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红楼同人]贾敏的红楼生活》》 · 半卷舒帘 · 2026-07-25
宁府里的这几棵梅花老国公在世的时候花大价钱寻来的梅中精品,分别为红妆淡抹的“宫粉型梅”,胭脂点珠的“朱砂型梅”,花如堆雪的“玉蝶型梅”。本来还有一棵萼似翡翠的“绿萼梅”,可惜因为照顾不当,枯死了。众人一面赏花,一面说笑,先茶后酒,虽是寻常家宴小集,却也十分惬意。
不经贾敏的允许三玉是不喝酒的,因此三玉坐在一边喝茶。但是三春、宝玉和宝钗就没这个限制。不管是贾母、邢王两位夫人还是薛姨妈见他们吃酒不管不说,而且还让一旁吃茶的三玉也吃一杯,以暖身驱寒。宝玉看着身边环绕的众姊妹,听着莺声沥沥,只觉得心满意酣,兴致上来忍不住多吃了几杯。
虽然秦可卿行事周到,为几位姑娘和宝玉准备的酒度数并不高,可是冬日吃酒的一般都后劲高,何况宝玉吃的多,年纪小量窄,因此吃过饭之后,酒意上来,宝玉只觉得头重脚轻,倦怠不已。贾母和王夫人注意到宝玉上下眼皮打架,瞌睡的模样,忙让人带宝玉去歇息。秦可卿在众人面前揽下了这个差事,亲自带宝玉下去了。
贾母和王夫人见秦可卿亲自出马,素知她行事平和,将宝玉交给她再妥当不过,皆放下心来,因此也不再多言。见宝玉被秦可卿带走,贾敏才恍然想起,似乎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大概,……可能,……就在当下。梦游完了之后,差不多就开始了“云雨情”这一节。
扫了一眼跟在宝玉身后,一身水红袄,容长脸,眉目温顺,满面谦恭,一脸老实像的袭人,再看看脸上还带着稚嫩之气的宝玉。这袭人也够厉害的,宝玉还是满身孩子气,她都能下得去手,看来是为了能够终生留在府中,享受荣华,是什么都不顾了。贾敏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叹一句,老实人不老实,以貌取人是要不得的!
可是这事,就这么看着它发生?贾敏不是没有想过去拦阻。但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纵使袭人不知廉耻,勾引宝玉,可是若是宝玉如君子一般坐怀不乱,她就不相信袭人一个人就能成事!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她破坏了这一次,可是袭人乃是服侍宝玉的贴身大丫头,只要有心,什么时候都能成事!她能破坏这一次,难道还能一直盯着他们不成?
贾敏就想不明白了。他们知道子孙不肖,为了保全家族一定费了不少脑子。可是不知道宁荣两府的老国公是怎么想的,费心心机好不容易遇上警幻仙子,可是托付给警幻仙子却是那样一个任务?按照他们所说,之所以做出如此安排是寄希望宝玉在亲历亲闻男女之事之后,希望他经过这般梦幻之事后能够看破男女之情不外就是那么一回事,从而幡然领悟,自觉回到进取仕途经济之道。用心颇为良苦,可是他们就不怕宝玉不仅不悔悟,反而彻底沉溺其中,走入歧途,从而成为如贾珍和贾赦一般的色中饿鬼?
比起两国公想着经此将宝玉扳回正道的想法,贾敏反而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因为贾家的基因从老国公那里就出了问题。天下间教导孩子的方法多的是,她就从来没听说过用那种奇特方式教育人的,摆明了是他们脑袋有问题。这下子贾敏算是从根上找到为什么偌大的贾家,历经百年繁衍,分成二十房,人口繁多,却没有出一个能够顶门立户的男丁,因为从最根本上的那个就歪了。这样一来,就算下一代,下下一代再怎么长,已经从底子上就歪了的,不管怎么正,也是正不回来的。好不容易出了个“奇葩”——贾珠,还早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我不喜袭人,可是我还是认为,袭人和宝玉之间的事,纵使袭人心思不正,若是宝玉持身正,也不会出事,因此每人各大五十大板,都有责任。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六六章前程
听了从外面回来薛蟠说的事情,薛姨妈和宝钗都急了。薛姨妈一连声的催促着薛蟠赶紧出去打听消息。薛蟠出门之后,薛姨妈回身安慰宝钗:“我的儿,不要急,你的名字早已经向内务府具呈备案,只等着明年开春入宫引看,这都已经是定好的事情了,哪是说变就变的呢?必是你哥哥听错了,我已经让他去打听去了。”
事关自己的前程和薛家振兴的希望,宝钗怎能不急,只是见薛姨妈忧心忡忡的模样,她自是不肯让母亲再为她操心,因此反过来宽慰薛姨妈:“母亲,我没事。正如母亲所言,皇家的事皆有一定之规,哪是说改就能改的。想来哥哥的那些朋友是借此跟他开个玩笑,偏哥哥是个‘拿了棒槌当作针’的性子,信以为真,反过来‘吓唬’我们来了。”宝钗在劝说薛姨妈的同时也在心底说服自己。
薛姨妈一向知道宝钗是个有见识的,见她这么说,心下稍定,只是在薛蟠没有带回准信之前,到底还有不能彻底放下心。母女两个按捺住焦虑,一起静等在外打听消息的薛蟠归来。这一等就等到晚上点灯时分,两人的心随着等待越发焦急,连晚饭都没好生吃。
直到宵禁之前,薛蟠才醉醺醺的被宁国府的小厮扶了回来。薛姨妈等得心焦,看到薛蟠这副模样,忍着气命同贵给两位小厮拿赏钱,几位小厮笑呵呵的接过赏钱,行了礼回东府去了。将外人打发走,薛姨妈命香菱拿块热热的湿毛巾给薛蟠擦脸,又命人端来浓茶给他吃。
忙活完了之后,薛姨妈这才道:“让你打听消息去你怎么跑到东府去吃酒去了?这可是你妹子一辈子的大事,你怎么就这么不分轻重?哪怕你打听完消息,派个人告诉家里一声,安了我们娘俩的心之后,你再去吃酒也不迟呀!……”
薛蟠醉眼朦胧的撇着腿仰坐在地下的楠木交椅上,听见薛姨妈的数落,心中委屈,打断她,嚷道:“我怎么没把妹妹的事情放在心上了?我到珍大哥那里是因为珍大哥和宫里的内相相熟,一贯交好,是能够说得上话的。我到了东府,把事情和珍大哥说了,求了半天,珍大哥这才帮我把宫里总理内廷都检点裘世安裘内相请了出来,坐在一起吃的酒。”
“哥哥切勿高声,母亲也是急了,又不明内情,这才说了你两句。哥哥奔波劳累本是为了妹妹,现今又为了妹妹之事受了委屈,妹妹这边谢过哥哥了。”宝钗知道薛蟠的暴躁性子,赶忙安抚他。
薛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宝钗这么一说,立刻没了脾气,闭口不言了。薛姨妈见薛蟠安静下来,忙问道:“可是打听出来了,你妹妹的事情到底怎么样?”薛蟠咂咂嘴,道:“妹妹的名字确实被勾划了下来。”
听薛蟠这么一说,薛姨妈立刻急了,道:“这怎么说?这怎么说?只听说过在初选的时候因为参选之人品貌不佳而落选的,可是你妹妹连宫门尚未进去,怎么就被人把名字划了下来?你可打听了,是因为什么?”
薛蟠左顾右盼,有些心虚的低声道:“因为金陵出的那一档子事。”
“金陵那一档子事?”薛姨妈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旋即明白过来了,道:“那事不早都了结吗?怎么和你妹妹的事又连在了一起?这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当初帮着办你妹妹这事的李内相怎么说?你去找他了吗?当初他不是说这事包在他身上,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吗?而且还说上下也都打点妥当了,让我们静等好消息就是,怎么还出了岔子?”
薛蟠有些不耐烦的道:“找他?我怎么没找,可是没用。他说这事是上面人定的,他也没办法。”
“没办法?”薛姨妈尖叫起来,大声道:“当时拿了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办法?这会子想脱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既然办不了事,就把钱给我退回来,我拿着钱自去找能办得了事的去。”这会子薛姨妈心疼起送进去的大笔银钱来了,想着把它要回来。
听薛蟠说她的待选名额被取消,宝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而后知道缘由,她欲哭无泪。她之所以参加“采选”,为的是荣耀薛家,而薛家只有薛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男丁,实际上她为的就是薛蟠。但现在却是她受薛蟠所累,失去了待选资格。
宝钗听薛姨妈这么一说,赶紧劝道:“母亲可是气糊涂了,从古到今可曾听说送出去的钱还有要回来的那一说?再说就算我的事不成,我们家里还领着内府帑银行商的名头,今后还少不了要和宫里的内监们来往。若是母亲如此行事,今后还有哪个内相敢和咱们家打交道。”
薛姨妈听宝钗说的有理,但是犹自有些不甘心,道:“难不成就这么便宜了他们不成?家里为了你这事前后花了上万两银子,这钱就是丢进水里还能看见个水花呢,现在……如今家中不比早前,花的多,进的少,每个月算起来,都是入不敷出。那钱就是不都要回来,要回一半也是好的。”毕竟他们没办成事,退回一半无可厚非。
宝钗平日里帮着薛姨妈料理家务,看帐。账面上的情形如何她不用薛姨妈说也一清二楚。对于家里日渐衰落,她也着急,内监们收了钱没办成事,她也生气,但是这些都不能够成为向他们把钱要回来的理由。
见薛姨妈如此“天真”,宝钗叹了一口气道:“母亲,依我说这钱还是不要的好。且不说咱们家的差事还需要那些内监们帮衬,就是哥哥那事,因为我的事,想必宫里不少人都知道了。若是因为母亲要钱,惹怒了他们,被他们捅了出去,重新翻了出来,岂不糟糕?”当初王子腾让薛家等薛蟠的案子了结之后再进京,就是因为贾王两家在京中遮不住,所以才有薛家离开金陵,进京,一走经年这一说。
经宝钗这么一说,薛姨妈虽然依然心有不舍,可是和儿子比起来,自然知道是哪头轻,哪头重。只是一想到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而宝钗待选一事又出了差错,薛姨妈真是又气又急,目光落到一旁服侍薛蟠的香菱身上,满腔怒火有了发泄之处:“你这个小蹄子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你是死人呀,没看见蟠儿已经睡着了,还不把他扶到床上去,这椅子硬邦邦的,躺在上面咯得慌,是睡觉的地方吗?”
香菱闻言赶忙去搀扶薛蟠,只是薛蟠人高马大,身小体弱的她哪里扶的动他。香菱连吃奶的劲都是使出来了,也不曾让在椅子上睡死过去的薛蟠有一丝半点的挪动。因为她的拽动骚扰到了薛蟠,睡梦中的薛蟠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香菱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推到在地,香菱只觉得脚腕火辣辣的疼,手搓在地上,也被划破了。
薛姨妈厌恶的扫了倒在地上的香菱一眼,道:“你是个死人呀,跟个木头似的。家里又不是没有服侍的人,你一个干不了不会多叫几个,在那里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若是冻坏了蟠儿我饶不了你!”
香菱忍着手脚的疼痛,和同喜同贵一块把薛蟠搀扶起来,送到卧室,服侍他躺在床上休息。薛姨妈看着屋外香菱忙里忙外的身影,恨恨的道:“都是这个害人精害得,若非是她,你哥哥怎么会出事?你的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初你哥哥把人带回来的时候,我就说这个死丫头不能留,要卖了她,你哥哥不松口也就罢了,偏你也拦在里头。”
薛蟠是为了争夺香菱才打死人的,为此薛姨妈对香菱颇有意见。在香菱被带回来之后就想着把她卖了,但是薛蟠死活不肯,拗不过儿子的薛姨妈只好把她留了下来。而后薛姨妈见香菱为人乖巧,行事老实,对她的印象逐渐好转。但是此次因为宝钗采选名额被取消之事,送出去的银钱打了水漂,薛姨妈是又气又急,又心疼,偏又有苦说不出,毕竟归根结底是薛蟠惹得祸,她这边理亏,此刻见到香菱,不免新仇又添旧恨,一腔怒火全发泄到她的身上。
宝钗明白薛姨妈为什么责骂香菱,她也知道不管是以前薛蟠杀人还是她待选之事成空都怪不到香菱头上,但是毕竟香菱是诱因。因此有的时候,宝钗也不免会想,若没有了香菱,是不是哥哥就不会打死人了?可是宝钗也知道,以薛蟠那“天不怕地不怕”浑不吝的胆大包天的性子,就算不是为了争丫头,也会因为争戏子,争粉头,……而和人动手,争斗之间打死人未可知。所以,香菱是无辜的。
只是理智上,宝钗明白不该把事情怪罪到香菱身上,但是感情上却无法做到。像此次她因为薛蟠杀人之事而采选资格被取消,薛姨妈和她都知道她是受了薛蟠的拖累,可是她们却不能怪薛蟠,那么只好怪香菱了。所以这次薛姨妈斥责香菱,宝钗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帮着香菱讲话,只是道:“母亲可是说笑话了,自来咱们家只有买人一说,哪有卖人的。况且香菱和哥哥的那事大有关联,若是她被卖出去,和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可就糟了,还不如留在家中,反正家里也不少她一口饭。再者哥哥也喜欢她,若是把她卖了,只怕到时哥哥有的和你闹了。”
对于宝钗说的后一条,薛姨妈并没有太在意,薛蟠不是个长性的,如今之所以喜欢香菱,不过是因为香菱未曾到手而已。等到了手,三两天新鲜,也就丢了开来。但是宝钗所说的前一条正是重中之重,不得不防。薛姨妈皱着眉头道:“我的儿,若非你提醒,我差点疏忽了,这香菱确实不能卖的。既然不能放到外面去,只能长远的留在家中了。单把她留在家里还不成,还得要她对蟠儿死心塌地。只有这样,就算将来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有后患。”
薛姨妈沉吟了一会儿,道:“……当初你哥哥将她买来,说是要留在身边伺候,我不肯,为这,你哥哥不知道和我打了多少饥荒。既然这样,干脆把她开了脸,给了你哥哥,等她成了你哥哥的人之后,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怎么也没有帮着外人害自己男人的道理。”
宝钗听了薛姨妈的安排,点点头道:“嗯,这倒是不失是个好法子。只是这事先不急,还要看看,虽然素日里看香菱是个老实的,但是也难说她心中是否藏奸。母亲日后待香菱也稍微好些,纵使不待见她,让她离了眼前就是,眼不见心不净,免得她心中记恨。”
“哼,她还记恨?不过说她两句,她有什么不满的。若不是你哥哥把她买了回来,她还不知道跟她那个拐子爹在哪里吃糠咽菜呢,哪有现在高床软枕,穿着绫罗绸缎,整日里肥鸡大鸭子这般享受的富贵生活?”薛姨妈听宝钗这么说,先发作起来。不过不满归不满,薛姨妈到底还是把宝钗的话放在心里,自此后待香菱上换了个态度。香菱一开始不习惯,很是惶恐,后来时间长了见薛姨妈一直这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提着心这才慢慢的放下来。
虽然薛蟠已经证实了宝钗被取消了参加采选的资格,到底薛姨妈还是不死心,在宝钗的建议下,找到了王夫人,想让她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元春或者托宫里比较有权势的内相,帮忙想想办法,在初选之前把宝钗的名字再给填上去。这种对外打交道的事情,王夫人身为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插得上手,一般都是由贾琏经办的。因此王夫人把凤姐叫来,当着薛姨妈的面把事情和她一说,让她和贾琏好好说说,给帮着想想办法。
受到托付的凤姐从王夫人房里辞出之后,就派人给贾琏传信,让他回来,结果直到晚饭前贾琏才回来。平儿见贾琏回来了,忙传饭。贾琏洗过手,换过衣裳,和凤姐在炕桌上对面而坐,平儿站在地下伺候。
凤姐挑着眉毛道:“我们的琏二爷可真是忙,忙得连家都顾不得了,叫都叫不回来,可是外面有什么勾住了我们琏二爷的脚,让他迈不动步,所以不肯回来。”因为贾琏没有第一时间回来,凤姐很是生气。
贾琏夹了一口红油肚丝放在嘴里,闻言,道:“好好的你又阴阳怪气什么,不就是我没有在你派人叫我回来的时候回来嘛。我都问过了,不就是薛家那点子事嘛,又不是什么火上房的紧急大事,何至于让我马上赶回来,完全可以等我办完了事回来再说。我之所以没回来还因为那个时候我手头上正好有事,我好不容易才把人约了出来,半道把人撂下,算什么?你说说你着急麻慌的派人非要我回来,难不成我回来事情就能一下子解决了?”
凤姐见贾琏一副云淡风轻,根本没把薛姨妈的请托放在心上的模样,忍不住道:“你是解决不了,可是你可以找门路呀。你不是整天在我跟前吹,说是结识不少有权有势的人物,你可别跟我说就这么一点子事你都办不了?”
贾琏冷笑道:“你也不用激我,激将法对我没用。我还真就办不了。”
凤姐被贾琏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怒道:“你还没办怎么就知道办不了?合着你琏二爷就会‘窝里横’,只会在老婆孩子面前使能耐,其实在外面狗屁都不是,什么事都办不了的‘窝囊废’!哼,你也就在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没什么见识的娘们跟前吹吹牛罢了,到了外面……”因为等了贾琏一个下午,而后回来贾琏又是这么个态度,凤姐火上来了,怒气之下有些口不择言,话说的有点难听了。
“啪!”贾琏把筷子摔在桌子上,起身下炕,站在地上,怒视着凤姐道:“我是没你琏二奶奶有能耐,你琏二奶奶多厉害呀,两府的人提起来,谁不怕。只是你琏二奶奶这么厉害,怎么还求到我头上来了?这么一点子事?你说的倒是轻巧,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我‘窝囊废’?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我办不了的事我绝对不在人前大包大揽的,免得将来办不成让人笑话!”
“你当皇上的后宫是你家后院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它是那么容易能插得进去手的吗?那是皇后还有上皇后管辖的地方,可是能够在皇后还有上皇后跟前说得上话的是除了这两家的家人,就是各个王府里的王妃,一品诰命夫人……这些人。可惜,咱们家和这两家有交情吗?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去结识这些后院妇人?老太太倒是能够见到皇后和上皇后的面,姨妈和二婶子怎么不去求她?就算老太太能够见到皇后和上皇后面又如何,若是能够说得上话,咱们家的大妹妹也不至于至今还在女史的位子上苦熬了。”
贾琏这么一发作,凤姐倒是软了下来,赶忙下地,走到贾琏跟前,陪笑道:“是我心急说错了话,还望琏二爷不要和我计较才是。我的好琏二爷,快坐下,在外忙了一天,正该好好吃顿饭才是,我特地命厨下作了二爷做喜欢吃的八宝鸭子,二爷,你尝尝……”凤姐一面向贾琏说着软话,一面给在地上服侍的平儿使眼色,两人合力和贾琏摁倒饭桌前。
平儿将贾琏摔落掉地的筷子捡了起来,拿了出去,又重新拿了一双新筷子进来。凤姐从平儿手里接过新筷子,塞到贾琏手里,又给贾琏倒了一盅酒,然后重新回到贾琏对面坐下,一面给贾琏夹菜,一面道:“我也是为薛大妹妹可惜,薛大妹妹生的好,又识文断字的,若是能够进宫,将来未必没有一场大造化。我们这些做亲戚的,若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俗话说的好,‘花花轿子人抬人’不是?何况,姨妈也说了,若是能把事办成了,必定重谢。”
贾琏轻哼一声,道:“就算掉进钱眼里之前,也得想想这钱到底好不好拿?”贾琏面色稍霁,又道:“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只是那也得分是什么轿子,值不值得抬?”凤姐听他这么说,张口欲言,贾琏打断她道:“你当这事是那么好管的吗?我都打听清楚了,本来薛大妹妹的名字已经报上了,只等着春后进宫参选就是了,偏薛家不放心,四处托人送礼,这礼不送也罢,正是送礼送出毛病来了。”凤姐送信之后,贾琏办完手头上的事就打听去了,本来此事贾珍曾经帮过忙,已经知道十之七八,而后贾琏再打听一遍,整个版本就全都知道了。
凤姐不相信,道:“别在这蒙我了,当我是傻子呢。从来只听说送礼办事没办成的,却没听说过送出毛病来的。白花花的银子洒出去,就算不收也不至于把薛大妹妹的名额给弄掉了呀,这不是结仇了嘛。”
“薛大妹妹的名额已经定了,薛家为了保险起见托人送礼这无可厚非,可是办这事的却是薛蟠,正是他把事情办坏了。薛大傻子进京后,因他们家皇商的名头,很是结识了几个宫里的内相。大家一起吃酒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地就说到了薛大妹妹参选的事情上去了,薛蟠就托他们多加照看一下。既然要人照应,少不了要花钱,薛大傻子这个笨蛋,五千两银子都给了席上的李内相,当时席上其他三位内相,他竟然一文未给。不给就不给吧,偏他还把给李内相送钱的事情说给了其他三位听,这不是招灾惹祸嘛。”
“我还不知道宫里那帮人,一个个见了银子宛如苍蝇见了屎一般,死盯着不放。既然让他们闻到了风,又怎么会不打薛家的主意!若是事后,薛蟠每人再送个千八百的这事也就结了,可是不知道薛大傻子那个脑子是怎么想的,竟然把钱交到了李内相的手里,让他帮着分给其他三人。且不说其他三位和李内相乃是平级,这般安排无形中分出了上下来,这般行事不是上敢遭人恨呢嘛。银钱过手的时候,经手人分润几分乃是惯例,只是这李内相扣的狠了,其他人拿在手里还不如他扣下来的一个零头,大家自然不满。等他们再去找薛大傻子,偏不知道李内相给薛大傻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不但没拿到钱,反而起了争执,两边吵了起来,两下里不欢而散。”
“那几个人因此记恨起来,自然想着把场子找回来。偏薛大傻子明晃晃的小辫子在那,都不用人家去找,往上面一告一个准。宫里选人首重的就是一个‘德’字,不仅对姑娘自身的德行有要求,就是出身之家也有要求,有薛大傻子那么一档子事在里面,薛家哪里能够合格?因这事,那李内相也受了牵累,他的职位只怕也不保。能够只把薛大妹妹的采选名额取消,而没把他的案子翻出来,这已经是卖了我们两府好大的面子了,这个人情着落到我们身上,将来是要还的。”贾琏一想到为薛家又欠宫里“吸血鬼”一个人情,将来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去填补,脸色变得分外不好看。
听贾琏把前因后果这么一说,凤姐道:“真没一点办法可想了吗?这名额既然能够划下来,自然能够填上去,要不你再帮着找找人,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和宫里的大姑娘联系一下,看看她那边有没有什么法子。”
“能办我还不办?实在是没办法。”贾琏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也不是一点余地都没有,只是不值当的。知道薛家有钱,这事一出来,宫里的那些人都闻到了‘香味’,一个个全盯着这块。那么些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哪个都不能落下。若是全都喂饱了,只怕整个薛家就要去了一半。只是只为了一个名额,花费这么大,而薛大妹妹将来怎么样,还前途未卜,姨妈可舍得?若是姨妈舍得的话,这事没准能办下来。”
凤姐听贾琏露了那么一丝口风,很是欣喜,随即听贾琏说了办法后,沉默不语。不用问,她都知道答案如何。表面上看来两个孩子中薛姨妈更疼宝钗一些,实际上正相反,薛姨妈最疼的是薛蟠。只是因为薛蟠不争气,薛姨妈每次提起他都是又恨又骂的,而到了宝钗这里,则是又夸又赞的,从而给人造成了错误的印象。若是真疼宝钗,怎么舍得送她入宫?薛姨妈舍得往宝钗身上花个万八的银子,那是因为相对薛家庞大的家财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若是把整个家产花费一半去,而且又是只定下一个入宫名额,前程如何还不知道,绝对舍不得。
“至于求大妹妹想法子,这个你想都不要想。大妹妹是在上皇后那里作女史,名听着好听,可是终究是伺候人的,可是这事事关皇帝的后宫,哪有她说话的余地。何况上皇后如今随上皇移居上阳宫,宫里的内务基本上都交付给皇后,大妹妹在皇后那里能说的上什么话?再说,宫里严禁内外私下传递消息,大妹妹和我们每次联系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发现,你这边还上敢着送上门去,找死也不用这么个死法。”贾琏斩钉截铁的道:“你就告诉姨妈她们,让她们死了心吧,一点办法都没有。名单已经报到皇后那里,皇后都用了印了,再没有更改的余地。”
凤姐点点头,心中庆幸,当时王夫人把事情交代给她的时候,她没有把话说满,否则,她可下不了台了。想到宝钗受薛蟠所累,好好的一个采选名额不翼而飞,凤姐叹道:“只是薛大妹妹可惜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贾琏不耐的打断凤姐:“薛大妹妹是出色,可是宫里的大妹妹也不比她差,至今还不是只是一个五品的女史。薛大妹妹就算进了宫,以她的出身,想有什么出头之日也难。若是此刻大妹妹熬出来了,还能提携她一把,如今大妹妹自己还不上不下的吊在那里,就算想帮她,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家里乖乖的当她的千金大小姐,有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香菱的身份在薛家其实挺尴尬的,薛蟠为她打死了人,惹上了人命官司。纵使她千好万好,薛姨妈和宝钗也不会喜欢她。在书中,虽然没有表述,可是香菱曾经为了一条裙子怕薛姨妈说。宝钗是会做人的,在书中,哪怕她在生气,说话也是带笑的,所以待香菱看上去很和气,但是恐怕也就是表面功夫罢了。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六七章筹谋
薛姨妈为了宝钗采选名额被取消一事东托西请,但是到底没有把宝钗的名字重新添上去。知道事情彻底没希望之后,薛姨妈安慰宝钗:“我的儿,委屈你了,都是你那不成器的哥哥惹出祸来带累了你。不过好在当初进京的时候我们也是作了两手准备的,就算候选失败,也有桩好姻缘等着我儿。”叹了一口气,薛姨妈道:“这样也好,你不仅有了好姻缘,而且我们母女也能常见面,倒比你进宫之后,亲人分离常年不相见的好。”既然进宫的路已然被堵死,薛姨妈立刻转换角度,从实际中考虑,劝宝钗接受现实,以便进行下一步谋划。
宝钗只是低头不语。宝玉是不错,出身豪门公府,人生的好,性子也是温柔体贴,堪称女子良配。如果当初薛家进京,没有进宫这一可能,只是和宝玉谈婚论嫁,那么宝钗自然是非常满意的。就算现在她也承认,贾家对薛家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对象。但是和原来摆在眼前的一条青云大道相比,贾家就算不了什么了。贾家再好,也不过是皇家的众多臣民中的一个,在威权赫赫的皇家面前,宛如蝼蚁。只要皇家想,像贾家这样的人家,就可以造就出好多家。
当今皇上正当盛年,后宫犹虚,若是能够进宫“陪王伴驾”,纵使出身不高又怎么样?当年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出身更低微,不过一名歌伎罢了;宋真宗的皇后刘娥未进宫之前亦不过是抛头露面的平民百姓;更不要说史上那些出身不高从而蒙受帝宠,为嫔封妃进而荣耀家族的女子。何况薛家虽然行商,可是毕竟是“皇商”,沾上皇家,身价自然与寻常的商家截然不同,哪能同而视之!
