我们家与太子走得太近,虽说今晚是情非得已,碰巧遇上,但若落入有心人眼里,以为我们家与太子过从甚密,那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魏初的父亲将乐王魏永,乃永康帝的同母弟弟,也因着这一层关系,皇帝对魏初一家多了几分亲厚。

但也仅此而已,事关皇位传承,弟弟也是外人,将乐王可不想掺和,也严令女儿不得掺和。

魏初道:“到了我爹这个位置,就是想作壁上观,别人也不一定让,刘贵妃一系就派人过来拉拢过好几回,每回都被我爹推拒了,但我爹也不想倒向太子,我今晚回去定是要被他一顿臭骂了!”

别看魏初镇日没心没肺只晓得玩,对一些形势立场,她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顾香生忽然心头一动,太子是否也因为如此,才特意在*庄留了一整晚呢?

没等她想明白个中因由,便听魏初又压低了声音,几近耳语:“我听说,前两日,陛下还特意褒奖了益阳王,说他功课念得好,让太子要上进呢,许多人以此为风向,都闻风而动,私下串联,准备呈请陛下改立太子。”

☆、第13章

老实说,益阳王的功课再好,肯定也不可能有太子好。

因为太子从小就被立为储君,皇帝请来魏国学问最好的师傅来教他,太子也的确不负众望,随着他年纪渐长,陆续也有勤学好进,博闻强识的美名外扬。

就算这些名声其中有水分,但总有一半是真的吧,起码从今晚的近距离接触来看,顾香生也觉得这位太子行止温文尔雅,对待徐澈夏侯渝他们亦有礼有节不失亲近,不像益阳王那样少年气盛,难免还带着点儿高高在上的傲气。

甚至在对对子上,他也有意无意让着胡维容,并未仗着身份大出风头,所以这一次聚会下来,别说胡维容张蕴等人,就连顾香生,也对太子印象很好,觉得他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懦弱无能。

可见以讹传讹,失之千里。

但皇帝不喜欢一个人,非要说他不好,别人也没法说什么,益阳王明明在骑射武功上更好一些,皇帝却夸奖他文章功课做得好,这其中的含义,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听了魏初的话,顾香生犹疑道:“陛下只是在试探大臣而已罢?”

但凡有主见的成年帝王,看见大臣们一股脑地拥护某个儿子,心里都会不爽的吧?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清朝那一位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还误了卿卿性命。

魏初却摇摇头:“你有所不知,我听我爹说,太子那些师傅,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文坛泰斗,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对太子忠心耿耿,在外面太子也颇有贤名,早两年陛下借故发落遣散了太子的师傅,如今留在他身边的,都是些年轻的伴读和属官了。”

在太子小时候,皇帝必然也是满心慈爱,倾尽全力地来栽培他,希望他能快点长大,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可真等太子长大了,皇帝却还身强体健时,一个被许多文臣所拥护,又有贤名的储君,必然会平地生波。

顾香生忍不住问:“所以皇帝这是想借益阳王来打压太子的气焰?”

魏初摇头:“太子哪里有什么气焰?你没瞧见太子今晚跟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连架子都没有。可就算如此,刘贵妃那边还不满意呢!都说现在朝堂上暗潮汹涌,一不小心便会被卷进去,要不我爹怎么不让我掺和?连我爹都猜不透陛下是何心意,这趟浑水还是不要蹚的好,你回去也和你家里的长辈们说说,免得惹火烧身。”

顾香生苦笑:“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在顾家是个什么地位,莫说我祖母我爹了,就连我阿娘,都未必会听我的。”

话虽如此,她隐隐觉得,顾家应该也是有所倾向的。

魏初想想也是,便不再提了。

顾香生又问:“那你觉着,太子今夜是不是有意为之?”

魏初不解:“啊?今夜难道不是碰巧遇上的么,太子再如何神机妙算,也不可能知道咱们要出来玩,又正好遇上罢?”

她虽然将局势说得头头是道,可毕竟大多是从将乐王那里听来的,缺乏自己的分析,顾香生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不难为她了。

魏初惦记着回去要挨老爹的训,又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最后索性赖在顾香生身上磨蹭撒娇,抱着她说要让她跟自己一并回家,这样老爹就不好意思教训自己了。

顾香生忍不住笑起来,魏初就是这么个性子,先前在猎场她还说要给胡维容一个教训的,结果今晚见了面,她自己也早将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笑什么?”魏初奇道。

“笑你好看,将来谁娶了就有福。”顾香生随口漫应。

“你肯定在心里偷偷骂我呢!”魏初白了她一眼,却将她抱得更紧了,爱娇道:“阿隐,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不好?”

“好呀。”

“那你是否知道,对挚友要如何?”

“要如何?”顾香生还想掀开帘子去看外头的风景,被魏初一爪子拍开。

“不能有所隐瞒,要坦诚相对!”魏初嘿嘿一笑,“先前那下联你果然是能对出来的罢,为何还要藏拙?快快从实招来!”

顾香生慢条斯理道:“那对子我也只是仿佛在别处听过,并不确信,当时又有太子在场,何敢妄言?再说了,顾家学识渊博,才高八斗的人多得很,不缺我这一个,我对不出来,又有什么稀奇的?”

魏初一怔,只觉她的后半句话大有深意。

马车行至顾家门口,顾香生与魏初道别,先下了马车,又看着马车朝将乐王府的方向驶去,这才转身入内。

今夜虽然只在*庄吃饭,但有太子在场,大家要说如何放松也是不太可能的,莫说是顾香生,估计就连徐澈夏侯渝,也都各自留着一点分寸,没有放开了玩。

林氏见她一脸疲惫,也舍不得责怪她回来得晚,忙跟着准备热水衣裳让她换洗。

她草草洗漱一下,便上床安歇了。

想想先时与徐澈相谈甚欢的情景,顾香生不由嘴角带笑,安然入梦。

院子外面栽了四季桂,如今正是开花的时节,花枝就倚傍在窗外,馥郁流溢,连梦里都带着甜香。

不过隔天一大早,顾香生就被吵醒了。

耳边隐隐传来乳母林氏的说话声,和小孩子清亮的嗓音,顾香生拥被坐起:“阿准过来了?”

“是。”回答她的是挽起纱帐的诗情。“二郎正在外头呢。”

时下一家男女是分开序齿的,顾准虽然只得六岁,但因他在大房是第二个男孩,且其它房也没有比他更年长的兄弟,反而占了个便宜,被称为二郎。

顾二郎虽与顾香生是同母所出,但两人年纪相差足足八岁,顾准正是处于男孩子最皮的时候,上树捉鸟,下海捉鳖,别人不让干的偏要干,招猫逗狗,怎么惹人嫌就怎么来,所以就算顾香生每回见了这个弟弟,也难免要头疼。

在她更衣梳发的当口,外面的吵闹声却越来越高了,顾香生原本没当回事,反正顾准来她这里就没有安生的时候,却忽然听得外头砰的一声响,好似花盆被打碎的动静。

顾香生顾不上碧霄还没给她梳好头发,连忙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便瞧见小院子里站了个男童,旁边一个青花瓷花盆被从高脚几上推下来,碎了一地,里面的花自然也跟着泥土一并洒落一地。

顾香生微微皱起眉头,走过去仔细查看,见根茎受损不算厉害,还可以再挽救一下,这才放下心。

“大清早的,这是闹什么呢?”

