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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红楼同人]贾敏的红楼生活》》 · 半卷舒帘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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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的一番话虽然将宝玉房中的事描述了出来,因为模糊了重点,所以让人认为,是李嬷嬷责骂袭人,宝玉袒护她,帮着辩解,打砸东西,才引起的骚乱。从头到尾没袭人什么事,当然也不是全无干系,至少袭人是导火索。只是虽然是由袭人引发的,不过一个“骂”字,表明是李嬷嬷看袭人不顺眼,没事找事,进而引起的事端。这个源头纵使不是袭人,也可能是旁人,老太太吃柿子——拣软的捏,因为袭人为人老实,所以李嬷嬷才找上她排揎。

贾敏若有所思的盯着鸳鸯看了一会儿,心中暗叹,本来以为她是个好的,稳重公道,自尊自爱,原来在糊弄人这方面的功夫比府中其它的奴才强不了多少。不过也是,一个是和她素来交好,从小如同亲姊妹一般长大的袭人,一个是没什么交情的李嬷嬷,人心偏向哪个自然不言而喻。何况李嬷嬷看袭人不顺眼,“欺负”她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鸳鸯必然有所耳闻,帮袭人讨“公道”是好姐妹分内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今天这事袭人有错,李嬷嬷也有不是在身,总不能让袭人一个人担下所有的过错。何况在鸳鸯看来,袭人到底是否有错还未可知。

若不是对今日之事早有了解,亦深知袭人的为人,贾敏都想为鸳鸯击掌叫好。本来按照书中情节,因为李嬷嬷在梨香院早早离开,使贾母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她的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袭人,所以袭人的过错也就被人忽略,无从得知了。合该袭人倒霉,因为贾敏带来的“蝴蝶效应”,李嬷嬷没有早退,以至于袭人身上“贤良人”的画皮被揭开一层。

“袭人身子不爽?想是病了,不然下午宝玉身边也不会没人伺候了。可请大夫过府看过了?有无大碍?若是严重的话还是赶紧移出去的好。纵使症候不大,也不容小觑。天寒地冻的本就容易生病,宝玉的身子可不大结实。”被传染了可怎么办?贾敏一派关心宝玉身体的言语,轻描淡写的毁掉了鸳鸯帮袭人的遮掩。本来因为鸳鸯的话脸色由阴转晴的贾母又沉下脸来。

下人生病,为了防止过到主子身上,大多要移出去养病,等病好了再上来。贾府后面单有这样一排罩房是给府上生病的人住的。当然,要是觉得府里不好,回家也行。像袭人这样有些体面的大丫头,因为是贴身伺候主子的,更要注意。若是吃一两剂药就好的小病虽不用移出去,可是也要与宝玉隔离的,若是大病那是必须出去的。如今袭人说身子不适,不管是大病还是小病,都是要避开宝玉的,哪能还在宝玉房里停留的。鸳鸯闻言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再帮袭人说话。此时不管是帮袭人分辨身子严重还是不严重都于事无补,而且自身还会招致贾母的嫌疑。帮不了袭人,反而把自己搭进去,这样买一送一的赔本买卖鸳鸯可不会做,因此她站在一旁静默不语。

贾母心中恼怒,只是她年老成精,并没有马上发话惩处袭人,反而笑着吩咐身边的珠玑,回头请个大夫入府给袭人诊治,之后继续和贾敏说笑,等到下面摆好晚饭,携贾敏进饭厅用饭。虽然贾母没有表态,可是不代表这事就悄无声息的按下去了,贾敏一面扶着贾母往饭厅走,一面心中暗自揣测,不知道过后贾母要如何处置袭人,会不会把她调离宝玉身边呢?袭人以前一贯表现良好,贾母对她印象不错,纵使这次袭人有过,贾母也不未必会将她往坏处想。何况袭人服侍宝玉多年,情分在那,若是贸贸然将袭人带出去,安抚闹脾气的宝玉也是件头疼的事。而且就袭人这次犯得过错来说,似乎还没有大到把她撵出去的地步,……

饭厅中李纨和凤姐早已经带人侍候着,见贾母和贾敏过来,忙吩咐下面传饭,并请姑娘们来。过了半晌,迎春和探春两人赶了过来。贾母不见惜春,道:“四丫头怎么没过来?可是身子不耐烦?上午去东府我还看她好好的呢,可是来回的时候肚子里吃进风去了?”虽然三春搬离了贾母的院子,但是日常情况下还是和贾母一起用餐的。

不等旁人答话,凤姐先笑道:“四丫头没事。今上午到珍大哥府里吃酒,老太太你是知道的,四丫头和和蓉儿媳妇相处的好,这次四丫头过府看戏,又去探望了蓉儿媳妇,过后她和我说,要在东府住几日。原本府里敬大哥的生辰的时候尤大嫂子就想接四丫头回去住段日子,偏生蓉儿媳妇生病,……尤大嫂子又要照看病人,又要忙府里那一摊,四丫头过府也无人陪伴,因此也就没提这个话。如今四丫头提出来,珍大嫂子哪有不应之理。因四丫头提出的时候,老太太和太太已经走了,我想着四丫头和蓉儿媳妇一向要好,而且她和尤大嫂子又是一家子,纵使一时尤大嫂子因为事物繁杂一时有什么照看不到,四丫头也不会挑理去,所以我就大着胆子答应了。本该回来的时候就马上回老太太的,偏生有事给浑忘了,以至于拖到这会子,真是该打,该打!”

凤姐一番唱作念打,将缘由讲述的清清楚楚。虽然惜春母亲去世前托孤于贾母,让其帮着教养惜春,可是说到底惜春终究是东府的人,她的哥哥嫂子想拉近彼此感情这是好事,毕竟惜春将来出嫁的相关事宜是需要东府做主的,她的娘家是东府。大家感情好,对惜春的将来大有好处。只是贾珍和贾蓉是男子,他们和惜春虽是至亲,但是到底男女有别,见面的机会不多,就算见面也多是干巴巴的几句问候,因此照看惜春的事情着落在尤氏的身上。

尤氏和惜春年龄相差悬殊,彼此之间根本没什么共同话题,宁国府也没有年纪相当的玩伴,所以每年惜春除了宁国府来接之外,极少过去,这种情况直到秦可卿过门才有所改观。秦可卿行事温柔和平,周到妥帖,惜春和她虽然差着辈分,可是秦可卿年纪到底比她略大几岁,又有成长环境的影响,哄惜春很有一套,惜春在可卿的身上感受到了如母亲如姐姐般的关怀体贴,因此惜春很是爱重可卿,爱过去同她顽,为此去宁国府的遭数比以前多了不少。中秋节过后秦可卿生病,惜春跟着着急,屡屡过去探望。因此贾母听凤姐这么一说,明了的点点头。话题到此为止,大家落座用饭。

饭后众人围坐闲话,黛玉未见惜春的身影,也出言询问,听了探春的回答之后,忍不住道:“蓉儿媳妇病了这么长的日子还未见好,请来的大夫可说她生的是什么病?”秦可卿于八月底九月初生病的消息三玉是知道的,还曾经去探望过一两次。只是在身份上她们是长辈,又到京没多长时间,秦可卿就病了,彼此来往不多,情谊并不深,况且贾敏不喜她们和宁国府有太多牵扯,所以关于秦可卿的消息,若是他人不在她们面前提及,三玉自不会主动问起,日常生活中也不会去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因此对于秦可卿的病况,三玉所知不多。

探春道:“现今家里走的这些大夫都过府诊治了,但都说不清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尤大嫂子说蓉儿媳妇一开始不过是人一日比一日觉懒了,又懒怠吃东西,似乎没什么大碍,谁知道随后越发的严重了,如今每日里到了下半日就懒怠动了,话也懒怠说,神也发涅,虽勉强能挣扎着起来,可是看上去却不大好……”

对秦可卿的生死贾敏并不关心,她不是救世主,无法救助于她,所以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黛玉和探春说话,余光看见斜倚榻而坐的贾母将一个桔子吃下肚还不够,命鸳鸯再剥一个时,忙拦在里面,劝道:“可不许再吃了。母亲如今有了年纪,脾胃比不得早前,还是注意些的好。”见贾母不以为然,贾敏不客气的揭短,“敬大哥的生辰的前一天,是谁嘴馋,不听劝,看见宝玉吃桃,非要吃,吃了大半个,结果闹了肚子,折腾起来的?如今孙子媳妇早娶进门,重孙子都那么大了,偏行事还由着性子来,也不怕小辈们笑话。”

贾母听了贾敏的话,不舍的将手中的桔子交还给鸳鸯,嘴里还嘟囔着:“真是反了天了,从来都是母亲教训女儿的,如今却倒了个个,作女儿的反而教训起母亲来了。……”坐在贾母身旁的贾敏自然将贾母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哭笑不得的看着贾母一眼,转头对站立于一旁的丫头们道:“你们是服侍老太太的,可是不能为了讨老太太欢心,就什么都由着老太太,若是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不当的,你们也提醒着一点。万不可只为了主子欢喜就什么都不顾了,否则我若是知道的话,可是不依的。”

面对贾敏的敲打,一干人等忙不迭的应声。鸳鸯看出贾母对贾敏的言行虽然口中抱怨,实际上不知道怎么高兴呢,因此笑着凑趣:“别看老太太嘴上对姑太太不满,嫌你管这管那的,但是心里还是十分欢喜的。有姑太太的话在这,今后我们老太太可别怪我们‘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席话说的贾母喜笑颜开,那边黛玉和探春也结束了关于秦可卿病情的话题,插话进来。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直至亥时才各自散去。

由三玉制定计划,贾敏在其后跟着查漏补缺,不过一两日的功夫贾府上下有名号的丫头们都收到了林家送的绢花,连带着周瑞家的无礼行为也被众所周知。林家送出的绢花做的精致非常,宛如真的一般,得了的人识货,知道是好东西,自然不会把它束之高阁,而是戴在了头上。

身为上位者的王夫人一般不会去关注下面的人,连她最心爱的儿子宝玉身边那么多伺候的丫头,她也只认得袭人和麝月两个而已。但是架不住不管是她身边服侍的金钏儿、彩霞、彩云,还有贾母身边的鸳鸯、琥珀,及三春身边的大丫头,这些人来来去去在她眼前晃,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绢花,她想不注意都难。

起初,王夫人以为这些人戴的绢花乃是三春或三玉将薛姨妈送给她们的送了出去,很是不悦,因为不好直接数落三玉,于是挑着三玉到她这边找三春的时候,她当着三玉的面教训了三春一顿,说了些“亲友之间的馈赠乃是一片心意,怎能随便糟蹋”之类的言语。

三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王夫人这通说教从何而来,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称是。三玉自然明白个中情由,也明白王夫人为何在她们面前摆出这副姿态,但是只要王夫人不点明说话对象中包括她们三人,她们只当王夫人是教导贾家姑娘,与她们无关。

周瑞家的在郑华家的告状之前,已经知道了她办的事被传播开了,但是她不以为意。在她看来,不过是府里的人看她风光在王夫人跟前受重用,眼气,嫉妒,所以在下面乱嚼舌头,很不必放在心上。周瑞家的把这事当做小事一桩,浑不在意,可是有人却把这当作一个机会。

郑华家的和周瑞家的都是王夫人的陪房,可是两人在王夫人跟前,明显周瑞家的更被看重,有什么好差事,在主子面前得脸面的事都是周瑞家的先得去,其次才轮到郑华家的。郑华家的自认本事不比周瑞家的差,只是比不得她嘴巧,擅于讨好卖乖罢了,因此心中很是不服气。当周瑞家的作为随着林家送出去的绢花而满府皆知的时候,郑华家的觉得抓住了周瑞家的短处,到王夫人跟前告了她一状。

听郑华家的这么一说,王夫人这才知道原来丫头们头上的绢花是林家送的,而且事情已经传得满府皆知的地步,王夫人的脸色一沉,不说周瑞家的做事无礼,反而在心中暗骂三玉心眼小,不省事。不过王夫人为了表示她的公正无私,与她无关,把三玉叫来,当着她的面让周瑞家的给她们赔礼道歉,并大义凛然的斥责了周瑞家的一番。

本来王夫人以为这事就这样揭过去了,谁知道被贾母知道了,把她叫过去训斥了一番。话里话外都是敲打着她,言下之意就是周瑞家的其实不过是代其受过,乃是秉承她的意思行其无礼之事。教训过王夫人后,贾母又给了三玉一些珠玉玩器以作补偿之意。王夫人虽然和贾敏不和,不喜三玉,可是宫花之事还真不是她做的,她还没小家子气到如此地步,乃是替周瑞家的备了黑锅。平白无故挨了贾母一通骂不说,王夫人已经是一肚子气,待看到贾母给三玉的金珠玉器更是气上加气。在王夫人的心里,贾母的私房那是属于宝玉的,她给别人一点,宝玉那里就少了,何况贾母给三玉的可都是好东西,远不是几朵破烂宫花能比的。

王夫人觉得她这个当家主母,做长辈的被贾母训斥一番足以弥补三玉了,哪里还需要再给东西?而且一给就是三份。黛玉是贾敏生的,下人没规矩冒犯了,给些东西也就罢了。釉玉和漱玉不过是小娘养的,和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算哪个牌面,竟然各自也有一份,真是便宜死她们了,王夫人恨得直咬牙。

看着王夫人眼睛滴血愤恨不已的模样,贾敏知道周瑞家的这次讨不了好去。王夫人虽然面上宽厚慈善,实际上肚量小,记仇着呢。否则贾敏和王夫人之间的疙瘩也不会越系越深,到现在已经解不开的地步。按照贾敏的揣度,周瑞家的行事让王夫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就算不把周瑞家的打发到庄子上去,至少也会疏远她,少派她差事,不大许她在府里走动。谁知看了一段日子,见王夫人不过罚了周瑞家的半年月钱了事,日常行事依旧十分倚重周瑞家的,让贾敏心生纳闷。

在贾敏的了解中,周瑞家的论能干在王夫人的手下并不算出挑,只不过因为她擅于揣摩上意,口齿伶俐,会说话,因此得了王夫人的意,才显了出来。可是如今她犯了这么大的错,带累了主子,王夫人其他手下不会不趁此机会踩上那么一两脚,但是周瑞家的地位却依旧不见动摇,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除非周瑞家的是不可替代的,可是周瑞家的明面上差事不过是管着贾府里太太奶奶们的事,是肥缺但并不要紧,不是非她不可,除非她暗地里还帮王夫人作了什么,那个差事才是紧要的,不是王夫人说声换人就能换人的。有了这样的猜测,贾敏将跟着她上京来的大管家林重叫过来,让他在外悄悄的查访一下王夫人可有什么事情在外头。

明面上贾母为了显示公正,补偿给三玉的东西一模一样,只是过后不久,贾母将她体己首饰翻出几件心爱的来,给了黛玉,又给她一名名为春纤的丫头,说她针线做得好,不比宝玉房里的晴雯差,日后针线上的差事尽管交给她。面对贾母的举动,贾敏哭笑不得,总是这样。贾母这边给三玉东西的时候,明面上三人是一样的,但是过后贾母总要给黛玉找补回来。

贾母疼贾敏,爱屋及乌,待黛玉和霁玉两个如珠如宝,有什么好的东西都要给他们一份,待遇直线与宝玉看齐,甚至在贾府的人看来,有过之而不及。因为霁玉要读书,男女又有别,和三春见面的机会不多,比不得每日相见的黛玉惹眼。贾母这般厚待下去,不免让人心有不忿。毕竟黛玉虽是贾母的孙女,可到底是“外孙女”。如此这般尊宠,三春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心中却不一定舒服。

书中黛玉父母皆亡,孤身一人寄居贾府,因为贾母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以至于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孙女儿倒且靠后。就这个样子,探春在论姐妹们生日的时候,宝黛皆在,她却单说黛玉是外人,将宝钗当作家里人,固然有讨好王夫人的意思在里面,又何尝不是嫉妒黛玉在贾母面前的尊宠呢。现今黛玉要比书中幸福的多,父母娇宠,手足友爱上进,再加上贾母的疼宠,怎不叫人嫉妒?就算如此,贾敏绝不会因此伤了贾母疼小辈的心,少不得笑着收下。

和贾母说笑一番,见贾母有些困倦,贾敏带着黛玉辞了出来。一时见了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媳妇将宝玉房里的茜雪领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抱着个包袱的婆子。林之孝家的见到贾敏忙停下向她问好,贾敏扫了后面的茜雪一眼,问道:“你是犯了什么过错怎么被撵了出去?”明明不是被“蝴蝶”了嘛,识金玉的时候,因为李嬷嬷没有早退,而且在贾母面前暴露了袭人的另一面,所以当晚茜雪并没有被撵出去。这才过了多久,还是要收拾包袱走人,怎么茜雪就逃不开被撵的命运呢!

茜雪红着眼圈,满脸倔强的说道:“我不是犯了错被撵出去的,是求了恩典自愿出去的……”林之孝家的插话打断茜雪:“姑太太别听她胡勒勒,什么恩典,这丫头乃是宝二爷亲自发话要撵出去的,只是她的娘老子都是府里的老人,有点脸面,撵出去不好听,因此老太太太太才赏了个恩典,说放她出去。”

贾敏没心思和她们打言语官司,不管是放出去的还是撵出去的,反正茜雪离开是一定的了。她挥挥手,示意林之孝家的带着人走,看着茜雪倔强背影,贾敏摇摇头,转身回房。可人、媚人、茜雪都是宝玉房里的老人,自小就伺候宝玉。袭人虽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可是论资历和情分都比不上她们,只是最后宝玉房里却是可人死了,媚人茜雪被撵,袭人一人独大,谁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文章。

这次茜雪被撵,不同书中宝玉生李嬷嬷的气,因为一碗茶迁怒于她,和袭人无干。反倒是李嬷嬷和袭人都牵涉了进去。袭人装病偷懒之事,当时贾母没有发作,但是不代表事后不算账。当日袭人本无病无痛,不过是听闻宝玉回来,装睡躺在床上,以静制动,引宝玉来怄她顽耍而已。谁承想撞到了李嬷嬷的枪口上,挨了一顿痛骂,在釉玉她们跟前失了脸面不说,还招来贾母的问询。因为釉玉她们将事情从头到尾看到底,带着贾母之命问询的鸳鸯也不敢过于偏帮于她,只是含糊的说事情乃是由袭人身子不爽引起的。

事后袭人顺着鸳鸯的口风装病,可是请来为其诊治的大夫有病没病还是能够看出来的。因此开的药都是些补身健体的平安药。这番作态,如何能瞒得过饱经世情的贾母眼去。袭人本是贾母担心宝玉身边无竭力尽忠服侍之人才给的他,如今袭人不尽心服侍不说,反而装病偷懒,让贾母很是不快。虽然贾母觉得袭人不像面上那么忠厚老实,但是并没有想着把她从宝玉身边调开。这是因为袭人以前的装得好,贾母觉得袭人总体来说还是个好的,只是一时犯了糊涂,敲打一番就是了。当然这其中,鸳鸯也为其说了不少好话。再者袭人原是贾母的人,代表的是贾母的脸面,她若不好了,头一个损的就是贾母的名声,贾母自然不肯做出这种当众打脸的事情来。

何况贾母身边没而且有合适的人选替换袭人,贾母身边拿一两银子的大丫头能够比袭人更胜一筹的只有鸳鸯,剩下的几个和袭人半斤八俩或者还不及她。纵使这次袭人有错,可是她服侍宝玉的确算的上尽心尽力,周到体贴,就算是鸳鸯到了宝玉身边也不过如此。这样一来,换与不换也就没什么大必要了,再说贾母身边也离不开鸳鸯。若是换了人之后,服侍的不如袭人,岂不给了王夫人在宝玉身边安插人手的借口。与其给王夫人机会,贾母宁愿保持现状。

虽然不将袭人调走,可是贾母也不会轻飘飘的让事情就这么过去。过了好一段日子,大家差不多都把事情已经遗忘了,贾母以袭人规矩学得不好为由,罚了她三个月的月钱,而且又吩咐李嬷嬷,让她仔细照看着宝玉的屋里,帮着教养嬷嬷管教屋里的丫头,确定了李嬷嬷对宝玉房里的管辖权,使袭人不得不把好不容易从李嬷嬷手里抢过来的权力交还回去。如此这般,不过是为了敲打袭人,贾母到底为了什么才把她给的宝玉。

几个月的月钱被罚没乃是小事,确立了李嬷嬷宝玉房里的管辖权才是大事。所谓的管辖权不仅仅是能够管理宝玉房里的大丫头,小丫头,媳妇婆子们,还意味着掌管着宝玉房里的财权。那可是个肥缺,宝玉一应得的东西——每个月的月钱,年节得的财物,长辈所赐及同辈或贾蓉等小辈赠送的财物,见客时客人给的见面礼,贾母和王夫人的日常贴补……从钱财到日常用品,——全是收她收着的。

这个位置有钱又有权。李嬷嬷身为宝玉的乳母,算是半个主子,应在宝玉的房里得头一份尊重,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在宝玉房里说话就有人听。所谓的尊重体面是拿到外面去说的,在宝玉的房里根本算不了什么,李嬷嬷可没少因为房里的丫头们而受气。但是贾母这么一发话就确立了李嬷嬷的地位,意味着李嬷嬷是宝玉房里的第一人,只有她给丫头们气受的,没人再敢给她气受。

李嬷嬷也是个拎不清的,觉得有了贾母给的“尚方宝剑”所以就摆起谱来,以房里的丫头们被宝玉纵的没大没小,没个体统,要立规矩为由找起后账来。当初排挤她最厉害的袭人首当其冲。本来宝玉就不觉得袭人有什么过错,见她“无缘无故”被罚已经是十分心疼。袭人虽受了罚,却没有半分怨怼,而且服侍宝玉仍如往常一般尽心体贴,纵使被李嬷嬷斥责排揎,受了委屈也不说李嬷嬷一个不好,一味隐忍,而且还竭力劝解气恼的宝玉,看在李嬷嬷上了年纪,又是他乳母的份上,自然要多让着她些,她纵使受些委屈也不算什么。宝玉见李嬷嬷一味的作威作福,袭人却委曲求全,是又气又恨,偏是贾母发的话,他拿李嬷嬷无可奈何,少不得把气撒在了其他人身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茜雪就是那条倒霉的被殃及的池鱼。

虽然贾敏并不关心宝玉房里的事,奈何贾母把宝玉放在心尖上的,因此关于宝玉房里的事,贾敏还是从贾母那里听了一耳朵。听说李嬷嬷从袭人手中拿到了宝玉房中的财权,贾敏不知怎地一下子想到了袭人家里的境况。书中袭人家可是整治起家业并想着把她赎出去的。虽然书中没明写袭人家家境如何,但是宝玉曾经去过,一句“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转眼已到门前。”就说明离宁荣两府距离并不远。

宁荣两府的府邸乃是当年宁荣二公身为开国功勋封爵时所赐,不仅占地面积大,拥有整条街道,而且地处内城最里面那一圈,离皇城很近。在这样的地界附近的房子就算是民居,宅子也价值不菲,由此可见,袭人家可谓是土财主。从当日的没饭吃不得已要卖女儿为生,到如今的土财主,变化未免太大了吧?纵使在贾敏来的那个时代,想要靠种田发财致富也实属不易,何况担负着各项捐杂税的升斗小民,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这个时代,靠种田是发不了财的。经商是能发财,可是那也是要本钱的,就卖了袭人的那几两身价银子纵使拿来做买卖,也翻不了几番。袭人家拿什么折腾出这么大的家业来?

