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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红楼同人]贾敏的红楼生活》》 · 半卷舒帘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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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封氏将英莲手中刚才开锁的一串钥匙拿过来,一并放到匣子旁边,道:“小女现已找到,我半生的心愿已经满足。现在我打算带着小女回乡定居,所以这些东西也该交还给林夫人了。”

“回乡?”对于甄封氏的打算,贾敏并不感到惊讶,似乎早有预料一般,问道:“我记得原本封夫人家居姑苏,那么你们可是要回姑苏定居?”甄封氏摇头道:“虽然我原本和丈夫居住在姑苏,可是自从英莲走丢之后,一场大火,将宅院付诸一烬。姑苏已无处安身。何况我和英莲都是女流之辈,弱质纤纤,如何支撑得起门户?姑苏也没有其他亲眷在,所以我打算带着英莲到大如州投奔我爹爹。”

事情果真不出她所料。贾敏定定的望着甄封氏半晌,才道:“英莲的父亲虽是金陵甄家旁支,可是到底是金陵甄家的人。若非和甄家有关系,又哪里能够求的动顺慎郡王妃出面将英莲救出来,让你们母女团圆?这说明顺慎郡王妃也承认你们甄家人的身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金陵?金陵甄家是大族,在地方上颇有势力,所以你们母女两个去金陵的话不用担心会受到欺凌。……”

虽然现在看上去如同庞然大物一般的甄家会倒,但是等甄家被查抄的时候,以英莲的年纪应该出嫁了。若是出嫁的话,罪不及出嫁女。纵使没出嫁,甄家嫡系出事,甄士隐不过是甄家旁支,而且又出家了,也不会牵连到甄封氏和英莲两人的头上。不管甄家嫡系如何,甄氏宗族都在,只不过族长的人选有变化罢了,有甄氏宗族护着,她们两个弱女子能够免去不少麻烦。

“我们才不会去金陵。”甄封氏急急的打断贾敏,旋即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忙忙的解释:“虽然我家和金陵甄家是一家,但是并不和睦。公公当年就是无法忍受族人的欺凌,无奈之下背井离乡落户姑苏的。在老爷没有高中之前,甄家对老爷不闻不问,后来老爷靠自己的努力中举,出来做官,甄家那边就过来拉关系,而且还指使老爷为他们做这做那的。老爷不肯,他们竟然做手脚弄掉了相公的官。好在相公看透了官场的黑暗,早有退隐之心,也就顺水推舟上书致仕。到了这个地步,甄家竟然还不罢休,因我婚后多年无出,竟然离间我们夫妻之间关系。事不成,竟然以我夫妻两个膝下无子为由,谋夺我家的产业。……甄家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好人!……”若是去甄家,只怕我们娘俩都会被甄家给卖了。

贾敏听甄封氏讲述陈年旧事,有些事,虽然甄封氏加入了她主观意见,但是她还是能推测出一些事实。由此及彼,贾敏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贾敏不肯过继旁支的孩子。固然是被贾母说的由黛玉生的儿子承继林家宗祠这个办法说活了心,但是何尝不是不愿意将自己辛辛苦苦攒下了家业交付他人之手。纵使过继之后,以父母相称又如何,体内到底不曾流着自家的血,和亲生的孩儿是不同的,实际上就是个顶着名正言顺的名头‘谋夺’自家产业的外人。

做庶子的,顶着丈夫的姓氏,体内有丈夫的一半血脉,就这样的作大妇的还不愿意将自家产业分出一部分给他,何况是把全部家业交付给体内不曾有自家血脉之人。纵使这个过继被世人接受,礼法承认,名头上名正言顺,但是在贾敏看来就是家业被他人“谋夺”了去。实际上,就算在思想开放的现代,也没几个人能够豁达的甘心将自家的财产全都给了不是自家儿女的他人。

听了甄封氏后面的话,贾敏忍不住嘴角抽抽,道:“这话怎么说的?顺慎郡王妃可是刚帮着你把女儿救出来,你怎么能说这话!”未免太没良心了!

甄封氏冷笑一声,道:“顺慎郡王妃帮我救出女儿,我感激万分,可是一码归一码。况且顺慎郡王妃之所以肯出面帮忙,何尝不是因为有一个在人家为奴为婢的甄家女,一旦被人得知,实在是丢了她顺慎郡王妃的脸面!林夫人出主意的时候,不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让我去求顺慎郡王妃的嘛。再说,顺慎郡王妃是甄家的女儿不假,可是已经出嫁的她早已经不是甄家人了。”

贾敏苦笑连连。当初调查的时候,发现甄士隐和甄家的关系,实在是意外之喜。甄家和贾家是老亲,两家至今保持着友好而又亲密的往来。甄家的女儿,到四大家族的任何一家,都应该是当作贵客待的。哪怕英莲是甄家旁支的女儿,也没有让她为奴为婢的道理。那样的话,可是扫甄家的脸皮了。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贾敏才笃定顺慎郡王妃会出面把英莲救出来。可是知道归知道,这话却不好拿在明面上说。因为话是实话,但是听起来却不入耳,让人觉得你这边得了便宜还卖乖,顺慎郡王妃则是出力不讨好。如今甄封氏竟然说破,可见她对甄家真是一点好感都欠奉。哪怕身为甄家人的顺慎郡王妃救了女儿,也没让她改观。

轻叹一口气,贾敏道:“不管顺慎郡王妃是真心也好,还是另有目的,但是她帮你把女儿救出,让你们母女团圆是事实。这是无法辩驳的。至于顺慎郡王妃还是不是甄家人,也不是你说了算的。甄家没有好人,难道你带着英莲去投奔娘家就有好结果了吗?”你就这么信任你的娘家?封家难道就是好的?

听出贾敏言语中对封家的不信任感,甄封氏眯着眼,怒视贾敏,不悦的道:“林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贾敏笑笑道:“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在帮你找寻女儿的这么些年,我曾经查过封家。虽然因为时间久远,一些事情已经模糊不清,所以无法查个一清二楚,不过就查回来的那些东西也足以让我对你父亲封肃其人有所认知了。”

“你家宅院被火烧毁,所有东西付之一炬,不过还是有些田产傍身的。只是因为近年水旱不收,贼盗蜂起,官兵剿捕,田庄难以安身,所以才无奈之下将田地折变,投奔大如州你父亲封家里去。纵使田产卖不上价,可是不过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发穷了的道理?百余亩土地的田庄折变之后的钱,买下的田产房屋竟然不能供养你们夫妻两个和两个丫头的,反而还要日日做些针线售卖以度日的。你也曾经管家理事,是一家主母,难道连这个也不清楚?你父亲帮着买的薄田,你身为内宅女子,不出门,可能不清楚,但是别告诉我那房屋是个什么情形你不要给我说你不清楚?你就不相信房子买下后你就没去看过?”

甄封氏随着贾敏的言语,脸色变白。站在一边的英莲不明所以的一会看着母亲,一会看向贾敏。觉得贾敏所说和甄封氏所言大不一样,脑子有些糊涂了。贾敏嘲弄的看着甄封氏,继续:“你若不知道,我就讲给你听。地段就先不说了,一个小院子,不过四五间房,朽了半边的门,门窗挂在东倒西歪的房屋上,有两间还倒了架子,只有两间勉强能住人,夏天还好,冬日里冷风直往里灌。里面还有桌椅和些粗笨家伙,那就是你父亲花大价钱给你们买下的独门独院,带家具的好房舍?”

“并没有花多少钱,不过百余两银子而已。父亲说,房子虽然破旧,可是地段不错,闹中取静,若非如此,还不能够这么便宜。至于房舍修葺一下就是了。”甄封氏弱弱的出声辩解。

贾敏不理她,往下说:“可惜,这么好的房子买下来了,却不能住人。在修房子期间,你们还得借住在你父亲家。本来你丈夫想搬出去租房住的,只是你父亲责怪他,不会过日子,不知道稼穑艰难,自家又不是没空屋,在外租房花那个闲钱做什么,住在自家不管怎样,多少能省些钱。是呀,租房的钱是不用花了,但是今日米钱,明日面钱,后日肉钱,大后日柴钱,……你父亲一家的吃用皆是你家供给。……”

甄封氏随着贾敏的诉说,陷入了回忆当中。当年甄士隐曾经为此和她抱怨过,而她还和甄士隐起了争执,觉得他们一家住在父亲家里,花些钱帮着买些米面是应当的。就在贾敏讲述之前,她也觉得乃是应该的,但是经贾敏这么一说,她的脸红了起来,也察觉似有不妥。

“你们拿出钱来,让你父亲帮着买石买砖,买木料,……好修屋。可是到了最后,你们也没住进修好的房屋里。……”

“那是我们后来没钱了,屋子自然就修不成了。”这事甄封氏觉得她反驳起来理直气壮。贾敏微挑一下眉毛,冷笑道:“或许你父亲从你丈夫手中拿了多少钱去修房子你不知道,但是不过四五间破屋,就算你们拿不出钱来,你父亲要是真心疼你,拿出钱来帮你们补上,修好,难道不行吗?你父亲家虽是务农,家中却还殷实。不要告诉我,这点钱他都拿不出?”

一时之间,甄封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当年的事情是怎么样的呢?甄封氏记不太清了,不过她记得后面甄士隐曾经想向父亲借钱将屋子修好的,她不知道父亲和丈夫是怎么说的,但是父亲跟她说,反正现在家里有空房子,先这么住着,又不用他们掏钱,何必手中没钱反而要借钱去修房子,这么着急做什么,等什么时候手里有钱再修也不迟。家里上上下下也十几口子要吃饭,还要预备有个急用,若是将钱借给他们修屋子,万一家里有个急事,周转不开岂不糟糕。当时她觉得有理,而且和家里人住在一起还有个照应,因此就和甄士隐说了,不急着修房子,暂时现在封家住着,什么时候手里有了闲钱再说。甄士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以后越发的沉默了。

“至于帮你们买下的田地,你父亲就是务农的,薄田好田他要是不分不清楚,可是笑掉人的大牙了!拿着买好田的银子却买回连三等田都不如的贫瘠之地,收成不要说养活你们一家了,不往里贴钱就已经是万幸了。这个你该作如何解释?”

甄封氏被问得脸色雪白,惊惶失措,不住的摇头,喃喃道:“这些都是他们男人的事,我是不管的。父亲……父亲不会这样待我的,不会这样待我的。父亲他,他一定是被人蒙蔽了。对,就是这样,父亲他也是被人蒙骗了。”说道后面,甄封氏找到了理由,并确信无疑,不由得大声起来。

嗤!贾敏看着眼前自欺欺人的甄封氏,道:“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事实,这么骗自己有什么意思?再告诉你几件事,你丈夫,虽然致仕,但是到底是曾经做过官的,田税是减免的,这个你应该清楚。但是你父亲给你家买下的那几亩薄田的田税却是每年都要交的,只是这钱官府却没看到,那么这钱到哪里去了,我想你应该猜得出来?你父亲是个没餍足的,家里的田挂在你丈的名下,跟着免了几年田税,却又不说他的好,真真不知道让人说什么才是。还有,当年你们家买下的房屋和薄田你为了寻找女儿,不是典当了吗?现在它们在你父亲名下。”

“你丈夫出家,你出走寻女。典当的房屋田地,落到你父亲手中。这没什么,反正卖谁不是卖。只是你不知道吧?原本这些物件大部分一开始就是你父亲的。”对上甄封氏一下子变得不敢置信的目光,贾敏道:“怎么,不信?我查得清清楚楚。当年你们买下的田地,至少有一半原本就是你父亲的,被他高价卖于你们。至于屋舍,是你父亲从别人手里买下,又卖给你们的。一买一卖,两头差价,你父亲至少就赚了一所宅院的钱。……”

“不要说了!”甄封氏终于忍受不住,厉声打断贾敏。当年她和甄甄士隐最后依靠父亲过活,父亲曾经在人前人后怨甄士隐不会过,只一味好吃懒做。甄封氏也曾有所耳闻,她虽然觉得父亲的话难听,可是未尝没有认同之意,觉得甄士隐不争气,让她在娘家人面前丢脸。因为甄士隐的没出息,所以不管父亲和娘家其他人的言语如何难听,她也只能忍着。所以日常和甄士隐说话,言语中不免流露出埋怨之意。本就因为英莲的丢失而感情疏淡的夫妻两个因此感情越发疏远,以至于最后甄士隐竟然不曾告知一声,直接出家了事。

到了这个地步,甄封氏依旧不肯承认,嘴硬道:“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如此离间我们父女之间感情你想干什么?”纵使是真的又能怎么样?丈夫那边的亲族甄家更不可靠,她和英莲两个女人,除了封家哪里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看出甄封氏的色厉内荏,贾敏笑笑,正色道:“证据?你若是要我这就让人去去来。你当我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除了到大如州打听之外,有些都是在官府的存档里查询到的。毕竟房舍和田地买卖是要到官府里办手续的。所以到官府一查,就什么都知道了。至于离间你父女的感情?我虽知道你父亲这个人的存在,可是却连他的面见都没见过,两下并无恩怨。之所以和他过不去,是为了英莲。我不想我这边好不容易才将人从虎穴里救出来,转身就掉进狼窝!”

“狼窝?怎么会掉进狼窝?”甄封氏高声反驳道:“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为英莲打算?英莲是我的女儿,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将来的依靠,我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她,难道会不疼她,反而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不成?””

“是吗?”贾敏反问过去,似笑非笑的看着甄封氏,道:“你这个母亲疼爱女儿不假,可是却是个糊涂的。若是带着英莲投奔娘家,被你父亲几句好话一骗,说不定将女儿推入‘火坑’中就有你一份功劳!”

甄封氏张口欲驳,贾敏笑道:“你可别把话说死了。这可是大有可能。当年女儿女婿遭了难,信你父亲,才远远地投奔过来。谁会想到你父亲会那般作为?你是他的女儿,他都如此,英莲更是差了一层,不过外孙女,他肯白养着她?”

“我们不会白白吃用的,我和英莲都会针线,我们自坐自吃。”甄封氏语带悲愤的说。她知道贾敏说的是事实,在甄士隐出家之后这些年,她在娘家的日子并不好过。纵使她和娇红手脚不停,每日里都要受些吃哒。她到还好,父亲虽然脸色难看,到底没少了她那一份饭食。到了娇红这里,她除了做针线外,每日里她还要做不少其他活计,就这样还要被嫌弃。就这样还吃不饱,到了后来,若是在吃饭的时候,耽误个一时半刻,就没得吃了。本就是可着帽头做饭,所剩不多,勉强剩下的一点饭菜也都被拿去喂猪了。所以很多时候,她都在吃饭的时候,偷偷帮娇红藏起一点。

“哼!”贾敏轻哼一声,道:“让你承认你娘家的不堪就这么难吗?自做自吃?你就这么信任你的父亲?就算是愚孝也有个底线好不好?到了这步田地,难道你还想昧着心眼说他是宽厚善良之人不成?一个将自家的女婿榨干,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要嫌弃,不曾善待之人,我实在担心英莲生得这般好模样,你父亲见了会起了别样的心思,打她的主意。若是借着给英莲说亲的由头,将她卖了大赚一笔那是大有可能。……”

“别忙着反驳。”贾敏拦住甄封氏道:“你敢赌咒发誓说你父亲不会吗?”看着甄封氏的反应,贾敏叹道:“你不敢。”面对贾敏的叹息,甄封氏不答,转头,不看贾敏。贾敏笑笑道:“就算你父亲肯让你们自做自吃。但是你们母女做针线只能勉强养活自身,将来英莲大了,出嫁,是需要嫁妆的。你拿什么存?你觉得你父亲会肯掏这笔钱出来吗?没有嫁妆的女孩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你不会不清楚!……或许你会说你会在一旁看着,一定会将英莲许个好人家,可是,你一个内宅妇人,如何知道前来提亲之人的人品品性,还不是依靠你娘家人帮着打听?那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父亲可不是什么厚德君子。难不成你觉得你父亲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心存顾忌。真是笑话,若是真顾虑到你,他又岂会毫不留情的算计自家姑爷?到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哭,你闹,还有用吗?”

“……”甄封氏大声哭泣起来。经过甄封氏和贾敏的这一番你来我往,从甄封氏的反应中,英莲明白了原本甄封氏所说的要投奔的外公家不是良善之地,不由得劝道:“母亲,不然我们就不去外公家,去甄家好了。”纵使甄封氏口中说甄家不好,可是由于顺慎郡王妃将她从薛家救出,英莲对甄家印象还是不错的。

“不能去甄家!”听英莲如此说,甄封氏止住哭声,拦阻道。“不去甄家不仅仅是甄家不好,而是你被卖为奴的事虽然顺慎郡王妃已经让贾家和薛家封口,但是有顺慎郡王妃在,瞒不过甄家。到了甄家,这就是个污点,人家会瞧不起你的。再说,英莲是在金陵被卖的,薛家为你还打死了人,回到金陵,你心中岂不膈应得慌。”

经过这么多的苦难,英莲的个性有些随波逐流。但是她对金陵并没有像甄封氏觉得那般厌恶。自她被拐,随着拐子到了多处,金陵不过是最后的落脚之地罢了。至于遇见薛蟠这个恶霸,也没什么,金陵还有多情至性的冯渊呢。若是这都受不了,那她怎么能在薛家过了这么长时间。因此英莲摇头道:“母亲,没事。金陵对我来说,算不上特殊之地,不用担心我。”

叹了一口气,贾敏道:“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蠢笨。说你聪明吧,有些是你已经提前想到那了。说你蠢笨吧,你只当有顺慎郡王妃在,英莲被卖为奴的事情瞒不过甄家,可是就算到封家,难不成你不说,封家就不会猜?好好的女孩被拐走了,能落到什么地方想也想得出。难道你不说,封家会觉得英莲被人请去当大家小姐去了不成?猜英莲被卖为奴还是好的,比这更不堪的猜想也不是不可能。”

甄封氏见贾敏说得条条是道,无从反驳,怆然道:“经你这么一说,这天下之大,合着没有我们母女容身之处了。”甄家不能去,封家也不能投,她和英莲一个弱女,一个失夫之人,根本不能独自生活。

贾敏也知道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和压迫太大,甄封氏不是个泼辣性子,相反,被教育的三从四德不敢有半点违背。能够抛头露面四处寻女,对她来说已经是惊天骇地的举动了,再破格一点的行为,她是不敢做的。尽管贾敏让她管理玲珑绣庄,可是甄封氏从来不到前头来,只在后面看着绣娘。前面的事情全都交付给掌柜的处理,每日里只掌柜的到她那里报一下流水账罢了。在甄封氏的脑海里就没有她带着英莲独自过活的想法,所以她才想着投奔这个,投奔那个。贾敏道:“谁说没有你们容身之处?你们完全可以在定居京城,这玲珑绣庄又不是住不得了?”

“啊?在京城定居?只我和英莲两个?”面对贾敏的提议,甄封氏惊讶出声。轻咳一声,贾敏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其实你们在京中并不是无依无靠。顺慎郡王妃之所以出手援助,为的一个‘甄’字。这就是说,她承认英莲甄家人的身份。在京城开铺子,除了钱,就要有靠山,原本玲珑绣庄里就有顺慎郡王妃的股份,你这边又和顺慎郡王妃认了亲,如今她对你们又有援手之恩,借此托庇于她,在京中安居,顺便管理玲珑绣庄,有什么不好?原本你们想离开京城,不过是顾忌英莲曾与人为奴的身份被人知晓,从而让人看低了她。但是不管是到金陵,还是到大如州,这种情况都无法避免,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折腾的?”