她没有过去哄顾准,而是先问起根由,这令顾准很不高兴,指着奶娘林氏道:“她不让我碰花!”

顾香生:“然后你就把花推倒了?”

顾准虽然顽劣,却很有点小孩子的狡猾,他没说是与不是,反而大声道:“四姐姐,昨夜你没带我,就自个儿偷偷出去玩了,我过来找你,看见这花可爱,林氏还不让我碰一下,你说是我没理还是她没理?”

顾香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先让碧霄她们将花收拾起来,然后对顾准道:“草木本有灵,心慈者自当怜之。它又没有招你惹你,人家好端端立在那里,你便去推它,害它去了半条命,你还说你有理吗?”

顾准语塞,旋即赖皮:“我不管,你昨夜为何没带我出去,我听她们都说了,你玩到半夜才回来,是不是偷偷会情郎去了,所以才不肯带我!”

顾香生原本还带着笑,听到后面,脸色却不禁沉了下来:“这些话是谁说的?”

顾准气哼哼:“我不告诉你!”

转身便想走。

顾香生上前拦住他,耐心给他讲道理:“二郎,你去了别人的地方,主人还未出来,你不由分说便弄坏人家的东西,就算不赔,道个歉也是应该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顾香生的道理没有错,但她显然忽略了顾准这个年纪并不是能听得进道理的,更何况他在顾家素来受宠,向来只有别人迁就他,万万没有他迁就别人的,就算亲姐姐也不例外。

听得顾香生这样说,顾准反而闹起来:“你竟然为了一盆花凶我,我要去告诉阿娘!”

顾香生啼笑皆非,拉住他:“你先告诉我,谁给你说我偷偷去会情郎的,你若告诉我,我便不凶你了。”

顾准扭动着想要挣开她的钳制,奈何姐姐力气不是他能比的,挣动半天也是徒劳无功,只得道:“奶娘和明月说的,奶娘和明月说的!”

顾香生温声道:“那她们还说了什么?”

顾准放弃武力挣扎,正打算用哭闹策略,却听顾香生威胁道:“你若敢哭,我就把你光屁股的样子画下来,改明儿发给焦六郎,刘十三他们,保证人手一张,你肯定会被笑得一个月不敢出门。”

这话效果显著,顾准立马噤声。

顾香生摸摸他的脑袋,温柔道:“你不是想学武么,四姐姐昨夜给你带了小鞭回来。”

顾准眼前一亮。

顾香生笑了,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一遍:“你奶娘和明月她们还说了什么?”

顾准毫不犹豫倒戈当了“叛徒”:“她们说你是鬼节出生的鬼子,天生六亲不近,将来肯定婚事不畅,谁娶了谁倒霉,让我少过来找你。”

顾香生微微蹙眉:“这话不是你故意瞎编来冤枉她们的罢?”

顾准梗着脖子:“不信你自己去问!”

顾香生道:“那你怎么还过来?”

顾准嗫嚅两下,没说话。

顾香生将他带入屋子,让林氏将昨夜给顾准买的小玩意都拿出来,又嘱咐顾准不准再去糟蹋那些花,便叫碧霄给自己梳好头发,然后对她们道:“你们去找两个仆妇来,要结实些和听话的。”

碧霄知道她要做什么,撸起袖子道:“四娘何须找外人来,我与诗情就足够了!”

顾香生噗嗤一笑:“那行,咱们走罢。”

她的生辰问题在顾家素来是一个话题,若是被顾画生在背后说三道四也就罢了,对方毕竟是她的姐姐,而且顾画生就那么个性子。

可要是放任什么阿猫阿狗闲杂人等都能议论嘲笑她,甚至还教唆顾准少来这里,那就不是顾香生能容忍的了。

高氏跋扈之名她素有耳闻,从前许氏就曾被她几番气得够呛,当着顾香生的面,她也并不见得如何恭敬。

她会对顾准说出那样的话,那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这种人不得点教训,还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第14章

顾家第三代男丁目前只有三人,顾凌独自住在竹园,顾尧是三房所出,且年幼,暂时不提。

顾准原本跟许氏一起住,今年年初焦太夫人觉得孙儿已经大了,不应该继续赖在母亲身边,也为了读书方便,便让他搬到旁边的柏园,高氏就是从前焦太夫人派到顾准身边照顾的。

从头到尾,身为生母,许氏半分插不上手。

顾香生来到柏园时,顾准的乳母高氏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明月坐在旁边挑拣彩线。

见顾香生带着人来到,顾准却没跟着,高氏心下有了些计较,起身行礼,一面笑道:“四娘是要找二郎吗,不巧得很,他早上方才出去了。”

顾香生也笑了笑:“他出去,我自是知道的,因为他到我那里去了。”

高氏讶异:“那您……?”

顾香生:“我自然是来找你的。”

高氏倒还镇定:“不知四娘有何吩咐?”

顾香生道:“二郎年幼,他出门时,为何你们没有跟着?”

高氏道:“二郎身边有素月……”

顾香生打断她:“素月刚到二郎身边服侍不过月余,她甚至连二郎的喜好都没完全摸清,若是二郎出了什么差池,尔等又要如何?”

高氏被顾香生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弄得莫名其妙,她虽是奴婢,却是焦太夫人亲口指派,连许氏都不敢拿捏她。

平日里她仗着顾准乳娘的身份没少端架子,背地里更瞧不起这位在顾家备受冷落的四娘子,但两人实际上往来并不多,也谈不上熟稔。

回过神之后,高氏气得都要炸了,心想连你娘都不敢来指责我,你凭的是哪张脸?

她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四娘此言差矣……”

孰料顾香生压根不按理出牌,直接挥挥手。

她身后两个侍女早有准备,见状便立时上前,一左一右捉住高氏的手臂。

高氏大惊失色:“你们作甚……!”

话还没能说完,脸上就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等旁边明月大叫起来的时候,高氏已经挨了好几个耳光,碧霄还坏心眼地专门朝嘴巴上扇,高氏上下嘴唇高高肿起,这下连口脂都不用抹了。

“再叫也将你一块儿打!”顾香生冷冷道,十三岁的身板算不上高挑,但她沉下脸色时,竟连明月也感觉到压迫感,随即明智地选择了住口。

顾香生再怎么样也是主人,到时候她们若是被打个半死,就算闹到太夫人面前,对方顶多就是受一顿训斥而已。

想通这一点,明月总算比高氏多了几分识趣。

诗情碧霄力气不小,又年轻,两个人怎么说也能制住一个身材臃肿的高氏了,是以后者虽然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刚想尖叫,诗情却早有准备,一条帕子塞进去,接连十来个耳光,扇得她是无力反抗,听得明月脸色发白。

眼看火候差不多,顾香生喊了停。

诗情碧霄停下动作,甩甩手,扇人还是个力气活,不光对方疼,她们自己手也疼。

“这几个巴掌,是让你长长记性,二郎年纪再小,他也是顾家的主人之一,容不得半点轻忽,你若仗着资历怠慢,这状便是告到祖母跟前,也没人会为你出头。”

顾香生冷冷说完,又看了明月一眼,后者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

虽然说闲话少不了明月的份,但这次顾香生却没准备将她一并收拾,仅仅只是出言恫吓一番,便带着诗情碧霄二人走了。

出了柏园,诗情有些担心:“四娘,若是她们跑去向娘子告状……”

顾香生摇摇头:“她们肯定会直接去找祖母的。”

诗情吓了一跳:“那岂非更加糟糕?”