虽然宝钗面上宽厚大方,其实骨子里最是心高气傲不过。日常薛家和金陵官宦人家来往,宝钗见到的闺中女儿,无一能及得上她。而后来到京城,入贾府,贾家三春、林氏三玉、湘云皆是虽然出色的人物,可是除了一个黛玉能够与之堪比,两人不相上下之外,其他人皆逊一筹。面对这种情况,纵使宝钗面上不显,可是心中也颇为自得。
萤火之光是无法和皓月争辉的,不过是陪衬罢了,因此宝钗将这份傲气藏于心中,待“绿叶们”亲切有礼,从而更加衬托她这朵“红花”的出色,从而博得个“宽厚”的美名,真可谓一举双得。只是到底年纪小,虽然面上不显,但是日常言行中不免带出一点俯视看人的心态。只是和她相处也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经的世事少,心性单纯,看不出来,大多把她“居高临下”的态度当作谆谆告诫的“金玉良言”。
至于商家身份低微,在进京之前,宝钗并没有太多体会。金陵世家权贵远不如京城,薛家先是主理通政司,而后虽然丢了通政司的权,但是和贾王史三家联络有亲的亲戚关系,而且世居金陵,几代经营下来累积的人脉,雄厚的财富,让薛家依旧名列金陵的护官符之上。因此寻常官员面对薛家还是巴结奉承,就是类似甄家这般位高权重世居金陵之家,到底几辈子的交情在那,薛俭又是大笔银钱洒出去,薛姨妈的娘家哥哥王子腾又升任了京营节度使,所以这些高门大户也不好轻易怠慢薛家。
等到了京城,王夫人与凤姐和薛姨妈乃是至亲,自然不会因为商家身份看低他们。对贾家长着一双“富贵眼”的下人来说,商也罢,官也好,他们得了实惠才是真的。而薛家在这方面也毫不吝啬的展示出了他们的“财大气粗”。府里其他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有王夫人和凤姐的面子,少不得高看薛家一眼。因此宝钗在“嬷嬷事件”之前,都不曾觉得薛家和官宦人家有什么差距。
被王夫人从王府请来的教养嬷嬷扫了脸面的宝钗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京城不比金陵,权贵众多,而且薛家在这里也丧失了“地头蛇”的优势。何况如今的薛家也不比从前,薛俭的过世,薛蟠的不学无术,无法顶门立户都让薛家的社会地位大降。连贾家这样的人家在京中也不过是“二等人家”,只顶着个皇商虚名的薛家又算得了什么!
纵使贾家三春样样不如自己,还是庶出,那又怎样?可是架不住人家出身于公门侯府,只这一条就胜她百倍。宫里的嬷嬷拒绝薛家,却愿意教导三春,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她们有个好出身!在王府请来的嬷嬷扬长而去之后,宝钗平生第一次心中有了嫉妒之意。这份嫉妒就如同小虫子一般,日日的噬咬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如同以往一样在保持平和的心态。所以有了明华轩争强好胜,想着压下林氏三玉一头的言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到底还是那个样样不输于人的宝钗一般,进而找回被王府嬷嬷打落的自尊自傲。在林氏三姐妹或“四两拨千斤”或“直言不讳”的反驳之下,她并没有讨到半点好,但却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以前宝钗对参加采选,抱着模棱两可的态度,那是因为她认为,提挈薛家,并一定非得进宫。进宫后亲人经年不得相见不说,她也不太放心薛蟠。毕竟薛姨妈对薛蟠是毫无办法,只知道宠溺。但是现在宝钗已经清楚的认识到,不管她个人条件多么出色,她都不太可能嫁入高门。除非是庶子,可是那不符合薛家的选择。现在的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入宫为自己博出个锦绣前程出来,不但达到光耀薛家的目的,而且她做了“人上人”之后,不仅以前不如她,只是出身比她强的能够继续仰视她,而且再也不会出现被一个奴才打脸的事情来。
宝钗对自身的才貌非常有自信,只是达到她设定目标的前提是成功进宫参选。如今她连宫门口都没有迈进去就被刷了下来,就算有倾城倾国之貌,嫘祖一般的后妃之德,那又怎么样?她的青云之志根本无从实现。贾家是不错,可是那要分和什么样的人家比?从皇家一下子掉落到贾家,这样的落差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的。可是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宝钗不甘,委屈,愤怒,怨恨……她想摔东砸西大肆发泄一番,她想指着薛蟠鼻子大骂一番,甚至痛打他一顿,她想……
所有的所有只能是在脑海中想想罢了,现实中,宝钗必须把所有“恣意妄为”的心思全都埋藏在心底,面上继续做她那个端庄大方的“宝姑娘”。她不能随心而来,不仅是因为现在薛家是客居他府,不能让人笑话,还因为薛家已经没有了让她随心所欲生活的本钱。
薛姨妈劝了宝钗一阵儿,见宝钗只是坐在那里低头垂泪,忍不住长叹一声道:“我的儿,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母亲心里也不好受。你哥哥不争气,拖累了你,可是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你哥哥,打断了骨头连着筋,难道你还能不认他不成?为了你这事,你哥哥这些日子没少在外面跑,东托西找的,起早贪黑的,都累瘦了。他知道错了,可是这个世上毕竟没有后悔药不是,……”
“母亲,你不用说了,我没怪哥哥,是我和皇宫没缘份。”宝钗打断薛姨妈给薛蟠讲情的话,止住泪,神色淡淡的道。在刚出事的时候,她或许曾经怪过这个怪过那个,但是现在她谁都不怪了。因为怪谁都没用,都改变不了她不能进宫的事实。既然如此,她还怨天怪地,浪费那个感情做什么。正如薛姨妈所说,事已至此,难道她还能不认薛蟠这个哥哥,不当自己是薛家人不成!
闻言,薛姨妈笑着伸手将宝钗鬓边垂下的碎发拢了拢,慈爱的看着她,笑道:“可是我的儿懂事明理。你既然想开了,我就放心了。宝玉那个孩子你也是常见的,相貌人品都是上上之选,你姨妈如今膝下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将来还不什么都是他的。未来的婆婆是你的亲姨妈,将来的婆媳问题也不用担心。如今只不过差到老太太那里罢了,但是我相信凭我儿的才貌,让老太太松口不过是早晚的事。”
如今宝钗进宫不成,薛姨妈只能紧紧抓住贾家这条线,这是必须要抓牢的。宝钗入宫待选,纵使不成,还有贾家这个退路,可是若是贾家的也不成,薛家可就没退路了。这点就是薛姨妈不说,宝钗也知道,因此她道:“母亲不用说了,该怎么作,我知道。”
薛姨妈见宝钗情绪平稳,神态安静,言语清晰,似乎已经从不能入宫的打击中走了出来,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宝钗几句这才离开。宝钗送走了薛姨妈,长叹一口气,歪倒在炕上。只是宝钗虽然面上恢复了,但是到底心中窝着一团心火,因此病了。薛姨妈知道后,赶忙命人请大夫过来,宝钗忙拦阻下来,自己的事自己知道,她明白此病因什么而生,请大夫没用,只让人把家里早前制的“冷香丸”拿出来吃了。
借着生病的理由,宝钗躲在梨香院里没往贾府那边去。虽然贾府那边没几个人知道她不能参选了,因为正是采选需到明年开春,但是早知道晚知道,终究还是会知道的。当初宝钗曾经表示出对中选很有把握的模样,如今却……只怕背地里少不了笑话的。宝钗觉得脸上无光,羞惭惭的,正好借着养病的由子,平整一下心情,顺便为将来如何作筹谋。
宝钗去不去贾府,并不影响林家的生活。冬天寒冷,贾敏不爱出屋,除了到贾府陪贾母说说话,一般都不出门。今天收到外面送来的消息,贾敏命人套车准备出去。贾敏的胡桃木铜顶马车路过贾家后门的时候,正赶上周瑞家的送一老妪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从后门出来,周瑞家的见到贾敏的马车,忙垂首站立,笑着问好。车夫把车停下,临江掀开车帘,贾敏坐在车里对周瑞家的轻轻点了点头,临江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前行。和周瑞家的打招呼时,贾敏眼睛的余光看见了站在周瑞家的身边的老妇人和小孩。那两人,一身贫苦百姓的装扮,并非贾家的奴仆,也不像是贾家其他房的人。何况依附荣宁两府而生的贾家其它房的族人,纵使到府里打秋风,周瑞家的也不会出这个头,那一老一少……
电光火石之间,贾敏一下子想到了他们的身份,忙命人回转马车,来到刘姥姥和板儿的跟前。凤姐给了刘姥姥二十两银子和一串钱,那一串钱就是让他们祖孙坐车的,可是刘姥姥哪里舍得。这一串钱足够他们一家五口**天的嚼用,早上来的时候,连饭都没吃,她和板儿饿着肚子,顶着风不也这么走过来了。如今在贾府吃的饱饱的,肚里有食,更不怕了。
刘姥姥和板儿迎着寒风,跌跌撞撞的走在路上,贾敏的马车停在他们面前,临江跳下车来,道:“姥姥,上车!”说着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临江和车夫就把他们拽到了车上。刘姥姥一进车内,只觉得一阵热气袭来,外面的冷身子到了暖地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目光所及,只见车子正中坐着一位身着金枝花红底锦缎黑貂毛斜襟长袄的美妇人。
本来刘姥姥觉得今天在贾府里见到的平姑娘和琏二奶奶已经是绝顶的美人了,可是和眼前的人一比,还是有所不及。刘姥姥把紧贴着她的板儿又往怀里搂了搂,车里面摆的东西不多,但都是好东西,这样的人把他们“掳”来,显然不是为了她怀里的那二十两银子,不为钱,只能是为人了,她一个孤老婆子能有什么被人惦记的,只能是板儿了。听说城里有那人贩子,专门拐卖年纪幼小的男童,说不得他们碰到的就是这样的人。刘姥姥搂紧了板儿,心里想着脱身的方法。
临波看出了刘姥姥和板儿对她的警惕,微微一笑,道:“姥姥,莫怕。我家太太刚才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周瑞家的送你们出来,……因此想着送你们一程。”刘姥姥见对方把人名都说出来了,又回想起他们出贾府后门的时候,是过来这么一辆马车,这才放下心来。对方想来是看他们一老一少在寒风中走,心中不忍,这才把马车驾过来。虽然刘姥姥有些小尴尬,可是上门“打秋风”的事情都做过了,这点尴尬也不算什么,因此刘姥姥笑着给贾敏见礼,并问道:“可是让贵人见笑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太太?”
临江笑道:“荣国府是我们太太的娘家。”刘姥姥一听,赶忙称呼“姑太太”。贾敏笑着让祖孙两个坐下。临江将车中间的火盆拨了拨,又加了几块碳,这才盖上盖子。临波则从火盆旁热着的锡制茶壶中倒了两杯热热的奶茶递给刘姥姥和板儿,让他们喝了暖身子,驱寒气。贾敏和刘姥姥说了一会儿话,她的目的地玲珑绣庄到了。贾敏披着靛青撒花缎面银狐皮滚毛镶边斗篷下了车,把刘姥姥和板儿留在车上,不顾他们的推辞,让车夫把他俩送回家。
刘姥姥和板儿穿的单薄,不过里面穿件棉袄,外面套件粗布做的大褂子。刘姥姥身上套着的褂子已经洗得泛了白,几处不起眼的还补着补丁。板儿的衣裳比刘姥姥的好些,没有补丁,只是显然小了,袖口和身下都将里面耍了圈的棉袄露了出来。在车上,贾敏趁着刘姥姥不注意,摸了摸板儿身上的棉袄,薄厚先不说,里面的棉花已经结了块,硬邦邦的。孩子的棉衣都这样,刘姥姥的她虽然没看到,可是想也想得出是什么模样。
这么冷的天,穿成这样,在外面走,实在是件受罪的事情。虽然车里也有多余的皮衣裳,但是送给刘姥姥并不合适。这一老一弱根本没有自保能力,若是穿着贾敏给的皮衣裳,暖和是暖和了,可是出城到了郊外,擎等着被抢吧。而且这衣裳给了她们,顶多穿这么一次,到家之后,就是进当铺的命,未免太浪费了。
贾敏之所以让刘姥姥她们上车,完全是对这个朴实厚道的老妇人好奇,有和她相交的心思,所以才载她们一程,至于给钱,还是算了。她和刘姥姥不过第一次见面,拿车送她们回家,已经让刘姥姥千恩万谢了。人家又没有向她开口,哪有上敢着给钱的道理。何况刘姥姥虽然来的是贾府,但是实际上她求得是王夫人,当年刘姥姥的女婿家是和王家连的宗。其实贾敏挺想和刘姥姥相交的,只可惜时间和地点都不对。
拉了拉身上的斗篷,贾敏带着临江和临波进了玲珑绣庄,直奔后院。刚进后院,甄封氏就迎了出来,让进了屋里。娇红端上茶果,向侍立一旁的临江和临波使个眼色,三人退出房间,只留贾敏和甄封氏在屋。她们三人尚未走出房门,甄封氏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了。“贾夫人,你可是答应帮我找我女儿的?可是到京这么久却不见一点动静,反而让我在这开了这么个绣庄?若是贾夫人无心帮我,又何必糊弄于我?……”
当年,贾敏从姑苏遇到甄封氏,怜她一片慈母之心,将她带回扬州。虽然贾敏知道,将来甄英莲会被薛家带到京城,想找她,等薛家进京之后去找,一找一个准,远比现在大海捞针一样寻觅要好。只是贾敏想,如果能够在那之前,找到英莲,不仅让她在拐子手里少受几年罪,而且顺便解了薛家的一个大难,不是挺好的。只可惜,或许是有些事到底是命中注定,无法更改的。贾敏让家人在扬州及周边城镇帮着寻人,特别是金陵,因为最终英莲被卖是在金陵,所以金陵成了她重点关注的对象,很是下了一番力气。只是最终连英莲的一个影子都没看见。
在贾敏进京之前,她派去金陵的人手没有找到英莲却带回来了薛家薛蟠为了一个丫头打死了人的消息。收到这个消息之后,贾敏停止了找寻英莲的行动。进京的时候,她把甄封氏带到了京中。入京之后,在等待薛家进京的时日,贾敏安排人手买下一座绣庄,交给甄封氏管理。
贾敏早就打听到,甄士隐本是金陵甄家的一个旁支,只是因为搬离金陵,和本家来往少,彼此疏远,但是族谱上还是有这一支的。因此贾敏让甄封氏借着绣庄拉生意的机会见到了金陵甄家嫁给顺慎郡王作郡王妃的甄家女,认了亲。而后甄郡王妃还往绣庄中投了点私房钱,占了三成的股份。当然,甄郡王妃投的那点钱,不过是个意思罢了,所谓的股份近乎白送,完全是为了给绣庄找靠山。
“封太太,你说这话未免有些亏心了。在扬州我派人四下打探你女儿的消息,就算到了京城,我也是为此八方谋划。……”甄封氏听了贾敏的话张口欲驳,贾敏抢着道:“到京后我没有派人找寻,那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英莲的下落。之所以没告诉你,那是因为怕你沉不住气,搅乱我的一番安排。”
“封太太,英莲被拐的时候不过四五岁,拐子拐人,为的就是钱财,这么些年过去了,不可能把英莲还留在手中。英莲被卖,就算你找上买她的人家又能怎样?无凭无据,只凭你说她是女儿,空口白牙的,你就可以把她带走?你说你给人家钱,可是能够买得起英莲的人家,会在乎你给的那几个银钱?何况英莲是在内院,是不能出二门的,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寡妇人,又是初来京城,人家府邸的内院是随随便便就让你进去找女儿的?”
被贾敏这么一番抢白,甄封氏一下子明白了贾敏让她这甄郡王妃拉关系的目的。忙陪情道:“贾夫人,刚才是我的不是,是我心急乱说话,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只是我实在是着急呀,我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英莲,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因此见贾夫人自进京之后,就忙这个绣庄之事,还让我帮着管理,还借着我和顺慎郡王妃拉上了关系,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在这里给贾夫人赔礼了。”说着甄封氏起身就要给贾敏跪下。
“罢了,罢了。”贾敏忙拉住甄封氏,摇头道:“也是我的不是,因为想着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帖再告诉你,忽略了你思念女儿之心,若是早点和你讲明,也不至于让你相疑,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甄封氏忙掩面道:“贾夫人这话可是臊我呢,若是这么说,我这脸可是没出搁了。我和贾夫人无亲无故的,贾夫人却如此帮我,我还不识好歹,真是愧得慌。只是少不得我还要腆着脸问上一句,刚才贾夫人说已经探知我女儿英莲的下落,不知道,能不能告知与我?”
“英莲现在改名为香菱,被皇商金陵薛家买去了。这薛家的当家太太和我二嫂子乃是亲姐妹。当初我派往金陵找寻英莲下落的人手,打听到这薛家的长子薛蟠因为和人争买一个小丫头而打死了人,这个小丫头听人描述说是眉心有一颗胭脂痣,因此我想着很有可能是英莲。所以派人在金陵又是一番打听。查到消息证实是英莲的可能性非常大。只是因为薛蟠打死了人,薛家立刻搬离金陵,无法验证。薛家的家主病故,这薛家的当家太太带着一双儿女投亲,她的娘家人在京中,所以薛家自然是往京城而来。因此此次进京,我就把你带了过来。”贾敏向甄封氏讲述带她入京的缘由。
“那贾夫人,你可见到了薛家买来的那个女孩?可是我女儿英莲?”甄封氏对于贾敏所言一概不关注,只想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她的女儿。找了这么多年,一次次的失望,虽然她一直都不肯死心,可是对于找到女儿这件事都不报什么希望了,之所以不肯放弃,是因为找到女儿已经成为支撑她活下去的生命支柱。如今一下子得知女儿的消息,甄封氏被这个巨大的喜讯冲击的觉得简直和做梦一样,精神恍惚的问道。
贾敏点点头,望着经过这几年的调养,甄封氏不复当年初见时那么苍老,眉眼间虽然还有皱眉,但是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容色。道:“嗯,虽不敢十分的确认,却有七八分准。香菱眉心中不仅有一颗胭脂痣,而且模样和封太太生的也很是相仿。具体是不是英莲,还需要封太太你亲自去确认。”
就算贾敏明知道香菱就是甄封氏的女儿,但是她明面上没有证据,因此在甄封氏跟前不能言之凿凿确认下来。只是甄封氏也知道,若没有把握,贾敏也不会说给她听。何况这些年甄封氏找女儿都要找魔怔了,不要说七八分准,就算是三四分她都不会放弃。因此道:“既然这样,那么我什么时候去看她?不如就现在吧,若是你不方便,过几天也行,……”
甄封氏兴致勃勃的计划着,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正像贾敏所说,她现在这个身份,哪里进得了贾府,就算拜托贾敏带她进去了,见到英莲,她也难带着她离开。甄封氏也曾做过当家主母,如何不知道高门大户的规矩。府里买丫头,谁管你什么来历,和人牙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事。就算孩子的父母找上门来,这边扣着人不给,到官府里告状,也说不出理去。何况薛蟠还因为英莲打死了人,更不会轻易放人了。
甄封氏扑通一声跪倒在贾敏面前,期待的望着贾敏道:“一事不烦二主,这事还要求到贾夫人头上。贾夫人带我进府,我躲到僻处见过人,确认是我家英莲之后,还望贾夫人能够开口,从薛家把人要出来……”
“若是薛家不肯给怎么办?我和薛家可没什么交情,我拿什么借口去要人?要来人之后,我又该如何把人给你?”贾敏打断甄封氏,反问过去。关碍着一条人命的香菱,薛家才不会轻易放手。何况上门讨要女儿的甄封氏无权无势,不过一个孤老婆子而已。甄封氏跪在地上,一时语结,不用贾敏说明,个中缘由她也明白,因此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贾敏冷笑几声,又道:“若是实话实说,摆明了我是算计人家。平白无故的,我又得罪了人去了。再说,就算要出来又怎么样?你们甄家也是名门望族,家里的姑娘被人拐了,成为了伺候人的丫头,这个笑话足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你让英莲还怎么出门见人?哪家闺秀肯和她来往?就算躲在家里一辈子,难道她就不出嫁了?”