宝玉是府里最得宠的,月钱和学里的使费不算,贾母和王夫人每月都有银钱贴补给他,除此之外,其他的好东西也不少,饮食起居又是跟着贾母的,不用单花钱。家里又拘着他,不放心他出门,宝玉又喜在内帏厮混,所以出门的时候也不多,花钱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可是这种情况下,宝玉的银钱却不够花。

书中螃蟹宴后,袭人心急月钱怎么还不发,平儿觉得袭人不差钱使,有什么好着急的。袭人一句“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处儿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表明宝玉的财政状况有点入不敷出。袭人是个足不出户的女儿家,深宅大院住着,吃用都是公中,花钱的地方是很少。就算宝玉是男子,但是贾母和王夫人基本上是把他当作女孩养的,而且还有两位长辈的贴补,纵使宝玉花用些,也不至于没有结余吧?可惜宝玉是个心中没成算的,他有什么东西,多少钱财一概不清楚,没的花用伸手就是了,从来不去想那钱都哪去了。

虽然李嬷嬷年老爱唠叨,惯会倚老卖老,显摆她比其她人更有体面,让人觉得她“惯的比祖宗还大”,但是凭心而论,她待宝玉还算忠心。本来贾敏以为有李嬷嬷管理宝玉房里的一应事务应该还算不错,毕竟当年她也曾管过的,谁知道李嬷嬷年老糊涂,宝玉房里的丫头本就不喜她,又大多被袭人收服,因此只见她和宝玉房里的丫头们两日一小吵,三日一大闹,半点不见消停,宝玉房里都乱了套了。贾敏就知道糟了,李嬷嬷下台,袭人复起的日子不远了。

果不其然,被贾敏料中了,没多久,李嬷嬷就回家养老去了,袭人又重新掌握了宝玉房里的人事大权。知道李嬷嬷荣养后,贾敏封了五两银子,两块衣料命人给李嬷嬷送去。李嬷嬷感激涕零的进府来给贾敏谢恩。贾敏又留她吃了茶,听了她好一番絮叨,李嬷嬷才离去。

李嬷嬷走后,在里间睡觉黛玉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在贾敏身边坐下,道:“李嬷嬷这个人真真不知道让人说什么才好,到了现在还口口声声全是别人的不好。若真是别人的错,她怎么会落得个人憎鬼厌的地步,难为母亲有耐心应付她。……”虽然在梨香院,因为宝玉吃酒一事,黛玉帮着李嬷嬷说话,但是并不代表她对李嬷嬷印象好,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而后李嬷嬷的所作所为黛玉也略知一二,更是在宝玉房里撞见过几次李嬷嬷威风八面的呵斥丫头们的场景,因其没分寸的粗鄙言行让黛玉对其印象由一般转为厌恶。

贾敏命人将黛玉的茶换成桂花金桔热饮,看着黛玉道:“李嬷嬷固然可恶,讨人嫌,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固然是她咎由自取,可是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李嬷嬷是宝玉的乳母,自小将宝玉奶大,照看了宝玉这么些年,纵使平日里不省事,有偷懒打滑儿之行为,但是面上对宝玉照应还是周全的,没功劳还有苦劳,宝玉不该为了他身边的几个丫头,将她的脸面一踩再踩,以至于,在宝玉房里,李嬷嬷甚至不比三等的丫头有脸。她心有不平,为自己争应得那份脸面少不了找茬挑刺说酸话,偏宝玉房里的丫头在宝玉的纵容下也不是省油的灯,针尖对麦芒,闹腾起来也是正常。……”

其实由不得李嬷嬷不争,她在贾府多年,做下人的年老功劳最后被主子忘却,抛到一边的她也不是没看过。远的不说,最明显的例子,焦大。曾经救过宁国公老太爷命的焦大,立的功劳够大了吧,按道理说就算混不到赖嬷嬷那个级别,只是不当差,由宁国府提供吃喝养他这么个闲人也行呀。以焦大曾经跟随宁国公上过战场的年纪,还能有几年的活头?就算白养着他能花多少钱?可怜他偌大的年纪还要当差不说,而且还净是一些脏活累活。也许年轻的时候自恃功高,不争,但是等到年老的时候,再争,已经晚了,争已经没用了。这就是前车之鉴。人活一张脸,大家都是奴才,而且不管是论资历,还是论功劳,都是李嬷嬷这边赢。最后,李嬷嬷在宝玉跟前不如丫头们得脸也就罢了,她的脸面还屡屡被踩,放在谁身上,谁都不甘心,心里觉得不平衡。

除此之外,李嬷嬷身为宝玉的乳母,含辛茹苦的将宝玉带大,虽然身份有别,可是心里上不免有把宝玉视为儿子的感觉。等到李嬷嬷退居二线,将服侍宝玉的事情交给袭人晴雯这些丫头们,不免就有“养大的孩子被别人抢走”的婆婆心态,所以不免要在宝玉耳边念叨几声,免得宝玉忘了她,少不了又以“婆婆”的心态拿捏过丫头们几次。话说多了,就如同祥林嫂一般,一开始宝玉还记得她的“功劳”,时间长了对她的念叨就不免厌烦起来,厌烦她的唠叨,觉得她“倚老卖老”,渐渐疏远起她来,而与相反的,则是待袭人她们越来越厚。受到拿捏的丫头们也不是吃素的,自然会想法向宝玉告状,让宝玉为她们做主,从而使宝玉进一步远了李嬷嬷。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远了自己,李嬷嬷伤心的同时也会分析,为什么宝玉就远了她了呢?李嬷嬷意识不到自身的问题,只能把原因归结于是袭人这些丫头们搞鬼,正是在她们来了之后,宝玉才会疏远她来的。如此一来,李嬷嬷看袭人这些丫头们就不顺眼了。彼此不对付,针锋相对则很正常。只是到了,后面心里不平衡发展为心里失衡,行事就过了,已经不是为了脸面而争了。单纯的变了为了争而争,为了给自己多谋好处而争,为了显摆她和别人不一样,远比其他人更有脸面而争,……如此一来,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上面不容,她自然就得走人。

黛玉听得入神,神情若有所思。贾敏接着道:“只是她越闹腾,在其他人看来越觉得她不尊重。一个老嬷嬷和丫头们争风,不管是输还是赢都图惹人笑话。何况吵闹起来,少不得要和护着丫头们的宝玉对上,不管李嬷嬷有多少体面,也改不了她是个奴才的事实,她的体面不过是主子给的,……就算宝玉是她奶大的又如何?让她出府荣养,而不是撵出去已经是主子宽厚慈悲,念在她是宝玉乳母的身份,给她留了体面。”

因贾敏之言,以前没注意的事情涌上黛玉心头。不说宝玉在外得了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就是在家里,除了老太太、太太和众姊妹,还能让宝玉上心的就是他房里的丫头们了。至于李嬷嬷,宝玉觉得她面目可憎,恨不得她远远地离了他才好,哪里还会想起她来。丫头婆子们的待遇是和在主子心里的地位挂钩的,李嬷嬷不受宝玉的待见,纵使以她乳母的身份应该享受宝玉房里头一份尊荣,可是下面的人捧高踩低惯了,哪里还会理会她这个被厌弃的老婆子,所以只能捡丫头们的剩。

与之相比,黛玉不免想起了她的乳母王嬷嬷。由于贾敏把从宫里出来的古嬷嬷放到了黛玉的房里,古嬷嬷在皇家镀过金,以供奉的身份到的林家,因此王嬷嬷虽然身为黛玉的乳母,可是地位却要屈居古嬷嬷之下。论尊荣体面,有古嬷嬷在她前面;论服侍主子,以舒眉展颜为首的大小丫头们要比她利落;论黛玉的规矩教养,上有贾敏,下有古嬷嬷及教养嬷嬷,她更是退了一箭之地;……但是日常吃穿,各项用度,年节的赏赐,……王嬷嬷都在一等上,除了月钱外,基本和古嬷嬷看齐。就算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也要按照一定顺序分派,由古嬷嬷和王嬷嬷按次序取用之后,才轮到丫头们,整个将王嬷嬷“供”了起来。众人虽然知道王嬷嬷对黛玉房里的人事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可是依旧不敢怠慢于她,因为大家知道,至少主子愿意“敬”着她,给她身为姑娘乳母的那份尊荣和体面。

作了比较,知道错不全在李嬷嬷,但是黛玉对李嬷嬷的印象并没有改观。想到自家乳母的安静,不惹事,黛玉咬咬唇,犹自辩道:“虽是这么说,可是说到底还是李嬷嬷不尊重,仗着那点子体面作威作福的,若是她是个好的,何至于如此。后面老太太让她管着宝玉房里的事,弄得一团乱不说,而且整日里和丫头们置气,以至于把宝玉房里闹得乌烟瘴气,失了规矩体统。尊荣体面虽是主子给的,可也是自己挣的,就她那副模样,如何能够让人敬重?……”

贾敏看穿黛玉的那点想法,不由得苦笑一下,轻叹一口气,道:“你当王嬷嬷一开始就这么安分的吗?纵使是老实人,也挡不住有小心思。她也曾仗着是你的乳母,想要摆脱她空有尊荣体面却没话语权的状况,只是不曾成功罢了,毕竟府里的规矩在那。只不过王嬷嬷试探过一两次失败后又被我敲打过,知道若是再不识好歹,恐怕连现在的体面都不能保住,这才安静下来。……”

黛玉听的目瞪口呆,若非贾敏说破,她还不知道有这段故事。本以为王嬷嬷是个好的,没想到也不过如此,黛玉觉得王嬷嬷丢了她的脸,一时脸惭惭的,忍不住言道:“既是这样,为什么母亲还留着她,还不把人打发出去?”王嬷嬷不过是个闲人,而且又不省事,借着她犯错打发走岂不省事,而且还省一份钱粮,何苦还留她在府。

面对黛玉求全责备的性子,贾敏心中叹息不已,道:“又胡说!这人哪里是说撵就撵的!府中的规矩在那,犯了什么过错受什么样的处罚都有列明,王嬷嬷所犯之错并不足达到被撵地步,而我就此撵了她,今后行事还怎么让人信服,将府中的规矩又置于何地!本来这事没想跟你说,如今既然说了,你知道后,以前待王嬷嬷如何,今后依旧。古语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王嬷嬷虽犯了错,可是如今已经改了,那么以前的一切就都过去了,切不可还记在心中。”

黛玉点头称是。叹了一口气,贾敏进一步道:“对府里的人来说,府中的规矩如同国家律法一般,不仅下面的人要遵守,就连主子也要遵守,一视同仁。做主子的评判下人,不受一时好恶影响,不因身份变化而改变,要努力做到不偏不倚,公平公正。严家风,肃家纪,大家都按照规矩办事,这样的家族才能不坠家声,传承久远。最要不得就是主子带头破坏规定,那是败家毁家的根苗,因为一旦如此,天长日久,大家就会视规矩为无物。规矩荡然无存,没了约束,没了忌惮,行事就不免随意妄为,从而招灾惹祸……对小家来说,败家毁业算是轻的,招上杀身倾族之灾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大到一个国家,若是法纪无存,那么这个国家离灭国也不远矣。……”

黛玉听到贾敏从这事上已经引申到管家理事,忙收敛心神,仔细倾听。“……虽说要做到公平公正,可是也不是要全然铁面无私,毕竟不过是一家之规,到底和国家律法不同,何况不是还有‘法理不外乎人情’一说嘛,但是这‘恩’和‘人情’也不是随便赏的,不然,多了,就不值钱了,而且还会威不服众,让下面的人不把规矩放在眼中,觉得做主子的面慈心软,好搪塞。这有规矩和没规矩就没什么两样了。过苛,过松皆非兴家旺业之福,要恩威并济才好,只是这其中的度要怎么把握,还要你平日里多看看,多听听,多加琢磨才行。等我们搬到自家的宅子,我分派些事物于你的手上,让你练练手,也好做到心中有个章程,将来不至于被人哄骗了去。”

听贾敏这么一说,黛玉不免想到贾家那些没规矩之处和无礼的下人,进而又想到宝玉房中境况,抬眼望向贾敏,面带忧虑,犹豫着,终究迟疑了半晌开口:“母亲,照你这么说,外祖家……宝玉那……”旋即觉得当着贾敏这个贾家的女儿指摘贾家现在就如贾敏所言,已露出败家的根苗,恐贾敏生气,赶紧转到宝玉身上,转而,又发现,她一个未嫁的女儿家,谈论未婚的青年表兄房中状况也不妥当,又赶紧闭口不言。

黛玉的话虽只开了个头,可是贾敏又岂会不知其中之意,她轻抚上黛玉的头,道:“我们母女之间又有什么不好说的,也不用讲什么规矩,今后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就是,很不必这样,就算有什么难道我还会和你生气不成,纵使不合规矩,我也不会笑话你。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当初你外祖父在的时候,家风严整,府中各处俨然有序,虽不似当年先祖立业之时那般兴盛,但也较之平常仕宦人家气象不同。谁承想自出嫁后你父亲去了外任再回来,才发现家中早已经不复当年情景,规矩败坏,人心思惰,实在是令人心痛。”

吁了一口长气,贾敏叹道:“只是我是嫁出去的女儿,虽然因亲戚的情分,暂住府里,可是到底‘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早已经不是贾家的人,没个出嫁的女儿回到娘家指手画脚的。何况府里又是由你二舅母管家,我自闺中就和她不和,这么些年来,我们之间的怨隙就没有解开过,我就更不好插手了。再说,府中这般情形,只怕积弊良久,恐怕不仅仅是内院之事,外头恐也有涉及,我一个深宅妇人,到京才多长时日,哪里是我理的开的,管的了的。顶多在你外祖母哪里提醒一二罢了。若是说的多了,纵使你外祖母不说什么,只怕你大舅母二舅母知道后,会觉得我打府里什么主意呢。至于宝玉那里,什么时候他能改了怜惜女孩,不喜婆子,只看见女孩的好处,看不见她们坏处的性子,立得起规矩来就好了,否则白费唇舌。”女孩们脸皮薄,又要顾忌名声,所以私下里的小动作都尽量避着人,宝玉自然也就看不见,而那些媳妇婆子们,顾忌少,何况和她们相争的正是那些女孩子们,在宝玉看来,当然是她们不好了。

贾家弊病男人在外面做的先不提,内宅祸乱的源头就在贾母这里。是贾母偏心二房,让二房住正房,管家,正经的荣国府主人大房却被排挤到一边。贾母还娇纵宝玉,大好男儿当作姑娘来养,允许他这么一个男儿整日在内帏厮混。若是将这个源头掐了,大房正位,二房偏居,管家权也一并交换,并将宝玉踢出内院。因为邢夫人出身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又是续弦,所以比不得王夫人胆子壮,有些事自然也就不敢为,而凤姐回到大房,少不了要在邢夫人手下立规矩,比不得原来觉得有姑妈在上面腰杆子硬,受压制,贾府无形中也就少了不少灾祸。宝玉离开贾母,长不长进是两说,至少对王夫人来说,少了一张她在贾府气焰高涨的牌。

可是这事说起来简单,但是贾母怎么肯同意。就算贾母在所出子女中最疼的是贾敏,她也不敢说,因为就算说了也只会挨贾母一顿唾骂,还改变不了什么,而且又与王夫人结了一层怨。明知失败,她又何必讨这个嫌。其实贾敏本着因为这个身份的身体是贾家女儿的缘故,曾经转弯抹角的劝阻贾母出面约束一下家人的言行,并旁敲侧击的对贾母说了一些例如整顿族学,提携族中出色的子弟,购置祭祀之田等兴家立业之策,奈何贾母还沉浸在自家为开国功勋的荣光中,对贾敏所言不以为然。贾家中,贾母已经算是有见识的了,其余的人还不如她呢,贾母都这般想,何况他人。再说,有些事,没贾母这个地位最崇高之人发话也办不了,可是贾母听不进去贾敏的话,贾敏也只能徒呼奈何。到后来,贾敏也懒着废话了。

黛玉点点头道:“母亲说的很是。二舅母吃斋念佛,不免过于慈悲,待下过宽,以至于失了规矩。不过好在琏二嫂子如今帮着管家,她是个厉害的,想来今后会有所改观才是。至于宝玉,他待女孩是极好,不过他房里的女孩子我觉得倒也还知道规矩。李嬷嬷已经荣养,现今他那房里的事都是袭人管着,袭人是从外祖母房里出来的,是经过外祖母调教过的,不是好的也不会给宝玉,想来没有李嬷嬷掣肘,也应该能规整起来。”

凤姐是个厉害能干的,可惜的是太能干了,把手都伸到外头去了。何况她虽管着家,可是她毕竟是小辈,以贾家的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猫和狗,这些小辈都要敬三分,由此说法,长辈身边的奴才可是好动的?何况贾府经过几代繁衍,家生子相互嫁娶,形成的关系网谁能说得清,打落这根藤上的一颗瓜,谁知道连着哪根藤蔓,再说后面还有个揽总的王夫人,凤姐说是当家的孙媳妇,还不如说是阎王下面的判官,当家不做主,只是名好听,其实也是供人差遣而已。

至于宝玉那里,袭人本身就是败伦失德之人,还要博个“忠厚贤良”的名声,还想她怎么规整宝玉房中之事?何况又有宝玉这个爱惜女儿的“绛花洞主”护在里面,只怕他房里的女孩们会被纵得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满府看过去,只宝玉房里生的事最多。单吵架拌嘴就不知道有多少起,内部里自家吵还不够,又和主子吵,这边完了,又和外面的人吵了起来,丫头、婆子、管事,乃至府中姨娘……几乎阖府吵遍了,更不说还有坠儿偷窃、小红贾芸私定终身等事件,不胜枚举。指望袭人能够管好宝玉房中之事,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来得快。

见黛玉全都往好处想,贾敏不忍泼她冷水,微点着头轻叹道:“但愿吧。”贾家如今虽然显出颓势,可是未来元春封妃,又显出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这时贾敏若是铁口直断说将来贾家会被抄家,未免太惊世骇俗了。毕竟她名义是是贾家的女儿,如今还住在贾家的屋檐下,哪有不盼着贾家好,反而咒人家的。因此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和黛玉说,不过以黛玉的聪慧,日后贾敏再慢慢教导她,也会有她看出贾府会败这一天的。

作者有话要说:袭人狡猾狡猾的,鸳鸯除了不肯作姨娘这个心思,其实也算不得好的,后面她帮着司棋遮掩偷情的事,偷贾母的东西卖当。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三章口舌

经贾敏一番教导,黛玉行事越发章程有度,显出一派大家风范。因宝玉得了秦钟的陪伴正在热乎劲上,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越加亲密,亲厚异常。秦钟是伴着宝玉读书上进的,有秦可卿的关系在里面,又得了凤姐和宝玉的赞语,再加上贾母本就喜欢漂亮的孩子,所以生得好的秦钟入了贾母的眼,也常留下秦钟在府里住个三五天,当重孙一般看待。不上一两月工夫,秦钟在荣府里便惯熟了。

虽然荣宁两府祖上是一家子,但是到了贾蓉这辈,实际上已经是出了五服的兄弟。只不过因为上面的长辈还在,两府又比邻而居,日常往来亲密非常,宗祠祭祀又在一起,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所以说起事来,不管是两府还是外面都习惯性的将荣宁两府相提并论,视作一体。因为贾敏不喜宁府,曾叮嘱几个孩子远着宁府,为此向他们分析了两府的远近关系。

秦钟身为贾蓉的妻弟,虽然和府上有着转折亲,本就是外男,何况贾蓉和荣府算是都出了五服,秦钟更是外男的外男。因此三玉见秦钟成为贾府里的常客,跟随宝玉在内院里随意走动。贾府里的人见惯不怪,也不拿他当外人,什么防范都没有,让他自由进出内院。碍于身份,三玉不好说什么,不过和秦钟打过几次碰头之后,渐渐的减少了在贾府停留的时间。不过三玉除了贾家,在京中这些时日也认识了一些玩伴,大家邀约着一起品茶、踏雪、赏梅,……倒也不寂寞。

黛玉的身体虽然这些年精心调养已经康健许多,但是到底先天不足,又是初历北方的冬天,不适应干冷的气候,又多出去两次就累着了。虽无大的病症,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好再出门,因此这日礼部侍郎家姑娘的邀约就以身上不好辞了去,只釉玉和漱玉带人前往。等人走后,黛玉不肯在自己房中静养,跑到贾敏的正房,窝在贾敏身边发懒。

贾敏手里拿着账册,靠着靠枕歪在炕上。黛玉则靠着靠枕歪在贾敏,逗弄着从霁玉那里讹来的牡丹犬。初晴用乌梨木雕小茶盘端着个鎏金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母女闺阁图,静谧慈霭,异常祥和。下面的小丫头正要放小炕桌,黛玉直起腰,阻止:“不用放了。我就这么直接端起来喝了就是。”

黛玉接过后喝了几口,微皱了一下眉头,用手中的调羹搅动着,雪白的大片雪耳随着她的搅动上下翻动着,“我不是叮嘱过厨下作杏仁炖雪耳椰子盅时不要放糖,怎么吃起来还是甜的?甜腻腻的,让人怎么吃?”丢开手中的调羹,放下盏,不肯再吃。

初晴忙解释:“姑娘的吩咐我们哪敢不听,还是我亲自到厨下传的话,亲眼看见厨下的米嫂子把材料放到炖盅里的,真真一点儿糖都没放。只是这杏仁和椰果本就带着甜意,就算不放糖也是甜的。”

贾敏笑道:“她哪是嫌甜,分明是和原来的川贝百合炖雪梨一样,吃腻歪了。明明是想换个口味,却不明说,偏在这里难为人。若是没有那么多的花样,只有枇杷膏,我看你还怎么挑剔!”言语中虽是嗔怪黛玉之意,可是望向黛玉的目光却是温煦慈爱。

初晴知道贾敏是并不是真的责怪黛玉,跟着一笑,道:“厨下还炖了银耳杏仁虫草鹌鹑汤,是咸的,只是不比我刚才端来的椰子盅,炖的时间要长一些,才更入味。到了火候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吃饭时二姑娘尝尝,若是喜欢,以后厨下就可以早些预备上。”