顾香生不以为意:“我便是要她们去找哩,此风若不遏制,以后她们岂非越发大胆,今日敢教唆二郎不要亲近我,说不定明日就能做出更过分的事了。”

三人回到小院,顾准已经玩得不耐烦了,顾香生将他叫过来,交代他不要在高氏面前说出方才那番告状的话,若是高氏问起,就一问三不知。

顾准有些不耐烦:“四姐姐,我没那么笨!”

顾香生挑眉:“你是不笨,就是太毛躁了,推倒花盆弄坏花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顾经万事不管,许氏一味溺爱,其他兄弟姐妹毕竟不是一母所出,对顾准亲切有余,亲近不足,养得顾准天不怕地不怕,唯独顾香生对他既疼爱又管教,发起火来令顾准有几分发憷。

“下次不推就是了!”顾准嘟囔。

顾香生摇摇头,没再追究。

她倒是不担心高氏会暗地里给顾准下绊子,因为高氏也不笨,她知道顾准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所以就算找顾香生的麻烦,也不会跟顾准过不去的,再说顾准也不是任人搓揉的软柿子,就他这性情,应该是人见人怕的小霸王还差不多。

连带跟在顾准身边的小婢女素月,也被碧霄她们恫吓一通。

素月胆小,自然唯唯应了。

见她识趣,诗情便又遵照顾香生的吩咐,赐了一对珍珠耳珰和一个银锭给素月。

这一番胡萝卜加大棒,当即便让素月表了忠心,发誓要好好侍奉顾准。

果然不出顾香生所料,她前脚一走,后脚高氏便把状告到焦太夫人那里去了。

太夫人让人寻顾香生和顾准过去,问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顾香生不慌不忙,将高氏如何在背地里说自己闲话,又教唆顾准不要与她过于亲近的事情说了一遍。

高氏根本没料到这一出,当即张口结舌,慌乱无措悉数都在脸上带了出来:“太夫人容禀,万万没有这回事,我,我岂敢教唆二郎!”

顾香生正是不想让高氏事先有所准备,才会在昨日上门找麻烦的时候特意寻了另外的借口发作。

焦太夫人人老成精,见到高氏反应,哪里还会不知道孰是孰非,当即便沉下脸色:“我让你去侍奉二郎,可不是教你作那搬弄是非的长舌妇,搬弄的还是主人家的是非!”

高氏对着顾香生有恃无恐,但对着焦太夫人这个能够决定她生死的人,可就不敢这么拿大了,她慌忙想要辩解,奈何脸上还肿着,话也说不明晰,结结巴巴半天还辩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香生道:“阿婆,当时我听了这话,心中气愤,便让人先教训了高氏一顿,现在想来着实有些冲动,不管高氏如何,她总是阿婆的人,得由阿婆来发落,孙女鲁莽了,还请阿婆责怪。”

好的歹的都让她给说完了,还抢着请罪,焦太夫人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顾准也算机灵,见姐姐这般说,连忙跟上:“阿婆,高氏不单骂了姐姐,还骂了您和阿娘呢!”

焦太夫人脸色更黑了,连孙儿都这样说,那肯定确信无疑了。

她也没有再听高氏继续辩解,当即就让人拖下去。

看着面前的一对孙子孙女,焦太夫人缓下语气,对顾香生道:“这事儿你做得不错,以后发现这等不分尊卑,背后说三道四的小人,就该如此处置。不过你终归还小,有什么事应该由长辈出面,自己跑去教训下人,的确是有些鲁莽了。”

人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再让焦太夫人教训两句,也是不痛不痒的,顾香生态度诚恳,承认错误:“多谢阿婆教诲,孙女记牢了。”

高氏是焦太夫人的人,有她在,许氏就别想插手顾准身边的事情,但这次的确是高氏作死,怨不得别人。

焦太夫人一句“小人”就给高氏定了性,往后她恐怕也没法留在顾家了。

姐弟俩从焦太夫人那里出来,顾香生问顾准:“高氏当真也说祖母的坏话了?”

顾准:“没有啊!”

顾香生嘴角抽了抽:“你真出息了啊,都会说谎话诓人了!”

顾准听见她凉飕飕的语气,脖子一缩:“她是说阿娘的坏话了,可祖母不是不喜欢阿娘么,单说阿娘,祖母肯定不管的,我就把祖母也给加进去了!”

顾香生好笑又好气,也不知道该说他做得对,还是让他别机灵过头,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这事还不算完,许氏那边很快也得了消息,将顾香生给叫过去。

“我听说,你把二郎身边的高氏给赶跑了?”

几日不见,许氏精神不错,不过可能是风寒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不是我赶跑的,是祖母发话将人逐出去的。”顾香生纠正。

知道许氏定是要问个清楚的,她便自己先将来龙去脉说一遍。

听到顾香生竟然带着人去教训高氏,许氏深深蹙眉:“你也太鲁莽了,高氏是你祖母派去的人,你怎好这样落她脸面,亏得你祖母这次没有计较,恐怕还是看在二郎的面子上。”

顾香生道:“阿娘有所不知,高氏素来跋扈,若留此人在二郎身边,往后耳濡目染,难保二郎与我们生分。幸而二郎懂事,知道该与谁亲近,肯配合我驱逐高氏,以后阿娘要照顾二郎的饮食起居,也不必再看高氏的脸色了。”

许氏忧心忡忡:“话虽如此,你祖母心里必然还是不痛快的,必还会从别的事情上来找不痛快,你啊,真不该这样鲁莽!”

照理说,高氏落马,最痛快的应该是以前没少受她气的许氏,可许氏非但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倒还反过来责怪顾香生不该多事,难道人一旦被压迫欺负久了,就真有了惯性不成?

顾香生有些无奈,忍不住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教唆二郎疏远我们不成?女儿觉着,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光忍耐就能解决的,若是利大于弊,就不必瞻前顾后。”

旁边令姜也道:“娘子,四娘言之有理,高氏既去,娘子以后关照二郎,太夫人也找不到借口阻拦了。”

令姜是许氏跟前得用的老人,说话比顾香生这个女儿还管用。

她这一劝,许氏才稍稍开怀。

旁边顾准小孩儿心性,早已等得不耐烦,闹着要出去玩,却听门外婢女来报,说郎君回来了。

☆、第15章

遍数京城达官贵人,估计没有比顾经这位定国公当得更惬意逍遥的了。

府里大事有焦太夫人拍板,长房的庶务有许氏料理,他自己投了个好胎,生下来就是嫡长子,老爹帮他打下基业,他轻轻松松就接了一份偌大家业,附带还有一个显赫的爵位。

成年以后,皇帝又赐官秘书少监,于是顾经就一直当到现在,期间无升无贬,堪称安稳如山。

大魏设秘书省,掌图书典籍,长官为秘书监,底下有两个秘书少监,顾经便是其中之一。

顾家本是武将出身,但在老定国公的有意调、教下,顾家门风发生了转变,长子顾经性喜吟风诵月,舞文弄墨,已经完全抛弃了祖上本行,是个地地道道的文人了。

秘书省是个清闲衙门,顾经的顶头上司也不敢指使一个国公干活,于是顾经变成了典型的富贵闲人,散朝之后休沐之余,便与三五好友相聚,饮酒作诗,好不快活。

不过就顾香生看来,她这位老爹还真没白混日子,虽然出身武将勋臣之家,但在这一二十年间,顾经居然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在大魏文坛上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

因长于作赋,辞藻靡丽,若高髻丽人,燕婉如春,顾经名头之响亮,甚至与北齐大诗人戚竞齐名,被称为北戚南顾。

这就了不得了,混日子能混到这等境界,实为天下文人之楷模。

到了顾经这境界,人家也不能叫混日子了,他随随便便写出来的一篇赋,就人争相出高价来买,若是有朝一日顾家家道中落,指不定顾经还能靠这来养家呢。

扯远了,眼下这位定国公从外头踱着四平八稳的方步进来,许氏与顾香生两姐弟一早便起身迎接。

许氏笑道:“夫君回来了!”