见甄封氏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贾敏知道她听进去了,因此进一步劝道:“在京城这边安居,不仅有顺慎郡王妃这棵大树靠着,而且关于英莲曾经与人为奴之事还能瞒得密不透风。甄家的女儿给别人当奴才,还是什么好事不成?顺慎郡王妃只有帮着瞒着,是不会向外说的。至于薛家和贾家,你更不用担心。薛家虽然在金陵有点小势力,可是到了京里根本不算什么,因为薛蟠的不成器,目前薛家完全是依附贾王两家生存。贾王两家虽然在京中有点势力,可是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小丫头和顺慎郡王府过不去。而且顺慎郡王妃带走英莲之时,也会警告她们一二,虽然我不知道顺慎郡王妃说了些什么,但是我相信她们应该明白顺慎郡王妃的意思,知道轻重,哪怕不看在甄贾两家多年的交情分上,她们也不会去得罪顺慎郡王府,这对她们又没什么好处,因此也不会向外透露。至于找上门来,更不可能。玲珑绣庄主要经营的都是婚嫁用品,不做成衣上的买卖,所以除非是两家婚嫁之事找上来,平日里根本没交集。何况京里这么多绣庄,就算有用到的那一天,也未必轮得到玲珑绣庄。”对于采买上的猫腻,贾敏身为当家太太,是非常清楚的。

听了贾敏有理有据的一番分析,甄封氏沉吟半晌,作了决定。到底“为娘则强”,不去想着依附他人而生活了。甄封氏起身拉着一旁的英莲向贾敏拜谢:“林夫人为我们母女已经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我和小女在这里拜谢了。”

听甄封氏的话,贾敏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世上有将兄弟姐妹看得比妻儿更重的男人,也有将娘家人看得比丈夫儿女更重的女人,原本看甄封氏对娘家的百般维护,贾敏生怕她就是这种人。若是如此,她不管不顾拉着英莲马上就走,她不看重英莲这个女儿,不顾她的死活,可是贾敏绝不允许她费尽心机才救出的英莲再次掉进“苦海”。确定甄氏母女安居京城,贾敏将手边摊开的匣子盖好,那串钥匙放到匣子上,推了过去,道:“既然这样,那么就完璧归赵,还请封太太把它们收起来。”甄封氏也不推辞,直接接了过来,将钥匙和匣子递给一边的英莲,让她开柜子将匣子收好。

“绣庄里面的事情我以前就很少过问,以后我只打发人过来和你算帐,领钱,我就不过来了。若是日后封太太手中有余钱,最好将我手中的股份赎买回去。……”甄封氏听贾敏言语中似乎要和她不再来往之意,张嘴欲言,被贾敏抢在前面:“当日在姑苏遇见封太太你之时,我因怜你一片爱女之情,所以才想着助你找寻女儿。如今你们母女团聚。我也该功成身退了。我是贾家的女儿,不说目前住在贾家,就是搬出去了,将来也少不了和贾家来往。而且我的几个孩子在薛家进京之时曾经见过英莲一面。封太太和我来往,若是有一天英莲被认出来,岂不糟糕?至于这个绣庄,虽然是我的想法,可是之后都是封太太管理,将它撑起来的。在封太太将股份赎买回去之前,我想那时,不仅本金撤回,而且还能赚许多,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林家还有许多产业,可是封太太你们母女在京中的花费都指着这间绣庄呢,京中居大不易,封太太也就不用推辞了。”

甄封氏原本还想说什么,但是贾敏说的有理,她无话可说,感激涕零的望着贾敏,道:“真不知道该让我说什么才好。以后我和英莲会在佛前一日一注清香,请佛祖保佑林家一家幸福安康。”默认了贾敏的安排。

话说完,贾敏提出告辞了。甄封氏送贾敏出来,贾敏上了车,长吁一口气。其实按照原来贾敏的意思,英莲从薛家被解救出去,让英莲和甄封氏母女团聚,就应该算是大功告成了。后面的事,贾敏并不想多管,只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到底贾敏不忍见英莲好不容易摆脱薛家,再一次跌落深渊。与其那样,还不如不救。因此才多了几句嘴。希望跟随母亲在京生活的英莲这次能够落得个好结果。对于甄封氏和英莲,贾敏自认做的够多了,她已经仁至义尽了。不过作“圣母”也就这么一回,再往后,贾敏说什么也不把麻烦引上身了。

在和甄封氏唇枪舌剑中,甄封氏虽然流露出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可是贾敏觉得其实甄封氏未必不知道她父亲的所作所为,就算起初不知道,在甄士隐出家之后,封肃对她的态度她也该有所察觉。只是那个时候,丈夫已经出家,女儿丢失,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靠娘家还能怎么办?至于找到英莲,回大如州,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甄封氏带着英莲,是没办法独自生活的,除了回大如州,靠父亲,她不知道还能去靠谁?或许她觉得就算受些难堪,她和英莲忍忍也就过去了,熬到英莲出嫁就好了。

不过在贾敏指出严重后果后,甄封氏知道贾敏所言非虚,但是若非贾敏为她指出一条明路,恐怕她还是只能带着孩子回去投奔娘家。因为头上无人为她遮风挡雨的话,她是不能在这个世道生存下去的,英莲也不具备这种能力。所以哪怕知道眼前是“火坑”,她也要跳。不仅仅是心存侥幸,想着封肃或许顾念骨肉亲情不会做出像贾敏所说之事,更是因为在选择当下死还是多活一天再死的道路上,她选择了后者,至于后面的路是不是布满荆棘,她顾不得了。尽管甄封氏的这种行为不亚于“饮鸩止渴”,可是她没办法。不过,好在,她在贾敏的指点下还有第三种选择。但是,经此一事,也让贾敏对她的好感消失殆尽,用光明正大的理由和她断绝了的往来因为贾敏不想以后的日子被她缠上。……现今女儿找到了,不知道甄封氏想没有想过将出家了的甄士隐找回来?这次谈话,甄封氏并没有流露这个意思。……贾敏拍了一下脑子,这事和她无关,她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

下了车,换过衣裳,一盏茶尚未吃完,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就过来了,说是贾母找贾敏说话。贾敏忙起身往贾母房里走去。因林家的西跨院在贾母房后,所以贾敏抄了小路,从贾母院子的后门过来。迈入贾母房的后门,就听见王夫人的声音。“……都说女孩儿‘眉心有痣,必有后福’,这话果然不假。当日我那妹子看着香菱乖巧可人,惹人怜爱,虽为她惹了一身麻烦,可是还是将她救了下来。而后知道她无处可去,就将她带着身边。后来薛家进京,我那妹子想着京中门路多,或许能够打听到她家里的消息,又不辞辛苦,千里迢迢的将她带到京来。……不过是一时心软随手作了件善事,谁承想竟然这般有缘,妹妹一家住在我们家,甄家和我们也是老亲,这两下里一凑,竟然让她们母女相逢了。那香菱福缘真是浓厚,不过三四岁在江南走失,过了这么些年竟然和她母亲在京城相遇,而且还是在我们家。……当日我那妹子还纳闷,香菱模样儿好还在其次,做人行事,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儿的主子姑娘都赶不上他。爱她跟什么似的,虽让她跟着宝丫头,可是并不曾把她当奴才看,都是把她当另一个女儿来待的,吃穿用度皆和宝丫头看齐。后来知道香菱是甄家的女孩,这才恍然大悟,只有甄家那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般不同凡响的姑娘来。……只是这甄郡王妃未免太见外了些,都是自家亲戚,帮点忙是应该的,哪里当得个谢字呢。昨日已经谢了又谢,今日又派人送了好多簪环给宝丫头,弄得我那妹妹怪不好意思的。想着准备些东西作回礼送到郡王府上,只是甄郡王妃身为皇家人,想是看遍了好东西,我妹子家送的东西哪里能够入得了她的眼。可是到底是一片心,还请老太太帮着说说话,不要嫌弃才是。”

贾敏听王夫人这么一大篇子话听得出了神。大白日里说胡话,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不小。满府里谁不知道薛蟠仗势强抢香菱,并为此惹上了人命官司,她在这里却红口白牙的变成了薛姨妈救人!人不同,意义也不同。把香菱当作女儿一般疼爱?骗鬼都不信!若是真疼她,哪里会拘得她连梨香院的门都出不了?若真视她如女,会舍得把她给薛蟠作屋里人?会不顾她年纪幼小,身体尚未张开,不宜进行鱼水之欢?……薛家竟然还想着藉此和顺慎郡王府攀上关系,还想请贾母出面,这脸面要的可真大!

贾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道:“甄郡王妃因为身体不大好,寻常的邀请一般都是辞了的,纵使甄家是我们家的老亲,可是十次邀请也是八次不来。昨日过府已经给府里好大的脸面,谁承想竟然遇见这事,甄家的女儿成了自家亲戚的奴婢,跟前跟后的伺候人,这让甄郡王妃的脸往哪里搁?昨日之事,甄郡王妃虽然看在两家亲戚的情分上,不曾说什么,可是从甄郡王妃的行事就可以看出,她不想此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因此连宝玉湘云他们几个我都禁住了,不允许他们议论。……昨夜里我可是听说姨妈家的梨香院里热闹的很,打发人去问,说是蟠儿那孩子多喝了几盅,闹了点酒。小孩子家喝多了,胡闹本是常事,只是白日里才出了这事,到了晚上你这边就闹腾起来,这年节的,亲戚们走动的勤,若是甄郡王妃那边知道,这脸上可不好看?你这边还要上门拜访,想要做什么?……昨日甄郡王妃行事为何席上半点不闻,你不要告诉我说你不知道原因?甄郡王妃顾忌甄家名声,可是我们不能仗着人家不计较前因,就忘乎所以起来。……甄郡王妃不过是看在那丫头全须全尾,还是个清白好女孩的份上,才卖了我老脸一次情面。若是再有一次,纵使我再舍了我的老脸,也未必保得住薛家。”

王夫人凝神听着,面露尴尬,犹自为薛家辩解道:“蟠儿是真喝醉了,和白日那事并无关系。……我妹子那里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想着甄郡王妃这般客气,想着……”在贾母的注视下,王夫人的话说不下去了。贾母挥挥手道:“这话你不用跟我说,和我也说不着。你有本事和胆气到甄郡王妃的跟前说去。若是没那个能耐,你就把我的话说给你妹子听去。”王夫人被贾母说得灰头土脸,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见王夫人离开,贾敏才从后门的玉石屏风中走出来,和贾母打招呼。坐在榻上的贾母见到贾敏一面招呼她在她身边坐下,一面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贾敏挨着贾母,在她左边坐下,答道:“我过来一会子了。听见你和二嫂子说话我就没出来。”伸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捡了根香蕉,一面拔开吃,一面叹道:“二嫂子也真是够笨的。纵使想让薛家和顺慎郡王府拉上关系,也不该挑在这个时候,日子长着呢。也不想想,这个时候薛家上门,让顺慎郡王府怎么想?还嫌是不够多,她还要多事。有媳如此,母亲你也真够累的。母亲你也不教教她?”

贾母顺着贾敏的手咬了香蕉一口,咽下,笑道:“我教她?教她做什么?你又不是没听说过,‘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笨点好,至少笨点的儿媳妇和婆婆作对,要比有个聪明的,省心多了。”贾敏将手中的剩下的香蕉,一口全都塞进嘴中,鼓着腮,口齿不清的道:“唔(我)倒是没看出半点省心来。”对于贾母的想法,她大多不赞同,只是她也知道说服不了她,所以也不浪费那个唇舌,不过保持保留意见。

作者有话要说:说甄封氏是菟丝花,必须依靠他人才能生活。只说对了一半,她能自食其力,但是在心理上她还是需要一个依靠的。没这个依靠,就算她能自己养活自己也不能独自生存。因为她被三从四德教育的太好了,她已经习惯于生活中有个依靠了。所以她选择依附父亲生活,后来在贾敏的引导下,靠上了顺慎郡王妃。按照现代的说法,说是心理上没有断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在封建社会,很多女子都是这种人。姑苏城,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甄士隐家中在本地也推为望族了。……甄士隐将田地都折变了,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却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产的银子在身边,拿出来托他随便置买些房地,以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用半赚的,略与他些薄田破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发穷了。封肃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儿;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不会过,只一味好吃懒做。士隐知道了,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暮年之人,那禁得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了那下世的光景来。

所谓望族,不仅仅指名望,更是指富贵。虽然书中说甄士隐家不甚富贵,可是甄士隐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物。若是家中没钱,日子也不会过得这般潇洒。而且送贾雨村上京的盘缠,一出手就是五十两。刘姥姥第一次到贾家打秋风,凤姐才给了二十两银子。所以甄家的这个不甚富贵是在“姑苏城,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个背景之下的。就好比手里有个几亿财产,觉得钱不少了吧,但是在比尔盖茨面前,你就是个穷人。因此虽然甄士隐家被火烧了,虽然不免伤筋动骨,不过日子还能过。

真正倒霉是在将田庄折现,投奔岳父之后。一个“半用半赚的,略与他些薄田破屋。”短短一句话,让人触目心惊。跟着甄士隐家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发穷了。而后甄士隐虽然“心中未免悔恨”,可是已经晚了,钱财已经被岳家骗去了。甄士隐和林如海何其相像,一开始都是极为相信岳家,到了后面,甄士隐悔之晚矣,出家了。林如海则是死了,留下个女儿任人欺凌。都说曹公的书暗语极多,人物都是相互对比,相互映衬的。那么甄士隐的事是不是暗示着林家之事呢?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八章置气

贾敏在嘲笑王夫人多事后,不由得自嘲,她在香菱之事上又何尝不是多事。以甄封氏的个性,虽不至于“升米恩,斗米仇“,但是就怕她得陇望蜀,和她关联上,实在是没什么好处。不过好在有个顺慎郡王妃,而贾敏是贾家的女儿,和贾家关系密切,所以才能撕掳开来。今后甄封氏和英莲怎样,与她无关。

不说贾敏本身已经不关心甄氏母女,就算想关心她也没那个时间。已经挑好了日子,二月初二,他们就要搬家了。只是在灯节之前忙于交加应酬的她根本无暇理会自家搬家之事,好在老早以前,贾敏就把这些事务交给三玉负责,因此过了元宵,贾敏好好歇了几天,才将三玉叫到一起,听取她们的汇报。清玉和霁玉也被叫了过来。

贾敏先瞄了一眼宴客的名单,轻叹了一口气,道:“这单子是谁拟的?”釉玉道:“是我拟的。我和清玉黛玉他们商讨之后,觉得父亲不在京中,外面没有主事之人,所以筵席还是简办的好。”贾敏扫了下面五位一眼,问道:“你们都是这个意思?”五人互相看了看,一齐道:“是的,母亲。”

将手中的名单丢到椅子边的红木雕花小几上,贾敏道:“我们一家虽回京,可是因为借住在你们外祖家,所以一干宴请到了我们这里皆免,就是年前和年后的筵席往来,我们家也不曾办,各家也都体谅我们处境,没说什么。如今我们搬回自家,这暖屋酒若是在再没有,就算和我们交好的人家不说什么,我们这边也说不过去。清玉和霁玉你们虽然年轻,可是到底是有功名在身之人,你们父亲不在京中,有些事你们也该打理起来了,年轻并不能作为推脱的理由。”

清玉和霁玉挨了批评,忙起身认错。贾敏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道:“不过你们父亲不在京中是事实,所以男客那边除了至交亲朋之外,其他人选需要再三斟酌。你外祖家二舅舅和琏表哥虽然会帮着出面招呼,可到底不是自家人,所以女眷这边多开几桌。”贾敏斟酌一番,定下席数。“嗯,初步拟定外院男客八桌,内院女眷是十五桌,另有备席五桌。”说是不简办,但是贾敏也不想办的太过盛大。

虽然林家已经回来近半年了,可是因为一直都在贾家住着,交际应酬只限一个很小的范围。而且因为借住在贾府的缘故,进出都在一个门中,林家和贾家姻亲关系被放大,有时不免被人觉得林家和贾家是一体的。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之所以并称,并仅仅因为四家相互联络有亲,而是他们的政治立场是保持一致的。贾敏可不想因为林家和贾家的姻亲关系,四大家族变成五大家族。所以这次筵席不仅仅是林家的暖屋酒,还是林家从贾家搬出来出来,作为一个独立的家族出现在京城的一个宣告。

若是有可能,贾敏并不想让贾家人帮着出面招呼,可是谁让林海远在江南,清玉和霁玉尚未成年,主持这样的场面略有不足。不过贾家到底是她娘家,林海不在,由娘家人帮着出面理所应当,何况贾敏原本带着孩子是住在娘家的,总不能刚搬出来无缘无故的就和娘家生分起来。不过好在贾府现在还没到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离倒塌还有很长段时间,所以还不用太着急,既然已经从贾家搬出,那么以后有的是时间将林家和贾家在世人的眼中分割出来。

将拟定的菜单看了一眼,觉得茶点菜色没什么可挑剔的。贾敏转而又问道:“既然客人增加,那么原本预备下的器皿可还够用?若是不够用,库里可还有多余的?……”釉玉忙答道:“够用。这次茶盏碗碟杯器打算用官窑芙蓉玉粉瓷,账上表明库里一共有四十多套,原本就是预备办席用的。”

贾敏听了,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道:“算了,还是不用到库里找了。回头打发人和凤丫头说一声,你外祖家正月里办年酒的家什应该还没收起,正好借来使使。”自从回京,老宅里的库房贾敏一直都没去看过,虽然账册上有标示,可是在贾敏没看到实物之前,她并不敢以账册作为实据。

这么多年,林家一直在外。天高皇帝远的,她可不相信留在京里看房子的仆役就那么老实的,没搞什么小动作。就算她信得过林家的仆从,她还信不过贾家派过来的帮着照看房子的赖家人。他们都敢将房子偷着租赁出去,在库房里偷些东西出来,算什么。账上有,库里没有,实在是大有可能。但是现在查库又没那个时间,所以在不知道库里实情的情况下,还是直接借的好。

釉玉不明所以,但是贾敏有话,只能点头答应。跟着贾敏又询问了关于客人带来的仆从歇息吃饭的安排,外院迎宾引客,请的是哪家戏班,还有女先儿,以及府里各项人手的布置……经三玉说明,大体都安排妥当,贾敏纠正了其中有所差池的地方,又提点了一些要项,事情就这么安排下去了。搬家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贾敏就挑了一日晚饭后来到贾母上房。贾母正眯着眼歪在榻上,鸳鸯站在她的后面给她捏着肩膀,琥珀跪在榻前,正用美人锤给贾母捶腿。

贾母睁开眯着的眼睛见是贾敏,示意鸳鸯劲再用大点,然后跟贾敏抱怨道:“这一阵子真是累死我老婆子了,浑身酸疼。可见是老了,不中用了。”贾敏知道大凡是老年人都忌讳一个“老”字,他自己说老无妨,但是别人说他老,他就不爱听,贾母就是其中之一,因此贾敏笑道:“母亲哪里老了,我可没看出来。你可是府里的‘定海神针’,正是有你坐镇府中,上下才有了主心骨。”说得贾母喜笑颜开,拍着贾敏的手道:“你倒是嘴甜,会哄我开心。”

贾敏笑笑,话题一转,道:“去年腊月林家房子的隔壁的宅子要卖,霁玉听说了,就把它买了下来。因为老例‘腊不搬家’,所以只能等过了年再说,这眼看着就要出正月了,那边的宅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我们想着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搬过去。”

林家买宅子之事,贾母并不知道。她知道贾敏作为已经出嫁的女儿,丈夫儿女皆在,没有在贾家住一辈子的道理。但是她想着贾敏一家住到林海进京和他们团聚还是不成问题的。因此听贾敏买了宅子说要搬走,大吃一惊,猛地从榻上坐起,道:“好好的又买宅子做什么?林家又不是没房子?可是你二嫂子或者府里其他人又和你过不去了了?……”琥珀因为贾母的动作,猝不及防,一不小心被带跌坐在地上。

“没有的事。”贾敏拦住贾母的话头,道:“母亲,你还不知道我,我是那种让人欺负到头上不吭声,只能受着的人吗?若是有人难为我,就算我没能耐还回去,不是还有母亲你嘛,我可不信母亲你会看着我受欺负,不给我做主?”

“那你们还要买宅子,还要搬出去?”贾母曾经听贾敏说过,知道林家的旧宅凋敝的厉害,所以林家若是不等林海入京就搬走,也得等旧宅修好才行。显然,从时间上看,林家旧宅不可能修好。

贾敏赶忙解释:“新买的宅子就是原来的林家房子隔壁,只要打通了,就可以连成一片。这样的好事可是可遇不可求,既然知道了,哪有不买下的道理?”贾母去过林家的宅子,也知道其中的弊病。林家的宅院虽然是私宅,可是地段不错,左邻右舍也都非富则贵,无法以势压人,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将宅院出售,因此林家虽然有心扩建也要地方才行,如今有了机会,当然要抓住。

顿了一下,贾敏道:“我也想长久的和母亲住在一起。只是女儿毕竟已经出嫁,是林家的人了,没个带着孩子一直住在娘家的道理。先前林家在京城的房子住不得人,女儿带着孩子住在娘家那是没话说,可是如今林宅已经收拾出来,哪有让它在那空着,而我却带着孩子挤在娘家的道理?何况我们这次回京的目的是回家,探亲只是顺带,既然是回家,哪有回来住娘家来的?再说,清玉霁玉他们是林家的子孙,一直住在贾家不免有些不像话,何况他们也都大了,在外面也有些朋友来往,总不能让他们借贾家的地方应酬交际呀。……”若是如此,不免叫人看低了他们兄弟。

“……就是我,我回京也有些日子了,林海虽然不在京中,可是我身为林家当家主母的责任不能因为他不在京就不管了。日常交际,我招待客人,难道也借贾家的地方招待不成?纵使我肯,人家还未必愿意呢!”

贾敏借贾家的地方待客,虽是林家的事,但是来客登的却是贾家的门。这该怎么算?到时,身为主家的贾家人要不要出面?人家到你家里来了,不出面不合适;但是出面的话,在贾家的地头上,贾家应尽地主之谊才是,但是这样的话,对贾敏来说,贾家如此行事可是喧宾夺主了,她这个召起之人又该怎么算?被放在哪里?若是贾敏借贾家行事,这样一来,岂不让那些愿意和林家交好,却不想和贾家交好之家为难?……

听贾敏这么一说,贾母沉默不语。林家和薛家不一样。从开国到现在,薛家一直世居金陵,在京中所倚仗的不过是贾王两家罢了。或许除贾王两家,原本在京中薛家还有些其他人脉,但是在薛俭过世,薛蟠不成器,些许人脉早已经断绝。也因为薛蟠无能,薛家各处生意勉强维持,根本谈不上扩大经营。所以薛家在京中的铺子只要靠着贾王两家的权势,由掌柜的和伙计经营下去也就是了。不用扩张,也无需拓展什么人脉关系。何况薛家虽然顶着个皇商的名头,可是到底是商户,除了至亲之家之外,京中官宦之家的夫人哪个肯自跌身价和薛家往来。薛家就算想扩展人脉也无从做起。

但是林家不同,林家虽然祖籍姑苏,但是从本朝立国之初就在京城安居,林家在京中可是有根基的,故交旧友并没有因为林海远离京城而断绝往来。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个人情社会,林家又是做官的,官场上更是讲究人脉关系,“夫人外交”是交际应酬中非常重要的一项。这点作为国公夫人的贾母非常清楚。只要铺子不倒,薛家可以躲在梨香院不与外往来。但是林家却不行。林家和贾家有着姻亲关系,可是到底不是一家,对外交际有重合的,也有不一样的,贾敏不可能以贾家的交际范畴为准,何况就算能,身为林家人的贾敏在贾家行事,也不算个事。

贾敏一家要搬走的消息在贾敏和贾母说话的时候,早有那腿快嘴快的丫头说了出去,很快各房就收到了消息。贾琏在帮林家办买房的各项手续得那天,回来后就告诉了凤姐,林家过了年大概就搬出去了的消息。一想抱贾母大腿的凤姐却把这个消息瞒得死死的,一点口风的不曾向外露。

凭心而论,凤姐也希望林家搬出去。出嫁的姑娘回到娘家,是娇客,本就是要礼待三分的,贾母又疼贾敏,爱屋及乌,待黛玉和霁玉也别有不同。凤姐每日支应贾母和王夫人,照看宝玉,还要应付上上下下,已经够累够忙的了,如今不仅多了三个需要小心应对之人,连带贾敏带过来的清玉、釉玉和漱玉也不敢怠慢。否则,惹恼了贾敏,不仅贾母不依,就连贾琏也有话说。让凤姐大耗心力,这也就罢了。偏偏贾敏和王夫人又不对付,王夫人不仅给贾敏一家找不自在,还因为贾母疼她们酸话连连,气恼异常,以至于凤姐夹在当中难做人。凤姐不想再当夹板,两头受气。因此凤姐将贾琏带回来的消息瞒住,免得贾母得知,从中拦阻。如今收到消息,她忙整衣往上房走去。

凤姐来到上房时,正赶上贾母拉着贾敏的手,老泪纵横,哽咽的埋怨道:“你个没良心的,可是嫁了人就成了人家的人,连自己老子娘都扔到脖子后头去了,这些年好容易才回来一趟,这才呆多久,你就又要搬走。你就这么不惦念我?可见我白疼你了,你知道你是林家的媳妇,要为林家考虑,可是你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就不想想我?没良心的丫头,没良心的丫头……”贾母知道贾敏说的都在理,贾家搬家事成定局。说到底,姑娘嫁人了,就不是自家人了,贾母无奈,心里舍不得,嘴里埋怨几句,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听贾母这么说,贾敏知道她松口了,赶忙宽慰她:“母亲,就算我搬出去,我们娘俩想见面还是很容易的。我这次搬出去,又不像以前一样远离京城,只要想过来,出个门坐个车就过来了,还不是什么想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回娘家方便的很。而且母亲若是愿意动弹,还可以到我家小住几日。日常出门也多了个去处,也算是一桩妙事。”

凤姐也跟着劝道:“可是呢,姑母这次搬走也不曾远离京城,难不成回了家就不见老太太了?姑父远在扬州,京里的宅子还不是由姑妈当家作主,等姑妈安顿好了,那个时候,老太太把她叫来,让她住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有事再回去也不迟!”反正上头也没有长辈,丈夫又不在身边,府中贾敏最大,她想回娘家就回娘家,谁能拦着?