甄封氏被贾敏一连串问题给问住了,半晌才道:“明明近在咫尺,可是我却救不得,难道就这么看着我的女儿受苦不成?我苦命的女儿,我的女儿……”明明光明就在眼前,可是就是够不到,没办法可想的甄封氏无奈之下忍不住掩面大哭起来。
“好了,别哭了。若不是虑到有今日,又何须你和甄郡王妃认亲。早在知道香菱很有可能就是英莲的那时起,我就已经虑到这里了。若不然在京中开一个绣庄,就算没有荣宁两府的面子,单我们林家,虽然是远离京城,可也不至于开不起来,何至于需要拉扯上顺慎郡王府?”贾敏开口劝道,并把她的筹划全盘向甄封氏脱出。
甄封氏从地上站起,在贾敏对面坐下。听了贾敏的计划,她破涕为笑,忙向贾敏道谢。贾敏笑着摇摇头,道:“等事情了了,你再谢吧。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九十九拜都拜了,只差这一拜了。甄郡王妃一个人远离亲人,嫁到京中,自然多盼有个亲人说说话能解些乡愁,所以日后你还需多往顺慎郡王府多多走动才是。”
当初一时心软,想着挽救香菱悲惨的命运,又因为和甄封氏一样,同为母亲,可怜甄封氏的一片爱女之情,想着又不是不知道英莲的下落,不过举手之劳,因此贾敏答应帮甄封氏和英莲母女团聚。谁知道却是揽了一个大麻烦上身,现如今贾敏可是有点后悔了。只是事已至此,没道理前面最困难的时候都坚持下来了,后面却放弃了。何况虎头蛇尾也不是贾敏做事的风格,因此贾敏只能坚持下去,只当是积德行善了。
对贾敏的叮嘱,甄封氏连连点头。往日贾敏也没少和甄封氏说这话,只是那时甄封氏只当贾敏是借着她想和顺慎郡王府搭上关系,因此虽不至于阴奉阳违,但是去的次数极少,大多是贾敏提一次,或者甄郡王妃相招,她才上门,如今知道了贾敏的谋划,不需贾敏叮嘱,甄封氏恨不得天天往顺慎郡王府跑才是。贾敏又和甄封氏闲话几句,告辞回去。甄封氏将贾敏送到车上这才转身回房。一想到和女儿团聚有期,甄封氏一向锁紧的眉毛舒展开来,愁苦的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红楼里面的女儿,不管是出嫁的还是未婚的,出色的不少,可是能干的不多。贾母、探春和宝钗算是能干里头的,凤姐勉强算半个,其他人差不多是吃干饭的。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六八章宫花
因为她的马车去送刘姥姥和板儿回家,从玲珑绣庄出来,贾敏是坐甄封氏的马车回的贾府。回到家里,贾敏一面在初晴和晚晴的服侍下换下出门的大衣裳,一面例常的问了一句:“我出去的时候,家里没什么事吧?”初晴笑道:“太太放心,一切安好。就是二舅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来了一趟,说是给姑娘们送花,不过站一站就走了。”
“哦?”听初晴这么一说,贾敏一下子想起来“鼎鼎大名”的宫花事件可不就发生在刘姥姥一进贾府的那一天,她因为甄封氏之事扰乱了心思,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不过记起归记起,贾敏却没好奇的想着问一下事情的经过。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左右不过是先给谁后给谁的一个派送过程。她房里的人能够知道周瑞家的过来送花已经不错了,若是想知道详细情节则需要询问三玉身边伺候的。母亲关心孩子很正常,但不意味着事无巨细全都插手,这样对孩子的成长不好,而且也易引起孩子的反感。
在贾敏看来,如今三玉可不是孤苦无依的客居在贾府,贾府的下人除非领命在身,否则怎么也不会那么不识相。当然,若是真有那不开眼的,她相信她教育出来的三个孩子也不会吃了亏去。何况,三玉身边伺候的人也都不是傻瓜,若是三玉真被人欺负了去,她们自然会来告诉她这个作母亲的给女儿撑腰做主,如今无人禀告,说明三玉能够自行处理。
贾敏还真想差了,贾府里的下人还真有那不开眼的。周瑞家的送刘姥姥出去的时候,碰见贾敏坐的车,还知道上下尊卑,恭敬的行礼,可是转头她做出的事情与她对贾敏的恭敬一点都不相称。
且说当时周瑞家的送走了来府上“打秋风”的刘姥姥和板儿,到梨香院回禀王夫人。因王夫人和薛姨妈说话,不敢打扰,所以进了里屋和宝钗闲话一阵。直到王夫人听见说话声,问起来,周瑞家的这才出来回话。回完话因为王夫人没有别的吩咐而退下的她被薛姨妈叫住,派给了她往各处送宫花的差事。
周瑞家的捧着装着宫花的锦匣,从梨香院出来,顺路到王夫人正房后面,将花送给迎、探、惜三姐妹,跟着到凤姐处,然后拿着剩下的六朵,到了贾敏一家居住的西跨院。彼时釉、黛、漱三玉和她们身边伺候的都呆在明华轩。
漱玉捧着一本《集韵》向釉玉和黛玉请教,道:“二姐姐天资聪慧,和大姐姐一同进的学,偏我年纪小,资质一般,等我好不容易能上学的时候,跟着刘先生还没学多少,就进京来了。本来想着到了外祖母家,跟几位表姊妹一起读书,没想到府里先生早就辞了去,论学问,表姊妹也不比我强多少,因此少不得要请两位姐姐来教导我了。”
面对漱玉略带抱怨的言语,黛玉斜了她一眼,道:“不过是请教学问而已,偏你有的没的说上一大篇,还捎带上外祖母家。迎春二姐姐和探春三妹妹、惜春四妹妹又怎么得罪你了,连她们都不放过?外祖母家本就和我们家不同,外祖母家乃是以武起家,我们家乃是以文立家,两家行事风格不一样,自然对子女的教育也不同。何况虽然没有夫子,但是也有‘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一说,再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姊妹们在一起教学相长,亦是一件乐事。读书本是为了明理,可不是用来争强好胜,作为炫耀资本的。像你这今日这般轻狂的言行,实在不可取。”
漱玉没想到不过几句抱怨之语,竟然引来黛玉一顿说教,她只能苦着脸,乖乖的听着,只能在心里暗暗反驳,她说的都是事实,并没什么大的错处。待到黛玉说完,漱玉忙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二姐姐说的对。正是这样,像上次大家在明华轩喝茶的时候,薛家姐姐的表现正如刚才二姐姐所言,卖弄学问,哗众取宠,实在是有**份。”
刚说完她,漱玉言语中又把宝钗给提了出来,釉玉和黛玉无奈的对视了一眼。黛玉无奈的摇着头,嗔道:“这才刚说完,你就又犯了这个毛病。合着我刚才说的话都白说了,你根本一点都没听进去,是吧?薛姐姐那日的行为是不对,难道现在你背后如此议论人家,就比她当日的行为强吗?”
漱玉说完之后,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忙伸手捂住嘴巴,眼睛看看左边的釉玉,又看看右边的黛玉,眼珠骨碌儿骨碌乱转。被黛玉这么一说,不好意思的放下捂住嘴巴的手,嘿嘿笑着装傻。看着漱玉机灵古怪的模样,釉玉和黛玉两个强板着着的脸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一笑,漱玉知道两人并没有生她的气,心下一松,张口欲言。周瑞家的捧着个锦匣笑嘻嘻的进了屋,向三人道:“林大姑娘、林二姑娘、林三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给三位姑娘带。”
“什么花儿?拿过来给我看看!”漱玉让她身边的寒露从周瑞家的手里接过锦匣,放到了她们三人围坐的黄花梨百福大圆桌上。釉玉则对周瑞家的道:“薛舅姨真是太客气了,薛家还有薛姐姐在,这花留给薛姐姐带就是了。我们做小辈的还没孝敬薛舅姨,却让薛舅姨惦记给我们东西了,真是生受不起。”
听釉玉这么说,周瑞家的脸上笑容越发深了,开口道:“这可是宫里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漱玉拨弄中匣子中的话,从旁插言:“这花是单送我们姊妹的呢?还是其它人都有?”周瑞家的道:“这花各位都有了,这六枝是三位姑娘的,每人两枝。”本来漱玉不过是顺嘴那么一问,周瑞家的回答让釉玉和黛玉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滞了滞。
黛玉用眼睛的余光扫了占锦匣三分之一的宫花一眼,眉头微挑,冷笑道:“原来如此,合着我们姊妹只配人家……挑剩下的……”釉玉略微提高了些声音,压下黛玉,打断她道:“周姐姐,这花除了送到我们姊妹这里的,是不是就迎春二姐姐、探春三妹妹和惜春四妹妹那有?”釉玉的插言将黛玉言语中“挑剩下的”下面的话给堵在了嗓子眼中,没有说出来。
见釉玉问得详细,周瑞家的道:“除了三位姑娘还有我家三位姑娘,姨妈还送了琏二奶奶四枝。刚才我给琏二奶奶送去后,琏二奶奶将其中两枝匀给了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
“哦。”釉玉了然的点点头,笑道:“真是谢谢周姐姐了,这么冷的天,倒是劳累周姐姐在外面跑。只是薛舅姨怎么会派周姐姐你送花儿?薛舅姨和薛姐姐可还好?在老太太和迎春姐姐她们那里都好几日没见到薛姐姐了,她在家忙什么呢?”
周瑞家的复笑道:“我是去梨香院给我们太太回话,所以姨太太让我顺便把花儿拿过来给姑娘们,所以我就顺路给送过来了。宝姑娘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所以就没过来玩。”
釉玉看看黛玉和漱玉,笑道:“原来如此。薛姐姐病了,我们都不知道,真是不应该。”进而又道:“我这里先谢谢周姐姐了,今天天晚了,回头我们姊妹亲自去与薛舅姨道谢,顺便探望薛姐姐。让周姐姐辛苦了,我这里就不留你了,你忙去吧。”
打发走了周瑞家的,漱玉鼓着双颊,不满的道:“大姐姐,你怎么回事?干嘛不让我和二姐姐说话?”伸手指着桌子上锦匣,怒道:“你看看,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平日里整日说自家乃是诗礼簪缨之家,行事皆依礼而行。可真到了行事的时候,怎么连送礼应该遵循‘先客后主,先姑娘后妇人’这个规矩都不知道?”
黛玉也心有不满,只是漱玉已经把她想说的都说了出来,所以只好盯着釉玉,让她给个说法,为什么釉玉使眼色,拦阻她们,不让她们说话。釉玉轻咳了一下道:“《礼记》里讲: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待人处事,确实应该依礼而行。母亲也常教导我们‘礼多人不怪’,可是今天这礼你和谁讲?讲的出去吗?”
不等黛玉和漱玉开口,釉玉又道:“周瑞家的是什么人,不过是个看人下菜碟,擅于揣摩上面的心思,讨好卖乖,溜须拍马的一个仆妇而已。不过看在她是二舅妈的陪房称呼她一声‘周姐姐’罢了,可是说到底终究不过是个奴才。我们是什么身份,从来没听说过作主子的要和一个下人讲‘礼’的。她无礼,做事失了礼数,难不成我们也要和她一样吗?那样的话我们成了什么?为了这么点子小事,和这么一个下三滥没脸子的计较,你们也不嫌丢脸,失了身份。不过几枝花而已,算的了什么!”
“呸,呸,……我就是眼皮再浅,也不至于连几枝花都没见过。我是为了几枝花吗?我为的是周瑞家的办的这事。”漱玉承认她素日里是有些沉不住气,毛躁些,但是今日对釉玉的说教并不心服,因此辨道:“谁自降身份和她计较了,不过是看不惯她的做法,说那么一两句罢了。这会子,父亲母亲皆在,我们虽然客居外祖母家,可是吃穿用度,一应日费使用都是自家供给,不过是因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罢了。就是这般还如此待我们,若是真要无依无靠的投了来,只怕要被她们作践死了,这府里没我们站的地了。”
黛玉也道:“大姐姐,漱玉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在外祖母家也住了一段时日了,府里下面伺候的人是什么样的大家都心中有数。事情虽小,可是端看我们怎么看?周瑞家的是‘顺路’送过来的,可是办完了差她还要回梨香院给薛舅姨回话的,又不是到了我们这里就不走了。左右都是一个来回,周瑞家的当了这么多年的差,难道会不知道这个?既然知道,却还这么作,明知故犯,这不是仗势欺人,这是什么!或许她觉得这样的小事,我们不好特意拿出来和她计较,也不好意思失了身份到外面去说,因此才欺了上来。可是这种事情,我们如果不计较,放任下去,有一就有二,……往后会接踵而来,都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全都欺上来。那时我们就算想计较也无法计较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第一次的时候,给她们个教训,让她们记住,我们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漱玉抢着道:“就是,就是。二姐姐说的有道理,我赞同。虽说‘奴大欺主’,可是我们在外祖母家乃是做客,主家的奴才如此怠慢客人,可真是‘笑话’了。哼,周瑞家的素日里行事最是有眼色不过,今日之所以这么做,还不是揣摩着她的主子和母亲不和,不喜我们,因此帮着主子下我们的脸面。就算闹开来又怎么样?顶多周瑞家的被骂上两句,也不会少块肉,而经此一事,周瑞家的讨得了主子的欢心,我们的那位二舅母只怕更看重她。对我们来说,却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冷哼一声,漱玉继续:“今日这事,我们若是不计较,将来这样的事就少不了,这样一来,我们在下人面前哪还有主子的威严,作主子的立不起来,下面的人就会瞧不起,将来我们说话哪还有人听?可是若是计较的话,就是我们小题大做。人家就会说我们和一个奴才计较,失了身份不说,还会说我们‘小心眼’,‘目无下尘’。不管事情如何处置,我们都难左右逢源,两面都不是人。人嘴两扇皮,端看怎么说。若是这事放到薛家大姑娘身上,人家不计较,就成了为人宽厚,有气度;计较的话,就是‘驭下有术’,‘教导有方’。薛家大姑娘全是好处,而错处全都在‘偷懒耍滑’的奴才身上。”
漱玉的话明明白白的揭露了王夫人对林家的态度。一席话说的釉玉和黛玉都沉默起来。三人不约而同的回想起,当日贾敏待着她们初进贾府之时的事情来。那时王夫人就已经展露了她对她们态度。同样是拜访舅舅,拜见贾赦的时候,邢夫人待三人态度热情,去的时候是搀携着她们三个,走的时候不仅留饭,坐车时,不放心,派了两三个嬷嬷跟着,而后还亲自送到仪门前,又叮嘱了一番才罢了。
拜见贾政的时候,王夫人在房不出,只是让个老嬷嬷领着,把她们带到日常居坐宴息的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晾着她们半盏茶的功夫才又把她们带到王夫人所在的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既然人是呆着这边,又何必让她们先到那边去?进了屋,王夫人又在居家礼仪方面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心难为了她们一番。总算在位次上面没出纰漏,王夫人又开始“贬低”自己的儿子,让她们远离宝玉。一副生恐她们“勾引”坏了她的儿子一般的嘴脸。实在是让人难堪。长辈对第一次见面的晚辈不仅没有慈爱之情,反而一连三个“下马威”,王夫人不喜欢她们已经有所表露。
当时三玉对此已有所觉察,只是因为王夫人乃是长辈,所以不好说什么,只是想着,大家各住各的,既然她不喜欢她们,她们也不会主动往前凑,拿热脸换冷脸。保持距离就好。可是之后的事情发展却并非如她们所愿。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三玉就不明白了,她们到底哪里碍到了这位二舅母的眼,让二舅母看她们这么不顺眼。
不要说下面的人行事她不知道?若是这般“耳聋”,她还管个什么家!若非她表露出这样的情绪,那些擅于揣摩上意的小人又怎么敢如此那般行事!难道是因为当年母亲和她的旧怨,因为拿贾敏没办法,所以只好拿她们泄气?府里上下都说大太太小家子气,比不得二太太,可是在她们看来,慈爱的邢夫人比她好多了。
沉默半晌,釉玉开口:“现今那府里是二舅母和琏二嫂子理事管家,都是王家人。薛舅姨也是王家出来的,而且薛家来之前,二舅母和琏二嫂子就为此忙前忙后的,而后,更是大摆筵席,把两府里的人都宴请过来为之接风洗尘。重视程度可见一斑。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那看风使向的小人,因此自然要给薛家做起脸来。”
原本因为贾家是黛玉的亲外祖母家,釉玉和漱玉在黛玉面前说话多有顾忌,如今已经说破,釉玉也不藏着掖着,干脆彻底揭了开来。“府里当家主事的不喜我们林家,那么就算母亲是贾家的姑太太又如何,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太太又年事已高,没的让她为我们烦心操劳的,所以自然有那不开眼的帮着主子来踩我们。不过都是些狗仗人势的小人,没的让人恶心!母亲曾教导我们‘宁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纵使我们和这些小人计较开来,又能如何?她们当着我们的面是不敢言语,可是掉转身去,谁知道她会在外面胡诌些什么!因此我不让你们开口,免得她听了之后,出去胡说八道,我们清清白白的名声可不能就这么被人污了去。”
漱玉眨巴着她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忽闪忽闪的,手托腮,道:“大姐姐说的也颇有道理,那起子小人最会嚼舌头,就是没什么还要诌出些什么,也不怕舌头生了蛆去。若是我们真说了些什么,还不知道会被他们怎么编排呢!可是若是就这么眼睁睁的被人欺负到头上来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作,也太憋屈了,我受不了!一定要想个法子治治她们,让他们知道不能有下一回!”
釉玉笑了,伸手点上漱玉的脑袋,道:“你个小笨瓜,你是主子,不能失了身份和一个奴才计较。可是你身边伺候的人是干什么使的?这个时候她们不能帮我们‘分忧解难’,还留着她们做什么?我们不能说,不能作,不代表她们和我们一样装‘哑巴’呀。”伸手从桌上的锦匣里拿起一枝宫花道:“你看看这花怎么样?”