“让厨下午饭的时候再预备一道山药栗子猪肚煲,一道酒糟茄子。”黛玉点了菜,挥手让丫头把她刚才只喝了几口的椰子盅端下去,又吩咐道:“将那蜜饯核桃仁和柚子蜜茶端一份过来。”初晴听了忙答应着下去准备。

“这会子你又不嫌甜了?”贾敏听了黛玉要的后两样,斜睨了她一眼,笑道。黛玉嘻嘻的笑着,不答,对着贾敏做个鬼脸。贾敏忍不住伸手捏上她的两腮,母女两个正笑闹着,只听见门口小丫头回说:“宝二爷来了。”母女两个听了,忙收拾好因为笑闹而弄皱的衣裳,正襟危坐。

随着靴子响,宝玉从外面进来,给贾敏请过安,问候过黛玉之后,落座,道:“我听清玉大哥哥说姑妈家有上好的凝血愈伤,去除疤痕的药物,所以特来求药。若是有配好的最好,若是没有配好的,需要现配,略等一等也无妨。姑妈若是不方便,把药方给我,我拿去自顾照方配药也行。”

“很不必。家里早就有配好的成药,你拿去用就是。”贾敏一面命临波去取药,一面仔细打量了宝玉一番,见他浑身上下并不不妥之处,这才放下心来。也是,若是宝玉有了什么差错,还不早闹得沸沸扬扬,满府皆知了。以贾母和王夫人对他的关切程度,就算宝玉有心隐瞒,他身边的也不敢。

于是贾敏问道:“你要这药做什么?是你要用还是你的朋友用?这药的方子是我出嫁的时候带过来的,家里也有,你怎么不从家里拿,反而跑到我这里来要?你该不会在外面惹事了吧?”临江这时把药取了来,贾敏接了过来,不理会宝玉眼巴巴的眼神,让他在一旁干着急的。

“没有,没有,我没惹事!”宝玉将手举到胸前,使劲的摇晃着。见贾敏神色端正,追根究底的模样,知道话不说明白药拿不到手不说,甚至有可能会被告诉贾母,这样一来他避开自家求到贾敏这边就没有了意义。没奈何宝玉只好实话实说。“我这边和姑妈实说了,还请姑妈帮我保密,别和老太太太太说。……前几天,我和鲸卿在学里读书,和学里的同学打了一架,鲸卿的头被打去一层油皮。虽请了大夫,开了药,可是鲸卿生在寒儒薄宦之家,能请来什么好大夫,我担心会留下疤痕,所以才到姑妈这里讨药。”

一开始听宝玉说出“鲸卿”,贾敏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想起是秦钟的表字,也明白宝玉为什么舍近求远,不在自家寻药,反而到她这里来了。宝玉知道贾府上下高看秦钟一眼,是建立在贾母和王夫人的态度上的。而她们的态度又是建立在秦钟陪伴宝玉读书上进学好的基础上。宝玉担心贾母她们知道秦钟陪着宝玉读书反而陪出打架来,会影响秦钟,所以才想法设法隐瞒。心是好的,可惜宝玉的这位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的秦钟,没和他想到一处。

宝玉将事情说完,见贾敏把玩着手中的药瓶,丝毫没有要给他的意思,张口欲言。贾敏打断他:“你想的倒周全,只可惜白操了这份心。秦钟家里虽然请不起好大夫,可是备不住他有个好姐姐嫁入了贾家。蓉儿媳妇看到他受了伤,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不闻不问,不给他请大夫诊治不成?”宁国府就算没有药,只要荣国府有,那么宁国府也就有了。

“啊?糟了,蓉儿媳妇是个心细的,看到鲸卿的伤口哪有不问个明白的道理。鲸卿少不得要向蓉儿媳妇诉委屈。”宝玉大为惊讶,“嗐”了一声,一跺脚道:“都是我不好,我倒忘了这一茬。只是鲸卿这事做的糊涂。现如今蓉儿媳妇正病着,正该静养才是,……哪能将这事说给她听,……学里那些人说的污七八糟的话就算是好人听了也会生气,何况蓉儿媳妇还在病中,……鲸卿那个性子又不是知道藏掖的,蓉儿媳妇一问,必然一五一十的全说了出来。这可真是添乱了。”

听了宝玉这一席话,贾敏微点着头表示赞同,不管宝玉是出于惜花心态还是真的体贴人,这话说的很有道理。秦钟哪里是糊涂,是根本不懂事。你姐姐在那病的要死要活的,你这边还不省事,上去给添堵。小孩子打架算不了什么,问题是打架的原因。秦钟本是去读书,求上进的,谁承想却走了下流路子,被人造谣成了“小倌”。只是可怜秦可卿了,本就病着,还要受此打击。

见宝玉露出忐忑神色,贾敏知道他担心什么,道:“你放心,东府里虽然知道你们学里打架的事,但是并不会多事向母亲和二嫂子告状。”

作为贾家的重孙媳妇,秦可卿对于宝玉在贾家的“重要”地位有着深刻认识。宝玉出了事,那就是贾府的大事。若是贾母知道他在学里打架,不管宝玉是否受伤,有理没理,是不是他挑起的,……最后挨骂受罚的将是一大片。上至管着一族事物的族长贾珍,家学的业师贾代儒,下至跟着的小厮仆役,谁也躲不过去。至于打架的源头,秦钟,更是得不了好。

学里那些脏污的话翻腾出来,纵使秦钟是“清白”的,可是这种事也难说得清。而且那话若是入了贾母的耳朵,不管秦钟多“无辜”,宝玉和秦钟两个多亲厚。贾母也不会用秦钟给宝玉做伴读,因为怕带坏宝玉。虽然秦可卿是从养生堂抱来的,可是她到底顶着个秦家女的身份,在身份上是秦钟的姐姐。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秦钟得不了好,她也没脸。若不干涉其它,只是小孩子打架,素日里以行事妥当周到著称的秦可卿早已经带着秦钟过去赔礼,并送礼给宝玉压惊。如今只当不曾听闻过这件事,躲在房里养病。

尤氏虽然知道一点儿,可是碍于继室身份和贾家多年的“多作多错,少作少错,不作不错”的生存经验,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自然不会去多嘴。再说,她又没有儿子,将来还不是要靠着贾蓉夫妻两个,贾蓉明显是指望不上的,但是她待秦可卿非常好,秦可卿也是个知事的,知道敬着她。婆媳关系好,将来她的日子才能好过,因此尤氏才不会把事情告诉给贾母听,免得破坏了和睦的婆媳关系。

当然,秦可卿和尤氏不说,不代表其他人不知道。毕竟宝玉和秦钟大闹学堂,满学堂子弟都看着,不说亲戚家的子侄,学里还有不少本族子弟。李纨之子贾兰也在学里呢。但是却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到贾母和王夫人的耳朵里,仿佛满府里的耳报神一下子都变成哑巴了一般。究其原因,这里面有贾珍一份功劳。

贾珍身为族长,总领贾家宗族全权事物。家学乃是祖上为族中家贫不得请师者所设,纵有什么,皆应由贾珍出面处理。贾珍应秦可卿所请,将学堂里的事情压了下来。在贾府附学读书的,家中有力量能请得起业师的寥寥无几,好多人进家学读书,不是为了读书识字,而是贪图学里免费的茶饭。贾珍既然发了话,为了保证进学的名额,学堂里的子弟也都会闭口不言。义学虽离府不远,但是到底不在府里。学里发生的事,上至贾瑞,下旨学生都已经被贾珍警告,封口。剩下的除了跟着宝玉和秦钟及跟着宝玉的人,再无人知道。

跟着宝玉的人以宝玉的奶兄李贵为首,李贵为人稳重,知道这事最好息事宁人,否则被贾母和王夫人知道宝玉在学里受了“欺负”他们挨打还是轻的,差事不保被撵了出去都有可能。宝玉也有心隐瞒,叮嘱李贵他们不能泄漏口风。跟着宝玉的人在李贵讲明厉害后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又有了宝玉的话,顺水推舟就瞒了下来。至于贾兰,就算宝玉不曾叮嘱,在李纨的教育下,向来是独善其身的,也不会多那个嘴。所以宝玉和秦钟大闹学堂的事情,贾母和王夫人被瞒得死死的,丝毫不知。

这其中的关窍因为贾敏的“先知”,所以转转脑子就能猜出来。宝玉虽然不明情由,但是并不妨碍他关注他所关心的。只是虽然贾敏言之凿凿,但是宝玉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追问道:“姑妈说的可是真的?老太太和太太真的不知道?”

贾敏道:“眼下母亲和二嫂子确实不知道。不过以后会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就算她们知道,也不一定是珍儿媳妇和蓉儿媳妇告诉的。且不说她们不是多嘴的人,况且其中又干系着秦钟,事情闹出来,与她们有什么好处?”

宝玉恍然大悟,放下心来,笑道:“姑妈说的很是。我倒是忘了这一层。”事情解决了,贾敏看着宝玉又恢复了一副世事无忧的天真模样,忍不住劝道:“你既然还知道了‘怕’,可见还有畏惧之心,知道事情做得不对。学里本是念书的所在,却成为你们打架胡闹的地方……”想到贾家乌烟瘴气的家学,贾敏停了下来。

想了想,贾敏转而建议道:“……你既然有了念书的心思,何不干脆老老实实的和你父亲说说,正正经经的请个先生过府教导岂不更好?你若是觉得一个人念书孤单,挑几个合心意的进府伴着你一起读书也无妨……”家学不堪,反正宝玉已经发了蒙,单请一个师傅一对一的教导,针对性更强,效果更好。就算一时请不到合意的,贾敏觉得从贾政中的清客拎出来一个教导宝玉,也比宝玉去家学读书要好。

贾代儒也不过有个秀才功名在身,学问算不上多么精深,如今又上了年纪,时常也八病九痛的,精力不济,学中事物大多托长孙贾瑞处理,对学生的课业要求也不怎么要求,放任自流。学中风气一日比一日败坏,虽顶着个学名,却不是个读书之地。贾政的清客也都是科举不第出身,学问未必比贾代儒差到哪去,而且做人清客的大都有一两手绝技在手,否则不好在主家立足。再说,他们也不过是临时教教,做个替补而已,等请来先生就告退了。

贾敏自然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只可惜宝玉不感兴趣,口不对心的点头答应。看到说起读书宝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贾敏心中生气,道:“已经这会子了,一会儿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你是在这里吃还是回去?若是在这吃,我就打发人告诉母亲一声,不然吃饭的时候找不到你,母亲该着急了……”

其实就算贾敏不委婉逐客,宝玉也要提出告辞了。本来宝玉是有心在贾敏家留饭的,只是读书话题一提起,宝玉就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虽然贾敏说不必帮秦钟寻药了,可是宝玉到底还是把药带走了。

送走了宝玉,和黛玉一起用过午饭,贾敏看见黛玉懒懒的倚在榻上,抱着牡丹犬,睡眼朦胧,道:“才吃了饭,就睡觉,小心存了食,于身体不好。一上午你都呆在房里不曾出屋,也不嫌闷得慌,很该出去走走。釉玉和漱玉不在,你若是觉得落了单,迎春探春她们在家。你若是不想去你外祖家找她们,把她们请过来玩就是了。”

黛玉伸了个懒腰,将抱在怀里的狗放下,起身,“还是算了,外面天寒地冻的,我不爱动弹,迎春二姐姐和探春三妹妹也未必愿意四处走动。我抱着小狗出去溜达一会儿也就算了。等会儿我就不过来了,直接回房了。”

黛玉是不是出去玩,贾敏并不关心,只要黛玉不再赖在屋里就好。“好。回头你直接回房去就好了。”跟着贾敏又随口问了一句:“惜春还在东府没回来?”黛玉一面在丫头的服侍下换衣服,一面回道:“嗯,迎春二姐姐说,惜春四妹妹说因为蓉儿媳妇在病中,她多陪陪她,所以住的日子可能要长一些。”贾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黛玉换好衣裳,抱起牡丹犬,后面跟着丫头,掀着帘子出门。

贾敏和黛玉提起的惜春在宁府小住的日子,大多陪在秦可卿病床前。有惜春的陪伴,再加上贾珍得冯紫英推荐,请来一名张姓张名友士,医理极精,甚至能断人的生死的好大夫为其诊治。喝了张大夫开的药,秦可卿的病渐有好转。

这日惜春又劝慰了秦可卿一番“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让其安心养病的言语,宽慰过秦可卿后从房里出来,惜春觉得气闷,起意到会芳园走走。因为是到秦可卿屋里探病,惜春并没带太多的人,只跟着奶娘和入画两人。从热屋子里出来到外面,虽然惜春穿了大毛衣裳,可是还是忍不住打了寒噤,奶娘劝不回惜春,于是回房取斗篷。

惜春带着入画在会芳园边上闲逛。冬日里花草凋敝,会芳园这时没什么景致,显得空旷,人迹罕至,因此北风吹过,越发觉得寒冷。惜春看着入画缩手缩脚的样子,知道她是冻得,因为一直跟她在屋里呆着,所以穿的也不厚,就这么出来可不就冻得慌,因此笑着说道:“你帮我回去取个手炉过来。”

入画迟疑着,既想顺便回去加见衣裳,又觉得留惜春一人在此不妥。惜春笑道:“不过取个手炉的功夫用的了多长时间?再说这里是我家,我在这里也不会乱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奶娘这会子也该拿着斗篷过来了。”

一阵寒风吹来,入画只觉得寒风刺骨,不仅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带来的那点暖意没了,就连身上的温度也都被带走了。入画有些顶不住了,惜春的后一句成为压倒骆驼的稻草,是呀,奶娘应该过来了。于是入画谢过惜春,自去了。

自入画离开后,惜春慢慢的踱着步子。远远的有乐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府中何时养了戏子?惜春起了好奇之声,追寻乐声而去。一开始乐声隐约微弱,随着惜春的走近渐渐的嘹亮起来,而且模糊中似乎还有人随着乐声婉转歌唱。

越靠近暖房,乐声和歌声越发清晰。惜春是知道这个暖房的,贾珍得了不少名种菊花,就养在这个暖棚里。今年贾敬的生日的时候摆了出来,秋菊冬菊早梅开于一时,博得了满堂彩。“相见稀,相忆久,眉浅澹烟如柳。垂翠幕,结同心,侍郎熏绣衾。城上月,白如雪,蝉鬓美人愁绝。宫树暗,鹊桥横,玉签初报明。”一首温庭筠的《更漏子》唱得委婉哀怨,情意绵绵。

怎么有人大白日的跑到这里唱这种曲子?惜春躲在一边将疑惑不解的把目光弹着琵琶唱曲,作妇人打扮,五官姣好,外面套着一身戏服的女子,仔细打量一番,脑海中没有任何印象。不过这番作态,这番打扮,似乎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惜春暗中啐了一口,正准备离开。发现一个做少妇打扮和唱曲的年纪相仿的女子领着一个小丫鬟从她的来路走了过来。那女子走动时身子一扭一扭的,这么冷的天,雪白的胸脯还露出一截来,矫揉造作,看着也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惜春心中不喜,不想与她们碰面,但是也无其他路可走,没办法,只好躲到了暖房旁一块假山背后,并探出头来,准备看个分明。

后来的女子人还未走近,远远地就张扬的大笑起来,大声道:“哟,姐姐在这里做什么呢?这曲子唱得真是委婉缠绵,可惜听的人却不在跟前,让姐姐一片情意错付着寒风冷地。姐姐这曲子不是预备唱给老爷的吧?……”走到唱曲的女子近前,围绕着她转了两圈,口中啧啧道:“姐姐这副打扮为的哪般?满府里谁不知道姐姐是从戏班子里出来的,何必带着‘幌子’再表白一番。难不成想着穿着这身遇见老爷,提醒老爷一下你的出身,让老爷想起你有副好嗓子,好身段,从而和老爷重温鸳梦,共赴那人间乐事不成?”说道后面,后来的女子拿着帕子捂着嘴吃吃的笑了起来,笑声中和盯着唱曲的女子的目光充满了暧昧。

唱曲的女子不甘被后来的女子数落,反唇相讥:“我们俩老大笑老二,谁也别笑话谁。我是戏班子里出来的不假,我也没藏着掖着。你一个‘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红唇万人尝’堂子里出来的,又比我高到哪去?在我跟前装什么装,大家都是下九流。”

后来的女子被唱曲的说破出身,恼羞成怒,道:“呸,谁跟你一样。我是堂子里出来的不假,可是我可是清倌,清清白白抬进府里来的。比不得姐姐见的人多,会的狐媚手段,能够拢住男人,要不怎么能把老爷从我身边抢走?”

从后来的那位女子口中的“老爷”,惜春就已经明白两人的身份,如今宁国府被称为老爷的只有贾珍一个人。而后两人的唇枪舌剑让惜春面红耳赤——那些不是闺中女儿能听的东西——只是惜春想走却走不了,无奈之下只能在假山之后硬捱着。

唱曲的女子不无哀怨的道:“这都多久远的事了?妹妹还记着这个?现如今跟着老爷的人哪个不是空闺寂寞?妹妹惦记着那点陈年旧怨有什么用处,若是吵赢了我,老爷就能回到你身边,哪怕吵翻了天我也愿意。可惜,不管我们怎么争,怎么吵,怎么哭,怎么闹,……老爷也不会理会我们。”

后来的女子冷笑一声道:“那没办法。老话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何况偷的又是那么一位,谁能比得了?”而后满怀怨尤的低语,“本以为是个有福的,能够清清白白的从那脏地方出来,谁知道,谁知道不过是到了一个……一个更脏的地方。”

虽是低语,可是惜春依然听得清清楚楚。后来的女子后面几句话,让惜春觉得大为古怪。稍加琢磨之后,惜春宛如隔着窗纱看人,影影绰绰的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懂。正要再听下去的时候,远远的听见奶娘和入画的喊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往这边走来。暖房边上的两人听见了喊声,面面相觑,然后闭口不言,匆匆离去。

等人离开后,惜春从假山后走出来,迎上奶娘和入画。惜春面对奶娘和入画的询问,冷着脸,一言不发。回到房里,乃至入睡,惜春再没出屋,连晚饭都是在屋里用的。躺在床上,在假山后面听到的对话不住的在她脑子里翻腾。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惜春悄悄起身,披着一边预备起夜用的猞猁皮大褂子,穿上鞋,蹑手蹑脚的绕过守夜的彩屏,悄悄地开门,去了秦可卿的房里。

惜春住在上房内间,离秦可卿的住处并不远,为的她白日里方便过来陪伴秦可卿。惜春走到秦可卿房门口,不见值更守夜之人。惜春恼怒下人的懈怠,担心秦可卿一个病人,若是晚间有什么需求,没了伺候的人可怎么办?见房里的灯亮着,隐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惜春一面暗自惊讶,这么晚了秦可卿还没入睡,对身体不好,尤其她还生着病;一面暗自庆幸,她醒着,正好免了惊扰其好眠。推门而入之前,屋里的说话声清晰入耳,惜春听了之后,如同数九寒冬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寒彻心骨。

惜春不知道她是怎么回的自己的房间。站在房门,浑浑噩噩的惜春这才清醒过来,伸手抚上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迈步走进房间,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小腿,惜春蜷成小兽一般,无声无息的哭了起来。因为襁褓中失母,惜春根本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从记事起就在荣府贾母跟前生活。明明身为金尊玉贵的宁府嫡出大姑娘,却和迎春探春两个庶出一样的待遇。贾母待她也不过如此。贾母的态度在那,荣府里的其他人待她也没有多少真心,不过面子情而已。

懂事后,惜春曾纳闷自己为什么不呆在自己的家,跑到荣府来?这个问题乳母曾经告诉过她,说是她生母临死之前的托付。明明有嫡亲的哥哥可以依靠,而且哥哥也娶了亲,孩子都那么大了,嫂子也不是不能教导她,为什么母亲反而将她托付给贾母?一开始乳母不答,在她再三逼问下,乳母含含糊糊的告诉她,说是贾珍的后院有些乱,怕影响到惜春。再往深了就怎么也不肯说了。

后来,惜春知道服侍贾珍的人除了家生子,还有从外面抬进来的,三教九流什么身份的都有,什么脏的臭的只要看中了,就不管不顾的往屋子里拉。那时她自认为明白了母亲的心思,因此远着宁府。等到秦可卿过门后,惜春见秦可卿温柔美丽,待她真诚热忱,惜春和她分外投缘。而后秦可卿行事周到妥帖,赢得上上下下一片赞誉。

对着似乎“十全十美”的秦可卿,惜春曾经幻想过母亲的模样,是不是和她一样,或者有过之而不及?就是这样的心态,让惜春和秦可卿越走越近,关系越发的亲厚,虽然两人差着辈分,但是在惜春的心里视秦可卿为母,为姐,为朋友,……什么心里话,什么烦恼都愿意和她说。只是如今心里完美的秦可卿影像被惜春一下子戳破,幻灭之后除了伤心难过让年纪不大的惜春不知所措。

惜春就这么静静的抱着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无声的哭泣着。半夜起夜的彩屏检查惜春有没有澄被子,掀开帐子,见惜春坐在床中先是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定下来心来见惜春正在哭,忙询问缘故。惜春不答,只是哭,惊起了睡在外间的奶娘和入画。奶娘起身,走过来,关切的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魇着了?……不怕哦,不怕……”边说边上前将惜春揽在怀里抚着她的背轻声哄着。

惜春扑倒在奶娘的怀里,“哇”的一声痛哭出声,边哭边道:“妈妈,我们回荣府,早离了这里早清净!”说着就闹着穿衣裳,并吩咐入画和彩屏收拾包袱。奶娘听了这话,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能百般劝慰。奈何惜春拿定了主意,立时要走。奶娘无奈之下劝道:“就算要回去,姑娘也该等到天亮再说,这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折腾什么?就是要走,也要辞了老爷和太太再走,姑娘和小蓉大奶奶要好,也得和小蓉大奶奶打声招呼才是。”

本来奶娘一句“等天亮再走”已经将惜春劝下了,但是她后面的话又勾了前情,惜春死活不肯再留,坚决马上就走。奶娘拉着惜春的手劝道:“就算再急也不急这一时。这会子离天亮不到还有一个多时辰,姑娘就耐心的等一会儿,等天一亮,我们就走,回西府吃早饭去。若是姑娘这会子离开,老爷太太问其原因来姑娘怎么说?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岂不让人以为是我们服侍的不好?……或者是府里的人不开眼,气着了姑娘?”想起白日找到惜春之后,惜春的沉默,奶娘试探着问道:“可是白日里有谁没眼力价冲撞了姑娘不成?”旋即觉得不对,若是真有人这么不识相,惜春没有立时发作,也不会到这会折腾来折腾他们。

