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驯徒记》 · 吴瑕 · 2026-07-28
曾与阮琉蘅或是交好,或是并肩作战,或是心存崇敬的剑修们,此时他们手中的剑,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
“趁我还能压制住自己,动手啊!”阮琉蘅仍旧是跪在地上,却伸出了手,握住沧海剑的剑身,用力拉向自己的身体!
“蘅儿!”沧海元君惊呼,立刻御使沧海剑抽出,那剑没有刺入阮琉蘅的身体,却在她手心处留下了两道剑痕。
沧海元君看到她手中的伤,几乎是本能般,像是曾经一样走过去为她治伤,可身后却传来真宝元君的厉喝:“沧海!你在做什么!”
他才瞬间醒悟……那已经不是他的爱徒,而是魔尊。
他此时此刻在太和初开青龙位,怎可擅动!
真宝元君看着周围弟子有些竟已经失了战意,甚至有些人别过头去,顿时大喝一声:“你们心中可还有太和之道?可还有救世之念?魔尊在此,无论他是什么人,理应伏诛!魔尊不可姑息,这人间的惨象,你们还没有看够吗!”
他举起手中剑,一字一句说道:“这心狠手辣之人,便由本座来做吧!沧海归位,诸弟子听令,列阵!”
然而话音未落,一柄利剑自真宝元君胸口穿出!
护山大阵泛起了金色的光芒!
※※※※※※※※※※※※
单膝跪在地上,弃剑求死的阮琉蘅浑身魔气缭绕,身上修为已经晋阶到渡劫期!可她却并没有任何举动,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最骇人的事一样,瞪圆了桃花眼,看向前方。
太和主峰前是气势威压堪称所有剑阵之最的太和初开剑阵,百名修士阵列于前,四方分别站着四位大乘期元君。
发生变故的,是位于白虎西位的真宝元君。
血淋淋的剑尖从他胸前穿出,堂堂大乘期修士,竟然一动不能动,仿佛被背后刺入的剑吸走了所有元气和精魂。
而真宝元君的身后,一个清风明月,皎皎高洁的男子终于露出了他的面目。
赫然是太和掌门穆锦先!
他此时脸上仍然是与平时一样淡定自若的神情,一样俊朗的容颜,说出的话也依旧深情款款。
“蘅儿,师兄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哪怕下方百人剑阵中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另外三位大乘期老祖也已经发现了事变,他们看向穆锦先的目光充满震惊!
季羽元君率先出手,他的剑域“寒光曳七洲”立刻攻向穆锦先。
长宁元君的剑域“君子擎”却是先护住了下方百人剑阵,而沧海元君的剑域“瀚海听涛”亦是激出一道水波前去营救真宝元君。
穆锦先却微微露出笑意,他将剑从真宝元君体内抽出,而后剑舞流光,瞬间拦下三位大乘剑修的攻击。
他微微侧过脸,看着面前众人,缓缓说道:“太和季羽,到确实是个人物,你为了保住这人间,不惜压制修为,只可惜其他人是扶不起的衰草,看看你们,这副活见鬼的样子,呵呵……季羽,你是否以为自己晋阶渡劫便能压制住魔尊?”
“可你想破头也不会猜到,铭古纪的魔尊,除了蘅儿。”
“还有我。”
穆锦先手腕一抖,本命剑“斩流光”挽出一个剑花,霎时浑身气势全开。
那是沉寂了数千年,如今再也无需隐藏的……
渡劫期修为!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有的小天使应该已经猜到师兄有问题了
不过双魔尊的设定,应该可以让你们出乎意料了吧~
下一章开始爆梗。
嗯……我是不是得先顶个锅盖……
☆、第147章 5.08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近五千年。”
五千年的岁月,苦心孤诣,没人知道他是多么渴望这一刻,终于不用再惺惺作态,终于可以放下沉重的面具,终于不用再压制修为……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沧海元君脸色苍白,一日之间,天地倒转,他膝下两名徒儿,竟然先后都成了魔尊!
“锦先,你竟然……你竟然……”他已经语不成句。
季羽元君却最是冷静,他确实一直压制修为,以免晋阶渡劫期,可如今并不是晋阶的时候,而且渡劫期的魔尊,竟然有两个同时出现在太和!
他立刻指挥众人道:“变阵,守!”
主峰前的变故从真宝元君被刺,到穆锦先终于释放出渡劫期威压,不过一弹指,然而太和的应对却比预料中更快,季羽元君和长宁元君两人撑起全部防御,太和初开剑阵由攻转守,剑拔弩张!
与此同时,太和山脉下方几道气息同时暴涨,每一道气息都是不亚于大乘期修士,七八道剑意直接冲天而起。
然而穆锦先却五指向下,黑压压的魔气覆盖整个太和山脉,口中轻蔑说道:“不过是几个老家伙,还不死心,给本座退回去!”
黑色魔气镇压整个山脉,下方几道剑意艰难地擎住魔气的施压,那是已经不知退隐了多少年的太和隐士,此时感受到了魔尊的气息,也拼出剑意为同门争取时间。
可穆锦先实在太强大了。
同为魔尊,阮琉蘅初时觉醒便能废掉赵明晰,可见在渡劫期修士面前,实力碾压到何种地步。
而穆锦先身上的气息比阮琉蘅更为可怕。
他一脚踢开真元飞速流逝的真宝元君,甩掉剑尖上的淋漓鲜血。
阮琉蘅此时才反应过来,她立刻拔出身前焰方剑,手持三尺青锋,看到穆锦先如此行径,本能地想要劈出剑意。
可穆锦先却看向她,神色极是无辜地说道:“蘅儿,你要对师兄出手吗?”
阮琉蘅一愣,她脸上泪痕未干,此时再添新泪。
“师兄,我宁愿我是在做梦!师兄,你怎么,你怎么……”
“我怎么可能是魔尊?”穆锦先轻笑出声,“连太和最正义的灵端峰主都可能是魔尊,那么太和掌门为何不能是魔尊?”
穆锦先此时打了一个响指,原本百人剑阵中,有数名修士跳了出来,站到穆锦先的身边。他们竟然都来自不同的山峰,甚至还有几名主峰的掌事弟子,还有一人竟是曾在琉璃秘境时与阮琉蘅在一起的何至秋,阮琉蘅心中瞬间明白了大半,这一切都是穆锦先的阴谋,甚至包括琉璃秘境的崩塌,恐怕这何至秋也是功不可没。
魔修对太和的掌控,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而随着这些魔修的反水和真宝元君的受伤,太和初开剑阵已无法运转,
季羽元君掐剑诀,一力向前冲去,那几乎能开天辟地的剑意,就连护山大阵也为之颤动,然而穆锦先仅随手一挥,便轻描淡写地接下了杀招。
他似是懒得与众人动手,袖口处滑落一只储物袋,轻轻一抖,近百化神期修为的傀儡从中而出,皆是肋生双翅,上身人形,下身为四脚兽的巨大傀儡,浑身铸以玄铁,散发着厚重魔气,排列在穆锦先身后,阴森一片。
长宁元君立刻便认出,他脱口而道:“原来太和的魔修通道也是你所开!”
穆锦先将斩流光举在身前,笑道:“莫急,长宁,本座会让你们死得明白,说到这里……长宁竟是认不出老朋友了吗?”
长宁元君闭目,再睁开时已冷静如初,他握紧手中君子诺,一字一句道:“你是函古纪魔尊,千机!”
“这么说话真是让老朋友难过,函古纪之时,你我便是莫逆之交,当我觉醒时,你四处追杀,甚至以结界困我,这次,我定会好好答谢你当初一番美意。”
这一字一句,都是杀伐之意。
“我早该想到,擅长傀儡操控之术,这修真界只有格物宗出身的千机宫主独步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能研制出这等傀儡的人物……可你已经死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长宁元君丝毫不惧,他既然敢以化神期修为便在函古纪与千机一战,怎会惧怕如今一个死而复生的穆锦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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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的正史,有关函古纪魔尊千机记载中提到,函古纪魔尊千机觉醒前为格物宗三宫之一的宫主之尊,已有化神期修为,专攻傀儡之术,为当世傀儡术第一人。
修真界从来不乏英才之辈,可即便是人才济济的格物宗,千机神君也算是最出挑的俊杰,再加上性情温和,善于结交朋友,哪怕是太和剑修,都对其推崇有加,连秉承君子之道,对人要求几近严苛的长宁神君,都对千机神君赞誉有加。
可谁都没想到,函古纪的魔尊,会是千机神君。
他觉醒后,养精蓄锐,保存自身实力,却怂恿当时的妖兽兽王,发起一次大规模妖兽兽潮,用以削弱人间实力。
即便是由正道修士所书的正史,也无法抹去魔尊千机在与修真界斗智斗力中展现出的惊人智慧,堪称历届魔尊中最为可怕的一人。
当时人间还有三名渡劫期道尊:存真、越十二、恒初,本来人间胜券在握,可却因为兽潮的发动,陨落了三重天恒初道尊和万兽观越十二道尊。
又因为傀儡助阵,修真界在仅存的太和派存真道尊领导下,与魔尊千机展开了消耗战,太和弟子死伤无数,乃至与沧海元君同期的修士,剩下的竟是寥寥无几,沧海一脉的传承,竟然只落到沧海元君一人头上。
战况之惨烈,人间修士之凋零,可见一斑。
直至决战,存真道尊本意欲开启太和初开大阵,却被千机阴谋破坏,最后关头,只好带领十名大乘期修士与魔尊千机同归于尽,自此人间方才进入第九纪年铭古纪。
而魔尊千机之战后,为人间带来的荒芜,才有了后面的“天演之变”,也有了九重天外天对人间失去信心后的脱离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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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存真的自杀之举?他实在可笑,拼了一条命,却不过是与我的替身傀儡同归于尽,真是迂腐可怜啊……而太和也不过尽是敢死的武夫,我再换一身傀儡,你们竟也认不出,使我能轻而易举地混入太和,还拜在了掌门门下,嗯……真是连天都站在我这一边。”他一人身兼格物宗与太和两门传承,无论是剑术还是傀儡术,竟都领悟到巅峰。
“不过我也不怪你们,毕竟我千机的傀儡……谁能看破?”他像看笑话一样看着长宁和季羽,拿出腰间一直佩带的禁魔石,那禁魔石在穆锦先手中感知道魔气,不断地发着光,越来越亮眼看就要爆炸,却突然一下暗淡下来,失去了光泽,重新变成一块顽石。“再看看格物宗费尽心机引发‘天演之变’,做这玩具般的禁魔石,简直是班门弄斧。”
“蘅儿是你从罗刹海带回来的……难道你一直都知道蘅儿是魔尊?”沧海元君心中不甘,怒问道。
“我当然知道,是我算出罗刹海的位置,亲去罗刹海接她出来的,你们居然真的相信我是偶然撞进罗刹海的?蘅儿是天命所归的末世魔尊,是古神陨落的天道终结者,是历来因果汇集于罗刹海中天地造化生成的真魔,”他看向震惊的阮琉蘅,有些迷恋地道,“蘅儿啊,不要怕师兄,师兄永远跟你在一起,你看,即便是如今,我依旧站在你身边。”
“蘅儿,你总归会回到师兄身边的。”
这话语让阮琉蘅身上一阵阵发凉,她喃喃道:“我的记忆,罗刹海……”
穆锦先看着她,宠溺地一笑道:“别急,我们会有漫长的岁月,师兄什么都会告诉你。”可他这么说着,却趁阮琉蘅分心之时,手中落下一座大阵,将阮琉蘅拘禁在里面。
历经万年修炼的穆锦先,与初成魔尊的阮琉蘅相比,对魔气的运用异常娴熟,比起畏惧魔气、生怕被恶念侵蚀的阮琉蘅,拥有压倒性的优势。诡异的阵法围成一个魔气障壁,饶是精通破阵的阮琉蘅几次冲突,也撼不动分毫。
“真是个傻丫头,到现在还不肯入魔,竟然连堕魔印都未出。”
季羽元君沉声问道:“若是魔修入魔,便会有堕魔印,你是如何去掉堕魔印的?”
“这却是无可奉告,”穆锦先伸手缓缓抚过光洁的眉心,“因为我便是要这修真界,今后世世代代都无法分辨魔修与道修,堕魔印将不再是魔修的印章,我的子民也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之下!”他一向温润的脸渐渐浮上激动之色,提到这些时,语气竟然有些癫狂。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吴道长要讲述的故事,就是正魔两道的纷争
这一部是从正道的角度来讲述
而下一部《修真之魔修难为》,则是从魔道的角度来讲述
请大家期待下吧~(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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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还在黑化,下章继续爆梗
(嗯……我也继续顶锅盖吧
另,大家没想到吧,长宁神君与千机也曾是好友
想想咱们家长宁美人那嫉恶如仇的性子,还有他那身数千年都养不好的伤
唉……
☆、第148章 5.08
“那么九重天外天与蘅儿的芥蒂,也是你捣的鬼?”沧海元君再次发问。樂文小說|
“这可是本座的神来之笔,九重天外天那群废物啊……自从我接到蘅儿后,便开始着手唤醒蘅儿的计划。”
“本来蘅儿可以按部就班地等待觉醒,可她自幼年失忆,元神便缺失一角,且心性坚韧,这样一来,我便不得不为她准备两套觉醒方案,一是滋生心魔坠入魔道,二是陷入濒死境地,为求生而入魔。”
“我先利用蘅儿与夏家的因果……呵,这天下有什么消息是我打探不到的?我派人告知魏国行夜,夏氏藏有秘宝无妄之火,那行夜本就行事乖张,为了得道飞升无所不用其极,他果然陷害夏家满门,可却不想逃出了一个夏承玄。”
“这一计不成,也没关系。修真界如今已到资源瓶颈,必定会盯上九重天外天这块肥肉,我巧意抛出一个货真价实格物宗出品的玉简,让他们‘无意中’得到,告诉他们罗刹海有分离空间的能力,九重天外天果然起了异心,生了脱离修真界的念头,只需稍加引导,他们便上了钩。之后再借机挑动真宝这蠢货与九重天外天硬碰硬,在强压之下,他们自是无法再回头。”
“那些丧心病狂的修士,竟然真的认为用罗刹海原住民的血脉便可以召唤罗刹海,于是才会在剑庐祭典上打蘅儿的主意。殊不知那玉简所载,乃是唤醒魔尊的法门。”
“只可惜三重天贺流渊太没用,我本以为蘅儿无论是因为失败到了濒死关头,还是被九重天外天‘请’回去,都一定能觉醒,却没想到还是那夏承玄从中插手,可怜我的蘅儿白白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他语调充满了怜惜,表情慈悲仿若人间天使,可行的却是恶魔事,诡诈心。
阮琉蘅看着这样的穆锦先,一时竟然恍惚起来。
他还是那个对她关爱有加的掌门师兄。
他也是那个使她步步惊心的魔尊千机。
哪怕她是活了两千多年的修士,到了这一刻,也有一种信仰一朝崩塌的感觉,而识海中的负面情绪更像是得到了养料,一丝一缕地钻进她的脑海,撬动那不可撼动的根基。
我竟真的是被那个最亲近的人,当做魔尊,从小养到大……
……
这个时候,长宁元君看着阮琉蘅。
她曾经在朱门界外,准备独自面对与姬无惆的赌约时,无比脆弱地问过他:“我的选择,错了吗?”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不忍看着最纯净的美玉被打破,只是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没有错。”
可是今天,他终于看到这个坚定的女修心中,有什么最纯净最美好的东西被打破。
长宁元君一剑抗住穆锦先越来越重的威压和傀儡的袭击,他对着阵法中失魂落魄的阮琉蘅喝道:“紫蘅!”手中剑锋一转,一道凌厉雄浑的剑意带着一抹鲜亮的颜色冲至阮琉蘅面前。
那不过是混杂在剑意中的一朵娇美的桃花,当它们来到阵法前,立刻便被强大的阵法吞没。
然而那道看了无数岁月的颜色,却在阮琉蘅心中留下一笔浓墨重彩。
因为那是灵端峰的桃花啊,开不败,艳不俗,灼其华,自美矣!
阮琉蘅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长宁元君这一剑的深意。
他不过是在用更笨拙的方式来告诉她:“紫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阮琉蘅握紧了拳头,爆发出身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狠狠向着阵法挥出一剑。
而这一剑,也终于让侃侃而谈的穆锦先为之侧目。
尽管力量没有达到巅峰,但阮琉蘅的实力亦不容小觑,穆锦先还是不得不先分出一部分魔气来压制阵法,得到喘息机会的季羽元君立刻率领剑阵展开反击。
而下方的太和山脉亦是蠢蠢欲动,仿佛即将苏醒的巨兽!
※※※※※※※※※※※※
这么多年过来,哪个门派会只有展现出的那点实力?
天真。
即便是太和,照样有一些已经不出世的隐士,他们在太和山脉下不知名的地方深居,可一旦太和有难,他们的热血并不其他人少。
也是,只要手中还有剑的一天,谁又能放下这世间事?
随着最初几道冲上天空与穆锦先对持的刚猛剑意,太和山脉中还陆续有剑意冲天而起。
天空之上,是金光灿灿的护山大阵。
山脉之上,是织成剑网的护山剑域。
而直面魔尊穆锦先的太和初开百人大阵,即便已经因缺少太多人而无法运转,却仍然是在以全部力量与化神期傀儡拼杀,一旦有反击的机会,更是各自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哪怕曾经敬仰的太和掌门一朝成为魔尊,他们的脸上也无退缩之色。
遥想初入太和,在朱雀廷演武之时发下的宏愿。
“我太和剑修无不是当世丈夫,生当无愧于天地,死当无愧于己身,如因贪生怕死而罔顾黎民苍生,怎配再持手中三尺青锋?”
金丹期行走人间,看惯悲欢离合,领悟一身剑道。
“手中剑,不为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元婴期得窥天地一角,方有觉悟。
“我等身负剑技,剑随心动,心正则刚。”
他们心中都明白。
“太和百人,说到底,就是修真界最后的脊梁,天若塌了,就是这百人去抗,抗得过,活,抗不过,再无人间。”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信念。
“太和万年刚烈,千年血性,不能败在我的手上!”
※※※※※※※※※※※※
看着搏命的太和弟子,穆锦先甚至微笑赞许,仿佛他还是那个太和掌门,可嘴里说的话却是:“看着诸弟子如此努力,本座甚是欣慰,可惜百人剑阵中早有我的人,何况真宝奄奄一息,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再用百人剑阵为难我与蘅儿。”
阮琉蘅再也听不下去,她因为过度压抑体内魔气上涨,嘴唇甚至有些发紫:“这些都是与你朝夕相伴的同门,你怎么能下如此毒手?”