黛玉和漱玉不明白釉玉为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两人在釉玉的手上扫了一眼,漱玉嗤笑道:“还说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不是蒙人呢吧?真当我们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了。还不如我们府里丫头们做的呢。前几日二姐姐房里的雪鸥送我一枝山茶,一枝木棉,也是拿纱堆的,可比着好多了。”
说着漱玉让她的丫头谷雨去她的梳妆匣将花拿过来。花拿过来,两厢一比,虽然薛家拿过来的因为是内造的,料子要更好一些,但是在仿真的程度上就差那么一筹。雪鸥做的花,无论是花蕊还是花瓣都跟真的一样,只少了花开时的香气,若是放在花丛中,根本分辨不出来。
黛玉将雪鸥做的那朵山茶拿在手中把玩,看着层层递染宛如自然生成的花瓣,花瓣上如同真的一般的褶皱,眼睛一亮,立刻明白釉玉打什么主意了。果然釉玉道:“像这样的仿生花,我们的妆匣里都有那么几朵,我们也戴不过来,因此都丢在妆匣里生灰。反正放着也是浪费,倒不如分了好,免得让花儿蒙尘。只是我们这些不过是家里下人胡乱作的,哪里比得上人家‘宫里’出来的,所以不好赠给几位姊妹,‘只配’给她们身边的人戴着玩吧。”釉玉特意在“宫里”和“只配”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表明两者不堪一比。
其实作仿生花并没什么特别难的。除了材料之外,就一个要求“形似”。因为这个时代对女子的女红要求高,因此几乎每个人都能做出几朵,有那特别手巧的,作出来的自然和真的一样。虽然皇家使用的都是最好的,但是薛家现在虽说还顶着个皇商的名头,可是早已经大不如昔,纵使偶尔得到些宫中用的东西,也不是上等的,不过是给像“贵人”“美人”这样等级的人使用的罢了。林家从扬州开始就作仿生花,也作了这么些年。釉玉她们戴的,自然是做的最好的那种。顶尖的和次一等的一比,自然比不过的。
黛玉和漱玉见釉玉这么促狭,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身边伺候的丫头们被府里的人戏称“副小姐”,吃穿用度和姑娘们比起来几乎不差什么。但是副小姐到底有个“副”字,不是正经八佰的小姐,一个“几乎”说明还是有差别的。若是林家把花送过去,主子戴的反而比不上奴才,那可真是笑话了。
漱玉拍手道:“嗯,大姐姐的这个主意不错。这个差事就让老太太给我们的人去做。小姐妹之间联系联系感情,送点小礼物,顺便说点小话,岂不正好。嗯,鸳鸯、琥珀、金钏儿、彩霞、彩云、袭人、晴雯、麝月、司棋、绣橘、侍书、入画、……”漱玉掰着指头开始数人头,数到一半道:“哎呀,这么些个人,只怕花不够。”不用她们说,下面的人也会把周瑞家的“失职”给传播开来。
釉玉笑道:“放心,绝对够。除了这两枝,你那边应该还有,我和二妹妹这边也有几枝。我们三个的加起来,就差不多了。若是不够,让我屋里的或者你们房里的现扎几朵也来得及。就算要送,我们也不能马上送过去,要等几天,不然可就是和薛家对着干了。”
黛玉笑着提醒:“算来算去,琏二嫂子那里的平儿可不能忘了。”黛玉知道,如果不是釉玉拦在前面,她说出去那句“挑剩下”的话,可就得罪五个人。像站在王夫人边上的周瑞家的这种奸猾小人得罪了就得罪了,可是迎春三姊妹和凤姐是无辜的,是办事的人把事情办错了,而不是她们从中挑拣,挑肥拣瘦之后把剩下的花儿给她们。若是当时说了的话,她固然是有口无心,可是听的人却未必这么想。何况还有周瑞家的这样的小人从中架桥拨火。凤姐虽然和薛家是亲戚,但是到底不像王夫人那般和薛家那么亲近,在薛林两家的争斗中,她是中立的,甚至因为贾母的关系,还偏向林家一点儿。
漱玉怕算计不清,干脆拿出纸笔写出来,听黛玉这么一说,把平儿的名字添了上去,跟着又把宝钗身边的莺儿名字也添了上去。黛玉帮着漱玉数人头,数到探春身边的翠墨的时候,想起跟在史湘云身边的翠缕,因此道:“薛家四处送东西,做人情,怎么这次把云丫头给忘了。既然我们记起了,就帮着圆了吧。“说着从锦匣里挑出三枝花来,招呼舒眉:“你把这花儿收起来,明个到厨房将那西式点心捡一盒,云丫头爱吃,和这花儿一并送到史家去。”
釉玉听黛玉这么一说,忍不住笑道:“你也够坏了。薛家四处派送东西,小恩小惠的,为的是收买人心,偏你在这边给她捣乱。”这下子周瑞家的做的事情不仅在府里众人皆知,都传到亲戚家中去了。看王夫人怎么处置她。
王夫人对名声可是非常看重的,纵使她不待见林家,在砌门改建的时候难为贾敏,贾敏虽然恼怒,也说不出什么,因为王夫人的理由“光明正大”。因此,虽然她不待见三玉,可是她绝对不会亲自说出口,授意下面的人去做什么,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就如同她待赵姨娘和贾环一般,从不亲自出手。以至于赵姨娘那个傻的,认为“太太是好太太,是下人们势利眼。”今这事,是周瑞家的讨王夫人的好,自行做的。若是不闹出来,王夫人自然高兴。若是翻出来,她为了显示她的清白,不被人说三道四,自然要做一番表示才是。周瑞家的这次惨了,正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漱玉哼了一声,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们的这位二舅母最爱作躲在后面,让下人出头这样的事情呢,敢做就要敢当。说到底,还是周瑞家的陪房身份‘害’了她。正因为周瑞家的自恃是二舅母的陪房,有靠山,所以才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可是闹出来的话,她身边的陪房这么没规矩,不晓事,在这等小事上待亲戚刻薄得如此明显,人家自然会怀疑是不是和她有关系,不然一个奴才怎么敢呈主子的强?纵使二舅母重重处罚了周瑞家的,但是脸面也无光了,一个“御下无方”的名头是少不了了。不管怎么着,她在老太太和母亲这边都要有个交代,周瑞家的讨不得好是一定的了。”
黛玉看见舒眉将她拣出来给湘云的三支花儿拿帕子包好,想起明华轩喝茶散时湘云的言语,叹道:“但愿云丫头那个傻丫头别再被薛姐姐几句好话给哄弄了才好。”一言既出,釉玉和漱玉也都想起当日湘云的表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下来。三人将名单写好,计划商定,只等着计划实施看周瑞家的倒霉,彼此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才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在书中,王夫人、凤姐和贾母三个方位连起来是三角形,其实按照薛姨妈所言,先给三春,再给林妹妹,再到凤姐,也是顺路,只是周瑞家没那么做罢了。
本书中林家居住在贾母住处的后面。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六九章识人
周瑞家的事办的不地道,釉玉虽然也气愤,但是拦下了当场想要发火的黛玉和漱玉,三人商定要给周瑞家的点颜色瞧瞧。议定之后,三人散去。次日用过早餐,三玉到贾母这边玩乐。凤姐给贾母请安时说起她应尤氏之情,到东府串门,在座的宝玉因凤姐这么一说,想起上次到东府赏梅午睡时作旖旎之梦来,心中一动,闹着也要跟去。宝玉和凤姐鼓动三玉同去,三玉知道贾敏不喜她们和东府有所往来,因此她们婉拒了凤姐和宝玉的好意。
晚间,三玉聚在一起闲话,宝玉一身出门的大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下,见过贾母之后,就兴冲冲的跑过来向她们炫耀今日在东府见到了秦可卿的弟弟秦钟,大赞其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并言道,秦钟作为他伴读的朋友,一起上家塾,正好发奋。
对于被宝玉称赞不已的秦钟,三玉未见其面,加上又是外男,所以并不太感兴趣。但是听宝玉说要发奋读书,三人不由得为之侧目,惊讶万分。“读书”一词能从宝玉嘴中主动说出实在是见罕事。在她们没来之前,就已经从贾敏的口中得知这位不喜读书,等来了之后才知,哪里是不喜,根本是厌恶才对。在她们来后的这些日子里,虽然看见宝玉翻过几次书,写了几页字,但是却没见他进过学堂。问起缘由,先是因为宝玉入秋的时候病了一场,而后随着王子腾调职,林家进京,薛家入京,林林总总的事情加在一起,因此他虽然病好了,却没时间去家学。
得知宝玉不去家学的理由之时,三玉目瞪口呆,半晌无言。这些事,除了第一件事,生病之外,其余的和宝玉根本没什么大干系,他怎么就没时间去家学了呢?果然不愧他“无事忙”的称号。不过三玉看到上到贾母、王夫人,下至府里伺候的下人,对宝玉不去上学,在家玩耍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何况宝玉不去的理由中她们的到来还是其中之一,又是客中,纵使三玉看不惯宝玉整日闲逛的样子,也不便多言。
釉玉含笑道:“想来小蓉大奶奶的兄弟一定是位天下难寻的雅士,不过见了一面竟然让宝兄弟起了进学读书之念,真是了不起。”三玉虽然不曾劝宝玉读书,但是她们看见过探春劝谏宝玉。结果一向待女孩温柔体贴的宝玉翻了脸,将探春好一顿数落,过后依然故我。如今这个秦钟竟然让宝玉对读书从避之不及的态度变成主动要求学习,实在厉害。因此三玉原本对宝玉夸奖的秦钟并没有兴趣,现在起了几分好奇之念。
“那是,这个秦钟可不同其他人,虽然比不得女孩清贵,但是容貌俊俏,清秀出众,行止温柔腼腆,……不仅在我见到的男儿中没有比得上他的,就是一般的女孩都比不上他……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宝玉笑容满面的称赞着秦钟,几乎把他要夸成一朵花。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对了,他也是个极爱读书的……”
既然说秦钟来是伴着他读书的,那么把人叫来自然不能是陪玩的,因此宝玉在后面又赶紧加了一句秦钟喜欢读书的言语,不过在三玉看来,明显是欲盖弥彰。在家人心中,自家人都是好的,不好的都是其他人。就连薛蟠那样的,在宝钗的心中,薛蟠也是好的,之所以不好,乃是因为他性子直,为人处事不防人,因此被人引诱,作了坏事。清玉和霁玉,本就出类拔萃。在扬州的时候,三玉年纪幼小无需避讳之时见过不少扬州官宦之家的子弟,而后入京,见到的东西两府的年青公子及薛家的薛蟠,所见者包括宝玉在内,无一能及清玉和霁玉。
听宝玉将秦钟夸得无与伦比,一句“我见过的男儿中没有比得上他的”,让三玉心中就有些不舒服。只是因为秦钟,宝玉竟然主动向学,三人觉得这个秦钟纵使不及清玉和霁玉,也自有过人之处。但是听宝玉夸来夸去,对秦钟却没什么实质赞语,左右不过生的好而已。
若论容貌,清玉和霁玉并不在宝玉之下,但是宝玉对清玉和霁玉却没有这种“热烈”的态度。釉玉和黛玉虽然不服气,但是也知道人和人之间讲究投缘,清玉、霁玉和宝玉不是一路人,所以自然亲密不起来。或许是缘分使然,以至于秦钟和宝玉如此投契。碍于清玉和霁玉是自家人,釉玉和黛玉不好意思对着宝玉自卖自夸自家兄弟,因此虽然心有不服,却不好言语。
釉玉和黛玉不好开口,漱玉却仗着年纪小,装作天真不谙世事,要为两位哥哥争出个子丑寅卯来。“宝哥哥,若论容貌,难道我的两位哥哥生的不好吗?他们不爱读书吗?怎么就比不上那个秦钟了?”虽然清玉和霁玉也是漱玉的兄长,但到底和漱玉不是一个母亲的。将来林海过世,漱玉要想依靠两位哥哥,自然要和兄弟姊妹搞好关系才行。
不等宝玉回答,漱玉又冷笑道:“只不过见了一面,说了一下午话而已,就让你这般推崇。可是我听来听去,也没听出这个秦钟到底有什么出众的地方。清秀俊俏?温柔腼腆?……和他的人品行事有什么相干?……说到底不过是以貌取人罢了。……我倒不知道宝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肤浅了。”
被漱玉这么一说,宝玉张口结舌,半晌才强自分辨道:“清玉和霁玉两个自然品貌是出色的,秦钟……秦钟也未能及,但是他……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我也不是以貌取人,只是瞧着他是个好的,若是能够一处伴着读书再好不过……”
清玉和霁玉气度不凡,容貌雅致,宝玉一见之后心生欢喜,有亲近之心,但奈何没什么机会。在林家到贾府的那天,宝玉被王夫人支了出去,等他回来,一腔心思全在三位新来的姊妹身上,何况清玉和霁玉在前面和贾政呆在一起,宝玉最怕的就是贾政,和贾政见面素来是能避就避,和新朋友见面比不过对贾政的恐惧,因此贾母她们不提,宝玉也乐得装作忘记了,免得被贾政叫去挨骂。
就这样,宝玉错过了清玉和霁玉到京入贾府的第一次见面,而后次日清玉和霁玉就入学读书去了。就算期间休沐,他们还要去拜访林海在京中交好的同年好友,和学中的子弟交际应酬,又要帮着贾敏管理外面的事情,还要忙着将藏书楼藏书整理等相关事务。两人甚是繁忙,就算偶有闲暇,也是呆在外院,不像宝玉一样,混迹于内帏之中。三人若非相约,碰面的机会实在是寥寥无几。
虽然宝玉和三玉之间发生的事情及日常生活中宝玉的种种行径表现,清玉和霁玉不能第一时间得知,但是日后兄妹之间闲坐,不免提及到宝玉,三玉少不得将宝玉的言行向两人诉说一二。清玉和宝玉虽然接触不多,但是到底林家目前客居贾府,贾母又曾发话,让他们表兄弟要多亲多近,所以彼此之间还是来往过几次的。
清玉和霁玉虽然听三玉告状,说他第一次见面就要为三玉“起字”,并有“摔玉”这般癫狂行为,但是在和宝玉初次见面后,对其印象还是不错的。不过和日后三玉因为宝玉在女儿家跟前伏低做小,温柔体贴的言行,及并没有因为宝钗的到来而像其他姊妹一样疏远了她们的行为对其初次留下的坏印象抹去,有所改观相反,清玉和霁玉和宝玉交往几回之后,印象大跌,从好变坏。
清玉和霁玉自幼受教于弘一大师。弘一大师多才多艺,通文晓武,天下闻名,两人又都好学上进,纵使清玉,不像霁玉承弘一大师衣钵,专心于学问一道,奈何老师的高度太高,虽然其他方面只是稍有涉略,知道些皮毛,但是在人前谈论起来也不露怯。而且两人进京之前已经有了秀才的身份,并考上了廪生。虽然秀才的名头不高,可是终究迈出了科举的第一步。自来科考不易,天下的读书人,不知有多少人考得头发白了还是童生的呢。
考科举,《四书》乃是根本。但是县试、府试、院试,先考的是通《三经》或《五经》,除了《四书》外,《五经》也要能通诵,默写了,方能中秀才。宝玉读书至今,《四书》未通,一本《诗经》才学到《小雅?鹿鸣》篇。三人的学问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就好比高中生和小学生谈学问,哪能说道一块?不管是诗词歌赋,字画古玩,琴棋书茶,金石篆刻这些文人所喜的话题,还是好马宝弓、兵书战策、沙盘推演这些武人感兴趣的话题,宝玉在两人面前只有听的份,根本插不上话。
对于宝玉喜在内帏厮混,不喜读书之行为,清玉和霁玉虽然看不惯,但是到底那是贾家的事,宝玉的长辈都不管,自然也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关于宝玉的“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儿是须眉浊物”这类的观点,清玉和霁玉不过付诸一笑。不置可否。清玉和霁玉对宝玉的行为不予置评,并不代表他们愿意和宝玉在一起品评“女儿”,谈论谁家丫头标致,谁家戏子好,谁家花园好,谁家酒席丰盛,谁家有奇货,谁家有异物……这类的没要紧的散话。
若是谈论这些,宝玉倒是兴致勃勃,能说得头头是道,看样子似乎能唠叨个三天三夜都不在重复的。若是话题转到经义文章上,宝玉不仅不感兴趣,反而大发厥词,“禄蠹”、“国贼禄鬼”之类的言语不绝于口。虽然宝玉并没有说清玉和霁玉是禄蠹,但是他俩听了还是心有不快,既郁闷又恼火。偏偏这份郁闷还不能宣之于口,毕竟人家没有特指,你若是对号入座岂不坐实了这个禄蠹的名号。恼怒的是你不喜读书也就罢了,可是别人读书上进又碍到你什么了,还被你如此编排!
“道不同不相为谋”,清玉、霁玉和宝玉几次接触之后,知道大家不是一类人,再往后对宝玉也就敬而远之了。宝玉再找门来邀约,十次有九次两人都借口有事推掉,剩下的一次也不过略坐坐说些家务交际应酬上的套话,谈论一下自家吃用或者游览各地时尝到的点心、茶叶或者汤羹菜肴及各地的风景名胜等等,说者带着一点“哄小孩”的心态,听者却听得津津有味,两下里倒是挺愉快。只是清玉和霁玉对宝玉的评价却由高往低走。
关系都是处出来的,虽然宝玉不知道清玉和霁玉对他评价不高,对二人的疏离也未曾察觉,他从心里头想和清玉、霁玉亲近,但是一来清玉和霁玉远着他,二来他也知道就是不讲学问,在其他方面他也与两位表兄弟的水平上也差得老远,和他们俩在一起,总有一种作学生的被老师教导的感觉。这样一来,纵使彼此关系在亲厚也无法达到亲密无间的程度。而秦钟和他的水平相当,甚至还不如他,两人想法又接近,彼此又都有亲近之心,两下里一凑,自然是好上加好了。这其中缘由宝玉只是模模糊糊的察觉到了一点儿,说却是说不清的,也不好说,因此面对漱玉的诘问,只能强自辩解。
釉玉本就因为宝玉夸赞秦钟“无人能比”而不喜之心,见宝玉这般维护秦钟,吃吃艾艾的为他辩解,忍不住帮着漱玉数落宝玉:“三妹妹可没说错。宝兄弟是个能识人的,这才相处多久就知道人家是个好的,是个‘爱读书’的。这么说来,可是堪比那《西游释厄传》里的猴子,生就一双‘火眼金睛’,有一双慧眼呀。”能够透过现象看透本质吗?
釉玉特地将“爱读书”三个字加重了音,意有所指。知道宝玉素来不喜读书,为了这个,贾政打过骂过,王夫人哭过劝过,其他人也跟着帮腔,不过因为有贾母护在里面,全然不见宝玉有所悔改。因为阖府里都把宝玉当作“凤凰蛋”一般看待,生怕他出什么闪失差错,只有把他放在眼前才放心,因此拘着他,不经允许不得出门,把宝玉圈养在贾府中。
宝玉虽然整日里有姊妹们相伴心满意足,但是到底男女有别,时日一长,觉得不是十分圆满。如果说宝玉因为秦钟兴起了进学读书之念,不如说宝玉是起了秦钟如同姊妹一般长日相伴在一起的心思。只是宝玉知道秦钟乃是秦可卿的弟弟,乃是府中的亲戚,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是不能长期留住在贾府的,更不要说和他日日同进同出了。正好和秦钟闲话时,他慨叹自身无先生,无知己相伴的读书境况,让宝玉生出两人一起读书的想法,从而达到日日相伴的目的。
如果三玉刚开始听宝玉说和秦钟一起读书进学,还当宝玉有了读书之念。那么经过宝玉后来为秦钟的辩解,“画蛇添足”的描补,让三玉对宝玉所言的这个秦钟乃是个爱读书的说法半信半疑。所以釉玉在话里不免将这个意思带了出来。
宝玉的机灵虽然没有用到正道上,但是釉玉话中之意,他怎么会听不出来。本来他和秦钟在一起读书并不是为了八股举业,谋取功名出身,但是他打着“读书”的名头将事情和贾母王夫人一说,立刻赢得了两人的欢喜,为之大开方便之门不说,连带着对未曾谋面的秦钟也有了好印象。
如今被釉玉这么一说,宝玉心里发虚,生恐釉玉到贾母或者王夫人面前说什么,搅乱了两人一起读书的计划,并使她们认为秦钟不好,忙结结巴巴的辨道:“秦钟他……他……确实……是个好的,……比一些女子来说都不差。……若是不信,等他过府拜见老太太太太的时候,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黛玉看破了宝玉的小心思,听他这般急急忙忙的为秦钟辩解,面带不屑,冷笑着打断他:“宝哥哥整日里说‘女儿乃是水作的骨肉,集天地造化钟灵毓秀而来。男儿由泥而来,浊臭逼人。’按照宝哥哥所言,这个秦钟纵使再如何高雅脱俗,也终究是臭男人一个,脱不去他与生俱来的浊臭。可是如今你将素日最看重不过的女儿家和一个臭男人相提并论也就罢了,竟然还觉得一些女儿都不如他,把这个秦钟夸上了天。原来二哥哥你整日里所说的女儿家如何尊贵,如何清净,都是哄我们来的!”