听凤姐言中有将林家当做贾敏办事的地点之意,贾母眼中含泪,指着凤姐,断断续续的道:“你个猴,就你会出馊主意!”凤姐毫不在意的甩甩帕子,道:“不管是馊主意还是好主意,只要管用就行。老祖宗,快别哭了,仔细哭多了,脑瓜仁疼。”说着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贾母接了过来,拭去眼角的泪水,叮嘱凤姐:“你姑妈他们搬家是搬定了,已经把日子都定下了。你姑父不在京,几个孩子还小,你和琏儿也跟着帮帮忙,免得里里外外都由你姑妈一个人打理,别把她累出个好歹的来。”凤姐连忙称是。

王夫人收到消息后,就一直命人打探,而后知道贾敏一家搬家搬定了,想到碍眼的就要走了,脸上笑出了一朵花。端起一盏茶,喝了几口,想到一有闲暇就往西跨院跑,甚至在林家一消磨就是一整天,早上去了,晚上才回来,连午饭都在林家吃了的宝玉,微皱了一下眉头,吩咐一旁的周瑞家的:“林家要搬走的消息都给我瞒紧了,千万别让宝玉知道。”免得宝玉闹起来,林家搬不走。

周瑞家的答应着,并没有退出去,而是犹豫了一下,道:“只是,恐怕未必瞒得住,不说老太太那边,就是林家,宝二爷也是常去的。林家收拾东西,宝二爷看见了,哪有不问的,这一问,哪还有个不知道的?”王夫人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边,捻动着手中的念珠,半晌才叹道:“罢了,能瞒一时就是一时吧。”离二月二林家搬家的日子还有几天,这几天她倒是想将宝玉拘在跟前,只是大正月的,本就是闲时候,又不比平常,又有好多忌讳,好多借口都不能用。何况贾母将宝玉看得紧,从不许他在外过夜。将宝玉支出去几天根本不可能,不要说贾母那关难过,她也不放心。

其实不仅王夫人担心,还有许多人跟着一并忧心,怕宝玉闹。谁知从知道林家要搬走,直到林家搬走,宝玉一直都安安静静的,让本来提心吊胆的众人松了一口气,特别是袭人。自黛玉来了之后,袭人发觉宝玉待黛玉别有不同。谁知道黛玉搬走,宝玉虽然也表现的恋恋不舍,却没闹,这实在是大违袭人所想,不过袭人对此很是欣喜,原本她以为宝玉对黛玉有些其他的想法,如今看来,好像是她多想了。其实袭人不知道,不是宝玉没闹,而是他闹了之后被镇压下来了。

那日,宝玉到林家,见林家上上下下忙忙碌碌的在收拾东西,搬箱子,好奇的拉住一个干活的小丫头,问道:“这是在忙什么?”那小丫头手里抱着又沉又贵重的一个玉石盆景,小心万分,生恐跌了去,被拉住之后,不耐烦的说了句“忙着搬家呗!”就赶紧走了。宝玉听了,急了,跑去找黛玉确认。找到明华轩后,只见三玉正指挥小丫头们将东西收好,打包,装箱。

宝玉见这般模样,哪里还需要确认,忍不住哭道:“明明在府里住的好好的,姊妹们在一块玩的也挺好,怎么想起搬走来了呢?……”带着小厮过来抬箱子的霁玉过来,见到宝玉哭哭啼啼的,赶紧把他拉到一边,道:“青天白日的,好好的你哭什么?纵使不舍我们搬走,也不必哭呀。我们搬走又不是再不来了。……”

“既然还来,那么干什么搬走?在家里一直住下去不可以吗?”虽然被霁玉说了,可是宝玉并没有止住眼泪,抽噎着反问道。霁玉哭笑不得的看着宝玉,明明两人中宝玉的年纪比较大,可是他怎么觉得他面前站着的是个孩子,耐心的解释道:“我们林家人在你们贾家一直住着算什么?自家在京里又不是没有房子。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们林家?”

宝玉径自道:“那你们搬你们的,让林二……大姐姐和林二妹妹她们留下。”他舍不得黛玉,不过只留黛玉一个人,似乎不大好,于是他将釉玉和漱玉也一并留下。

霁玉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们搬我们的,大姐姐她们却留下,难道她们不是林家人不成?就算搬走,也没搬远,就在一个城里,大姐姐她们也可以时不时过府小住,和史大姑娘一样,你也可以过府来玩。……”宝玉低声嘟囔:“林二妹妹和云妹妹是不一样的。……”

声音虽然小,可是霁玉就站在宝玉身边,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心里挺高兴。虽然从亲戚的角度上,黛玉和宝玉更亲,但是湘云和宝玉玩的时间更长,论理感情应该更好才是,但是宝玉却说黛玉和湘云是不一样的,言下之意就是黛玉更亲密。霁玉并没有因为宝玉这话怀疑到男女之思上去,他虽然瞧不上宝玉这么大了,还在内帏里厮混,但是他也看出宝玉在心性上不如他,为人处事还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哪里会想到他在情/事上开窍却早。

“一样也好,不一样也罢。大姐姐她们是必会跟我们一起搬走的,林家又不是没有人,哪有搬家的时候将女儿丢在亲戚家中的,这种落人耻笑的行为也亏你说的出口?”霁玉数落着宝玉。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黛玉跟着搬走是搬定了。宝玉不是没想过去求贾母将人留下,虽然他心里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还是想试试,于是蔫头耷拉脑的从林家的西跨院走出,奔向贾母的院子。路遇贾琏,贾琏见他这副恹恹的模样,拉住他询问情由,听宝玉说完之后,贾琏看了看宝玉要去的方向正是贾母的院子,笑道:“看你这副摸样,莫不是想要去求老太太去?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我看你还是算了。老太太比你还舍不得姑妈搬走呢,若是能拦的下,老太太还不早拦下了?”

宝玉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沮丧的低下头。贾琏看不得他这个样子,一把将他拉走。经过贾琏的劝解,宝玉知道林家搬走是无法改变之事,闹也没用,虽然不舍,但是也安静下来了。正如霁玉所言,到底住在一个城里,想要见面也还是很容易的。

收拾打包,忙忙碌碌中就到了搬家的正日子。一早,贾敏起来,收拾利落,用过早饭就带着人去和贾母等人辞行。在贾母的泪眼中上轿,由贾琏护送回家。贾琏、清玉和霁玉打马在前,后面是贾敏和三玉的轿子,一行人慢悠悠的来到正阳大街的林宅。前一天就赶过来准备诸项事宜的管家林重带着三四个管事和小厮侯在门口迎接贾敏一干人。

过了门楼,绕过影壁,进了垂花门,到了内院,贾敏和三玉下了轿,进屋换过衣裳,再出来,清玉和霁玉早已经等在那里了。因林海不在,又不是新房乔迁,所以林家并不打算大祭,但是搬家一场,总归要祭拜一番。所以厨下还是早在准备了祭品。虽然没有三牲五鼎这样的大礼,可是祭品也很丰盛,一个猪头,另有八碟有讲究的荤素菜肴,外加南北鲜干果品十二盘。

林重见他们过来,命人抬过桌案,摆上早就准备好的祭品,霁玉打头,清玉其次,贾敏带着三玉在后面,焚香祭拜了一番。祭拜完毕,撤下桌案,清玉和霁玉到外院与贾琏会合,贾敏则带着三玉开始准备暖屋酒,调派仆妇,安排乐工,……随着前门响起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以贾母为首的贾家人来了。林家这一支,除了一个远在扬州的林海,还有在外面跟着招待客人的清玉和霁玉,再无其他亲眷,贾家身为贾敏的娘家,自然要提前过来撑场面。

将贾母一干人等引进花厅,端上茶果,众人便说起话来。贾敏扫了一眼,没有看见宝玉,他是不可能不来的,既然没看见他,那么他已经是和贾赦、贾政、贾珍他们留在外院了。嗯,不管是谁的主意,没进内院就行。等贾敏招呼到尤氏跟前时,尤氏包含歉意的道:“今天是姑太太乔迁大喜,是个好日子,只是我家的蓉儿媳妇身子不大得劲,所以就没过来,蓉儿媳妇让我在这里替她给姑太太请罪,还请姑太太不要见怪。”

贾敏道:“有什么好见怪的。还请罪?都是自家亲戚,难道我还计较这个不成?正月里吃年酒的时候,我看她虽然出来了,因有粉盖着,看不出气色如何,但是看着瘦了不少,身上的衣裳都大了一圈,说话也中气不足。纵使病好了也是大损元气,应该好生养着才是,怎么又出来了?”

“嗐!”说起这个,尤氏就叹气,道:“她哪里大好了,不过是吃了冯紫英推荐的那位张先生开的药病势减缓,身体也有所好转,勉强能起身罢了。可是到底病了那么久,又被前面几个大夫耽误了,哪是那么快就大好的。本来年下我和蓉儿他父亲都免了她的礼,嘱咐她不用出门,静静养着就是。纵使亲戚们有话还有我呢,我会替她告诉。偏她好强,强挣扎着出来,到底累着了,偏她又不说,强自支撑着,若非今日实在是十分支持不住,她怎么也硬撑着过来。就因为不能过来,我走之前,她再三让我替她向姑太太致歉。她这个性子呀,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才好。”

贾敏摇摇头道:“蓉儿媳妇这也‘用心太过’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拘礼?她在病中,就算有什么不周到之处大家只有体谅她的,谁还和她计较这个?偏她不肯落人褒贬。可请大夫看过没?大夫怎么说?”

尤氏叹了口气道:“请大夫过府看过,只说是劳累了,叫多歇会儿,虽开了个方子,不过是益神补气的养身方子罢了,哪里中用?所以她仍是照着冯紫英家荐过来的那位先生临走时给开的方子吃药,待缓过气来,想必也就好了。……”贾敏对此不置可否,但也不想多说。

怕众人觉得枯坐无聊,贾敏将预先预备的几个女先儿叫了进来。大约巳时三刻起,宾客们陆续到了。男客直接到前院由贾家男丁和清玉霁玉招待,女客们则往内院来了,贾敏起身跟贾母她们告罪失陪,让凤姐帮着支应,自己则去前头迎客。一时之间,花厅内笑语盈门,喧嚣繁富,众女眷济济一堂。

来客中既有勋贵,又有清流。贾敏团团招呼了一阵,瞧见和她相交莫逆的新任大理寺卿刘大人之妻柳氏坐在一边,忙过去说话。刘大人和林海是同年,又是至交,原任大理寺左少卿,后因顶头上司王大人乞骸骨而升任大理寺卿,柳夫人为人干脆爽利,自贾敏回京之后,过门拜访,两下里结识,分外投契,又有林海和刘大人的交情在,两人相处得极好。

柳氏扫了屋舍一眼,对贾敏道:“你手倒快,这宅子我家老爷从拜访上司,被王大人带过来时的第一次就相中了,想着买下来,只是王大人那个时候根本不卖,所以我家老爷退而求其次,买下了旁边的宅院。去年年底得知王大人要卖此宅院的时候,可把我家老爷欢喜坏了,等我家老爷上门问的时候,竟然已经被你家买下了,害得我家老爷空欢喜一场,到现在还跌足长叹,后悔慢了一步。”

贾敏笑笑,道:“你们家五进的大宅子还另带个园子,不像我们家,宅院狭小,又没园子,还买它做什么?”柳氏笑道:“你倒惯会睁眼说瞎话。你家宅院狭小?两个小四进的宅院拆了重建,怎么也建出一所七进的宅院来,再加上这个园子,你说说,我们两家到底谁家宅院狭小?我家五进的宅院,除了我们一家,还有老爷子和老太太,在外任的二弟一家将来回来也住在这里。你们家连同在扬州的那位,满府的主子才几个,住这么大的宅院。你说说,到底谁家屋舍拥挤?”

贾敏双手一摊,道:“这我也没法子。”跟着轻叹一口气,笑道:“宅子我家既然已经买到手了,是不可能卖给你的了。那么我赔你一个好邻居,好不好?”柳氏听了,笑啐道:“呸,你倒大言不惭,……”锦乡侯诰命走过来道:“原来你躲在这里,倒是让我一顿好找。”贾敏见锦乡侯诰命过来,忙将柳氏和她彼此介绍。

锦乡侯诰命矜持的向柳氏点了点头,转头对贾敏说道:“你可别在这里耽搁了,都这个时辰了,是不是该开席了?”贾敏笑着谢过锦乡侯的提醒,看向花厅门口,见门口侍立腰束红色锦绦带的丫头作了手势,贾敏点点头,又等了有一刻钟才招呼众仆妇引着众女眷出了花厅,往摆了饭的偏厅走去。明兰在宾客后头压阵,身旁的柳氏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和花厅门口的丫头打什么哑谜?我看见你们府里的丫头都穿着一色的青色裙袄,只腰间束的锦绦带是不同颜色的,这又是什么说头?”

贾敏低声回道:“丫头的等级按照锦绦带的颜色来分。刚才和我做手势的那个,锦绦带的颜色是红色的,是一等里头的,除了负责花厅这边事物,还帮我留意偏厅那边的饭是否摆好。若是摆好了,就告诉我一声。那个手势就是还差一刻钟就摆好了饭了意思。”

此时偏厅已经摆好了饭桌,屋内摆设看上去简单朴实,家俱并没有像时下描金绘彩,但是用得都是好木头。古朴雅致,安详舒适中不露声色的透出富贵。林府的厨子都是贾敏精挑细选的,擅煮各地菜肴,拟定的菜单自然将这优势彻底展现。这次是林家在京中第一次亮相,所以每位厨娘都是全力以赴,使出十八般武艺,拿出看家本领。不管你是爱吃甜的,还是辣的,或者是咸的……桌上都有你喜欢的口味,所以众人吃得分外满意。

大家吃菜说笑的时候,京城三大戏班之一同喜班已经在厅前的八角亭上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开弦起鼓,唱了起来。厅亭之间隔有一脉浅池碧水,并没有上冻,其间用两尺余宽的青石板铺了条五六步长的短桥,隔水听音,音色极好。锦乡侯诰命赞道:“这安排的极好。林夫人想得巧。”

贾敏笑道:“实在是谬赞了,这点子可不是我想的,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自进门到吃酒听戏,不管是丫鬟小厮,还是茶点菜色,里里外外全都是我的几个女儿预备的她们安排的。我不过在后面稍加提点罢了。”

众人进府后,见府里的丫鬟仆妇服装整齐,说话悄声细语,脚步轻巧安稳,进出有致,行为严整,都觉得贾敏能干,治家有方,因此认为贾敏筹办好这么一个宴会不在话下。只是不管怎么说,贾敏都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太太,办好一个筵席应该不在话下,对此众人并不曾引以为奇。但是听贾敏这么一说,竟然是家里的几位姑娘安排的,一时大为惊讶。今日来客大多都对贾敏的子女情况有所了解,就算一开始不知道,收到帖子来做客之前也会探询一番,因此知道林家的几位姑娘尚未及笄。旋即反应过来,众人立刻交口称赞起几位姑娘的能干,并顺便恭维一下贾敏教女有方。

锦乡侯诰命笑道:“原来我们受用了这么半天,全赖几位姑娘费心安排。既然如此,就将几位姑娘请出来,让我们见上一见,道声谢,可不能把功劳全都让你领了。”说完对贾敏俏皮的眨眨眼,似乎暗示贾敏,她已经看出了她推介三玉的用心,进而帮忙。

贾敏看出锦乡侯诰命使眼色的暗示意思,心中哭笑不得,刚才她真没有想给三玉扬名的意思,只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分辨,顺着锦乡侯诰命的意思将三玉请了过来。三玉过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觉得三女如朦胧烟春里绚烂绽放的夜樱,清丽明艳,又如三月江南的河边才吐绿的嫩柳,四月新花,娇媚可爱。

只见釉玉生得娇艳秀雅,身姿曼妙,腰细身长,骨肉匀称,眉弯新月,肌凝瑞雪,脸衬朝霞,唇如菡萏。一颦一笑均是明艳照人。气度温厚端雅,颇有长姐风范。漱玉身材袅娜,娇小可爱。浅浅刘海儿下,明眸璀璨,流光溢彩。肌肤晶莹,直鼻樱唇,眉目间娇俏灵动,巧笑嫣然,甜美可人,堪称是颜若桃花。

黛玉身影若有晨光拢绕,犹似身在烟中雾里,周身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极是轻盈秀逸,风致嫣然,莫可逼视。眉毛浓淡得宜,似两抹醉雨烟痕,又如水墨轻烟,雾霭隐隐。妙目含烟,眼波漾漾,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迤逦清艳,飘逸脱俗。礀容秀逸,婉约如月,犹如画上走下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但是身上的茜红滚边出风毛红梅花开的对襟丝棉褙子,头上的金钗珠翠,风姿绰约间,给她凭添了几分人间富贵气象。

模样生的一等一的好也就罢了,更难得是言行举止大是不凡。三人从进门来就目不斜视,脚轻抬,裙不动,鞋不露,端步行来,身子一点摇晃都没有。行礼时姿势优雅轻灵,由头及肩,从肩到腰,到膝盖,再到足尖,宛如一条水线流过一般,浑然天成,明显可以看出是请人教导过的。举手投足规矩严整,已经像是印在骨子里般的自然。待众人拉着三人说上几句话,黛玉也就罢了,釉玉和漱玉应对也很是得宜,仪态优雅,态度恭敬不失从容,谈吐明朗,语速不急不徐,也不磕绊,言之有物,礼数周到,落落大方。在座的哪怕知道两人庶女身份,目光中也忍不住流露出几分赞赏。

贾敏笑着指过去,道:“这三个丫头,大丫头负责仆役调度安排;二丫头负责厨事,筵席中的茶点小吃,各色菜肴都是她拟定的;三丫头则是各色器皿摆设。其中的杂七杂八的事她们三个若是能办了,就直接办了,不用回我。若是办不了,我在出面解决。有她们三个,我这次可是偷闲躲静了。”

听贾敏这么一说,在座的都对她侧目。像如何理家,宴客,和亲朋交际等等,这些为人处事之道全靠母亲言传身教。虽说世人要求,当家主母对庶子庶女视同己出,可是要是人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又何必特地作此要求。庶女大多被关在内宅等着嫁人,学些女工针线,好点的再学些读写,偶尔能够随着嫡母出门见客,那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很多庶女只有嫁人的那一刻才迈出家门。所以真正的高门大户是不会娶庶女作嫡媳的,因为和嫡女相比,无论是见识手段,能力气度都无法满足家族要求。

在贾敏说这次筵席全由她女儿安排之时,在座的皆以为是黛玉主持,顶多釉玉和漱玉在一旁打个下手。谁承想,竟然是一人领了一事。这种大宴,最容易露脸,也最锻炼人的事,就是仆从管理、饮食和器皿摆设这几样。贾敏竟然把这几样差事平均分派给三玉。作嫡母的,日常不轻视,不打压庶女,已经不错了,像贾敏这般没有任何偏颇,一视同仁般教导的,简直是奇葩。一时之间,不管信贾敏是真贤惠大度,还是不信,觉得她心里藏奸的都不住口的夸赞贾敏。

柳氏拿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贾敏,低声问道:“你真把那两位当成你亲生的了?宫里请出来的嬷嬷一并教导不说,就连管家理事你也不藏私?”贾敏扫了一眼被众贵妇拉着说话的三玉,轻声道:“有什么好藏私的?我不教,将来出嫁之后,她们还不是要学的。早学晚学还不都是要学?再说,我这边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干脆一起放就是了,何必那么吝啬,我还能博个贤名。”

哼!柳氏轻哼了一声,道:“你倒是说得轻巧,可是那个贤名就是那么好来的,你看着她们两个难道心里就不别扭?若是早学晚学是一个样,那么京里那么多的庶女,为什么就没几个早学的?为什么有爵有名望之家,不肯给嫡子娶庶女为妻?”

不要说庶女,就连嫡女出嫁之后,也要跟在婆婆身边学习管家的一应事宜,毕竟各家情况不同,只不过因为嫡女在家学过,上手快罢了。做婆婆的对儿媳有耐心的少,嫡女学得快,相对挨的骂就少,可是庶女以前对此一无所知,哪那么容易就上手的,因此在学习中少不了受委屈。因为幼年教育的缺失,让她们眼界不高,见识狭隘,从而担当不起作为嫡媳的责任。贾敏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她的情况不同。

林家的这几个孩子,除了霁玉在她接管了贾敏的身体后,在她肚子里呆了几个月,让她对他产生了母子情怀,余者,她视和黛玉无有不同。只是他们不知,从而显得黛玉和她更亲近似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黛玉待她亲近,她自然投桃报李,而贾敏又对黛玉原来悲苦的命运有几分怜爱,从而显得贾敏疼宠黛玉似的,但是实际上贾敏真正心疼的只有霁玉一个。也因此在她心里嫡庶并没有分的那么清楚,面上也是如此。相反,反而是几个庶出的孩子守着嫡庶之别。

只是这个原因,贾敏不能说出口,因此她道:“我心里别扭?早在有了姨娘的时候心里就别扭过了,难道她们还能因为我心里不舒服就不存在了不成?不过是庶女而已,又不是庶子。虽说庶女一副妆衾就打发了,可是既然大头的嫁妆钱都花了,又何必吝惜教养上花费的几个小钱?教好了庶女,我不仅博得个贤名,而且她们嫁得会更好。她们嫁得好,娘家这边也受裨益。只要忍下那点不舒服,这就是一举两得事。”

天下风俗,娶妻娶贤,越是高门大户,越是讲究出身教养。身为庶女,先天上出身已经输了一头,可是若是教养上再让人指摘,更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了。只是女子的“德言容功”实在难以辨识,世人大多以女孩儿跟随何人长大为标准。根据这个标准,就可以做出这般结论:母亲贤名远播,其教养出来的女儿品性也差不到哪里去。

想明白此节,柳氏轻点着头,叹道:“你说的不错,其实这个道理最浅显不过,基本上每个人都能想得到。一个和嫡母亲近的庶女远比和嫡母疏远的庶女要好得多。只是想得到,和做得到是两码事。你这边,两个丫头的姨娘不在你跟前晃,给你添堵,你待她们好点倒也无所谓。若是有姨娘在你跟前闹腾,在她们跟前挑唆,我就不相信你还能这么大度?”