穆锦先有些不理解地侧过头,看着她道:“可他们对蘅儿你,不也一样能下得了手吗?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蘅儿受伤,你不要恨师兄,说到底,都怪夏承玄不是吗?若不是他一次次打断我的计划,蘅儿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默默垂眸,继续说道:“说来这夏承玄俨然成了我的绊脚石,我不得不在他身上花些心思,利用行夜把他除掉,可是行夜却是个色厉内荏的东西,剑庐祭典后,他自己不敢下手触怒太和,先是派了个金丹期的夏伯义,后面又派了个林续风,都是一无是处,只能打草惊蛇的货色。”
“好在蘅儿的确被我养得很好很乖,我用清神决下了一些暗示,蘅儿便准备去支援朱门界。说到朱门界,不得不说你们实在太没用,我只用了一个手下,便能毁了白渡城,一个堕魔印,便难为了你们百年。”
“九重天外天都是一群鼠辈,蘅儿不过是元婴期修士,可他们害怕太和的威名,甚至不惜出了让姬无惆迎娶蘅儿的馊主意,那姬无惆也是个优柔寡断的废物,还好我在朱门界还有后手,只可惜……芮栖寻也没能圆满完成任务,只是把蘅儿逼入心魔境。”
“虽说蘅儿在心魔境十年,可我已经等了几千年,没关系,我等得起。”
“可是蘅儿仍然醒了过来,那样凶险的心魔境,真是可惜啊……”他嘴角带笑,手抚上半边脸,“又是那夏承玄坏我好事……”
“不过本座的后手向来无穷无尽,”他转头看向被数名化神期傀儡困住的沧海元君,“你以为林画是真的从心魔里醒来了吗?不不不……是本尊的傀儡术将她的**激活,而且还保留了她的身体里残留的记忆和情感,可以让你们信任她,但那皮囊,却是本座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阮琉蘅听到此处,已经是失魂落魄,嘴里喃喃道:“师姐,林画师姐……”
沧海元君又被提起伤心事,但他的沧海剑却只是更狠戾地斩杀傀儡,他拼命控制自己几乎濒临失守的情绪。
下方止阳真君再也忍不住愤怒,从剑阵中冲了出来,却只飞到半路就被穆锦先的魔气压倒在地。
“师兄,你究竟有没有心!你平日对我们的好,你对同门的关心,全是作假的吗?我不信!你告诉我,你全都是在骗我们吗?”止阳真君怒喝道。
他并不是看不清现实的蠢货,可他心中仍然存留一丝希望,哪怕师兄是被胁迫,如蘅儿一般身不由己,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可当他看到穆锦先满不在乎的表情,止阳真君的心沉了下去。
随后,穆锦先身边的一名魔修向他袭来,那分明也曾是主峰弟子,可表情亦是冰冷无比。
止阳真君旋身躲过,他原本朝气蓬勃的脸上,终于染上沧桑。
一切,都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很多反派人气都比正主高~
但是除了对阮琉蘅的感情(还很扭曲),师兄确确实实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啊……
下一章还有感情互动,贫道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
另,关于魔尊的设定可以温习下六、七章
而为什么有魔尊,后面的内容也会解答的~
今天的长宁元君再次抢戏~
(吴道长继续顶锅盖……
☆、第149章 5.08
止阳真君的诘问,穆锦先根本不曾在意,很明显,在太和的伪装是他最满意的表演,他犹自沉溺在大手笔的谋划中,甚至有些陶醉地提到了大秘境琉璃洞天。<し
“我将林画留着,再趁大秘境琉璃洞天开放之际,灭杀各宗门筑基期弟子,不过蘅儿真是……太调皮了,竟然手刃了我好不容易污染的大乘期魔龙,”他眼波流转,看向困在阵法中的阮琉蘅,有些无奈地笑笑,“也罢,反正当时我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修真界仓皇如同受惊的兔子,也使得我更能放开手脚。”
“接下来的一百年,对于你们是休养生息,对于我来说正好排兵布阵。蘅儿与夏承玄因百年禁足,足不出灵端峰,而此时,却恰好能抽出手来把傀儡安插在各宗门的要害处。长宁,你能想到让我用斩流光穿梭空间去救芮栖迟,就没想过这些空间本就是我制造的吗?明明‘天演之变’已作出魔尊出太和的预言,可你们仍然相信自己的弟子……不过也不怪你们,不是你们愚钝,实在是我的伪装太高明。”
他脸上表情略有些得意,却很克制。可见在太和的岁月,将他曾经张扬的性格改变了不知多少,似是想起曾经的事,他的眼神变得幽暗。
“不过我没料到的是,你们这些剑修虽然脑子不灵,刻苦修炼倒是异于常人。长宁沧海,你们二人竟然真的能晋阶大乘期。尤其是长宁,居然能洗净本座函古纪刻在你身上的真魔印记,本座的计划,便不得不推前了。”
“真是遗憾,要知道,这么多年来,每次看着你在我面前脸色苍白的咳个不停,我心中便觉得快慰。”穆锦先又露出一抹笑容,“有什么能比看着昔日的老友,旧日的仇敌,在自己面前永远受着病痛的折磨更开心的事呢?长宁,你倒是取悦了我很久啊……”
长宁元君却并不开口,他冷冷地看着穆锦先,目光中尽是不屑与轻蔑,手中剑更是如风般横扫开一列傀儡。
穆锦先并不恼,他话题一转,继续说道:“蘅儿和夏承玄前脚走进苍梧山,行夜的人后脚就跟了上去,但是你们修真界到底有多少窝囊废?一个化神修士和一个元婴修士居然让他们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不过,季沧海的晋阶波动,打开了我刻在林画身上的机关。当蘅儿回到灵端峰,这个傀儡便忠诚地去刺杀夏承玄,我本以为无论他们谁死谁活,都能对蘅儿造成不小的打击,可惜林画那傀儡身体中残余的情感不太听话,宁可自杀也要违抗指令,险些坏了我的大事,好在赵明晰和行夜那两个蠢货卖力,最终让事态回到我设计的轨迹上来。”
穆锦先再用剑尖指了指在剑阵中的叶关河和他身边的邵镇真君,二人哪怕是化神期的修士,在魔尊的注视下,仍旧不由得遍体生寒,各自咬牙抵挡。
“现在你们也该知道了吧?是我引爆了剑坯厂,目的是调虎离山,阻止你们去妨碍赵明晰抓人。”
“引爆剑厂的是神乌彻地符,你们当然没听说过,那是函古纪时因为威力过大而被格物宗私下禁制的一种符箓,当我初到太和便寻了机会将它埋在主峰,那符上有我的精血,心念一动就可以引爆,形成虚空吞噬周遭的事物。接下来,只需要说服好斗的真宝和你们两个蠢货把剑坯厂安排在这个位置就行了。当然,在此之前需要让某个你们信任的人,在此暂住些年,这块地便清清白白,毫无嫌疑了,比如我的好师妹林画。”穆锦先又扭头看向槐山神君,“至于你的观天镜,自它到你手上的时候,就被我做过手脚,你们真是天真,我格物宗出品法宝,又怎会有能逃出我的掌握?”
这一段段阐述都骇人听闻,听得人冷汗涔涔。
“而太和实在太过自大,更何况在我接手掌门之后,太和声势更是如日中天。当蘅儿被劫走后,你们根本想不到九重天外天会一意孤行,为了脱离人间而开启血祭阵法,拿蘅儿去做开启罗刹海的钥匙……结果你们只是默许了玉文单枪匹马去救蘅儿,而我,更是绝不会派人去九重天外天。不但不派,我还会拦截下蘅儿那两个徒弟的求救信息。”
“此次终于连老天都站在我这边,虽然芮栖迟没能死在蘅儿面前,可是斐红湄却因赵明晰的迫害,惨死在蘅儿身边。”
“我才终于等到了你啊,蘅儿……等到了你与我并肩而立,驰骋这天下。”
……
穆锦先的话音刚落,一道刚猛的剑意便冲破傀儡封锁,向穆锦先斩了过来!那是一直在以秘法提升修为的季羽元君,以及两位帮他擎住傀儡攻击的长宁元君与沧海元君。
可穆锦先只是举起斩流光,剑尖轻颤,几道剑意便将季羽元君重新封锁,甚至还困住了他的元神。
“莫急,我会一个接一个的送你们上路,不过在此之前……”穆锦先眯起眼睛,将剑身一抖,安静如水的太和山脉中便泛起一道波纹。
紧接着,遍布人间各个战场的魔兽,像得到了号令,从之前的阮琉蘅入魔时的呆立状态中解脱出来,齐齐发出咆哮,身上魔气暴涨,比之前更为强盛。所有魔兽身上都泛起黑琉璃石的光泽,它们不再束手待毙,而是向着面前的修士扑去!
同为魔尊,穆锦先同样可以给魔兽下达指令,甚至还可以赋予它们更多的力量。
将所有阴谋都讲述完的穆锦先,终于准备出手。
“说来也得好好谢谢你们,我格物宗千机,擅符箓机关神通,唯一的弱点便是不擅近战,是你们太和将我训练成剑修,助我修成‘心随我影,剑舞流光’的神通。”
说罢,半空出现一个巨大的魔眼,凝视着剑阵中所有弟子,只觉得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压得浑身动弹不得,竟不知是什么法门。
穆锦先微微一笑,闲庭信步般地走到剑阵中央,对太和初开剑阵了如指掌的他将斩流光刺入剑阵中央,而上空魔眼同时放出光晕,众人只觉得灵力被滚滚吸出。
“我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他发出了低沉的笑声,那笑声明明不大,却带着最邪恶的狠戾,最令人发指的疯狂。
几乎有形可见的灵力向穆锦先涌来,他再也不用掩饰自己,一身墨黑太和战袍,裹上重重魔气,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众人的灵力!
可此时却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师兄,不要!”
※※※※※※※※※※※※
你总是这样。
一声声唤我师兄。
声音那样娇,那样甜。
可你却不爱我。
我明明知道你现在还叫我师兄,不过是为了牵制我。
我明明知道你不过是仗着我疼你。
可我还是……
穆锦先唇角露出苦笑,他将斩流光拔出,侧头看向阮琉蘅:“我没想到,蘅儿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愿意叫我一声师兄。”
他口中温和,但同时手上做了一个手势,分散四周的魔修立即飞来,占据住邪阵四角八方,肩肘相接,向阮琉蘅所在的邪阵里灌注魔气。
阮琉蘅额头滴下豆大的汗珠,她咬着双唇,眼神凄怆地看着穆锦先道:“师兄,为何魔尊便一定要杀戮?明明你我都曾经是这修真界的一员……只要你愿意收手,蘅儿自会像从前一样,陪在师兄身边。我们隐居避世,可好?”
穆锦先却笑道:“蘅儿,你在说什么傻话?难道你指望这些人会放过我们?或者你根本不是在说傻话,却只是缓兵之计,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以便外放在人间的七路军团赶回来,对吗?”
阮琉蘅拼命摇头,眼泪却流了出来。
“蘅儿,说到底你根本不擅长说谎,我将你从小养到大,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我的掌握中……你现在被我困在离心阵中,恐怕还不知道,被你号令停下的魔兽,已被我接管,现在它们开始第二次反攻人间。”尽管阮琉蘅想在他面前耍了些小花招,可穆锦先还是会原谅她,谁让她是他的蘅儿,“那七路军团,恐怕已经回不来了。”
阮琉蘅心中大恸,她颤抖着举起剑,决定拼死一搏!
她将紫微真火引出,用力斩向离心阵。
然而号称破阵之火的紫微真火,面对这离心阵,却只能是徒劳地燃烧着。
穆锦先摇摇头,他离开太和初开的中心,一步来到离心阵外,有些心疼地看着阮琉蘅道:“傻丫头,我知道你的紫微真火的能力,又怎么会不早做布置?蘅儿若是想打败我,其实也简单,只要你放弃抵抗,全面接纳魔尊的力量,可你又不敢,你生怕失了心智,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杀戮机器,对不对?”
“太和总是会教导出你这样迂腐的弟子,剑是何物?不过是杀人利器,你们非要将各种道义强加其上,不过是满口仁义礼智的伪君子罢了。只有入了魔道,才能随心所欲。”
他伸出手,似是想拭去阮琉蘅眼角的泪,然而却被阮琉蘅目光中流露出的轻蔑之意,阻在了半路。
作者有话要说:梗已爆完,
下一章男主就粗来了~
☆、第150章 5.08
“休要诋毁太和道统!伪君子……”阮琉蘅低声说道,“不正是你自己吗!”
穆锦先听了这话,表情一怔,他从未在阮琉蘅口中听到如此忤逆的话,心中被她突然一伤,随后冷笑一声。
他手中无数无形灵力丝线一收,止住傀儡动作,而后将斩流光的剑意提升到极致,低喝一声:“开!”
黑金色的波浪立刻覆盖太和山脉的每一处角落。
那是穆锦先的剑域“流光舞逝川”,他很少使用剑域,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剑域能力才是所有剑域中最霸道的。
那是时间领域!
这一刻,时间仿若静止,周遭一切都寂静下来,像是沉淀了千年的时光碎片,在流逝的长河中,被舞动韶华的剑光所凝聚。
穆锦先一步跨入离心阵中,阮琉蘅劈剑便砍,然而她怎会是穆锦先的对手,立刻被一道灵力丝线控制得动弹不得。
“你们问我有没有心,我倒要问问你,蘅儿,你有没有心!”他制住阮琉蘅后,却根本不想伤她,将她拥在怀里,“你看不见我对你的情意吗?”
“你对我的情意便是一次次置我于死地!逼我入魔!”阮琉蘅冷冷道。
穆锦先诧异道:“蘅儿是魔尊之躯,怎么会死?”他旋即一想,她是因此受了不少苦,便像是抚顺炸毛的小猫一般安抚着她的后背,“蘅儿不要怕,这一切都在师兄的谋算中,我怎么舍得让他们真的伤害到你,所有一切都不过是引子,待你入魔后,就拥有了渡劫期修为,那些人还不是任你为所欲为,蘅儿,不要怪师兄啊……”
“要怪也怪那夏承玄,若不是他一次次干预,恐怕蘅儿在剑庐祭典上便可入魔,我们正好趁机将修真界的大大小小一网打尽……”
一提到夏承玄,阮琉蘅心里狠狠一抽,她瞬间想到夏承玄此时恐怕也快赶到太和。
不行,师兄绝不会放过他!
可她该如何做?难道真的被体内魔气主宰吗?
※※※※※※※※※※※※
在阮琉蘅看来的两难命题,却也逃不出穆锦先的掌控。
他看着伤心欲绝的阮琉蘅,轻轻在她耳边低语道:“若想阻止我,便要得到魔尊的真正力量……为什么不呢?你不过是为了救这些太和弟子,因救人而入魔,不也很悲壮吗?不是一样符合你在太和所接受的熏陶吗?”
穆锦先不是阮琉蘅识海中的那些简单粗暴的魔障,他的诱哄更能蛊惑人心,甚至他早已算好阮琉蘅对入魔的抵触,因此才以所有人的性命,乃至夏承玄的性命来胁迫她。
一丝一毫,都在计算中。
处心积虑,自始至终,诛的都是她的道心!
“师兄就不怕我入魔后,第一个杀的人便是你吗?”
“若以我一死,可成就蘅儿的大业,又有何妨?”他唇里是甘甜如蜜的情话,“若是蘅儿不肯入魔,那师兄就只有去杀光那些太和剑修,免得他们以后伤了你。”
阮琉蘅浑身轻轻颤抖,她心中一凉,只说道:“他们伤害不到我,太和初开已经被师兄破了,那些人不过是残兵败将而已,师兄何苦为难昔日同门,难道师兄心中一点旧情皆无吗?”
穆锦先在她脖颈处笑出了声,他道:“蘅儿太纯良了,你难道没看出来,即便是为修真界立下铁血战功的你,只要成了魔尊,他们也会痛下杀手,而那些人,又何尝念过旧情?我与长宁也曾是生死相交的好友,可当我觉醒后,他又何尝放过我?”
“正邪立场使然,师兄,我不怪他们。”
“傻蘅儿,生为魔尊,就是我们的原罪。”
阮琉蘅心一横,她咬牙道:“若是我入魔,师兄会放过他们吗?”
穆锦先揽着她的腰的手突地一紧,道:“你可是不相信师兄?”
“师兄太会演戏,蘅儿不敢信。”
穆锦先微微动容,他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却只有对阮琉蘅,是真心真意。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姑娘,他把她当成这世间唯一的同伴,珍惜她,呵护她,日夜盼望她快快长大,迎来自己的宿命。
哪怕这天下人都背弃她,他也会跟她站在一起。
到时候,她自然会知道师兄的好,知道他才是她唯一的伴侣。
因为他与她,都是这天地造化而生的魔尊啊!
……
世人都说魔修乖张冷血。
可谁又知道魔的感情,却是最狂热的。
没有执念,怎会入魔?
自魔道中而生的魔尊,又怎么会是没有感情之人?
他其实有心,非但有心,那心挖出来,面对阮琉蘅的时候,也定然是血红的。
可他却不能在这个时候示弱。
哪怕给阮琉蘅一丝希望,她也会紧紧抓住,将他的心撕得如同一团破布。
他的脸重新带上面具,放开了阮琉蘅,温文有礼地笑道:“那么,我便杀给你看。”
※※※※※※※※※※※※
当人间再次陷入与魔兽的鏖战时,夏承玄也终于快赶到太和地界,头顶的劫云也在渐渐退散。
可此时,一直帮助夏承玄迎战天劫的夏凉却突然发出了低吠声,露出了犬齿。
“出什么事了?”
“太和不对劲,里面的气味不对!”
夏承玄眉头一皱,掏出腰间弟子令牌,向着太和护山大阵急冲而去!
然而却被一股领域之里挡在了外面。
“这是……剑域?”夏承玄招出雪阿剑,几道剑意劈了过去,然而剑域却纹丝不动,可见开启剑域之人,修为一定在他之上。
如今夏承玄也是化神后期的修为,太和里能压住他的,也无非就是无名峰的四位大乘老祖,可这剑域却并不是属于他们。
夏凉并没有回答夏承玄,他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当中,目光随着记忆的唤起,而变得凶狠起来。
“魔尊,千机!”夏凉发出一声怒吼,张开利齿,不等夏承玄反应,便扑上去,用牙齿拼命撕咬领域!
“什么?千机不是上个纪年的魔尊吗?他不是早已经被诛杀了吗?”
“他在里面!他竟然没有死!”夏凉已经接近狂暴化,他浑身鲜血咒印发着光芒,几乎像是一道绞索,吸着他的妖力,而越发明艳。
看夏凉这个样子,夏承玄瞬间便想到他曾自称青丘狐族,兽族之王,又联想道函古纪时由魔尊千机发动的那场兽潮……
“小凉,让开,我来!”夏承玄此时完全能理解夏凉的状态。
说到底,他们两人,都是家破人亡的孤儿。
夏凉喘着粗气,离开了领域,却将八相盾魄全部御使出来,不要命一样冲击着领域。
而夏承玄则高举雪阿剑,他如今已是化神后期修士,剑诀引动:“三千世界,开!”
凛冽之冰霜以夏承玄为中心扩散开来,团团覆盖住太和护山大阵中的无名领域,而后结成一层冰网。
那是夏承玄的剑域——“铁马冰河剑域”。
扬手招出身后三千黑云骑,那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人间英灵,几乎每个黑云骑都有化神期修为,漆黑的铠甲上散发着阵阵寒气。
雪阿剑指向前方,夏承玄脸上是冷漠的寒意。
“踏碎它。”
※※※※※※※※※※※※
太和主峰前,铺开的剑阵在山腰正中,上方是缥缈的云雾,下方是绵延的太和山脉。可都已经不是本来模样,云雾被漆黑的魔气所染,而下方是涌动暗潮的暗金色剑域。
百人剑阵上空悬挂着一只巨大魔眼,血丝充盈,散发着邪恶的威压。
所有人都被魔眼制住,在穆锦先的“剑舞流光”时间领域中,他们的时间被放慢,却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而剑阵中的三位大乘期老祖,除了被魔眼所制,还加上了几重大阵,那阵法皆是邪阵,削弱着他们的灵力。
穆锦先看向百人剑阵时,那魔眼也随之转动。
他终于盯住了其中一人:“月泽,本座便先拿你来祭剑吧。”
穆锦先几乎连手都不用动,手中掐诀,魔眼便荡出一阵黑色的光芒,一缕黑色的魔气从魔眼中飘出,缠上月泽的身体。
他身上雪白的太和战袍被其所污,可那冰霜似的容颜却无一丝屈服,身前三尺绝对剑域开启,一团水波不停挣扎。
阮琉蘅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可她却不能答应穆锦先,因为一旦真正入魔,放弃心中坚持,那么等待她的便是无休无尽的恶念侵蚀,人间的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阮琉蘅拼命挣扎,饶是渡劫期修士的皮肉,也被捆缚她的灵力丝割得鲜血淋漓,连血肉都不能阻挡时候,便用那铮铮铁骨去挣扎!