黛玉牙尖嘴利,一番言语皆是宝玉素日所言,正可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宝玉辨无可辨,就连脾气都发不出来。只是让宝玉就这么低头,承认秦钟不好,他又说不出。正尴尬期间,只听见门外一声唤“哎,我的二爷呀……”随着呼声,袭人拿着一件貂颏满襟大褂子从外面掀着帘子进房来。
袭人一进来,直奔宝玉而去,口里犹自说道:“我的小爷,这黑天白日的你就算不着家,也该打发人告诉我们一声才是,害得我一路问过来,可是一通好找……”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给釉玉她们三个见礼,道:“刚才因为心急我们家二爷,所以逾礼了,还请姑娘们见谅,我是给我们家二爷送大衣裳来的。这个季节,天冷风寒,早晚需多添件衣裳才行,否则冻坏了可就是我们这些服侍的人不是了。”
不等三玉开口,袭人已经起身,向宝玉埋怨道:“二爷就算不体谅我们这些作下人的这么冷的天在外面找人,也该爱惜自个的身子才是。若是嫌弃我们服侍的不好,直说就是。若是二爷这次冻出个好歹来,老太太和太太担心不说,恐怕又是一番折腾。原来的媚人姐姐不就是因为二爷生病,太太说是她服侍的不尽心,这才撵出去的。……”
宝玉很是享受袭人的这份关心,笑道:“哪里会冻得到。白日里我随着琏二嫂子到珍大嫂子那府里去了,身上穿的就是出门的大衣裳,极是厚实。回来之后我也没换,直接穿着就到了这边。虽说是两个院子,可是从这边到老太太的院子这才几步远,哪里就那么金贵了,那么容易就被冻坏的。”
身为宝玉身边的第一大丫头,今天宝玉穿的什么衣裳,出没出门,换没换衣裳,袭人应该是最清楚的了。宝玉这么一说,袭人赶紧走过来给三玉赔礼,笑道:“让三位姑娘笑话了。原是我担心我们家的这位爷,若是在哪里呆热了,随手把衣裳脱了,回头走的时候又不记得穿,热着身子就出去了,这么冷的天,若是冻坏了可怎么办,所以我才找过来看看。”
一席话,袭人巧妙的解释了明明知道宝玉穿的厚实,她却依旧带着厚衣裳找来的缘由,顺便表明了她的忠心。自从进屋,袭人开口以后,她说话声线不高,语气温柔和缓,言语之间听上去极为合情合理,找不出半点不妥,又是一面说着一面满脸堆笑,本是极和气极周到的感觉,却让三玉听了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郁闷。
釉玉看了看眼前笑得一脸憨厚,看似恭顺谦卑的袭人,又看了看旁边对这些一无所察,认为一切正常的宝玉,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将梗在嗓子里的那口气咽下,笑道:“怨不得府里人人都夸你,真是让人没的说。”转头对宝玉道:“这天也早晚的了,你房里的人都找过来了,宝兄弟你也回去吧。”对宝玉她就不用那么客气了。
釉玉对宝玉下了逐客令。这厢宝玉正欣喜袭人的到来将他刚才的尴尬处境解脱出来,正担心三玉不依不饶,听到釉玉让他离开,见黛玉和漱玉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把刚才的话题放在心上,心想回去也好,免得若是在留在这里,说起话来,再说到秦钟,他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因此顺着釉玉的意思,带着袭人告辞而去。
釉玉盯着大红锦绣团花棉门帘出了会儿神,转头对一边喝茶的黛玉和漱玉道:“原来母亲教导我们说,最怕的就是身边有‘憨面刁’这样的人。原本我还不解,今可是见识到了,也明白了。每次都这样,嘴上给人赔礼,行为上却不见改过。本来我还气周瑞家的做出那般没礼的事,如今却不气了,不管怎么说,至少周瑞家的还知道她的行为不对,而这个明知道越礼却那般理直气壮,真是没规没距到了极点。有她比着,周瑞家的还算好的。”
漱玉点头附和道:“可不是。不过个是奴才,纵使有几分体面也是看在老太太和宝哥哥的份上。从进门到离开,这才多长时间,都没其他人说话的余地,全看她表演了。宝哥哥往我们这边来,就算他屋里的不知道,难道老太太房里伺候的会不知道?哪里用的上一路问过来,一通好找?想来袭人这通找,二舅母那边和表姊妹那里没个不知的?等把满府都问遍了,最后才找到我们这里来。”
林家此次上京虽然比原书中来的要晚,时间上和薛家相近,但是宝玉待三玉依旧要比宝钗亲密。一般情况下,如果宝玉不在贾母那边,多数都跑到林家去了。所以如果要找宝玉,应该先到林家找寻,林家没有,再去其他处。宝玉和三玉亲密,一是因为黛玉和宝玉之间神秘的联系;二是林家这边一共三位姑娘,从数量上就超过薛家。林家这边还有专门收拾出集读书娱乐于一体的明华轩,不仅三玉大多呆在此处,就连三春也常往这边跑,宝玉过来,见到的就不只三玉,自家姊妹也在,对宝玉来说,陪伴在身边的姊妹越多越好。而且就算他们把明华轩闹翻了天,贾敏也不管,一丝顾忌都没有,这边的自由强烈的吸引着宝玉。三来则是薛姨妈和贾敏相比,宝玉更愿意亲近贾敏。而且他找三玉,基本上也不用贾敏碰面,不像到梨香院,还要应酬薛姨妈。
黛玉诧异的道:“素日里我看着她还是个好的,服侍宝哥哥尽心尽力,人人都夸。老太太就是看着她好,觉得她老实忠厚,才把她派到宝哥哥房里的。谁承想她还有这般轻狂的模样,真是让人不解。”原本黛玉对袭人的印象还算不错,毕竟她是贾母给宝玉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何况她服侍宝玉也服侍的好,为人也谨慎小心。
其实以袭人平素的谨慎小心,并不会出此纰漏。只是东府赏梅宝玉午睡梦游太虚幻境之后,和袭人有了一段“公案”。自此之后,宝玉待袭人更加不同,袭人也因和宝玉经了人事,也自视甚高。宝玉生的好,家世好,待女孩又温柔体贴,袭人服侍他经年,一缕情丝早已经牢牢的系在了宝玉的身上。心和身都许给了宝玉,但是袭人知道,以她的身为,能被抬为姨娘已经是顶天了,作宝玉的正妻,绝无可能。有了这个明悟,未来的宝二奶奶的人选,干系着她的未来,不由得袭人不去想。
百般揣摩之下,袭人从素日的光景中看出,贾母似乎有意“亲上加亲”。现今府里是住着两家亲眷,可是宝钗要选秀,那么只能从林家挑选了。釉玉和漱玉皆是庶出,不可能,那么除了黛玉再没其他人。身为宝玉的贴身“枕边人”,袭人不像贾母和王夫人一般,觉得宝玉依旧懵懂,待一众姊妹无有不同,而是细心的察觉出了宝玉对黛玉态度上的差别,虽然这份差别还不至于发展出什么情爱,但是这份不同,加上黛玉“将来”的宝二奶奶身份,让袭人心中涌出了酸汁。
虽然袭人知道关于宝玉妻子的人选未必关黛玉的事,而且也没她吃醋的份,但是感情是无法控制的,而且对于林家和贾家两家的境况和地位袭人并没有清醒的认识,不过这也不怪她,贾府里的主子能够对自家境况能够清楚明了的就没几个,何况她一个做下人的。因此此次她在明华轩有意无意的将她和宝玉的亲密,宝玉对她的看重,她待宝玉的周到体贴展示给黛玉看。不是示威,而是想告诉黛玉,她对宝玉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若是平时袭人这番作态三玉不过一笑置之,并不会留心,只是此时三玉和宝玉一番唇枪舌剑,正是看宝玉哑口无言笑话之时,偏袭人的到来使宝玉免除了低头认输的尴尬,为清玉和霁玉争名的机会飞了,三人心中不免嗔怒,而且袭人今日的行为又有那么一点不谨慎,所以三玉挑理了。
漱玉撇了撇嘴道:“这有什么不解的,不过是面上老实忠厚,其实内里藏奸,只是一直装成个贤良人罢了。将袭人素日的行为细究起来,何尝不是打着一心一意的为主子着想的旗号来表明她对主子的忠心,体贴,以博贤名。往常她也是这个样子,只是没这天这么让人看不过眼罢了。”
“就算把今天她的表现说出去,其他人听了也不会觉得她有什么错。人家关心主子有什么错?就算有失礼之处,可是人家已经给我们赔礼了呀。若是我们在计较的话,可就是我们作主子的不大度,小心眼了,那可就是我们的不是了。再说,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服侍的又是府里的心肝宝贝,只要她将宝哥哥服侍的好,就算平时她有什么不妥,让人看不过眼的,其他人大多也不会和她计较。”
以宝玉在贾府超然的地位,能够插手管他房里事情的只有几个长辈了。贾赦和贾政身为男子,基本不会插手内宅事务。就算管,也没个将手伸到侄子/儿子身边的丫头身上的道理。虽然平日里为了讨好贾母,邢夫人对宝玉也很疼爱,可是她连自家名下的儿女都不管,哪里还会理会宝玉这边。至于贾母和王夫人那里,只要她将她们的“眼珠子”服侍好,其他的她们根本不理会。
袭人日常功夫做得好,对上对下都是笑脸相迎,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在她的笑脸下,就算刚才釉玉她们觉得不舒服,可是还不是不好说什么。袭人是从贾母房里出来的。贾府的规矩,就是老太太房里的猫和狗都要抬举三分。何况她又是宝玉身边的大丫头,得宠的主子身边的丫头甚至比不得宠的主子还有脸面,袭人的这个“副小姐”地位不比迎春这个正牌的姑娘差多少。
釉玉点头叹道:“俗话说,会做的不如会说的。宝兄弟跟前的这个丫头,不仅会做,更会说。做下人的将主子服侍好是应当应份的,有什么好赞扬的。满府里服侍好的不知道有多少,可是像她这般‘贤名’满府皆知的还真没几个。不过是外面买来的丫头,竟然压服了府里的家生子,就算是一直装贤良,装一时容易,难的是一直装下去,这样的丫头我们虽然看不上,可是也不容小觑。就是这样‘老实贤良’的人说的话才有信服力,……”
“扑哧”一声,漱玉忍俊不禁,失笑打断釉玉:“这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是不能小看她,我们也不会小看她。因为我们不喜她的这种做派,不会和她交好,但是和她也没什么利益冲突,碍不着她什么,也不可能会得罪她,而且看她素日行事,也不是个轻易就和人交恶的,好好的,她在背后编排我们做什么?”在漱玉看来,她一个贾家的奴才,和林家的姑娘能有什么利益牵扯,对袭人这种人只要敬而远之就行了。
黛玉点头赞同:“三妹妹这话很是。袭人好不好,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她是宝哥哥身边的人,纵有不好,也有宝哥哥说她,再不然,还有琏二嫂子、二舅母和老太太呢。”作主子的拉拢交好奴才,都是有所图,她们又没什么目的,根本犯不上去交好袭人。教导贾家的奴才,自有贾家的人来做,轮不到她们。
哈!漱玉笑道:“宝哥哥身边的丫头哪怕是把房子拆了,恐怕宝哥哥也未必肯教训她们一通,没准还在一旁跟着鼓劲,拍手叫好呢。谁不知道宝哥哥待身边的丫头好,等到他去教训她们,下辈子吧!……”
“什么事情要等到下辈子呀?”贾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见贾敏过来,三玉忙整衣理容,起身迎了出去。釉玉亲手打帘子,贾敏带着一股冷气迈步进屋。三玉给贾敏见礼,让座,上茶。贾敏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面前排排站的三玉坐下,道:“我在屋里看完帐,听身边的人说你们还在明华轩,就过来看看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
釉玉答道:“也没说什么,只是姊妹几个闲聊。刚才宝兄弟过来呆了一阵子,后来他房里的袭人找了过来,把他叫了回去。因我们看袭人行事有些张狂,不免让人看不过眼,所以我们就此说了几句。”
袭人?听到这个名字,贾敏一怔。如果说书中黛玉的悲惨命运王夫人是主谋,那么袭人周瑞家的这些人则是推波助澜的帮凶。特别是袭人,因为在贾府众人的眼中,是个老实的贤良人,就是在贾母眼里也是个可靠的,从小儿不言不语,如同“没嘴的葫芦”似的。这样老实不善言辞的人不说话则罢,若是说了话,没个不信的。在人们的思维定势里,老实人都说实话,他们说谎编瞎话的可能性小。因此由“贤名”在外的老实人,袭人传出关于黛玉的风言风语不由得让人们深信不疑!
说袭人服侍的好,可是通篇文章看下来,也没看到书中写出她哪里服侍好了?螃蟹宴后李纨点评各个房里的大丫头的时候,不管是平儿、鸳鸯还是彩霞,都让她说出好处来,到了袭人这里,只是泛泛的夸赞,却无法举出实例。反倒是宝玉房中每每生事,她这个大丫头要在他人的帮助下才能弹压下来,刘姥姥逛大观园的时候,误闯宝玉房中睡觉,都没人发现,连个看屋子的丫头婆子都没安排好,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管理无能可见一斑。
宝玉身上的针线不用家里针线上的人去作,贾母知道她针线不好,但是晴雯却是贾母派给宝玉做针线的,她不去支使,反而央求湘云帮她作活计,以此表明她对宝玉服侍的尽心,连针线都揽了下来。做好了之后,却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将湘云的辛苦全然抹去。等针线被黛玉毁坏,她又巴巴的告诉湘云,在湘云和黛玉之间挑拨,其心可诛。若真是个省事的,何不掩下不提,何必再生是非?至于背后编排黛玉,“兄弟姊妹们要好,没个分寸礼节,黑天白日的闹”,这类诋毁其德行的言语,更是没有半点口德的说出。……还说袭人“心地纯良”,这是心地纯良的人能干出的事?
又说袭人克尽职任,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若是这般说来,袭人自然是要忠心于宝玉的,可是看她素日所作所为又哪点“忠于”宝玉?倒是没少向王夫人表忠心,从而得王夫人青眼,挣来一个“准姨娘”的地位!……只可惜,袭人惯会作表面功夫,又一贯笑脸迎人,因此人们都被她蒙蔽,只当她是个好的,实际不过是假忠实精,擅于做戏的虚伪小人罢了。
虽然对书中袭人的行为深恨不已,但是贾敏要收拾她不过一句话的事,但是她懒得管这个闲事。贾府里想作宝玉姨娘的丫头数不胜数,没了个袭人,还有其他人。王夫人这个做母亲的不管,她一个外人闲吃萝卜淡操心做什么!黛玉如今有她护着,手足俱全,哪里还是书中那个任意欺凌的孤女,袭人应该不会那么不识相,作蠢事吧。
倒是三玉的表现让贾敏有些意外。袭人会作人是不用说的,在书中把黛玉蒙的团团转,哄得黛玉亲热得呼之为“嫂”。现在看来,似乎不得黛玉的待见,如此一来,再不会出现被人当傻子糊弄的事情了。看来功夫没有白费,到底长进了,知道怎么识人了,不枉她的教导。
贾敏的底气可是足的很,给三玉定下了基调。“袭人这个丫头,你们若是愿意,碰到她的时候,就和她说两句话,若是不愿意,也无须理会。不独她,你外祖母家的下人都可以这样对待。至于她们好不好,你们也不用管那么多,自有她们头上的主子去操心。真要打交道的话,让你们身边人去就是了。”
各层人物有各层人物的生存法则,像袭人这样的,林家也未必没有,若是百般挑剔的话,哪有十全十美的。只要她们服侍的尽心尽力就好了,其它的犯到头上再说。贾敏说完让人到厨下取来宵夜,母女用毕,各自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越看越觉得袭人可恶,她的行为真的无法细究,从头到尾她都是为了往上爬,根本不曾忠心过宝玉,还说她贴心?真是不知道贴了谁的心!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十章金玉
凤姐带着宝玉到东府逛了一天,宝玉结识了秦钟,两下里投契,进而约定秦钟作为伴读和宝玉一起进家学读书。回来禀告贾母,贾母见宝玉竟然主动要求读书,喜不自禁,对未曾见面的秦钟印象极好,再加上凤姐在一旁帮着说话,让贾母更是欢喜,因此答应了后日到东府吃酒看戏的邀约。
两日后,有事亲自来请,贾母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杀向东府。只是贾母到底上了年纪,冬日又冷,她老人家不耐久坐,吃过午饭就回自家去歇午去了。三玉、三春及宝玉都被贾母带了过来,如今贾母要走,三玉也跟着离开,尤氏和秦可卿再三挽留,三玉还是辞了去。宝玉不知怎地,忽然孝心一动,说是要送老太太和太太回府,所以也回了府。
三玉回到西跨院,漱玉抚着肚子,苦着脸喊:“好饿呀……我都没吃饱。”一面喊一面直奔小餐厅。釉玉和黛玉见到漱玉的表现,无奈的相视一笑,脚步不停,也跟了过去。餐厅里里桌椅已经摆好,陶瓷砂锅的盖盖得严严实实,为了防止散气还用棉手巾围了一圈,下面用热水温着。一边的红泥小炭炉上的小铁锅里面汤水咕咚咕咚翻滚着,香气四溢。古嬷嬷老远看见她们回来的身影,就派人告诉厨房,又炒了几道鲜蔬送了过来。等三玉洗完手,在餐桌前坐定,菜也炒好端了上来。
贾府饮食习惯本就偏向油腻,而且这个时节的菜多以肉菜为主,就算有那么一两道青菜也不过是应景抬席的,而且贾家为了彰显富贵,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菜蔬皆是恨不得拿龙肝凤髓配着煎炒,根本失去了本味的清香。用的又是荤油,天气寒冷,就算下面有热水保温,保持热菜不冷,可是温温的,不仅菜失去了鲜香,而且菜变凉,油就凝在菜上,油腻腻的,看着就让人没什么胃口。
因此冬日里在两府里赴宴吃席,三玉基本无法下箸,觉得席上根本无可吃之物。不比陪贾母吃饭用餐,因为贾母上了年纪,老人吃的相对清淡,还有三玉能伸筷子的地方。所以除非不得已,冬日里三玉基本上不在两府里赴宴留饭。实在却不开情面去了,也不过在席上随意用些茶果垫垫肚子,回来之后再重新吃一次。知悉三玉这一“毛病”,纵使三玉去赴宴,厨下也准备她们的饭菜。
本来贾敏知道后,不想如此“娇惯”她们三个,想将她们这一恶习扳过来,只是贾敏对于冬日里贾家饭桌上的饭菜都不喜,赴宴回来后也要再吃一点东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身都不正,她哪还有底气说别人。再者,姑娘是要娇养的,若是在自家中还不能舒心自在,未免太过了,何况林家也不是吃不起,所以贾敏也就默许了三玉这一习惯。
室内温暖,三玉又刚吃完饭,不免有些困倦,古嬷嬷恐三玉这个时候去睡觉,积了食,而且冬日里天短,这会睡了过去,到了晚上就睡不着了,因此让三玉出去逛逛,顺便消消食。贾母这个时候正在歇午,不便打扰;王夫人那里不想去,凤姐和三春还在东府没回来,而且三玉困意上来,懒懒的不想动弹,而且外面寒冷,也不愿意出去受冻,就推辞无处可去。
古嬷嬷笑道:“都说‘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姑娘们就算哪都不去,只是出门走走也比闷在房里要好。不是说薛家的大姑娘病了嘛,薛家和我们家都客居在贾府,又是转着弯的亲戚,薛姑娘病了,姑娘们也该去探望一番才是。”想到周瑞家的送宫花来,提及宝钗生病,古嬷嬷给三玉找到了去处。
听说宝钗生病的时候,釉玉曾客气的说了一句,异日要去探病。如今古嬷嬷又这么说,三玉也不好推辞,换上厚的大毛衣裳,披着斗篷,带着贴身的大丫头,于门上招呼几个婆子随行,捧着手炉,出门散步,消食化气,顺便前往梨香院看望宝钗。
宝玉说要送贾母和王夫人回府,也跟着一起回来了。见贾母午睡,他就跑到王夫人房中玩。宝钗待选资格被黜一事虽然现在薛家还瞒着,可是王夫人是知道的。凭心而论,对于送宝钗进宫,王夫人是不太情愿的。因为就算宝钗进宫,也不是那么好出头的,短时间内不仅帮不上元春什么忙,反而需要元春提携。
虽然薛家为了让进宫的宝钗挣一个前程,必然会花钱走门路,可是薛家身为皇商,虽然已经大不如昔,可是到底和内务府打过多年的交道,还是有点人脉的,因此纵使需要贾家的帮助,薛家也不会把事情全盘交付给贾家。何况,和宫里内监打交道这样的事情都是由外面的爷们作的,和她这个深宅妇人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这样一来,薛家的银钱,顶多薛姨妈请托的时候能扣那么一二分。
可是宝钗不进宫,若是没有她和薛姨妈商量好的“金玉姻缘”,薛家想找一个像宝玉这般家世、品貌的女婿难如登天。而且宝钗进不了宫,没出息的薛蟠是撑不起薛家的,薛姨妈没了其他指望,所以只能巴着她,如此一来,从薛家弄钱出来就比较容易了。再说,贾母在宝玉的妻子人选上属意黛玉,既然她不想和贾敏成为亲家,自然要拿出一个能够和黛玉媲美的姑娘和贾母打擂台。
王家没有和宝玉年龄合适的姑娘,就算有,贾琏已经娶了凤姐,贾家的玉字辈已经不可能再娶一个王家的姑娘。湘云是贾母娘家那边的人,不会和她站在同一战线。宝钗才貌上能够和黛玉相媲美,又是她这边的人,算是比较合适的人选。可以推出来,与黛玉相较。因此宝钗待选资格被取消,王夫人面上和薛姨妈同悲,但是心里是高兴的。
既然打算让宝钗作她的儿媳妇,那么言谈之中,王夫人不免将宝玉和宝钗相提并论,并示意宝玉多往薛家走动走动。贾母对王夫人这种程度的“挑衅”全然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纵使有王夫人的话,可是府里上下都能看出宝玉和林家走的更近一些。因此今天王夫人见宝玉有暇,而且没跑去林家,就把他支到薛家去了,理由光明正大:宝钗病了,让他去探病。
梨香院在东面,和王夫人的住处夹道相通,来往非常方便。林家住的西跨院在西面,和梨香院一东一西,距离比较远。釉玉三人又是吃了一顿饭之后才出发的,所以等她们不紧不慢闲适非常的来到梨香院之际,宝玉已经到梨香院多时了。
釉玉一行人来到梨香院,先拜见薛姨妈。薛姨妈没想到三玉会来,毕竟除了薛家刚来之时上门拜访林家,贾敏带着儿女回访,三玉来过梨香院,再往后再未踏足。来就来了,偏紧随宝玉其后,不由得让薛姨妈多想。薛姨妈将心中的惊讶和不喜尽数藏起,面上一片慈爱,热情的招呼三玉:“这么冷的天你们出什么门?快过来坐,天这么冷,小心别冻着。”一面说一面让人倒热茶来,并拉三玉到炕上坐。
三玉向薛姨妈问了安,在薛姨妈的下首坐下,陪着薛姨妈吃了一会儿茶,闲话几句。黛玉慢声细语的道:“有日子没见薛姐姐了,听说她病了,不知大好了没有?我和大姐姐、三妹妹这次是特地来探望薛姐姐的,薛姐姐在哪间屋子?”
薛姨妈笑道:“难为你们记挂着她,这么冷的天还特地走一趟。你宝姐姐虽然待人仁厚,可是她为人老实,又不会说话,所以我一直担心她和你们姊妹们相处不好,如今看着你们姊妹们这般和睦我就放心了。她在里屋,宝玉和你们一样,才将来,刚进去,你们也进去坐吧,姊妹几个正好说说话。”
釉玉三人应了,起身一路摇摇地往里屋里去,走近里屋门边,只听见里面一女声道“……我没说错吧,这两句话,可不是和宝二爷的是一对儿。癞头和尚送时说必须錾在金器上……”有一女声打断前一个声音,让她去倒茶。跟着一个丫头就笑意盈盈的从房里跑出来,半只脚已经迈出门口,人却依旧面对屋里,嚷着:“本来如此嘛,姑娘的和宝二爷的就是一对,宝二爷看了不也这么说,我又没说错什么……”
因为面朝里屋,没有看外面,那丫头一下子和领头走到门边的釉玉撞在了一起,吓了一跳,手一松,打起的帘子落了下来。釉玉也撞在自己身上的丫头唬了一下,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匆忙之间,没站稳,趔趄了一下,身子倒向后面的黛玉身上。黛玉被釉玉这么一带,若非跟在后面的丫头眼疾手快走上前将她和釉玉扶住,两人已经摔倒在地。
黛玉在舒眉、展颜的搀扶下,站定,认出跑出来的丫头乃是宝钗身边的大丫头莺儿,嗔道:“这是做什么?这么莽撞,蝎蝎螫螫的,走路怎么不看人?”莺儿已自回神,见自己刚才差点把釉玉和黛玉撞到,惹了祸,轻咬下唇站在一旁,见黛玉动问,忙矮□,福了一福,低声道:“都是奴婢的不是,还望林大姑娘,林二姑娘恕罪。”
和釉玉对视了一眼,见她轻摇着头,表明无事。此次本是为了探病而来,黛玉见釉玉无碍,无意生出是非。何况就算莺儿有错,屋里还有她的主子呢,要管教的话也应该宝钗来管,她们又何必插手。因此道:“算了。我们进屋去看薛姐姐。”见三玉不和她计较,莺儿松了一口气。听黛玉说要进屋,忙对屋里喊了“林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来了!”禀告完毕,伸手为三玉打帘子。
“你们怎么也来了?早知道你们要来,我就和你们一起来了。”宝玉听说三玉来了,笑着起身迎了她们几步。没人理他,三玉缓缓进屋,问向宝钗:“薛姐姐的身子可大好了?”宝钗站在炕沿边上迎三人,闻言忙笑道:“好多了,多谢妹妹们费心想着,妹妹快坐。”
三玉在丫头的服侍下将身上的大毛斗篷脱下,捡了个座位坐下。漱玉看看门外,想起跑出的莺儿,又看看屋里宝玉和宝钗两个,目光落在脖颈上,见宝钗蜜合色的棉袄的领扣解开,露出里面的大红内袄,想起她们进屋之前听到的话,心中暗自冷笑,面上作懵懂无知状,笑道:“刚才我们没进屋就在外面听见什么一对,什么和尚的,难道有什么故事不成?能不能说给我们听听?”