顾经无可无不可地唔了一声,看了顾香生和顾准一眼:“你们也在啊。”

顾香生二人给顾经请了安问了好,许氏适时道:“阿隐和阿宝都在这里,夫君可要考校考校他们的功课?”

顾经刚想摇头,头摇了一半又道:“也好,阿宝过来,近日先生教了什么了?”

顾家请了先生分别教授儿女读书,顾香生那边倒还宽松,她们每三日只上一日的课,而且顾家五姐妹都在一起上课,怎么说都有个伴,顾准那边就有点惨了,只因他是男孩子,所以每天都要上课,十天才休息一天。

而且如今大哥顾凌年过十七,已经授了官职,不需要再在家中念书,三房的顾尧又才三岁,是以就只剩下顾准一个人,天天对着先生的脸。

想也知道,顾准那个顽皮的性子,聪明有余,定性不足,根本就不是能静得下心的性子,顾香生虽然没和他一起上课,也能想象他肯定不会是先生喜欢的那种学生。

听得父亲询问,顾准暗暗叫苦:“近来学了,学了《论语》。”

顾经一皱眉:“怎么还在学《论语》,去年不就开始学了吗,你还没背下来?”

要说顾经这位大才子并非徒有虚名,他不仅文采好,在学问上也称得上渊博,随便什么典故华章都信手拈来,在这一点上,顾家没人比得上他,也没有晚辈展露出肖似其父的风采,唯一像他多一些的顾琴生却是个女子,这不能不令顾经感到遗憾。

顾准支支吾吾:“背下来了,先生说我对个中含义还不太理解,要我多读几遍。”

顾经很是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雍也第六,你背来听听。”

顾准哪里背得出来,在那里子曰了半天,也没子曰出个所以然来。

顾经大发雷霆:“蠢材,你镇日在先生那里都学了什么!为父当年四岁时,就将整部论语都倒背如流了,你如今都快七岁了,竟还背不出其中的一篇!”

这就是有个天才父亲在头顶上压着的悲哀,顾香生瞧着被顾经骂得狗血淋头的小弟,心里很是同情,不过她也看出来了,顾经今天心情很不好,她若是出口求情,父亲估计会更加生气。

许氏却忍不住了,她所生不过一儿一女,顾香生不得亲缘,母女俩总是淡淡的,这顾准却是她的心头肉,万万受不得一点委屈。

“夫君何必动怒,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了,别气坏了身子!”她看着顾准蔫头耷脑的模样,很是心疼。

她不劝还好,一劝顾经反而更生气:“若非你宠着护着,他怎会如此不思上进!阿婧像他这般大的时候,同样也都会背《论语》了,就算不和我比,跟阿婧比比,总还是可以的罢!你瞧瞧他这样,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若换了剽悍点的女主人,此时怕是要与顾经争执起来了,但许氏素来是个忍气吞声惯了的棉花性子,谁都可以捏上一捏,自然也不会想到要反驳顾经,顶多只是对他提到顾琴生感到不满罢了。

她那位大姐姐也真是莫名其妙就躺了枪,顾香生哭笑不得。

不过这还不算完,顾经教训完顾准,又将矛头对准顾香生:“听说你如今三天两头便跑出去玩?”

顾香生一愣,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便听见父亲又问:“听说你前几日大晚上跟着灵寿县主出门,还撞上了太子,是也不是!”

这事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就算顾香生不说,顾家人迟早也会知道的,她不得不应道:“是。”

顾经大怒:“若我们做长辈的不问,你还准备藏着掖着不说呢?那灵寿县主是什么人,她是大魏宗室,你呢?成天跟着她到处乱跑,成何体统!本朝虽不强求女子须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你看看你自己,哪里有半点贞静模样!太子是大魏储君,你也敢随便与他扯上联系,你知道现在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形……”

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顾经的话戛然而止,转而又开始教训起顾香生的个人行为,说她再这样下去,整个大魏就无人敢求娶了,届时沦为笑柄云云。

继顾准之后,顾香生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顾准觑了一眼,心里偷乐,很有点“不是我一个人挨骂”的高兴。

趁父母不注意,顾香生白了他一眼。

在姐弟俩的眼神交流中,顾经的长篇大论终于告一段落,这下子连许氏也看出来了,他今天心情很不痛快,管教儿女只是在借题发挥。

许氏也不敢说什么了,见顾经没再说话,连忙让二人告退,便才小心翼翼地问:“夫君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何事?”

顾经刚回来就被母亲叫过去骂了一顿,心里憋屈得不行,如今对着儿女发泄一顿,其实也并未有好转,他张口想说,但看了许氏一眼,又半点说话的兴致也没有了。

“无事!”

撂下这句话,顾经气哼哼地走了。

许氏莫名其妙且忐忑不安,扭头问侍女令姜:“这是怎么了?”

令姜道:“且待婢子去打听一番。”

许氏埋怨:“好端端的,为何冲着阿宝发火,方才我都瞧见了,那孩子吓得脸色都白了!”

令姜道:“只怕郎君是迁怒,并非特意冲着二郎去的!”

许氏蹙眉:“你去打听打听罢,哎,这坏事总是接踵而来,就没一件让人省心的!”

令姜笑道:“娘子,您忘了高氏被太夫人驱逐的事了?从今往后,没有高氏在旁边指手画脚,娘子就可以光明正大照顾二郎了。”

然而许氏并未开颜:“我正为这事发愁呢,若非阿隐,高氏也不会被逐,太夫人指定将这笔账都算在我头上了!”

令姜道:“娘子莫要这样想,四娘也是一片好意,若非她将高氏赶走,等二郎大了,定要因为她那些胡言乱语,与娘子生分不可,而且高氏有错在先,太夫人再如何也不会迁怒于您的。”

许氏被她说得有些讪讪:“也不知怎的,我与阿隐这孩子生来就没什么缘分,虽说是亲母子,可连阿婧她们都更像是我亲生的呢!”