贾敏笑笑不语。柳氏看向那边被众夫人围着说话的三玉,回头道:“还别说,你家的这三个姑娘真是不错,特别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这个,满京城中能比得上她的也没几个。我家的那几个小子年纪和她相差悬殊,年纪合适的又是庶出,否则我一定把她讨回去作儿媳妇。你想过给你家这位找个什么样女婿没有?说说条件,若是有合适的回头我好给你注意一下。”

“她年纪还小呢,还不着急,何况上面还有个姐姐未嫁呢。”其实不是贾敏拒绝柳氏,而是她对给黛玉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她心里也没谱。因为她不知道该是什么的人家,什么样的人材才能配的上林妹妹,才能让林妹妹幸福。她穿越一回,既然想改变黛玉悲苦的命运,不仅让她前半生幸福,后半辈子也要过得快活才好。

柳氏斜了她一眼道:“不是搪塞我吧?纵使你觉得她年纪小,也到了考虑这事的时候了。再耽搁下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眼睛一亮,似乎窥探到什么秘密似的,柳氏凑到贾敏耳边,低声道:“我听说你二哥家有个衔玉而生的哥儿,很是不凡,难道……”柳氏拉长了声音,面带戏谑。

贾敏从桌上捡了块芙蓉糕,塞到她的嘴里,道:“吃你的吧。若是不想听戏的话,你就吃东西。别在这瞎说,那是不可能的!”

“咦?为什么?亲上加亲难道不好吗?“柳氏将塞在嘴里的芙蓉糕咽下,又赶紧倒了一杯茶,灌了下去,避免了被噎死的命运。见贾敏将她的疑问给予否定,忙忙的放了手中的茶,急急的问道。

贾敏知道和她解释后世的近亲结婚的害处在这里是说不通的,于是按照这个时代的说法给出解释。“俗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若是我大哥家的琏儿没准我还考虑一下,可惜琏儿已经娶妻了。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本是为了结两姓之好。我已经是贾家的女儿,就算我死了,有霁玉和黛玉两人在,两家的关系也断绝不了,下一代又何需联姻?更何况,……”柳氏正竖着耳朵在那里听贾敏的理由呢,突然一个高亢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相貌还是圆润些好,富态丰泽,看着就有福气。娶妻娶德,纳妾纳色。纵使明妍光鲜,丰姿绰约,丽色过人也算不得什么。太过灵巧了,非长寿之兆,身子单薄,不利子嗣,……”

贾敏听出是王夫人的声音,眉头微皱,对柳氏露出一个抱歉的神色,起身走过去。随着声音的响起,王夫人周围的谈笑声骤然轻了几分,越发显得王夫人声音尖利。起初只是王夫人四边的几堆女眷听见,而后随着王夫人的言语,半屋子都静了,女眷们都直愣愣的盯着王夫人。待到后面,已经是满室错愕,一屋寂静。

江南女子娇柔婉约,釉玉、黛玉和漱玉三人标准的江南女子模样,美溢灵秀,娇媚柔美,身姿窈窕,纤腰细细不胜衣。但是到了王夫人的嘴中就成了“身子单薄,不利子嗣,太过灵巧,非长寿之兆。”而且还来了一句“纳妾纳色”,一下子将三玉打落尘埃。这是咒人吗?

女眷们面面相觑,脸上神情惊疑不定。若是其他人说这话,他们只当是和贾敏过不去,诅咒她的孩子。可是王夫人乃是贾敏的娘家二嫂,她这么说,是不是代表着里面真的有什么内情呢?三玉真的有问题呢?贾敏从众女眷的神情上猜出几分端倪,心中暗恨。她不怪别人惊疑,实在是王夫人的身份太过特殊,在座的又大多不知道她和贾敏有嫌隙。况且姑嫂两人之间能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竟然让王夫人说出这种类似诅咒的言语来?

贾敏恨不得将王夫人撕烂了丢出去。只是这样大的宴客场面,主家是断然不能发火的,更加不好起争执,何况王夫人还是她娘家嫂子,所以贾敏只能强自忍耐。若非为了名声,她真想客串一把泼妇!大户人家讲究面上光,就算里面有什么龌龊,也都是胳膊肘外袖子里折

,打落牙齿往里吞。她以为上面有贾母镇着,王夫人在外又一直以慈爱仁善的面目出现,因此就算两人私底下有恩怨,她应该也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谁想到她竟然这么不管不顾,做出这种事体来!

三玉哪里想到王夫人竟然会当众说出这样的混账话,身子即刻颤抖起来,嘴唇轻颤,泪眼蒙蒙,却知道这个时候不好哭出来,只能拼命忍耐,眼泪在眼眶里不住的打转,看着好不可怜。

坐在上座的贾母听见王夫人的话,气得手都哆嗦起来,厉声喝道:“老二家的,你喝多了,在这里耍什么酒疯?”又对一边的吓呆了,反应不过来的凤姐和尤氏道:“你们还不赶快把你们二太太扶出去,让她醒醒酒,在那傻站着做什么?”让人看笑话吗?凤姐和尤氏反应过来,赶紧上前,跟着伺候王夫人的丫头,七手八脚的将王夫人服了出去。

林家的暖屋酒,王夫人本来想让薛姨妈和宝钗母女前来的。她和贾敏不和归不和,但是她不会放过能提携薛家的机会。但是贾敏没有给薛家下帖子,贾母以这个理由拒绝了王夫人想要薛家的跟随的想法。这让王夫人在来之前就生了一肚子闷气,连早饭也没好生吃。到了林家,入了席,在贾敏将三玉叫出来后,众人不住嘴的夸赞,特别是黛玉,更是三人中的重中之重。

听了众人对黛玉的赞誉之词,王夫人觉得不舒服。她觉得她厌恶黛玉,别人也应该和她一样,不喜欢她才是。谁承想这个勾人的狐媚子竟然这么受欢迎。心中的烦闷的王夫人在无人招呼她的情况下喝起了闷酒。早饭本就没吃好,到了开席之后,王夫人也没吃多少东西,尽喝酒了,不知不觉中酒有些上头了。

醉眼朦胧的王夫人看到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黛玉,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当年贾敏未出嫁的时候,每次聚会她也是这般被人围拥。满堂华彩,满室生春,可是人们第一眼,注意到的,永远是她。她就端端正正的坐着,姿态无可挑剔,可却让人感到袅娜如柳、飘逸如烟。……

从回忆中回到现实,看着娇媚不输贾敏的黛玉,王夫人不由得勾起前情,又想起贾母有意将她许给宝玉,想到林家住在贾家的时候,宝玉日日流连在西跨院,……脑袋一热,忿恨下不管不顾,刻薄的话说出了口。看着身边的人惊愕的模样,王夫人心中一阵快意,你们夸赞不绝的人物又怎么样?在我这里,弃如敝履!你们把我看不上的“破烂”当作宝,真是有眼无珠!难听的话络绎不绝宣之于口。王夫人虽然多喝了几杯,可是她还没到醉糊涂的地步,刚到微醺的境界,脑子清醒的很,她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作什么。

等到贾母出声喝止,对上贾母那双虽然苍老锐利的目光,见贾母眼里似乎喷出火来,王夫人只觉得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为了一时畅快将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心中害怕,借着贾母说她醉酒而开始装醉,在凤姐和尤氏搀扶她出去的途中,嘴里胡乱的说着醉言醉语。

“算命的说我家的二姐乃是大富大贵的命,难得的好八字。若是男孩,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偏偏是位小姐,虽然一样大富大贵,只是年纪幼小时恐有些受不住,所以幼时少不了比别人多生几场病,折冲一下厚重的福气,大了就好了。因此我家二姐现在看上却有些瘦弱,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我家老爷升官的问题,现在我家老爷已经是正二品大员了,我家二姐才这么大。我家二届这般品貌,若是我家老爷再升下去,我还怎么拿我家二姐攀高登贵呀!”

说道后面,贾敏苦着脸,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心中庆幸,幸好王夫人说的话里面还能有可辨之处。若是没有了这句话,那才是最糟糕的。因为涉及到命理和未来,这个谁根本无法说清。也幸好,三玉年纪还都不大,过几年这话就淡了下去。若是在正好说亲的年纪王夫人说了这话,只怕三玉找不到什么好姻缘了。

听了贾敏这话,在座的人先是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林家四代列侯,林海如今是正二品巡盐御史,就算是将来他不在升迁,以这个品级致仕。黛玉乃是嫡出,就这个出身,做王妃都使得,就算选进宫去,最次也要给昭仪的名位!皇帝后宫中的一员,外面的公侯命妇诰命哪怕是超品,遇见宫里的一个小小贵人,也得躬身行礼。皇家的尊贵在世人眼中已经根深蒂固,所以在世人眼里,皇帝的妃嫔并不算妾。

锦乡侯诰命笑道:“知道你有个好女儿,可是也用不着这么炫耀。在座的又不独你一人有女儿,好多人家也都有女儿,只是今日第一次登门,不认不熟的,你这边摆的又是暖屋酒,所以就没把女儿给带来,才让你在这里耀武扬威。只可惜我了,只能看着你们有女儿的眼热了,幸好,在座的有和我同病相怜者,所以我还不算孤单。”

随着她的话,锦乡侯诰命脸上的表情也变幻不停,在她的一番唱作念打下,王夫人之事就这么岔过去了。大家继续听戏,聊天,喝酒吃菜,……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柳氏坐在一边,不用贾敏往下解释,她也知道贾林两家不可能联姻的下一条原因了。

媳妇难为,常有婆婆磋磨儿媳之事发生,所以有那疼惜女儿的,就想着亲上加亲。将女儿嫁入亲戚家,这样一来,有亲戚的关系在里面,女儿嫁过去,既是婆媳又是亲戚,有亲戚这头拴着,做媳妇的就少被婆婆错待,受的罪少,日子就舒服的多。可是那是指两家亲眷关系好的。从王夫人今日闹得这么一出来看,贾敏和她这位二嫂之间的嫌隙可不小,不然王夫人也不会这么拆她的台。就两人的关系,黛玉嫁过去,就算是亲戚又如何?还不如没关系的呢!

本来王夫人闹了那么一场,众人兴致已坏,已无心再留。只是主家这边刚出事,她们就吵着要走不免有些尴尬,所以耐着性子又听了两折戏,大家就相继告辞。等贾敏送走最后一名客人回来,只见出去的王夫人又回到屋中,正被贾母训斥。贾母见到贾敏进来,忙道:“正好,你妹妹回来了,老二家的,你给她赔礼道歉去!”

王夫人面色涨红,走了过来,对着贾敏施了一礼,低声道:“好妹妹,我多吃了几口酒,就胡言乱语起来,还请妹妹见谅。”贾敏侧了侧身,躲过王夫人这一礼,冷笑道:“二嫂子这这酒吃的可真好,不仅扰了我家的暖屋酒,而且连带着我的三个女儿都编排上了。当年我不懂事,在家得罪了二嫂子,让二嫂子记恨我,那是我活该!可怜我家的三个姐儿受我连累,本来她们对她们的二舅母一向礼敬,并不曾得罪了她们的二舅母,却还让她们的二舅母在满堂宾客中往死了踩她们!二嫂子你扪心自问,那般恶毒的话你怎么说的出口?她们到底怎么着你了?让你这般作践于她们?就因为她们是我女儿?……”贾敏的肺简直都要气炸了。

面对贾敏咄咄逼人的追问,王夫人汗都下来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我说的不是她们,我说话的时候又不曾指名道姓,说的根本不是她们,……”说道后面王夫人似乎有了底气,稍微提高了点声音反驳道:“我说的又不是她们几个,从头到尾都不曾指名道姓,妹妹又何苦往自家孩子身上拉,对号入座,自认下来?作践孩子的不是我,是你……”

对上贾敏的怒目,到了王夫人嘴边的那个‘你’字到底没敢吐出口。只是王夫人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她又不曾表明话里说的就是三玉,人家愿意往那里想,这怎么能怪到她的头上?可见不是她一个抱着这样的想法,大家都这么想,只不过碍于在林家做客,才违心的称赞黛玉她们罢了。……

看着王夫人脸上的神情,贾敏哪还会不明白她的想法,想必她刚才说那话的时候,也是报着,反正只是作为席间闲话,笼统的那么一说,又不曾具体到个人,应该并无大碍的想法,才说了出来。毕竟这种席间闲话向来都是听听就算了,谁也不会真的入耳。谁承想她把话当做闲话说出来之后,大家竟然听进去了。

真是蠢!也不想想,像她这般明显意有所指的话能当闲话听吗?真当在座的都是傻子呢!贾敏懒得和她理论,白费那个唇舌,直接撵人:“二嫂子,看在我二哥哥的份上我还叫一声‘二嫂子’,不过只是一声称呼而已。什么时候你认识到错了,真心想要和我道歉了,什么时候我才能将你当成嫂子一般尊敬。你走吧,我家不欢迎你,你以后别来了。”早知道她是什么样人了,和她置气气坏了自个,不值得。干脆撵走,算了。

“敏儿——”贾母见贾敏和王夫人刚说上几句话,就又崩了。贾敏甚至不客气的对王夫人下了逐客令,她张口欲言。贾敏抢先道:“若是劝我的话,那么母亲你就别说了。二嫂子的道歉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她不过是碍于你的话不得不为罢了。这样的道歉有什么用?若是想要我接受的话,那么就把今天在座的客人全都请来,当着她们的面二嫂子给我道歉,到时,哪怕二嫂子并非真心,我这边也无妨。”

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贾家人,贾敏冷笑道:“不答应,觉得丢脸?别跟我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胳膊肘往袖子里折’这样的话,今天二嫂子的行为已经把丑扬出去了,还有什么好遮的?几个孩子今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要去看看去。你们自便,要是想走,腿在自己身上,服侍的人就在门口。若是想留下,也只要和门口的仆妇说一声就是了。”丢下几句话,贾敏迈步走了出去。宴席上在王夫人被拉出去之时,三玉也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凤姐见贾敏连贾母都丢下了,偷窥贾母脸上的神色,试探着问道:“老太太,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表妹?”贾母叹了一口气道:“算了,敏儿在气头上,我们过去也没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这丫头性子倔着呢,小的时候和我置气,三天没吃饭。我们先回去,过几天,等她气消了再说。”贾母只记住了贾敏气性大,却忽视了,当年最后是她退了一步,贾敏才消了气,开始吃饭的。跟着贾母狠狠的瞪了站在一旁的王夫人一眼,恨恨的道:“看你惹的事,等回家之后再和你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王夫人和贾敏之间的嫌隙虽然有别的事情夹杂在里面,但是更多的是王夫人对贾敏的嫉妒。由小时候的攀比心演化而来的嫉妒。小时候和贾敏比吃穿,家世样貌,比针线女红,成亲了比夫婿公婆,有孩子了比孩子,……当什么都比不过时,嫉妒就如同毒蛇,一点点的噬咬她的心,让她总想着打压贾敏,证明她比贾敏强,当她知道她自己比不过贾敏时,于是把目光转向了贾敏的孩子。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九章日子

自林家暖屋酒,贾母带着一行人回府后,凤姐很快就备上厚礼前来赔礼。贾敏不纳,连茶都不曾上一盏,就将凤姐扫地出门。此后,凤姐每天都会来,林家这边贾敏干脆连面都不露,凤姐在花厅里一晾就是一整天。这日凤姐又是在林家干坐了一天,无功而返。平儿将凤姐迎回屋,赶忙招呼摆饭。

凤姐靠着引枕在炕边上坐下,长叹一口气,道:“本来以为林家搬走了,我就不用受夹板气。谁承想太太众目睽睽之下闹了这么一出。唉,我这几天可真是把脸都丢光了。……”平儿走上前,一面给凤姐捶肩,一面问道:“怎么,今天姑太太还是没见奶奶吗?”凤姐闭着眼点点头,道:“是呀。”平儿见凤姐的样子摆明不想多谈,因此也就不问了,专心的给凤姐捏肩。

吃过饭,凤姐就往贾母上房去,贾母见她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办成,因此道:“明你不用去了,后个是黛丫头的生日,你再上门。这回敏儿不会不见你,等你们见了面,你好好和他说说,告诉她,我已经重罚老二家的为她出气了,让她消消气。”

面对贾母的吩咐,凤姐还能说什么,贾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只能点头称是。贾母想了想道:“一会儿回去你到老二家的那里走一趟,黛丫头过生日,她这个作二舅母的不能不表示。”凤姐答应着,又陪贾母说了一会儿话才退了出去。出了贾母的院子,来到王夫人的院子。

凤姐进屋的时候,王夫人正在给她日常供奉的菩萨上香,等她上完了香,洗了手,坐下之后,凤姐才说明她的来意。王夫人一听说要给黛玉准备过生日的礼物,在凤姐面前也不掩饰,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半晌才道:“我这边适合小姑娘的东西原来元丫头在的时候大都给了她,等元丫头进宫后,这些年也不曾见过面,也不知道我们娘俩这辈子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就把我给她的东西陆陆续续的挑好的都送进宫里去了,想着给她做个念想。剩下的我又挑好的给三丫头一些,下剩的那些都不入眼,若是送过去不仅让姑太太笑话,也看着不像。若是早知道,赶紧派人去搜罗写好的来送过去岂不美,但是后个就是正日子了,哪里还来得及。这次就先从公中有的挑拣着送过去吧,等后得了好的再送也不迟,生日一年一过,纵使今年没有,还有明年呢。何况我这个长辈的给小辈东西,还需要什么名头不成?”

听了王夫人这一大篇子话,凤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道:“可不是呢。太太说的有理,即这么着,等太太回头得了好的再送去也不迟。”王夫人听了,点点头,又道:“虽如此,可是我也不好什么都不表示。也罢,就按照旧年宝玉的过生日他舅舅家的例准备吧。”

凤姐忍着气回到房中,平儿迎上来,见凤姐满脸怒色,忙服侍着她坐下,问道:“奶奶这是从哪回来?看奶奶这副模样,似乎受了委屈,只是这府里谁还能给奶奶气受了不成?”凤姐冷笑一声道:“姑太太家的二姑娘二月十二的生日,老太太让太太预备些东西送过去。明着是给林二姑娘过生日,实际上老太太还不是想着借此让太太给姑太太赔个下情,两下和好。我到太太房中说了此事,不知道太太是真没听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有的没的话说了一大车,最后却一点东西不出,全从公中走。”

轻叹一口气,凤姐又道:“也不是一点不出,按照宝玉的例,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太太真当是给林二姑娘过生日了不成?”平儿端着茶过来,道:“太太未必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只是那日在姑太太家里回来,太太就被老太太罚着在菩萨面前数了三日的豆佛米佛。听说第一天头上,太太两条腿跪的都站不起来了,嗓子也因为念佛念得干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太太遭了这样的大罪。心里扭不过来也是正常。”

这几天,凤姐夹在当中可是不好受,又气又委屈,从平儿手里接过茶来,道:“太太受了罪记恨姑太太,可是她怎么就不明白,老太太罚她也不单单是给姑太太出气。哪怕老太太说太太是吃多了酒才说的那话,虽然免了贾林两家的难堪,但是太太还不是落了个酒后无德的名声,顶着这么个名声难道就好听?以后太太还怎么出去赴宴?届时宴席上主家是让太太吃酒呢,还是不让?当日太太在林家堂上说的那些话,若是在座的夫人们认了真,毁的可就是林家几位姑娘一辈子,甚至还可能会带累林家两位兄弟,这事放在谁身上,谁都会恼怒。好好的一顿酒,本是喜事,就这么被搅了,若非姑太太是从咱们家里出来的,为这和府上断交结仇都有可能!”平儿也知道凤姐这几日为了王夫人的事往林家跑,辛苦奔波在王夫人那里却没落个好,心中气恼,所以才说了这么一篇子抱怨王夫人的话。因此劝道:“奶奶连日里奔波辛苦了,太太未必没看在眼中,只是因为和姑太太那边的疙瘩还没有解开,所以才不说什么。等两下里和好之后,不仅老太太记着奶奶地功劳,姑太太和太太也不会忘了奶奶的。”

凤姐能干,但是最怕的就是她的能干不被人知,平儿的话正好搔到她的痒处,因此笑了,道:“我也不图这个。只是想着姑太太毕竟是老太太的女儿,是府里出去的,难道她还真生气到不和娘家往来了不成?老太太又上了年纪,没个劳动她老人家的道理,太太这边,姑太太正生着她的气呢。左右我年轻,而且太太也是我娘家姑母,姑太太是这边府里的姑母,两下里都是我的姑母,就算受些吃哒也无所谓。”

转瞬间,二月十二就到了。凤姐带着三春去给黛玉过生日。宝玉本来也闹着要去,只是不管贾母还是凤姐都知道这次上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因此就没让他跟着。宝玉闹了一场,见没用,只好将他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托探春给黛玉送过去。这次凤姐上门,贾敏没有不见,反而热情的迎了出来,让多次上门受冷待,心中也预备好了被慢待的凤姐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

林家暖屋酒那日,贾母他们一行并没有带三春来。贾母她们回去后,此事也没在她们跟前提起。跟着贾母她们去林家,在厅堂里伺候的也都被严令封口,因此三春还是因为贾母罚王夫人跪在菩萨前数豆佛米佛,以至于王夫人三天都没有出屋才猜到那么一点儿端倪。这次凤姐带她们来给黛玉过生日,她们只当事情已经都过去了呢。

凤姐一行随着贾敏从往内院里来。二月十二在江南已经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草木萌青,百花或含苞或吐绽或盛开,但是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因此这园子草木依旧是一片萧疏,可是三春走过来,只觉得房舍雅致精巧,长廊环绕,蜿蜒曲折,质朴古雅。亭台楼阁,假山瀑布,青墙黛瓦掩映在红梅翠柏之中别有一番风景。

离午饭的时间还早,贾敏命人将三春送到三玉处,让她们一起玩去。三春走了,花厅里只剩下贾敏和凤姐两个。贾敏将凤姐呈上的礼单看了一眼,放在一边,道:“小孩子家家,不过一个生日,就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太厚了,我家嬛姐生受不起。”凤姐赔笑,正要说什么,贾敏抢在前面开口,道:“你不用说,我知道送这些过来是什么意思?都是自家亲戚,哪能有隔夜仇呢,我虽生二嫂子的气,也不知像二嫂子一样,记一辈子。……”

闻言,凤姐赶忙道:“就是,就是,姑妈所言极是。其实太太真不是诚心的,不过是多吃了几杯酒,脑子一时糊涂了,……”凤姐还想着为王夫人辩解几句,被贾敏打断,“吃多了酒并不能作为犯错的借口,岂不闻‘酒后吐真言’吗?”凤姐被贾敏这么一说,饶是平日里口齿伶俐,一下子也说不出话来。

看着凤姐的窘迫的神态,贾敏叹了一口气道:“算了,本不关你的事,我在这里和你有什么辨的。这事就这么按下了,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我不想再提了。”将丢在一边的礼单又拿起来,道:“东西我都收下了,回去帮我谢谢老太太,让她这么大的年纪还为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操心,是我们的不是。改日我这边安排妥了,过府去探望她老人家。”

之所以这么容易就罢手,是因为贾敏的目的并不是王夫人,而是整个贾府。相比善于做表面功夫,养气功夫却不到家,稍一刺激就破功,脸上人面具就掉下来的王夫人,贾府里真正难对付的是老奸巨猾的贾母。且不说贾母从重孙子媳妇做起到现在的老封君,六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她什么没经过,什么没见过,单她是贾敏的母亲这一身份就是一个难以跨越的障碍。不过幸好,满府里稍微明白一点儿的就贾母一人,拖后腿的倒是一群,否则贾敏的打算未必能成功。当然,若是府里多几个明白人,贾府也不至于最后沦落到那个地步!