惜春本就是个拿定了主意不回头的性子,如今见自己说要走,奶娘拦在前头,入画和彩屏虽不说话,却也没有听她的吩咐,去收拾包袱,不由得心中着恼,怒道:“我知道你们原就是这府里的人,自然是听这府里老爷太太的吩咐才是,既然这样,你们也很不必跟我到那府里去了,你们不走,我走!”说完,惜春不等奶娘。入画和彩屏说话,穿着小袄就跑出去了。等她们反应过来去追,早不见了人影。三人无法,心急如焚,回转回去,向尤氏禀报。

作者有话要说:有母亲在身边的黛玉还是很幸福的,可以没有丝毫顾忌的挑三拣四。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四章闲话

因在宁府无意中撞到不堪之事,惜春不肯再在宁府呆,闹着要走。乳母和入画、彩屏不知内情,百般劝阻,惜春一气之下从房里跑出。乳娘、入画和彩屏她们都是自小就跟着惜春的,惜春心里颇为看重信任她们。乳娘她们的作法本无可指摘,毕竟惜春三更半夜要回荣国府的举动大为不妥。不过因为秦可卿之事给惜春的刺激过大,让惜春觉得她们如此违逆她的意思,对不起她的信任,让惜春对其很是失望,甚至觉得她们不肯走,是不是要看她的“笑话”。

跑出来的惜春又恨又气,又急又委屈,……躲在背人处又是大哭一场,也因此和追出来的乳母她们错过了。痛哭过后,惜春就想着回荣国府。因夜深人静不好惊动太多人,免得被问起回荣府的原因,徒增难堪。所以惜春选择穿过会芳园,到后门,走后街回荣府。因为冬季万物萧条,会芳园没什么景致,所以会芳园并没有锁,而且除了白日里日常看护打扫的仆役,晚间则无一人在园,因此惜春没有遇到人就这么走到宁府后门。

冬日里天凉夜长,贾珍在府里又是胡天黑地的瞎闹,上行下效,所以坐更守夜的也不老老实实的当差,会个夜局,吃个小酒,即坐了更,又解了闷,两全齐美。这坐更守夜的有了“正事”,这差当得就不免不经心了,因为后门有人出入的时候不免打断“正事”,所以这人干脆只把锁挂在那里,并不锁上,出入的时候打声招呼自去开了就是。因此惜春顺利的除了后门,她开门而出的时候,里面不管是赌局还是酒局正是热闹之处,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走出宁府,站在荣宁两府的后街上,头脑发热的惜春稍微冷静下来点,忽然不知道何去何从。是的,她是觉得宁府恶心,一刻都不想在那儿呆下去,所以才迫不及待的离开。可是现在去荣府,她还能有刚才的好运,不被人发现吗?那是不可能的。至少她回屋子的时候,她屋里的人也会发现她回来了。若是被发现,问起她怎么这个时候跑回来了,她该怎么答?还有,她就这么跑了出来,宁府那边怎么办?……以后她该怎么办?虽然她住在荣府,可是说到底宁府才是她的家。……

惜春牙齿打战,双手环抱,挪动着冻僵的身体,向前。一开始跑出来的时候,因为复杂的情绪主导,她根本没注意到自身穿着单薄行走在寒冷的冬夜里,等情绪平伏,冷静下来,感觉到冷了。惜春觉得她必须尽快进屋,否则,再在外面呆下去,只怕她非冻死不可。不过虽然怕冷,终究惜春还是有所顾忌,没有直接回荣府,从后街,路过梨香院,到贾敏一家住的西跨院去了。

夜半贾敏睡的正香,朦胧中听见敲门声,跟着一阵喧哗,嘈杂中带着惊呼声。贾敏睁开眼睛,掀开帐子,探出头来,想问问怎么回事。值夜的临江披着衣服,秉烛从外间匆匆进来,见贾敏醒了,不等她开口询问就回道:“太太,四表姑娘过来了……”

被吵醒脑子还未跟着清醒的贾敏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的“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打着呵欠,放下手中的的帐子,贾敏就要继续睡觉。脑袋刚沾到枕头上,贾敏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这三更半夜的惜春不在房里好好睡觉,怎么跑到她这来了?出了什么事?……贾敏一下子坐了起来,撩开帐子穿鞋下地,“她是一个人过来的?后面可有人跟着?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临江犹豫着挑拣着字眼回道:“没人跟着,四表姑娘是一个人跑过来的,……嗯,四表姑娘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好,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她从熏炉上拿烘着的衣服给贾敏穿,被贾敏制止。贾敏直接拿件斗篷披在睡衣外面,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贾敏才知道临江所说的“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惜春披头散发,只穿睡衣,不知道是没穿鞋还是跑丢了,反正就这么赤着脚过来了。这么冷的天,外面滴水成冰,却穿成这样,这不是找死吗?贾敏赶紧吩咐人到厨下熬浓浓的姜汤过来,又吩咐人天一亮就赶紧请个大夫过来。

不等贾敏吩咐,临波早已经带着人将穿着软绸睡衣,裹着坐更的婆子一件厚棉袄的惜春扶到了靠背、引枕、皮褥俱全的雕牡丹团花护屏矮足短榻上坐下,拿了一件贾敏的茄色哆罗呢狐狸皮袄给她披上,又捡了黑狐皮的袱子盖在腿上。……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埋,又捡了几块新的放上,仍旧罩了。手炉弄好,放到惜春的怀里,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惜春手里,就算不喝,暖暖手也是好的。

几个小丫头端着水盆进来,弯下腰开始给惜春洗脚,揉搓,将双足冻僵的血脉化开,免得冻坏了脚。因此所使用的水,分别是冰水、雪水、井水、不同温度的温水、热水。折腾了半天,洗好了,拿干布擦干。一旁早在火盆上烘热的袜子递了过来,穿好袜子,又穿上贾敏的一双新的大红睡鞋。然后一个大铜脚炉放在其脚下,这才完事。这时厨下的姜汤也熬好了,送了上来。从头到尾惜春都一声不吭,不管贾敏问她什么皆沉默不答。

见惜春摆出这副姿态,贾敏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也就不费那个功夫了。在忙乱招呼惜春的同时贾敏不忘派人告知东府,惜春在她这里。坐在地下搭着灰鼠椅搭的雕漆椅上,贾敏有些头疼的揉着眉心。东府里尤氏虽管不住贾珍,可是还是有几分管家才能的。西府这边,凤姐更是人人称赞,说是管家的好手。可是惜春一个姑娘,就这么从东府跑到西府来,愣是到了她这边才被她家的坐更婆子发现,门户之松让人为之惊叹!合着两府坐更守夜,外面巡逻的人都是瞎子聋子不成!底下的奴才懈怠如此地步,不要说贾家后面没有成器的儿孙,就是有后继之人,也难阻其衰败的命运!

贾敏看着惜春将一大碗姜汤喝完,起身过去,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来到她的床前,带着诱哄的语气道:“这会子也来不及收拾屋子,少不得你先在我床上凑合一下。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好好的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最重要。就算有事也要等你睡醒了再说。”

惜春张嘴欲言却又闭口不言,躺到床上之后,拉着贾敏的手,轻声道:“姑妈,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水灵灵的大眼睛中充满了水光和祈求。贾敏讶然,惜春没有等到贾敏的回答,眼中的水光溢了出来。她也不理会,拉过被子想要蒙上脸,被贾敏拽住。惜春惊讶的看向她,贾敏笑着上床挨着惜春躺下,拉过被子,将她揽在怀里,道:“不是让我陪你睡吗,现在我上床了,还不乖乖睡觉。”惜春带着不好意思,高兴的笑了,将贾敏的一只胳膊抱在怀里,脑袋靠在贾敏的肩膀,阖上眼,开始睡觉。

折腾了大半夜,惜春也累了,嗅着贾敏身上传过来的安心的气息,睡了过去。哄睡了惜春,天已四更将尽,贾敏困意上来,泛起了迷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贾敏只觉得她如同掉进了岩浆火海,又热又闷,透不过起来,使劲挣扎中醒了过来,发现惜春紧紧的搂着她,全身发烫,脸色赤红一片,嘴唇干裂已经起了皮,吹到贾敏脸上的口鼻之间的气息热的灼人,整个人如同水捞出来的一半,头发被汗打湿黏在额头,被窝被闷的又热又湿。

贾敏赶紧掰开惜春搂抱着她的双手,怎奈惜春虽然发热昏睡了过去,手却扣得死死的,她根本掰不动,无奈之下只好让临江和临波帮忙,三人协力,这次让惜春松开了手。用劲的时候,似乎哪里不妥当,弄痛了惜春,可是就这样,都没能把她弄醒。一和惜春分开,贾敏顾不得天色微明,赶紧派人去请大夫,又命人拿干净的被褥过来,将惜春身下的那套因出汗而打湿的换了下来,并顺便把惜春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干净的。

下人领命,不敢耽误,套上车就出去了。过不多时,大夫请了过来,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对隔着屏风的贾敏说了一通医学术语,贾敏虽然不太懂,可是她还是抓住了关键。惜春的病是个大症候,心中有火,又外感之滞,受了凉,得了风寒,内外交加,病上加病……幸而在病症之始及时问诊,不曾耽误,否则若是延误了,就会转成伤寒,则危矣。不过现在,也需多加小心。大夫留了方子,说是先吃两剂看看效果再说。

送走了大夫,贾敏就派人按方抓药,熬了给惜春吃。看着惜春因为高热而苍白又透着异样烧红的脸,爆裂起皮的嘴唇,看到她汗湿的模样,贾敏生怕她脱水,赶紧命人兑碗盐糖水给她喝下去。然后,又让人拿着棉棒,不停地蘸水润她的唇。每隔一个时辰,用干净的毛巾温水给惜春擦身,并注意衣裳和被褥的情况,惜春一出汗,就赶紧把它们换下来。……在贾敏的精心照顾下,惜春退了烧,人清醒了过来。

知道惜春在贾敏家,她的乳母、丫头入画和彩屏也都赶过来伺候。只是经此一事,惜春在心里对她们的信任不复以前,甚至惜春怀疑,对于宁府的丑事她们可能早就知道,虽然她们跟着她住在荣府,但是她们毕竟是从宁府出来的。宁府里还有她们的家人。不说平常休息回家,单两府下人之间传递消息就是常事,何况两边还是亲人。若是早知道的话,看着她日常和秦可卿那般亲密,心里不定怎么笑话她“有眼无珠”呢。心里有了这个疙瘩,惜春对她们的情分就不免减淡,不过到底乳母从小将惜春奶大,所以惜春待乳母比入画和彩屏要厚几分。

本来惜春一醒过来就要回她自己房里去的。被贾敏拦阻了,“虽是退了热,可是你依旧发着烧,只不过不像前几日那般高热罢了,病还没好,哪里是能轻易挪动的?若是再经了风,添了病,可怎么办?况且一事不烦二主,既然你已经在我这里了,已经惊动了上下,那么就安心把病养好再走,何必回去再折腾一番。”

“扰了姑妈这么些日子我已经心有不安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快大好了,还是回去的好。在姑妈这里养病的日子也开了门窗透气,也没觉得怎么着,想来出去一会儿也是无碍的。……”惜春还是坚持己见。

这个时代的生病的人,特别是像惜春这般发热的病症,为了避免她再次受凉,病症加重,因此大都紧闭门窗,免得被风吹到,受寒。特别是现在是冬日,这方面更是要注意。不过贾敏这边,则是按照现代的习惯,日日开窗通风。本来这没什么,只是在敏感的惜春这里,觉得是林家的人不满惜春在这里养病,又怕惜春的病过到她们身上,不好明言驱赶她,于是用开窗透风这种手段来表明这里不欢迎她的意思。

贾敏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这对她来说,早就是惯见的,不过这会子听惜春这么一说,反应过来,笑道:“这话不通,外面和屋里能一样吗?你病中不曾紧闭门窗,为的就是通风换气,免得屋里浊气不去,于身体不好,但是也都是有时辰的,而且门窗也曾不大开,对着床的门窗更是不能开,为的就是不让风直接吹过来。病中开窗本是常事,并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不要多想。就如同‘贾家秘法,无论上下,只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一般,我家的规矩则是病中更要吃好喝好,以便能有气力和体中的风邪争斗,尽快痊愈。若是不想留你在这里养病,就算不好直接开口,法子也多的是,医药饮食上怠慢岂不比开窗更直接有效?”

惜春脸红了,忙道:“姑妈,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从来没想过姑妈有让我走的意思,只是,只是……”惜春窘迫难当,结巴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是说不出,而是不能说。

她怎能说自她生病的这段日子,贾母、王夫人这些长辈不要说亲自过来探望,就连打发人来问候,也不过一两次而已,除了让其安心养病,有什么想吃的打发人和她们说一声,这类的套话之外,对她为何生病的缘由问都不曾问过。亏她从宁府跑出来的时候,还担心回到荣府还担心被问到为什么回来,谁知人家根本不在意。不问她,还可以说是体谅她在病中,可是就连跟在她身边的乳母和丫头也不曾被问及。

迎春探春和宝玉倒是问起过,只是他们三人,一个顾自己还顾不过来;一个想着抓住机会向上“凫出水面”攀高枝,为此不惜踩自己的生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远着,何况她这个血缘更远的妹妹;一个是大家捧着的,向来都是人家照看他的份。关心是有的,但是更多的则是好奇,好奇她怎么从宁府跑到贾敏这来。至于宁府,知道她在贾敏这里,病了,不过打发人送些滋补养身的药材完事,不管是关心的话,还是询问她为何半夜离开的话都没有。也是,现在宁府满府更关心的是秦可卿的病,能记得起她已经不错了。

经此一事,惜春看出,她的死活,其实两府里根本没有人在意。与之生活多年的亲人都不在意她,贾敏这个姑姑自她出生长这么大才见面,以前并没有相处过,而且自从林家来了之后,惜春过来玩,贾敏因为觉得她一个长辈,和小辈们在一起,不免拘了他们,因此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见个面,说上几句话,就离开了,因此惜春和贾敏相处的机会并不多。相处的时间不多,彼此感情单薄。

惜春虽然从三玉口中得知贾敏为人温和慈爱,对于贾敏和三玉相处之时的脉脉温情很是孺慕,可是惜春并不觉得只凭短短的几次相处,贾敏对她有多少疼爱,她又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万人迷”?惜春实在是没那个自信。她知道她三更半夜的跑了来已经给贾敏添乱了,而后又生病,请大夫,吃药,……折腾来,折腾去的,又占了贾敏的屋子,所以她生恐贾敏不耐烦。

对于惜春不可言明的困窘,贾敏笑着指了一事,离了房间。见贾敏走了,惜春松了一口气。乳母给她端过一盏温蜜水,道:“我早就和姑娘说,姑娘和姑太太本是骨肉至亲,原不必那么客气,姑娘也很不必那么多心,姑娘不听我的,果然,说错话,做错事了吧。其实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姑太太是真心对姑娘。前几日姑娘烧得糊涂的时候,嘴里不住的喊着‘母亲’,哭闹个不停,都是姑太太将姑娘抱在怀里哄着的,一哄就是一整夜。吃药的时候也不假人手,都是亲自动手,姑娘不肯好好吃药,吐了姑太太一身,姑太太也不嫌脏污,收拾干净后,回头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就是太太还活着,也不过如此。”

惜春听了乳母的话,怔怔的,想着母亲若是或者,她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忆起病重中模糊中感觉到的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母亲的喃喃细语,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道:“妈妈,姑妈待我的心,我知道。只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主子的事都在下面人的舌头上。姑妈一家现在借住在府里,我生病了,不在自己屋子养病,却跑到这边来折腾人,背地里只怕少不了言三语四,而且我听姑妈身边的人说,说姑妈的身子不好,前几年曾大病一场,险些没过了去,后来虽然救了过来,可是却伤了元气,为此需静养,而且不得劳神操劳。可是我这一病,姑妈前前后后的跟着操心费神,若是因此病了,岂不是我的不是,我的罪过,到时候,你让我拿什么给釉玉姐姐们赔礼呢,所以还是早早回去的好。”

贾敏以看惜春的药熬好没有为由躲了出去,到了茶房,药已经熬好,倒出,正准备送上来,因此贾敏亲自端着药回来了。到了门口,正好将惜春这一段话听到耳中。本来因为惜春多心而心有不悦的贾敏听了惜春的话,那点不悦立刻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对惜春的心疼。由此,贾敏想到了书中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黛玉,惜春不过在她这里养一次病,就这般小心翼翼,忐忑不安。不管怎么说,惜春都姓贾,还有个亲哥哥可以依靠,而且林家还是借住在贾家。书中黛玉的处境比她差多了,那又该是怎么思量着过日子呀!

里面惜春和她的乳母正在说私密话,这种情况下,贾敏觉得她不适合进去,于是对着门口的小丫头招招手,将手里的托盘交给她,贾敏转身离开,去了书房,拿着一本《山河志》看得正有趣之时,霁玉兴冲冲的从外面进来,道:“母亲,我得了个消息,大理寺卿王大人上表乞骸骨,今上已经准了,王家阖家回乡,在京的宅子需要处理,……”

不待霁玉说完,贾敏就明白了霁玉的意思。林家原来有爵位,有御赐的宅院,到了林海这里,没有爵位承袭,御赐的宅子就被詹事府收回。林家现在住的宅子原是林海曾祖母的陪嫁。地方是好地方,位于正阳大街。原是开国文昌侯的宅院。文昌侯随高祖打江山,被封为侯,当年高祖皇帝论功行赏,封爵赐宅的时候,文昌侯胸中颇有沟壑,不喜欢詹事府分派的宅院,就像高祖要了一块地方,自行设计了个宅子。因为刚开国,地多人少,而且文昌侯选的地方当时看来有点偏,所以文昌侯圈的宅子面积不小,占山扩林,前有壁后有靠,山水环绕,建成后端是京中一绝。

后来,文昌侯二子娶了当时和太宗皇帝争位的太子最心爱的女儿金城郡主为妻,高祖也很是疼宠这个孙女,亲自赐婚不说并且特地赐了宅子,为了便宜,宅子选在文昌侯府旁。因为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詹事府为了讨好未来的老板,院邸建造的美轮美奂,亭台楼阁重院层层叠叠占去了大半条街,而且因为将来金城郡主是要升为公主的,所以除了一些明显逾制的不能用外,宅院大体是按照公主府的规制建造的。

再后来,本该承袭文昌侯爵位的文昌侯长子“意外”身故,爵位就落到了二子身上。郡主府和文昌侯府本就一墙之隔,文昌侯二子承袭了爵位,将墙推倒,两家合为了一家。新文昌侯府所占的文昌街成为了京城里最阔长的一条街道。之后,太子失德被废,太宗皇帝即位,文昌侯府被清算,新文昌侯和金城郡主自尽,家资充公。文昌街被太宗皇帝改名为“正阳大街”。因新文昌侯府占地面积太大,而且一番清算下来,许多开国功臣勋贵受赏封的宅邸都被收回,因此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的新文昌侯府被拆分发卖。于是拆分出来的一所小四进的宅院就这么成了林海曾祖母的陪嫁。

这座小四进的宅子没有东西跨院,没有花园,显得有些单薄。以前林家住在御赐的宅院里,因此这座宅子自作为陪嫁到了林家之后,就一直租了出去。到了林海的父亲那一代,虽然恩袭了爵位,但是因为是最后一代,等林海的父亲过世,御赐的府邸被收回,自家只能搬出去住,因此林海的父亲在世时,未雨绸缪,早早的就在京城寻觅合适的宅院。

立国这么久,京城繁荣,内城扎堆住着皇亲国戚和权臣勋贵,百官云集,靠近皇城黄金地段房产价格寸土寸金。当年位于京城二环边上觉得地方偏远的文昌侯府如今再看,已经是好地段了。右靠读书人聚居的临清街,左临京中权贵住宅区。林海的父亲寻觅良久,再没有比这个地段好的宅院了,只是林海的父亲觉得地方有些狭小,又没有园子,不太满意。

只这么几十间房子,连带着大小主子,还有下人,目前是够住了。但是这宅子若无意外,将来是要作为祖宅传下去的。虽然前几代,因为各种原因,林家支庶不盛,人丁有限,可是以后会繁茂起来的,何况,在这个时代,三代同堂,乃至四代同堂都是常有的事,以后人口增多,就不够住了。这样一来,这宅子的不足之处就显露出来了,因此林海的父亲,犹豫着是重新再找,还是将这宅子先翻新,到搬出来后暂时先住着,再“骑驴找马”。

偏巧,这宅院的左邻因为子孙不肖,出了事,急需用钱,要转卖宅院,不管林家想怎么处置自家的宅子,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个好机会,因此林家就把邻居家的宅院买到手。虽然新买的宅院和自家一样,都是小四进的宅子,但是因为一直都是自家居住,保护的很好。不像林家因为租出去了,不被租客爱惜,弄得破破烂烂的。

对新宅子,林海的父亲有两个处理意见,一个是全部拆了重新设计,重建,留出建花园的地方;一个是新买的宅子收拾收拾作住处,旧的宅子拆了建花园。两个法子各有利弊,林海的父亲一直犹豫不决,因为他想着将挨着宅院的地界再买过来一块,作园子,这样就两全其美了。只是人家不肯卖。因为林海的父亲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关于宅院改建这块就耽搁了下来,直至他去世,两个法子都没施行。

等林海的父亲过世,林海和母亲带着他的棺柩回南,在苏州老家的老宅守制读书,而后科举入仕,留在翰林院。在这所宅子里林海迎娶贾敏为妻。林家的住处乃是后来林海父亲买的宅子收拾出来的。对于自家宅子的处理意见,林海全权交付到了贾敏手上,只是一开始贾敏作为新嫁娘需要适应自己的身份,作为新媳妇要学要做的事情多多,也就先把这事搁置在一边;而后代善生病,过世,贾敏侍疾,守孝,家里不能动土;出了孝,贾敏和婆婆之间嫌隙渐深,对于宅院的处理意见总是相左,因此直至贾敏跟随林海到外任,宅院改建工程一直未曾落实。

离京之前,京中的房舍贾敏除了留几个看房子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尽数托付给娘家。贾母把林家交给了她最信任的赖嬷嬷照看,可是贾家的奴才,就是蚊子腿上都能刮下三两肉的主,因此照看,照看着,林宅就被偷着赁出去了。贾敏穿过来,在她记忆中的林家宅院还是不错的,因此才安排林图改建。林图是个老实的,一支使一动弹,脑子都不转弯的,因此虽然京中的宅子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他也没想着向贾敏报告,或许想过,只是因为贾敏将宅子托付给了娘家,贾敏素日里护着娘家,由不得人在她跟前说贾家不好,他觉得告状也讨不得好,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

林安将宅子收回后,收拾了一下,就开始改建。只是林安的“收拾”无非就是修补修补墙角屋面,房顶检瓦,不要有漏雨的地方,打扫干净,重新粉刷一遍,晾干后等人入住。在这个基础上按照贾敏的要求改建,只是谁承想,改建不成功,反而被水淹了房屋。林家宅院和本朝立国的年纪差不多大,原来作为陪嫁过来的房屋建筑,因为多年来不曾好好修缮维护,被水淹过后,都出现了墙裂坍塌的现象,后买的虽然看着无恙,但是贾敏也不敢去住。