听了这话,令姜不知该说什么好。

缘分二字还真是说不清摸不透,明明顾香生才是许氏亲生的,可为何母女俩会像今日这样不咸不淡的,跟在许氏身边最久的令姜也没闹明白。

兴许是顾香生的生辰不好,兴许是许氏生她的时候比生顾准时来得困难些,兴许是许氏与顾香生的性情截然不同,又兴许是许氏原本觉得自己嫁给顾经当继室之后,得生个男孩来巩固地位,结果生出来却是个女儿,兴高采烈的心情难免就淡了几分……

若要找理由,必然能找到这样那样的原因,总而言之一句话,人与人之间,亲如母女,也是要讲个眼缘的。

从很久以前,顾香生就知道母亲对自己不亲近,就算听到这番话,只怕也不会觉得如何失望。

她也发现父亲今日的态度很奇怪了。

因为以往顾经对他们的管教很疏松,甚至很少过问,今日的训斥在别人家可能很正常,但对于顾经而言却是反常了。

把顾准送回去之后,顾香生回到自己的小院,将方才的事情与林氏一说,林氏道:“听说郎君回来之后就让焦太夫人给叫去了,那边动静闹得很大,诗情已经过去打听了,想必很快就有消息。”

这话刚说了没多久,诗情就回来了。

她果然带回一个令人大为吃惊的消息。

☆、第16章

消息与顾家无关,却与朝堂有关。

先前为了废立太子,朝中各派暗潮汹涌,几欲浮出水面。

太子虽不受宠,且屡屡遭皇帝训斥,然而皇帝不管怎么贬责,就是不提废黜一事,正如那累卵之危,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坠下。

作为“鸡蛋”的太子,别人不知道他着不着急,但旁观者却已经心急得不行了。

许多人都估摸揣测着,觉得皇帝的确有废太子之意,只是自己不好明说,想等着大臣们来先开口。

于是今日早朝便终于有人上奏,请立贵妃刘氏为后。

自皇后故去,后位虚悬已有十数年,六宫之中以益阳王生母刘贵妃为首,然而贵妃再尊贵,终究是贵妃,头衔一日未去,便不能自称中宫,不能住椒房殿,名不正,则言不顺,很多事情未免低人一头。

如果刘贵妃能够当上继后,那么益阳王也会从妃子所出变成皇后所出,与太子一样成为嫡子。

而如果皇帝同意立刘氏为后,那么这就意味着他很可能也早就想改立太子。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明白,若是皇帝当真表露出这样的意向,多的是人愿意蹦出来当这个恶人。

所以这一招叫投石问路,旁敲侧击。

上奏者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理由,刘氏娘家是中等官宦之家,这一点很合适,皇帝不需要担心外戚过于显赫而势大,也不用因为刘氏出身卑微而不喜,另外刘氏自己也争气,生了两子一女,不过只有益阳王和同安公主长大成人,另有一位四皇子魏章,自幼深得帝宠,据说永康帝一度还想立魏章为太子,可惜魏章六岁就早夭了,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刘氏的特别,若非有本事,怎能膝下所出的两个儿子都得到皇帝青眼呢?

更不必说自从皇后薨逝之后,她就成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多年来要权有权,要宠有宠,只缺一名分耳。

等到奏章念完,大殿中已经是一片静默。

皇帝没有说话,大家心里都七上八下,胡思乱想,连支持太子的那些人,也没想好要不要出声反对,因为在皇帝还未下决定的时候,贸然反对,很可能反而招致皇帝的反感。

这个时候,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了。

此人就是顾香生的老爹顾经。

顾经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平日里既非太、子、党,也非益阳王党的他,这次却跳出来驳斥上奏者,口沫横飞说了半天,大意是皇后当年操持后宫如何辛劳,以致英年早逝,如今贵妃刘氏的功劳还比不上当年的皇后,如何能与皇后相提并论云云。

更加令人意外的是,皇帝竟然也附和顾经的意见,说自己未能忘记皇后的音容笑貌,暂时不想讨论立继后的事情,让众人无须再议,便匆匆退朝了。

这下好了,谁也不敢去找皇帝算账,于是顾经就成了众矢之的。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还没等散朝呢,消息就已经传到外头去了。

焦太夫人知道之后气得发昏,逮着顾经回来的当口将人叫过去痛骂一番,问他发的什么疯。

“我们顾家自老国公以来,便从未在储君一事上干预过,先帝在时如此,而今更是如此,好端端的你去掺和什么,难不成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话,怂恿你去出头不成!”说这番话的时候,平日里端庄稳重的焦太夫人,颇有些气急败坏了。

但顾经也有自己的理由:“母亲此言差矣,他们明着是要请立皇后,若是成了,下一部就该请废太子了!”

焦太夫人一拍桌案,旁边的人冷不防都被她唬了一跳。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掺一脚!皇家的事是咱们能掺和的么!”

顾经道:“程家严家不也掺和了么,开国时我们顾家与他们也是相提并论的,何时沦落到需要跟在他们后面走了?”

焦太夫人怒道:“那是因为程家和严家有兵权,我们顾家有吗!”

顾经道:“我不这么看,当今陛下是个有主意的人,程家严家有兵权,尚且不担心陛下忌惮,我们顾家什么都没有,一个富贵空壳子怕什么?今日我说了那番话之后,陛下当即就赞同了,这说明我的一腔忠心陛下也是看到的,而且陛下自己肯定也不愿意废太子,要不然怎会赞同我的话呢?”

焦太夫人叹气:“那你想过没有,你这话一出,支持益阳王的人不敢非议陛下,却要迁怒于你了,你当这个出头鸟,究竟有什么好处?”

顾经不以为然:“陛下正值盛年,益阳王也好太子也罢,最后还不是要陛下说了算,益阳王年不过十四,刘氏又是一介深宫妇人,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母子俩的政治观点从根本上就不一样,焦太夫人见与他说不通,简单粗暴道:“总而言之,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在朝堂上乱发话,别忘了,你身后还有你父亲辛辛苦苦挣下的基业呢!”

顾经年近不惑,堂堂一个定国公,却被母亲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也很是拉不下面子,文人脾气一上来,他随意拱了拱手,权且当作行礼,拂袖便走了。

这就是先前发生的事情,诗情未必能够打听得完整无缺,但顾香生七拼八凑,也大概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老爹被祖母痛骂一顿,心情当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见了她和顾准就借机发挥出出气,也算正常。

林氏一介内宅妇人,不谙朝政,不好随意发表评论,碧霄年纪小,说话就随意了些,她问顾香生:“四娘,这里头到底谁说的才对呀?我怎么觉着太夫人和郎君说的都有道理?”

顾香生道:“祖母有祖母的道理,她是守成派,生怕行差踏错,宁愿不做不错,我阿爹说忠于陛下,倒也不算错,只是他今日心血来潮随意掺和一脚,恐怕会被刘贵妃以为他是太子的人,在帮太子说话呢,这正是祖母所担心的。”

碧霄啊了一声,连忙问:“那可怎么办?”

顾香生苦笑:“我哪里知道怎么办?”