凤姐没想到这次上门话还没说上几句,贾敏这边就轻描淡写的将事情揭了过去,虽然意外事情这么容易就了结了,但是她以为贾敏不想和娘家关系闹得太僵,拿乔够了,觉得差不多了就找了个台阶下台。所以也没深想,笑着恭维贾敏:“我就知道姑母最大度不过了。两边乃是实大实的亲戚,总不能就此生分了。老话说,这舌头还有碰到牙齿的时候,纵使有些不愉快,气上几天也就过去了,哪还能一直记着?”贾敏笑笑不答,将话题扯开。深觉此行圆满,凤姐在用完午饭,吃过寿面之后,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准备带三春离去。惜春舍得不离开,直道要在林家多住几日。对此凤姐无可无不可,将目光转向贾敏。贾敏自然是一口答应,于是凤姐带着迎春和探春回府,惜春在林家住了下来。

自搬家后,贾敏和贾家打了几天擂台,正事一点儿没干。如今事情解决了,贾敏开始开库查账。因为天气渐暖,再等几天,土建工程就可以动工了。林家需要建的地方可真不少,除了原本就在建造的藏书楼,还有宅院这边的改建,温泉庄子,原本建藏书楼而后因为违制而停工,弄得半拉胡片的那块地也要收拾出来。知道贾敏家要建房子,柳氏推荐了一班泥瓦匠过来,贾琏又送了一班过府,加上藏书楼里那边原有的,一共三个班子同时开工,幸好,贾敏早早的就把材料准备好了,否则若是工匠齐备,材料却不足,岂不延误工时。

三玉在家中日子过得极其悠哉,或读书,或写字,或品茶论食,或赏画弹琴,以至描鸾刺凤,拆字猜枚,游园逛景……过的好不快活。这日黛玉正在房里逗弄着松狮犬玩,霁玉拎着细竹吊铜钩的鸟笼子从外面进来,道:“我给姐姐带东西来了。前几日我和同学出去玩,路过花鸟市,进去见识了一番。定了一只给姐姐玩,今个老板派活计给送过来了。”说着揭开罩在笼子上的锦布,一只形体娇小玲珑鹦鹉露了出来。红色的鹰勾小嘴,身上背亮丽的翠色的羽毛覆盖,尾羽华丽修长,看上去煞是可爱。

“这鹦鹉可聪明了,还会说话呢!”霁玉让从腰下的荷包中摸出几粒瓜子仁,用手指捏着,上下逗弄着,随着他手的高高低低,那鹦鹉的脑袋也跟着起起伏伏,乌溜溜的小眼睛跟着咕噜噜转,看上去分外逗人。逗弄了好大一会儿,在它不耐烦之前,霁玉将手中的瓜子仁抛进鸟笼,那鹦鹉一下子衔住了,呱唧呱唧的咽了,脆生生的说了声,“你好,万事如意!”在霁玉的逗弄下而后又表演了诸如“长命百岁!”“松寿延年!”之类的吉祥话。见黛玉欢喜的模样,霁玉将鸟笼递给一旁的舒眉,笑嘻嘻的道:“就挂在廊檐下,平日姐姐无事的时候正好拿它解解闷。”

黛玉笑着向霁玉道谢,霁玉笑嘻嘻的道:“可不独这事姐姐要谢我,还有一事,姐姐也要姐姐谢我才是。”黛玉听了,奇道:“还有何事我要谢你?”卖了个关子,霁玉才用只有黛玉和他;两人听见的声音,悄声道:“二舅舅望子成龙,对二表哥要求极严,整二表哥读书,偏二表哥最厌这些。我前一阵子时常过府向二舅舅请教功课,和二舅舅商讨学问,我可比二表哥还小两岁呢,书却念得二表哥还好,因此二舅舅考校二表哥文章,见二表哥答不上来,如何不气,二表哥少不得要被二舅舅教训一番。二舅母将宝二哥当作眼珠子一般疼宠,见二表哥屡屡被二舅舅责备,还不心疼死。”

将其行径告诉黛玉后,霁玉恨声道:“哼,当日二舅母为长不尊,竟然那般说姐姐。她身为长辈,我不好对她不敬。由此度彼,让她也尝尝心尖子受苦的滋味。读书乃是正道,二舅舅教训二表哥教训的是,就是二舅母也说不是什么来。看着二表哥受责,不知道二舅母心中是何感觉?我也算给姐姐报仇了。”黛玉听了,摇头道:“你个促狭鬼,竟然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只是这又是何必?二表哥何其无辜,何必把他牵进来。须知‘与人为善’方是君子所为。”

霁玉不满的反驳道:“二姐姐这话好没道理。二表哥无辜,大姐姐你们又有什么过错,难道不是无辜的吗?只因为二舅母和母亲的一点旧时恩怨,二舅母奈何不得母亲,竟然找到你们的头上?若非母亲急智,大姐姐你们的一辈子差点就毁在二舅母的手中。那个时候,二舅母怎么不想想你们是无辜的?二舅母贬损他人儿女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儿女若是被人如此作践,她心里又该是何等滋味?这与君子不君子毫无干系,我只是想让二舅母明白她的儿女在她心中是心肝宝贝,她舍不得她们受一点儿委屈,别人家的儿女也一样。”黛玉想到当日王夫人说出那话时,众目睽睽之下当时她的窘态,那种难堪的心情,叹道:“或许你说的有道理。只是恐怕你的心思白费,二舅母是不会体会到这一点的。……”跟着忽然想起来什么,狐疑的看了霁玉几眼,道:“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在家里?还跑到我这里磨牙,怎么没去学里?”霁玉笑着在窗前黛玉常坐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道:“昨日散学的时候,我和先生告了一天假,今日不用去学里。……”黛玉一听,赶忙问道:“可是身子不舒服?”上下打量了霁玉一番,看他慵懒闲适的模样,哪有半点不适的模样,黛玉怒道:“你不学好,竟然逃学,我告诉母亲去!”

霁玉赶忙起身拦住了黛玉,道:“我告假之前已经告知母亲,她同意了。”对上黛玉圆溜溜的充满怀疑,摆明不相信霁玉所言的眼神,霁玉赶忙解释:“二姐姐,今天可是三月三,上巳节。你不是忘了吧?”霁玉这么一提,黛玉一下子想起,今天是女儿节。霁玉跟着道:“前阵子母亲事务繁忙,也把此事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光禄寺大夫卢大人之妻已和母亲说定今日上门拜访。母亲不好推却,所以特命我和大哥哥向学里告假一日,带你和大姐姐、三妹妹去郊外踏青。你若是不想去,那就算了。”

“谁说我不想去?”黛玉听了,急急的驳道。不说往年在江南的这日,贾敏带着她们出外游湖赏春,好不乐哉。就是平日里贾敏有暇,也不把她们拘在屋里,常常带她们出外游玩,因此扬州城及附近的景致都被贾敏带着她们逛遍了。自进京以来,因为住在贾府多有不便,贾敏需要操心的事物繁多,黛玉也不好烦扰贾敏。而后又入了冬,天气寒冷,黛玉多有不适,万物萧条的北方外面又没什么好景致,所以黛玉只能闷在房里。闷在家中这么长时间,她早就闷坏了,如今能够有机会出去玩,哪有不去之理?

霁玉看见黛玉着急的模样,笑道:“既然这样,姐姐还不敢快收拾起来。大姐姐和三妹妹那边我已经打发人告诉去了,这会子我估计差不多该收拾完了。大哥哥在外面也该把出门的事物打点好了。可就等你了。”

正说着,釉玉和漱玉叽叽喳喳的带着丫头婆子们就过来了。黛玉见她俩准备好了,忙命舒眉展颜赶快收拾东西。正收拾间,惜春过来了,见屋里这般忙乱,好奇的问道:“林二姐姐,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霁玉看见惜春拍了一下脑袋,竟然将她给忘了,赶紧出门,招呼跟着他一起过来的秦筝,“你去二门,找个小厮告诉大爷一声,就说原本预备的一辆马车不够,四表妹也在,还得一辆。”秦筝答应着,出去传话。

清玉和霁玉两人带着釉玉、黛玉、漱玉和惜春如何到郊外踏春和贾敏如何在家招待卢夫人略去不提。只说贾敏送走了卢夫人,回房落座,歇息尚未到一盏茶的功夫,初晴从外面进来道:“太太,外面来了一位老太太,说是太太的婶子,太太见还是不见?”

“我的婶子?”贾敏疑惑的重复着。旋即反应过来,来的应该是贾家的人。进京后,她按照礼节一份不差的将礼物送到了跟随在荣宁两府在京安居的八房人家,长辈还在的几家,更是亲自上门。可是这几房人家,过后真心上门拜访的并不多,反而巴结奉承,上门哭穷借当头的倒不少,弄得贾敏烦不胜烦。

只是人来了,也不好挡在外面不见,不然落个富贵了,眼里没有亲戚的名头,贾敏只能捏着鼻子见客。因为不待见,所以搬家时,贾敏除了宁荣两府外的其余的几房一概没请。不过能让她称婶子的只有现在还在的贾代儒和贾代修这两位和她父亲贾代善一辈的人物的妻子。按照她们的辈分,和两家的行事作风,无事是不可能上门来的。

反应过来后,贾敏一面起身往外走,一面问道:“人现在在哪?”晚晴笑着回道:“我让人把人迎到花厅去了。”贾敏来到花厅,只见一位穿着苍青色暗花连云纹缎子的夹袄,秋香色的坎肩,赭黄棉绫裙的老妇人焦灼不安的坐在椅子上。老妇人头上虽然簪着几样细细的金银首饰,不过和身上的衣裳过时许久的花样一样,样式陈旧,而且似乎长久不曾清洗翻新,看上去也不鲜亮。面容干瘦,眉心几道深深的沟痕。贾敏认出她是贾代儒的妻子。贾代儒之妻坐在椅子上不住的探头往门外看,见贾敏过来,面上焦灼色神色才好略有舒展。贾敏进屋给她请安,贾代儒之妻忙起身扶起贾敏,贾敏又让了一番,扶她坐下,又亲给她捧了茶果,才在她对面捡了张椅子坐下,含笑道:“六婶这一向可好?六叔身子可还好?……”

略叙了几句寒温,说了几句闲话,贾代儒之妻叹气道:“今儿我是腆着老脸来求姑太太的,求姑太太援援手儿,救我孙儿一命。……”说着话,泪就流了出来,她拿出帕子抹着泪道:“姑太太是知道的,我和我们老爷膝下就只有一子,偏早早去了,若不是有瑞哥儿在,我儿去的那日我也就跟了去。好不容易把瑞哥儿拉扯大,不等他娶妻生子,又生了病。虽各处请医疗治,无药不吃,奈何皆不见效。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独参汤’的方子,吃下去倒是颇有效验。”

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贾代儒之妻道:“当年分家时,家里虽然得了些产业,奈何因为瑞哥儿的父母已经花了大半,我家老爷又不善经营,每年倒赔出去许多,如今家里不过是靠着老爷在学中的那点束修度日罢了,哪里吃的起?老爷到那边府里去寻,只得了几钱渣末,哪里能用得?我们实在是无法可想了,只好求到姑太太这里,……”

听贾代儒之妻一说,贾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是“凤姐毒设相思局”这一段公案。贾敏拦下贾代儒之妻的话头,说道:“六婶这是哪的话,什么求不求的,都是实在的亲戚,瑞哥儿还得喊我一声姑妈呢。六婶的来意我已知道了,救命要紧。”说罢,便吩咐临江,“你去库里取几根整参来,若是有散的,也一并拿过来。”临江忙应了一声,出去了。

贾代儒之妻哪里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容易,感激的又哭了起来,抹着泪,道:“姑太太不知道,瑞哥儿这一病,我们两口子的命也跟着去了一半。当年瑞哥儿的父亲去了,若非有个瑞哥儿,老爷和我哪还有什么活路?如今他若是有个好歹,我们老俩口一把年纪,哪还经得起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等将来瑞哥儿好了,我一定带他过来谢过姑太太的救命之恩,给姑太太磕头……”

贾敏笑了一笑,道:“六婶这话可见外了,瑞哥儿喊我一声姑妈,他是我侄儿,难道我这个做姑妈的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不好?磕头不磕头的这话就别说了,没的折杀我。以后若有什么事,六婶不拘打发什么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都是实在的亲戚,不用这么客气。只是瑞哥儿年纪轻轻怎么就病得这么严重?请过来的大夫可说了什么病症?如何就病到这般地步了呢?”

贾代儒之妻叹了口气,半晌才道:“这话真是说不得。原是瑞哥儿不学好,去年冬天一夜不着家,被我家老爷抓住了还撒谎骗人。我家老爷生怕他走上他父亲的老路,素日里管他管的甚严。如今见他这般行事,发狠打了一顿,不许他吃饭,又命他跪在院中读书,还要补出十天的工课才罢。……后来,不知怎么就病了?大夫来看无数回,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只是不见好。……”

贾敏听着听着,出了神。在古代,家族的庶子,再有天分,也多数是攀附嫡枝,或是被压制,能够出头的寥寥无几。贾代儒和贾政的性格相似,都是读书将性子读腐了,性子迂腐不堪。只是贾代儒没有贾政幸运,有个蒙帝宠的父亲,在临死的时候还给他求下个官来。不过贾代儒虽然读书将性子读腐了,可是书读得不错,凭一己之力考了个秀才的功名。只可惜后面再考就不能了,不知道贾代善使了什么手段,取消了贾代儒下场的资格。

无奈的贾代善把希望寄托在儿子上。他儿子倒也争气,年纪轻轻就考中了廪生,将贾代儒欢喜坏了。可惜后来和两府子弟来往,被引诱的在外吃酒赌钱,嫖娼宿妓,不仅误了学业,更是被人蒙骗的将家业输了一大半去,最后更是丢了性命。到了贾瑞这里,贾代儒吸取教训,对贾瑞严加管束,不许他多走一步,教出的贾瑞又呆又傻。

他也不想想,就凤姐那般人物,怎么会看上无论财貌还是地位身家都不如贾琏的他?纵使他比贾琏有才,可是你指望一个不识字,只是因为管了家之后才识得几个字的凤姐欣赏来的她的才?再说,他有什么才?不过一个白身,连个童生都不是!几句好话下去就什么都不想了,真可谓“色迷心窍”。不过想想贾瑞的年纪,贾敏也觉得贾瑞情有可原,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未娶妻,两府里和他年纪相当的贾琏已经作了父亲,比他还小的贾蓉也早早的娶了秦可卿为妻。在这个十五六岁甚至更早就通晓人事的时代,又处在贾府这个大染窝里,连家学都是那般风气,耳濡目染之下,也难怪贾瑞想女人想成那样。

“六婶且放宽心,瑞哥儿人年青,平日里身子也康健,不是那体弱多病的,如今大夫开的药又有效验,只要按时吃药,必是能好的。”安慰了贾代儒之妻之后,贾敏好奇的多问了一句:“我恍惚记得瑞哥儿也有二十来岁了吧?怎么这个年纪还没给他娶妻?给他娶房媳妇,多个人管他,你们老俩口也多个人孝敬,岂不两全其美?娶妻之后,只怕瑞哥儿就长大了,不然只怕他还跟着孩子似的?”在现代都说男的只有娶妻有了孩子之后才会长大,在古代,恐怕也相通。

贾代儒之妻叹了一口气道:“按照我的意思,早就早早的给他娶妻进门,这会子只怕重孙子我都抱上了。只是我家老爷不肯,说要立业再成家。说瑞哥儿若是有个功名在身,议亲的时候不仅好看,而且对方的身份地位也能多考虑考虑。我想着也是,因此就这么耽搁了下来。早知道……还不如早给他娶妻的好,若是他有个好歹,身后也能留下个一男半女的。……”

听了这话,贾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顶着个“贾”字,可是贾代儒这房是贾府的旁支,已经分家分了出来。父母双亡,祖父祖母年老,家中有些微的产业,勉强糊口,这样的条件能找什么样人家姑娘?能够拿得出手的就是和荣宁两府的这点关系了,可是这点芝麻芥豆的关系有什么用?议亲的时候真正看的还是他这一支的情况。就这样的条件,稍好一点的人家都看不上他,若是贾瑞有出息,又另当别论!贾代儒的考虑也不能说没错,只是也得看看实际情况。明显贾瑞不是那块料,况且就这一根独苗,若是没了,可怎么办?

说话间,临江捧着个红木盒子,盒子上还有个药包,进了屋来,笑道:“我在药库里挑了几只上好的整参,又将原来太太配药用剩的包了过来。太太看看使得使不得?”贾敏就临江的手看了一下盒子,见盒子里放着三枝须根完整,拇指粗细的人参,点了点头,示意临江将盒子和药包给了贾代儒之妻。

贾代儒之妻见到这三根整参,已经心满意足,又接过药包,估量了一下也有四五两重,只觉得孙儿的命有救了,感激涕零,对贾敏千恩万谢一番,方告辞而去。看着贾代儒之妻老迈的身影,贾敏感慨万千。

虽然她也看不上贾瑞其人,但是也觉得凤姐行事太过歹毒了。因贾瑞心思不正,她联合贾蓉贾蔷整治了贾瑞,给个教训也就罢了。贾瑞这边都要死了,求到府里,不管怎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有人参不给,竟然拿渣末敷衍人,实在太过了。

摇摇头,贾敏心思转到自家事上,贾瑞的事,她已经尽了情分,至于贾瑞是生还是死,她做不了主,与她也没什么相干。抬头望了望天,贾敏道:“这个时辰了,清玉他们也该回来了。”说着,便吩咐临江:“你和厨下说一声,预备些热水,他们出去疯玩一天,回来后恐怕得洗个澡在吃饭。”临江答应着转身离去。

贾敏还不知道,这个时候清玉他们一行人被堵在城门口进不来了。在外面玩了一天,清玉和霁玉打马走在前,后面是釉玉她们四人坐的两辆车,优哉游哉的上往城里走。因跑的有些远,回来的路上,一行人就见一些质朴着装的民众正三五结伙、行色匆匆的向城中赶去。越往前走,路边的人也就愈多,又走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人越发多的阻塞了道路,以至于釉玉她们坐的车难以前行。

清玉下马向人询问,从而得知通明寺弘一大师应诏回京,法驾已将抵达,除陛下亲自出宫与宫门口相迎外,并颁口诏命文武勋贵五品以上者立出城外十里相迎。看着涌涌人潮,清玉和霁玉商量:“看这架势,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我们把车马靠边,等大师车驾入城,我们在进城吧?”