“不要!”她悲呼。
“千机!”一声怒吼。
一柄巨大的冰剑从天边飞来,直击主峰上空的魔眼!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聊聊师兄。
昨天有回复小天使,想想啊,辛辛苦苦黑化了数千年,要真洗白了,师兄就太苦逼了~
他其实也不过是遵循内心**的人,被魔尊的负面力量完全吞噬的人。
同为魔尊,师兄和阮妹都面临选择。
师兄……已经早早做出他的选择。
而阮妹,相信她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另外也有小天使提到魔道与正道的“平衡点”,没错,我们就是在找这个平衡点。
这也是师兄剧情之后,我们接下来要讲的。
吴道长矢志在这三部书中,将正魔两道的纷争完完整整呈现出来,不过还有一点很重要——
要谈恋爱啊啊啊~~~
为啥我的男女主到现在都没嘴一个啊啊~~(发现这一点的吴道长内心是崩溃的
☆、第151章 5.08
穆锦先向后一挥战袍,一道无声无色的屏障跃然而起,挡住了冰剑,不过却也让那魔眼的动作为之一缓。︾樂︾文︾小︾说|
冰剑撞上屏障时,纷纷碎成冰晶,但还没等穆锦先继续接下来的动作,那冰剑之后跃出一个悍勇无匹的身影,携带手中耀眼夺目的晶莹之光,劈开屏障,斩向魔眼!
渡劫期修士的反应速度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形容,几乎是屏障被破的同时,穆锦先就已经算好对方下一个动作,他剑尖轻摆,在半空中划出一圈光晕,想将袭击者击飞。
然而对方亦是棘手难缠的人物,反应速度比他有过之无不及,那光晕扩散到一半,就被冻成了雪环。
此时一道雪白色的光芒从袭击者身后窜出,高立在上空。
那是一只足有三丈高的九尾白狐,踩在那雪环上,身后蓬松的尾巴激张,咆哮道:“青丘凉君,来为兽族九亿亡魂讨债!”
八相盾魄变得如同山峰大小,团团围住穆锦先。
那袭击者自是夏承玄,他趁此机会高举雪阿剑,将魔眼从中齐齐剖开,而剑上所附的雪山冰种之里瞬间将魔魇凝结成冰,再迸裂成粉末!
与此同时,“铁马冰河剑域”也随着二人的突破口涌入太和山脉,与“剑舞流光领域”形成对峙之势。
夏承玄毁了魔眼后,才看向被离心阵囚禁在半空,四肢因为灵力丝线的束缚而鲜血淋漓,甚至已经露出内里白骨的阮琉蘅。
他不止一次见过阮琉蘅搏命。
却是第一次看到她拼命到这种程度!
夏承玄的眼睛瞬间赤红,他向是一阵狂风,携冰带雪地向着阮琉蘅狂奔而去!
“阿阮!”
阮琉蘅的血带着魔气落下,她看着拼命飞来的夏承玄,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不要管我,杀魔尊,救太和!”
而此时穆锦先却已经破开八相盾魄,将所有大盾斩得粉碎,夏凉因为反噬,立刻呕出一口鲜血。
穆锦先看着夏承玄向着阮琉蘅而去,眉头一皱,立刻打了一个手势。
他可不会让这个男人再次接近蘅儿!
正在向离心阵灌注魔气的何至秋等人纷纷停手结印,只见阵法边缘闪烁起一道光芒,随后连同阮琉蘅,一起从离心阵中消失不见。
夏承玄赶到时,那阵法中只残留了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直视穆锦先。
而穆锦先终于剥去了一贯温文尔雅的面具,若说他现在恨的人,恐怕一次次打乱他计划的夏承玄要排第一位,当下神色有些狰狞,说道:“别枉费心机了,蘅儿已经被我传送到云织宫……如果不是你这蝼蚁屡次破坏我的计划,凭我算无遗策,怎会让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也好,今日我便亲自送你去死!”
此时魔眼已毁,穆锦先的领域之力被削弱了一半,季羽、长宁、沧海三位元君率先恢复,他们立刻展开反攻,当穆锦先以剑意攻击夏承玄时,长宁以君子诺横剑顶住,沧海元君身后飘出一团无形之水灵,兜头向穆锦先罩下。
但穆锦先怎么会被轻易制住,他长剑当胸,同样刚猛的剑意迎上君子诺,而身后几名魔修亦是出手与水灵缠斗起来。
季羽元君则一手捞过真宝元君的身体,几枚丹药拍进灵台,护他残留在体内的心神,而后将剑立于身前,口中喝道:“而今能诛杀魔尊的只有太和初开剑阵!难道你们还不出手!”
太和山脉上的魔气略有减少,立刻有十几道光芒飞上主峰。
每一名都有化神期以上的修为,他们仍旧都是青年样貌,却不知道已经活了多少岁月,沉溺在自己的道中,已多年不理世事。
可血性就是血性,这一点,永不会改!
其中一人说道:“百人剑阵,自有我等弥补,然而真宝重伤,剑阵还是无法启动!”
季羽元君看向西方白虎位,那上面已经站立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刚刚到化神后期的夏承玄。
“我来代替真宝元君,请季羽老祖发动剑阵!”他浑身新伤旧伤交加,天劫雷劫造成的痕迹还未消退,转头厉喝一声,“小凉!”
天空上巨大的九尾白狐伏地了身体,夏凉的眉心闪过一道白光,而这白光却没有消失,而是自他眉心,穿过头顶,顺着脊背,一路像他身后的九尾而去。
“嘭!”
夏凉身后的九尾,其中一根燃起了白色的火焰!
火焰的光芒如此纯净夺目,仿佛是天下至纯至真的火焰,可那却是在燃烧夏凉的妖力。
此时穆锦先正欲再次释放魔眼法术,但却被季羽元君以剑域死死抗住,季羽元君口中道:“夏承玄,太和初开的四象主位必须大乘修士以剑意灌注,你修为不够,驾驭不了剑阵!”
随着夏凉燃尽一根冰火之尾,夏承玄同时也承接了青丘狐族的妖力,他闷哼一声:“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太和初开究竟能不能发动,一试便知!”
而此时百人剑阵中率先回复的剑阁长老亦开始救助诸弟子,他们心中都清楚,如今要想对付穆锦先,唯有太和初开剑阵!
穆锦先看着那只燃烧妖力的白狐,一边释放剑意,一边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青丘狐王的那只小幼崽,你可是来为你父亲报仇?呵……你那父亲也不过是本座的一颗小小棋子,兽族一直为人类所利用,你现在,又何尝不像你父亲一样,愚蠢地被人类利用着,你们不过是人类的奴隶而已。”
夏凉爪子一挥,身前再浮现八相盾魄,却是严严实实护住他的全身。
“人类中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才会让兽族遭受迫害,冤有头债有主,兽族定要你血债血偿!”
而此时季羽元君终于不再犹豫,他与另外两位元君迅速归位,百人剑阵上空的剑域再次擎起。
沧海元君居青龙东位,沧海剑决然立于胸前。
“太初有道!”
朗朗一声震响乾坤,那是太和初开的第一道阵诀,一股磅礴之力自东方盘旋而起,巨大的水龙昂首于天地之间。
人间所有化神期修为以上,能以神识感知天地波动的修士全部望向太和方向。
那是人间自上古以来,最强大的阵法。
亦是人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
随着沧海元君的起始,长宁元君的土系巨龙,季羽元君的火系巨龙随之腾空而起,当阵法运转到夏承玄所在的白虎西位时,所有人心中都一紧!
四象为阵法的起始,必须以大乘期修士的灵力及剑意才能驱动,而这驱动的力量也会直接决定剑阵的威力大小,若是打一点折扣,恐怕也无法在拥有渡劫期修为的魔尊面前过手一个回合。
在众目睽睽之中,夏承玄用尽所有力气将雪阿剑举起,一道接着一道的灵力注入阵中。
撑起来,撑起来,撑起来!
给爷撑起来!
可这毕竟是上古剑阵,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差错,当剑阵经由三道大乘期修士的剑意激活时候,在这最后一个关口,若是得不到足够与大乘期修士剑意匹配的能力,便绝对不会启动。
随着灵力的注入,雪阿剑终于再次发出夺目的光彩,夏承玄只觉得身体的负担已经达到极限,在修真界已经可以横行的化神后期修为,竟然无法填满这个阵眼!
可他在这极限中,分明感觉到了一丝天地之间的变化。
为什么他此时会在此地?
因为他手中握的是剑!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太和!
人间剑道之巅峰,天地之正气大成!
既然是这样,那么雪阿,不要堕了爷的威风,来吧!
雪阿剑一阵嗡鸣,以它为中心,一圈光晕外放,笼罩在夏承玄身上。
太和道统昌盛,几乎每个人都可以从剑中领悟到属于自己的剑意,剑修信奉正道,然而他们还是第一次可以在剑意中感受到一股肃穆的中正之气!
那是夏承玄在人间经过磨砺,从一个落魄少年到太和剑修的转变。
那里面有无数人的身影,有他刚直不阿的父亲,有丹平城中帮他逃跑的平民,有剑庐祭典上的前辈,有剑冢的万把无名剑,有赵绿芙,有斐红湄,有芮栖迟,还有……阮琉蘅!
当这股剑意出现,剑阵中所有修士为之一凛,在魏国景熙宫前曾经出现过的灵气动荡再次出现在夏承玄身边,强大而充沛的灵气灌满他的身体。
随着这股灵气来到,一条雪白冰龙终于自夏承玄身后腾起,冷漠的龙眼睥睨众生,高昂的头颅缓缓升上半空,与其他三条巨龙一起,站定四象方位,定住太和初开的阵眼!
而加入了十多名太和化神期隐士的百人剑阵则比之前更为强大,当所有人站好方位,齐齐使出太和初开第一式时,刚烈凌厉的剑意几乎贯彻云霄。
那是剑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咳,师兄根本不想跟阮妹交手,他早就做了准备,把阮妹传走了~
(当然我觉得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男主粗来了,师兄看到他是多么的伤眼
太和初开剑阵终于启动,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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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和女主不会分别太久,因为吴道长准备了奸/情满溢的大杀器~
另,夏凉的尾巴代表修为,会涨回来哒~
☆、第152章 5.08
在太和初开剑阵发动的时候,穆锦先则趁机再开魔眼,将魔气提升至极限,黑金色的剑域膨胀开来,无数流光之剑冲向剑阵,在无数个微小的时间中,消磨着太和初开剑意中的锐气。
“没想到这太和初开还是被你们用了出来,看来……本座只好速战速决了。”穆锦先一边以剑域抵挡剑阵的威力,一边将手中斩流光指向天空。
“轰!”一声巨响,一道闪电落下。
而随着这道闪电之后,天空开始云集雷云,紧接着,无数闪电劈向地面。
那并非是针对太和,而是整个人间界。
闪电所劈向的,也并非是修士——竟是魔兽!
闪电如同噩梦降临,而噩梦过后,人间所有魔兽亦是瞬间胀大了一倍身形,它们身上的魔气更为庞大,战斗力越发恐怖!
那闪电竟是在为魔兽提供给养!
此时在八相盾魄中的夏凉赤红着双眼,再次咬牙,眉心闪过三道光芒,同样顺着脊背而去,点燃身后的狐尾。
他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那声音并没有多么威武,可长久隐匿在山林中、湖泊中、河流中的妖兽,听到这一声长啸,纷纷从自己的巢穴中跳了出来,狂奔向人间战场。
当与魔兽抵抗的修士看到无数气势汹汹的妖兽从林中气势汹汹地奔窜时,心中都是一阵绝望。
应对魔兽已是吃力,更何况还有妖兽!
然而那些妖兽却并没有管这些修士,而是扑上去狠狠撕咬魔兽的身体!
修士们目瞪口呆,随后他们陆陆续续反应过来,拿着各种法宝法器,与妖兽一起反击魔兽。
而此时镇守人间四方的海外三千洞府之华阳洞华阳元君、扶摇山荼莲元君、万兽观乾煞元君、格物宗中如元君亦是感知到了这一幕。
荼莲元君因为镇压魔兽,眼角已经添了数道皱纹。她握紧了手中的莲台,对另外三位大乘期元君传音道:“太和初开,兽族有情,那么此时此刻,本座便再助他们一场。”
她用手指轻点眉心,唤出元神。
那元神亦是一朵莲花,洁白无瑕,似是与她极为亲近,环绕着她不肯离去。
荼莲元君笑笑,然而手上却腾起一把烈火,将这元神莲花置于火上!
莲花瞬间枯萎,可一股柔和的元神之力,却缓缓漾开,覆盖了人间西方战场,将天空中不断伴随闪电而涌下的魔气隔绝在这股元神之外,使得下方魔兽断了穆锦先施放的给养。
中如元君沉默了片刻,他此时站在格物宗的高塔之上,脸上是彻夜不眠带来的青白,深陷的眼窝甚至露出油尽灯枯之色。
“荼莲,你一个姑娘家,倒是每次都要比男人还爱冲锋陷阵,也罢,本座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言罢,一个巨大的棋盘在北方天空升起,慢慢盘旋,中如元君的元神覆盖其上,向北地扩散着威压。
不知道多久没被称为“姑娘家”的荼莲元君竟也微微红了脸。
华阳元君不爱说话,但他的元神,也已经开始覆盖东方战场,乾煞元君也是不言不语地献祭起元神,护住了南方战场。
在四位大乘期元君的联手干预下,一个覆盖全人间的元神结界,将魔气与魔兽分离开来,得不到魔气补充的魔兽,终于开始衰弱。
而在妖兽们的鼎力相助下,人间的战况,终于首次向正道倾斜。
※※※※※※※※※※※※
“你们能做到如此地步,我很钦佩,”穆锦先缓缓道,他脸上并无不悦,但却阴沉,“可游戏也该到此结束了。”
穆锦先此时已经感觉到人间的变化,心知在太和被拖延太久,已决定速战速决。
他迎空招手,除了正中那一颗魔眼,天空上竟然又陆续出现四颗魔眼!
面对太和初开,就算是穆锦先,也不得不正面对战,他此刻魔气全开,信手施展几个法诀,天地便一阵扭曲!
那是渡劫期大能对规则的娴熟运用。
自空中而起,灵气中蕴含的各种元素全部发生紊乱,一时之间,太和初开剑阵中的弟子失去了灵气供应。
而穆锦先的魔域又再次膨胀起来,这次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剑意,而是阴沉的魔气,他的身后是无光的漆黑,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长宁元君高举一只手,急速连打几个手势。
在函古纪,与魔尊千机交过手的人自然懂得,那魔域中,穆锦先可以呼唤魔界的力量,长宁元君是在指挥弟子变阵。
可不等剑阵反应,穆锦先的魔域冲天暴起,将剑阵团团围住,巨大的灵压降下,剑阵中修为稍低的弟子,立刻便被压得七窍流血,饶是槐山神君、纯甫神君这样的高阶修士,也已经脸色苍白,连话也说不出。
却是没有一个人塌下脊梁,没有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位置。
穆锦先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本座会没想过如何对付太和初开吗?便是你们启动了又如何?便是你们死撑又如何?本座便绝了你们的灵气,断了你们的灵脉,迟早用魔气把你们都变成本座的傀儡!”
斩流光此时亦不再是一把流光溢彩的利剑,而是一柄漆黑的魔剑,它被祭上半空,瞬间变为山峰大小,微微晃动,便可以搅动风云变色,雷声滚滚!
那竟是在引雷劫!
沧海元君心知已来不及变阵,立刻以水灵覆在剑阵上空!
长宁元君亦是张开结界,看了看已经颇吃力的夏承玄,将君子诺悬停在他的头顶。
季羽元君则连劈开几处空间裂隙,帮助吸引雷劫!
然而斩流光引发的雷阵还是落了下来。
那并非是一个时间段的雷,在拥有时间能力的斩流光面前,引发的乃是此处空间无数岁月曾经落下的雷劫。
而除了比冰灵根还稀少的雷灵根,天下修士就没有不惧雷劫的,那是修行路上天道对向往宇宙本真修士的最严苛考验。
当这无数道雷劫落下,太和初开剑阵便散了一半。
除了四象主位,便只有化神期的修士还在撑着。
可剑阵却无法再运转,这标志着——太和初开剑阵已破。
季羽元君此时唇角已有血迹,可他垂眸浅笑,缓缓道:“穆锦先,你很幸运,你将是第一个看到太和初开剑阵真正面目的魔尊。”
穆锦先变了脸色,他心中迅速推演剑阵,这剑阵早就被他在识海中重现数次,一进一退都了如指掌,难道这里面还有他推演不到的关节?
不可能,他身为太和掌门,亲自参与过太和初开的阵型规划,怎么可能会有差错?季羽一定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可季羽元君目光流露出的,分明是嘲弄。
“太和初开剑阵的真正阵型,一直都藏在这里,”季羽元君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只有当我不在人间,才会由下一个继任者来负责守护太和初开。”
穆锦先此时再也保持不了风度,有些扭曲的问道:“季羽,你这老狐狸,竟然还有后手?”
“穆锦先,你在太和还不到五千年,这个门派真正的精髓,和真正的力量核心,你还未接触到……”沧海元君说道,他看着曾经徒儿,如今的恶魔,亦是一声长叹,阵法再次以他为始。
“太初有道!”沧海元君吟唱道。
然而接下来却是另外的剑诀,与此同时,季羽元君的神识温和地覆盖在太和初开之上,将另一套剑诀同时传授给诸弟子。
“合众为生!”
“征伐之战!”
“开剑为召!”
而居主位的季羽元君则是轻点眉心,引出一滴精血之后,他低声喝道:“开剑!”
太和山脉某一处无名山峰中,一个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的白衣老者,一边若无其事地与自己对弈,一边漫不经心地将手在空中虚画几道后,说道:“开剑。”
一处不知名的熔岩禁制中,一个黑衣女修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她望着漫天星斗,轻启樱唇,娇声道:“开剑。”
无尽的虚空之中,一名坐在尸山骸海之上的青年,嘴角带着一抹笑,手中长剑挽起一道剑光,朗声道:“开剑!”
太和主峰之上,那终年不曾消散的云雾终于慢慢消散,一位不知在剑庐外守护了多少年的中年汉子,睁开了双眼,叹道:“开剑!”
随着中年汉子的话音刚落,太和主峰终于重现剑庐,剑冢之上的无数把样式各不相同的飞剑同时冲上云霄。
它们是在咆哮,亦是在欢呼!
它们是在悲鸣,亦是在歌唱!