漱玉能注意到的事情,釉玉和黛玉又怎么会看不到。到底釉玉厚道一些,抬手抚了抚衣领,给宝钗一个提示。宝钗见釉玉的动作,一下子想起刚才为拿璎珞解的排扣并没有扣上,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心中大窘,忙假借因为从炕上下地衣裳有些不整,所以要整衣而转身背对众人匆匆扣上衣领。听到漱玉的问话,转身强笑道:“哪有什么故事?……”
“林妹妹们你们是不知道,原来宝姐姐有个金锁,锁上有两句话,和我玉上的字乃是一对……方才宝姐姐拿出来给我看,我们正说着呢,偏巧你们就来了。”宝玉心底坦荡,觉得事无不可对人言,而且他对自己的玉并不看重,所以对于什么一对不一对的只当是巧合。天下间竟然有这样的巧事,他自然要向三玉卖弄一番。因此兴致勃勃的插话进来,打断了宝钗的话。
对上三玉的目光,想起刚才的情况,宝钗心中发虚,见宝玉如此说,窘上加窘,忙道:“快别听宝兄弟瞎说,不过就是两句吉利话,所以錾在了金锁上,这才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其实所谓的吉利话,大抵都是保平安祈福禄这样的言语,哪里就是一对了。”
宝钗这样说,言下就有宝玉在说谎骗人的意思。宝玉哪里肯认,因此指天画地的道:“哪是我瞎说,明明正是一对,这又有什么好瞒的?”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宝玉又道:“宝姐姐,你把金锁拿出来,让林妹妹们也看看,看看是不是一对?怎么就是我骗人了呢!”说着就伸手向宝钗讨要金锁,已证清白。
宝钗见宝玉不依不饶,三玉又在一旁,心中一动,自从被取消待选名额之后,薛姨妈和她仔细分析过自家情形。自家虽然才貌乃是上上之选,可是出身商家,还有个提不起的哥哥带累着,纵使说四大家族联络有亲,互为臂助,可是她想嫁入其他高门大户也难,只能在四大家族中选择,看在亲戚的情分上,不要挑剔太多。
贾家乃是侯门公府,而宝玉条件又都是上上之选,可谓两全。难得王夫人属意于她,这可是两厢如意的事。只是王夫人虽然有此意愿,但是贾母不允,而且还有贾政那,他也未必肯答应。毕竟宝玉又不是没有其它好的选择,凭什么选择她这么一个出身商家年纪又比宝玉大的女孩呢。纵使才貌出类拔萃又怎样,黛玉可是样样不逊于她,林家又是官宦之家。从贾敏那里来说,又比薛家和贾家的关系近。
当年王夫人流露出结亲的意思,并送金锁来,就是想要效仿才子佳人的故事中因双双对对的小巧玩物上撮合而遂终身。宝玉的玉乃是由胎中带来,所有的人都认为那是一件奇物,若是能够和他的玉相配,从而成对,岂不是可以说成“姻缘天定”。如此一来,就算贾母也没奈何,毕竟人不能违逆天意不是。这是早前王夫人和薛姨妈商定好的办法。只是因为刚上京的时候,薛家还寄希望于宝钗的待选,从而在宫中博出一个前程来,因此就将金锁这一说隐下不提。
可是如今进宫的希望已经成为泡影,那么宝钗想要如愿的嫁进贾家,金锁就不能像以前一样藏着掖着,要露出来了。只是因为当初进京的时候,没提起过这事,如今再把它拿出来,就不如刚到的时候拿出来发挥的作用大。金锁又不是像宝玉的“玉”那样的天地奇物,又没有第一时间放出风声,如今就算再把这“金玉姻缘”的话放出来,不知道还能有多大作用。不过就算效果打了折扣,可是还是要拿出来,因为哪怕只有一丝作用也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好。
因此落选后,薛姨妈和宝钗商量着,要尽快让宝玉知道金锁的存在,然后借宝玉之口将金锁的存在告知贾府众人,从而成就“金玉姻缘”。所以在宝玉来之后,宝钗和莺儿通力合作,将金锁暴露在他眼前。如今宝玉又要将金锁展示给三玉,本来宝钗因为尾巴没收拾好,被三玉撞到,感到尴尬,所以不想说给三玉听。如今见宝玉已经说破,觉得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不如给三玉看了,这样一来,金锁的存在除了宝玉之外,还另有人作见证,将来就是“金玉姻缘”之说传扬开来,三玉今日也曾亲眼见过,顺便可以做个见证。
宝钗拿定主意,笑道:“即这样,我就拿给你们看看。”说着将金锁从璎珞上取下来,金光璀璨的锁片拿在手中,既不递给宝玉,也不给三玉,反而放到炕上的炕桌上。然后走到一边,掀开门帘,向外道:“莺儿,林姑娘们都来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也不倒茶上来。”
釉玉拿着帕子垫着手,将金锁从桌上拾起来看。黛玉和漱玉也就釉玉之手看了一回。宝玉在一边,将他脖颈上的玉摘了下来,捧在手心中,和金锁并排举起一起,笑着凑趣:“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这八个字是不是和我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是一对?”一脸献宝的神情。
釉玉没有理会宝玉,将手中的金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将金锁上的八个字低声念了几遍,神情若有所思。黛玉也不接宝玉的话,微蹙双眉,低语:“这两句话有些熟悉,似乎我在哪里听过……”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摇摇头也就不想了。
自宝玉说话,宝钗就一直留心三玉,黛玉的低语她自然听在耳中。若是黛玉真的曾经听到过这样的话,就代表着这两句再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了。若是吉祥话失去了独特的地位,只剩下一个拿着金子就可以打造的金锁,王夫人和薛姨妈苦心孤诣安排的“金玉良缘”可就是个笑话了。因此宝钗竖着耳朵静听黛玉下面要说什么,没想到黛玉却静默不语了。让宝钗好生失望。
漱玉似笑非笑的看着宝玉,道:“怎么这一对的话不是宝哥哥你说的,反而是薛姐姐身边的丫头莺儿说的?”宝玉不以为意的道:“是宝姐姐看我的玉时,念我玉上的字,旁边服侍的莺儿听见了提起……若不是莺儿说起,我哪里会知道宝姐姐有个金锁。宝姐姐来了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没听她提起过,宝姐姐瞒得真紧。”宝玉将刚才宝钗如何看玉,莺儿又是如何言语,他又是如何看金锁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讲完之后,还慨叹一声“没想到天下间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正在此时,莺儿正好从外面倒茶进来,一面给大家上茶一面接着宝玉的话说道:“还真是巧。当时那和尚不仅给我家姑娘治病,而且特地儿给了这八个字,让錾在金器上,说是留待日后与有玉的相配……”
“莺儿你快住嘴!你不说话难道怕别人把你当哑巴卖了不成?就你话最多,在这胡说些什么!”宝钗恼了,高声喝止了莺儿。宝玉将事情详细讲给三玉听得时候,宝钗已经心有不安,三玉心思机巧,特别是黛玉,心有九窍,不像宝玉那么单纯,能哄弄过去。莺儿这么一说,就算刚才三玉没想,现在也不由得她们不去想。宝钗心中暗自叹息弄巧成拙,这个时候却不好发作莺儿,只好转移话题,嗔道:“去了这么半天,才把茶倒来,进来后又胡说八道。这般肆意妄为,都是素日让我给纵的,让林妹妹们看笑话了。”后面的话专门说给三玉听。
“因天气冷,我想着林姑娘们是从外面来的,所以特地用滚水沏茶,以去寒气,耽误了点时间。至于那和尚的事,我可没胡说,本来……”面对宝钗的说辞,莺儿心中不服出言辩解,话说一半,见到宝钗眉眼间的怒色,看出宝钗恼了,忙闭口不言,后退几步,垂首站在一旁。
“哦——”漱玉哦了一声,拉长了声音,并拐了七八道弯,瞥了一眼宝钗的金锁,随后扫了一下宝玉挂在胸前的玉,意味深长的道:“还别说,真巧。”真当她们如宝玉那个“呆瓜”一般,那么好糊弄?虽然宝钗的待选资格已经取消,无法入宫的消息因为薛家瞒得紧,林家还不知道,但是这并不妨碍三□悉薛家的打算。
贾敏曾经和她们讲过关于宝钗参加的这个采选的级别,而后,她们出门作客,和京里人家的女儿来往的时候,更是将这个采选了解的非常彻底。作为宫女入宫,能够出头的千不足一。薛家觉得,与其赌那个虚无缥缈的机会,还不如抓住眼前的更实在。因此宝钗和莺儿给宝玉演了一出双簧。
见漱玉如此阴阳怪气,宝钗如何不明白下面的意思。只是这事一开始定下的基调不过是她身边的丫头有口无心当作“玩笑”一般说出来的。虽然像莺儿这般没羞没臊的直说出来不像个样子,但是她这个做主子的在一旁也阻止了。下人不懂规矩,不识礼教,与她无关。何况,不过一个玩笑而已,用不着当真。可是若是她此刻出言分辨,这事就不能当玩笑看了。若是不当玩笑看的话,一女只带个贴身丫头和一男子说什么相配,什么一对的言语,怎能不让人联想到坊间话本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戏码?
无心和有意这两者差别大了去了,宝钗让三玉赏鉴金锁,是为以后传扬开来的“金玉姻缘”一说作见证,却不是让她们看她少女怀春,思慕良人的戏码的。如果宝钗背上了这事是她背后策划的“罪名”,名声可不好听。何况在这个婚姻大事完全取决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少女怀春,思慕良人,可是有违妇德的。在这个名声大如天的年代,如果一个女子私德有亏,那么不要说嫁人,就连家族都容不下她!
因此宝钗虽然觉得郁闷,却不加辩解,强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这也算一桩巧缘吧。刚才宝兄弟不是要看我的药吗?我让莺儿拿一丸来给你看看。”宝钗不想在金锁的话题上再做纠缠,再说下去,恐怕她就没闺誉了,因此急急忙忙的将话题转移。不等宝玉答话,宝钗已经吩咐站在一旁的莺儿去取药去了。
宝玉听宝钗这么一说,一怔。在三玉未来之前,他因为闻到宝钗身上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好奇之下询问,才知道,那香气并不是熏衣服的熏香的气味,乃是宝钗吃的药的药香。当时他向宝钗讨一丸要吃吃看,被宝钗一句“药岂是混吃”的给拒绝了,没想到这会子宝钗肯拿出来了。不管宝钗出于什么目的,只要肯拿出来就好,因此宝玉伸长脖子等着。
一会儿的功夫,莺儿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只三四寸的象牙白瓷碟,碟子里面放着一丸药。莺儿将碟子放在炕桌上,宝玉将碟子端起,凑到鼻下嗅了嗅,道:“这药的味道真好闻,异香异气的。”说着伸手从碟子里将药丸捏起。
看着宝玉眼露垂涎之色,面上跃跃欲试,大有把手中的药丸放进嘴里的架势,宝钗急忙拦阻,“宝兄弟看看就放下吧。不管这药有多好,到底是药,不能乱吃。”药不对症,乱吃下去,谁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深知宝玉在贾府金贵的地位,宝钗知道自己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此刻她有些后悔,刚才被漱玉弄得乱了手脚,匆忙之间竟然找了这么个话题,若是宝玉不听劝,弄出什么事来,岂不糟糕。
釉玉看出宝钗的心急,也知道若是宝玉把药吃了,真出了事,在场的谁都跑不了,因此道:“将这药给我看看。”伸手将药丸从宝玉手中要了过来,然后拿在手中看了看,笑道:“怨不得宝哥哥想吃呢。这药闻着冷香扑鼻,香气中还带着甜意,不知道的哪里会把它当做药,只怕当作糖丸,我都想吃了。不知是什么个海上方,制出的药竟然是这样诱人?”
宝钗见药丸落入釉玉的手中,也就放下心来,笑着将幼时得的药方说了出来,叹道:“那和尚说我这病原是胎里带来的,吃寻常药不中用,所以才给了这么一个方,叫作‘冷香丸’。但凡有不好时,服上一丸也就罢了。”
漱玉听了,笑道:“难怪这么香,原来药中有花呀。冷香丸?这名倒也贴切。只是不仅方子琐碎,而且配起来也麻烦死了,真是够难为人的。不过薛姐姐,这药你吃了几年了?怎么现在还犯呢?像这种从胎里带来的病,是很难去根的。”如果去不了病根,就意味着总要犯病,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宝钗道:“原来为这病,家中不知道请了大夫吃药,不知道白花了多少银钱,不见一点效用。还是这冷香丸有效验些,如今已经渐无大碍。就算犯病,其实也不过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病虽未去根,可是已经渐好,就算犯病也不严重。宝钗轻描淡写,不肯留下“恶疾”之名。
宝玉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四处张望,目光落到黛玉身上,只见她嘴角含笑,眉眼弯弯,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忍不住问道:“林二妹妹,你怎么了,在笑什么?什么事这么好笑,能不能说来听听?”
黛玉笑道:“我想起母亲讲的一个笑话。说是有一个声名卓越的大夫,一直在为一个富绅治病,这一治就是二十年。后来这名富绅又犯了病,上门去请人,因为他出门办事还没回来,于是承他衣钵的小儿子就自告奋勇的为其诊治,等这名大夫办事回来的时候,他的小儿子已经把这名富绅治好了,并且去除了病根。因此小儿子在父亲面前邀功,并炫耀自己青出于蓝胜于蓝,觉得自己能够独立门户了。父亲叹了一口气道:‘儿呀,就是因为父亲给他治了二十年的病,才有了现在的家业,能够让你三位哥哥成家立业,从而遣嫁了你两位姐姐。……’儿子听了哑然。”
宝玉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宝钗明知道黛玉这个笑话是说那和尚治病救人不到底,但是却不好说什么。对于黛玉的促狭,宝钗只能作大度,笑笑不语。由黛玉的笑话,众人又岔开话题,发散出去。宝钗见大家不在揪着“金玉”不放,这才放下心来,也加入其中,天南海北的闲聊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莺儿就是宝钗的“代言人”,替代宝钗说以她的身份不好说出的话。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一章言辞
林家三玉到梨香院探病,留在家里的除了看屋子,也有事要做。贾母给的原名为琉璃现改名为红翎的丫头到贾母房中找旧相识说话。贾母午睡,身边不需太多人伺候,所以当班的都聚在偏房里说话。红翎过来,众人忙招呼她坐下,并给她倒茶。琥珀端茶过来,笑道:“这会子你不是应该在林大姑娘跟前呢吗?怎么有工夫过来看我们?”
红翎道了声谢接过茶,笑道:“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去梨香院探望薛大姑娘,只带了两个人,剩下的看屋子。我因想你们,所以过来看看,和你们说说话。”瑁玳目光灼灼的望着红翎带过来的捧盒,满脸期待的道:“你这次来带了什么好吃的?上次带过来的点心可真不错,大家都说好吃,我还没吃几块,就被大家抢没了。”脸上露出一副回味悠长的模样。
琥珀白了瑁玳一眼,道:“看你那个不争气的样,出去之后千万别跟人家说你认识我,我都替你丢人,老太太这边吃点心,哪次都没少了你,怎么还跟个馋猫似的。”贾府生活豪奢,而贾母的生活又是在金字塔的最顶端。身为贾母身边的大丫头,虽比不上的鸳鸯在贾母和王夫人跟前的脸面,可是吃用也是精致非常,甚至不比三春差多少,什么没见过。
珠玑笑着在一旁帮着瑁玳说话:“上次红翎带点心过来正巧你回家去了,没尝到。怨不得瑁玳嘴馋,姑太太家的点心的确好吃。和我们在府里素日吃的不一样。泡芙外酥内滑,里面的馅料是奶油的,吃起来松软香甜,却又甜而不腻。那个蝴蝶酥则是松脆香酥,咸香满口,吃起来让人唇齿留芳。……”
红翎见自己带过来的东西得到了大家的夸赞,笑得眉眼弯弯,将放到脚边的捧盒拿起,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满满一盘红彤彤的草莓,道:“这次我没带点心过来,不过有新鲜的草莓,才摘下来的,新鲜的很。”众人看着面前散发着清香,果实上似乎还留有清洗时水珠的草莓,十分惊讶。红翎将盛着草莓的掐丝珐琅西番莲盘子放在大家围坐的桌上,示意众人品尝。
琥珀拈了一颗放入嘴中,甜酸满口,诧道:“这个时候哪来的这么新鲜的草莓?可又是姑太太家郊外的庄子上种的?不是说姑太太家在郊外的庄子大虽大,但是没什么产出嘛,怎么一会儿是新鲜的瓜菜,一会儿又是草莓的?不说春秋两季的庄稼,单冬季出产的果蔬,都是好出产,这还叫出产的不多?”
红翎笑着把她从林家听来的说辞复述了一遍。“原本那块地在姑太太一家未进京的时候,的确没什么好出产。因为大部分都是热荒地,就算种庄稼,长得也不好,若不是边上的山林还有些出产,庄户都过不下去。姑太太一家进京后,觉得那地反正荒着也是荒着,冬季搭上暖棚,种些反时令的菜蔬,一来就算种出的东西长得不好,可是终究冬日里的菜蔬难得,总比没有要好。二来冬日里庄户无事,只吃不做,因此此举也多多少少有小补一下冬闲的庄户之意。谁承想这一来,反而是变废为宝,因为地热的缘故,反时令的果蔬成熟的早,长得也不错,而且暖棚里还节省了不少取暖提升温度的碳。”
瑁玳笑道:“你知道的到清楚。不过我听说像这种热荒地下面很有可能有温泉。京都附近西北方向原就是一片热荒地,后来挖出了温泉,皇帝圈了几个最好的建了行宫,剩下的都被几个王府、皇亲国戚、一些世家占了去。连我们这样的人家都没得。不知道姑太太的这块地下面是不是也有温泉?若是有的话,可是一件了不得喜事。”瑁玳身为家生子,家里从贾家被封为荣国公时就进府伺候,所以她从家人的口中听了一些府里的老事。
红翎也同瑁玳一样出身的家生子,这些事情她也知道一点,因此摇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温泉哪是那么容易得的。听说当年挖出温泉的时候,京中权贵将京中附近的热荒地几乎都挖了个遍,能挖出来的早挖出来了,还能等到现在?何况京中温泉的所在地皆在西北方向,姑太太的这块地在东南,两下里不搭界。”
林家的这块热荒地乃是林海的奶奶于氏的陪嫁。当年被托孤的于大人乃是两代帝师,深蒙帝宠,这块热荒地就是于氏出嫁的时候,当时的皇帝所赐。因为温泉之事,私底下权贵豪门争纷不断。因此就算林于两家怀疑这块热荒地下面有温泉,以林家行事低调的准则,也没有立即挖出来的打算,暂时把它只当普通的田庄使用。
时日一久,于氏家事陈杂,这地也就被忘到了脑后,这事也就耽搁下来,而后林海的奶奶和爷爷相继去世,此事也就无人再提。后面的几代,因这块热荒地贫瘠,没什么大出产,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到了贾敏这里,她也没有太关注,只把它当作储存她囤积的木石材料的仓库。而后进了京,搭暖棚,准备种反季节果蔬的时候,竟然真的挖出几个泉眼。泉眼虽然不是上好的,比上不足,可是比下有余。
知道地里有温泉,贾敏秉持林家的行事准则,并没有四下张扬,连三玉都没说,更不要贾家了。她让清玉和霁玉领着人先在泉眼上盖上房子,把泉眼掩藏起来。当初挖出泉眼的庄户也被贾敏命令两人安排妥当,封好口免得外泄。所以林家郊外的庄子上有温泉,所知者甚少。红翎对此自然是不知道。就算开春之后找人修温泉庄子,这样的事物贾敏也不会告知于众。
见众人听的入神,红翎将装草莓的盘子往她们眼前推了推,道:“就算是听话也别停嘴呀。这可是刚下来的,头一茬。庄上不过送来两小篓,姑太太给府外交好的人家送了点,就下去了一篓多。剩下的除了府里的老太太、三位姑娘、宝二爷和兰哥儿那里得了些,就连大太太和二太太,琏二奶奶那里都没送。家里下剩的那点勉强够三位姑娘和两位小爷的。”表白东西的难得同时带着几分炫耀。
珠玑拿着草莓往嘴里送的手一顿,问道:“既然这样,你这些是哪来的?”奴才得的东西都是主子赏的,可是现在作主子的还捞不着,红翎却拿了一盘子过来,不免令人置疑。
红翎笑笑道:“大爷只留了一点儿尝鲜,把他那份大部分都给大姑娘送来了,偏大姑娘这两天身子不爽,草莓性凉,她不能多吃。这个东西又不好保存,放不了几天就坏了,因此姑娘只尝了几个,剩下的就都赏给我们了。我们房里的知道我爱吃这个,所以也不和我抢,大部分都给了我。我得了后,因想着你们,就带过来和你们分着吃。”
众人听了,忙道谢。珠玑吃了几个,从桌上的茶具拣出一个茶碗,道:“东西难得,给鸳鸯、鹦鹉、翡翠她们留几个。”鸳鸯几个人在贾母房里伺候,不在这里。红翎笑道:“亏得你提醒,来的时候我还记得,说起话来就忘了。”既然红翎这个拿东西过来的都没有异议,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总共就一盘,又拿出了些,所以在座的伸几次手,盘子里的草莓就光了。等到吃完,红翎拿出帕子擦干净手上沾染的草莓汁液,从捧盒里面又拿出一个锦盒来,一面打开,一面道:“除了吃的,我还给你们每人都带了点东西。虽然算不上什么值钱的爱物,可是难得东西做得精巧,正是日常带的。”众人探头看去,只见打开的锦盒中摆着五颜六色的绢花。
“哟,这花做得可真精致,看的像真的一样。”珠玑一枝枝看过去,爱不释手。琥珀拿起一支粉紫的芍药,道:“前几日我看三姑娘头上簪了一枝,听说是薛姨太太送的,是宫的新式花样。这个看上去似乎不比姑娘们得的差呢。”
红翎面带谦虚的道:“这哪能和宫里的比,单料子就差远了。姑娘们花里的花蕊乃是用金丝拉出来的。这个用的是金线。天差地下去了,只不过扎花的人手巧,扎出的花还能看,而且这个时节的天寒地冻的,想插鲜花在头实在不易,所以我才敢拿出来给大家戴,千万别嫌弃。”
瑁玳拿了一枝大红的木棉跑到镜子前比来比去,最后簪在右鬓上,然后走回来,道:“也就料子差那么一点罢了,其他的半点都不输人。这手艺可真是绝了。我听说姑太太府上上下几乎都会那绢纱攒花,这是府里谁的手艺,手这么巧?做出的花和真的一样。”
“林家上上下下都会,不单姑娘身边的人,就是值班守夜的婆子都能攒上两朵,手艺精巧的数不过来,我也不知道这其中的花都是谁做的。这里没一朵是我做的我倒是清楚,我虽跟着学了些日子,可是到底日子还浅,做的比不上这些。若是单拿出来还看得过去,若是和这些一比,可就露了怯了。”红翎笑眯眯的看着在座的挑拣花朵,答道。她带过来的绢花数量,可是将贾母房中上至鸳鸯下至洒扫的粗使小丫头一网打尽。
“嗤!……”琥珀面带不屑的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挑出自己想要的花,耻笑道:“这花做得是不错,可是姑太太也未免太会使唤人了。让下面的人伺候还不够,竟然还整日里让她们做绢花,打络子,串珠帘……竟然连这点小钱都不放过。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林家也是做官的,如此行事哪还称的上大家风范?这样小家子气,要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死。”
“浑说什么呢。这话别人说的,你身为老太太身边的人,却说不得。”红翎气恼的反驳:“姑太太乃是老太太的嫡亲女儿,是从这府里出去的,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什么没经过,没见过,至于把这么点钱放在眼里吗?这事和姑太太半点都不相干,乃是姑太太府里从宫里请出来的供养嬷嬷的主意。收上去之后卖得的钱也都是她们得了。姑太太之所以应允,不仅是为了更好的笼络供养嬷嬷,让她们老有所依。还因为府里的人手中有活,不仅免了不少口舌争端,而且还能杜绝吃酒赌钱这样的弊事发生。再说,像下面那些作粗糙活计的,辛苦劳累之后每月才多少钱,从这项中可得些贴补,养家糊口也容易些。这是姑太太的一片慈心,两全其美的好事,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味了?”
“你莫瞧不起这活计。上两个月,三姑娘房里的寒露用不值钱的碎珠子串了两挂珠帘,拿出去每挂得了五两银子,扣去一两多的本钱,几乎一年的月钱都出来了。不过小两个月的时间,也不曾耽误了服侍姑娘,不过是用空暇的时间串的,就有了这样的收入,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去?就是我们府里的坐更粗使的婆子虽然比不了寒露的手巧,可是每个月攒出花来,也有百多钱的收入。如今不仅姑太太府中做这个,就连这边府里下面也有些人在做呢,做好了托人送过府来。”
听红翎这么一说,众人皆惊。谁也没有嫌钱多的。不过将来是聘出去还是留在府里做姨娘,私房钱自然是越多越好。珠玑家里困难,其他人都没差使,全家都指望着她的月钱过活,因此忙道:“好姐姐,回头有空你也教教我,等我学会了,家里也能多个进项,免得老子娘挨饿受苦。”不等红翎答应,琥珀冷笑道:“现下看着是能赚钱,可是若是做的人多了,卖不出去。最后折了本钱,姑太太那边自然没事,珠玑你的家哪里承受的起?”