霁玉看着越聚越多的人潮,点点头,打马跑到釉玉她们的车驾前和她们说了一声。釉玉她们透过车幕也看到了如织般的人群,正不知道发生何事,心中担忧的时候,听霁玉这么一说,知道了情由,心中有底,安心的坐在车上。

人越聚越多,幸亏清玉和霁玉早有先见之明,早早的将马车拉到边上。这一等就是近大半个时辰,正等众人等的心生焦急,百无聊赖之时,却听远方隐隐如闷雷般的声响蓦然而起,清玉和霁玉向声音所来之处望去,就见数里外数十名甲胄明亮的御林军在前开道,马蹄声声,远闻如同闷雷响起,近听如同战鼓擂动。

越过万千人头眺望过去,御林军后面是一个三十二人抬的巨大明黄肩舆,上面端坐着一位白眉白须身着紫色袈裟的老僧。而手扶肩舆护持的是左右各四,共八位身着紫衣的大臣,肩舆之后是长长的官员队伍,服色由紫到绯以至青,倒也是鲜明的紧。随着肩舆走过来,路边的人群口中连称“弘一大师”不止,这声音初时还散乱的很,到得后来,渐趋统一,一时间“弘一大师,弘一大师”的呼唤声震四野,清玉和霁玉随声望去,发现呼喊的除了平民百姓外,还有不少身着儒衫头戴方巾之人。

清玉和霁玉心下惊骇,面面相觑,不说声势浩大的民众,单那明黄颜色却还是那三十二人抬的肩舆,普天下只此一尊。不管是在民间还是皇室,弘一大师都有如此尊荣。目送队伍步步去远,清玉和霁玉犹有一种做梦的感觉,虽然是亲眼所见,可是一时之间,实在是太让人不敢置信了。他俩究竟拜了一个什么样的老师呀!对于弘一大师的地位他们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

随着肩舆的走远,人群渐渐散去,马车得以重新起行。车夫掉转马头时,车轱辘碾在一块石头上,车厢偏了一下,正是转弯之际,马和车厢两下里错劲,马使不上力气,尽管使劲;拉车,就是不往前。车厢随着马的用劲不住的摇晃,一次比一次晃动的厉害,紧坐在车里的釉玉和漱玉吓得已经顾不得容貌被人看了去,紧紧巴住车窗,生恐被甩出去。后面黛玉的车正往前行,一个收势不住,险些和前面的车撞上,马夫赶紧勒紧了缰绳,硬生生地将马止住。那马骤然受力,长嘶一声立而起,车里的黛玉和惜春惊呼出声,车帘斜卷,露出两张花容月貌的惊容。虽然只是那么一瞬,但是马车附近及其马车对面的都看了个清楚。

车稳住后,清玉和霁玉赶紧上前询问受惊的釉玉她们,得知大家无恙,才启程赶路。经此一下,本来想着赶快回府的一行人,也不敢太过着急,生怕走得急了,马车再出什么问题。因此等他们到家之时,天色竟已到了黄昏时分。贾敏只当他们在外是玩疯了,后来得知原来是弘一大师进京,路上堵塞,也就罢了。对于途中所受的惊吓,不管是清玉和霁玉,还是釉玉她们,有志一同,一起瞒下,并没有告诉贾敏。

惜春只觉得在林家住的这几日,是她平生过得最畅快的日子。釉玉她们三个和气,贾敏慈爱,但凡釉玉她们有的,她都有。而且随她们怎么玩,怎么闹,贾敏都不管。清玉和霁玉两个友爱,虽然不常进内院,但是在外得了什么有趣的,有意思东西都会送过来给釉玉她们玩,也不会少了她那一份。仆役规矩严整,待她这位表姑娘从来都是恭恭敬敬,从不嚼三说四。更重要的是府里不像贾家乌烟瘴气的,上下清明,没有那些污七八糟的事。

在林家又住了几日,惜春虽然不舍,但是面对贾家打发来接的人,不得不去。前一次接的时候,已经被贾敏挡了回去,这一次再不回去,可有些说不过去了。林家虽好,到底她是贾家的人,不能在林家一直住下去,没奈何,惜春只能收拾收拾,依依不舍的离开。见惜春缱绻难舍的模样,三玉悄悄和她说,让她放心回去,等过几日就派人接她过来。

包袱款款的惜春回到贾府,迎春、探春和宝玉过来看她。惜春打开包袱,一面拿出她在林家得的泥人、面人、柳编、木雕,……分给三人,一面兴致勃勃的讲述她在林家的日子。“林家两位表哥在园子里装了秋千,大表姐打的极好。三表妹说,在江南的家里也有个秋千,还是姑父着人做的,比两位表哥做的还要精致。二表姐看着斯斯文文的样,毽子踢得极好,什么盘踢、磕踢、拐踢、绷踢……根本不用提,还有什么燕含珠,分花拂柳,百蝶穿花等花样,只看就让人眼花缭乱。两位表哥还给我们立了个靶子,让我们射箭玩,三表姐在这方面比我们要有天赋的多,我们玩了这么时间,十箭九不中,她能射中一半。还有箜篌,跳绳,……甚至我们还穿了男装踢起了蹴鞠,大家踢得一塌糊涂,……”

迎春和探春看着惜春描述中闪闪发光的脸,虽然惜春不曾表示,可是看她的神情,听她的描述也能得知她在林家玩的很愉快,甚至乐不思蜀。宝玉对惜春拿出的东西和说的话都不感兴趣,随手把东西放到一边,打断她,问道:“可是林大姐姐她们在家被什么绊住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老太太不是说连着接你,一并把林大姐姐她们一起接过来住几天的吗?难道是姑妈不肯让她们过来?原来说随时可以过来玩都是骗人的。”最后一句话,宝玉神情沮丧低声嘟囔出来,声音微小含糊,三春无一人听清。

被打断的惜春住嘴,望着宝玉,不知道该如何说是好。虽然你只关心你关心的,可是从我的言语中也能听出人家在家玩得非常愉快,与之相比,在贾家她们是个什么样子,明显没有在家快活。既然这样,她们为什么上敢找不自在?“大表姐她们没时间,她们要跟着姑妈一起出门做客。这阵子姑妈接了不少帖子,常出门作客。”

惜春偷换概念,用釉玉一个人代替了三玉。虽然三玉会跟着贾敏出门,可是大多数贾敏只带釉玉一个,将黛玉和漱玉留在家里。虽然贾敏不曾明言,可是从三玉日常玩笑和含糊的说辞中,惜春得出一个结论,贾敏如此频繁的带釉玉出门,是在帮着她相看人家。想到此节,惜春不由自主的看向一边的迎春。论年纪,迎春比釉玉还大,可是府里根本没有人想到此节,也没人提醒。纵使迎春不受重视,乃是庶出,可是釉玉也是庶出呀。就算母亲是嫡母,但是贾母总是亲祖母吧?可是贾母的眼中除了一个宝玉,再无他人!事情就怕比,越比心越凉,对比过后,惜春忍不住怨自己为什么不是贾敏的女儿,就算不是她生的,哪怕是姨娘养的也无所谓!

对于惜春的小心思,贾敏无从得知,此刻她有些头疼的看向清玉,道:“不管是弘一大师还是你父亲,都不赞同你和霁玉参加这次恩科,说你们年纪小,在等等。弘一大师和你父亲作此决定,想必自有他们的道理。反正两年后就是乡试了,就是等上两年以你的年纪也不迟,你又何必着急?”因为弘一大师进京,皇帝决定在今年加一科恩科。这种加试考中和正常科考无论待遇还是其他什么的,都是一样的。而且这种加试还不影响正常科举。也就是说,本来按照乡试三年一次的标准,清玉和霁玉要想参加考试,需等到两年后才能去考试。但是有了这次恩科,就等于三年中可以考两次。机会多多。

从得知朝廷开恩科的消息,清玉和霁玉就跃跃欲试。但是林海为此特地从扬州写信来,叮嘱不允许清玉和霁玉两个参加这次恩科。在“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前,参加乡试的清玉和霁玉两个太年轻了。年轻,是他们的优点也是缺点。因为年轻,缺乏历练,对世情了解不够,对社会认知不够,阅历不足。不说两人的学问参加能否考中,就算能考中也未必是件好事。

尽管两人考得只是乡试,不是会试,但是有了举人的功名就有了做官的资格。因为年轻,心态不稳,少年高中,容易志得意满,从而滋生骄傲的情绪,这样的心态在官场上不仅走不远,而且容易得罪人。因为年轻,阅历浅,纵使做官也做不好官,难以高升。更重要的是,因为两人少年得拜名师,年纪轻轻就轻而易举的考中秀才,并取得廪生的身份,一路顺遂,没有半点波折,尽管他们不自知,可是他们的心浮躁了起来,这在文章中已经所有体现,所以林海要压一下压他们两个。在知道林海的决定之后,霁玉不服,找到了弘一大师,想让他帮着说情,谁知弘一大师的观点和林海一样。

清玉犹豫了一下道:“我也知道师傅和父亲作此决定是为了我们好。只是我和霁玉不同,霁玉天分高,学什么都快,而我资质平平,能够有现在的学问,除了老师好之外,都是我苦学出来的。况且我比霁玉大两岁,经的事也多不少,……”

贾敏笑笑,打断他,道:“清玉,你该不会说你父亲所说的心性不稳,人生阅历不足,社会历练少,不包括你,指的只是霁玉一人吧?就算你是庶出,可是这些年来,我待你和霁玉一般无二,而且就算你比霁玉大,可是你今年才多大?离满二十还有几年呢,就你那点人生阅历还差的远呢。你父亲的信我也给你们看了,上面说的可是你和霁玉两个,可没把霁玉单独列出来。其实按照你父亲的意思,连两年后的乡试,都不想让你们参加,想着让你们再等三年,再磨砺一下。……”

听贾敏说出林海的打算,清玉一下子急了,急道:“那怎么可以!绝对不行!……”对上贾敏愕然的目光,清玉一下子蔫了,又闭口不言。贾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不行,就是再等三年,你也不过二十,依然很年轻,有什么等不了的?你这么极力反对你父亲的意见,想参加这次恩科,总得有个说服我的理由吧?没有其他原因,你却这么坚决的想要参加这次科考,若是只是为了试一下手,这个理由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清玉在贾敏清明的目光坐立不安,半晌,做出了决断,迟疑道:“我是为了釉玉。”“什么?”贾敏听了之后诧异的道:“你参加恩科考试,这和釉玉有什么干系?”既然话已经说破,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清玉干脆的说道:“釉玉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可是她虽然养在太太身边,但是毕竟是庶出。高不成低不就的,能有什么好亲事。若是她有个得力的哥哥,那么……”

贾敏带着釉玉频频出门,相看人家,在这方面贾敏并没有隐瞒几个孩子。但是尽管林海身为二品官,可是那只是外任,而且林海摆明是上皇的人,因此他任满回京之后皇帝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安排?前途未明。釉玉本人条件不错,可是到底吃亏在釉玉是庶出,而且林家初回京城,京中人家不知其根底。京城权贵多如牛毛,这些达官贵人,嫡女庶女一大堆。家境优越,人品出众的早有那慧眼识珠之人挑走了,哪里轮得到一个釉玉!因此虽有几户人家露出结亲的意思,但是连贾敏都不满意,何况清玉。“行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贾敏径自打断清玉,不悦的道:“难道只有你是釉玉的亲人,我和你父亲,还有黛玉、霁玉和漱玉他们就不是釉玉的亲人?只有你为她着想,难道我们就不为她打算?……”这个时候,贾敏突然觉得婚姻大事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蛮好的。她这里民主了,想着和清玉商量商量再做决定。当时她想着她虽然能从言语谈吐,行为举止上相看男方,但是这只是个大概印象,其人品品性看不出来,还需要清玉他们在外面细细打听,毕竟世上道貌岸然的人不少。这不商量出问题来了。

“不是那样子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见贾敏果然像他想的那样误会了,清玉忙解释道:“太太和老爷待我和釉玉恩重如山,我不是那种不知道好歹的人。我知道母亲和父亲,还有弟弟、妹妹们待我们很好,只是,只是世人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毕竟,毕竟……我和釉玉才是一母同胞。若是釉玉说亲的时候,我这个亲亲的哥哥有个举人的名头,是个有出息的,能给釉玉加些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有个亲哥哥可以依靠的。

贾敏觉得清玉的话中似乎话中有话,盯着清玉看了好一会儿后放弃了追究根底的心思。不管他抱着什么心思,反正只要压在妆盒里的东西还在,贾敏都无所谓。沉吟了半晌,贾敏道:“既然你这么想,那么我也不好说什么。免得将来你和釉玉怨我。不过只我答应了没用,你还有你父亲和弘一大师那边那关要过,你得说服他们了才行。我可不会帮你说情。”

见贾敏松了口,清玉感激的道:“母亲能够体谅我的这点小心思,这就足够了,哪里还敢劳动母亲再为费心。儿子这就写信给父亲去。”清玉辞了出去。贾敏用手指捏着眉心,若有所思。半晌,对着身后道:“霁玉,你还要在里间藏在什么时候?还不出来?”

霁玉笑嘻嘻的从里间走了出来,在贾敏下首坐下,问道:“母亲是怎么发现我的?我觉得我藏得挺隐秘的,我可是在母亲和大哥进来的时候就进屋了。”贾敏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道:“你是藏得不错,可是你听到我答应你大哥参加科考时着急了,身子从门口露出出来,被我看见了。”

“哦。”霁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起身往贾敏身边凑,拉长了声音道:“母亲——”贾敏立刻道:“不行!”霁玉笑道:“母亲,我这里还没说什么呢,你就一口拒绝,不觉得太急了点?”

贾敏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看我这边对清玉松了口,于是你也想着参加恩科考试,对不对?”被猜中了心思的霁玉挨着贾敏身边坐下,道:“母亲既然猜中了儿子的心思,那为什么不答应儿子?母亲你偏心,你都答应了大哥,却不答应儿子,我还是母亲你生的呢!”

面对霁玉的指控,贾敏无动于衷,道:“虽然我驳了清玉庶出和比你年长的理由,但是不得不说他到底是比你多吃了两年多的盐,又是那样的身份,世人看待嫡庶的眼光是不一样,不说外面,就算在府里,虽然我竭力一视同仁,可是你和他在府里的地位还是有所不同,所以清玉心态上要比你成熟。况且他还知道他有个釉玉需要他照看,人知道要担责任,就回有所成长。而且他知道他资质平平,所以这么些年来一直专务在学问上,不像你,仗着聪明,所学甚杂。……”

将霁玉反驳的言语堵了回去,“别跟我说,因为要承弘一大师的衣钵,身为他的关门弟子,所以不得不在他传授平生所学时全都学习。这话不错,可是纵使是学习,也要分侧重点的。纵使弘一大师君子六艺皆通,但是他也有专精的,可是这些年我只看见你这个也学,那个也学,不分轻重,没有计划,每样都学个半桶水,每样都拿不出手。到现在还没定下心来,就这般小儿的心态,让你去考试才怪!你又是小的,不管大的小的都护着你,哪怕漱玉比你小,可是平日里有什么事情她也都让着你。从小长这么大,一路顺遂,从小长这么大,唯一吃过的苦头,就是幼年离开家里到通明寺和弘一大师学习。可是在通明寺里你也不曾受什么委屈,因此你很是需要磨砺一番才行。所以想去考试,那是不可能的。”

霁玉无法反驳贾敏的言语,可是让他就这么放弃,他又不甘心,眼珠转了转,进行垂死挣扎:“可是明明父亲和师傅的意思是让我和大哥共同进退的,如今大哥要去考试,我这边却被拉下了,这可不公平。……”

贾敏笑笑道:“没用,不管你说什么,哪怕你说出天花来,我都不答应。你也别在这里和我歪缠了,不管什么时候,我就是两个字——不行!”贾敏不想和霁玉继续纠缠下去,干脆起身向外走去,将霁玉一个人丢在屋里。

作者有话要说:上巳节也称女儿节。三月三,最早是中国伏羲的节日,纪念女娲造人的祭祀,秦汉时定为正规国家节日,那天祭祀除晦,除了祭祀之外,后期陆续发展为河畔嬉戏、男女相会、插柳赏花等民俗活动,以江河上游活水清洗除晦。唐代杜甫写有“三月三日气象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样的诗句。宋代欧阳修也在一首词中写道:“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唐朝时期,上巳节加入踏青元素,唐朝的开放民风不忌女生外出,但是到了其他朝代,踏青一直延续下去,即便是后来的封闭如宋清两朝也不例外。那天,连养在深闺中的女子也被获准可以外出踏青,因此又被称作女儿节。同时这个节日也是男男女女出游踏青的日子,亦被称为中国的情人节。

在说到贾瑞之死时,书中这样写道:“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加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贾瑞在遇见凤姐的时候,是凤姐探病秦可卿的之时,被凤姐设计是在冬天,书中写道“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所以贾瑞是过了年,开春之后死的。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八十章主意

过了年,皇帝就急不可耐的派忠顺王爷和礼部尚书去接弘一大师入京。弘一大师被隆重接入京中之后,皇帝出宫亲迎,将他安置在皇家寺院皇觉寺中。借着弘一大师入京的东风,皇帝又下旨开恩科,一时之间,皇帝和读书人之间的矛盾有所缓和。

相比于在读书人这边快速取得的成效。皇帝在朝堂这边按照户部尚书陈大人的计策开始分化朝中大臣。法子虽然有效,可是见效甚慢,这让急于一展宏图的皇帝有些等不及,于是又将陈大人叫过来,想着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加快脚步。

陈大人捻着颌下的短须沉吟半晌,才道:“陛下,臣有个不算主意的主意。宫中主位历来俱出自世家豪门大族,这前朝连着后宫,后宫又何尝不是连着前朝。宫内宫外互成依靠。陛下可以借着大封后宫的机会再拉拢一批世家。……”

“不成,不成。”皇帝听了陈大人的主意,赶紧否决,道:“你也说前朝后宫相连,后宫主位之所以出自权贵豪门,为的就是进一步拉拢他们,稳固皇权。可是如今世家高门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是在后宫中再有主位,水涨船高,岂不更加猖狂?到时只怕朕这个皇帝会被架空,成了傀儡。世家高门扶持一个‘听话’的皇帝在皇位上,将不听话的赶下台,这种事史上也不是没有。不成,绝对不成。朕登基后,不曾广封后宫,就是所宠者也不大多是宫女子这般低微的出身,防的就是这个。”若是这些世家出身的女子得了高位,并生有男孩,朕的皇位没准会不保。

“陛下,请听臣说完。”等皇帝说完,陈大人不急不速的道:“陛下的顾虑未尝没有道理。可是陛下自登基以来,出身高门的女子入宫所得位份最高者不过一个婕妤,连个嫔都没有,压制的过于厉害,而且原本身为皇子之时选的几位出身较高的侧妃也不见怎么亲近,制定的国策更是触犯了他们的利益,这样一来,他们察觉出陛下针对他们,有彻底铲除他们之意,因此才联合起来,对陛下所作所为极力反对。而陛下的几位兄长也正是以此为借口将他们拉拢了过去。世家豪门上辖君权,下巧取豪夺,这一联合起来,势力庞大,纵使陛下想要剪除他们,也不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免得危急社稷,动摇国本。……”

皇帝点点头,叹道:“陈爱卿所言正是,朕是急躁了些。只是朕一想到朝堂上吏治腐败,国库空虚,天下土地兼并严重,弊病丛生的现状,担心若是不下狠手整顿吏治,清查亏空,瓦解权贵豪门之权势,只怕国难不远了。这让朕怎么不急!”

陈大人笑了笑,劝道:“皇上心急,臣能理解。可是世家豪门有了防备,联起手来,对抗皇权,陛下拿他们无可奈何,两下里争斗,便宜的是他人。除了世家豪门外,陛下不要忘了,陛下的几位手足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几位可是巴不得陛下和世家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虽然皇帝的几位兄弟对他得了皇位有些不服,但是闹得最厉害的是他的三皇兄和十一皇弟。想起在朝堂上上蹿下跳的一兄一弟,皇帝恨恨的拍了一下桌子,恨得牙根直痒痒。想到这两两兄弟屡屡和他作对,半点不肯不消停,皇帝心中就是一阵气闷,忍不住想骂祖宗。若是当年几位祖宗皆非嫡长子继承皇位,给下面带了坏头,又何至于如此?

只是他虽满心气恼,却无可奈何。他虽然得了帝位,可是并不是上皇最宠爱的儿子,母后虽然贵为皇后,也并不得上皇的欢心。上皇最宠爱的儿子乃是他一母同胞兄弟——十一皇弟。后宫中上皇最喜欢的妃子乃是三皇兄的母亲——贵太妃。因为贵太妃的存在,他的母亲后位差一点不保。这其中牵扯到当年旧事。

天下皆知,现任上皇后乃是上皇的继后,上皇的先皇后乃是皇帝的姨母。当年上皇虽是皇后所出,可是并不起眼。他上面有三位嫡亲哥哥,纵使大哥因为眼疾于皇位无缘,可是另外两位哥哥很是精明能干。有两位能干的皇兄在,中宗一开始并没有想过将皇位传给上皇。这从指给他的正妃家世明显要比两位兄长低那么一截就可以看出。

虽然上皇的这位正妃家门不甚显赫,但是为人极其贤淑。过门后,对上皇,事必躬亲。将家里上上下下打理的甚是妥帖,让上皇没有一点后顾之忧。为上皇分忧解劳,夫妻二人休戚与共、同甘共辛,从而赢得了上皇的敬重。后来上皇暗中取得世家豪门的帮助,登上了皇位,皇帝的这位姨母也被封为了皇后。后因所出的大皇子病夭,二皇子感染天花身亡,皇后伤心两位皇儿之死而一病不起,进而病逝。

上皇伤心皇后之死,亲自服缟12日,并每天到先皇后生前居住的宓秀宫灵前祭酒。并以“大行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忽值崩逝,正四海同哀之日”为由,诏令天下,“各省文武官员从奉到谕旨之日为始,齐集公所,哭临三日,持服穿孝的二十七天内,停止音乐嫁娶;一般军民,在此期间,亦不嫁娶,不作乐。天下臣民一律为国母故世而服丧。”

将皇后的丧仪规格几乎提高到和皇帝同一水平,这还不算,上皇甚至抛开内阁,径自降旨定大行皇后谥号为“贤”,并亲自撰写《大行皇后行状》,里面盛赞她:“皇后淑慎贤明,夙娴礼教,克尽孝道。宫闱内政。全资皇后综理。上侍圣母皇太后。承欢朝夕。纯孝性成。而治事精详。轻重得体。自妃嫔以至宫人。无不奉法感恩。心悦诚服。自朕登基一来。朕之得以专心国事。有余暇以从容册府者。皇后之助也。”

上皇最宠爱的贵太妃出身东晋琅琊王氏,乃是诗句中“旧时王谢堂前燕”中的王家。王家从汉魏入两晋历南朝,三百多年中,荣耀非常。虽然自那之后,王家虽不复当年“王与马治天下”权倾江左的鼎盛,衰落了下来,可是到底琅琊临沂王家的名头传了下来,并延续到本朝。在上皇和世家豪门结盟后,贵太妃入了上皇的潜邸,成了上皇的一名侧妃。贵太妃生的貌美如花,胸有锦绣,而且擅于体察上意,自入府后就很得上皇喜爱。在上皇登基后,就被封为四妃之一首的惠妃。生下皇三子后,晋位为贵妃。

在先皇后过世后,以贵妃晋封为皇后的呼声最高。但是上皇因念先皇后之情,立先皇后之庶妹为继后。不过让上皇失望的是,先皇后之庶妹入宫后,他发现她无论才德见识皆逊其姐,因此上皇待其很是冷淡。皇后的家族乃是在上皇登基之后才开始崛起,到底照着老牌世家底蕴上差那么一筹。贵太妃当年屈居于先皇后之下那是无可奈何,如今又被先皇后之庶妹压在头上,心中自然不服。

若是人不得圣宠,家族不给力,在后宫中只要不争宠还是能安生过日子的,可是这个指的是后宫的嫔妃们,不包括皇后。家族一般,还是仗着女儿是皇后才发展起来的,又是庶女出身,且又不得皇帝恩宠的皇后怎能不让人心怀遐想?且不说贵太妃,就是其他生有儿女,家族不错的妃嫔也心有想法,因此他的母后虽然进宫成为了皇后,可是在后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哪怕生下他,母后的地位也并没有改观,甚至还把管理六宫之权被贵太妃拿了过去,后位岌岌可危。

直至母后生下了他十一弟,因为十一弟生的和上皇极像,完全是缩小版的上皇,所以上皇很是喜欢,自此母后的境况才有所改善。上皇不在限于祖制,仅每月的初一十五到兴庆宫里来,甚至在和母后说话的时候还能讲些朝廷大事给她听。只是母后虽然境况比原来有所改善,但是母后依然战战兢兢,因为贵太妃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纵使后来母后拿回了管理六宫之权,可是贵太妃依旧落得了协理之权,硬生生的将宫权从母后手里分出了一半。有强大的家族作为后盾,有上皇的宠爱在身,纵使母后遇见贵太妃,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有始及终,母后这个皇后一直都做得心惊胆战,不能安心,生恐哪一日被废。直到作了上皇后才罢了,毕竟史书上只有被废的皇后,还没有被废的皇太后。

贵太妃生有三皇子,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幼年夭折,长大成人的三皇子虽然排行为三,实际上是上皇膝下的皇长子。哪怕母后膝下有他和六弟两位嫡子在,可是朝中请求立皇三子为太子的呼声依旧很高。至于十一弟,身为上皇最宠爱的皇子,又是嫡出,朝堂上请立他为储君的声音也不是没有。反倒是他这个一样身为嫡出,作为十一皇子长兄的五皇子不怎么着眼。如今他奇峰突起,从视下一任帝王非他莫属的三皇兄和十一皇弟手中“抢走”皇位,这让他俩怎么甘心!