皇帝估计本来也是没有立后的想法,听了老爹的话,便顺水推舟,把老爹树成靶子来挡大臣们的口水呢,以后如果有人再想请立皇后,皇帝就可以说:当初顾经说的话很有道理啊,朕也觉得如何如何。

于是顾经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就成了一个超级大靶子,他连同整个顾家,可能都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人归到太子那一党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难怪焦太夫人会气成那样。

对顾香生而言,唯一的好处是,这次老爹把刘贵妃得罪狠了,对方估计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儿子迎娶顾家女儿为益阳王妃了。

这事还不算完,焦太夫人实在是被顾经气坏了,隔日许氏带着儿女去请安时,当着各房女眷儿孙的面,焦太夫人又将许氏狠狠骂了一顿,用的理由自然不是顾经掺和立后之事,而是以许氏不善持家,诸事不管,没有对丈夫平日言行多加劝谏为由,将其训斥一通。

各房女眷都在,许氏被训得抬不起头,余光一瞥,二房李氏似笑非笑,面带嘲容,于是越发难堪。

顾经是定国公,许氏就是定国公夫人,然而这定国公府里还有位太夫人,许氏自己又立不起来,日复一日,大家都知道顾家说了算的不是国公夫人,而是太夫人。

但像今天这样,焦太夫人当众训斥长媳,一点面子都不给留的,还是头一回。

谁也不是傻子,许多人对昨日的母子争执心里有数,知道许氏这是代夫受过呢。

顾香生站在旁边,瞧着许氏强忍难堪的神色,终究没法像其他人那样事不关己地看戏,忍不住就道:“阿婆,孙女所知,其实阿娘平日没少劝谏父亲,只是……”

“我让你说话了吗?”焦太夫人面色冷厉,竟是谁的面子也不给,顾香生作为孙女,在她面前就更无面子一说了。

“我还没问你呢,那天夜里你与灵寿县主出去,是不是遇上了太子殿下?”她掉转矛头对准顾香生。

顾香生只好道:“是。”

焦太夫人:“你们还与太子在*庄吃了饭,一直待到亥时过半才散。”

顾香生:“是。”

当时在场不止他们三个,而且大家也只是巧遇,但被焦太夫人这样一说,倒好像她和太子有什么私情似的。

焦太夫人冷笑:“好,真是好!你们长房可真会气我!一个在朝堂上反对陛下立后,一个又和太子去吃饭,咱们顾家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到头来竟是要毁在你们父女手里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许氏连忙拉着顾香生跪下:“阿家息怒!”

但顾香生不能不为自己辩解:“阿婆容禀,当时县主与孙女二人同行,碰上太子殿下纯属意外,在场另有徐氏郎君,夏侯五郎,胡家小娘子等人,太子毕竟身份尊贵,他没有发话,我等也不好贸然告辞离去。”

焦太夫人冷冷道:“若你不出去,又怎会生出这些事端?女子本该贞静娴淑,从前我懒得说你,是因为你没闯出什么祸,但你自己看看,连我都知道你们与太子在一起,别人能不知道么,别人会怎么想?”

顾香生默然不语。

焦太夫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通,顿觉口干,也不想再说下去,便挥挥手:“都退下罢,四娘抄《心经》一百遍,你也该学着好好静静心了。”

确切地说,其实许氏之所以会被焦太夫人训斥,实际上是被顾经连累的。

而顾香生如果不出声帮母亲辩解,也不会遭遇池鱼之殃。

不过身为顾家辈分最高的人,焦太夫人骂谁,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挑不出理,纵然许氏这个国公夫人,也得乖乖听训。

随着焦太夫人的挥手,所有人退了出来,走在前面的自然是长房许氏等人。

“嫂嫂请留步。”说话的是二房李氏。

焦太夫人生了二子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儿子便是顾经和顾国。

余下还有三子顾济和四子顾民皆为庶出,顾济娶妻周氏,老国公在时为他请封了一个国子监录事的职位,任上表现平平,至今没有升迁,三房夫妻在顾家向来属于透明无存在感的那一拨。

至于最小的庶子顾民,自太学学业圆满之后,便离家周游四方去了,一年到头很少回来,据说尚未成亲。

“二弟妹有事?”许氏停下脚步。

李氏道:“方才当着阿家的面,没有我开口的余地,如今明知有些失礼,但为了顾家,我也不得不说了。”

换作别人的脾气,肯定会说“那你就别开口了”,然后大可拂袖而去,不必理会李氏。

偏生许氏是个软脾气的,仅是微微蹙眉:“二弟妹这是想教训我?”

顾香生听得暗暗叹气,这句话无论从内容上还是气势上,首先就落了下风了。

果不其然,李氏似笑非笑:“我岂敢教训嫂嫂,只是大兄在朝上失言,万一得罪贵妃,岂不祸及全家?不过女子在家从夫,以夫为天,想来嫂嫂说不动大兄,也情有可原,但若是连女儿都教不好,可就贻笑大方了。四娘大半夜的出门游玩,还与太子殿下同堂共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顾家女儿都是这等人呢,嫂嫂不怜惜你们长房女儿的名声,我膝下可还有三娘和五娘待字闺中呢,以后若是闺誉有损,怎生是好?”

许氏口拙,被这一大顶帽子扣下来,张了张嘴,登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对于李氏的话,顾琴生和顾画生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顾画生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看好戏表情。

顾琴生则微微蹙眉,对李氏的话表现出不认同,但她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许氏的反驳很是苍白无力:“二弟妹,你怎能这样说……”

“婶婶这话,恕侄女无法苟同。”顾香生没有办法再沉默下去,她接上母亲的话:“阿婆训我,是因为我思虑不周,可能引致别人误会我们顾家与太子殿下的关系,并未说我有损顾家女儿的闺名,二婶婶不就事论事,反倒胡乱攀扯,这是何道理?连阿婆都未说我母亲教不好女儿,二婶婶这番话从何说起,难不成是阿婆私底下与你说的吗?”

李氏冷哼:“大嫂,四娘没规矩,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方才阿家还让她抄一百遍《心经》呢,如今她转头就敢对我这个婶婶无礼,是不是还想再抄经一百遍?”

顾香生道:“长幼有序,二婶婶先对我阿娘无礼,我为母出头,乃是孝道。再说了,二婶婶无礼在先,我这也是有样学样罢了。”

李氏怒极反笑,她自然是说不过顾香生的,但眼前却有个可以让她揉圆搓扁的人,她正想讥讽许氏教女无方,顾眉生却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阿娘,阿婆还在里头呢,别吵啦!”

话刚落音,里头便走出一人,正是焦太夫人身边的赵氏。

赵氏先对顾香生道:“太夫人有令,四娘多抄《心经》五遍。”

李氏顾不上幸灾乐祸,便听赵氏又道:“太夫人有令,李氏抄《佛说业报差别经》五十遍,戒口舌伤人。”

最后那句话让李氏原本将欲出口的不服都吞了回去,虽然她心中依旧是不服气的,但鉴于焦太夫人的权威,好歹不敢再表现出来了,只得转身恨恨离去。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反过来说,能够让敌人受损也是件挺痛快的事情,起码顾香生就是这么想的。

话说回来,焦太夫人虽然不大喜欢她,可也没有偏心到罔顾公平的地步,起码她作为大家长,把最先挑衅的李氏也惩罚了,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除了李氏之外,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包括顾香生。

二房的人走了,赵氏朝许氏微微福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跟随许氏回去的路上,顾画生当先发难:“顾香生,你以后做事能不能三思而后行?别平白无故连累了我们,还害得阿娘被太夫人训斥!”

这话说得真是令人无力吐槽,顾香生淡淡道:“方才二婶婶奚落阿娘时,你怎么不开口?”

顾画生:“她会奚落阿娘,还不是你招来的?!”

顾香生冷笑,她不愿主动招惹是非,可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二姐姐长了个脑袋,是光用来插头钗摆着好看的么?”

顾画生大怒:“你敢说我头大无脑?!”