珠玑闻言迟疑了。红翎对着琥珀翻了个白眼,道:“偌大的京城有多少人,每日里进进出出又有多少人,不要说就现在几个人,就算两府的人都加起来,也无妨。京中作仿生花的铺子有那么几个,最大的一间里面做工的有几百人,这东西就算做好也不是全然售于京中,自有那天南海北的掮客带往各地。况且若是不赚钱,自然会提前通知,难道还会蒙你们这点钱不成?若是银钱还好说,可是不过是做出来的东西,她们拿在手里又用什么用?等着生下一代不成?”
红翎的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红翎对琥珀怒道:“琥珀,你也该管管你的嘴里,做奴才的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应该最清楚。若是今日的话被老太太知道,哪还有你的好?”
被红翎这么一说,琥珀心中暗悔自身的不谨慎,只图口快竟然把下面听到的议论当众说了出来。正如红翎所言,身为贾母身边的大丫头,就贾母和贾敏的关系,这话也不该她说。只是让她承认错误,当着众人的面,她又抹不开脸,因此死鸭子嘴硬的强犟道:“这可不是我说的,下面……下面都这么传。”
红翎家虽是跟着荣国公立府到现在的家生子,可是早已经没有了老一辈的风光。父亲早亡,留下姐弟三个。爷爷因为腿疾,早早退了下来。奶奶本来在回事处当差,还有些体面,却不知怎地得罪了周瑞家的,借着奶奶一次生病请假的缘由,连换个差事的机会都没给,直接打发回家,还名其名曰“主子慈悲,体谅你上了年纪,不忍你辛苦,让你回家养病”。母亲也跟着受连累,厨房里的差事降为烧火婆子。家里只靠着母亲当差的那点月钱过活。当到了她到年纪当差的时候,爷爷奶奶卖着老脸四处求人,母亲拿着家里好不容易积攒下的银钱,又借了些走门路,费劲巴力的终于把她送到了贾母的院子当差。
红翎和鸳鸯他们那一批进府的人虽不是同一拨,但也不过前后脚而已。彼此年纪相仿,等贾母院子里的一等丫头位置有空缺的时候,她也差不多到了放出去的年纪,所以没了从二等升往一等的可能。家里小妹小弟的年纪也到了当差的年纪,可是她虽是贾母房里的二等丫头,在贾母跟前却没有什么体面,而且家中和周瑞家的不和,况且贾府的家生子经过几代繁衍,人数众多,好多人都没差事在家里呆着,竞争非常大,小妹和小弟进府的机会非常小。
正发愁的时候,林家入京,红翎被贾母给了林家姑娘使。而且林家还要从贾家的家生子中选人当差,虽然是由凤姐帮着挑人,可是到底是林家用人,最后拍版做决定还不是林家。因此红翎就去求了何昆家的,不仅将她的小妹和小弟挑进了府,而且连带着在贾府当差的母亲也被要了过来。且不说家里不仅少了两个人的嚼用,而且还多了进项,闲在家里的奶奶做绢花又多了一项收入,再加上母亲和她空余时间手也没闲着,日子一下子松快了许多。而且林家还让人教导她们识字,这可是了不得本事,所以红翎对林家心中充满了感激。
红翎知道她不比跟着黛玉身边的紫鹃(原名鹦哥)、漱玉身边的翠翘(原名为玛瑙),若是林家从贾家搬走,她俩还能回贾府。从她在贾府当差的母亲被过要来的时候,她们一家就被贾家送给林家,是林家的奴才了。今后行事自然要以林家的利益优先。而且红翎也能明确的感到,自从她一家子都在林家之后,她明显比那两个要受重用。做人奴才,吃主家的饭,自然要为主家打算,而且她阖家都在林家,没有后顾之忧,为自家,为弟妹,为自己未来的前程,红翎都不得不对林家死心塌地。
因此红翎怒道:“下面怎么传你就怎么说,你还有没有脑子?听到这话,你应该第一时间阻止,并大耳刮擂了过去,然后告诉老太太才是,免得让她们日后继续胡沁。你也说林家乃是官宦人家,不说府中上上下下的奴才没有一个不识字的,正经的书香之家的气派。一样是出远门做客,三位姑娘那是一脚抬,身后八脚迈,呼奴唤仆的,和咱们府上的姑娘一样,贴身丫头,乳母,教养嬷嬷,洒扫房屋往来时疫的粗使丫头婆子一个都不缺,可不像有的人家,明明说是大家闺秀,却来来去去就一个丫头可指使,哪里看得出大家气度?有那各处买好的钱,多少个丫头也买来了。”
林家和薛家到贾府的日子没差多长时间。所以两家进府的排场大家都记得。林家人多,行李也不少,据说有些在郊外停留的时候就留在那里,没带过来,而且林海在扬州那面做官,贾敏上京,不可能把那边的府邸搬空。薛家是直接到的贾家,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实在是有些寒酸,日常贾家主子出行都比这个带的人多。只是因为薛家来后,就各处送礼,出手大方,这才让大家忽略过去。如今被红翎这么一说,大家一下子就沉默了。
林家的社会地位如何,因为林家一直远离京畿,所以在座的不太清楚。可是薛家乃是能和贾家并称,同为四大家族之一的。在她们的心中,贾府的地位高的无法复比,能够和贾家相提并论的薛家这样一来,就有些不够看了。若是因为赶路嫌弃麻烦所以不带太多人,那么到了京中,完全可以重新买人或者像林家一样,从贾家挑人使。但是这么久了,薛家却没有这方面的动作。
何况,林家虽然不像薛家这样大撒鹰一般,到处结善缘,可是林家粗使、三等上面的人都是从贾家挑出去的。这些人和贾家的奴仆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对林家的日常吃穿用度都有所反馈。贾敏孝敬贾母,三玉和三春、宝玉来往,不时的送些新奇东西过来。红翎、紫鹃、翠翘在贾府也有交好的伙伴,因此林家在贾府客居,上下两边对其生活都有一定的认知。虽比不得贾府的豪奢,也自有一番做派。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都十分精致讲究。进而有人想到,贾敏可是贾母所出,以贾母疼贾敏的程度,婚姻大事又讲究门当户对,所以贾敏嫁的人家又怎么会是差样的人家。
见众人被她说的都若有所思,红翎冷笑一声道:“你们都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姑嫂之间不和,本就是主子之间的事,就算摇旗呐喊,也自有她们手下人去作,你们跟着掺和什么?难道能得什么好不成?小心被带累,折了老子娘的体面……”
因为红翎的话扫了一大帮人,瑁玳有些恼了,道:“说话归说话,琥珀的不是可别带累到别人头上。我们可不顶这个缸。在座的谁也不比谁身份高贵多少,至于你这里声色厉疾的教训我们吗?再说,就算我们有错,自有鸳鸯姐姐教训,实在不行,还有琏二奶奶,太太和老太太呢。”你一个被贾母给林家姑娘使的二等丫头,哪有资格来教导我们!
红翎听出了瑁玳的言外之意,涨红了脸,心中暗怒,嘴上却道:“瑁玳说的不错,是我的不是。刚才是我说话急了点,我在这里给大家赔不是了。都怪我,前几日周瑞家的给了姑娘们好大一个难堪,让我们作奴才的也没了脸面。尤其我是老太太指给林姑娘的,是从贾家出来的,人家自然把我当成和她一伙的……刚才被琥珀那么一说,勾起前事,生起气来,所以说话有些不中听了,还请大家别见怪。”说着说着红了眼圈,一副受了不少委屈的模样。
珠玑忙将帕子递了过来,劝道:“快擦擦,你是从这院子里出去的,你在的时候,大家一向玩得好,怎么会为了几句话就和你生分,不过是觉得你刚才的话有些不入耳,所以瑁玳才拦下了。周瑞家的又出什么幺蛾子,连累了你?怎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王夫人和贾敏之间不和,老一辈的自然都知道,在场的也都有所耳闻,等林家来了之后,王夫人屡次为难林家,她们都看在眼里,也都知道传闻非虚。周瑞家的乃是王夫人身边第一得用之人,不管是拆墙改门还是褒薛贬林,凡此种种都有她的身影,因此大家并不奇怪。
红翎推却了珠玑的帕子,抽出自己的帕子,拭着眼角,将前几日周瑞家的送宫花的无礼行径详详细细的讲了一遍,道:“我、紫鹃和翠翘都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和二太太那边不搭界,可是说起来,都是贾家的人。姑娘们明理,周瑞家的行事不当,不会怪到我们头上,但是下面的人说话不好听,说周瑞家的时候不免就挂带上我们,本来我们就是外来的,虽然有老太太的面子,可是你们也知道,下面的人是什么样子,哪个是好歪缠的?何况这事本就是周瑞家的无礼在前,我们辨无可辨。这事又非比它事,无法找人做主,只能忍着。我们一向交好,又是一个屋子的,所以少不得向你们诉诉委屈。”
在场的听红翎这么一说,本来还对红翎有几分恼意的琥珀、瑁玳气都消了,反而同情起她来。红翎、紫鹃和翠翘她们三个跟着三玉,不同于原书中紫鹃在黛玉身边。书中,黛玉客居贾家的,除了王嬷嬷和雪雁之外,身边的人都是贾家的人。那属于黛玉这只小羊羔带着两个奴仆进了狼群。现下则是她们三个野鸡混入家鸡中,虽然都是同类,到底有着差别,所以显得格格不入。何况她们空降过来,就拿着一等大丫头的月钱,少不得有人心中不服气,而王夫人及其手下又屡屡和贾敏这边为难,主辱臣死,做奴才的自然要为主子抱不平。作为从贾家出来的红翎她们三个受其带累,被迁怒也是有的,受排挤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琥珀她们也都是从小丫头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因为贾家复杂的情况,下面奴才的倾轧非常严重,而且难缠的很。林家就算没有贾家那些烂事,可是不代表下面没有竞争。毕竟等级升上去了,涨了月钱不说,其他好处也是多多的。尽管红翎三人是贾母给的,可是她们去的是林家。虽然因为有贾母的面子才拿一等月钱,但是林家下面的人却不会因此高看她们一眼。毕竟贾母只是贾家的老祖宗,林家的当家林海和当家主母贾敏都在,她管不了林家的事。就像贾母虽然姓史,是从史家出嫁到贾家的女儿,但是史家对她的话若是不买账,贾母也无可奈何。不管周瑞家的和红翎她们来自哪里,在林家下面的人眼里,她们和周瑞家的都是贾家的人,没什么不同,甚至从地位上讲,周瑞家的地位比她们还重要。……这些,在座的都明白。
瑁玳叹了一声,道:“太太是那么一个整日吃斋念佛、慈眉善目的人,姑太太也最是温柔仁厚,待下宽和不过的了。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呀,这姑太太才来多久,就弄得剑拔弩张的!其实有的时候,主子们根本没什么事,都是一些像周瑞家的那样的小人在中间跳来跳去挑唆的,这次宫花的事,只怕也是周瑞家的自作主张。”王夫人在贾府里的形象工程作的非常好,什么坏事都不沾,所有恶名都由别人背。周瑞家的身为王夫人身边第一得用之人,深受倚重的同时也背了不少恶名在身。
其实小奴才被大奴才拿出来顶缸,大奴才替主子被黑锅,这样的事红翎当差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只是因为王夫人的功夫做得好,贾家的下人一般不会将她往坏了想。红翎到了林家,使她能跳到局外,从另一个角度看贾家,又跟在釉玉身边,旁听贾敏教导三玉,有时三玉之间的闲聊贾家的人事她又听了那么一耳朵,所以再看王夫人,红翎的认知和以往有了极大的不同。
虽然红翎认识到了王夫人的虚伪,可是她不会告诉琥珀她们,因为琥珀她们还在贾家讨饭吃,若是今日她说了,在座的口风不紧,传了出去,被王夫人知道,她可没什么好果子。就算现在她是林家的人了,可是王夫人这个作主子的想要拿捏她也很容易,她可没自大到觉得王夫人难为她的时候林家会出面护住她。不过踩王夫人的狗腿子周瑞家的几脚这样的事,红翎很乐意,因此顺着瑁玳的口气说起周瑞家的不好来。珠玑、琥珀还有其他人的加入让话题渐渐从周瑞家的扩散到吴新登家的、王善宝家的这些在主子面前有几分体面的婆子身上。
像红翎这样将周瑞家的送宫花那样无礼的行为“有口无心”的告知于众人的在贾府的其他地方还有几人。有的是给交好姊妹送花说出的,有的则是纯粹探望自家亲戚闲话时讲的,有的则是粗使婆子之间交谈,八卦的。不管是怎么传播的,反正周瑞家的失礼行为在这个下午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贾府,最后几乎是满府皆知。
按照三玉的计划,根本没有这么快,这是因为贾敏在她们的计划里帮着查漏补缺,所以才达到最终的效果。目前在梨香院看宝玉和宝钗表演的三玉对此还不知道。三玉和宝玉、宝钗就宝钗的金锁好一顿掰扯后,才转移话题。大家说笑间,外间薛姨妈安置好一切,命人摆上茶果,留三玉和宝玉吃茶。
三玉冷眼瞧着,宝玉一点不外道的像薛姨妈要这要那,而薛姨妈对宝玉的表现极其欢喜,笑得慈爱,看宝玉如同一朵花一般,但凡宝玉的要求无所不应,竭力供给,一口一个“我的儿”叫得那个肉麻,让三玉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看着薛家母女纵着宝玉说一不二,完全以宝玉的性子来。明明是吃茶果,却把酒端了上来,宝玉的奶娘李嬷嬷出面拦阻,偏薛姨妈护在里面,让李嬷嬷的拦阻成空。
李嬷嬷不会说话,本来她拦阻在前也不是尽心尽责,全为了宝玉好,也有私心夹在里面。李嬷嬷为了逃避责任,免得自己被牵累,受罚。因为她的话说出来,不中听,也让人不爱听,而且又驳了薛家母女的脸面,所以薛姨妈叫人把李嬷嬷拉开,让宝玉尽自吃酒。宝钗更是发表了一番休饮冷酒的看法,劝阻宝玉今后吃酒以暖酒为佳。
年纪不到就饮酒的弊处贾敏早和儿女们讲过,因此对于饮酒,贾敏早有规定,家中女孩为及笄之前,不经她的允许不得吃酒。清玉和霁玉两个未满十八也不得随意饮酒。日常在外面吃席,若是被要求吃酒,最好坚辞不饮,若是拖不过,以三杯为限,绝不能吃醉。不管是釉玉她们三个还是清玉他们两个,都很好的遵守了贾敏的规定,一般情况下都是滴酒不沾。
听到宝钗劝宝玉休饮冷酒的时候,三玉大为诧异。未成年饮酒危害大脑,损害学习,正是知晓这一点,所以清玉和霁玉才严格遵守贾敏的规定。宝玉年纪在清玉和霁玉之间,也尚未成年,纵使宝玉不喜读书,终究还是要读书的,为了避免伤到脑子,哪能随便吃酒。宝钗的劝阻听着条条是道,实际上是本末倒置,取小利而失大义。
尽管知道宝钗是舍本逐末,宝玉不该饮酒,可是三玉没一个出声劝阻的。不是她们和宝玉不好,实在是她们不好插言,也不愿意插言。宝玉吃酒在薛姨妈这里并不是第一次,早前见宝玉吃酒的时候,三玉就曾劝过他,他若是个听劝的,就不会有眼前这一出了。该说的早就说了,话说三遍淡如水,既然宝玉听不进去,把她们的话当作耳旁风,她们又何必讨这个嫌,扫薛家母女的颜面,给正在兴头上的宝玉泼冷水。林家和薛家的关系虽然不好,可是到底也犯不上为了一个宝玉这么一个不是两家人的中外人再起疙瘩。因此釉玉拿一只鸭头在手中慢慢的啃着,黛玉坐在座位上悠闲的磕着瓜子,漱玉则在一旁拿着小核桃锤子砸核桃,砸完也不吃,只是把核桃仁挑拣出来,放到眼前的吃碟中,不一会儿就砸了满满一碟子。只当看戏,闭口不言。
薛姨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黛玉,笑着让道:“到了我这里就和自家一样,千万不要客气。林二姑娘你尝尝这个,这是厨下做的淮扬菜,尝尝可合口味?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让厨下做去。”一面让着,一面又给釉玉和漱玉布菜。三玉谢过,将菜放入嘴中,不予置评。宝玉吃了一块,道:“姨妈家的厨子手艺不错,不过比起姑妈家的似乎还差一点,……”
黛玉将宝玉跟前的酒杯端起,举到宝玉嘴前,灌了下去,嗔道:“喝你的酒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放下空了的酒杯,转头向薛姨妈解释道:“薛舅姨,别听宝二哥的,比我家的厨子手艺强多了。我家的这道菜之所以被夸赞,用的不是家常的糖醋,乃是原是番邦传过来名为番茄的果子调的酱汁,吃个新鲜而已,若论火候可比不上舅姨家。”
薛姨妈闻言笑笑不语。说话间,被拉下去的李嬷嬷又跑了过来,大声大气的道:“这是第几杯了……宝哥儿可不能再吃了,已经尽够了,……”说着就伸手要将宝玉手中的酒盅抢下来。没了管束,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得意之际,怎肯就此罢手,因此躲过李嬷嬷伸过来的手,屈意央告:“好妈妈,容我再吃两盅。”
李嬷嬷见宝玉不听劝,心中急了,搬出贾政这个大杀器来,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着他问你的书!”李嬷嬷的话立刻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刚才还兴致勃勃,意气奋发的宝玉立刻如同打了蔫的茄子,什么话都没有了,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下了头。
薛家母女虽然恼怒李嬷嬷不开眼,一而再再而三的扫她们的脸,可是到底李嬷嬷是宝玉的乳母,地位不一般,就是心中恼怒也不会表现出来,也不好失了身份和她分辨。如今薛家求着贾家,四处交好还来不及。何况像李嬷嬷第一次拦阻的时候,不管她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说的话不中听,可是到底是职责所在,做法没错。薛姨妈或可以像先前一样仗着身份弹压,但是那样的行为可一不可二。若是再次驳斥李嬷嬷,就免不了让李嬷嬷对薛家她生隙。像李嬷嬷这样宝玉身边的人,虽然成事不足,可是败事有余。因此虽然这酒一开始是薛家让吃的,现在薛家母女却置身事外,如同锯嘴的葫芦,什么都不说了。
漱玉根本不理会席上的一片静默,径自将刚才拨的一碟子核桃仁分给了釉玉和黛玉两个,轻推身边的黛玉,悄声嘀咕着:“别理旁人,我们吃我们的。”王夫人看重薛家李嬷嬷是知道的,如今见因为她的一句话场面僵了,正不知道如何收场,见到漱玉的小动作,眼珠一转,道:“林姑娘你们也不要呆在一边看热闹,也帮我劝劝才是。宝哥儿素日最爱找林姑娘你们玩,你们又一向玩的好,我看平日里你们的言语宝哥儿还能听两句。”
黛玉拨弄着碟中的核桃仁,闻言冷笑道:“听得我们说两句?这话怎么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李嬷嬷你什么时候见宝二哥听我们劝了?我们可比不了别人,说什么都依,比圣旨还快些,我们平日里说的,全不过是耳旁风,风吹吹就散了,何曾放到心里去过!”若是宝玉听她们的劝,不吃酒,哪里会有眼前的事。一番话连消带打,即驳了李嬷嬷,又奚落了宝玉。只是宝玉听了这话,并无回复之词,抬头装傻,嘻嘻的笑了两阵罢了。
见宝玉装糊涂,脸上无半点愧色,黛玉心中生气,又道:“我劝嬷嬷少操些心吧,本来老太太和太太放心的把宝二哥交到你的手里,说明嬷嬷是老太太和太太信得过的。嬷嬷素日言行自是一心为宝二哥。按道理说,宝二哥自当听你的话才是,哪里还轮得上我们在一旁插言。只是如今宝二哥不比小时候,年纪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待人处事自然想着自作主张,哪里还耐烦嬷嬷在一旁啰嗦。哪怕是为他好,只怕他还未必肯领情,反而烦了你。你老一味的为宝二哥操心,却落不到好,这又是何苦来哉!纵使你的心到了,奈何人家不听你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只可惜明明尽心尽力了,却徒惹人厌烦,过后还要受其带累,被责罚。也难为你这么操心,放不下这个自小奶大的哥儿,偌大的年纪还管东管西的。本以为人大了,心里就该有杆称,为人行事有个分寸,明了什么叫‘忠言逆耳利于行’,谁知道却活回去了,白长了许多年纪,越大越不懂事,更是白让老太太、太太和嬷嬷你们教了这许多年……”言语中不胜唏嘘。
李嬷嬷身份宝玉的乳母,平日里看管宝玉,有着非同一般的体面。身为姨娘都没有教导自己所生子女的资格,她却能管教宝玉,而且在外面可当宝玉的半个主。如今宝玉在薛家一再不听她的劝阻,李嬷嬷觉得在薛家和三玉面前失了脸面。如今黛玉一席话在人前给了她体面,觉得脸上有了光辉,可是黛玉的话中又把宝玉数落个彻底,不免让她心疼起宝玉来,因此忍不住道:“真真这林二姑娘,一席话比刀子还尖。”
转身对着宝玉道:“宝哥儿你这么大的年纪,前还和老太太、太太说要东府的小秦大奶奶的弟弟伴着去读书呢,待人处事也有规矩,没白让我操心。老婆子我碎嘴,话多了难免讨人嫌。你要做什么,我也不能尽拦着,只万事多想嬷嬷我的难处,老太太和太太即把你交给我,我哪能不操心,纵使讨人嫌也不得不管。……”说道后来,李嬷嬷有些哽咽,给在场的施了一礼,匆匆告退。原本是李嬷嬷只是想诉一下苦,请宝玉体谅一下她的不得已。不想,她想到宝玉若是进学读书,自己离荣养的日子也就不远了。自小将宝玉奶大,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和自己的亲儿子相处的时间寥寥,甚至不足呆在宝玉身边日子的十分之一。偏宝玉年纪渐长,和她不复幼时的亲密,两人越发疏离不说,甚至宝玉开始厌恶起她来,这怎不让她心中悲凉。
李嬷嬷话这么一说,宝玉哪里还有吃酒的兴致,微觉尴尬,用指尖偷偷的将桌前的酒杯了开去。宝玉自认为动作隐秘,可是席上关注着她的人怎么不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因此不等他开口,薛姨妈把酒给他倒上,笑道:“我的儿,别怕,别怕,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别被那老货坏了心情,再吃一盅,一切有我呢。我已经让厨下备了酸笋鸡皮汤醒酒,你一会儿喝上些,就不妨事了。若是再不行,你尽管在我这里歇下就是,老太太和你母亲那里我去说。”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
低头砸核桃的漱玉听了,不为人察的撇了撇嘴。到了这个地步,不说收酒吃饭,还由着宝玉的性子来,难怪薛蟠长成那样,有这样一位母亲想往好了长也难。宝玉瞟了眼黛玉,见黛玉面上含笑在那边吃着核桃仁,看不出喜怒,眼角对他这边看都不看,因而转头对薛姨妈笑道:“原是我的不是,却让姨妈受累了。……我有些饿了,这酒就先不吃了,空腹喝酒伤身……”
薛姨妈听宝玉如此说,哪好意思在劝,因此忙命上饭。宝钗见母亲说了那样的话却被宝玉拒绝,还不如黛玉一个眼风,心有不忿,起身,把黛玉腮上一拧,笑道:“真真颦丫头这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不过一点儿子小事,招了你那么一大篇子话来。还说不劝宝兄弟,虽是数落之辞,可是细究下去,却也是劝诫之辞。句句扎人,偏又反驳不得,正可谓反其道之行更见奇效!还是林二妹妹了解宝兄弟的性子,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黛玉微微偏了一下头,躲过宝钗拧腮的手,却不防被她的指甲刮了一下。黛玉的皮肤娇嫩,这一刮,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偏黛玉不好嚷出来,只好拿着干净帕子捂住腮,道:“薛姐姐这话我可当不起。我为什么要劝你这宝兄弟,也犯不着劝他,何况我也劝不动他。我这笨嘴拙舌的哪会哄人开心,不过是看着李嬷嬷可怜,偌大的年纪还这么操心,偏人家还不领情,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所以忍不住帮着她说几句话罢了。其他的忙我也帮不上,有心无力,动动嘴皮子这点气力还是有的。其实要我说,李嬷嬷也是多余,何苦白费唇舌,在一边躲个清净有什么不好。”
“哎哟,这话怎么说的,我不过随口那么一说,就又招来颦儿你这么一篇子话。听着,里面好大的怨气,连带着又引起前事,可是我的不是了。我在这里给妹妹赔礼了。”宝钗笑盈盈躬身施礼,给黛玉赔礼。黛玉斜着身子躲了过去,釉玉忙起身将宝钗拉起,扶她到座位上坐下,道:“我二妹妹惯会得理不饶人,薛姐姐大人大量,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虽是赔礼,言语中却并不承认是黛玉错了。
漱玉歪着头,打岔:“我听薛姐姐好像叫了二姐姐一次‘颦丫头’,一次‘颦儿’,可是薛姐姐对二姐姐的新称呼?薛姐姐为何如此称呼二姐姐,可是有什么讲究吗?”