十一皇弟也就罢了,虽然有上皇和母后的宠爱,可是也正是这份宠爱,加上年轻,让他为人娇纵,行事张扬,经过义忠亲王之事之后,手中剩下的那点势力还不足以威胁到他。但是三皇兄就不同了。三皇兄经营多年,内有贵太妃,外有世家,两厢呼应,让他不能安睡。只是他这位三皇兄甚是奸猾,虽然心中对他登位不服,可是面上却摆出一副忠心不二的模样,偷偷的鼓动手下给他找麻烦。这种情况下,纵使他想对三皇兄动手也得明明白白的抓住他的尾巴才行,否则,一个残暴不仁,擅杀手足的名声跑不了了。他虽不像上皇一样那般爱惜名声,可是也不代表着他就愿意背负不属于他的罪名。何况上面还有上皇护着,贵太妃又时不时的吹枕头风,他就是想向三皇兄动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到自从登基以来,上有上皇不放权,下有兄弟掣肘,想做什么都难以做成的处境,皇帝极其郁闷的道:“哼,真当朕这个皇帝当得舒心自在似的。换他们坐上来试试,看看这个皇帝是什么滋味!若非上皇将重任交付与朕,朕又何尝愿意做这个劳心劳力的皇帝,朕倒巴不得做个闲散自在的闲王呢。”

陈大人从潜邸就跟着五皇子,哪里还不知道五皇子的心思,不做皇帝,谁信呀!因此他对于皇帝的牢骚只当没听到,继续道:“权贵之势虽然盘根错节,但是并非铁板一块,只是陛下急于求好的行为让他们团结在了一起。陛下要想打破他们联合之势,除了在朝堂上想办法分化拉拢之外,也可以从后宫入手。陛下这次在后宫大肆分封世家权贵出身的女子,有两个好处,一是为了迷惑他们,表明没有和世家豪门作对的意思;二是为了缓和陛下和世家权贵之间的矛盾。再则陛下这次广封后宫,将那些家里名头挺响,但是并没有实权的二等人家出身的女子封在高位,这样一来,出身一等人家的却屈居她们之下,心中必然不服,到时争斗起来,可就不仅仅是后宫的问题了。”

皇帝一听,拍手叫绝,道:“正是如此。”后宫女子的位份高低不仅仅由皇帝的恩宠决定,她们身后的家族势力也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贵太妃为什么在母后面前那么猖狂,不仅仅是因为上皇的宠爱,还因为无论家世还是出身,都要优于母后。转念一想,皇帝又犹豫了,道:“可是若是那些豪门权贵不相信怎么办?况且宫中主位出身世家豪门大族,宫内宫外形成依靠,朕想要收拾他们岂非更不易?”

陈大人道:“不管那些世家豪门信不信,陛下的态度已经做出来了。陛下待他们如此优容,他们再一力和陛下作对,在情理上可就说不过去了,到时陛下想要处置他们可就占了‘大义’的名分。如此一来,他们在想和陛下较劲可就得思量思量了。有陛下这个态度在,陛下的几位兄弟那里再想拉拢世家豪门也不会那么容易了。至于陛下担心后宫和前朝连成一气,臣这里有一计,可解陛下之忧。……”

对于陈大人说得什么他做出态度,世家豪门就不好与他过意不去,皇帝并没有听进去。情理上过得去过不去又怎么样,若真以为站着大义的名分就没事,那么历史上也不会出那么多乱臣贼子了。因此陈大人的话在他看来,不过是书生意气,有些迂腐了。

“后宫主位和前朝乃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之关系。陛下除了将世家豪门出身的女子封以高位外,还可以以不忍骨肉多年分别不见的名义,许宫中贵人回家省亲,共享天伦。此恩典一下,陛下不仅内外博得美誉,而且那些权贵之家为此势要建重宇别院,以供接待贵人的省亲之所。这样一来,银钱上必然犹如水出。不管是施恩于下还是拉拢朝臣,……都需要银钱开路。这边省亲占去的银钱巨额花费,怕是会给权贵世家带来困窘。一旦银钱上吃紧,其他地方就会出现纰漏,到时陛下拿到错处,是恩出其上,还是夺爵抄家,……还不是陛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一句话的事。证据凿凿,别人也说不出话来。……”

“哈哈……”皇帝听了大乐,他这个皇帝吃尽了户部没钱的苦头,如何不知道银钱对这些功勋之家的紧要之处,更重要的是“孝道大于天”,纵使有人看破这个计策,也无可奈何,无法出言反对,否则成了众矢之的。因此道:“爱卿这个主意真是绝了。”陈大人笑笑,跟着建议道:“而且陛下还可以预先大肆囤积一批土木建筑材料,到时卖出去,还可以趁机赚上一笔,以添户部不足。”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一下子想起什么,又赶紧摇了摇头表示否决,道:“这个事情是要做的,不过不能大张旗鼓的,需要私底下进行,而且赚来的银钱也不能放进户部,下面的大臣若是知道户部有钱,只怕有要生事,户部如今还有那么多亏空,朕的国库可不是大家的钱袋子。还是归到朕的私库里好了。”

“陛下虑的是,是臣考虑不周。”陈大人经皇帝这么一说,也明白了。这事只能暗地里进行,否则被人借此看出端倪,与大事不利。既然不能公开,那么户部突然多出一笔银钱就不好解释了。何况若是到时朝臣知道户部有钱,要从户部借钱,这钱是借还是不借都难。

主意已经帮皇帝出了,剩下怎么实施就不是陈大人考虑的了,因此他退了出去。皇帝靠在楠木雕花大椅上,沉思着。在纸上写下他初步拟定晋升的几位妃嫔的名字,连同她们背后的家世背景一并落在纸上。思考着“前朝连着后宫,后宫关系着前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彼此荣辱相连的关系,皇帝不知怎地想到上皇的贵太妃身上。

想到贵太妃的世家背景,想到上皇的后宫中虽有皇后,可是贵太妃却荣宠后宫,堪称后宫第一人;想到先皇后过世后,上皇那般宠爱贵妃,却没有将她立为继后,而是以感念先皇后之情为由而迎立其庶妹为后。想到不管贵太妃如何咄咄逼人,母后的后位如何风雨摇摆,不管上皇待母后如何冷淡,却从来没有表露出废后之意;想到每逢先皇后的周年祭,上皇都亲临致祭,以示哀思。母后也因上皇对先皇后之情逃过后宫一劫又一劫的劫难,以至于后宫里的其他妃嫔都知道皇后有个好姐姐做护身符。……

将上皇后宫旧事细细想了一遍,皇帝恍然大悟。原本他一直怨上皇待世家过于仁厚,以至于形成今日这般尾大不掉之势。以至于现在才想到上皇也防备着世家,否则以贵太妃昔日荣宠,又怎么会在先皇后过世之后,登不上后位?先皇后之葬礼那般隆重,上皇表现出的哀思果然有对先皇后的情谊在里面,又何尝不是为立先皇后之妹为后作铺垫?否则,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以贵太妃之家世,位份,帝宠,还有前朝的支持,纵使上皇不想,也不得不立她为后!皇上也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朝堂上几次请立三皇兄为储君都没了下文?三皇兄若是登位,这江山岂不要被世家豪门把持!

想明白了这一点,皇帝原本忧虑三皇兄有贵太妃在上皇跟前吹枕头风将他取而代之的担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一旁内侍端上茶来,皇帝接过,拿起茶盖轻轻抚去水面上的茶叶,轻啜了一口,道:“小唐,回头把朕要大封后宫的消息放出去。”那姓唐的公公答应着,退于一边。皇帝低头喝茶,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经过陈大人几次三番的劝谏,加上领悟到了上皇对世家权贵的忌惮防备之意,皇上已经明白,一味的狠辣凌厉,铁腕之下人人避退,这并非好事。做皇帝和作王爷是不一样的,做王爷时他可以铁面无私,对这些恨之入骨的蠹虫们不假辞色,可是做了皇帝却不能一直扮黑脸了。就是朝堂上有异心之人,只要用好了,用对了地方,也颇有用处。

很快,皇帝要大封妃嫔的消息在皇帝的一手安排下在宫中传了开来,连上皇所在的上清宫都听到了。这日元春站在清凉殿偏殿她自己的屋子门口面带焦色的张望。抱琴步履匆匆的从远处向她这边走过来。元春将抱琴迎进房里,不等抱琴站定,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打听清楚了,消息可确实?”

因一路走得急,抱琴都走出汗了,她一面拿着帕子擦着汗,一面点头道:“姑娘,打听清楚了,消息确凿无误。皇上这次广封后宫,婕妤,昭仪这些都不算,四妃和贵妃都一并册封。”消息被证实之后,元春一下子沉默下来。抱琴见元春不说话,忙道:“姑娘,怎么不说话呀,你到底是个什么主张呀?这次皇上大封后宫,自婕妤以上的位子若是全都被填满,若是姑娘不抓住这次机会,纵使以后封个贵人,可是要想出头可就难了?”

元春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可是我拿什么去争?怎么去争?”抱琴急了,道:“前些年,四皇子闯宫的时候,姑娘曾经替身而出,救了上皇后,立了大功,当时上皇后曾经允诺要给姑娘给好前程,如今这不正是个机会?姑娘……”

“这话不要提了。”元春打断抱琴,叹道:“过后上皇和上皇后不仅赏了好些东西,而且我也从正七品的诏训升至正五品的女史,一下子升了两级,还有什么不够的?难道这不是好前程?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了,若是把这事再翻出来,向上皇后提起,上皇后会怎么看我?贪心不足,挟恩邀赏?到时只怕不仅要不来什么恩赏,反而惹来上皇后的厌弃。”她如今在宫里立足靠的是上皇后,就是将来能够成为皇帝后宫中的一员,有上皇后这棵大树作为依靠,对她也是大有好处,她不能做出惹上皇后不快之事。

抱琴一听,觉得元春所言很有道理,但是看着机会在眼前这么溜过,她忍不住替元春惋惜,因此道:“姑娘所言有理,只是苦了姑娘了。姑娘,要不给老爷太太传个信,让他们帮着想想法子,纵使不成,将姑娘从宫里提前几年放出去也好,免得在宫里虚度年华。若是到了年纪放出去,姑娘那会子都多大年纪了,出去后……”

“好了。这些你就别管了。”元春不耐烦的喝止抱琴,道:“我会想办法的。”其实不用抱琴提醒,她也知道到了年纪出宫她这一辈子是什么结果也就差不多注定了。纵使是大选入宫,在皇后身边呆过又怎么样,她的年纪在那,只能给人家做个填房继室,好点的顶多是前头没有留下嫡子罢了。传信给家里?家里若是能帮上忙,她也不用进宫这么些年,一直都伺候人了。家里除了跟着着急,顶多再送些银钱过来,最后还不是要她自己想办法。

被元春喝止的抱琴,知道她说到了元春的痛处,惹元春生气了,因此赶紧闭口不言,悄悄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元春。元春独坐屋中,脸色变幻,神情莫测。先前大选入宫的时候,元春虽然面上不显,可是心里却颇为自傲,觉得以自己的才貌和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若非嫌弃皇帝年事已高,只要她愿意,陪王伴驾,封嫔进妃易如反掌。纵使如此,指婚的时候一定是京中权贵子弟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后来虽然没有被指婚,而是到皇后宫中作了一名女官,但是听说是皇后点明要的,为此元春心花怒放。只当是皇后看中了她,想将她许给膝下的几位皇子,因此将她要过去。本朝曾经有过这样的先例,后宫主位给自己的孩子相中妻子人选,但是又担心其品性,将其放在身边观察一段时日。但是后面皇后的态度,打消了她的想法。

在皇后身边呆了一阵子下来,元春已不是刚进宫时的那个天真懵懂的大家小姐了,她已然明白,她原来引以为豪的身份,在这宫里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自家国公府的名头,早就名不符实了。若不是还有老太太这个一品诰命在,哪里还能挂着国公府的匾额?况且真论起来,她也算不上什么国公府的姑娘,毕竟承爵的是大房。

抱琴劝她若是不能飞上枝头,要早做打算,最好尽早出宫。其实若是她愿意,她早就可以提前出宫了。当年上皇退位之前,宫里曾经放出一批人去,当时皇后曾经想借此给她指婚放她出宫,是她以年纪还轻,想跟着皇后多学两年为由给辞了的。虽然有的时候,她心中也怨家里为什么把她送到宫里,可是让她出宫她又不愿意。

见识了皇宫里无与伦比的富贵,她哪里还看得上外面的人家,再说,在宫里,哪怕是个小小不上数的九品更衣,就算是外面超品的诰命夫人,或者亲王妃见了也得躬身问安。身为皇家人,尊贵如斯,怎不让人心生羡慕。何况,以她的家世,纵使在皇后身边教养了一段时间,抬高了地位,可是所指婚的对象和她所希冀的也相差的远着呢。

想留在宫里不假,但是元春并不想做一辈子的女官。虽然她这个五品的女史见到贵人以下位份内眷,可免礼,又因为是上皇后身边的人,皇帝身边的妃嫔也都高看她一眼,但是元春知道,她现在不过和家里贾母身边的大丫头类似,不过一个奴才而已,只不过是因为主子的体面有了几分脸面,到底不是主子。进宫这几年,元春早已经看清,宫里从来没有一个奴才能够风光一辈子的!

况且上皇后的年寿已高,谁知道还能活几年,不趁着上皇后还在的时候,找好依靠,若是等上皇后殡天,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不仅全部消失,而是不被发往秦陵守一辈子的陵已经是幸运的了。对镜自揽,元春伸手抚上精致的眉眼,她也不想自己如花般的容颜就这般空付似水流年。

成为皇帝的女人,对她来说,并不算难,难的是她不想成为后宫中一个见谁差不多都要跪拜的“磕头虫”。只是以她的出身,家世背景想要占据高位,本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更何况皇帝一向无心后宫,纵使最宠爱的女子也不过一个四品婕妤的位份。如今皇帝好不容易要大封后宫,嫔以上的位置差不多都要被填满。错过了这次大封,在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情况下,想要往上晋升,可谓难上加难。为了将来,无论如何她都要抓住这次机会。只是她想要一飞冲天,还欠缺一个契机,一个能助她一飞冲天的契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契机终究被元春等到了。当元春知道上皇后因为天热贪凉,晚上开窗受了风,着了凉,而且日间饮食和脾胃不合,连带着坏了肚子,病倒了之后,眼睛一亮,忙将抱琴叫到一边,问道:“抱琴,我们手上还有多少银子?”抱琴不知道元春想干什么,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前几日太太刚托采买上的李公公送进来三千两,连同以前剩下的,差不多有五千两。”

“五千两?”元春神色一黯,叹道:“太少了!”抱琴道:“姑娘要办什么事,五千两竟然还不够用?要不,托出宫采买的李公公告诉姑娘家里一声,让家里把缺的给送进来?”按照元春正常花销,三千两大约是她在宫里一个季度的用度,是让她在宫里用来打赏下面的太监宫女的,邀买人心的。只是若是办什么事,千八百的银钱是不够用的,都是元春送信给家里,家里再将钱送进来。

元春摇摇头。如今不比以往,当今圣上登基践祚之后宫门越发森严了,等闲的太监宫女也进出不得。纵使送信给家里,等家里送钱进来,至少要四五天的时间,她可没那个时间耽误。再说,她要办的乃是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能不引人注意,最好不要引人注意。她突然向家里要这么一大笔钱,若是引起他人的注意,注意到她,对她要实施的计划可是大为不便。

咬咬唇,元春拿出钥匙开锁,从放银钱和贵重之物的抽屉的暗格处掏出一个锦囊来,将锦囊拿出,从里面倒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来。抱琴见元春将珠子拿出,惊叫出声,道:“姑娘,这颗夜明珠可是你进宫的时候老太太给的。原是老国公当年从前朝宫中得了宝贝。老太太给姑娘是让姑娘在生死关头危急时刻,给姑娘买命所用,如今姑娘将它拿出要做什么?”抱琴没觉出元春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危险。

元春扫了抱琴一眼,道:“拿它买命?上面的人真想要我的命,这颗珠子能管什么用?再说,在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命了,有什么好买的?成龙成虫就在此一举,拿它出来,搏一把,若是成了,我的前程也有了,也算不浪费它的价值!”

五千两银子外加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果然为元春博出个光明前程。病好了的上皇后,在皇帝向她请安之时,道:“几天未见,皇帝越发瘦了。虽然国事为重,可是皇帝也要注意身体才是。”不等皇帝说话,将元春唤出。元春从上皇后身后走出,跪在上皇后跟前。上皇后指着元春道:“这是我身边的女史,名为元春,伺候我经年,为人善解人意,周到妥帖。皇帝身边缺个妥当人照顾,哀家就把她赐给你,让她替哀家好好照看你。”

皇帝看着跪在眼前不胜娇羞的元春,打了个哈哈,推辞道:“既然是母后身边得用的人,又深得母后的心,儿子还是不和母后抢人了。让她留在母后身边,只当代替儿子在母后跟前尽孝了。”上皇后对着跪在地上的元春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到后面去吧。”元春答应着,起身离开。

等元春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上皇后才道:“哀家一个糟老婆子,每日也没什么事,身边多个人伺候还是少个人无所谓。你身系国家社稷于一身,身边没个妥当人照看怎么行?元春这丫头,虽然年纪大了几岁,可是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识大体,不会淘气,模样虽然不是一等一的,可是也算是一二等的。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难不成因为她是我身边出来的,所以你看不上,不愿意?”

上皇后都这么说了,皇帝哪里还能拒绝,忙笑道:“母后说的是哪的话,母后调教出来的人哪有不好的?只是儿子担心她到了我这边,母后身边无合意的人使而已。既然母后不怪儿子将母后心尖上的人要走,儿子这边就却之不恭了。……”皇帝想了一下,原本女史就是正五品的品级,又是从上皇后身边出来的,因此道:“正好,儿子这边正在封赏后宫,就先给她个嫔位吧。”由正五品的女官到从三品的嫔位,已经不低了。

“嫔位有些低了,怎么着也得是个妃位才行。”上皇后听了,摇了摇头,道。皇帝一怔,忙道:“母后,她不过是个女官,若非她是从母后身边的人,封个容华就已经不错了。”上皇后笑笑,道:“宫女子出身的封个从四品的容华是已经不错了,可是元春本就是我身边的女史,乃是五品的女官,和你后宫里的贵人同级,她又是大选进来的,乃是国公府的嫡长女,他们贾家,祖上一门两国公,可是朝廷的栋梁,开国的功勋。这么个出身,封个妃不为过吧?”

一听元春出自一门两国公的贾家,皇帝不为人察的皱了皱眉头,陪笑道:“母后,贾家如今已经不比当年,如今爵位最高的荣国府不过领着一等将军爵罢了。朕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元春乃是二房的嫡女,她父亲如今官至从五品工部员外郎。这家世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这能封妃的,按照祖宗的规矩,不是家世出色,就是为皇家诞下了子嗣,要不就是有大功在身,……,元春哪边都不靠,封她为妃,朝内外未必心服。”

听说元春的父亲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小官,上皇后的脸色变了变,旋即反应过来,若元春是承爵的长房嫡长女,家里怎么肯把她送进宫来?就算进宫,皇家也不会让她当一个小小的女官。上皇后也记起了,当年她主持采选的时候,曾经查问过元春的出身,只是这些年下来,印象已经模糊了,而且日常说起话来,元春从来都是打着“国公府”的招牌,因此她在这方面也就马虎了。

只是她已经在元春跟前许诺了,若没有给她弄个妃位,岂不显得她这个上皇后无能?当年上皇做皇帝的时候,后宫妃嫔的晋升,她这个做皇后的从来都决定不了,如今换了她儿子做皇帝,后宫里封一个小小的妃子,难道她说了还不算?

想到此,上皇后道:“谁说元春没有大功在身?当年你父皇白鱼龙服在外,你四哥闯宫,若非元春出头拦在前面,不仅哀家已经去见列祖列宗了,而且你四哥闯宫成功,哪还有今日你的事?当日因为上皇出宫的消息需要隐瞒,所以虽然赏了她些东西,可是到底和她立的功劳不符。原说静待以后找补回来,只是后面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连在了一起,这事也就搁置起来了。再说,虽然元春是二房的女儿,可是到底荣国府大房和二房并没有分家,说她出身荣国府也没说,而且哀家还记得她的姑父似乎是二品巡盐御史林海,……”

听到林海的名字,皇帝眉毛轻挑,这倒是也值得一提的消息,年前他还在想着怎么拉拢林海呢。经上皇后这么一说,皇帝又想起了被他调出京,查边的九省统制王子腾和贾家的关系,说起来,王子腾还是元春的舅舅呢。这么看来,贾家虽然不争气,但是倒有两门好亲戚呢。

皇帝见上皇后如此不遗余力的为元春争取,他知道,今日上皇后若是不达目的恐不罢休,因此他道:“要这么说,封元春为妃倒也使得。原本儿子已经拟定好了人选,如此一来,少不得变动一番,苦了那几个从潜邸就跟随儿子的老人了,少不得要委屈她们其中的一个了。只是母后,这事虽然已经定下,但是在儿子没有宣布之前,还请母后帮着保密,毕竟元春的功劳不好对外说,若是被人知道她一个小小的女官被封为高位,朝内外恐有反对之声,到时让儿子为难。……”

上皇后点头,道:“这个哀家知道。”生米煮成熟饭,朝内外纵有异议,也不好反对了。虽然后宫妃嫔比不得皇后,可是也不是轻言废立的。元春的事情说妥了,皇帝又陪上皇后说了一阵子话,这才退了出去。等皇帝一走,元春从外面进来,上皇后道:“皇帝已经应允会给你个妃位。只是因为你一个五品的女官,一下子就成了皇帝身边从二品的妃子,恐怕朝野会有反对之声,因此皇帝的意思是暂时不向外公布,等颁布了诏书,事成定局后再说。这样一来,纵使朝堂内外有异议,也不好直言反对。”

元春扑通一声跪在上皇后面前,咚咚咚,真心实意的磕起了头,道:“奴婢谢过上皇后的天恩,上皇后的恩德,奴才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上皇示意身边的宫女将元春扶起,笑道:“没什么好谢的。你救了哀家两次,又是从哀家身边出去的,位份低了哀家也没有脸面,所以哀家给你讨个妃位理所应当。”抢在张口欲言的元春前面,上皇后又道:“哀家也不图你的报答。只要你到了皇帝的身边,好好照看皇帝就行了。”

且不说元春怎么在上皇后面前表忠心,单说皇帝刚一出上阳宫宫门,就吩咐道:“小唐,你给我打听清楚,这个元春到底给我母后吃了什么迷魂汤,让我母后这般不惜气力的为她讨要妃位,连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搬了出来。”若只是喜欢元春,也没必要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唐公公答应着,回头忙去了。没几天,就把事情查了个清清楚楚。原来前一阵子上皇后病重,太医过来诊治,开方吃药,却迟迟不见好。因唐陈藏器所撰《本草拾遗》上记载“人肉可治嬴疾”,所以元春想着割肉做药引,为上皇后熬药,被太医劝阻,说是上皇后的病虽重,但还不至此,只是元春到底以割血为药引,从而“治愈”了上皇后。

皇帝听了唐公公的禀报,冷笑一声。割骨疗亲固然被传为美谈,但是人们称颂的是其孝行,对于其医病之说,唐后著的医书屡有辩驳,称其为“荒诞之言”。当年义忠亲王早就有不轨之心,觊觎大位,为什么上皇屡屡容忍,直至到其不可收拾的地步,才着手收拾。并不是上皇想让其做大,而是不得不如此。因为义忠亲王在中宗病重时,曾割肉为中宗治病,虽然并没有治好中宗,可是其孝行却赢得了满朝文武的赞誉。

所谓百行孝为先,本朝自定鼎之初,高祖及太宗便接连下诏,确立以孝为治理天下之国策,讲的是以孝事亲,以事亲事天子。不孝以其“亏损名教,毁裂冠冕”别列为“十恶”重罪。义忠亲王的孝行正是满朝称赞的时候,上皇这边不仅不将其孝行传播天下,反而缉拿问罪,岂不让人怀疑上皇的用心?上皇本就是爱名之人,自然不肯自毁声誉,因此只能从医道上入手,一点点的消除义忠亲王割肉疗亲的影响,然后再铲除他。

当年曾有一名屡试不第的贫寒举子因为割肉疗亲其孝行被州府报了上来,上皇不仅大肆表彰,传扬天下,并授予他从六品泉州市舶使一职,负责海贸。三年任满,当年生活穷苦,“满径蓬蒿”,“举家食粥”,一辆租借来的牛车装满全部家当上任的举子离任时,宦囊丰厚到二十辆马车都拉不了。上皇将这名举子罪行发布天下,并言道“君乃读书明理之人,非愚昧不堪者,尽知‘割肉疗亲’非药之道,还有此举,原是为名博利。只是《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君此举,为其私利,罔顾孝道,并陷长亲于不义之地,乃十不赦之大罪也。”

这么些年过去了,上皇的评价依然言犹在耳。此事后,割肉疗亲再不被人所传颂。因上皇和义忠亲王之争,这事也成了宫中的一个忌讳,无人再提。没想到,如今上皇还在世,割肉疗亲之举竟然再度上演,而上皇后竟然是置身其中,并对此举大为赞扬。真是愚不可及!