顾香生好整以暇:“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枉你从头到尾旁观,却不知阿婆到底为何训我么?不妨让妹妹教你一教罢。阿爹在朝堂上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阿婆自然是生气的,但阿爹身为国公,阿婆却不能不顾及他的颜面,若是罚了他,无疑是扫了阿爹的面子,也扫了咱们长房的面子,传出去还会被人笑话顾家内讧,身为阿爹的女儿,我代父受过,自然心甘情愿,再说我言行的确有不妥之处,阿婆身为长辈,为何不能教训我呢?”

没等顾画生反击,旁边许氏便问:“阿隐,你是说,阿家其实并未对我们不满?”

顾香生颔首:“阿娘自嫁入顾家以来,数十年如一日,战战兢兢,虽无大功,可也没有大过,阿婆素来公正严明,今日当众落你面子,想来想去也只是因为阿爹的事情了。”

许氏面色迟疑,没有说话。

顾香生心中暗叹,如果一个人本身性格就懦弱,那么别人就算想帮忙,也无济于事,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其实是至理名言。

顾画生很不服气,还想再说什么,此时便见太夫人院中又出来一人,却非赵氏,而是另外一位年轻侍女青梅。

青梅手中捧着一个小匣子,一反方才在太夫人跟前肃容不语的模样,笑意盈盈走过来,朝众人福了福身,又将匣子往顾香生那里双手一递。

“这是太夫人命婢子拿出来赠与四娘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个匣子上。

太夫人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先是在众人面前训了长房一顿,而后又罚顾香生抄经,如今又出来送东西。

顾香生接过匣子一打开,里面却是一把光华流转,莹润无瑕的玉戒尺。

戒尺一头雕着神仙云游图,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香生自己也很意外。

顾画生反倒当先发难:“阿婆是不是弄错了?!”

青梅笑了笑:“太夫人耳聪目明,怎么会弄错呢?”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更不开口解释,只行了一礼,便折身返回。

顾香生的视线从青梅背影挪开,又落在那柄玉戒尺上,心头若有明悟。

松园之内,焦太夫人见青梅回来,也不起身,只懒懒问:“那孩子明白了吗?”

青梅笑道:“以四娘的聪慧,想来是明白了。”

赵氏道:“太夫人,您送的那戒尺,是不是贵重了些?”

焦太夫人也是一笑:“过要罚,功要赏,不赏罚分明,我如何能担起这个家?你当我是赏她,那你就错了,你当我是罚她,那你也错了。”

赵氏一愣:“不是赏也不是罚,那是何意?”

焦太夫人笑道:“青梅不是说四娘明白了么,她若能明白,便不枉我这一番心思。方才听她在外头所言,的确是个七窍玲珑心肝的,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只是年轻气盛,尚要磨砺磨砺。”

☆、第17章

顾香生带着那把玉戒尺回到小院,林氏和诗情她们都不解其意,听见焦太夫人又是罚顾香生抄经,又是送她玉戒尺,只觉得奇怪。

诗情猜测:“这是不是太夫人在警告您?毕竟戒尺也有训诫之意?”

碧霄嘴快:“若是如此,那太夫人也委实太过分了,这件事由头到尾就不是您的错!”

顾香生摇摇头,表情若有所思:“前面抄经是罚,不过这玉戒尺未必。”

见诗情她们仍是一脸疑惑,她便解释道:“要罚的,前面已经罚过了。方才我驳斥二姐姐之后,太夫人在里头听见了,随即让人出来给我送了这个。我估摸着,这尺子怕是有两重含义。一便是像事情说的那样,戒尺戒尺,戒口舌是非,让我不要在人前多招口舌,另一层意思,应该是太夫人也赞同我对我二姐姐说的那些话,所以送玉尺以示奖励。”

碧霄抱怨:“太夫人做事也太过隐晦了罢,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么,连赞赏的话都得绕着弯子来!”

林氏:“碧霄!”

碧霄吐了吐舌头。

顾香生笑嘻嘻:“太夫人之所以是太夫人,就在于她想用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谁也不能有异议。今日我得了这把戒尺,往后要是还出现像高氏那样背后说我是非的刁奴,我直接一尺子扇过去,她还不能反抗,岂不快哉!”

碧霄也跟着没个正形:“那若是二娘说您呢?”

顾香生笑道:“对我二姐姐不需要动手,光是说话,气都能将她气死了。”

其实话说回来,顾画生虽然处处与顾香生过不去,但说到底并未能对顾香生造成什么威胁,连吵架都占不了便宜,要做坏事又没胆,正所谓恶大胆小被狗咬,说的就是顾画生这种人。

碧霄想想顾画生的反应,也跟着笑了好一阵,又叹了口气,唏嘘道:“娘子委实过于软弱了!”

原本像碧霄这样的身份,是不能背后非议主母的,但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多了,大家心里也都明镜似的,许氏不为顾香生出头也就罢了,她连自己被妯娌欺负,还要女儿帮着出面,这就令人哭笑不得了。

难怪许多人都说过,许氏命好,嫁进来就是国公夫人,万事有焦太夫人顶着,她自己则当着富贵闲人,甩手掌柜,虽然没权,却乐得轻松逍遥,不用背负任何责任。

也许正因为如此,加上许氏本身性格就不强势,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才会越来越软,连妯娌都能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顾香生从前还有许多怨怼,觉得许氏的确是偏心,但后来她发现许氏连自己的麻烦都应付不了,更别说帮女儿收拾麻烦了,即便许氏真有那份心,但顾香生觉得还不如自己去面对解决来得更快意彻底些。

她摇摇头:“那是我亲娘,是绕不过去的亲缘,说不能说,骂更是不敬,甭管她领不领情,我做到问心无愧便好,以后等我出嫁,再想帮她出头也不可能了,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不可能帮谁遮风挡雨一辈子。”

林氏打趣:“四娘还不满十四呢,这就想着嫁人了?”

顾香生也不扭捏,落落大方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道人伦,又不是我能绕过去的,再说奶娘现在说早了,要嫁也该是大姐姐先嫁才是!”

林氏道:“太夫人必是要给大娘挑一门好亲事的,无须我们操心,长幼有序,等大郎成了亲,其他人也就快了。”

顾香生奇道:“我听说阿婆给大兄找了焦家的侄孙女,果然是真的?”

林氏:“若无意外,应该就是了。”

作为长房长孙,只要没有意外,顾凌将来肯定会继承顾经的爵位,成为下一任的定国公。

若是许氏精明强悍,不安于室,或许嫡幼子顾准还有一争之力,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顾凌的地位牢固不可动摇。

但这种地位也带来副作用,那就是顾凌的婚事完全无法自主,他需要听从长辈的安排,为了顾家将来的门楣而联姻。

焦太夫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想让自己的侄孙女嫁给顾凌,站在顾家的立场,如果顾凌能够找到京城中门第相当,又实权在握的世家联姻,自然是上上之选,所以她最初帮顾凌看中的是程家女儿程翡。

程翡年方十五,是如今英国公程载的嫡女,容色绝艳,才华出众,与顾琴生齐名,程家也与顾家不同,前者手中至今依旧握有兵权。

但在焦太夫人提出亲事意向之后,程家那边却以程翡年纪尚小为由推脱了,焦太夫人心下不悦,觉得程家可能瞧不上顾家,便也没有再提,转而重新帮顾凌物色。

放眼京城名门世族,能被焦太夫人看上的门第,人家却不大愿意将女儿嫁给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顾家,那些愿意和顾家联姻的,焦太夫人又看不上,最后挑来挑去,她就看中了自己的侄孙女小焦氏。