宝钗和林家三玉面上和气,实际上有些僵硬。若是她能进宫,她和三玉关系好坏都无所谓,只是现下进宫已经成了不可能,再和三玉保持疏远的关系可就是不智的行为,因此宝钗一直想法拉近她和三玉的关系。三玉之中,黛玉为嫡女,乃贾敏所出,贾母最看重的也就是她,釉玉和漱玉不过是面子情而已。因此只要和黛玉搞好关系,釉玉和漱玉就不足为虑了。
有了这个想法,宝钗就想法从探春那里打听黛玉的喜好,因而听到些她未来之前宝玉和黛玉之间的琐事,只是黛玉虽然比宝钗来的早,可是也没早多长时间,探春所知并不多,至于宝玉和黛玉之间,虽然宝玉往林家跑的勤快,可是林家并不仅黛玉一人,而且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也都及其琐碎,不值一提。稍微能够说说的就是宝玉和黛玉初见时,宝玉赠字给黛玉及后面摔玉这两件事。但是宝玉摔玉这样癫狂的行为是不好言语的,所以探春就把宝玉赠字给黛玉这事挑拣着讲给了宝钗听,只说了前半段,后面被釉玉堵了回来,以致宝玉丢丑露怯的言语自然不会提及。
宝钗见自己问来问去,探春所说不多,但是每次都会提起这件事,误认为这事对宝玉和黛玉意义不同,而“颦颦”二字也被其默认。宝钗知道宝玉待女儿一向亲厚,素日里和林家三玉玩的好,但是今日见宝玉待黛玉似乎与之旁人略有不同,因此抛出宝黛二人的这一旧故典,以“颦丫头”,“颦儿”作为黛玉的昵称,可谓是女儿间的喁喁细语,关系一下子就被拉近了。宝钗不仅借机拉近自己和黛玉之间的关系,而且还彰显了自己身为姐姐的风范。因此被漱玉这么一问,笑着解释:“颦儿初至的时候,宝兄弟不是送了你一个‘颦颦’的字吗……”
听了宝钗的解释,黛玉蹙起了眉头,心中不悦。漱玉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下次薛姐姐若是打听什么的话还是打听清楚的为好,谁这么促狭,告诉你只说了一半。我和大姐姐、二姐姐的字父亲在家的时候就起好了。二姐姐小字‘嬛嬛’,可是大有讲究的。哪像宝二哥的‘颦颦’那么不通。再说,我二姐姐父母皆在,亦有长兄长姐,家中也曾为其延师教导,只因为我们进京,老师上了年纪,不肯离却故土,这才没随我们到京。亲戚中也不乏德高望重的长辈。薛姐姐也说自己是读过书的,就二姐姐这样的情况,就算父亲不曾赐字于她,也不可能把宝二哥见面时的一时戏言当真,作为小字吧?”这么些人,轮也轮不到宝玉来给黛玉起字呀。
本来是想着借此拉近关系的,谁成想事不成,反而被漱玉数落一顿,就算宝钗的脾气再好,再能忍耐,可是自从三玉来了,从金玉之说,到冷香丸,再到宝玉吃酒,然后到黛玉表字,不管哪件事都让宝钗觉得不自在,事事论下来都被压上一头,偏对方有理有据,让她辨无可辨,驳无可驳,郁闷无比。
宝钗虽然不知道漱玉说她打听的不真切,是真是假,但是心里已经信了大半,毕竟在这事上漱玉没必要说谎,心中不由暗恨告诉她此事的探春,怪她没把事情从头到尾的告诉她,让她丢了丑,还落得个爱打听闲事的名声,憋屈急了。只是到底还是交好三玉的念头占了上风,让宝钗忍下了胸中之气,但是让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她一时又作不住来,因此只是含笑坐在一边和宝玉说话,虽笑对三玉,却谨言少语,和三玉极少说话。
宝玉酒足饭饱,薛姨妈又命人酽酽的沏了茶端上来。喝了茶,三玉就要走,宝玉听了也要走。薛姨妈虽然苦留,不过留的对象是宝玉,所以三玉尽管辞去无妨。只是宝玉坚持不肯留宿,薛姨妈也无可奈何。三玉除了外面等候的婆子,还各带两个丫头过来,因此此时听得三玉要走,忙忙的拿斗篷,取兜帽,给三玉的手炉里加碳……
薛姨妈见三玉的斗篷都是大红套金卷须连枝花卉纹蜀锦缎面,火狐的内里,雪貂皮滚毛,华贵精细中显着富贵大气。可拆卸的兜帽和斗篷用料也一模一样。薛姨妈不赞同的摇头道:“虽则你们身量肥瘦略有不同,可是冬天穿的后,也不显,你们的斗篷无论是颜色纹样还是样式皆是一样,若是弄混了难道就混着穿不成?就算是亲姊妹,衣服也不可混穿,否则可有些不像样了。”
釉玉一面在丫头的服侍下带上兜帽,一面笑道:“哪里会混了,若是混了,要这些丫头做什么?不管是出门作客还是在家,衣裳归放都有一定之规,不是那么容易就混在一起的。再说也混不了,虽然这斗篷看着没差别,可是领口的丝绦盘口是不一样的,我的是蝴蝶,二妹妹是蜻蜓,三妹妹的则是蜜蜂。若是分辨不出,查看一下盘口就知道了。这个笨法子只有我们三个用,每个人穿衣习惯不同,衣服跟着出现来的褶皱也不一样,跟在我们身边的丫头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谁的。”
虽然李嬷嬷早早就下去将宝玉的衣服打点妥当,只是指挥丫头们为宝玉穿衣,带斗篷时却被宝玉嫌弃。黛玉知道宝玉虽然在她连消带打,李嬷嬷的唇舌之下停了酒,但是宝玉心中并不畅快,此刻想来是把气撒在了小丫头身上。不过此次宝玉过来,不说袭人、晴雯这样最得他意的丫头,就连麝月、秋纹这样在他面前次一等的丫头都没带,除了李嬷嬷还算有体面,跟来的小丫头都没经过多少事,拿不出手,哪里会服侍,也怨不得宝玉生气。因此对正服侍她的舒眉道:“我这边有雪鹤一个人就可以了,就算不行,一会大姐姐或许三妹妹那也好了,她们的丫头尽可以过来帮忙。你去宝二哥那里看看。免得我们都收拾好了,等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舒眉答应着,走过去接手了宝玉的服侍工作。薛姨妈本来不放心,还想派人跟着,出去后见到拿着牛角风灯等在外面跟着三玉而来的婆子数量,也就罢了。只是又好好叮嘱了一番,似乎宝玉是易碎的玻璃一般,生怕跟着的人不小心,给弄碎了。面对薛姨妈的絮叨,气得漱玉都想让宝玉和她们分开走,让薛姨妈另派人送他回去才好。好不容易薛姨妈停止了关心,三玉和宝玉向薛姨妈倒了扰,出得了屋,一路向贾母房中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都说黛玉进京的时候,只带一乳娘一丫头,寒酸。可是薛家进京的时候带的人并不多。在薛蟠遭柳湘莲打,出去躲避的时候,那里曾经提及不过四五房家人而已。那可是四大家族的薛家,以豪富著称的薛家,也不过就这么点人。宝钗身边整日跟着的也不过就莺儿一个。就是在这一章,她的另一个丫头文杏露了面,可是薛姨妈却说“她还小,着三不着四的,还不会服侍人。”那个时候薛家进京多长时间了,文杏还不堪使唤。所以从头到尾宝钗就莺儿一个丫头,比黛玉还寒酸,只是因为薛家会做人,到贾府之后四处送礼,又说什么费用自理,所以让人觉得薛家依旧是那个皇商薛家。其实薛家早已经败落的不成样子了,只是薛姨妈在那里强撑着罢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薛家紧紧巴住贾家不放的原因。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七二章敲打
两个婆子拿着牛皮风灯在前面领路,宝玉一行迎风踏雪而行。在三玉去梨香院之时,天上已经掉起了雪珠,如今下了这半日,屋檐树梢上均已积了一层雪,远远看过去,宛若镶了层精致的白边。黛玉伸手接了两片雪花在手,雪花入手即化,抖落雪化的水珠,道:“这可是入冬的第一场雪。云妹妹说等下雪了要打雪仗玩呢,只是前些日子天虽阴着,却只见刮风不见下雪,这次不知道能不能让她称心。”
在梨香院被黛玉挤兑的无话可说的宝玉紧走两步,赶上走在前面的黛玉,笑道:“林二妹妹可是想念云妹妹了?这又何难,和老太太说一声,打发人把云妹妹接来就是。反正云妹妹在家也无事,而且她也有一阵子没来了,还是上次因宝姐姐一家到来,才把她接过来住了几日,虽然自此之后也曾打发人去看过她,却不曾把她接过来。”
黛玉虽然知道宝玉是讨好她,可是言语中对湘云则带着一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意思让她心中不喜,似乎好像大家都要以他为中心围着他转似的。斜睨了宝玉一眼,黛玉道:“你不当谁都和你一般,整日里无所事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何况你若是想要接云妹妹过来你尽自去说。不用打着我的旗号。我若是想接她过来,我自会张口,我不领你这个情,也不必在云妹妹面前买这个好。”
拉了拉身上的斗篷,将手笼在嘴边哈了口气,又搓了一下手,宝玉不以为意的笑道:“我去说就我去说,这又有什么。其实林二妹妹若是想打雪仗,也不必非要等云妹妹来,尽管玩就是。回头等这雪下厚实了,除了打雪仗,还可以在院子里堆个雪人。”
走在后面的漱玉取笑他:“宝二哥,说话的时候小心点脚下,可别雪人还没堆,自个儿先成了雪人。”釉玉睇了她一眼,低声叮嘱:“别尽顾着说别人,自己也要注意些。”……
一行人回转到贾母的院子,贾敏也在,正陪着贾母说话,众人上前见过贾母和贾敏。贾母问过后他们在薛家是吃了饭才回来的,又见宝玉身上带着酒气,就命宝玉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因命人让人好生看着,吩咐跟着宝玉的人。等见到李嬷嬷和她身后的几个才留头的小丫头,贾母皱了皱眉头,问宝玉:“这就是今儿跟在你身边服侍的人?”
宝玉踉跄着回头扫了一眼,点头道:“嗯,是她们。”贾母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怒气,看见宝玉醉眼乜斜的模样,贾母不好多说,让人扶着宝玉赶紧回房休息,又让三玉也到贾母这边为她们准备的屋子小憩一下,回头和贾敏一起回家。三玉犹豫着,想留在这边陪贾母和贾敏。
宝玉见三玉犹豫,猜出她们的心思,邀请道:“老太太和姑母还没有用晚饭,呆会儿摆饭,你们坐在这里不便宜。这边老太太虽然早就给你们预备下了屋子,可是你们多日不在这边留宿,如今过去现生炭盆,等屋子暖和起来还要等一阵子,不如先到我的屋子里坐坐吧。我新得了些枫露茶,那茶要过三四遍水才出色,几位正好尝尝。”三玉想了想,点头答应,起步到宝玉的屋子。
对于贾母的神色变化,贾敏全收在眼底,其中的缘由她也尽知。其实在看到跟在宝玉身边的人的时候,她也有几分惊讶。宝玉身边不算袭人,还有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佳蕙蕙香等八个小丫头,个个都伶俐的很。林之孝的女儿小红那么聪敏能干的丫头都被上面压的出不了头,只能和佳惠她们为伍。从这些人里随便拎出一个都比眼前的这几个强,怎么宝玉出门却不带她们?是有心偷懒还是觉得去梨香院,她们不跟着也无所谓?亦或是其他的原因?……
贾敏可不相信袭人她们会不知道宝玉去了薛姨妈家。宝玉出门的天虽有些阴,却不曾下雪,这不是正好给了袭人展现贤良的机会,就算宝玉一开始出门的时候她未曾跟随,后面也该亲身前去表现她的贤德才是?细究之下,就明白为何一向惯会在人前表现的袭人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原因在宝玉的乳母——李嬷嬷身上。
一山不容二虎。袭人从贾母身边调到宝玉房中,可是她费尽心思才如愿的。到了宝玉房中,她可不想作一个只是拿着月钱伺候人的丫头,那样的话她“攀高”的心愿岂不落空了?还谈什么日后争荣夸耀?本来就是贾母房里的拿着一两银子大丫头的袭人携着她是从贾母房里出来的威势,以其心机拿下宝玉房里的丫头并不在话下,就算晴雯仗着她也是贾母给的人而心有不服,但是两个人月钱的高低让她不得不低头,承认袭人的地位要比她高一线,因为关于月钱这块这是贾母做出规定的,就算晴雯心有不忿也无可奈何。
只是打发了下面的“小鬼”,袭人还有李嬷嬷这个“阎王”要对付。要想在宝玉房里奠定独一无二的地位,她必须拿下李嬷嬷。宝玉素来厌恶那些婆子,哪怕李嬷嬷是他乳母,宝玉的态度也未有改变。李嬷嬷虽然不得宝玉欢心,但是她掌管宝玉房里一应大小事体,在宝玉房里说一不二,又是宝玉的乳母这个身份,所以就连宝玉也轻易驳她不得。袭人知道,宝玉不喜李嬷嬷,虽然他不能做主将李嬷嬷撵出去,但是他的态度能够影响贾母和王夫人。因此袭人极力讨宝玉的欢心,拉拢下面的丫头,不动声色的明里暗里排挤李嬷嬷,想把李嬷嬷手中的权柄拿过来。
对此情形,李嬷嬷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两下里在宝玉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明争暗斗,以至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因此李嬷嬷跟着宝玉去了梨香院,袭人就不肯跟着去,宁愿失去一个表现其贤德的机会。只是可惜,李嬷嬷对付袭人的手段不同于袭人的“润物细无声”,直接粗暴,纵使道理在她这边也因为她蛮横的态度让人觉得是在“欺负”袭人,何况袭人又是个会做戏的,宝玉的态度又在那里,以至于屋里的大权渐渐的被袭人拿走,而她也被排挤的在宝玉的屋子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如果贾敏没记错,似乎在这之后,李嬷嬷再出场,就是荣养的身份了。一般情况下,李嬷嬷应该到宝玉娶亲之后才会告老,贾珠和贾琏的乳母都是这样出去的,与之相比,李嬷嬷退的未免早了些。
贾母对宝玉的宠溺已经达到了“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地步,宝玉身边那么多伺候的人,她还担心他身边没有竭力尽忠的人,特地把袭人给了他使,像秋纹这样的丫头素日根本都不入她眼。书中,贾府庆元宵的时候,贾母曾经就宝玉身边跟着麝月秋纹几个丫头而对袭人不满,说她拿大,那个时候袭人母丧,已经在王夫人那里挣来了“准姨娘”的地位,薛宝琴都进京了。宝玉的年纪比现在大多了,就算不会服侍的丫头经过这几年的调教,也有所长进,何况麝月秋纹她们一开始就跟在宝玉身边,就这贾母还不满意,何况当下?
袭人为人谨慎,又素来和鸳鸯、平儿这样的实权人物交好,纵使有什么过错也都被她们帮着遮掩过去了,闹不到贾母眼前。如今难得出一次纰漏,还落到了贾母的眼里,偏贾母因为她是自己给宝玉的,她若不好,对贾母来说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而且以前也不曾察觉袭人有什么不妥,再者对着素日里看起来千好百好的袭人,贾母也不能因为今日这一不好而苛责于她,只是到底在心底给袭人记了一笔。因为除了贾敏再无人觉察到了贾母的不快,所以也没人在旁帮着袭人说好话,将她的过失圆过去。
贾母将袭人的事情按下不提,笑着提议:“今个儿天冷,自午时起就下雪,你虽在京中长大,可是在南边呆了经年,乍一回来,恐怕不适应。厨下还有你送来的新鲜菜蔬,我让人做了锅子端上来,热热的吃下去,还有好酒,回头我们娘俩也喝上几盅,胃暖了,身子也就暖和了。”
贾敏动了一下踩着脚炉的腿,心中暗诽,这该死的冬天。不由自主的想起她来的那个时代,因为温室效应,全球变暖,冬天可没这么冷。而且室内集中供热,又暖和又干净,比手里捧手炉,屋里摆炭盆要方便舒适多了。如今只能在记忆中想想了,贾敏心中暗自叹息,面上带笑,道:“母亲的想头不错,可不是,这个天正好吃锅子。我这里就偏了母亲的好酒好菜了,母亲可不要舍不得。”
面对贾敏带点调侃,带点撒娇的言语,贾母笑道:“不过是一口东西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说你,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在我这里撒娇耍赖,也不怕人笑话。真该让孩子们过来看看你现在的惫懒样,看你日后还如何在他们跟前端得起母亲的架子?”虽然贾母言语中带些嗔怪,可是语气欣然,又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明显口不应心,是十分欢喜的。
面对贾母的指责,贾敏道:“母亲说的是哪的话,我就是白发苍苍,发动齿摇了,难道我就不是你女儿,你就不是我母亲了?母女之间,女儿和母亲撒娇那不是很正常吗?管什么年纪不年纪。再说,谁会笑话?谁敢笑话?”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贾敏虽然脸上带笑,可是却有着十分的威势,目光从站在地下伺候的丫头身上一一扫过,本来因为贾母和贾敏的互动而吃吃暗笑的丫头接收到贾敏的目光,立刻收住笑容,老老实实的站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贾母看到贾敏展露出的威势,欣慰的拍拍贾敏的手,叹道:“当初你出嫁的时候,我就担心,怕你压不住下面的人,怕你受委屈……如今看来,当家主母的威势已经历练出来了。……”贾母正絮叨着当年旧事的时候,宝玉房中传来一阵声嚷,打断了贾母的回忆。贾母听到之后,立刻就把鸳鸯派了出去,让她去看看,宝玉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鸳鸯回转,去宝玉房里的三玉过来了。贾母见到她们就问:“宝玉房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吵吵嚷嚷的?”黛玉答道:“没什么,不过是李嬷嬷看见袭人这个时辰躺在床上,觉得有些轻狂,说了几句而已。”贾敏坐在一边听见黛玉的回答,心中忍不住叫好,这话说的真巧妙,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听黛玉这么一说,贾母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看了看摆在东面的西洋座钟,这个时间离吃晚饭的时辰还有一会儿子呢,只不过因为宝玉在梨香院吃茶果,硬生生的把一顿下午茶拖到现在,由于这个午后小酌与晚饭时间太近,为了防止积食伤身,所以宝玉就免了晚饭,而且他又吃了酒,贾母让他回房歇着去了,冬日天短,天黑的又早,因此显得时间晚了。实际上还早着呢。
宝玉说是回房休息,可是他又邀三玉到房里小坐,主子醉酒,又有客人,这个时候,袭人这个伺候人的不上前伺候,却渥在床上。……勾起刚才放在心底的前情,贾母的脸不由的沉了下来。鸳鸯回转,见到贾母的脸色,心中暗叫不好,为袭人担心起来。只是她虽有心在贾母面前为袭人隐瞒,奈何宝玉房中发生什么刚才三玉皆在。在她带着贾母的意思去询问的时候,想必贾母已经问过三玉,三玉已经把情况说明。
若是在贾母不知道的情况下帮着袭人遮掩一二倒也无妨,如今贾母已经从三玉口中知道是什么情形,若是她再替袭人隐瞒,只怕她也讨不到好去。可是若眼睁睁的看着袭人犯错被罚,鸳鸯又觉得对不起她和袭人之间的情分,心思百转间,鸳鸯拿定了主意,道:“回老太太,没什么事。因天气变化,宝二爷房里的袭人……觉得有些不爽快,所以……躺在床上……歇歇,被李嬷嬷看见了,骂了她几句,宝二爷护在里面,争执之间,摔了茶盅……”
贾敏正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听见鸳鸯的回话,停了手,微挑着眉,看着站在下面的鸳鸯,刚才她还觉得黛玉会说话,话说的巧妙,这会子才发现鸳鸯更是一个“巧人”。虽然是一样的事,可是鸳鸯的回答不仅避重就轻,而且还给袭人安上一个“身子不适”的名头,一下子就将袭人偷懒的过错摘了出去,至于到底是不是身子不爽,反正现在也无法证实,至于以后,贾母哪里还会把一个丫头的身子舒服不舒服这样的小事记在心上。先将袭人的过错降到最低,然后再把宝玉拉出来说事。谁都知道宝玉最是护着女孩子,厌恶那些嬷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