兵戈之利啸,响彻太和上空!
当这些无名利剑再次出现时,已经划破魔气,出现在太和初开剑阵的上空。
几乎同时开始共振!
而随着这震动,但凡天下有灵之剑,皆嗡鸣助阵。
所有佩剑都将剑尖直指太和方向。
那是真正的万剑朝宗!
而这,也是上古神魔大战之后,古神赐予修真界的最后一把利刃。
因为太和初开,真正的名字为——“人间之剑”!
作者有话要说:太和剑庐的剑,终于再次出场。
这一场魔尊大战也将要落下帷幕,
还有两章,小天使们就可以看到阮妹了~
之后也应该都会是阮妹的剧情
☆、第153章 5.08
这些曾经在太和弟子手中驰骋沙场的本命剑,带着主人生前的一腔热血,向着穆锦先的魔域飞射而来。
它们最初仅仅是某一处矿脉中的玄铁,机缘巧合被修士发现后,被送入太和。而后它们会在五年到八年不等的炼化中,变为一块黑漆漆、并不起眼的剑坯。
这块剑坯最终会被送到一名筑基期的太和弟子手上,再被他以本命灵力炼制,成为与他休戚相关,陪伴一生的本命剑。
它会随着它的主人在朱雀廷摸爬滚打,无论单挑还是群架,无论是朱雀演武或是门派任务,最后它终将得天地赐名,随着那个人去征战四方,立下累累功勋。
当它的主人陨落,那么这柄剑,便是那个人留存在这世间的最后羁绊,它的剑身上印下了一名剑修从筑基期开始,追求天道之路的全部汗水和努力。
每一柄剑,都是一段传奇!
都是太和剑修与天争、与地斗,杀尽浮世不义人的鉴证!
它们将飞回太和,沉眠于剑冢,等待人间的召唤。
而今天,它们终于等到了。
一道道剑光穿梭天际,几乎每把剑的剑意都不同,它们道统各异,修为有高有低,然而却只有一个目标。
守护那来之不易的笑容。
守护那春天的秧苗。
守护那亲如手足的同门。
守护那些不知姓名的淳朴人们!
哪怕粉身碎骨?
不,我的骨头,从来就在这里,从未弯折过!
太和剑庐藏剑六十七万八千五百三十三柄,每一柄剑,都秉承着曾经主人的铮铮铁骨,它们像是扑火的飞蛾,撞在穆锦先的剑域上,有的瞬间便粉碎,有的还能以断刃坚持一会,有的则是哪怕只留一个剑柄,也在拼命刺穿剑域。
而穆锦先的剑域,竟然就在这些本命剑的冲击下,逐渐开始不稳定,甚至有的地方出现了裂隙。
长宁元君看着在太和初开剑阵中震惊的诸弟子,握紧了拳头。
那些剑光中,也有他的师长、好友、弟子,可是……
“不要辜负同门,哪怕还剩一口气,也要把太和初开撑起来!”他再次擎起身后巨龙,“诸弟子,列阵!”
百人剑阵内,明明已经被雷劫劈得血肉模糊的弟子纷纷站了起来,他们眼中有血有泪——剑庐之剑,如同亲人,可它们如今冲在前方,为了这人间,粉碎了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羁绊!
太和剑修,至死亦不朽!
惟愿我道统,昌盛绵延!
剑阵中一道道剑意陆续擎起剑阵,那已经不再是太和百人剑阵,也并非是阵。
那已经是一柄直至长空的巨大利剑!
无数剑庐中飞出的本命剑亦是融入到这巨剑中,当这柄巨剑散发出剑意之时,整个人间界都为之撼动!
冥冥中亦是有无数天目神识张开,他们或是冷漠,或是欣慰,或是震惊,或是遗憾地看着这柄出自这一方世界的巨剑。
与阮琉蘅于琉璃秘境外,一剑屠龙的不世之剑所引发的惊鸿一瞥不同,这柄人间之剑所散发的光芒,足以长久的照耀在虚空之中,在三千大道,十方世界之中,向所有人宣告此界的傲骨!
连仙人亦为之动容。
……
穆锦先看着这柄巨剑,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畏惧感。
“真可笑,本座果然还是……小瞧了太和啊……”
古神虽然陨落,终究还是为人间留下了最后的底牌。
当这柄巨剑带着一股刚猛无匹的剑意向他斩来时,穆锦先也毫不犹豫地迎上去。他手上凝聚着来自魔界、身体所能承受到极限的魔气,而本命剑斩流光亦是回到手上,那足以毁灭整个太和山脉无数次的渡劫期力量连同剑意,向着那柄人间之剑冲去!
我居然还是像一名剑修那样,去战斗,去迎接失败了。
可穆锦先的嘴角又挂着一抹笑意。
哪怕古神算无遗策,也不会想到铭古纪会有两位魔尊,他们留给人间的底牌,只能对付一个魔尊,而另一个,已经被他好好的保护起来了。
蘅儿,师兄已经为你铺好了路。
太和剑修虽然强,可本座又怎会没有后手?
蘅儿,你要赢。
蘅儿,你要……活下去!
※※※※※※※※※※※※
魔尊千机,太和第二十六代掌门穆锦先,于铭古纪4745年,未月二十三日,被太和初开剑阵诛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是修真界的噩梦。
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可怕的敌人,在精确到几乎恐怖的算计下,他几乎将整个修真界玩弄于股掌之上。即便太和以“人间之剑”的力量诛灭了他,但人间竟然尚还存留一名魔尊,这在所有纪元中,都是最恐怖的现实。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已经成功了。
……
穆锦先的气息终于自人间消失,然而太和主峰前的诸弟子并没有露出喜色。
偌大的太和山脉,当剑的光芒都散去,只剩这寥寥百人,以及他们疲惫不堪的背影。
夕阳缓缓自主峰西侧沉下,落日的余晖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那血迹,同样也隐藏在影子中。
自剑庐而出的本命剑,仅存的不过数万柄,它们围绕太和主峰飞舞一周,方才重新归于剑庐。
云雾重新笼罩主峰顶端,而那些曾经响彻在剑庐中的声音,也重新归于寂静。
是的,沉闷的寂静,带着人间尚存一位渡劫期魔尊的阴影,袭上心头。
可那个人又不同,因为她是阮琉蘅。
没人知道她的下落,云织宫究竟是什么地方,饶是经历最丰富的太和弟子,听了都会一脸茫然。
也许在不远的将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魔修的反攻,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
但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
弟子们互相扶助,陆陆续续像主峰撤去,只有夏承玄还一直僵硬在西方白虎位上,他手中的剑还保持着平举的状态,然而人却已经摇摇欲坠。
沧海元君早已注意到夏承玄的脸色,当剑阵彻底散去时,夏承玄再无体力,雪阿剑落下,他人亦是倒了下来。
夏承玄身边的槐山神君一把捞住了他,探了一下他的脉细,对着三位老祖沉声道:“强行提高修为,经脉受了极大损伤,恐怕活不了多久。”
在远处御使妖兽的夏凉一听,再也绷不住妖力,就地又变回幼狐的样子,奔着小短腿飞了过来,扑到夏承玄身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季羽元君皱起眉头,毅然说道:“本座带他去衍丹门求助!”
槐山神君正要将夏承玄交给季羽元君,然而此时,主峰突然一阵晃动,一阵令人不安的气息自玄武楼方向传出,隐隐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似乎是吟唱,又像是吼叫,而仔细一听,会立刻让人陷入魔怔。
地狱之音,也不过如是。
玄武楼宏远、纯甫两位神君立刻变了脸色。
“是罗浮两界门!”
下一瞬,三位大乘期老祖与剑阁长老便出现的般若洞内,看着封印松动的罗浮两界门,脸上都是晦暗之色。
高有百丈的厚重门扇,像是被千军万马攻打的城门,发出一下一下的震动,上面遍布的古朴咒印不再沉默,而是散发着炙热的白光,隐隐有从门上脱离的趋势。
魔尊穆锦先,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把自己的命轮,和罗浮两界门的封印刻在了一起!
当他身死,罗浮两界门的封印也会随之脱落。
而罗浮两界门后面是什么?
那是修真界数万年来连杀都杀不死的极恶之人,若是将他们放出来,不亚于地狱重现人间!
眼看咒印离界生门的本体越来越远,里面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力量也在搏命般剧烈地冲撞着大门,长宁元君立刻施诀,将结界术展开,一层层打在罗浮两界门上。
“穆锦先煞费苦心,不惜解开罗浮两界门的封印,是为了阻止我们寻找紫蘅。”长宁元君压低了声音说道。
沧海元君亦是将灵力注入罗浮两界门,说道:“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太和对魔修展开反攻,他以身死使得太和初开的最终形态‘人间之剑’陷入瘫痪,也是为了保护蘅儿。”
后面的内容,即使不说出来,大家心中也能猜到。
修真界毕竟再无法拥有与阮琉蘅抗衡的力量,眼下阮琉蘅,一人便牵系了修真界,乃至人间的命运。
邵镇与叶关河走上前,亦是合力施展“镇关十字”,加固罗浮两界门的封印力量,其他长老亦是默默无语地上前,使出所有手段帮助封印稳定。
而此时,一直昏迷在长宁元君身后的元宝真君,突然睁开眼睛,冷冷道:“夏承玄,以及紫蘅的两位徒弟,都不能有事!”
“保住他们,就是保住紫蘅最后的人性!”
作者有话要说:太和之于我,已是一种信仰。
为之心碎为之燃烧,那是我最热血的情怀。
能把这些写出来,并与大家分享,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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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5.08
夏承玄此时被交付在止阳真君手上,止阳真君亦是遍身伤痕,他将季羽元君留下的丹药给夏承玄服下,随后飞到空无一人的朱雀廷上,在夏承玄身边打坐护法。。
可止阳真君并不乐观,夏承玄如今也不过是被老祖的灵丹吊着命。
需要大乘期修为才能运转的太和初开四象位,又岂是夏承玄一个化神期修士能支撑的,勉强发动,已是天地造化。
小狐狸伏在夏承玄身边,爪子凌空比划,像是在从什么地方拼命翻找着东西,随后毛茸茸的爪子掰开他的嘴,往里塞着各种灵草仙丹。
止阳真君看着十分不忍,对夏凉道:“罗浮两界门生变,太和人手紧缺,待我恢复些许,便同你们一起去衍丹门求医。”
夏凉爪子都抖了,狐狸眼里转着泪花,却犹自镇定道:“有劳真君,家主一定没事的,他可是瞬间便能从金丹到化神的修士啊,怎么可能在这里出事,我不着急,他命硬着呢,怕是老天都不敢收……”
然而此时,朱雀廷外,却飞来四道身影。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赶来太和,却是同时而至,因为飞行的速度过快,朱雀廷上空起了一阵不小的旋风。
这旋风随即被其中一人,单凭一只手掌压了下来。
风尘过后,止阳真君才看清眼前的四个人,他震惊不已,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礼。
因为来到太和的这四个人,分别是:
海外三千洞府华阳洞华阳元君。
格物宗中如元君。
扶摇山荼莲元君。
万兽观乾煞元君。
人间除太和外仅存的四位大乘修士,皆看向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子。
※※※※※※※※※※※※
“真的是应在他身上吗?”
“荼莲,你质疑我格物宗的推演吗?”
“一夕之间,连晋两个大境界,从金丹到化神后期,确实有问题。”
“嗯?那小狐狸也有些奇怪。”
……
听到乾煞元君这句话,夏凉瑟缩了一下,他身上确实有很多秘密,却并不想现在公布于众,夏凉抬起眼,眼睛带着些祈求,看着这些大乘修士。
荼莲元君将本命莲花取出,她看着莲心中最后两颗莲子,毫不犹豫地取出其中一颗,弹进夏承玄的眉心。
那是曾经在大秘境琉璃洞天外,荼莲元君赠予过垂死的阮琉蘅的机缘,她看着夏承玄吸收了莲子,而后道:“我可不是赵明晰那种贪生怕死的孬种,既然我们都感受到天命,那么便由我先来吧!”
扶摇山的女修,无论是曾经在“朱门界之殇”中身先士卒,不惜与湛无神君一同殉道的椒白桦,还是与阮琉蘅无数次并肩作战的鸿英真君,乃至现在最先开口的荼莲元君,都有一种“天下我先行”的气概,这在女子身上,是极为难得的品质,可扶摇山的女修做来,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仿佛她们一直都是这样骄傲,抬头挺胸地走在男修前面。
哪怕在门派里斗出了花儿,一旦面对艰难险阻,她们却愿意做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而另外三位元君对这一幕也已经习以为常,中如元君那刻薄的嘴第一次没有毒舌,而是取出一枚小巧的阵盘,拍在荼莲元君足下,又依样拍在自己和其他两位元君身下。
“本座知道诸位皆有保命法门,但我格物宗出品的宣仑阵,能将诸位原本修为保至五成,此刻不敢藏私,与诸君共享。”
夏凉和止阳真君都是震惊,他们究竟要做什么?连大乘期修士都要使出保命绝技,甚至动用格物宗的宣仑阵来护住原本修为,竟然也只能保住五成!
简直耸人听闻!
中如元君和乾煞元君还好,已突破无望的荼莲元君和华阳元君,若是失了五成修为,岂不是离陨落不远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二人眼中的疑问,荼莲元君微微一笑,安抚他们道:“莫慌,吾等如今连元神也只剩了五成,若是还能在此劫中留下五成修为,也算是老天的造化了。”
当魔兽入侵人间,四位大乘修士各自镇守一方,用献祭元神的方式将穆锦先的魔气与魔兽隔离,使魔兽失去力量来源,人间才有了胜算,保留了更多元气。
如今他们不闭关修养,竟然来到太和主峰,究竟所为何事?
主峰上空传来季羽元君的声音:“罗浮两界门已乱,恕本座不能远迎。诸位若已有定夺,上应天命,下怜苍生,乃大义之人,我季羽有幸与诸位同列,有何惧哉!”
这一番话说得荼莲元君眼中泛起了泪光,她微微一笑,将洁白如玉的手伸向前方。
大片的莲花如海浪般自她身后涌出,向夏承玄而去!
“小兽王,你躲开些,本座要助你主人晋阶!”荼莲元君温言道。
夏凉一惊,“咻”地跳开,然而下一刻却浑身炸了毛,又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落在了乾煞元君手中。
“本座的两个最宝贵的机缘,居然都给了太和灵端峰的弟子。”乾煞元君笑道,他是想起曾经在琉璃洞天外,给娇娇的那一次机缘,也不知道那娇蛮天真的小赤焰兽现在如何……而曾经为了修真界不惜拼死屠龙的阮琉蘅,竟已是铭古纪的魔尊,不由得心中一叹。
乾煞元君的手抓着小狐狸的后颈,并没有用力,而另一只手则捏着一团灵力,灌入夏凉的额头。
止阳真君此时还在震惊中,他好像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问道:“几位老祖,这是……”
华阳元君又将手伸进储物袋里,至今还没掏出东西,急性子的中如元君却是忍不住了,他在朱雀廷上布下一处大阵,皱着眉头道:“你想问我们这是做什么?难道你看不出?反正我们几个老不死的也快废了,不如帮这弟子冲进大乘期,让他又能捡回一条命,还省下衍丹门无数灵丹用来救济他人……嗯,杵着干嘛?退下,护法!”
止阳真君才发现,目前四位大乘期老祖都呈力竭之态,饶是他们这样的高阶修士,在这场魔兽入侵中,也受到了极大的损伤,这又是穆锦先的一条后手。
他终于不再犹豫,止阳真君咬牙祭出自己的本命剑,强行撑开领悟还不完整的剑域,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为四位大乘期老祖护法。
而此时华阳元君终于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把青豆,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将其洒在中如元君的阵盘上
莲花、阵盘、青豆,三道蕴含各宗门道统的灵力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道夺目的光芒,包裹住夏承玄。
朱雀廷上再一次风涌起灵气漩涡,然而朱雀廷之外的地方却是一片宁静,那灵力不知是哪位元君以大神通从何处引来,都已不可知,但夏承玄身上的伤痕,却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那厢的夏凉也与乾煞元君建立了某种链接,他的眼睛中是一片漆黑,缥缈如烟雾的灵力从乾煞元君的手指中飘出,进入了夏凉的眉心。
“不愧是青丘兽王的后代,你果真一片善心对人,我又何尝吝惜这些修为,任由你取便是。”乾煞元君完全不顾忌自己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笑呵呵地说道,“我万兽观万千年来借助兽族妖力,今日本座便来偿还这番因果。”
而其他三位大乘期修士,脸色也越发苍白,脚下的宣仑阵已经开始运转,而每个人的身后,代表本命神通,同时也是保命手段的印记都在闪耀不停。
一炷香以后,华阳元君突然暴喝一声:“准备雷劫!”
太和主峰之上,又翻卷起了风云,黑压压的劫云蜂拥而至,不断有流窜的闪电划过,许多还在恢复的太和弟子震惊地看着天空,难道人间会再出现一位大乘修士?
晋阶大乘的三道震元雷劫,都是天道的最严苛考验,哪怕失算了一道,都可能在雷劫下打回原型。
而夏承玄此时仍旧昏迷,哪里还有迎战震元雷劫的能力?
所以这三道雷劫,是由荼莲元君、中如元君、华阳元君三位老祖帮助接下……这又是一种违背天道常理的做法,然而此刻谁都顾不得,中如元君更是拿出格物宗的看家法宝,以便将夏承玄的雷劫引开。
“若是天道不认可,该怎么办?”
“不,天道一定会认可。”
“因为我们,就是他的机缘。”
“因为他是……”
第一道金色震元雷劫下来的时候,荼莲元君的本命莲花顶在上空,已经修为大减的她在这道雷劫之下,被劈得几乎元神溃散,本命莲花的花瓣全部蜷起焦黑的花瓣,已是毁了大半。
第二道红色震元雷劫,中如元君放出早已准备好的八方大阵,重叠而上,只见那道巨雷接连穿透五个阵盘,到第六个阵盘之时,才减弱了力量,直到第八个阵盘被击破,中如元君丢出一件拍满了符箓的葫芦,挡下了这一道雷劫。
第三道紫金雷劫,同时也是威力最大的一道雷劫,华阳元君身形一飘忽,如一道长虹,反而向着雷劫冲去。只听得轰鸣一声,长虹与紫金雷劫相撞,发出一道光晕之后,终于消散。
以身体去接雷劫,这华阳元君,居然是天上地下,最难寻的雷灵根!
当华阳元君飞身归位,脚下的宣仑阵已是碎裂,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歉意地对中如元君笑了笑。
当三道雷劫散去,天空终于展现祥云,而乾煞元君那边也终于道了一声“成了”!
夏凉被他高高举起,那双美丽得几近“魅”的狐眼盈盈看向他。
“青丘凉君,承情!”
夏凉长啸一声,浑身一道雪白光芒绽开,身体变回原型,身后重现九尾,踏足在虚空,如同天地间最妖最美的精灵,赤红的血纹浮现在雪白的皮毛上。
“吾主,归来!”