就算是在现代,钢筋水泥建造的房子,历经近百年的岁月,都被划分为危房,不去住人了,何况什么都没有的古代。奈何他们一家到了京之时,已经入了秋,以这个时代的工匠水平,将房子拆掉,按照贾敏的要求重建,在入冬之前是建不好的。所以不得已,贾敏只好在贾家借住一段时间,等到房子修好了,再搬走。

只是自从贾敏一家住进来,王夫人就没消停过,日子久了,贾敏也烦,恨不得马上搬走。霁玉在和贾家的男子打过几次交道之后,连宝玉在内皆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在家家这么住下去会影响到三玉的名声,因此也琢磨着要搬出去。但是租房搬走不太可能,只能在买房上下功夫,反正林家不差钱,再买一座新宅也无所谓,很不必一棵树上吊死。因此霁玉在课余放假之时,就暗中在京中四处寻觅合适的宅院。赶巧,如今不仅有了合适的宅子,而且和原本的林宅相连。

霁玉兴奋的道:“王家的这个宅子原是文昌侯园子的一部分,碧波荡漾,水榭环绕,山峦叠峰,疏林如画,藤萝掩映,十分雅致。王家自买来之后就把这里当作一处别院,虽不常住,可是依旧精心维护,保存的相当不错。这次王大人阖家还乡,本舍不得卖,只是他这一支后辈中没有出色的子弟,将来其子孙出仕至少要四五十年,这么长时间,无人在京,别院白放着,还得花钱维护,不划算,因此才决定将它卖了。我一个同窗和王家子侄要好,昨日一起吃酒听的消息,直到我要买房,今天到了学里就告诉了我,如今消息还没传开,我们正好抢个先手。”

贾敏点头赞同,不过还是不放心的叮嘱几句:“先手也罢,后手也罢,总之我们买下来,最为便宜。这事你先去和王家谈谈,看王家是个什么态度。若是决定商谈下来了,后面的事情你找一下你琏表哥,他年纪比你大,又在京多年,各处人面都熟,办手续的时候有他帮你出面,方便许多,免得你年纪小,被人蒙骗了,或者出什么差错。”霁玉听贾敏说他年纪小,办事不牢,有些不满的哼了一声,不过还是默认了贾敏的意见。

回头贾敏回房,见迎春、探春和三玉都在房里,惜春靠着靠枕坐了起来,大家正围在一起说话。见贾敏进来,众人忙起身像他请安问好,贾敏笑着点头,道:“虽是养病,可是只惜春一个人在屋里也怪闷的,你们也多过来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心情好,病好的也快。”

釉玉笑着调侃:“母亲说哪的话,好像我们是灵丹妙药似的。不过若是多来两趟,就能让惜春四妹妹的病快点好起来,就算跑细了腿我们也愿意。”转头对惜春道:“我们倒是想多来,只是惜春四妹妹在病中,怕吵到了她。现既然有了母亲这话,我们天天过来,到时惜春四妹妹可不要嫌我们。”

惜春笑道:“我哪里敢嫌你们,我倒巴不得你们多来,只是我在病中,若是回头我的病好了,你们却病倒了,届时可别怨我,别说是我过到你们身上的。”

黛玉笑道:“哪正好。这些日子母亲因为照看你,冷落连我们姐妹,我这心里正溢了满满的一盆子醋。我若是病了,正好将母亲的注意力转到我身上,……”

“又在这里胡说。”怕惜春多想,贾敏忙打断黛玉,嗔道:“这些日子我是短了你吃,短了你喝,还是短了你穿,……日日相见,嘘寒问暖也不曾少,竟然还在这里抱怨?我不过是怜惜你惜春四妹妹身边没个亲近的人照顾,所以多看顾她一些,也不曾在你们身上少半分心力,就这也争,可是没道理了。”

漱玉见惜春因为黛玉的话脸色发白,笑嘻嘻的道:“惜春四妹妹,别听二姐姐在这里胡诌,不过是说笑而已,千万别当真。其实二姐姐看母亲疼你,别疼她还高兴呢。是吧,二姐姐?”

面对漱玉求证的问话,黛玉上前,拉住惜春的手道:“好妹妹,我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可别放在心上。若是不信,我不介意将母亲分给你,回头你认我母亲做娘,跟我们在一起过日子。……”黛玉也看出了惜春的介意,为了证明清白,出了个“馊主意”。主意一出,她觉得挺好,拍手笑道:“这主意不错,认了我母亲做娘,惜春四妹妹你不但有了母亲,而且还多了三个姐姐疼你。”

不等别人说话,惜春道:“黛玉姐姐既这么说,那么我就认姑妈做娘,也好长长久久的和姑妈在一起。只是不知道姑妈,愿意不愿意?”经历的秦可卿一事的打击,在贾敏的这里得到了她渴求已久的温暖,惜春很想把这份温暖抓住。

见黛玉和惜春不等屋子里其他人说话,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个八九不离十。对上惜春渴慕的大眼睛,贾敏“扑哧!”一笑,道:“惜春要认我做娘倒没什么,只是想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可就难了。这女儿到了年纪是要出嫁的,所以四丫头你就是认了我做娘,也不过在我身边呆上几年。一旦出嫁,可就和我分开了,出嫁的女儿哪能还和娘呆在一起。不过,要想长长久久的和我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家的孩子可不仅仅就釉玉她们三个,……”后面的话,贾敏拉长了音,说的意味深长。

迎春反应慢,疑惑的道:“除了三位妹妹,姑妈还有清玉和霁玉两位兄弟,可是想要长久的和姑妈在一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呀?……”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脸上飞红。就算迎春不说,探春和惜春先是一怔,随后也都反应过来,让迎春这么一说,反而有点“欲盖弥张”的意思,羞恼起来。

最后还是探春洒脱,笑道:“姑妈你为老不尊,欺负人!好好的说话,扯些不相干的做什么。”贾敏只是说笑,并没有起给清玉和霁玉聘娶三春的意思,因此见三春这副模样,忙将话题扯开。只是表面上这个话题就这么岔了过去,但是贾敏的话并不是风过无痕,到底还在在几个女孩子心里起了波澜。

作者有话要说:惜春性格形成原因,埋伏笔。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五章忧心

自霁玉在书房和贾敏谈到大理寺卿王大人买别院一事之后,没多长时间,霁玉就花了十万两将宅子买下,在贾琏的陪同下办好各项手续,将房契拿回来给贾敏,贾敏将房契叠起收好,道:“原本我们进京的时候带的人有些留在庄子上了,你让林图把他们送过来,先收拾起来。若是人不够,不管是从庄子上挑还是从外面买,都需要预备起来了。”

霁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抱怨道:“虽说内城的宅子贵,寻常地段的小四合院也要四五百两银子,两进的小院,就要上千两;三进四进的大宅,则是几千上万早已平常。但是王家也忒奸猾了,本来市价撑死了八万的宅子,竟然少于十万两不肯卖,分明是吃定我们了,借机哄抬价钱,真让人生气。”

贾敏笑道:“有什么好气的?你刚才也说寻常地段,正阳大街那哪是寻常地段?如今靠近皇城附近的地段哪还有宅子出售?哪怕是空着,也不肯卖。王家这个宅子乃是可遇不可求的,对我们家来说,不仅急需,而且也方便,纵使多花些银钱也值。再说,虽然市价是那个价钱,但是王家非要十万两才肯卖的话,就算我们不买,也少不了买家,王家未必是哄抬价钱。……”

“若是这样,我又怎么会生气?”霁玉反驳道:“起初我也像母亲这样想。所以议价时候,见怎么也降不下价钱,也就算了。谁知道我和琏表哥到衙门里过户的时候,遇见缮国公其孙石光珠,琏表哥和他打招呼,说起来,才知道,原本缮国公家也曾有意购买,一开始王家报价九万两,后来让了五千两,但是缮国公家觉得作为别院,地址太靠近皇城了,不合适,而且小了点,若是作为宅院,就那么几间房舍不够住,若是添湖造楼,不仅麻烦而且还要再花钱,不值当的,这才算了。报给别家的价钱比我们家买下的价钱还低,就算坐地起价,也没有这样的呀。”这不是欺负人嘛。

看到霁玉气恼的样子,贾敏神色淡淡的道:“这种事情,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王家死咬着不吐口,我们又能怎么办?王家为什么卖我们卖的那么贵?还不是别人买下,别院依旧是别院。只有我家买了,这别院就成为我家宅子的一部分。显而易见,对我们家来说,这宅子价值大增。王家和我们家没什么交情,也没要求我们家之处,看出这一点,人家凭什么不能涨价?你嫌贵,尽可以不买,谁也没强迫你买。人家不过摆出一副姿态,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经贾敏一番劝解,霁玉不在纠结不放,自嘲道:“买房本是件欢喜的事,我却弄了一肚子气,实在是不该。往好了想,现在建一个像它这么大的园子,前面买卖地皮,土木砖石各项材料,后面的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各行匠役费用,算下来,至少也得五六万,还得跟着操心,如今买个现成的,省事。这所别院我在王家人的带领下,逛了个七七八八。虽然现在是冬天,花木凋零,景致不显,但园中的亭台楼阁,曲廊水榭,小桥曲径,山石流水,……布局上别有韵致,可以看出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在里面。”

说起里面的景致,霁玉兴致勃勃。“里面的水也不是死水,而是从广门渠引来的活水。最妙的是里面有一眼寒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比正常的水温要低七八度,据说夏日里用这泉水浸泡果子,比放在深井里用井水的效果还要好。更绝的是这泉水一年四季温度恒定不变,冬不结冰,不封冻。严冬之时,水面上水气袅袅,遇冷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烟雾,泉池幽深,波光粼粼,构成了一幅奇妙的人间仙境。这副景象被称之为“云蒸雾润”,乃是园中最别致的一景。……”

贾敏笑道:“让你这么一说,我都动了心,恨不得立时去看一眼才好。”霁玉道:“这有何难,母亲若是想去,只管吩咐下去,坐上车到了地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尽管看个够。反正已经买下,是自家的了。”贾敏摇头道:“等房子收拾利落,我们搬过去再看也不迟。你也说是自家的,还怕没有看腻的那一天。再说,里面还由王家的人在,若是就此一去,丢了什么,少了什么,我们这里说不清,也不急在这一时。”

虽然宅子是买过来了,不过里还有些王家的东西和一些照看宅院的仆役,当时买下来的时候,两家已经商量好了,王家将东西在别院里规整好,可以暂时先寄放在这里,等王家上路的时候,直接派车从这里拉走,不用拉回王宅再折腾一遍。虽然里面一些贵重的王家早已经拉走了,留下的都是些粗笨的,不太值钱的。但是搬家的时候,最容易“失盗”了,下人监守自盗也非常容易。搬过好几次家的贾敏对此非常有经验,所以她不肯去趟这个“浑水”,替人背这个“黑锅”。

母子两个就新宅收拾之事说了几句,贾敏道:“过了腊八,你们学里就该放假了。旧年我们虽然不在京里,可是各处的年礼都不曾少。今年你父亲虽然还在扬州,但是你在京中,若是年礼再只由管事送去,可就失礼了。”

“孩儿明白。我会带人送过去的。”霁玉诧异的道:“只是扬州这么早就把年礼送过来了?这才刚入腊。每年不是在腊月中旬前一点儿才到的吗?……”

“扬州的还没送过来。”贾敏打断他,道:“现在这些,是我在京里预备的。我们如今这一大家在京中,再向各家送年礼,和往年京中没有主事之人,都在外地是不一样的,不能按照旧例走。长住京中之后,以后京中的人情往来都要走起来了,哪像在外地,京中的红白喜事,筵席庆典,……人情往来,和我们没什么大关系。再说,日常往来,你和清玉在学里也应该有几个知交好友,如今快过年了,不管厚薄,也该备份礼送过去才是。”

之所以改动年礼,还有一个原因,贾敏没有说。因为林海离京做官多年,京中情势变化,各部官员调任,升迁,贬谪,……各项国策推出前后事宜及文武百官的态度,朝廷动态,凡此种种,皆是林海从邸报,京中家仆打探到的消息,同年好友的信件往来透露出的和贾家传递过来的,……通过多种途径了解到的。到底不是亲身经历,所知不全,而这些途径又有着种种缺陷,不是过于简洁,就是碍于身份地位所知不多,无法明白事情情由,再就是因为政治立场,个人好恶,有所偏颇。

贾家虽然在贾代善死了后,没了国公的爵位,但是到底旧的关系网还在,消息还算灵通,因为和贾家是姻亲关系,在林海看来,贾林两家相互扶持,互为臂助,所以于消息上,他更侧重相信贾家一点。而贾敏又偏心娘家。因此不知不觉中,林家送往京中各家的节礼与贾家交好的人家,或者得贾家赞扬,认可的人家越发的厚重起来。贾敏穿过来之后,因为远离京城,对其一无所知。待到京中,出门做客,参加京中一些贵妇人组织的集会,……和各位官夫人们的往来,在她们的言语中,贾敏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再对着年礼的名单就能察觉到问题所在。

勋贵人家后和科举出身的家族本属于两个阵营,林家原有世袭爵位,而林海又是科举探花出身,所以无论是在勋贵之家还是清贵之家都吃的开,左右逢源。但是如今,林家已经渐渐的失去了这个“中立”的立场,现在贾敏发觉了这一点,自然要想法子将错误纠正过来。万幸的是,不管节礼的薄厚,林家原本在清流中交好的人家并没有彻底断绝关系,还是有所往来,如今只是想办法将原来渐渐疏远的关系重新拉近罢了。不然官场上断掉的关系再重新打开可是麻烦的多。幸好,林家多年远离京畿可以成为淡了情分的借口,与政治立场无关。

关于朋友那边年礼的事宜,霁玉摩挲着下巴,想了想,道:“我那边的朋友京里的人家,我会把名单给母亲,母亲看着安排就是,至于家在外地,我自己会安排,回头到帐房那里报账就是了。至于大哥那边,他怎么安排,是什么想法,我不太清楚,需要母亲问一声才行。”

贾敏点头道:“自来京之后,因为你要读书,所以你父亲让你拜访的都是学问精深,对你学业有所指点的良师大儒。我困在内宅,即使出门做客,去的也是内院,带的也只能是釉玉她们三个,所以正好利用送年礼的机会,见见各位世叔世伯。这些都是世交,日后需要常走动的,你父亲不在京里,这幅担子就需要你把它担起来了。”

霁玉见自己被委于重任,骄傲的挺了挺小胸脯,高声道:“是,儿子知道。”贾敏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失笑道:“你可别得意,这事可不简单。人和人之间的交往相处可是门大学问。官场上的交情盘根错节,真假难辨。你还有点学呢。本来你年纪小,还是个孩子,这些事不该你出面,不过你父亲不在京,你这个作儿子的替父亲分忧应当应份,再者好歹你还有个秀才的身份,虽然这个在权贵满地的京中并不算什么,但是到底是个正经功名,见官不用跪,所以将就着在你父亲不在的情况下顶门立户吧。纵使出了什么闪失差错,人家念在你的年纪上,也能体谅一二。”

“母亲!——”听贾敏这么说,霁玉拖长了音,不满的道:“你就这么看你的儿子?难道我就这么让你不信任?好像巴不得我出错似的?从门缝里看人,未免把人看的太扁了吧。”

贾敏苦口婆心的道:“不是看扁你,也不是巴不得你出错。而是你现在犯错总比将来犯错的好。人,不管行事再怎么周全,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出个纰漏,犯个错很正常。现在犯错,还有个年纪小没经过什么事的藉口,不仅容易获得原谅,而且父母还能在后面帮你兜着。待到大了,再犯错,可就不会那么容易让人原谅了。你将来要是当官,若是犯错,很可能引来的后果就是倾族之祸,那时父母不被连累已经不错,哪还有能力帮你收拾烂摊子?”

霁玉虽然脸上不服气,但是没有反驳,显然也知道贾敏的话很有道理,不好驳斥。贾敏笑笑道:“前日遇见你二舅舅,你二舅舅也说要带你出门见客,我答应了,回头你二舅舅派人叫你,你不许推脱。”贾家的交友范围虽然大多局限在“四王八公”这个圈子里,这里面有几家像贾家一样后继无人,也有几家嫡子嫡孙一系还算有担当。有出息的几家,碍于祖辈上的交情,和贾家维持着面子情,这个资源,贾敏自然不会让霁玉放过。其实对于霁玉的交友情况,贾敏并不过于限制,在她看来,猫有猫路,鼠有鼠道,就连战国四君子之一的孟尝君身边还有“鸡鸣狗盗”之徒呢。三教九流中有些人物不容小觑,倒也值得一交。

霁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母子两个又闲话了几句,到了午饭时间。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午饭。饭后贾敏将买了新宅子的事告诉大家,釉玉和漱玉两个最为兴奋。清玉是个男儿,大多时日都在官学读书,就算放假,也是在家休息或者应好友之邀出门,并不怎么到贾府内院里去。就算打交道,也都是贾家的男丁,所以他对贾家的态度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因此不清楚釉玉和漱玉在贾家的尴尬。

因为借住贾府,贾母又是贾敏的母亲,所以釉玉和漱玉两人少不了往贾府里去。她们和贾家不过是因为贾敏这个嫡母的身份有那么一点关系,在满是一双富贵眼的贾家下人眼中,连自家正经的姑娘,迎春都不放在眼里,何况釉玉和漱玉。看她们的眼神,好像是跟在黛玉后面,到贾家乞讨要饭一般。各房主子,就连待她们最为和煦的贾母,眼里也没有她们。釉玉和漱玉两个也知道嫡庶有别,她们也没有和黛玉相比的意思,可是在贾家人眼中,她们只是“附带品”的那种感觉实在让人憋屈,所以她们巴不得马上搬走,只是这个心思不好和贾敏说,如今听说自家买了新宅子,高兴坏了。

为了“避嫌”,贾敏拒绝了三玉去看宅子的要求,在她看来,反正那是自己的家,等搬过去不就什么都看到了,又不用等多长时间,何必这么心急。只是三玉不这么想,在贾敏那里走不通门路的她们求到了霁玉的头上,想着他帮着说说情,说不定贾敏就松口了。知道贾敏不可能同意的霁玉不肯去碰这个钉子,变相的用另一种方式满足了她们的心愿。

几天之后,霁玉派他房里的排箫送了个宅院的仿真模型过来。工细楼台,山水树木,和新宅的布局一模一样,不知道霁玉是请哪位能人做的,整个模型就是新宅院按照比例缩小的缩小版,精致非常,乍看过去,宛如微小的桃花源。三玉见了之后,爱不释手,直赞它摆在屋里比古董玉器这些摆设雅致的多。面对三玉的反应,贾敏啼笑皆非,霁玉送这个过来,原是让她们了解自家宅院的,没想到却成了赏鉴的器物。

正品评间,痊愈后搬回荣府的惜春过来玩,见到这个田园山居模型也是爱的不行。说话间谈起这个模型是比着林家买的宅子做的,虽然惜春早就有心理准备,知道林家不会在贾家一直住下去,但是她没有想到林家竟然不等把房子修好,竟然直接买了新宅,惊道:“怎么,姑妈你们要搬走了吗?”她舍不得让林家离开。

贾敏道:“现在已入了腊月,依照旧俗‘六腊不搬家’,所以过了年再说。”什么狗屁规矩,贾敏对此嗤之以鼻。若是按照她的想法,自然是想着在自家宅子里过年的。只是风俗习惯是这样,她也不能违背。林家搬家,若是能悄无声息的,那么什么规矩,老例都可以不讲。可是以林家的身份背景那是不可能的。乔迁之喜,虽不至于大宴宾朋,可是一顿暖屋酒是少不了的,亲朋好友,世交故旧,左邻右舍,……总是要招待一番的。既然如此,行事自然要按照规矩来了。

对于惜春不舍的心思贾敏如何不明白,因此安慰道:“就算搬了也没什么,又不像以前在外地,离得远,左右都在一个城里。就算过来,也不用打招呼,直接坐车过来就是,住多久都随意,侄女到自己姑姑家不用弄那些虚头,也不必客气。”

虽如此说,可是惜春知道,若是林家搬走,再去林家,哪有林家住在西跨院方便,想来,只要抬脚就到了。不过,想到宁府的污糟事和荣府这边大房二房之争,惜春也觉得林家还是搬走的好。只是理智上这样想,但是感情上,她还是舍不得,因此强笑道:“即这么着,那就说定了。到时我去,可别嫌我。”

不等贾敏开口,黛玉笑道:“谁敢嫌你?到时你这个公府的千金小姐不嫌弃我们平民寒舍简陋就已经不错了,谁还敢嫌你?”惜春被黛玉这么一说,急了,红了眼圈,表白道:“什么公侯小姐,你们也来了这么些日子了,我是什么境况难道你们还不清楚?我不招人嫌已经不错了,哪有资本去嫌人家。若是可能,我倒是想和你们换换呢。”

釉玉笑笑,走上前,拉着惜春的手,道:“别把二妹妹的话放在心上,她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谁知道竟然引起了你的伤心事,真是该打!原你赞我家熬的咸腊八粥味好,那个咸的我也喜欢,只是腊八的时候,熬得少了,我没吃够,所以今天我又让厨下熬了一锅,正想着打发人给你送去呢,偏巧你来了,我们吃粥去。”一面说,一面拉走惜春,又回头叫黛玉和漱玉两个:“你俩还不跟上。当日嚷着没吃够可不止我一个,这会子儿粥熬出来,却又不积极起来了。”

贾敏看了黛玉和漱玉一眼,撵人:“即了叫你们,你们还不过去,赖在我这里可没粥吃。”腊八那天,贾敏吩咐厨下熬了甜咸两种味道的腊八粥,并给贾府各房送去了一些,谁知道咸味的大受欢迎,全派送没了。三玉还是在贾家尝到一点儿。

三玉和惜春走了,贾敏得了清净,喝了一杯茶,休息一会儿,正打算看账本之时,霁玉从外面走了进来,贾敏讶然,道:“你不是跟着你二舅舅出门见客去了吗?去的哪家?怎么这会子就回来?”

霁玉不答,径自在贾敏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一气喝完,放下茶杯,才道:“二舅舅回来了,我就跟着回来了。”说完之后,犹豫了一回儿,又道:“母亲,舅舅家这边的世交故旧我已经跟着拜访的差不多了,二舅舅再要带着我去见客,我就不必跟着去了吧?”贾敏仔细打量了霁玉两眼,问道:“你不愿意跟你二舅舅出去?”