皇帝无奈的叹叹息出声,难怪上皇后不讨上皇之欢心,若非世家权贵之患,就上皇后这般糊涂,后位必不保。“小唐,这事把它抹平,再找个人把消息透露给上皇后,让上皇后别在上皇面前犯忌讳。”虽说没有被废的太后,可是在上皇还在的时候,不讨喜的上皇后面对玲珑八面的贵太妃,到底是吃亏呀。他这个皇帝做的真是不容易,就没个让他省心的时候。

至于元春,四妃之位皇帝早已拟定,而且关联着他的大计,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就不好更改。如今她这么横插一杠子,扰乱了皇帝的全盘计划,而且又有上皇的“为名博利”之言在前,上皇后为其讨要妃位在后,皇帝对其印象不是很好。若是按照他现在的意愿,连个嫔位都不想给了,但是已经在上皇后那边答应了,他也不好食言。原本皇帝的计划是将原定的四妃之一拿下一位,换上元春,现在他改主意了。

按照陈大人的意思,后宫封赏时出身次一等的要比出身高的位份要高,不仅仅是为了挑起她们身后的家族相争,更是压制位高权重的世家权贵。贾家原在开国功勋“四王八公”中就占了两席,也算是一等的人家,如今已经沦落到二等就要不如的地位了,元春的父亲又不袭爵,将她单拎出来,放在妃位上,或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于是皇帝大笔一挥,原本拟定的四妃人选,变成了五妃。

所谓的封妃,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皇帝一句话就行了的。皇帝这边决定了,还有一套繁杂的手续需要进行。到了妃这一级别,是有金册和宝印的。这两个东西类似我们今天某些职位的上岗证,没有它们,这个妃名不符其实。没金册宝印的妃只是名好听罢了,混好了比妃还威武,混得不好,比贵人还惨,生活没有保障。

元春虽然从上皇后那里知道她会被封妃,可是正如上皇后警告的那样,再没有拿到上岗证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因此元春并没有告诉家里,只是按捺住心思静静地等待。她不告诉家里,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因为宫内外传递消息不便,再者,元春想给家里一个惊喜。元春这边瞒着家里,贾家那边还真一丝风也不曾听闻。

钦天监需要挑选册封的吉日,内务府需要造金册,刻宝印,做衣物,准备仪仗,收拾宫殿,挑选宫女内侍,……一切都准备好了,才报到皇帝那里,然后由皇帝下明诏册封。内务府在元春这里遇到了难题。本朝四妃惠、淑、德、贤的封号是固定的。但是元春这个破格晋升的妃子封号用什么?没有封号,她的金册和宝印就没办法制了。

内务府就此问题报到皇帝处,请求皇帝给予批示。皇帝看着内务府递上来的黄册,翻到贾元春的那一页,见上面拟的是“元妃”,眉头一皱,忍不住冷哼一声,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位内务府总管是不是收了元春的钱,或者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还是吃了豹子胆,怎么会给元春定这么个妃号?

元字,谓之头、首、始、大。嫡妻也称元配,同“原配”。皇帝的元配只能是第一任皇后,纵使是继后都用不得这个“元”字。如果被一个妃子称了“元妃”,那么皇后又被置于何地?皇上忍着气对站在下面的内务府总管道:“贾女史的妃号不能用,重新起一个!”

那内务府总管道:“陛下,若不用‘元’字,用贾女史名中的‘春’字的话,太过香艳了,……”一般后妃的封号,用的都是诸如惠宜静娴端顺纯淑懿恭哲这一类彰显彰显女子之德的字眼,赞的是“德”,而非“貌”,以示皇帝的正派。作为皇帝首重德行,用“春”字作封号,实在太不庄重了。

皇帝气得将手中的皇册摔到内务府总管的身上,怒道:“‘春’字粗俗,‘元’字她就配用了?不过一个小小的妃子,她怎么配用‘元’字?你长得是猪脑子吗?还是里面灌得是浆糊?祖宗规矩,向来只有贵人以下等级,或取姓后缀品级来称呼,或取名字的一个字缀上品级来称呼,万没有妃位或者以上的娘娘的名讳可以拿出来作封号的,任凭谁的嘴里都能念叨的道理。连这个规矩你都不知道,你还做什么内务府总管?”

本来内务府总管以为皇帝如此破格“抬举”贾元春,想必这贾元春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因此才拟出这样的封号,谁承想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惹怒了皇帝,以至于他内务府总管一职也跟着丢了。其实不仅仅内务府总管这么想,朝内外知道这个消息,抱着这类想法的不在少数。贾家对宫里的消息闭塞,不知道元春就要飞上枝头,不代表朝中其他家族无从得知,就连四王八公中有些消息灵通的也风闻了此事。礼服的规制和仪仗都自有标准,让人无从探知,但是造金册是要写名字的。很快,贾元春被皇帝破格提拔为妃的消息暗中传了开来,跟着一起传扬开来的元春的身世背景。

人们对皇帝为元春破格的行为猜想不已,议论纷纷。一时间,虽然艳羡,嫉妒,不平,……种种情绪皆有,但是大多有志一同,都认为皇帝很是宠爱贾元春。大家都在京城住着,现在宁荣两府是个什么德行,一清二楚。宁荣两门,早都萧疏了,不比先时光景,在四王八公的圈子中已经被边缘化了。现下只是一群靠着祖荫只知道吃喝玩乐,不读诗书的纨绔子嗣,唯一以读书人自居的贾政,也不过是个迂腐不堪的酸人,无能的很,做了近二十年官还一直在五品以下打转磋磨。

本来大家以为宁荣两府会就这么没落下去,谁承想竟然还有翻身的一天。虽然众人很不屑借着女人的裙带上位,尤其是这名女子还是由女官的身份上位。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是好棋。皇帝这么喜爱贾元春,并为了她做出破格之举,只怕爱屋及乌,贾府崛起之日不远了。人无能怕什么,只要皇帝肯用就行。因此大家在羡慕贾府好运的情况下,不敢再小看宁荣两府,有攀附之心的,更是不动声色的想办法和贾家结交。

原本在四王八公的圈子中已经被边缘化的两府,四王和其它六公和两府的来往也紧密起来。只是贾家一向自高自大惯了,虽然对多出来的宴请邀约有些奇怪,但是也不曾放在心上,只当正常往来。哪怕后来秦可卿的葬礼,来了诸多公侯,王孙公子,八公中其余六公齐聚,四王路祭,北静郡王更是亲临,贾家也不曾起疑,只当是老一辈子的交情,秦可卿又是冢孙妇,贾珍更是不吝金钱,尽她所能为秦可卿办葬礼,所以这么隆重是正常现象。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女官:

代诏女官——正三品,仅设于皇帝宫中

内廷女官——正四品,管理宫女并协助皇后、当值内眷管理内廷女官。

女史——正五品,仅设于皇后、皇贵妃宫中,仅设1-2人,见贵人以下位份内眷,可免礼。

司记——正六品,昭训——正七品,采女——正八品,奉仪——正九品,宫女——无品级

太皇太后,代诏女官一名,司记一名,昭训一名,采女一名,奉仪女官两名,宫女15名

两宫皇太后,代诏女官一名,司记一名,昭训一名,采女一名,奉仪女官两名,宫女12名

太妃太嫔,司记一名,昭训一名,采女一名,奉仪女官一名,宫女12名

皇帝,代诏女官一名,司记一名,昭训一名,采女一名,奉仪女官两名,宫女10名

皇后,代诏女官一名,女史两名,司记一名,昭训一名,采女一名,奉仪女官两名,宫女8名

皇贵妃,女史一名,司记一名,昭训一名,采女一名,奉仪女官一名,宫女6名

大妃、贵妃、妃,司记一名,昭训一名,采女一名,奉仪女官一名,宫女4名

嫔,昭训一名,采女一名,奉仪女官一名,宫女3名

贵人以下女官1人奉仪女官一名宫女1名

为防止妃嫔后宫结党,将根据情况调配女官;其中,除帝后女官与帝后同居外,其余女官均居住于西三所之内。

其实所谓的女官,和家里的使唤丫头没什么不同,就连品级和家里的丫头分一二等也类似。作为女官,如果不出宫,留在宫里。在上皇后死后,如果不殉葬的话,元春的结果要么是去给上皇后守陵,要么是留在宫里,在类似冷宫的宫殿领个差事,闲置起来。一辈子怎么样已经注定了,所以元春的选择是宫里女子正常的选择,不同的是她成功的,别人失败了。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八一章惊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元春在皇宫大内的力争上游和皇帝为收权的种种机心对林家来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不过皇帝为了拉拢仕林,缓和和读书人之间的矛盾而开的恩科对林家而言倒是一件大事,因为林清玉要参加这次科举考试。

贾敏不知道清玉到底用何说辞求得林海和弘一大师答应,允许他参加这次恩科考试。不过既然清玉获得允许,学问上,贾敏帮不了忙,她只能在衣食住行上竭力为清玉提供便利。有了要照顾清玉科考为借口,从搬出来到举行乡试的八月,贾家,贾敏只上门一次,还是匆匆来了,用过午饭就走,不曾留宿。三玉倒是被接过去两三次,每次住不了几天就被贾敏打发人接了回去。

原本林家搬走的时候,贾母说过西跨院院依然给贾敏一家留着,等他们来贾府的时候好住。只是清玉和霁玉都在上学读书,清玉又要准备科举考试,霁玉虽然不参加,可是也帮着准备,哪有闲暇过来小住?贾敏身为当家太太,林家的主事之人,如今既然已经搬出来,自然不可能像借住在贾家之时,那般悠闲自在,何况家里有考生,王夫人在暖席上宴上又闹了这么一出,所以贾敏对于贾家的大事小事,并不曾少了礼数,不过却无暇回娘家了。

三玉本是未出阁的闺中少女,西跨院又有门与街面相通,所以三玉过府,若无长辈或者男丁带领,并不适宜住在西跨院。好在原本贾母的玉院子有给三玉预备的屋子,因此三玉过来就住在贾母院子里。这样一来,和原本同住在贾母院子里的宝玉不免接触多了。对此,贾敏也无可奈何,只严命三玉在贾府的时候,最好同进同出,身边必须时时跟着丫头们。去贾府,古嬷嬷是必须跟着的,虽然她跟在黛玉身边,可是贾敏放权给她,以她供奉的身份,连同三玉一起管教。

贾敏这般作为也是不得已,虽然人人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七岁不同席”,可实际上,哪怕是最古板的人家,也不能整日的隔离兄弟姐妹。否则,亲兄妹自七岁起疏远起来,女儿出嫁,在婆家受了委屈,关系疏远,感情淡漠的兄长怎么给妹妹撑腰?因此,对于男女大防,并不是真的丁是丁,卯是卯,一丝不苟,严格遵守,也有变通。再说大家族里的规矩,男子只要还没成亲的都算未成年,本家女眷不必严格避讳。

何况,贾家本就是以军功起家,规矩疏松,所以宝玉至今养于内宅,只能说贾母过于溺爱,却不好指责她没规矩,背人伦。但是三玉和宝玉毕竟是“表兄妹”而非兄妹,宝玉不分时节的亲切对她们来说并不什么好事,偏偏在贾敏和贾府没有彻底撕破脸,撕掳清楚明白之前,林家和贾府的来往一时半会还断不了。面对贾母派人来接三玉过府,贾敏挡得了一次,挡不两次。

五月初三是薛蟠的生日,薛蟠提前一天请宝玉吃酒,宝玉正因为三玉被贾敏派人接了回去心中郁闷,不想去。依照宝玉的心思,他想留三玉在府里过节,可是林家又不是没人,哪有不在自家,反而在亲戚家过节的道理?纵使贾母每次打发人接湘云过府,也都是平常日子,赶上过节,纵使史家不派人来接,贾母也派人将她送回,从来不曾留湘云在贾家过过节。

因为什么,宝玉明白。只是自从林家搬走,三玉过府的次数又不多,纵使来了,也不过匆匆住上几日就离开。宝玉上门,三玉都是忙忙碌碌的,也无暇陪他。因为三玉的理由光明正大,所以宝玉也无话可说。但是这样一来,宝玉对黛玉越发的眷恋不舍,因此他觉得若是林家不曾搬走,黛玉就不会那么忙,还住在贾家的话,不要说一起过节,而且还能像以前一样,日日相见,一起玩。

想归想,只是宝玉也不糊涂,林家既然已经搬出去了,再搬回来就不是他在贾母跟前说几句话就能搬回来的事。因此送走了三玉之后,宝玉一直懒懒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袭人见他这副模样,虽然劝了几句,说了一些等过了节,三玉还会被贾母接过来,到时他就能三玉一起玩的言语都无法让宝玉开怀。

袭人见宝玉怅怅不乐的模样,连薛蟠吃酒庆生的邀约都拒绝了,忙道:“薛大爷一年就过一日生日,这么郑重其事的来请二爷,二爷若是有事在身不去倒还无妨,可是如今二爷呆在家里,两下里住的近,又是亲戚,又不要二爷送什么重礼,不过是吃个饭,二爷不去,不仅扫了薛大爷的面子,就连宝姑娘和姨太太那里也说不过去。要是让太太知道了。岂不惹太太不快?”一面说,一面将宝玉出门的衣裳拿了过来。

无奈之下,宝玉穿上衣服出门赴席。午后正是大家歇晌之时,才带着几分醉意回来。袭人见他这般模样,忙过来拉他,宝玉一个趔趄,就歪倒在袭人的身上。宝玉和薛蟠一起吃酒,薛蟠又是个混的,在席上不免说些风月场上的事,露骨之处不免让听的人听得脸红心热。宝玉神游太虚境,经过警幻仙子的教导,对男女之事已经开了窍,回府后,见到袭人,不免勾起他曾和袭人做过的“好事”,薛蟠的话又在耳边想起,酒意上头,只觉得心下燥热。夏日里衣裳穿得薄,肌肤相接之中不免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嗅着从袭人身上传来的香气,宝玉起了反应。

袭人虽自恃和宝玉关系不一般,但是宝玉向来对房里的女孩好说话,而且屋里的丫头,不管是论聪明伶俐,机灵能干,还是模样,其他人也都不输于她。她年纪又比宝玉大,若是不趁着年轻得宝玉意的时候笼络住宝玉,将来如何未必可知,所以心中很是忐忑,只能竭力以柔情动之。袭人和宝玉虽然曾经肌肤相亲,但在贾府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宝玉身边伺候的除了她还有那么多丫鬟,所以两人真正发生关系的时候并不是很多。如今见宝玉情动,她素来是个温柔体贴的,何况大中午的,大家不是睡觉,就是躲在阴凉处偷懒,屋里又无人,因此哪里有不应的?

宝玉和袭人快活了一番,解了身上的一股邪火。他和袭人这边风和雨细,润物无声。却不知被晴雯撞了个正着。晴雯想着宝玉这么热的天出去,纵使不吃酒,回来恐怕也是要嚷着热,要喝茶的,何况又吃了酒,必定口干舌燥。因想在宝玉面前博个好,所以晴雯早早的就将茶水预备好,并将茶连壶浸在井水里,取其凉意。

因等的时间久了,不知不觉得在外间睡着了,晴雯本就睡卧警醒,何况心中有事,因此在睡梦中听见宝玉的声音,赶紧起身去取茶给宝玉来吃。谁承想,在门口听见里屋悉悉索索的声音好生古怪,一时怔住了。站在门口细听下去,又听见女子的呻吟声,那声音中似乎痛楚中又夹杂着快乐,晴雯听出那声音乃是袭人的之声,正纳闷袭人怎么会发出这般声音的时候,突然又听到男子的喘息声,和宝玉袭人的说话声。

晴雯有个名为吴贵的姑舅哥哥,娶得嫂子虽有几分姿色,可是却不守妇道,每日家打扮的妖妖调调,两只眼儿水汪汪的。在贾家招惹的贾家下人如蝇逐臭,做些风流勾当。晴雯曾经上门几次,不仅屡屡碰见吴贵之妻和府里的男仆打情骂俏不说,甚至还曾撞见过吴贵之妻白日里和其他男人宣淫。因为鄙薄其行为,晴雯渐渐减少了和他们的往来。不过因此,晴雯虽然年纪小,也通晓了人事,被贾母指派到宝玉房中伺候后不由得在心里暗藏了一段心事。

因为都是从贾母房里出来的,晴雯本就不服袭人大丫头的地位,奈何袭人的月钱比她高,而且明显袭人更得宝玉看重,因此晴雯虽想掐个尖,但是也只能暂时按捺住其心思。如今撞撞见这等丑事,晴雯的腾地一下就红了,红的宛如滴出血来,羞得什么也不顾转身就跑了出去。只是经此一事,晴雯不由得心中鄙薄起袭人的没廉耻,更瞧不上袭人了。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迎春和探春午睡醒后到惜春的屋子吃茶说闲话。惜春将从林家得的一罐柚子蜜茶拿了出来,特地冲泡给迎春和探春喝。迎春接过茶,并不喝,神色有些惆怅的道:“说起来,自从林家表妹她们搬走之后,过府的次数还没有史大妹妹来的多,纵使来了,神色也淡淡的,只呆在老太太身边,别的地方也不怎么去。和我们生分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宝兄弟得罪了她们?可是看着又不像。”贾敏一家住在西跨院的时候,迎春喜欢那边的氛围,虽然比不上惜春赖在那的时候多,可是她也没少去。林家在的时候没觉得,林家这一走,她觉得有些寂寞了。

惜春尝了一口,觉得有些淡,让入画将装柚子蜜茶的陶瓷小罐拿出来,用调羹又狠狠的挖了一大勺放入茶盏中,这才罢了。闻言帮釉玉她们说话:“大表姐她们不是不想过来,实在是抽不出功夫来。如今清玉大表哥忙着读书,要准备考这年的恩科。姑母又要料理家事,又要照看大表哥,还要出门做客,交际应酬,家里面的旧宅子又在翻修,……姑母忙得不可开交,□乏术。偏姑母的身子又不大好,这种情况下,大表姐她们哪里还惦记着玩,少不得留在家中,帮着姑母料理一些事情,分担一些,免得累坏了姑母。”

探春纳闷的道:“不是说霁玉表弟和清玉表哥一样,都有秀才功名在身吗?而且霁玉还在国子监念书,怎么这次恩科却只有清玉表哥参加,霁玉表弟不参加呢?”惜春摇摇头,从已知的表面情况中想当然的推测道:“这我哪里知道。或许是二表哥的学问不够吧?不管怎么说大表哥都比二表哥大两岁,多念了两年书呢,学问应该更好些,所以……”关于霁玉和清玉一起拜师学习的事情,贾家人并不清楚。

正说着话,外面院子里传来赵姨娘的叫骂声。探春听到之后,立刻为之色变。赵姨娘叉腰站在自己屋子门口,大声嚷着:“……难道就为着环哥不是太太养的,就这般作践人,你看看,你看看,这做的是什么活计,是给人穿的吗?……”边说边将站在她身后的贾环推了出来。

只见贾环身着浅蓝茧绸锦棉直裰,衣裳簇新,可见是新作的。只是本来一件长衣,穿在贾环身上,不仅紧了些,而且手腕和脚脖子都露了出来,显见是短了。赵姨娘手里还拿着一件明蓝锦绒阔袖圆领长褶直衣,不住的抖动着,骂道:“都是一样的主子,难道环儿不是有份例的不成?‘看人下菜碟’,若是宝玉你也敢这么克扣不成?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这做的是什么鬼东西?七苛八扣的,想着从主子上省下来的偷回家去,好贴补自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你配也不配!……”

探春听赵姨娘言语粗鄙,实在忍不住了,掀着帘子走了出去,道:“这是什么大事,姨娘太肯动气了。环儿这般年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按季裁的衣服哪能穿的合身?所以按照环儿原来的尺寸做的秋裳免不了有些不合适,拿回针线房让她们重新量过,改了就是,何苦这么大闹,大吆小喝的,不仅失了体统,而且让人看了也不尊重。”

赵姨娘听了,不悦的道:“姑娘这是什么话?明明是针线房怠慢环儿,怎么成了我的不是了?姑娘话的轻巧,我倒是想省事呢,可是旁人却不许我省。我不过一个姨娘,受些委屈也就罢了,但是环儿可是这府里正正经经的主子,难道就因为是我生的,就能随意怠慢不成?再说,本就是他们没理,做错了事情,难道还不许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