金色的云边闪着圣洁的光芒,终于一缕阳光自云缝倾泻而下,直直照射在朱雀廷上,那沐浴在光芒中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万里冰封。
短短一日,人间大乘修士重新洗牌,而第九位大乘修士,出自太和,灵端峰。
作者有话要说:阿玄大乘了……
有这么一只忠犬在身后狂追,不知道阮妹赶脚如何了~
不过她要先应付另一只,明天阮妹就粗来啦~
另,小天使们六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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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5.08
太和已有大乘晋阶,但因为大家还围剿剩余魔兽,注意的修士并不多。
而万里之外的衍丹门,南淮神君看向身后昏迷一起的斐红湄、芮栖迟、飞廉神君、玉文真君、姬无惆等,却是一脸复杂。
当魔尊降世时,他便感知到了阿蘅的气息。
他当时并不敢相信,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错,种种推演,他宁可相信阿蘅是被魔尊劫持,也不愿相信她会是魔尊。
然而阿鲤已经化为金红巨龙,身上的气息也不再是干净的妖兽之气,而掺杂着大量魔气,他又怎会看不出这是阿蘅的灵兽,而且分明已拥有大乘期修为。阿鲤身上混乱的魔息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南淮脸上。
阿蘅,的的确确是成为了魔尊。
可他却不能离开衍丹门的战场,沉迷炼丹的丹修不擅斗法,他只能与掌门师兄云霞神君一起以惊神通天结界拦住魔兽的入侵,一点点消灭魔兽。
当阿鲤赶来衍丹门送时,看到这艰难的一幕,默默扭过头,对准衍丹门前三百里处魔兽最密集的中心,猛喷出一口吞天噬地的龙息,然后昂首飞下,与下方魔兽群厮杀了起来。
衍丹门的弟子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一条明显也是魔兽的巨龙会帮助他们退敌。
然而南淮却连手都颤抖,他知道,他果然没有看错……阿蘅,从未变过!
※※※※※※※※※※※※
南淮神君喜欢太和派灵端峰峰主紫蘅真君,这太和或许并无知晓,也不会引起多少的关心,然而衍丹门却并不是什么秘密。
若是看到有一位同门,平时拼命炼制生肌散、归元丹、止血露、灵创药时,便知道他一定有一名或是若干名太和剑修做朋友,且这个剑修很有可能还是名女修。
因为男修很少意伤疤,通常懒得用生肌散。
而太和有资格用到南淮神君这个级别炼制丹药的女修,屈指可数。
可这修真界谁不知道,太和剑修,那是天上地下最疯狂的修士,他们眼里只有剑,剑才是他们的一切,哪有风花雪月的心肠?
衍丹门的弟子们只能暗地里同情宗门中,地位或许比掌门还高上一头的南淮神君。
如果是个不开眼的,非要凑过去,问他为什么要喜欢这样一个冷漠的女剑修,为什么不告白。
南淮神君会说:“与紫蘅真君,相识于末微,却是生死相交。从未表白心意,却并不是因为怯懦,亦非不可告,而是因为知道她对无意。”
觉得他傻,又想问他:“不说,她不开窍,总要为自己一搏。”
南淮会斟上一杯酒,一饮而尽,而后说道:“千余年的交情,哪怕她只露半分动摇,也会凭心意做主,用尽了手段把她得到。但她对无意。自放手,一心一意守护她。”
会感慨,这位南淮神君,当真是一位情种。可如今天下大乱,再回首,昔日好友,已是立场不同,却又该如何自处?
南淮神君笑道:“诸位大可不必担心有所举动,心中亦有道义,凌驾于儿女私情之上。”
这回答虽然中规中矩,却是个皆大欢喜的答案。
可不知道,他说谎了。
他的道义还,但情,也。
他自是不会告诉他们,那名叫阮琉蘅的女,他尊她,重她,爱她,惜她,这是他放心尖儿上守护了整整二千四百五十二年的女,只要他南淮还活着一天,便不会让肆意欺她。
他是等阮琉蘅回心转意吗?
不,他不等,因为阮琉蘅最初对他无意,之后也不会有。
他求吗?
不,他无所求,南淮神君铮铮傲骨,天塌下来,他的脊梁也不会塌。
可这情分面前,他也有自己的选择。
“阿蘅,如果这次出现面前,今后恐怕再也无法堂堂正正称一声道友,可有些事,即便牺牲们千余年的交情,也要去做。”
当衍丹门前魔兽全部被诛灭时,南淮神君留下了满满几袋丹药,随着那条金红色巨龙,一起消失不见。
※※※※※※※※※※※※
阮琉蘅觉得自己是梦中。
因为师兄总是很忙,他已经很久没有拉自己来竹海练剑了。
这让阮琉蘅觉得有些不真实。
“师兄最近要接任掌门,怎会有时间来陪练剑?”
可眼前的师兄却温和地说道:“即便是当了掌门,蘅儿也是心头最贵重的珍宝,自然是紧着的。”
师兄这样说,她心里自是高兴的。金丹期下山历练前,她几乎每日都跟师兄一起,是师兄手把手教她,指点她领悟剑意。
可金丹期后,她与师兄见得就少了许多,师兄总是很忙,除了每月一次的清神决,几乎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还不是因为师尊将师兄当做接班来培养,阮琉蘅有时候也会埋怨,这个时候师兄就揉揉她的头,低声笑道:“蘅儿要好好修炼,等师兄不忙了,们会有漫长的时间,师兄会一直陪着……”
可眼前竹海中的师兄,虽然还是淡然的模样,但他的眼睛,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气息,阮琉蘅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迟疑了一下,问道:“如今太和初开剑诀已经领悟到了第七重,可否请师兄指教一二?”
穆锦先黑漆漆的双眼有些幽暗,密不见阳光的竹海中,更是深沉得如同墨色的海洋。
“不,还是不要练剑了,蘅儿,过来。”
阮琉蘅也是灵透的修士,她心念一动,仿佛看透了些什么,那迷迷蒙蒙的阳光和如梦似幻的竹海中,缭绕着不真实的雾气。
她走过去,眉眼很柔和,对着穆锦先道:“师兄,今日有些不同。”
穆锦先亦是温柔地笑着,回道:“确实不同。”
他此时气息很慵懒,背靠一棵竹子,缓缓坐了下来。
“很少跟蘅儿提过曾经的事。”
阮琉蘅道:“是啊,蘅儿很想听。”
穆锦先清朗的声音便如流水般划过心田。
“从小擅推演,嗜好下棋,心思比其他转得快。日子过得不好不坏,生活殷实,没有任何风波。”
“后来随着同乡一起测试灵根,便成了修士,后世为赞誉或是忌惮的才能,才彰显出来,方知道自己的资质,本就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有一番成就。”
“并不喜欢钻营,但并不代表是个没野心的,其实恰恰相反,下山历练的过程中,眼高于顶,吃过很多苦。这些苦教会许多道理,也带来了常看来比较激进的野心。”
阮琉蘅坐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他诉说,并没有打断他,尽管她很想知道穆锦先的野心是什么。
穆锦先继续说道:“……后来养成一个习惯,每做一件事,必会留无数后路,环环相扣,谋定大成。”
“也曾失败过,比如函古纪,其实那时候,心性并不如现,脾气也糟糕许多。”
“直到推演出铭古纪魔尊的下落,孤身闯入罗刹海,遇到了,把接回太和,才觉得自己,一点点有了生命。”
“初生的魔尊,没有得到觉醒力量之前的魔尊啊……是那么脆弱,甚至什么都不懂,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有耐心,若说此生最完美的作品,当是,阮琉蘅。”
“只可惜失去记忆的如同一张白纸,亦是天性纯善,太和教什么,便接受什么,不知不觉,竟然被他们熏陶成一把利刃。”
“早知道觉醒后会抗拒力量,这才每一次计算,都引崩溃入魔……怪,没关系,可成了魔尊,却没有应有的力量,又该如何保护自己?”
“罢了,已将最稳妥的一切留给,蘅儿,师兄为打下的江山,可能根本不稀罕,但尽力了。”
阮琉蘅心头浮上一丝阴影,她轻轻从穆锦先肩膀拂落一片竹叶,低声道:“师兄,无法认同,所以……”
“不用说,明白,”穆锦先打断了她,继续说道,“以后会知道,这天上地下,唯一真心为打算的是谁,不过还是知道,不稀罕,就像一旦明白立场不同,便立刻践踏起的真心来,不是吗?”
“师兄的真心,若是有伤天合,那对来说便不是真心,而是穿肠的绝命药。”
穆锦先也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有些迷恋地抚过说出如此伤话的红唇:“看的蘅儿,永远大是大非上毫不动摇,本不该身上寄托希望,可心中仍然有放不下的执念,的野心与纠缠一起,都是最好的……都是最喜欢的,蘅儿为什么不能一直乖乖听的话呢?”
阮琉蘅轻声问道:“师兄可是恨?”
穆锦先本来很是怅惘,听到她这么问,又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傻蘅儿,怎么会给与挥剑相向的机会?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都将独自面对,因为……”他停顿了下,才继续说道,“是魔尊。”
他究竟还是不想告诉她更多,谁会想到纵横两世的魔尊千机会心软,亦会恐惧。
太和主峰前,他看着她鲜血淋漓地挣扎,到底不忍心让她为难。
而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他怕她恨他。
只有这两点,他没能按照计划贯彻下去,更何况他也觉胜券握,只是没想到夏承玄突然出现,竟然硬是顶替了真宝的位置,不仅发动了剑阵,还使得季羽召唤出了“间之剑”。
阮琉蘅点点头道:“那么,师兄的野心又是什么?”
穆锦先却是扭过头,看向了竹海上空,他如玉的面孔斑驳的竹影下变得模糊起来。
“当真正了解魔修,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就会知道的野心是什么了。”
“或许很荒谬,或许很愚蠢,或许很单纯,或许很极端。”
“但没有后悔过。”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更模糊了一些,阮琉蘅情不自禁,如同小时候一样,向他挨过去。
她心中已经隐隐知道了什么……此时的穆锦先,已经快要消失了。
而他对于她,到底是最不同的,那是带给她这个世界的,也是毁了她的世界的。
“师兄……”
穆锦先缓缓垂下了手,然而他最后留下的话,却让阮琉蘅震惊。
“或许早已经不相信师兄,不过还是要告诫,不要相信夏承玄,他会伤害……至于的记忆……要去彼岸之门……”
作者有话要说:另一只追过来的忠犬,是南淮神君呦~
另,这是师兄最后的戏份了
☆、第156章 5.08
随着穆锦先身形的消失,整片竹海也渐渐褪去,只留下一片虚无。?
阮琉蘅闭上眼睛,她心中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能相信两世枭雄的师兄就这样死去,也对他话语中的一些未尽之意感到惊骇。
这一番对话,信息量着实很大,可她几乎来不及整理,便被这梦境推了出去,再醒过来时,只看到满天星斗。
这是什么地方?
阮琉蘅想到之前在太和主峰前的激战,立刻惊坐而起!
下方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声音:“尊上,您终于醒来了。”
阮琉蘅此时才看清周围的情形。
这是一座造型奇异的巨大宫殿,没有任何墙壁,只有环绕地面竖起的若干根雕琢精美的高大石柱,直耸天际。而宫殿的穹顶竟以星辰作为装饰,凭她的目力,竟然看不透这穹顶究竟有多高。
当日太和主峰的种种情形以及师兄在梦境中与她的对话,使阮琉蘅推断这里便是魔修的巢穴,因为对魔尊来说,只有这里,才是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
眼前说话的男子与很多魔修一样,面孔白皙,眼神凌厉,然而他却还有些不同,因为他长了一双瞳孔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左眼金黄,右眼碧绿,竟像是一双鸳鸯猫儿眼。
“属下丰澈,任魔界弦月护法。”他气定神闲地介绍自己。
修士的年岁通常只能从修为上猜出,那么眼前的这名男子,实际年龄恐怕并不小。
因为即便他神态恭谨,但通身的气息,分明是一名大乘期的魔修!
阮琉蘅看到魔修,仍然本能想要召唤焰方剑,但她的手一动,便强忍了下来。
她看到那名男子背后,大殿里黑压压站了不知道多少魔修,一看到她醒来,立刻“唰”的一声齐齐半跪行礼。
“恭迎魔尊!”声音响彻大殿。
且不说阮琉蘅此时还需要压制体内的魔念,这放眼望去,近千人的魔修阵容,最低修为都是元婴。
她心中一沉,修真界中,魔修的活动从来都很诡秘,不知不觉,竟然已有这样的实力,而她也不敢就认定目前大殿中的魔修就是全部,他们……应当只是一部分而已。
而此时,那名叫“丰澈”的猫眼魔修旁边,一名身着锦缎,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的秀美青年轻笑一声,也走上前来,对着阮琉蘅道:“尊上,属下萧快雨,任魔界朔月护法,而这里,则是魔界在人间最后的领土——云织宫。”
阮琉蘅此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是想杀光他们,还是先了解魔界信息?
两位魔教护法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她脸上的游移不定,心中立刻将她看轻了半分,觉得这魔尊初出茅庐,且不过只有两千多岁,还嫩着呢。
萧快雨先起了拿捏的心思,也有试探之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魔修中,起码有一半人在接收到他的信息后,站起身来。
而另一半魔修,却仍然跪在地上。
阮琉蘅当即便明白了,这魔修中,竟也是分着两派的。
猫儿眼的丰澈与这面容秀美的萧快雨,都是大乘期修士,当下也都不再说话,而是看着阮琉蘅。
他们在等她表态。
阮琉蘅看着这些魔修,并没有掩饰脸上厌恶的神情。
对阮琉蘅来说,这些魔修沾了太多血腥,在修真界是人人诛之后快的败类……然而当她暗中想集中力量想趁机将魔修一网打尽时,身体却本能地抗拒着她调动魔气的力量。
阮琉蘅心下凉了半截。
她突然意识到,仿佛是被某种规则束缚,这规则甚至大于这世界中的任何一样规则,它限制着她,使她无法对魔修出手!
主座上,阮琉蘅身上的气息流动自然瞒不住面前的两位大乘期魔修,丰澈那一双猫眼眨了眨,亦是轻轻一挥袖,另一半原本半跪在地上的魔修,也齐齐起身。
大殿陷入僵持。
所有人都注视着阮琉蘅,可那目光都是冷漠的,甚至有些人是充满畏惧的,那是魔尊生来便对魔修造成的威慑,已经烙印在他们骨子里。一旦入魔,便也身不由己了。
阮琉蘅冷冷看着这些魔修的举动,两名魔界护法高调的挑衅和咄咄逼人的态度,使得她很被动。她心中明白,若是让这些魔修看轻了她,那么这魔尊之位,也会成为他们的傀儡和棋子。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而古神,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因为守护人间的最后一柄剑,不是别人,而是她!
……
阮琉蘅终于开口道:“我不是你们的魔尊。”
她此时也已经不再是端方温柔的太和峰主,魔尊的力量觉醒后,一股阴寒的气息亦是不知不觉散发出来。阮琉蘅从刚才栖身的主座上站起,用更漠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魔修,看着他们因为她的这一句话而动容,而惶恐,而憎恨……
她心中竟有一丝快慰。
旁边的萧快雨低低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被阮琉蘅一双冷清清的桃花眼看来,噎了回去。
“但你们,若是胡作非为,便别怪我手下不容情!”她召唤出本命剑,魔修们纷纷躲避,只见一道黑色光芒闪过,魔剑焰方已经钉在大殿中央,散发着浓重的煞气,“若是有人不自量力,想来挑战我的威信,那便来试试这柄剑!”
他们自是听过阮琉蘅的大名,也知道这位魔尊出身太和。对魔修来说,太和恐怕是他们最忌惮的敌人。但凡遇到太和剑修,若是修为相同或者相差无几也就罢了,若是能高出两到三个小境界,那么便要将其极力击杀!
任何一个太和剑修的成长,都是巨大的威胁。
当然,魔修中也不乏入魔的太和弟子,他们目光复杂地看着上座的阮琉蘅,心中不知道是何种滋味。
阮琉蘅的一身季羽元君所赠的晖云临阵铠,已化为墨黑色,她冷冷地站在上方,伸出一只手,又招回了焰方剑。
“在我的面前,你们,永远都要臣服!”阮琉蘅这次没有用剑,而是一挥手,将体内魔尊的气息外放,那些重新站起来的魔修,立刻像是承受了巨大压力,再次跪在云织宫中,不敢抬头看她。
阮琉蘅十分清楚,眼前的这些人,每一个到了修真界,都是杀人吸血的恶魔,如果不以武力震慑他们,那么无论是魔界还是人间,一定会迎来一场大乱。
看着阮琉蘅的雷霆手段,萧快雨也不再观望,他躬身行礼道:“尊上想必已经知道,前任魔尊千机,已在太和初开剑阵之下殉难,但此时尊上仍保存实力,如日中天。趁太和尚未恢复,我等应当进攻五大山门,以定天下,为千机尊上报仇。”
阮琉蘅略微抬眼,她问道:“魔尊千机,究竟做了些什么,你们竟要为他报仇?”
丰澈此时比萧快雨放松很多,他干脆坐下来,从储物戒中拿出茶几茶具,引了一汪灵泉,慢悠悠地煮起了茶。
阮琉蘅冷眼旁观,提到穆锦先之死,他们的脸上并没有沉痛之色,甚至还如此悠闲。魔修之本质,果然是可恨的!
萧快雨皱了眉,上座这位女魔尊的阴晴不定,颇有些棘手,可他还是恭恭敬敬地道:“不管尊上怎么看,对魔界来说,魔尊千机都是一位盖世英雄。”
“说。”
“尊上应该也知道,在铭古纪,魔修的活动非常少,除了近百年的动向之外,近乎绝迹……”
自上古神魔大战后,众神将魔界封印在彼岸之门,却又因上古神厄离爱上魔后,在封印时留下暗门,暗门中泄露的魔气滋养出魔尊,每一次魔尊的觉醒,都是天地的灾难,他们秉承魔尊的传承,为打破彼岸之门的封印而生,所以人间注定每万年一场大劫。
到如今,人间已经历上古纪、元古纪、溯古纪、间古纪、圣古纪、沉古纪、谅古纪、函古纪等八个纪年,每一个纪年的魔尊都被当世的渡劫期道尊所战胜,成为新纪年的奠基石。
只有函古纪的魔尊千机,本处于劣势,却能联合妖兽发动兽潮,再与人间最后一位大乘期道尊同归于尽,将一个高阶修士凋敝的人间留给了魔界。
而千机在最后的决战中,以分神傀儡逃过一死,在铭古纪中,他吩咐魔修韬光养晦,而自己则孤身入太和,化身为穆锦先,不仅蒙蔽了五大山门,还不动声色地只手遮天,搅动修真界风云,才有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九重天外天失去了一位大乘期老祖,且因为魔兽入侵,元气大伤,如今自保尚且困难,更不要说与魔修抗衡;
太和真宝元君亦是身受重伤,太和初开剑阵无法再发动,人间最后一把利刃已经失去了最强战斗力;
不仅各大宗门皆在魔兽入侵中遭受重大损失,连除太和外的四名大乘期元君,亦是油尽灯枯,修为大打折扣。
这些事,竟是穆锦先凭一己之力,便达到了如此成就!
堪称历代魔尊中,最为雄才大略之人。
“……这云织宫,便是我等隐藏行踪,韬光养晦之所,”萧快雨对穆锦先推崇备至,无比怅然道,“若不是有千机尊上,我等也无法在此安心修炼,毕竟入魔后的脉反逆流,还是很头疼……”
阮琉蘅心中一凛,她第一次从魔修口中听到“脉反逆流”这样陌生的词,忍不住问道:“何为脉反逆流?”