“不是。”霁玉第一反应是矢口否认,不过面对贾敏洞悉的目光,到底败下阵来,道:“我觉得,跟着二舅舅去,还不如我自己上门拜访的好。……现在外祖家虽然还是称之为国公府,但是大舅舅袭的是一等将军爵,而且并无实职在身。二舅舅身为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在京中这个权贵云集之地,未免有些不够看。……在外交际应酬之时,虽然因为祖辈上的交情并不会被低看,只是,只是,到底与朝堂大势上隔得远了些,所以言语中除了问及外祖母的身体康健,寒暄客套之后,再无什么言语。倒是两家姻亲,王家和我们家被问及不少,只是我跟随二舅舅前去,纵使是自家之事也不好多言,只能于一旁聆听。……”

霁玉斟酌着,言语中挑挑拣拣,努力的不贬低贾家,而表达出他的意思。只是当年“四王八公”中一门两公中的贾家后代子孙实在是没出息,纵使他已经讲话说的委婉的不能再委婉了,但是事实在那,终究描补了不了什么。

早已经知道贾家是什么情况的贾敏如何不明白霁玉这番言语的意思。贾家现在看着尊贵,但是实际上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出门交际应酬,贾家竟然只有本该是内宅妇人相见时问候贾母身体这一话题可说。人情关系网中贾家从头到尾都不是人家的关注重点,若非还有两门出色的亲戚,王子腾和林如海在那戳着,只怕聚会的时候只能坐在那当“壁画”了。

霁玉跟贾政一起出门,和他自己一个人去,两者意义不同。他自己一个人,虽然年纪小,可是林海不在的情况下,他代表的就是林家。而跟着贾政一起去,就是长辈提携后辈,是从属地位,这并不是说林家附属于贾家,而是霁玉林家继承人的身份被掩盖了。在这种情况下,明明谈及的是自家事,霁玉却不好越过贾政说话。而且贾政在这种情形下说的话,从某种程度上代表的是林家,哪怕这并不是林家的意思。这种时候,霁玉的林家继承人地位又发挥了作用。这让霁玉怎么不郁闷。

贾敏叹了一口,道:“我只想着让你二舅舅带你进圈子,却忘了还有这一弊端,倒是我疏忽了。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无你二舅舅引介,就算是你父亲在京,以前没有一点交情,想要和这些人家结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到底你和你二舅舅出去并没吃什么亏,你也说你人都拜访的差不多了,以后你二舅舅再叫你出门,随你的意思吧。”

以林家的身份地位,在勋贵和清流中可以左右逢源,这是不假。但是在“逢源”之前,你的和这两个阵营有交情才行。林海科举出身,师生同门同年天然就形成一个纽带。至于勋贵那边,虽然林家祖上有爵位,可是到了林海之父这里,若非皇帝额外加恩,又袭了一代,爵位就没了。虽然林海之父有爵位,可是人走茶凉,何况已经走了这么些年,因此勋贵这边需要好好经营。

说到结交,并不是林家准备礼物,投个拜帖,对方接纳你了。那样的话,岂不是官场上彼此都能拉上关系了。那是需要圈中人帮着引介的,而且介绍进去后,对方也会评估要不要接纳。在官场上,关系网也是一种资源,因此也不是说随便就能帮人引介的。没有人帮着引进门,哪怕想用重礼砸,也得先找得到门才行。

勋贵和清流彼此之间颇有些看不顺眼,一个觉得对方行为酸文假醋,整天文绉绉的假正经。一个觉得对方乃是纨绔,不折不扣的“国蠹”。林家能被勋贵接纳,也有祖上有爵这一原因在,虽然说人走茶凉,可是到底还是有几分香火情在。当年林海娶贾敏为妻,贾代善就曾经把他引入这个圈子。这些年下来,虽然林家一直在外,不过和勋贵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断。

如今林海如今高居二品大员,虽然不在京畿,可是署理盐政,那可是大大的肥缺,简在帝心。虽然新皇登基,但是上皇还在,纵使新皇将其调回京畿,哪怕不赋予重任,也不会薄待。如今贾家虽然今不如昔,可是到底还在这个圈子里混,所以由贾政带领着,霁玉并不费什么事就认识了一堆世叔世伯。

霁玉知道不管怎样,还是要承贾政的情。况且世间三门亲,父族这边人丁凋零,到了他这一辈,才有个兄弟,至于苏州那边的林氏宗族,早已经多年不来往,并且早出了五服,关系疏远。妻族这边,他和清玉还没娶妻,指望不上。只有母族,舅舅家可以相互扶持。何况,自霁玉到京以来,他就开始在国子监读书,纵使放假到贾家这边走动,看到的也都是贾家呈现出的表面现象。霁玉之所以想着搬走,主要是顾忌宝玉这么一个未婚的年轻在内帏里厮混对三玉名声的影响,实际上他对于贾府里面污七八糟的事情并不了解。相反,不管是贾母还是贾赦、贾政,乃至贾琏和凤姐对他还是很好的,纵使因为王夫人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但是这并不能掩盖贾母他们对他的好。因此在霁玉的心里自然是希望贾家兴盛的。

所以霁玉犹豫再三,开口:“二舅舅和大舅舅虽是一母同胞,但是到底袭爵的是大舅舅,偏二舅舅在外却是一副正统府中继承人的模样。这也就罢了,左右没分家,两家目前同住一府,大舅舅又是,又是……那副样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些事二舅舅出面倒也无妨。只是东府那边,大舅舅辛辛苦苦的考了出来,怎么突然跑去烧丹炼汞,作起了神仙的梦呢?当年秦皇汉武都曾想着成仙得道,长生不老,为此始皇曾不惜人力财力,派徐福带数千童男童女远赴仙山,可是还不是病故于沙丘?汉武帝为了求神成仙,不惜将女儿嫁给方士,可是最后还不是幡然醒悟,承认天下没有什么仙人,不过是方士们妖言惑众,欺骗世人罢了。而后历朝历代,为求长生而耗费人力物力的帝王将相不知有几,可是时至今日他们又在哪里?无不化为枯骨。敬大舅舅也是诗书满腹,中过进士的,怎么就这么糊涂,竟然还信这个?”

“东府你敬大舅舅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伯爷一生戎马,高祖立国后,以军功被封为宁国公。那时本朝虽然立国,但是四海尚未完全臣服,以太宗为首的几位皇子领兵四处征讨,伯爷和大伯也跟着四处征战。四海升平之后,伯爷和大伯卸甲归家,却日日难以入睡,请大夫过来问诊,并不是身上旧伤发作的缘故。而后请医问诊,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都不见效,还是外面推荐了几个僧人和道士进来,管了用。经此一事,伯爷和大伯对请来的大夫就不怎么信任了,有什么病症不仅请大夫,和尚和道士也一并请来。”

贾敏知道,像贾演和贾代化的这种病是一种心理疾病。在现代她曾看过这样一则报道:说是在战壕里能大打呼噜的士兵,回到家以后却总是睡不着。后来他申请加入了预备役,就能睡平稳了。在古代,这种病,答复自然是治不好的,反倒是神神叨叨的僧道对心理暗示这方面有所研究。瞎猫碰上死耗子,从而治愈了贾演和贾代化。只是彼时贾敬年纪小,正是容易受影响的年龄,从而对僧道有了好印象,觉得他们厉害也就不足为奇了。

叹了一口气,贾敏又道:“你敬大舅舅前面有个兄弟名为贾敷,和他不过差了一两岁,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其实当时你敬大哥和他兄弟是一起生的病,只不过一个活了,一个死了。当时两人病的严重,为了他们的病,大伯遍请天下名医,可是请来的大夫束手无措,断言活不了了,后来还是府里养的一名道士荐了一名道友过来,救活了敬大哥。自此之后,敬大哥对道士那一套信服无比。后来,大伯和父亲相继过世,大伯娘过世,让敬大哥生出人生无常的感觉来,起了出家修道的念头,虽然被劝下,敬大哥到底没有断了念头,在府里请了一堆道士过府,修炼起来。”

“在府里烧丹炼汞,弄得府里烟熏火燎也就罢了。请过府来的那一帮道士,因为要和敬大哥日日论道,在府中进进出出,进入内院都不曾避讳。内里有些心里不正的,见到府中众多的女孩子,起了坏主意。敬大嫂子虽然严格约束府中的女眷,只是到底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是出了闹出什么事来,坏的是府里的名声。敬大嫂子无计可施之下,觉得敬大哥出府到道观里去修道反而比在府里要好。反正敬大哥在府里也万事不理,所有的事都交付到珍哥儿和敬大嫂子身上。”

“后来,敬大哥收到两府里几位姊妹的死的消息,原来去世的都是长辈,敬大哥虽然觉得人生无常,可是却没那么惶恐,如今几位姊妹,年纪和他相仿,甚至比他还小几岁,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让敬大哥起了紧迫之感。他将修炼不见效果归咎于身在红尘中,沾染尘世,从而决定斩断红尘,专心修道,起意搬到道观里清修。敬大嫂子这次也就没劝阻,顺水推舟送敬大哥进了道观。他这个念头,自小就起了,等到发觉的时候,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入了毂中,哪里还是人劝的了的?你说的那些事例,你当他不知道?可是他已经被迷了心窍,哪里还出的来!在他看来,神鬼阴私报应既然在人们的传说中是一直都存在的,那么现实之中就一定存在,别人不曾成功,那是因为心不诚。他不一样,只要他诚心待天,天必不负他,他绝对会是那个成仙得道的幸运儿!”

在贾敏看来,贾敬这个样子就和后世的吸毒一样,明知道有害,可是一旦吸上,上瘾了,就不是那么好戒除的了。还有那些迷惑人心的“邪教”,明明是骗人的,可是信奉它的不是还大有人在,纵使政府采取各种手段制止,依旧有些死固分子坚守不放。纵使在“无神论”的现代,认为满天神佛存在的也大有人在,何况封建迷信遍布的古代。那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信仰所在,哪里是区区言语就能让人放弃的!

“嗨!读书人执拗起来实在是让人无可奈何!”霁玉听贾敏将贾敬“入道”的原因一讲,忍不住慨叹道。“只是外祖家说起来荣宁二府一门兄弟两个公爵,荣耀无比,如今看着还好,但是实际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三四辈里出来两个出息的,偏一个跑去作了神仙,一个早夭。余者不过是靠着祖荫过日子。上皇念旧情,但是在新皇那里,荣宁两府可是些微功劳都没有。两府若是肯缩着头学乌龟,老老实实过日子还无碍,偏一个个又都不是省心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若是闹出点事来可怎么办?老一辈的指望不上,下一代中贾珍和贾琏已经定型了,就那个样子了。小的们,虽然府里把个宝玉捧上了天,可是就霁玉看来,宝玉根本不是同辈中人,剩下的贾环和贾琮这两个庶子,虽是主子,可是养的跟个“冻猫子”似的,畏畏缩缩,被打压得不成样子,在府里还没个得脸的奴才有体面呢。纵使是嫡庶有别,可是也未免太不成样子了吧。贾兰还小,还看不出什么,就算能立起来也不知道多少年之后了。在外面随着见识的增多,霁玉不免替外祖家忧心。贾家是林家的姻亲,林家不想靠着贾家做什么,但是你别拖后腿呀。

贾敏明白霁玉的意思,叹道:“别看我,我也没法子。我虽姓贾,且不说已经出嫁,就算在家,一个妇道人家,对家里的事指手画脚,也要有人肯听才行。珍哥儿那边,你想都不要想。他自己当家作主这么些年,又是一族之长,连你大舅舅二舅舅的话都不听,我虽然是长辈,但是却是一个外嫁女,对着他管东管西,他凭什么听我的?你大舅舅是个‘今日有酒今日醉’的性子,你二舅舅为人处事没什么主张,虽想着督促宝玉读书,可是你外祖母又护在里面,他也无可奈何。至于你外祖母那里,本就因为珠儿的死成了惊弓之鸟,哪里肯下死气力逼迫宝玉读书。我只在她跟前,略提了‘读书’两个字就将我好一顿训斥,直道我这个做姑姑的不疼宝玉也就罢了,反而想要逼死宝玉。这话都说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只好闭口不言。至于庶出的那两个,让他们念好书回头压在琏儿和宝玉头上,你觉得可能吗?宁府那边,你觉得珍哥儿都那么大了,他会听我的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各家过各家的日子,顾好自己就行了。将来若是贾家有求到林家的那一天,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一把尽了亲戚的情分就是了。何况贾家人丁兴旺,就算有那么一天,自又宗族中的族人帮衬,又未必需要我们帮忙。”

虽然贾敏“先知”,但是她并没有透露给霁玉,只是在这里就事论事。其实若是贾敏不说破的话,虽然霁玉觉得贾家后继无力,会衰落,但还不会想到贾家会落得被抄家流放的地步。因此听贾敏这么一说,霁玉也就撂开手了。因为贾敏的关系,霁玉才会为贾家的现状而着急,但是贾敏都不在意,他一个姓林的外人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将来就算有什么,也怪不到他头上,他不是没有提醒过。

对替贾家担心着急来说,贾敏更愿意为林家费心。今年的年礼可是让贾敏绞尽了脑汁。既然知道林家原来犯的错误,那么自然要纠正过来。拿着林家的帮着贾家买好这样的蠢事贾敏自然不会做。可是就算要疏远,除非结仇,否则不能干脆的说不来往就一下子不来往了,要慢慢的,一点儿一点儿的疏远,尽力不留痕迹,在不被察觉的时候,两家已经疏远了。所以这礼单要做到看上去和旧年价值相仿,但是细究起来,却不如旧年的价值大。但是贾府提供的名单中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要疏远的,有些人家还是需要交好的。除此之外,贾敏还要借此和原本有些疏远的清流拉近关系,因此这礼单需要斟酌斟酌再斟酌,实在是累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霁玉并不是圣父,此时的表现完全是个亲戚对外祖家的正常关心。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六章定策

贾敏为年礼之事叫苦连天,却不知道比起皇帝来说,她完全是小巫见大巫。能够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帝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只是这事到了新皇这里,这个喜悦程度就打了一点折扣。以前新皇登基,都是前一任皇帝龙驭归天,到了他这里,他的父皇还在上阳宫活得好好的呢。上皇虽然退位,说是要在上阳宫颐养天年,可是不代表他就不问世事了。因此新皇在朝堂上说话做事不免会受到掣肘。

本来“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任何一个有壮志雄心,有能力的君王都不容许“卧榻之侧容他人鼾睡”,但是新皇不得不忍耐。当年因为义忠亲王一事,皇帝发现了几位成年皇子底下的小动作,所以在剪除义忠亲王的党羽之时,也顺便将几位皇子的臂膀砍掉了,而后对几位皇子也防范了起来。新皇作为皇子时,韬光养晦,摆出一副不争,忠心办差,一心为上,愿为贤王的姿态,正是这副实心办事的低调态度入了上皇的眼。上皇觉得他为人忠厚孝顺,性子坚毅果敢,干练有才,严猛行政,有开拓气魄,能够承前继后,执行以前的正确政策,并发扬光大,革除以往积弊,敢于创新,所以传位于他。

新皇未登基之前,因为办差多年,所以对朝廷的弊病有着比较深刻的了解。所以登基之后,新皇就在心里定下了清吏治、开财源、查亏空,这三大政治任务。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难。新皇登基,并不意味着马上就可以办你想办的事情的。因为想要办事之前,你得有人。朝堂上的人,大部分是上皇的人,与新皇并不特别亲近,未必肯卖力帮新皇做事。何况朝堂上,除了上皇的人,还有其他几位皇子的人。以新皇作皇子时暗中拉拢的人手,在朝堂上并不占优。

国家并不太平,自上皇晚年起,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不过相对天灾而言,人祸更厉害些。贪污,土地兼并越发严重。这么大的国家,哪一年没个灾害呢!不是这,就是那,反正没个消停的时候,受灾的地方只是减免赋税已经是好的了,更有甚者,若是灾害严重,还要国家拿出钱来赈灾。每年要支付河工的费用,整个宗室的花销、各级官员的工资,各项工程的支出,一年的赈灾预算,兵丁的粮饷,偶尔还有个地方叛乱需要武装镇压一下,……岁入不见涨,国家的收入收的赶不上花的快,财政入不敷出。

财政的解决方法,归根到底不过“开源节流”四个字而已。只是节流,怎么节?新皇登基之后,后宫的用度已经削得不能再削了,再削就不成样子了。何况他这边省出的一点儿相对整个国家的财政费用来说,不过千盅一粟,杯水车薪。再说,上阳宫那边还有上皇、上皇后、诸位太妃,那是不能省的,不能因为上皇不当皇帝了,你就“苛扣”其用度而且,不但不能省,为了表示孝心,反而要更上一层楼才是。所以虽然新皇这边俭省,但是整个后宫的费用并没有缩减,反而增加了不少。

除了从后宫用度上节流一点,下面哪里还能有节流的地方?官员的工资?工程的支出?兵丁的粮饷?……哪一项都是不能省的,否则就要出乱子了。不能节流,就只能开源了。作为“以农为本”的古代封建社会,国家的整体政策是抑商的,想从商业活动中增加一点国家收入,并不太现实,因为国内关于商业的关卡其实不少了,再加税,行商变流民,比农民起义要方便的多了。

打不了商业上的主意,那么只能在土地上下功夫了。本朝立国近百年,因为高祖和太宗深知百姓深受前朝之苦,所以为了修生养息,下了“暂不加赋”的政策。上皇继位,因为他重名,爱惜羽毛,所以在登基伊始,宣布他执政期间“永不加赋”。经过高祖、太宗、中宗、上皇四代“轻徭薄赋”、“鼓励农桑”、“与民休息”的政策,经过前朝战乱而荒芜的田地大量被开垦,人口增长迅速,可是国家的岁入却不见增加。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世家豪门疯狂的兼并土地,这些人有特权,可以不用缴税,所以本应该是国家的收入却流入了私人的腰包。那些丧失土地无以为生的百姓无奈之下沦为流民,形成了匪患。国家还要为此买单,掏钱,平叛。

虽然用“烽烟四起”来形容稍微夸张了一点儿,但是目前真的差不多是年年有人造反,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绝不是简单地一句“天灾所至,奸人作乱。”就能解释的。上皇也知道问题所在,但是就这么放任自流。好外的说法是想维稳,事情不到了跟前就不想下狠手。因此上皇被赞誉为人宽仁,老成持国。

实际上不是上皇要作“仁君”,而是无可奈何。前朝之所以覆灭,除了末帝无道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世家豪门盘根错节,上辖君权,下则强取豪夺。末帝无法打压世家,对朝政也无法做到从容掌控,收发自如。以至于当时的朝廷中,大臣们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相互倾轧;地方上,各级官府拼命搜刮民脂民膏,老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最后,生活困苦的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纷纷揭竿而起。而各个世家看见前朝国运无法可挽,也纷纷投靠新主,以其财势,依旧占据高位。

新朝初立,高祖和太宗皇帝吸取前朝的教训,竭力打压世家豪门。这些世家被压制的喘不过来气来,龟缩起来。当年,上皇前面有三位嫡亲哥哥,作为嫡长子的大哥,因为眼疾无法成为储君的人选。因此嫡长继承制在这里失去了作用,作为嫡出的他和两个哥哥都有竞争皇位的资格,只是他在众人眼中一向不显,想要脱颖而出比较难。无计可施的他与备受打压,生存空间被压缩的世家豪门结盟,在他们的帮助下,登上了帝位。

登基后,有“从龙之功”的世家豪门得以大肆封赏。在上皇不注意的情况下,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这些世家高门,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再想处置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他又缺乏“断尾求生”的魄力,狠不下心来,只能尽力将世家豪门的势力控制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之所以选五皇子为帝,上皇正是看中他坚毅果敢的个性,觉得他不会被世家豪门所辖制,能够革除国家的弊端。

本来上皇退位之前发布的一系列改革措施无不是针对国家的弊病,新皇登基之后只要贯彻执行就行了。但是上皇在位时用的人,大多是利益的即得者,如今这改革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当然不肯放弃手中的利益,所以在朝堂上虽不敢明着反对新皇,但是阴奉阳违,以致政令难以贯彻执行。本来新皇的几位兄弟对这个平时不显眼的兄弟拔头筹,成为皇帝就心有不服,所以不仅不帮他,还跟着一起作对,想着能不能浑水摸鱼,把他撵下台。

好的政令,需要好的执行者。否则明明是好的政策,被下面的人歪曲扭意,变成坏事的也不是没有。因此新皇虽然知道国家弊端所在,也只能暂且不动,想着把人理顺再说。想着提拔新人顶旧人,但是在上皇这里受了阻。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不假,但是新皇登基,为了表示孝道,又有“三年无改父道”这一说。何况上皇现在还好端端的在上阳宫,你就开始提拔新人,罢黜他的人,这让他怎么接受的了?上皇做了多年皇帝,一言九鼎,大权在握的那种感觉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这边刚退位了,你就开始更换朝臣,这让上皇怎么想?他绝不允许新皇架空他!因此上皇又护在里面,以至于新皇举步维艰。

经过几年的小心经营,新皇到底在朝堂上重要部门安插了几个自己人。这日他在勤政殿听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陈大人汇报。听完之后,新皇叹了一口气,道:“每年漕运的粮食在路上至少要损耗两成以上不说,而且耗时良久,征发既众,服役又长,以至失误农时,弊处多多。说起漕运的弊处,朝堂上的人只怕口沫翻飞,说上两天两夜都在不在重复的,但是一说到改漕运为海运,下面的人却顾左言他,应者寥寥。为什么?还不是漕运上可以牟利之处多多,若是改漕为海,他们还怎么捞钱去!……”

“啪!”一本走着丢在陈大人的眼前,皇帝道:“你看看,你看看,这是通政司报上来的漕运牟利的法子。把船上的新粮新绢跟沿途的奸商偷换成浸过水的损坏品,然后就报称路上遇风雨毁损,借此牟利。这还算小道,更大胆的则直接报了倾覆的都有,那些奸猾小人,上上下下打通了关系,就连追赔都追赔不到他们身上。漕船侵盗严重,因此漂没的物资,最后有很大一部分需要在路上路过的州县加征而得以补充。……此项征购本就对地方民力是个负担,偏地方上还勾结起来,加征之数倍,全不顾州县民生死活。这捞钱的法子真是想绝了,真是让人佩服!真是该杀!该杀!……”

一连说了几个“该杀”,皇帝怒气未消,嚷道:“国库入不敷出,国家没钱,钱都到哪里去了?都让这帮子蛀虫给贪了!可恨,朕还无法下令彻查,更不能严惩!”说道后面恨恨的使劲用手掌拍着桌案。

作为铁杆帝党,新皇的心腹,陈大人知道皇帝受上皇掣肘,若是彻查下去,从下到上,能拎出一大串,这样的话,能空出好多职位,方便新皇这边安插自己的人。只是上皇虽然支持新皇改革,可是他老人家上了年纪了,喜欢天下太平,而且当初执政的时候,求的就是一个“稳”字,所以他要求新皇先维稳,再改革,不允许有“不和谐音符”发出。只是这个不和谐的音符包括的太多,以至于新皇做事束手束脚的。因此,像这样大规模的替换官员的事件在上皇还在的情况下是不被允许发生的。

陈大人知道新皇的郁闷,不过这种事他也不好深言,只劝道:“陛下不必心急,治大国如烹小鲜,必须慎而又慎,慢慢来就是了。现下我们虽然不能动手,可是我们可以收集漕运这边的证据,以求日后的雷霆一击。”熬吧,熬到上皇归天就出头了。

皇帝叹道:“父皇念旧,顾念老臣,想着在史书上留下个‘君臣相得’的佳话,不肯落得‘狡兔死,走狗烹’的名声。朕也不是不顾念老臣对父皇的贡献,非要处置他们。朕难道是那么凉薄的人吗?只是我不想赶尽杀绝,他们也别把事情做绝啊!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生活奢靡,动静皆讲究排场,不过为家养的一个戏子置办缠头就花了上万两银子。仗着祖上的功劳和曾为父亲伴读的情分,在地方上飞扬跋扈,包揽诉讼不说,还插手地方官员任命。在金陵已经有了百姓只知有甄家存在,而不知王庭的倾向了。可恨,朕还要顾忌上皇,任由甄家在地方作威作福!”