焦家也算是老牌名门了,家族史可以追溯到前朝,虽然现在没有以前那么显赫了,但是家族中还有一些人在当官,也出过不少名士。

小焦氏的父亲,也就是焦太夫人的侄子焦慎,如今任太学博士,在文坛上也有一席之地,说起来跟顾家长房也算门当户对,亲上加亲。

在顾经闹出朝堂上那一出之后,焦太夫人很快敲定了婚事,许氏因为刚被训过,根本没有发言的余地,也不敢干涉焦太夫人的决定,焦家那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顾家上下开始挑日子下聘,为即将到来的婚事作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焦太夫人单独将顾香生叫了过去。

顾凌成亲没有几个小辈什么事,他们顶多就是在旁边看个热闹,半分忙也帮不上。

顾香生这些日子都很安分地待在小院里,看看书,抄抄经,连魏初来约她出去都推掉了,为的就是在参加击鞠之前不再出任何意外。

自从那天之后,焦太夫人也没再训过顾香生,非但如此,几个小辈连日常请安都省了。

许氏名义上虽为国公夫人,实际上办事能力不强,许多事情往往还需要焦太夫人亲自出马,退一万步说,就算许氏办事能力足够强,自己亲孙子的婚事,焦太夫人也不放心交由他人来办。

如此一来,大事当前,焦太夫人又上了年纪,精力有限,也就没空管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了。

但她今天忽然将顾香生叫了过来,并且饶有兴致地问起对方抄经的情况。

顾香生道:“孙女每抄一份经书,都要在心中再默念一回,以示对菩萨的虔诚,让菩萨能保佑阿婆万寿无疆,是以抄经的速度慢了些,如今也不过抄了三十份,还请阿婆恕罪。”

这纯粹是胡扯,她之所以抄得这么慢,是因为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吃喝喝看闲书,虽然没有出去,但顾香生的小日子过得同样滋润,林氏又是个巧手的,每天鸡汤馄饨、蜂蜜烤驼峰,玉露团,金乳酥,水晶龙凤糕,糖渍桑葚,千层油酥饼,正餐点心小食变着法子上,几乎就没重样过。

但谁不喜欢听好话呢,焦太夫人的目光从她不见消瘦,反而圆润了一圈的脸上掠过,心知肚明又不点破,只笑道:“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抄多抄少还是其次,最重要是一份心,你能领悟到这一点,就不枉我的一番苦心。”

“是,孙女回去之后仔细反省过了。”顾香生道。

“嗯,你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孩子,不过以后行事要多几分谨慎,否则你的一言一行很可能被外人误会。”焦太夫人和蔼道,与那天的疾言厉色截然不同。

顾香生没有因为两句夸奖就放下心神,她知道焦太夫人将自己单独找来,一定是有事吩咐的。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焦太夫人便道:“本月十八,你是不是要到东林寺去打马球?”

顾香生忙道:“孙女只是去观赛而已,并不下场。”

这样的辩解并不能瞒过焦太夫人,老人家似笑非笑:“好啦,就算下场玩玩也没什么,咱们顾家不是那等鼠目寸光的小门小户,更不会将女儿禁锢在府中足不出户,只要你谨记身份,心里有分寸便可。”

这算是给顾香生放行了。

“多谢阿婆,孙女谨记教诲。”

焦太夫人又道:“你大姐姐今年也十六了,待你大哥成婚之后,也该开始考虑她的亲事。我也不瞒你,如今上门向你大姐姐提亲的人家虽然多,但要说让我非常中意的,却寥寥无几,你大姐姐性子偏软,合该有个疼她惜她的人,往后才能过好日子。那些当家主母,宗妇长媳,听起来风光,但未必适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跟顾香生说得太多了,对方如今也不过十三岁,未必能明白这些道理,但见顾香生认真地听着,焦太夫人顿了顿,也就顺势说下去:“这次击鞠,你大姐姐也会去,我见她近来有些神思不属,似乎别有心事,在外面的时候你帮着留意一下,有什么事情,就让你大兄帮忙。”

顾琴生虽然还有顾画生这个同母妹妹,但以顾画生的不靠谱程度,想来焦太夫人也宁愿嘱咐顾香生,而非把顾画生叫过来交代。

这件事并不难,但顾香生有些奇怪,相看男方品行这种事情应该是由长辈来做才是,焦太夫人怎么放心交给她?

顾香生点点头:“孙女记得了。”

“还有一件事。”

从对方的语气,顾香生意识到接下来很可能是自己今天被找来的目的,不由集中了所有注意力,但焦太夫人接下来的话,却令她完全始料不及。

☆、第18章

焦太夫人道:“前阵子我进宫见贵妃时,曾问起益阳王的婚事,隐晦向她提及你。”

当今皇帝的贵妃只有一个,那就是益阳王的生母刘氏。

这件事其实先前焦太夫人已经跟心腹赵氏讨论过了,但当时顾香生并未在场,焦太夫人本来也没打算说的,但她现在明显改变了主意。

顾香生结结实实地愣住了:“阿婆,为何……”

焦太夫人抬手压了压,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

“益阳王有意于你,三番四次对你示好,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若他真能娶你过门,让你成为益阳王妃,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如今后位虚悬,帝心难测,现在的益阳王,难保会成为第二个胶东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她口中的胶东王,指的是汉代刘彻被册封胶东王,当时太子同样另有其人,乃是他的兄长刘荣,后来刘荣因故被废,刘彻则被立为太子,便是后来的汉武帝。

顾香生道:“孙女明白。”

焦太夫人:“但可惜的是,我再三暗示,刘贵妃却说益阳王年纪尚小,不急着张罗婚事,又说此事有陛下作主,其实便是婉拒之意。”

顾香生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段缘由,听罢有些哭笑不得:“祖母容禀,益阳王固然尊贵,但孙女生性顽劣冲动,届时自己惹祸事小,若因此连累家族,那就万死难赎其罪了……”

焦太夫人摆摆手:“既然现在与你说开,便不会再让你嫁给益阳王,说白了,刘贵妃也未必看得上我们顾家,否则也不会一口回绝,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顾香生想了想,斟字酌句:“孙女尝闻,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话说的不仅仅是深宫寂寞,还将宫闱之内人心倾轧一语道尽,祖父曾费尽心思想让顾家免祸,后来虽然阴差阳错,导致顾家过早交出兵权,但也使得如今陛下不会忌惮防备顾家。”

焦太夫人微微颔首:“说下去。”

顾香生:“若益阳王真能成为第二个胶东王,顾家支持他也算不错的选择,但陛下如今春秋正盛,说句大不敬的,即便益阳王真能成为太子,从太子到九五之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许多事情为时尚早,顾家一无兵权,二非重臣,所能倚赖的,不过是祖父挣下的那一点基业罢了,所以孙女认为,小心谨慎才是最好的,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焦太夫人笑了:“好一个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你这些话,与我对你阿爹说的意思是一样的,但你阿爹觉得我人老了,胆子也小了,所以才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该溜须拍马的时候顾香生绝不含糊:“以孙女之见,也觉得阿婆所言甚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你啊!”焦太夫人笑着点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