一旁的丰澈已是沏好一杯茶,送至阮琉蘅身前,笑问道:“难道尊上觉醒后,没有察觉到体内的嗜血冲动吗?”
阮琉蘅当然有,魔尊的传承有力量,也有那些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魔念,时时在她识海中叫嚣,被她连同部分力量一起压制在识海中。
而正道中也有关于魔修的传闻,他们喜欢用各种令人发指的手段抽取正道修士的灵力,比如吸血、抽灵、采补、炼成、食肉等等……
她手中握拳,若是要她变成那副样子,简直生不如死。
难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这“脉反逆流”?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
月将倾卷结束,下一卷开【云织梦】
过渡章节后,将会进入女主男主的感情互动篇。
看到小天使们担心会虐——
不会的,绝对不虐感情线!
话说这部文,作者君自己觉得最虐就是魔尊觉醒这里,
但别说其他人了,太和主峰列阵,可是连阮妹一根手指都没舍得碰啊~~~更何况是男主~~~
师兄诀别最后说的话,是有另一层含意的,比如夏承玄如此逆天的原因。
想想咱们家阮妹,好友宠徒弟宠师兄宠宗门宠,
就算成了魔尊,也不会变。
本卷章节目录回顾:
驯徒记之月将倾/吴瑕
歌罢易水寒,回眸青峰黯。
停杯闲话予,投箸点江山。
千秋独对月,天倾任我担。
百川起风雨,万壑开剑岚。
三生沉浮定,四象别仙凡。
辞过离人路,唯留泪痕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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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5.08
目前在云织宫的两名大乘期魔修,丰澈和萧快雨。
丰澈看上去人很随和,一双鸳鸯猫眼很是灵动,即便在阮琉蘅面前,亦是不卑不亢,神态自如,如山涧清泉,见之忘俗。
萧快雨容貌秀美,但身型有些弱不禁风,看上去如同深宅大院中的读书郎,每日斜倚竹榻,手捧一卷书。
可阮琉蘅知道,他们的本质,绝对不是表面上这般。能一直修炼,并且能活到大乘期的魔修,手里怕是都握着尸山血海。
而且两个人之间隐隐的敌对,和眼前暴风骤雨前的宁静,都让阮琉蘅心生警惕。
她慢慢问道:“你们如何应对脉反逆流?”
丰澈见她接过茶,鸳鸯猫眼转过,看向别处,带些忧郁之色道:“尊上看上去,可并不喜欢我们啊,所以尊上现在是不是因为无法对我们动手而备受煎熬?可尊上却不知……”他转过头,直视阮琉蘅道,“脉反逆流,对魔修来说,与尊上现在的心情相似,都是一种既有限定,是自魔修诞生起,便如附骨之疽,是无解的。”
如果要明白脉反逆流,就要先解释下魔修的产生。
最早天地并无魔气,后有人类,才渐有魔气滋长。
魔是什么?
魔自人心中生!
人有七情六欲,便会有种种原罪,而罪孽便是魔气的温床。人性的堕落,对**的渴求,对力量的吹捧……多么诱人,不仅仅是普通的凡人,就连清心寡欲的修士,也时时被这些魔障侵蚀,跌入泥潭。
魔修中亦是因入魔方式不同,而分为弦月和朔月两派:
因走火入魔,对天道失去信仰,从而道心崩溃的人,会堕入修罗道,成为魔修——这一类人,乃是弦月魔修,他们只是背离天道,心中嗜血**并不强,目前以丰澈为首。
因为渴求力量,对人类心怀憎恨而入魔的人,亦会堕入修罗道——而这一类人,被称为朔月魔修,他们残暴嗜杀,手段极端邪恶,恨不得人间变为地狱,众生泯灭,目前以萧快雨为首。
修士入魔只是一念之间,但入魔之后,便再也回不去了。
因何种心魔入魔,便会自然成为那人的“脉反逆流”,比如一个因杀人而入魔的修士,那么他的“脉反逆流”,便体现在“杀人”这一点;比如一个因嫉妒而入魔的修士,则会在脉反逆流时期,去寻找能够引发他嫉妒心的人去杀;比如因淫思入魔的修士,便会在脉反逆流发作时,去寻异性采补……
每隔一段时期,脉反逆流都会发作,发作的间隔因修为高低,入魔轻重,都各有不同。时间间隔短的,也许几天,甚至几个时辰便会发作。时间间隔长的,也许数百年也能风平浪静度过。
丰澈垂着眼眸低声说道:“其实脉反逆流也没什么不好,总之那些正道修士,在我等的眼中,也不过是储存灵力的皮囊而已,或是打杀,或是吸食,或是采补,都没有什么所谓……”说到这里,他语意未尽,但却抬头看向阮琉蘅。
阮琉蘅果真动怒了。
她将手中的茶杯掷在地上,手中焰方剑的剑尖直指向他,透着一股暴戾的杀意。
可丰澈却并不害怕,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继续说道:“尊上可是觉得我冷血无情?不过你这剑,却是指错了人,我们弦月一脉,都是被动入魔,比起萧护法的朔月一脉,可是温和得多。”
萧快雨冷冷横了丰澈一眼,不甚在意地道:“丰澈,你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丰澈又在摆弄手中的茶具,笑道:“严格说来,尊上的觉醒,也属被动入魔……我们不过是这天地间的可怜人罢了,因为堪不破,参不透,被心魔引诱,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弦月一脉,不管怎么说,还是尚存一丝人性的魔修,可朔月一脉,别说正道,即便是我,面对无情无义的杀戮机器,也觉心寒。”
“唉,跑题了,尊上还是放下手中剑,与我们共商大计才是,反正……你也伤不了我们,不是吗?”丰澈眯着眼睛道。
阮琉蘅手中握着焰方剑,面对丰澈和萧快雨,脊背上却流出了冷汗。
她确实不能将剑尖更进一步,哪怕她动用了大神通,也无法对他们出手!
当下阮琉蘅恨恨收回了剑,重新坐回主位,冷笑道:“可到了如今,我也明白,你们同样无法对我出手。”
丰澈点点头,又沏出一杯茶,拂袖送至阮琉蘅手边,说道:“所以还是坐下来,好好谈。”
萧快雨也不装模作样,他骨子里的狠戾和阴冷终于爆发出来,对阮琉蘅摊牌道:“请尊上带领我等进攻太和,不要让千机尊上的努力白白浪费,若是不能趁机一鼓作气拿下五大山门,待修真界恢复元气,哪里还有我等的立足之地?难道还要我们困在这小小的云织宫里数千年?进攻彼岸之门,已迫在眉睫,此非我一人之意,莫说分什么朔月弦月,凡是魔界之人,谁人不想好好出一口心中恶气,不再偷偷摸摸如同地鼠般生活在见不得光的沟渠中!这数千年来,为了压制体内的脉反逆流,我们忍够了各种痛苦和折磨。千机尊上为了保护我等,在修真界步步小心,也吩咐我等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出山伤人,以免被正道修士抓到马脚反为其害。我们苟且偷生,硬生生压制住脉反逆流的嗜血冲动,也就是在压制我们的身体本能。修为低的,咬牙直到经脉反噬而亡,修为高的,也耗费大量元神压制,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请尊上马上安排我等攻陷修真界!”
云织宫,不过是魔界的碎片,无论是魔气的含量,还是大小,都远远不如真正的魔界,只有杀入彼岸之门,打破封印,让真正的魔界重现人间,他们才能扬眉吐气,与那些正道修士一样,站在这阳光下,享受肆意杀戮,痛饮那甘美的鲜血!
然而事到如今,魔修能仰仗的,仍然只有魔尊,不仅仅是因为魔尊的修为,也是因为魔尊可以支配来自真正魔界的力量,就像穆锦先一人在太和,便可以凭借遍布整个人间界的闪电,将魔气给养输送给魔兽一样,他们也需要这样的力量!
“先灭太和,再破彼岸之门,颠倒乾坤,魔界重现!”萧快雨脸上浮起激动的红色,向阮琉蘅所在的主位踏前一步。
然而他的脚还未落地,便被突起的剑阵阻拦,身形一转,退回数步。
那是阮琉蘅几乎是瞬间便布下的剑阵,她冷冷看着萧快雨,唇角还带着嘲讽的笑意,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那么,便传本尊的号令……”阮琉蘅缓缓开口。
丰澈低垂的眉眼闪过一道精光,萧快雨则是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而下方的魔修,亦是屏住呼吸。
“魔修将永生永世,不得踏入修真界,如有违令者……”她并不看他们,而是侧过脸,将焰方剑冰冷的剑刃贴在脸边,“即便本尊不能手刃,却也有得是手段教你永生永世尝尽脉反逆流之痛!”
阮琉蘅此时被魔气缠绕,一身墨色晖云临阵铠,她原本就极美,可曾经的她眉眼柔和,再加上修行岁月清淡出尘,只有一身超凡脱俗的雅致之气。可如今,她那双春风细雨般的桃花眼,只有狠戾之气,明明面容不曾改变,却让人觉得冷绝艳绝,像是能诱人坠入地狱的魔女。
更何谈她身上恐怖而又强大的渡劫期修为!
阮琉蘅孤身面对云织宫跪了一地的魔修,毫不掩饰地说出上面一番维护修真界的话,起初只有寂静,仿佛一根针落在大厅中,也会在耳边发出声音。
而后便是魔修们不敢置信地私语,甚至有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后面,终于有一名朔月魔修跳了起来,高喊着:“什么魔尊!不过是太和的走狗!给千机尊上提鞋都不配!”
他的话音未落,后面便群情激昂地喧闹起来,陆续有人也开始跟着应和。
“凭什么要我等忍着,难道魔尊不顾我等的死活吗!”
“呸,爷爷天天盼着铭古纪的魔尊,没想到是个学缩头乌龟的娘们儿!”
“我们要给千机尊上报仇!”
“给千机尊上报仇!报仇!”
……
这些骚乱,丰澈和萧快雨并没有阻止,甚至萧快雨还挑衅似的抱臂冷笑,而丰澈则根本连眼都不抬。
这里不是太和,她独自面对群魔,没有任何倚靠,没有任何安慰,有的只是冰冷的利益相关,和勾心斗角。
可她又何惧这些把戏?
魔尊传承中的法门尽是阴毒的招数,她并不介意拿出来给这些魔修使用,对这些妄图为祸人间的害虫,她一丝悲悯也无。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撕破脸了。
魔修内斗得也厉害,目前的一些魔修设定架构,都会带到下一部文里,
因为下一部才会主讲魔修。
其实我们说一个人好坏,更多是相对于我们的立场,
比如师兄其人,对修真界来说,乃是大毒瘤。
然而对魔界来说,他却是英雄。
此时的阮妹有些艰难,
可唯有此时,才见人心。
☆、第158章 5.08
阮琉蘅伸出仍然白皙的手,一个漆黑的立方体便出现在她的掌心。乐-文-
远处叫得最欢的,是一名身材矮小,却拎着一根钉满血刺的巨锤,他正高喊着“报仇!给千机尊上报——”,声音戛然而止,他仿佛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喉咙立刻失去了声音,而他的身体,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拎起。
再一恍惚,矮小魔修便如同一颗炮弹,飞向阮琉蘅手中的黑色立方体。
那立方体不知道是什么法宝,矮小魔修钻进去后,不多时便发出了惨烈的嚎叫声,响彻在云织宫的殿内,听上去,仿佛比脉反逆流发作时,还要痛苦上几分!
阮琉蘅平举着掌心中的立方体,看着下方重新用惊惧的眼神看着她的魔修们,微微一笑。
“想必此地已没有函古纪的魔修了,所以,其实你们同修真界的修士一样,已经忘记了渡劫期修士的能力……这世间的规则,对本尊来说,就如同这掌上的玩具。本尊的确不能对你们下杀手,但是折磨你们,或许可以成为一项不错的消遣娱乐。”
她施展了一个法诀,将那黑色立方体变为透明。
魔修们才看清那被收入的矮小魔修,正在虚空中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血肉,他已经没了半边身子,只剩下森白的骨架,而表情则是又哭又笑,已失去了神智。
是啊,他们终究还是记起,那上面的女修,是这天上地下,唯一的渡劫期修士。
“对了,本尊怕你们消息不灵通,倒是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你们。”阮琉蘅笑吟吟地看着在立方体中挣扎的魔修,随手将他丢在一边,擦了擦手道,“本尊在觉醒时,不小心废了六重天的赵明晰。”
这回轮到丰澈和萧快雨震惊。
什么?修为已达大乘后期的赵明晰,被这个连魔尊传承力量还未完全接受的女修废了?
丰澈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阮琉蘅,目光带着如沐春风的暖意,笑问她:“尊上果然威风,轻易便能打败大乘修士,何愁大业不成?”
阮琉蘅伸出一根手指,轻声道:“本尊看着那不可一世的赵明晰在本尊的手下哀嚎,看着他的灵力和修为一点点被魔气吞噬,看着他的境界跌落,化神期、元婴期、金丹期……一直到炼气期,本尊方才想起,一个炼气期的废人,比一个死人,活得更痛苦,不是吗?”
“而丰护法也说错了,本尊的大业,与你们的大业恰好相反。”
“本尊要这修真界平安无事。”
“本尊倒要看看,谁敢逆我!”
※※※※※※※※※※※※
云织宫的魔修都被阮琉蘅灰溜溜地赶了出来,包括丰澈和萧快雨。
他们二人走在最后,当跨出云织宫的宫门后,两人瞬间对视一眼,心中已经知道对方的想法。
如今并不是朔月一脉与弦月一脉相斗的时候,铭古纪的魔尊不肯灭世,这才是最棘手的难题,若是她不觉醒,或许当穆锦先身死后,他们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反攻修真界,然而她觉醒后,他们便不得不忌惮魔尊的力量。
刚才云织宫中那一番敲打,着实让人胆寒。
没想到这位太和出身的魔尊,竟还是个软硬不吃的铜豌豆,她既有正道的道德感,又不乏魔修的狠辣,喜怒无常,让人摸不到底。
萧快雨的想法很简单,他想杀死碍事的阮琉蘅。
而丰澈却比他老辣得多。
“杀魔尊,并不用我们动手。”丰澈冷静道。
“你是说要修真界那群……可他们怎么知道云织宫的位置?失去了云织宫,我等又该如何生存?”萧快雨皱眉问道。
“你怕什么,即便是正道围攻,先去扛着的也是她,你以为在她的领导下,云织宫能保住多久?”
“只怕修真界那些人贪生怕死,不肯就范。”
“那些潜伏在修真界的钉子,也是时候动手了,让他们从中挑唆。”
“那么……”
“将云织宫的结界,撤了罢。”
魔修们重新隐入云织宫外殿的阴暗中,只余永夜的穹顶,和众星无月的孤凉。
……
阮琉蘅并没有将神识外放,她不敢过多使用神识,怕识海压制不住那些魔念,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云织宫的气息已经外泄,而她其实也并不关心。
当魔修退去后,她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将焰方剑抱在怀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在剑刃上,划过却无痕。
她并不怕那些魔修,也不惧怕与之为敌。
她并不觉得自己懦弱,因为她知道,骨子里太和剑修的血性仍在。
可她仍然流了泪。
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非常陌生……不知不觉中,魔气还是侵蚀了她的心性,让她变得冷血,变得……已经不像她自己了。
阮琉蘅从十三岁开始,修道至今,心中秉承的都是天道善念,她手上并非没沾过血,同样手刃过敌人,可那都在她的大义之中,阮琉蘅并非滥杀之人。
可她今天,却在折磨那矮小魔修时,体会到了一种令人战栗的愉悦感。
我不想成为魔尊……
阿玄、师父、红湄、栖迟……南淮、鸿英、复寥、赵欢赵……长宁元君、季羽元君、真宝元君、槐山神君、纯甫神君、邵镇神君、罗七神君、月泽、灵武……
她反反复复念着这些人名,仿佛他们能够给她力量。
每一个熟悉的脸庞划过识海,都会让她的心为之柔软。
可那其实也并非力量,而是她在这绝望中,仅存的希望之光。
阮琉蘅的眼前又浮现出太和山脉的壮美景色,悬在空中的太和十八峰,被朝阳覆盖的朱雀廷,开着不败桃花的灵端峰……
好想,好想回到太和。
我想回太和。
可她知道,那记忆中的太和,她心心念念的太和——
已是她永远都回不去的故乡。
※※※※※※※※※※※※
小小的云织宫并不能拦住魔尊。
对于掌握规则之力的阮琉蘅来说,从云织宫中出来,就像迈过一个门槛般简单。可她并没有目标,只是漫无目的的行走。
然而天下之大,却无她的容身之所。
阮琉蘅并没有御剑飞行,而是用极缓慢的速度御风而行,她走走停停,一路上看到被魔兽肆虐后人间满目疮痍,她便帮助修补。
塌陷的森林,重新恢复原样。
泛滥的河流,重新回归河道。
废墟中的村落,所有被掩埋在地下的人都被救出。
逃亡中的人们,被她悄悄送到附近的太和据点。
连降的暴雨中,出现一个个法阵,里面是干燥温暖的空间,帮助人们避难……
阮琉蘅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在心里说对不起。
在有能力之前,请让我多做一些事,请让我多弥补这人间一些。
人们面对她身上的魔气,充满了恐惧,她并不介意。
甚至还有几个脏兮兮的孩童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她。
“坏蛋!”
“魔头!”
“叫太和剑修来打你!”
“打她!”
“打她!”
孩子们乱哄哄地嚷起来,他们还不知道魔修的可怕,也不知道死亡的恐怖,只是凭借童稚而单纯的愤怒攻击她。
阮琉蘅并没有任由他们去打她。
不能放任孩子这样做,今天遇到的是她,若是以后不小心真的遇到了魔修,傻孩子们,你们要赶快跑!
她垂下头,做了很久,尽力做出她所能想象的最凶恶的表情,再抬起头,对着那些孩子伸出带着一团黑气的双手,然后抓起远处一块巨石捏得粉碎。
“再叫嚷,就把你们捏成肉酱!”阮琉蘅恶狠狠地说道。
孩子们怕了,跌跌撞撞的往回跑,有的已经哭了出来,还有个年岁小的不小心绊了一下,因为腿软,半天没爬起来。
阮琉蘅心一软,想过去扶他。可孩童见她走来,吓得喉咙直抽噎,手脚并用地爬了回去。
她收回了手,表情茫然地继续走着。
你们应当怕我,因为,我是魔尊。
※※※※※※※※※※※※
又不知走了多久,她停下了脚步,在一处树林外,从灵兽手镯中抱出了小小的娇娇。
当阮琉蘅觉醒时,那股剧烈的魔气波动自然惊醒了灵兽手镯中的娇娇,兽族的灵敏度比人类不知道高出多少,下一刻,娇娇便什么都知道了,可这次她既没有叫也没有闹,一直在灵兽手镯中默默地呆着。
直到阮琉蘅把她抱出来,她才重新露出凶恶的眼神,对着阮琉蘅呲牙道:“蘅娘不准丢下娇娇!”
阮琉蘅静静地看着她,说道:“你非我契约灵兽,长期在我身边,会被魔气侵蚀,变成没有神智的魔兽。”
娇娇想到那些恶心的魔兽,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可还是嘴硬道:“娇娇不怕!”