轻哼了一声,皇帝道:“自登基以来,朕雄心勃勃,想着大干一场。可是……都说做皇帝的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可是朕的话,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肯听?本来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之事,朕想着在西北文风不盛的偏远之地,派耿直之臣去实施,强行推进,然后推广全国。可是最终却折戟沉沙,只能暂时搁置。漕运改海运更是遥遥无期。……吏治更是崩坏,各种贪污行为,已经到了上皇都不能容忍的地步。户部账面上做的好看,可是库里却能跑耗子,空空如也。当年因为西南几省大灾,库里没钱,父皇无计可施,差点违背刚登基做出的‘永不加赋’之许诺,最后无奈之下盐政改革,靠着盐税勉强撑下来了。户部的亏空,上皇再清楚不过了,可是查亏空一事却悬在那里久久不能开展。上皇总说要稳,要老成谋国,可是所谓的稳并不意味着要保持现状,不加以整顿呀!朝堂上那帮老而不死的东西,光知道跟朕伸手要钱,却不干活,还净扯后腿,打量着又上皇护着朕不敢动他们是不是?朕倒要看看,上皇还能护他们几年!”回想起登基以来的想做却做不成的事,皇帝心中窝火,动了真怒。

虽然知道人都是会死的,可是一个“孝”字在头上,做儿子的哪能盼着父亲去死呢,皇帝后面的话可就有点诛心了,但是陈大人明白皇帝的感受,任谁明明做了皇帝,可是上面被人压着,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心中都会憋屈的慌。何况上皇也不是也不清楚国家弊端,既然知道,那么就应该想法设法剪除弊端,上皇不想背上骂名,不肯做,将烂摊子交给儿子。可是儿子要做,他又在里面横栏竖阻,怎能不让人生气。

陈大人沉默半晌,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上皇仁善,待老臣甚厚。”再无言语。其实不管皇帝还是陈大人都知道,上皇厚待这些老臣的原因。还不是上皇退位,朝廷选拨的新才已经不能为他所用。上皇虽然退位,可是并意味着他安心在上阳宫颐养天年,什么事都不管。既然想要继续影响朝政,上皇依靠的就只有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臣了,如此一来,老臣有什么事自然上皇也护在里面。不过这个大家内里知道就行了,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

长叹一声,皇帝道:“总是这般以平抑为主,‘扬汤止沸’下去,若是不等朕把国之毒瘤除掉,水就溢出来可怎么办?”目前的形势是要等着上皇去了,再收拾老臣,然后再改革。但是在上皇还在之时,他这个做皇帝的总不能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吧。目前各地的叛乱只是小股,地方武装就能扑灭,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小股若是汇集在一起成了大股,那个时候就需要朝廷调兵平叛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调兵是需要花钱的,户部没钱,怎么调兵?叛军杀过来,他这个皇帝没钱没人,一无所有,难不成眼睁睁的作亡国之君不成?那些世家豪门倒是没所谓,像前朝一样,改头换面投奔叛军,在弄个开国功勋当当不成问题!

陈大人洞悉皇帝话外之意,沉吟半晌,道:“陛下,当年上皇在位之时,因为迟迟未立太子,以至于陛下的几位兄弟心生觊觎,在朝堂上广布人手,虽然后来被上皇剪除了一些,但是势力犹存。陛下登基乃是上皇钦点,天命所归。陛下登基后,厚待手足,以亲王位待之,但是几位王爷却不肯臣服,暗藏不轨之心,仗着朝中势力屡屡和陛下为难。几位王爷不念天恩,陛下可于朝堂上断其臂膀,以示警醒。”不能动上皇护着的老臣,我们可以先动朝堂上其他的势力。

“跟随上皇的旧臣,虽然有腐蠹蛀虫,可是亦有能员干吏。户部没钱,这几年国家的花销全仗着盐税的收入支撑。在江南主持盐政改革的两淮巡盐御史林海深得上皇之心,虽是上皇旧臣,但是并不失之为一名能吏。因此对于上皇中的旧臣,陛下完全可以择其优而用之。宗室子弟中有才能出色者,陛下亦可以提拔选用。”

陈大人的一番话说得皇帝连连点头。皇帝知道他登基为帝,几位皇兄皇弟心有不服,因为有上皇上面镇着,所以实现了政权的平稳过渡。事已成定局,但是他这几位兄弟还不死心,上蹿下跳的。他早就不耐烦他们了,只是顾忌上皇,才没有动他们。不动他们,不代表不可以动他们的手下。卸去了他们的爪牙,看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和他叫板!而且这样一来,空出的职位就可以安插自己人,朝堂上的势力增加,有了和上皇老臣较劲的余地,有些国策方针未必要等到上皇归天才能实施。最妙的是对上皇老臣的处置,不是都一棒子打死,而且想办法分化拉拢一部分,这样也不显得他任人唯亲了。皇帝笑着向陈大人许诺:“眼下国家多病,正是君臣齐心收拾收拾残局之时。陈大人,只要你尽心为朕,朕将来必不负你!”

陈大人忙跪下,道:“为臣者为陛下尽忠乃是理所应当。臣不敢当陛下之诺。”皇帝走上前,亲自搀扶起他来,道:“你不必如此。朕说你当的起就当得起。”不等陈大人再说什么,皇帝将他拉到桌案前,从旁边拿出一张卷轴,打开道:“来来来,爱卿,你在宫外,比朕看得更全面。帮朕参谋参谋,这些宗室子弟哪个可堪一用?”

两人就名单一一看过去,从中挑选没有劣迹,为人忠厚老实的宗室子弟出来听用。看到了诚顺郡王的名字,皇帝皱了皱眉头,道:“朕记得顺慎郡王妃是甄家的女儿是不是?”陈大人低眉顺眼的答道:“回陛下,顺慎郡王妃是甄体仁甄大人的嫡长女。当初这桩婚事还是上皇赐的婚。”皇帝笑笑,笑意未达眼里,道:“上皇待甄家甚厚,给甄家的恩典太过,甄家却不念其恩,行事猖狂,甄家的女儿哪里配作郡王妃,顺慎郡王受委屈了。真是可惜了。本来顺慎郡王虽然这些年不曾办差,但是为人还是不错的,朕本来想着让他领桩差事干干的,既然他娶了甄家的女儿为郡王妃,他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免得将顺慎郡王为难。”

听了皇帝一番冠冕堂皇的话,陈大人嘴里连声说赞扬皇帝行事周到,考虑周全,心中却忍不住吐槽。不想让顺慎郡王出来直说就是,何必以甄家的女儿为郡王妃为借口。当初上皇之所以赐婚,固然是施恩于甄家,何尝不是拉拢防备顺慎郡王。陈大人知道,哪怕顺慎郡王没有娶甄家女儿,皇帝依旧会另找借口将他闲置。谁让顺慎郡王原本是和太宗皇帝争位的太子一脉呢。

当年太子和太宗皇帝争位失败,太子被废,除了已经出嫁的女儿,还活着太子妃、皇孙、孙媳及其子嗣和未嫁的皇孙女全被高祖皇帝幽禁。太宗上台,清算太子一脉,除了太子留下一命外,余者全被赐死。太宗过世,中宗即位,讲究“以德治国”,为安抚起复综太宗一朝一直被打压的废太子一脉的势力,将废太子和一名宫女所生的庶子拎了出来,并授以恭慎郡王之位。

该庶子乃是废太子的子孙被太宗皇帝尽诛之后,废太子和服侍他的几名宫女子生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得封郡王之时还不满八岁。因为年纪幼小,所以被“恩养”在宫中,直至二十五岁,才由中宗指了一名寒门出身,科考入仕,在朝中无根无基的六品都察院经历的小官女儿为妻,又赏了些产业,开府搬出宫去。恭慎郡王原来年纪小,不知事,可是这么些年宫中的生活下来,他知道,他不过是皇帝表示优容废太子一脉的一枚标杆而已。若是不听话,皇家虽时都可以把这个标杆砍去。当初之所以选中他,不过就是因为在废太子的所有孩子中他年纪最小,最好控制。

恭慎郡王搬出去之后,每日里提笼挂鸟,斗鸡遛狗,不务正业,对政事从来都是闭口不谈,不发一语。府中的产业和郡王的俸禄足够其自给自足,所以恭慎郡王玩归玩,从不做欺行霸市,强卖强占的野蛮勾当,而且严格约束府内上下。尽量避免让皇家抓府里的错处。后来恭慎郡王去世,当时上皇当政,加恩,其子原位袭爵,不过袭爵时恭慎郡王被改为顺慎郡王。但是不管优容也好,加恩也罢,皇家对其的防备并不曾减少。顺慎郡王知道皇家对自家的防备,因此为人处事谨小慎微,生恐行差踏错一步。

目光从顺慎郡王往下移,皇帝看到了诚临亲王的名字,眼睛一亮,道:“诚临王的王爵是不是承袭原来的弘阳王爵而来?”陈大人答道:“是的。陛下,现任诚临亲王乃是原弘阳王的嫡孙。”不过和顺慎郡王一样,诚临亲王也是皇家需要防备的一系。

“好。”皇帝拍案叫好,道:“弘阳王不仅有大功于本朝,而且在仕林中文名极盛,而后弘阳王弃亲王位出家于通明寺,法号‘弘一’。弘一大师精研佛法之际,文名更上一层楼,已成为仕林中的‘文坛领袖’。原本的改革措施之所以实施艰难,不仅仅是豪门世家反对,读书人也反对。朕想把弘一法师接进京来,借助弘一大师在读书人心目中的超然地位,笼络一批读书人。朕改革,可不是想和读书人站在对立面的。爱卿,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凉,这项措施之所以实施不下去,正是因为读书人的反对。反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个个都不用缴税,功名再高一点,就成了士绅,全家都不用缴税。如今这个措施一颁布,读书人的超然地位被削弱,除了目光深远的有识之士,没个不反对。皇帝并不想彻底站在读书人的对立面,那么必然要找个“缓冲带”,这样一来,弘一大师皇室的出身,在读书人中至高的威望,是在合适不过的人选。

因为已经上了皇帝这条船下不来,所以陈大人不得不帮皇帝。若是有可能,他也不想得罪读书人。读书人嘴和笔太厉害。君不见始皇帝“焚书坑儒”,得罪了读书人,以至身后骂名滚滚,背负着“暴虐”之名永记史册。因此陈大人对于皇帝的提议思索了片刻,赞同的道:“此策可行。只是陛下要受点委屈了。不仅要派专人大张旗鼓的到通明寺请弘一大师进京,还需排场盛大,以彰显陛下诚意。到了京城,陛下最好亲迎出去,此举不仅表示对弘一大师的尊敬,而且还表达了陛下对天下读书人的礼敬。”

“哈哈……”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皇帝畅快的笑道:“这算什么委屈。按照弘一大师的辈分,就连上皇见到他都要称一声叔叔,我怎好在他跟前妄自尊大。又不需我亲至扬州,不过是等长辈到京,朕这个小辈出宫亲迎一下而已,这算什么,还不是理所应当的。年前不行了,年后,朕就命忠顺亲王和礼部尚书带队,带着半幅銮驾,亲到扬州请弘一大师入京。”

说到扬州,皇帝又想起了在那任职的林海,原本皇帝因为受上皇的压制,朝堂上受那些老臣的掣肘,他对上皇的那些老臣都没什么好印象。不过经陈大人建议对上皇的臣子要分而治之,再想到如今国家的花销全都靠着盐税支撑,而盐税改革比起那些被搁浅的国策是目前国家唯一贯彻执行的改革。盐税改革是在林海主持下展开的。

皇帝原本因为林海是上皇的臣子那点不喜没了,想着怎么把他拉过来。皇帝沉吟了一会儿,对身边伺候的内侍道:“记得今年赏赐众位大臣的时候,记得提醒朕,两淮巡盐御史林海的比旧年的要加厚,而且要派我身边亲厚的人去颁赏。”每年皇帝为了表示对朝中重臣的恩赏,每逢年年节都有赏赐。在外任的,只有督抚这一级别的才有这殊荣。

那内侍答应着,并道:“是,陛下。不过,陛下,林家的赏赐是送往扬州呢,还是送到京里他的家里?”若是送往扬州,那么就要准备了,毕竟这赏赐是要过年以前送到的,如今已经入了腊月,从京里到扬州可不近,需要快马赶路。

皇帝皱了皱眉头,道:“怎么?林海的家眷没有跟他在任上,反而在京中?”皇帝原本对于林海并不怎么关注,所以并不知道贾敏一家进京的消息。一旁的陈大人忙答道:“回陛下,林海膝下现有两子,于前年中了秀才,所以今年在其妻的带领下回京读书,眼下一个入了国子监,一个进了官学。只是目前林家并没有住在林宅,而是住在荣国公贾家。因为林海之妻乃是原荣国公贾代善之嫡女。”作为帝王倚重的心腹,就是要帮着皇上注意他所没注意的事。

“荣国公府?贾家?”皇帝皱了皱眉头道:“朕知道这个贾家。原有些荣耀,一门两国公。不过现在荣国府袭爵的贾赦袭的是一等将军爵,宁国府袭爵的贾珍袭的是三品威烈将军爵。两人都只是空袭爵位,并没有实职在身。两府里唯一在朝里领差是荣国公府里的贾政,现任从五品工部员外郎。是不是这个贾家?”对于“四王八公”这些世家,皇帝曾经下了一番功夫去了解。

“正是。”陈大人答道。皇帝想了想道:“虽然林大人的家眷在京城,但是朕赏的是林大人,与他们何干?东西自然要送到扬州去。”这次赏赐乃是一次试探,要看林海的反应在考虑以后是否惠及家人。自然是送到扬州,第一时间得知林海的反应最好。再说林家现在贾家住着。贾家也算是跟着上皇的老臣了,赏了林家,不赏贾家不合适,但是就贾家现在那个没落样,哪里还有什么值得他拉拢的。左右这些老臣上皇会赏。国库里没钱,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贾敏不知道因为她带着孩子住在贾家从而错过了一次赏赐,当然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总不能为了这次赏赐就赶紧搬出去吧。因为林海不在京中,林家又借住在贾家,所以林家这个年过得并不太烦扰纷乱。但是贾敏还是很忙碌的,不仅要打点送往有交往的各家的年礼,还要收取各家送来的年礼,清点各处庄子上送来的年货并银子等物,……登记造册,入库点封。还有家中主子奴才过年的新衣裳要裁,家里仆役,外面铺子和庄子上人手的过年福利,各处赏钱。还要预备着年后搬家的一干事宜,……真的忙得脚打后脑勺,不可开交。最后忙不过的贾敏干脆将搬家的所有事体交付给三玉,让她们草拟计划,安排一应事体,她在后面揽总,查漏补缺。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一早,身为二品诰命夫人的贾敏就穿上命妇朝服,和贾家有诰封者按品级身着朝服进宫朝贺领宴。过午贾敏才回来。贾家祭祀宗祠和她无关,贾敏自在家里休息,晚间他们一家在荣禧堂后楼和贾家人一起用过家宴,就回到西跨院守岁。

既然在贾家过年,少不得要见见来贾府贺节来的亲友。平日里常见的,不常见的亲戚如同走马灯一般集体闪现。虽然贾敏是贾家的女儿,可是她已经出嫁多年。纵使回京之时,曾经过府拜访过几家亲戚,不过都是有长辈在的人家。依附宁荣两府而生的贾家亲族经过多年繁衍,前街后府又多了不少人。贾敏好多都不认识,而且好多都是小辈,她都不知道散出了多少个荷包,多少金银锞子,就连为了防备不够打赏而特意套在手上的金镯子都摘了几个出去。

贾敏只觉得她的脸都要笑僵了,她倒不是心疼钱,只是虽然有凤姐在一旁提点,可是人太多了,见个面说两句话,还没等留下什么印象就退了出去,因此虽然散了那么多钱出去,可是不认识的还是不是认识。清玉釉玉他们五个和贾敏遇到了一样的问题,一通磕头问安下来,也没记住几个人。不过他们在贾家族人面前这么正式一露脸,倒是博得赞誉一片,让贾敏好生骄傲。

初六荣国府请两府亲朋吃酒看戏,忠靖侯史鼎夫人带着湘云过来吃年酒,走时,湘云被贾母留了下来。在贾母房里,湘云拉着贾母的手撒娇,“去年冬日里云儿在家眼巴巴的盼着老太太派人来接云儿,没想到怎么盼都没盼到人来,可见是有了外孙女就不疼云儿了。……”边说变飞快的扫了黛玉一眼。

不等贾母说话,湘云又一一点过去,道:“老祖宗事情多,又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可是你们呢,你们也不帮我在老太太跟前提点一下。哼,可见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有人陪你们玩就忘了我。……”虽然府里去年来了薛林两家,但是在座的都知道史湘云言语中所指的新人乃是黛玉。一干人笑着正要说话分辨,被宝钗抢在前面,她上前拉过湘云道:“云妹妹,我那有东西给你留着,本想着打发人给你送过去,你来了正好。”说着拉走了湘云,借此把刚才的话题岔了过去。

刚才湘云说的话,大家只当是小姑娘的玩话,虽然带着一点点抱怨,可是并没有谁放在心上。只有贾敏深想了一下,觉得湘云说的可能是真心话。在林家未来之前,贾母疼她,时不时的接她过来住,她和宝玉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个人玩的也好。但是在林家来了之后,因为黛玉的存在,不管是宝玉还是贾母都为此分了心神。蛋糕就那么多,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原来的人得的要变少,何况蛋糕并不是平均分,新来的占了大半,这样一来,下剩的就不多,再分到每个人头上,变得更少。其实三春未必不嫉妒,只是不肯像湘云这般直白的说出来罢了。

初八那天,贾母和王夫人拜了影回来,贾母进屋一面脱掉身上的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一面和王夫人和凤姐说道:“明日府里请世交故旧吃年酒的事体都准备好了吗?路上的积雪可清理干净?明天来的虽然都是世交,可是都是贵眷,我们可不能有招待不周之处。”

凤姐笑着下保证:“老太太放心,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就是路上的积雪清理时我都安排小子们盯着,而后我不放心,又带着几位管家娘子将所有的路径走了一遍,亲自查看过,绝对没问题。”

贾母点点头,出去一上午,她也累了,让王夫人和凤姐下去,在鸳鸯的服侍下歪在榻上。湘云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正欲大声喊什么。鸳鸯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噤声,并悄悄地指了指里面。湘云伸着脖子看了看,听见里面没动静,知道贾母安睡未醒,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开始左右翻找起来。鸳鸯压低了声音问道:“史大姑娘,你在找什么?”

湘云一面放目四处搜寻,一面低声回答:“我在找大毛衣裳。琥珀晴雯她们一大帮人在后院子扑雪人,我也要玩,偏宝姐姐过来,劝我,说是天冷,让我回屋添件衣裳再玩,否则着凉生病岂不糟糕。所以我跑回来拿衣裳。”

这次来贾府,湘云是和贾母一块住的,所以她的衣裳都在贾母房里放着。只是湘云身为大家小姐,她的事情一向都是由丫头打理的,哪里需要她亲自动手。如今翠缕不在,贾母又在睡觉,不好大肆翻动,所以湘云哪里找的到被翠缕收起的大毛衣裳。湘云本就是个急性子,找了这么半天没找到她已经不耐烦了,满屋里看了一圈,看到贾母正厅里,椅子背上搭着一件簇新大红猩猩毡,眼睛一亮,对帮着翻找的鸳鸯道:“不用找了,我找到了。”一阵风似的卷起椅背上的猩猩毡就往外跑。速度快的让在内间听了她的话停下手来的鸳鸯只看到个背影。

湘云一面跑出屋子,一面将斗篷往身上披,因为不合身,又大又长,都拖地了,湘云无奈之下,拿了条汗巾子拦腰系上,系好后,就忙不迭的到后院子里和人汇合去了。三四个丫头们滚着雪球,想要做雪人呢,湘云跑过去加入了她们。一伙人哈哈笑着,将三春、三玉都吸引了过来。

黛玉看出湘云身上大大的拖地斗篷就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她的。除了贾母的,湘云也拿不到别人的。想来是贾母的衣裳放旁边了,丫头们来不及收,结果就让湘云顺手拿到了。虽然贾母衣服多,多一件少一件无所谓,可是湘云身上这件簇新簇新的,显然是新做的,就这么糟蹋了,未免有些浪费。只是刚才湘云在屋里那么一说,虽然不曾指名道姓,可是在场的都知道指的是谁,此刻黛玉若是说湘云,恐让人多想,所以黛玉闭口不言,看着湘云穿着它四处跑。

探春、惜春、漱玉看着有趣,也插了一脚。一会儿宝玉也过了来,湘云见了他,忙招手唤了他过去一起顽。宝玉也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原本亭中看着的宝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一边,笑道:“虽是玩,你们也要小心些,这院子后面原有个小水池,现在结了冰,又被雪盖着看不太清,小心别掉下去。到底要注意点身子,若是为了玩,受了凉,着了寒,这大正月的岂不是让老太太和太太跟着忧心!”

漱玉听了,暗中翻了个白眼,和身边一起滚雪球的惜春道:“偏她这么扫兴,本是大家高兴,玩个乐的。让她这么一说,把老太太和二舅母一抬出来,什么兴致都没了。听起来倒是好心,不过好像满府上下就只有她知礼,知道顾念长辈似的。”惜春斜了和迎春站在一起的宝钗一眼,道:“管她呢,她说什么你只当没听到就是了。她说她的,我们玩我们的。”

在大家的通力合作下,一个大雪人已经堆好,只差鼻子眼睛了。湘云正满地给雪人找石子,不想斗篷太长,一时没注意踩到了斗篷边沿,惊叫一声,一跤栽倒,摔进被雪盖住的水沟里,弄得一身泥。不过幸好斗篷够大,够厚,里面的衣服没湿。大家看到湘云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被嘲笑的湘云从地上捡了雪团,不管不顾的往人群里丢。一时之间,也不论主子奴才了,无数雪团在空中飞过,就连站在一边观战的釉玉她们几个都受到波及,这般闹将过来,待到笑闹得没了气力,停战之时,却是再没得一人是完好无损的了。

玩闹够了,大家各自回房换衣服。换过衣裳之后,大家聚在贾母房里说笑。贾母也醒了,笑着倚在榻上,听他们说话。贾敏带人过来,道:“厨下准备了姜茶,你们每个人都赶紧的热热的喝一碗,一会儿还有预防伤风着凉的汤药,等煮出来,送过来,你们每人也都要喝一碗。厨下还烧有热水,回头散了,各自都好好泡一泡。”跟在贾敏后面的丫头将煮好的姜茶分倒出来,递给众人。众人接了过来,喝下。面对贾敏的叮嘱,无不答应。

贾母见了,好奇的问道:“可是你们怎么淘气了?要这么折腾?”宝玉和湘云不等别人说话,你一言我一嘴的将刚才玩乐的情形讲给贾母听。最后,宝玉和湘云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直道玩得太开心了。贾敏在一旁笑着补充:“母亲,你是没看到她们玩闹之后的模样,可见是玩疯了。釉玉和黛玉不过是在边上看着,头上和身上的衣裳都有被雪打到的地方,狼狈的很,不清楚地只当她们干什么坏事去了呢!”

贾母笑道:“这有什么。女孩子就该这样,动静宜得,看着鲜活。身为大家闺秀是要求沉稳,但并不意味着小小年纪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全没有了女孩子该有的灵动和活泼。这样的做派不过是那些小家子家没见识,想学大家子的气度,‘画虎不成反类犬’,真正的大家子里面可看不上这个。”

目光从宝钗不露声色,但嘴边的笑容略有些僵硬的脸庞扫过,贾敏道:“虽是这么说,可是明天府里宴客,带你们出去,应酬往来时不可失了大家小姐的气度。”目光落到湘云身边,贾敏想了想,道:“虽然这府里来的世交,你大都认识。她们也体谅你到这府里玩,不好带太多的人使唤,但是釉玉她们身边都跟着好几个丫头,你身后只跟着个翠缕到底不成样子。明日就让我身边的初晴晚晴跟着服侍你好了。”

女眷社交的重头戏之一,自然是相看小姑娘。这次荣府宴客,这样的场合本就适合推介彼此家的女孩儿。原来每年荣国府这边宴客,迎春她们很少出来应酬。是因为这边府里唯一的嫡女元春已经入宫多年,下剩的迎春和探春,身为庶女,而且年纪幼小,不好出来应酬。待她们年纪渐长,荣养的贾母已经不怎么理会这些,何况到底嫡庶有别,迎春和探春两个庶女比不得嫡女,而且她还有个宝玉这个“凤凰蛋”需要看顾,这些些微小事哪里用得着她操心,交给她们的父母,由他们办理就是了。

但凡府中这样的大事邢夫人是插不上话的,其实就算有她说话的地方,以邢夫人的秉性也不会对迎春上心。至于王夫人,虽然她面上摆出一副慈爱的模样,可是也没有把迎春和探春放在心上,也不理会。凤姐,到底年轻,经的事少,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再者也不看重她俩,所以最后的结果是谁都不管。惜春并不算荣府的人,虽然是嫡女,但是荣府上下并不把她算在内。而对于来客来说,主人家不说,她们也不好意思提,何况不过庶女而已,也没什么好提的。

虽然婚事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也不能将女孩儿养在深闺人未识。彼此相看,探询,拟定人选,打听对方的脾气秉性,相互比较,……到最终确定,真心为女儿考虑的,至少也要一两年的功夫才能择定女婿的人选。有的人家,甚至在女孩儿十岁左右就开始考察,到了姑娘及笄的时候才定下。花了五六年甚至六七年择婿的也大有人在。考虑到这个时代婴儿的成活率,女孩儿的亲事不能定的太早,当然也不能定的太晚,因为太晚的话,好的都让人挑走了。所以十一二岁开始相看最为合适。当年贾母开始为贾敏择婿就是在这个年龄。

以黛玉的年龄,该开始考虑这个事情了,何况她上面还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黛玉原本随着父母远离外任,京里的人家对其很是陌生。虽然回来这半年,也曾去过一些场合,但是到底比不得京里土生土长的令人熟悉。贾敏借贾家的宴会将黛玉介绍给众位世家旧交的女眷认识,知道缘由的贾母也不好阻拦。贾母虽有将黛玉配给宝玉的心思,但是贾敏就是不吐口。问急了,贾敏就将薛家拉出来作“挡箭牌”。贾母也知道王夫人并不属意黛玉,而且贾母和王夫人姑嫂两个,两看两生厌。所以贾母对于贾敏将黛玉推出去,虽然心有不满,觉得宝玉那么好的条件,贾敏不该挑挑拣拣。

有王夫人在那里拦着,又有薛家横在那边,贾母又不能一口敲定贾林两家联姻之事,所以贾母也没底气和贾敏置气。何况贾母对宝玉有信心,觉得贾敏在京里再也不会找到一个比宝玉更出色和黛玉相配的儿郎。等贾敏认识到了这一点儿,有回头求她这个母亲的时候。再者明日的宴请的都是贾家的世交,让她们认识一下黛玉也无妨。毕竟将来若是黛玉嫁给了宝玉,黛玉也是要和这些世交的女眷交际应酬往来的,早一点熟识有早一点的好处。

因此面对贾敏的安排,贾母并没有反对,只是皱了皱眉,道:“算了,你身边的人还是留在你身边好了,让我身边的琥珀和玻璃跟着云丫头。这些年云丫头在府里常来常往的,我身边的人都熟悉她,对她的喜好也有所了解。不比你身边的人,眼前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贾敏点点头,同意了贾母的安排。众人又围坐在一起闲话一阵,也就各自散开了。看着宝钗离去的袅袅背影,贾敏心中期待起明日的“大戏”起来。虽然从头到尾,贾母和贾敏都没有说让宝钗出去见客的话,可是贾敏相信,王夫人是不会落下她这个外甥女的,而薛家也不会放弃这个展现宝钗的机会。只是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顺利的在宝钗身边看到香菱?

有了她前面教导几位姑娘“不可失了大家气度”的言语,又有后面给湘云增加使唤人的举动看,宝钗明日若是出席的话,总不会还孤零零的带着莺儿一个吧?文杏还小,而且作大丫头的话,带不出手。剩下的薛家就只有仆妇了,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人前人后让嫁了人的媳妇伺候吧?如此一来,只有香菱跟着出来了。至于带薛姨妈的丫头,倒是能应对贾府请来的客人,可是贾家上下会怎么看她?使唤母亲的丫头充门面,打肿脸充胖子,宝钗可是还要在贾府住下去的呀!并且想着和贾家联姻的。

本来贾敏觉得在她的筹划下,只有七分把握宝钗会将香菱带在身边。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宝钗还是比较能应对难堪的,而且有不知道该说是“宠辱不惊”的风度,还是能“忍辱负重”的胸怀。不管是风度,还是胸怀,有它们的存在,宝钗只带一个莺儿一个人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不过有了贾母之前的几句话,她又增加了两分把握,剩下的那一分就看天意了。

如此挤兑宝钗,贾敏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想救香菱出来,可是却发现当初薛蟠抢香菱行为虽然行事鲁直,但是香菱进了薛家之后被看管的很严。除了薛家刚进贾府的时候,香菱露了一次面,之后,薛家就把她拘在屋里,根本不让她显在人眼前,轻易不允许她出梨香院的门。不仅如此,而且就算去梨香院,一般情况下也见不到她。至少贾敏带着三玉去梨香院回访的那次就没看见她。三玉去梨香院几次,也没看见她。薛家初进府之时,贾敏不在,有事出去了,回来后,跟着薛家来的仆妇已经被送到梨香院去了,所以由始至终,贾敏都没见过香菱,若非贾敏不用看人就能确定香菱就是甄英莲,在只风闻香菱之事的情况下,还真没把握让甄封氏母女团聚。

其实原本不用这么急的,本来贾敏想再等等的。只是年后和甄封氏相见,甄封氏又是好一阵哭诉,哭诉大年下,正是阖家团圆之时,她和她女儿却不能团聚,明知道女儿在哪,却只能按捺住思念之情,苦苦等待。哭的贾敏觉得好像拆散她们母女的罪魁祸首是她一般,心生歉疚。不仅仅因此,贾敏急着行事还因为她从薛姨妈口中得知一个消息。过了年后,薛姨妈想着挑个日子给香菱开脸,名正言顺的给薛蟠作屋里人。这个消息让贾敏不能再等了。大家小姐被拐卖成伺候人的丫头,若是日后口风严些,不泄露出去还无所谓。可是女孩子若是失了清白,在这个时代可是能要人命的大事。

贾敏怎么也没想到薛家会这么着急给香菱开脸。毕竟香菱现在年纪还小,还没长开。而且原来贾敏打听到的说法是,薛蟠虽然急色,但是薛姨妈和宝钗总担心香菱是被抢来的,心中怨恨。而且她不是府里出来的,不知道她心性,想着她年龄也不大,再等几年心性摸透了再说。没成想,到底薛姨妈没有别过薛蟠。不过也是,若是薛姨妈能扭的过他,薛蟠也不会被溺爱纵容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明天,成不成,就看明日一举了。以甄家和贾家的交情,出身甄家的顺慎郡王妃一直都是被贾家邀请的对象。只是碍于顺慎郡王在朝中的尴尬地位,顺慎郡王妃轻易不肯出门到人家做客。但是这次,甄封氏那边已经求得了顺慎郡王妃出面。所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端看明天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贾母不是不管三春,迎春和探春是庶出,在嫡庶有别的那个时代,贾母将她们养在身边,抬高她们的身份已经不错了。那个时代,本来是男尊女卑的,但是贾环混的还没迎春好。而且,有些事,是需要她们的父母操心的。贾母在贾家的地位看上去是最高的,但是还没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地步,她地位的尊崇和儿子儿媳的态度密切相连。打个比方,府里好吃好喝,如同供菩萨一般供着她,就像李纨一样,这种情况下,她还不能说儿子儿媳不孝顺,只是人家不听你的话罢了。所以对于宝玉的婚事,书中贾母哪怕属意黛玉,可是也不能拍板决定,不仅仅是婚姻大事需要父母做主,身为祖母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更是因为她拍板之后,若是贾政和王夫人不听,那么她就等于真的将黛玉置之于没有退路的绝地了。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七章多事

荣国府请世交故旧吃年酒的日子到了。荣禧堂中花厅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因世交公侯女眷有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至荣禧堂旁的侧厅,茶毕更衣,方出至荣禧堂花厅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座。

来客以顺慎郡王妃,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地位最高,因此坐在上席。下面依序便是众公侯命妇。贾敏虽是贾家的女儿,但是到底已经出嫁,而且身上亦有二品诰命,所以坐在左边下手陪客。三玉跟着贾敏,在她下边。右边下手方是贾母主位。邢王两位夫人连同尤氏坐在贾母下首,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三春、宝钗和湘云依次坐在下面。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花厅外间,伺候端茶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伺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款待,别处去了。

花厅里欢声笑语,衣香鬓影,人头攒动。只是这样的场合,贾敏觉得,邢夫人未免太过活跃了,而王夫人则沉默寡言了些。贾母说王夫人笨嘴拙腮,不大说话。其实不然,和凤姐比口齿伶俐,王夫人自然是比不过,但是王夫人也不绝不是拙言之人,只是她不愿意向凤姐一样,对着贾母讨好卖乖罢了,所以在贾母眼中她就和木头似的。

不过今日宴请,来的都是贾府积年的世交,正该她这个主持荣府事物的当家太太出来交际应酬的时候,怎么她反而后退了一箭之地,让邢夫人抢在前面了呢。这可不符合王夫人的处事风格。若是她真知道让着大房,也不会把着管家权不放,压大房这么些年了。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的衣饰上,贾敏了然。虽然王夫人一身打扮雍容富贵,可是到底是常服,在座的皆是一身诰命服饰,她这一身常服混在其中格外刺眼。

妇人诰命品级有从夫、从子两种说法,只是大多从夫的时候多。至少目前屋里这些命妇的诰命都是从夫的。从夫,则代表诰命品级跟丈夫官职品级有关。有世袭爵位的,其妻诰命直接跟着爵位走,不用皇家特殊封赠。其余官员的妻子诰命则是皇家加封,这代表并不是每个官员的妻子都能够得以诰封。否则就不会有“从子”这一说了。能得皇家封赠的,要么为官功绩超群,要么是深蒙帝宠。

贾政最初的官职来自于贾代善临终遗本引起皇上怜念,恩赏的一个六品主事职衔。磋磨了这么些年,官职才升了半级,升为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其无能可见一斑,哪有什么功绩可言。至于简在帝心?若是得了皇帝的青眼,贾政哪能这么多年一直在五品六品上混?“从子”,有出息的贾珠早亡,宝玉还跟着孩子似的,整日在内帏里厮混,哪里指望的上。所以王夫人并没有诰命在身。

不管平日在府里,王夫人在邢夫人跟前怎么拿大,耀武扬威,但是出门做客或是这种场合下,她纵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低邢夫人一头。只能跟在邢夫人后面,不仅仅是邢夫人长嫂的身份,而是邢夫人身上有诰命在身。贾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王夫人除了到几位至亲家走动,几乎不出门。因为这种情形,对于看不上邢夫人,在府里一直压邢夫人一头,唯我独尊的王夫人是非常难堪的。若非这是自家的筵席,王夫人不能不出面,否则只怕她宁愿推掉,也不愿意出席。

只是看着邢夫人奉承巴结众公侯命妇的嘴脸,贾敏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实在是太难看了。邢夫人好歹也是二品诰命在身,在在座诸位中品级并不低,何至于露出那般谄媚讨好的嘴脸?真是丢脸。她摆出这副姿态,不仅无形中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而且也让人看低了她。邢夫人这副作态还不如王夫人有自知之明,远远地躲着,不上前找“难堪”呢。难道贾母看不上她,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贾敏看的非常清楚,虽然在座的公侯命妇面对邢夫人面带微笑,不露半点其他情绪,可是言语不过都是敷衍搪塞之辞,根本是碍于到贾府做客,不得不理会邢夫人这个主人家。王夫人没有诰命,身份太低,看在祖辈的交情上,一干公侯命妇并不曾冷落她。可是在这个阶级地位分明的社会,公侯命妇们言语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优越感”,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王夫人不自在,觉得不舒服。觉得被“低看”的她躲还来不及,哪里会凑上去说话。她这边态度不热络,人家又何拿着热脸去贴她的冷脸。所以最后和众公侯命妇应酬周旋的任务就落到了贾母的身上。

看着贾母和一干公侯命妇笑语晏晏,相谈甚欢。贾敏恍然大悟。贾母之所以祖宗的谱儿如此之大,不独是因为一个“孝”字。好吃,好喝,好穿……如同供菩萨一般将贾母供着,但是家中大小事务皆不得贾母插口,何尝不是孝?若是贾母不愿,可还有个“夫死从子”的说头呢。贾母在贾府地位如此尊崇,实在是府里少不得贾母。

外面,荣府男丁不继,没有有出息的后代支撑门户。就是内院,也没有个能撑得起来的人。小一辈的凤姐虽然是嫡长孙媳,但是到底年轻,很多事她招呼不来。而本应该是府里中坚力量的邢夫人上不得台面,王夫人没有诰命,在自家当家理事还行,可是不管是出外交际应酬,还是家里宴客请宾,她的身份都够不着。所以少不得诰命高的贾母老着老脸出面。而且贾母辈分高,只要她坐镇府中,祖上的交情就断不了,各家少不得卖个情面,否则,只靠着祖荫混日子,后代没个出息子弟的荣宁两府靠什么和各府拉关系,套交情。

锦乡侯诰命和贾敏两人未出嫁前就认识,交情虽称不上莫逆,但是多年之后相见,别有一番情怀。锦乡侯诰命见贾敏周身除了增添几分少妇的风韵之外,娇脸凝脂,眉黛鬓青,宛然是十多年前的好女儿颜色,因笑道:“早就听人说你从江南回来了,可是一直不得见。若非今日我上门,只怕还见不到你贾四姑娘的大驾。合着出嫁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还和当年做姑娘的时候一样矜贵!”

面对锦乡侯的诰命的慨叹,贾敏笑道:“我才回来,家里乱糟糟的,还没收拾好,只好暂时住在娘家这边。我倒是有心将你们这些昔日伙伴请一请,可是一时半会儿我家的宅子还收拾不出来,只好暂时撂下了。纵使想着上门拜访,可是到底多年不曾回京,人事多变,想要理顺,弄清楚哪里是一天半天的功夫。不过今日遇上了,正好我家的宅子也收拾出来了,回头我搬家,你到我家喝暖屋酒去,很不必我下帖子请了。”

锦乡侯诰命听贾敏这么一说,脸上笑出了一朵花,道:“看在你说的在理的份上,这次就饶过你。不过林大人还在江南,转年也就任满了,你怎么不等林大人任满一起回来,反而提前回来了?江南多美女,你也不怕林大人被狐媚子迷了去。”

面对锦乡侯诰命的调侃,贾敏叹道:“要不怎么说‘儿女都是债’呢,这次回京是为了他们的前程。……”

“可是说呢?你有几个儿女,可都成人了?嫁娶的又都是哪家?……”锦乡侯诰命一连串的问了过来。

“我家老爷膝下目前有两儿三女,其中一儿一女为我所出。几个孩子年纪最大的那个是我家老爷的姨娘所生,尚未到娶妻的年纪,还在官学里读书。小的那个在国子监就读。因有事,出去了,两人并不在府里。倒是我家的三个丫头跟在我身边,在下面吃果子呢。”

本来锦乡侯诰命见贾敏这么多年来音容未见多大变化,想到她在林家上无婆婆在堂上压制,下无妯娌掣肘,丈夫又是正二品高官,想必日子过得极为舒心,心里有些吃味,言语中不免带出一二。现在得悉林家小辈的情况,知道为长的竟然是庶子,而且年纪都尚未到婚配年龄,想到家中已经娶妻生子的儿子,牙牙学语的大胖孙子,心中的那点酸意早已经烟消云散。抿嘴笑道:“即这样,也无需藏着了,叫人请上前来,给我见见。”

顺慎郡王妃因为顺慎郡王在皇家的尴尬地位,所以很少出来交际,大多都以身子不爽推却了。不过今日她是带着目的来的,因此一面和贾母、邢王两位夫人和尤氏说话,心中一面想着如何把话题引过去,听到锦乡侯的诰命的言语,赶紧道:“正是呢,我听说府里的几位姑娘都是极出色的。正好现在有暇,叫人请上来,我见见。”说话间向下面几位姑娘坐着的那一席扫了一眼,因为离得远,眼前又人头攒动,看不太清,不知道目标是哪一个。临昌伯诰命也跟着出言附和。

贾母回头命凤姐将家中的女孩带上来。凤姐答应着,出去转了一圈,将三春、三玉、宝钗和湘云带到主席近前。八位水葱一般的姑娘站在众人面前,大家只觉得眼前一亮,齐声夸赞不觉。临昌伯诰命拉着面如银盆的宝钗细细打量一番,道:“这孩子生的好,标致又有福气,老太太,这是你家的几姑娘?”王夫人忙在下面答道:“这是我娘家妹子薛家的姑娘。家里领着皇商的名头,因要和户部支领钱粮,结算新支而入的京。……”

听说宝钗家里不过是皇商,临昌伯诰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目光落到站在一旁的湘云身上,早前在史家她是见过湘云的,因此赶忙松开握着宝钗的手,指着湘云道:“你既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账去!”就着和湘云说话之际将宝钗跳了过去,行事圆滑,转折之间不见突兀。

以顺慎郡王妃为首,众位公侯命妇都有给众姊妹的见面礼。众人施礼道谢,接过东西,交由跟在她们身后的丫头拿着。跟着宝钗的的莺儿和香菱上前接过顺慎郡王妃的表礼时,顺慎郡王妃紧盯了香菱几眼,然后回头和跟在身边的大丫头悄声说了几句话,那大丫头听了之后,悄声的走了出去。

冷菜鲜果已布齐,开始上热菜温酒,流水价的端碟传碗上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水陆地空应有尽有。众人提筷就箸。待吃得一会儿,一班乐工带着油粉戏装的伶人开了戏。顺慎郡王妃先点了一出吉庆戏文,而后让与众公侯命妇,众人谦让了一回,只命捡好的唱了来。

席中,顺慎郡王妃以更衣为由离席,跟着刚才出去的顺慎郡王妃的丫头进来,然后贾母和王夫人也起身离开。而后贾敏注意到宝钗和她身边的香菱被叫了出去。过不多时,离开的众人一一回席,除了宝钗回来之后身边少了个香菱之外,再无异常。而席上的诸位也都神色如常,仿佛她们刚才是正常的离席一样。但是贾敏知道,香菱必然已经脱了苦海,和甄封氏相聚了。

未等席终,顺慎郡王妃以身子不爽为由辞去,贾母听了也不强留,和邢王两位夫人,尤氏凤姐等一干人众送走了顺慎郡王妃。看着顺慎郡王妃坐着车,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去,谁也没注跟着的随从里面多了个小丫头。

香菱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不引人注目的在贾府里消失了。因为她在薛家的深居简出,除了有数的几个人见过她的人,曾经因为她突然不见觉得有些奇怪,有所疑问外,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就算心有疑问的几人,因为知道内情的人都守口如瓶,他们无从得知缘由,何况就算薛蟠曾经为她打死过人,从而使香菱引人注目,但是说到底不过一个小丫头,并不足以引起重视,所以纳闷几天也就放开了。只有薛蟠,因为本要到嘴的肉,飞了,闹腾了几场。

在香菱被顺慎郡王妃带走后,贾敏并没有立即去见甄封氏。她想给这对命运多舛的母女离散多年而今团聚留下足够的独处空间。因此次日收到甄封氏的邀见,很是诧异。不过还是坐车赶到玲珑绣庄。见到贾敏,甄封氏拉着英莲就给她跪下了,并连连磕头,拜谢她帮助她找到女儿,并使她们母女团圆。贾敏赶紧上前把她们扶起。两下落座,贾敏知道甄封氏感激她,但是她不觉得这次甄封氏相邀,只是单纯的为了道谢,必然还有其他的事情,因此直言相询:“封太太,不知道这次这么急着请我过来是为什么?”

英莲在甄封氏的示意下,拿着钥匙开锁,将一个梨花木的匣子从柜子里拿出,放到两人面前的桌子上。贾敏打开匣子,见玲珑绣庄的房契,绣娘的身契,账本,钥匙等物件皆在里面,不明所以,向甄封氏望了过去,问道:“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