阮琉蘅目光很冷漠,她伸出手,握在娇娇柔软的脖颈上:“娇娇,我已经是魔尊,迟早也是要毁灭世界,或是被这个世界毁灭。如果你执意与我同赴死,那么我便在此地如你所愿,让你死在我手上,总好过变为魔兽,永生永世只能堕入修罗道。”
她的手开始收紧,细嫩的毛拂过手心,可仍然没能制止那只无情的手,气管的压迫让娇娇疼了起来。
娇娇仍然不明白,这只总是会充满爱怜,抚摸她脊背的手,为什么会这么做?蘅娘要娇娇的命吗?不可能!
娇娇瞪圆了眼睛,她满眼都是泪,大叫道:“你不是蘅娘!你一定是蘅娘身体里的坏人,你占了蘅娘的身体,蘅娘不会这么对娇娇!”
阮琉蘅一边收紧手掌,一边平静道:“如果你希望我不是蘅娘,那么我便不是。”
“坏人!把蘅娘还给娇娇!”
娇娇终于被扼得快要接不上气,她四爪猛烈乱蹬,拼命地想要抓阮琉蘅的手。
嘶!一条血道出现在阮琉蘅的小臂上。
阮琉蘅似乎吃了疼,不小心松开了手,娇娇奋力挣脱,才得以脱身,翻身落在草地上,四爪都在颤抖。
娇娇满眼都是恐惧之色,就像那些路上见到她的人一样。
……
娇娇,你应当怕我,因为我是魔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放心,娇娇是阮妹的治愈良药。
之后再无虐~马上就有人来安抚女主了。
吴道长也心疼阮妹啊~~~
☆、第159章 5.08
阮琉蘅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娇娇走过去,又伸出手来抓她!
娇娇浑身毛都竖起来,尖叫了一声,立刻向远方跑去。
阮琉蘅却只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她另一只捂上被娇娇抓的血道上,那只是一道小小的伤痕,可阮琉蘅却疼得流出了眼泪。
又或者不是眼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淅淅沥沥落下的细雨。
娇娇,要坚强的活下去。
而她则如同浮萍,是这尘世的罪人,是魔道的魁首,是全天下最该死的人。
阮琉蘅心中是难以言喻的伤心,使得这个一直以来坚强的女剑修,像个可怜的小姑娘一般,在一棵大树下蜷缩成一团。
雨水打湿在她的身上,可她已是魔尊之躯,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她的手抓着湿润的泥土,贪恋地嗅着泥土的气味,那是人间的气息。
可她心中,是连大地都抚慰不了的伤口。
阮琉蘅在这细雨中,合上疲惫的双眼。
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
过了一会,树林里走出一只半人高的赤焰兽,她低垂着脑袋,柔软的爪垫踩在土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娇娇走到那棵树下,蹑手蹑脚地趴在阮琉蘅的身边,用松软的毛皮为她遮挡雨水,又用毛蓬蓬的大尾巴盖在她身上,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脸。
娇娇是一只很蠢的猫型兽,她从小被阮琉蘅娇生惯养,也许已经蠢到连死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热烘烘的腹下毛皮温暖了阮琉蘅的身体,赤焰兽天生水火不侵,可在娇娇的遮挡之下,阮琉蘅的脸上却汹涌而出更多的雨水……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抱住了娇娇的身体。
可是当阮琉蘅醒来时,才发觉有数道灵力正在她身边跃跃欲试。
“南宫道友,不要怕,我们一起上,趁这魔修现在没有任何防备,要她的命!”一个女修的声音低声喝道。
“可她身上还有一只赤焰兽,身上并无魔气。”一个年轻的男修声音说道。
“哼,跟魔修厮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索性一起宰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可是……”
“南宫道友忘了?你我的家族,都是被魔修所灭,此时难道不该替天行道?若不是此地只有你一人是元婴修士,擅用阵法禁锢,我恨不得自己动手!”又是一个年轻的男修声音。
悉悉索索。
阵法布下。
而阮琉蘅也睁开了双眼。
※※※※※※※※※※※※
当阮琉蘅睁眼时,离她不远处的十来名修士都莫名的一阵心惊。
那里面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那个擅长阵法的南宫,有元婴中期的修为,其他零零散散,还有四名元婴初期,其余都是金丹修士。
阮琉蘅的境界修为比他们高出太多,而且威压并没有外放,所以他们只知道阮琉蘅的修为绝对在元婴后期以上,却不知道她的真实修为。
娇娇早已经醒过来,她站在阮琉蘅身前,看着那些想要进攻阮琉蘅的修士,露出了尖牙利齿。
可娇娇从来没独自面对过这么多人,而且还是正道修士,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直到阮琉蘅醒过来,她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底气,生龙活虎地蹦跶了一下,嘴里高声叫道:“你们竟然敢在魔尊面前大呼小叫,再不快跑,娇娇就把你们全都吃掉。”
而后她回过头,没心没肺地看着阮琉蘅,亮晶晶的猫眼似乎是在说:是不是该这么说,快表扬我呀!
娇娇太蠢,她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想向阮琉蘅表达一件事。
只要能留在蘅娘身边,对娇娇来说,无论是做太和剑修的宠物,还是做魔尊的爪牙,都没关系。
因为娇娇就是这么蠢。
阮琉蘅站起身,抚了一下娇娇的小脑袋,将她呼噜得很舒服。
在阮琉蘅的手中,娇娇重新变回家猫大小,被她抱在怀中。
她看向对面的修士。
然而那些修士已经被娇娇嘴里的话吓呆了。
“魔尊?”
“是刚出世的魔尊?”
“是那个太和剑修?”
……
站在众人中央的南宫此时却惨然一笑。
“我南宫濯的运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差,竟然遇到了魔尊,也罢,我刚才不动手,可不是因为怕了你,只是南宫祖训,一生堂堂正正,不屑暗杀。可如今,你已经醒过来,好,好,来一决胜负!”
旁边的黄衣女修拉住他,急忙说道:“你疯了!她是魔尊啊!”
另一边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手中的拐杖往地面上一杵:“你们先走,本君来拖住她!”
“别说废话了,在这里战死,小爷也不会堕了胡家的威名!上!”旁边一个蓝衫青年使出法术,一团水汽立刻向阮琉蘅袭来。
“胡家小子说的对!我们上!”
那些修士,各自拿着法宝,掐着法诀,一窝蜂地冲上来。
可在渡劫期修士面前不过是送死,而阮琉蘅也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真正目的。
他们全都是在演戏,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保护千里之外拼命向离此地最近的宗门飞去的男子。
他们是在用一切手段来延迟她的动作,使得他们唯一逃出的同伴能将她在此地的消息通传出去。
这是一群大义之人。
面对那些形状属性各异的法宝和法术,阮琉蘅并不准备出手,因为她突然感觉到远方有熟悉的气息传来……
转眼间,一条金红色的巨龙便出现在阮琉蘅与众修士的中间,怒目而视,一只巨大的龙爪压了下来,将那些法宝碾得粉碎!
龙!
“谁敢伤吾主!”那条龙气势汹汹地喝道。
随后阮琉蘅将娇娇收回到灵兽手镯,纵身一跃,俏丽的身影立于龙首,她看着那些修士,冷冷道:“告诉各大宗门,魔尊会在云织宫,等候诸位大驾光临。”
说罢便消失不见。
而觉得自己侥幸活下来的修士们,则是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告知我们地点?难道其中有诈?”
“不管怎么说,我等分头通知五大山门,迅速行动!”
几个人立刻分头散去。
还留在原地的南宫,却喃喃自语道:“为什么那个魔尊,看上去并不可怕?”
而他身边原本负责扮演贪生怕死角色的黄衣女修,也露出了迷惑的表情:“师兄,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个女魔修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竟是求死而后快。”
※※※※※※※※※※※※
随着阮琉蘅力量觉醒,阿鲤的修为也水涨船高,拥有相当于人修大乘期的修为,且一跃化龙,成为当世极稀有的七阶妖兽。
可那毕竟不是他自己修炼而来的力量,而是依附于阮琉蘅的魔气。
好在阿鲤是条没心没肺的横公鱼,他心中排第一位的,还是阮琉蘅的安危。当他将斐红湄带出九重天外天时,恰好在一个山头发现了芮栖迟的气息,于是将其顺路也捎带上,一同送往衍丹门。
不过阿鲤并没有着急回到阮琉蘅身边,他是她的契约兽,已是心神互通,若是阮琉蘅有危险,他会第一时间赶去救她。阿鲤未化龙时,飞行速度在妖兽中已是屈指可数,而化龙后,他的速度几乎可以达到空间规则的极限。
将衍丹门的魔兽清理干净后,他甩甩尾巴,决定寻找阮琉蘅,顺便邀功。可那时阮琉蘅恰好被穆锦先传到与人间隔绝的云织宫,阿鲤一度失去阮琉蘅的音信,不管不顾地在人间一通乱飞。当她从云织宫中出来后,他才确定了阮琉蘅的安全。
可这一次,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她。
阿鲤一瞬间有些犹豫,他确实心比较大,妖兽对善恶的概念也没有人类那么分明,对阿鲤来说,人类的性命可能还不如美食重要,但他已与阮琉蘅在一起数十年,他受到她的教化和熏陶,再加上本就一颗赤子之心,竟也渐渐认同起太和的道义来。
他不知道阮琉蘅究竟想对这个人间做什么,关于魔尊的信息,他的传承里自然也有。所以阿鲤隐藏了气息,远远地跟在阮琉蘅后面,默默守护着她。
这一路上,他看到她的痛苦。
那痛苦如此单纯,那并非是自怨自艾的痛苦,也非对整个世道,对命运的无常的悲愤……她的痛苦,从始至终,都来自对人间的悲悯。
可人们并不理解她。
人群恐惧她,孩童打骂她,修士要围杀她……
阿鲤再也忍不住了。
你们见过这样的魔尊吗?
你们忍心这样欺负她吗?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她根本就不曾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啊!
阿鲤明明知道那些修士对阮琉蘅造不成一丝伤害,可他还是明晃晃地跳了出来。
那是一种态度。
“我来保护你”的态度。
……
如今阿鲤终于接到阮琉蘅,他一摇龙躯,刹那掠七洲。
人间在浮云之下,像是一个梦中的画卷。
作者有话要说:妖兽且如此,那么人类呢?
……
忠犬集结中!
☆、第160章 5.08
阮琉蘅龙首上坐了下来,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红湄他们,还有衍丹门……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失去了曾经的温度,而变得越来越冷。
阿鲤回道:“南淮神君说他们无事,只是需要休息数日。已经帮衍丹门退敌,门派伤亡并不大。”
“阿鲤,的任务已经完成,不需要了。”她语气不变,很平淡地说出这样的话。
阿鲤停了下来:“主要像应付娇娇一样应付吗?”
“刚才也听到了,不出半日,修真界都会知道魔尊已对他们宣战,只是不想让跟绑着一起死罢了。”
这话听着一点都不亲切!
阿鲤一肚子委屈,他已经打探到云织宫的方位,也不答话,闷头带着阮琉蘅扎进去,而后也不维持龙型了,其实对于阿鲤来说,龙型也是个新鲜感,能更好发挥身上的妖力而已,其实还不如他那流水型线条的英俊鱼身呢!
他的修为已经足够他化成形,当即一甩尾巴,变成身,将阮琉蘅稳稳地接手中。
阮琉蘅只觉得身子一轻,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抬头看去,阿鲤已不是曾经青涩、甚至还带着些婴儿肥的短发少年,而是长成了眉眼英挺的青年,脸上的笑容有阳光的气息。
“娇娇都能陪身边,也不差一个了吧?”阿鲤温柔地看着她,“若是传承里留下贪生怕死,弃主背离的信息,可是会给横公鱼的族群抹黑的。”
阮琉蘅已经没有精神挨个说服他们,只扭过头去,不冷不热地说道:“那么便随。”
阿鲤将阮琉蘅放云织宫的主位上,他的目光她耳垂上停留了一会,语气惊讶,且大声地说道:“这滴水藏海结界还!”
阮琉蘅身子一僵。
阿鲤眯了眯眼,又看向她的发髻,伸出手,将她头发上的桃花簪取下,她的头发立刻倾斜而下,披散开来。
“阿鲤,不要胡闹!”
但是当她看到阿鲤手中的桃花簪时,才发现即便她浑身都已经被魔气侵蚀,然而这雪山冰种凝结的桃花簪,却丝毫不受影响,依然散发着纯净的光彩。
阿鲤将桃花簪放阮琉蘅的手心,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阮琉蘅则将桃花簪握手心中,浑身像是被抽去劲力,缓缓靠主座上。
阿玄,是告诉,不要放弃吗?
桃花簪不会回答她,但上面的桃花带着灵端峰的回忆,雪山冰种上是熟悉的气息。
那个,想必还为了她而战斗吧……然而正道的围剿不久就会到达。
她将会这些面前宣告他所知的魔界的一切,而后引颈就戮。
修真界已经历了九个纪元,就连古神也预言第九纪元的魔尊会灭世,如今想来,真是最残酷的玩笑,若要是要她灭世,她宁可死。
那么就让她终结这一世魔尊,再引正道士毁掉魔修的大本营,为这间尽最后一份力。
而此之前,允许她再小小的放纵一次。
愿老天赐一梦。
梦回故乡。
※※※※※※※※※※※※
如果不是云织宫暴露位置,修真界还不知道间竟然还有这样的存。
云织宫与九重天外天不同,九重天外天虽然也是独立小世界,却无法关闭,且里面的灵气构成与间差别并不大。而云织宫则是一个独立的小魔界,它的位于西凉州最高的山峰“醍醐山”的山顶,云海上,黑色的魔洞骤然出现,散发出惊的魔气!
若是任由它这样下去,难保间不会再次出现一个朱门界!
如今太和正全力镇压罗浮两界门,七路军团正扫荡魔兽余孽,虽然已经有部分弟子陆续返回宗门,但间除太和外的四位大乘期元君皆受重创,一时之间,竟然群龙无首。
可还是有许多修士自发组织起来,从四面八方赶往西凉州醍醐山。从阮琉蘅发出战帖后,短短不到一日,醍醐山已经聚集了数千修士。
这其中,有真正仇视魔修的,也有自持身怀绝技想来扬名立万的;有持观望态度的,也有准备投机取巧发死财的;有心怀道义的仁志士,也有想来加入魔修的墙头草……
这些来自各大宗门,以及散修团体的修士们,正准备攻击云织宫,既然魔尊不出来,他们就攻进去,反正一场混战,谁能取了魔尊首级,便是英雄。
建功立业的狂热让他们忘记渡劫期修士的可怕,而实际上,这些来醍醐山的修士,几乎都是铭古纪的修士,他们连大乘期修士都很少见到,自是无法想象渡劫期的力量。
恐怕还想用海战术杀死魔尊。
南淮没有时间笑他们的天真,他此番前来,一是不想这数千修士白白送死,二是要护住阿蘅。
当南淮神君的身影出现醍醐山顶时,许多修士本以为他是来助阵的。
谁不知道衍丹门掌门云霞神君和南淮神君,是这修真界唯二修出丹灵的丹修。而丹灵带给友方的好处可不仅仅是恢复灵力和伤口那么简单,战斗中,甚至可以通过丹气引发修士的体极限,使得战斗力倍增。
更别提他还身怀衍丹门不外传秘法,号称修真界三大结界术的惊神通天结界!
有了这结界,再加上丹灵,与魔尊一战的成功几率便高了许多。
可正当所有欢欣鼓舞之时,南淮神君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而是径直飞到云织宫的宫门前,负手而立。
他看向群,神色很平静。
“衍丹门南淮,恳请诸位退散。”
群立刻开始骚动,修士们不敢相信五大山门中赫赫有名的南淮神君居然会这里阻拦他们攻打魔尊!
“难道要助纣为虐?”
“南淮神君莫非是走火入魔了?”
“怕是想出名想疯了吧?”
“就一个,怎么可能打得过们?”
“一定是被魔尊的美色所迷!”
……
南淮从储物袋中,取出焦尾琴,悬浮身前。
“魔尊紫蘅,自入魔以来,不曾伤过一草一木,手中不曾沾过一之血。只要她仍守本心,便护她一生,若是谁想攻来,那便先过这一关吧。”
他十指修长,古琴上轻轻弹拨出一个音符。
一道金光自焦尾琴弦飞出,他与众修士之间,形成一根垂直丝线。
立刻有识货的群里喊:“快阻止他,那是惊神通天结界,他要以结界阻们!”
话音未落,已有数十道法诀打了过来。
南淮并不理会,他目光坚定,继续弹奏古琴。
而那些法诀,还未来到那根金色丝线处,便被一堵墙挡了下来,而细细一看,那并不是墙,而是巨大化的黑色灵兽,用它的侧身拦下了法术,而后转过身,怒视着群。
那黑色灵兽的上方,是万兽观复寥,他手持神机落日弓,已是拉满了弓弦。
“万兽观复寥,此身此行,已与宗门无关,各位只管杀来,生死无怨!”
他身边左右两侧各窜出两只巨兽,向着群露出利齿,低低吠叫。
小树小花小草!
群只是愣了一下,他们似是不敢相信,竟然有宁可背弃宗门,也要帮助魔尊,简直愚不可及!
“区区两个,就想与万千修士抗衡,活腻了吧们!”
“大家亮家伙,先拿他们祭旗!”
无数道法宝法诀向南淮和复寥攻来,此时南淮结界未成,复寥并不想伤,只以“思无邪”神通与那些法术对冲,可还是有更多他们顾及不到的法宝法诀。
众多修士中,虽然此时还有很多尚未出手,但其中不乏有化神期修士,即便只是随便一道法诀,汇聚一起,也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正斗法激战之时,一把巨伞横空而出,拦下一部分攻击后,伞面上如水波流转,形成一副两仪太极图。
“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有女子诵读法诀。
以图为中心,伞面旋起巨大灵力漩涡,向着那些还冲击南淮与复寥的法诀冲去,明亮而柔和的白光于半空中形成伞状,护了他们身前。
有惊呼:“那是扶摇山的‘万象森罗’!”
一名女子袅袅从醍醐山的左侧飞来,她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修士,微微一笑,身体轻盈旋转,落了南淮旁边。
“扶摇山鸿英,前来劝诸位下山。只保证一件事,若是魔尊紫蘅尚有道心,便与她同生共死,若是她手上沾了任何一个无辜之鲜血,便第一个不饶她!”
只是这番话,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又能入几个的耳。
谁信的话?难道等魔尊作恶了再杀?
别开玩笑了!
魔尊杀难道还会跟打招呼?相信魔尊的品,难道就要让天下都相信?
“谁信们这些鬼话!”
“不过是一丘之貉,魔尊走狗!”
“这等拎不清立场的女,就由爷爷送上西天!”
……
谩骂不绝于耳,不停有各种法宝法器法诀打过来。
而他们三,就这样坚守云织宫前,身后是魔界的深渊,可他们却并不恐惧。
因为那里面,是阮琉蘅。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男主就粗来了。
这两天有些忙碌,因为下面的内容……写废了7k字。
尾不好收啊(摸下巴
算算这部文到现在,写废的字,也有快2w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废掉的字,也证明我自己的不成熟。
顺便庆幸我是个一定要有存稿在手的作者,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补救,哈哈~
请小天使们放心,一定会给你们看到最好的内容。
绝不以次充好,可算优质卖家?噗噗~(容我苦中作乐一下
☆、第161章 5.08
南淮的结界在各种法术的干扰下,一直没办法最终合拢,山顶修士之中,也不乏结界术的行家,他们专门往结界术的要点上攻击,使得惊神通天结界一直无法发挥全部力量。``
鸿英看着南淮已经召唤出丹灵,低声问道:“若是撑不住,我便出去杀几个立威!”
“不可!”南淮急忙阻止她,“他们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在此阻止他们,也是不想蘅儿手中染上鲜血,鸿英,你更不能!”
“可是……”
复寥在前方沉声道:“我等不是早已经做好以身殉义的准备了吗?鸿英,我出去拦下所有攻击,你来顶住这里,助南淮道友完成结界!”
鸿英一急,挥袖招出法相般若蛇,喝了一声:“不,我来!”
这种关头,任何一个人出去,都挡不住已经杀红眼的修士攻击,他们所盼望的不过是以平生所学撑住半刻钟,之后恐怕就要身殒道消。
正当复寥和鸿英抢着出去时,突然觉得身上一寒。
修士早已不惧寒暑,尤其他们都已是元婴修士,怎会感觉到寒冷?
然而不光是他们,此时在结界外的修士大军,也觉得寒冷突至,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色亦是突然暗淡了下来,不知何时起,点点雪花落下。
整个醍醐山,突然下起了小雪。
雪越下越大,有人试图以法术挡住这雪花,立刻便失败,他们才惊觉,这并非是自然的雪,而是灵力结成!
在白茫茫的风雪中,一个穿着黑色太和弟子服的人影,缓缓走入人们的视线。
他轻轻挥手,雪花便停了下来。
来人持着一柄透明如水晶般的长剑,他极是英俊,那双星目璀璨,鼻梁高挺,阳刚的脸部线条勾勒出完美的脸型,他身穿黑色太和弟子服,面向人群,露出一个有些凉意的笑容。
太和剑修?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不满:“难道连太和都要帮着魔尊,准备助纣为虐吗?”
他并不认识那个人,只是根据那名剑修身上普通的弟子服,判断他只是一名太和亲传弟子,并没有多想。
那人看向他,举起左手,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随后他便感觉腿上一软,浑身像是被巨大的灵压压住,匍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众人还来不及愤怒,便感觉到那人身上传来一股恐怖的灵压,那灵压超越了他们所能认知的元婴期、化神期……
眼看身边的化神期修士都开始腿软,他们才知道,那人——竟然是大乘期修士?
太和新出大乘修士是何人?
那人似乎知道大家的疑惑,他终于收了灵压,开口朗声道:“太和,灵端峰,夏承玄,请诸位多多指教。”
夏承玄侧过脸,他身后是南淮等人,以及深不可测的云织宫魔洞,雪过天晴的阳光给这名新晋的大乘修士镀上一层金边,看上去无比高贵,可他却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本座还有一个身份,铭古纪魔尊紫蘅的徒弟。”
“以及,她的道侣。”
※※※※※※※※※※※※
当夏承玄说出自己是魔尊徒弟的时候,前来醍醐山浑水摸鱼的修士,已经开始悄悄撤退,而当他说出自己是“她的道侣”时,那些别有心思的修士,也低调地往边缘挪动。
还有些脸皮薄的女修,像是听到了多么羞耻的事,许多人竟红着脸低下了头,有人还低声说道:“不知羞耻。”
可夏承玄要还在乎这个,那也就不是夏承玄了。
他微微一笑道:“诸位若是有用不尽的力气,洒不完的热血,何不重回人间战场,且用脑子想一想,魔修暴露出云织宫,难道还会在这里等你们征讨?”
也就是他的傻阿阮罢了……
下方立刻有修士回道:“难道我等便要看着魔尊为祸人间吗?”
夏承玄眯起眼睛,在云海之上,他一字一句问道:“你哪只眼睛看到魔尊为祸人间了?”
这位大乘元君似乎脾气不怎么好……在场的修士们不由得遍体生寒。
他又笑笑:“所以,请诸位不要妄图打魔尊的主意,要么在此安心等候,要么各自回到自己值守的岗位,围攻魔洞的事就到此为止,剩下的,由本座接手了。”
他挥手一招,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自他身边出现。
醍醐山顶立刻的修士立刻感受到一股属于妖兽的威压,眼前这妖兽,也已有相当于人修大乘期的七阶修为!
“青丘兽王!”下方有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夏承玄目不斜视,但是赞许地说道:“好眼力,若是诸位还有异议,那么便来与玄无结界战上一战吧!”
若说惊神通天结界在眼前,他们还想结集群力拼上一拼,那么再加上青丘世代相传的玄无结界,就是一丝胜算也无了。
修真界三大结界,竟在此出现两个,也算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夏承玄知道功课已足够,他转身看着惊神通天结界中神色不变的南淮等人,微微颔首。
早在夏承玄出现时,南淮已经抓紧时间将结界完成,现在已将结界威力发至巅峰,而夏承玄也无硬闯的意思,只是面对这名口口声声是阮琉蘅道侣的弟子,南淮心情很是复杂。
但南淮还是毫不犹豫地打开结界,让夏承玄进来。因为只要是对阿蘅好的,他便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更何况此时还维护阿蘅的人,那真心,也并不比他少。
夏承玄仍旧行了一个晚辈礼,并没有因为晋阶大乘,便看轻这些曾与阮琉蘅生死相交的好友。
“我来此地,是想带回她。”
鸿英一喜,走上前问道:“蘅儿已经觉醒,难道还能重回正常修士?”
夏承玄垂眸道:“天不可逆,但我愿意一试。”
“你有什么办法?”问话的是复寥。
“晋阶大乘时,偶得机缘,所以……请诸位前辈为我护法,我也会将夏凉留下,必要时,他会用玄无结界保住云织宫不受攻击,”他看向云织宫的魔洞,“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阿阮。”
南淮将手掌按在琴弦上,止住琴音,而后对夏承玄道:“不会放弃她的人,不止你一个。我等亦会战至最后一刻,你且放心。”
夏承玄看着南淮干干净净,即便看着他这名情敌也只有坦然之色的脸,终于承认此人是真正君子,他对厚道人向来也宽和,并不多说,只是再行一礼,身影便隐没在云织宫中。
……
云织宫虽为宫殿,但若是不用魔修法诀进入,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夏承玄外放神识,试图找到阮琉蘅,但魔界的规则与人间并不同,无数障碍遮蔽了他的神识探寻,而且隐隐有魔气想要侵蚀他的身体,被他身体四周的神谕之障拦下。
没有人的气息,空荡荡的虚无中,他的阿阮正在某个地方孤独一人。
她一定在伤心。
想道这里,夏承玄沉了眉眼,他不再寻找,而是飞到云织宫的正中央,平举手中雪阿剑,将所有神识都集中在剑上。
他与她的本命剑神识相连。
那是璇玑花带来的血脉互通,这朵妖花曾给他们带来许多波折,而此时,他却不得不感谢那朵妖花。
是璇玑花让他们相识相知。
而此刻,是神识共通。
所以他如今才有机会使出这一招。
那是他自晋阶大乘期后,醒过来后领悟到的剑诀,只有他自己明白,那是属于他和她的机缘。
铁马冰河入梦诀。
这神通将会按他的意愿塑造出一个结界中的世界,带他进入她的梦中,把她从这个冰冷的魔洞带出来!
阿阮,你永远都不会是孤独一人。
……
云织宫内,渐渐下起了雪。
雪花顺着不知方向的风,随之旋舞,飘向每一处角落。而云织宫中央,也不见了夏承玄的身影,只余一柄发光的冰剑,散发着冰雪寒气。
在这纯净的雪花中,叫嚣的魔气也安静了下来,似是被压制住,不断下沉,星辰璀璨的夜空也露出了本来模样。
整个云织宫,被拖入一个逐渐氤氲开来的美梦中。
※※※※※※※※※※※※
魏国,都城丹平。
丹平城的城中央有一条可以并行八辆车辇的大街,名为“太平街”。大到皇帝祭天,庆祝凯旋,小到庆典、花灯、游街,都是人群的集中地,平时两边旺铺堪称黄金位置,游人百姓不断,是互通消息,逛街走贩的最好地点。
人多了,自然眼球多。
哗众取宠的事便层出不穷。
有坐着十六人步撵,一路还撒着玫瑰花瓣的贵公子,从南城门进来,一路顺着太平街往北,引了无数姑娘的芳心。
有脸上画着油彩的卖艺人,骑着两人高的独轮车,手里转着七八根火把,吆喝着人去城东看杂技团表演,那广告效应自是不用说。
还有堂口斗殴,最喜欢去太平街摆阵型,两方比人多,哪边人多,哪边先掏西瓜刀,砍成一片血葫芦。
大户人家送嫁妆的队伍,也爱在太平街走过场,长街红妆,让人看看新嫁娘有多受重视,今后也多得脸面。
更稀奇的,还有抬着棺材入城的江湖人、跳着舞进城的妓子、拖着衣不蔽体男女游街的壮汉、拎着菜刀追着相公砍的悍妇……总之,太平街上的幺蛾子,不胜枚举。
而今天,难得风平浪静一天的太平街却迎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不过十三岁左右小姑娘,衣衫褴褛,头发胡乱束起,脑袋无力的低垂着,看上去比乞丐好不了多少……可她偏偏走在了丹平城最繁华的的太平街的正中央。
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这小姑娘身后,竟拖着一个巨大的剑匣,那剑匣几乎有一个成人大小,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摩擦在地面的声音和走过的痕迹,让很多老道的行家一看便知这剑匣极重。
看来里面藏着的,不是凡物。
于是这小姑娘一进丹平城,身后便有数双眼睛盯着。
可她似乎根本不知道,只是垂着头,拖着剑匣,一步步走着。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看~
十五岁的夏承玄和十三岁的阮妹,
会不会天雷地火?
嗷~这就是甜点大餐,小天使们感觉如何?
☆、第162章 5.08
最开始,这个世界只是一片黑暗,她脚上不知道踩着些什么,很软,很粘稠,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拖着一口沉重的剑匣,仿佛从有意识起,就这样拖着剑匣行走,不知目的,不知疲惫。但她似乎隐隐知道,那剑匣与她密不可分,而且不能打开,因为一旦打开剑匣,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与此同时,她耳边还有一种听上去非常柔和舒服的声音,循循善诱地告诉她,那剑匣中隐藏着巨大的力量,或许能让她得到一切答案。
每次那声音过后,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灼烧起来,想要做些什么,想要……破坏些什么。
这种感觉让人疯狂,她拼命地压下这股冲动。
不能开剑匣……那么,就只有继续走下去。
这世界不过是无尽的黑暗,角落中有不知名的邪祟,远方是看不清的暗涌。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走下去,可越走,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逐渐亮了起来,像是从黑夜到黎明,从黎明到日出……
渐渐的,她的视野中出现了河流、绿地、花草树木,天空是明亮的蔚蓝色,云层浅而淡,阳光落在身上,是金色的、柔软的温度。
她的记忆也随之鲜活起来,辨认每一种自然形态,许多陌生的词汇出现在脑海中,但她知其名,不知其意。
她唯一能了解的,就是身后被铁索重重捆住的剑匣,锁链的另一头缠绕在她的胳膊上,像是一种维系,又像是一种距离。
看到这美丽的景色,看到路上逐渐有了跟她一样的人,他们看着她瞪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
甚至有个老婆婆掏出一个白色的半圆形东西,眼神中的带着她不明白的情绪,将东西递了过来。
闻上去,有些香……似乎是叫包子。
可她并没有接过来,只是继续走着,直到面前出现高耸的城墙,城门站着两队卫兵,看着她过来,目光中带着些轻蔑,其中一名高大的卫兵对旁边的好友说道:“这么小的姑娘,拖着这么重的东西,难不成也来凑热闹?”
旁边的卫兵露出嘲讽的笑容:“怕是知道夏家小郎君今天回丹平,所以才……”
两人便都不开口了。
这一天也算是没少见了,城里听说比城外还热闹,不少丧心病狂想跟夏家攀上关系的人家都精心打扮了女儿,就盼着能搭上魏国大名鼎鼎的镇北将军夏志允的独子,十五岁的夏承玄。
今天刚好是夏家小郎君收复祁门关,凯旋回都城的好日子。
卫兵们看着这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心里都摇了摇头。
姑娘,你们家是外地的吧?装成这么可怜,是博取夏家小郎君的同情吗?
可这丹平城谁不知道,夏家那位小祖宗,五毒俱全,七窍玲珑,心有一百个眼儿,可就是没有同情心……
※※※※※※※※※※※※
阮琉蘅一脚踏上太平街,街道两边都是旺铺食肆,形形色色的人在其间穿梭。
人,像是要举行什么庆典一样,到处都是人。
那是大国都城的盛世景象,哪怕国体渐衰,可底层的平民百姓依旧热爱生活。他们盼的不过是柴米油盐,平安嫁娶。
身边红尘俗世,眼前浮生百态。
阮琉蘅看着且笑且行的人群,紧紧抿着嘴。
那种声音又出现了,而随着声音的怂恿,她心头狂涌上嗜杀的渴望,想打开剑匣,将这些人统统杀掉,看他们支离破碎,看他们血流成河!
她拖动剑匣的胳膊都在发抖,眼底是一片冷漠的血色。
然而这时,突然一个小姑娘跑了过来,圆脸双丫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亮形,手里捧着一个两个油纸包。
“小姐姐,给你吃!”那小姑娘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个油纸包,然后眨眨眼,灵巧地身子钻进人群里,跑得不见踪影。
阮琉蘅愣了愣,可还没等她回过神,又过来一个中年妇人,她大步走了过来,迅速将她从太平街中央拽道一边,口中说道:“一会就要戒严肃场,你这女娃,那卫兵刀枪可是无情!”
她被壮硕的妇人拎到太平街左侧,周围有好多人好奇地看过来。
渐渐有笑声起。
太平街左侧,都是些带着家仆的小姐们,哪个不是花枝招展,甚至还有女扮男装的玉公子,肌肤大片□在外的妖姬,白衣如飞天的仙子、楚楚可怜的小家碧玉……
这黑漆漆的小姑娘被拎过来,可不就像是乌鸦进了百鸟园。
小姐们怕被她脏污了衣裙,都躲着她,更显得阮琉蘅突兀。
她也没什么表情,阮琉蘅厌恶人群,可心中的嗜杀却不知道何时被按捺下去,怀里抱着刚才那小姑娘塞的油纸包,缓缓向人群外走去。
可还没等她拖出剑匣,自街道北向,突然列队跑来一队卫兵。
“肃静!回避!”卫兵口中高喊着,粗鲁地将人往两边赶。
被强制压缩到道路两边的人群也突然拥挤起来,更何况阮琉蘅身量尚小,几乎立刻便淹没在人群中。
她小小的身子拼命拖着剑匣,不停有人踩在上面,捆缚剑匣的锁链眼看一点点松开,阮琉蘅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能让剑匣打开!
她使出浑身力气,手脚并用地将剑匣从人群中拖了出来,而怀里的油纸包,因为被人群拥挤,外面的皮已经松开,露出里面的吃食。
白色的,半球,跟路上老婆婆给的东西一样。
刚才用力拖剑匣,肚子一直在咕咕叫。她犹豫了一下,将这东西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松软的面团,还有咸香的馅料,少许汁水……美好的滋味在口腔中爆炸,她竟然意外觉得好吃,几口便将手中的两个吃掉,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还想吃。
※※※※※※※※※※※※
夏承玄这会儿也快进城了,此时已进入人间六月,天有些热,他本不想这时候回丹平,可惜他娘夏夫人想得厉害,七八天没让他爹进房门了,再不回来,他爹也要发飙。
眼睛已经能看到丹平城朱红的城楼城墙,他对身后随军的小厮夏凉道:“咱们瞅个空,从西门溜进去!”
夏承玄年方十五,夏凉也不大,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但那模样真叫妖孽,一双灵动的狐媚眼儿,就像是水头足足的极品黑玉,勾得人心发慌,可这才多大,料想成人,这姿色祸国殃民只怕都还有富余。
此时夏凉苦着脸,伏在马背上哀求道:“少主,您要想留我一层皮,就老老实实进城吧,今儿可不止是派了内阁大臣来迎接您,为了给夏家少主造势,宫门口蹲了起码四个皇子,求您别作!”
要说敢用夏凉这种容貌的小厮的人,那是少之又少。
为什么?
长相太能招祸。有几个人家能守住这长相?再说了,小厮长成这样,难道就不怕夺了主人的风采?
可还真有人不怕这个。他能护住夏凉,也不怕被别了风头。
这丹平城恐怕也只有夏家的小祖宗能做到了。
夏承玄这会儿,还是十五岁的模样,但是身量已经比大多数成人还高壮,而毫无疑问,他的脸是极英俊阳刚的,也早已洗脱了稚气,经过战场的人,早已经不再天真了。
那一双灿灿的星眸是他的灵魂,充满了侵略性,仿佛一不小心,稍不如意,便会从里面发出攻击的号令。十五岁的少年,那份张扬和狂傲几乎像是刻在骨子里,他不会隐藏,也不愿隐藏。
即便是如现在一样懒洋洋地眯了起来,其中散发的危险,也让人觉得胆寒。
夏承玄要是那么听劝,那么好说话,也不就不是丹平城的霸王了。
他抽出马鞭,嘴里不耐烦道:“热死小爷了,不管了,那我先进城!”说罢腿一夹马腹,窜出了大军阵列。
夏凉在后面哀嚎一声,也只好驱马追了上去。
※※※※※※※※※※※※
夏承玄到底还是走了主城门,可他却不想去宫门口看那些皇子的嘴脸。他准备路过太平街,直接回家安抚阿娘。
这太平街,他想来也知道是什么情形,不过是出于一点恶趣味,看看能热闹成什么样子。
结果民众的热情还是让他受了点惊吓。
街道两旁尽管用卫兵在肃场,可还是不断有姑娘大胆地挤了过来,矜持的还带着幂蓠,不矜持的直接亮出姿色,荷包手帕不停丢过来,耳边嗡嗡的都是“夏小郎君”,眼睛里看的都是各种鲜艳的衣裙和人群,鼻子里全是香脂水粉的味儿……
夏承玄木着脸,身后的夏凉见识得多了,立刻蒙了脸,对主子喊道:“跑吧!”
夏承玄便艰难地策马跑了起来。
他还真不敢伤人,这是太平街,被他娘白氏知道了,扒他一层皮不说,半年都别想出屋子了。
真后悔!就该走西门的!
可他没跑几步,便在这么多颜色里,唯独看到了一抹黑色。
那是远离人群之外,走在边角的一个黑乎乎的小姑娘,身后拖着一个巨大而古怪的剑匣,对这边的喧闹充耳不闻,只是踏踏实实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心里突然就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
不可能啊,小爷的同情心几百年前就让夏凉吃了。
但是这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那个瘦弱细小的背影,突然使出本事,拎起马缰,几步助跑后,带着身下骏马高高跃起,直跃过人群,跳到那小姑娘身后。
长臂一伸,捞住细腰,连同剑匣一同横在马上,再一夹马腹,直向镇北将军府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少年和少女,不一样的相遇啊……
另,预告下:
梦中的剧情大概五章左右,会解决阮妹的魔念,也会引出大剧情。
☆、第163章 5.08
夏承玄在太平街的这一举动,碎了无数芳心,也被那些留守的护卫和人群中的探子传了出去。
从来不近女色的夏家少主,满太平街的脂粉都没看上眼,搂了一个乞丐似的小姑娘跑了?
就这一条,够丹平城嚼一个月了!
不过目前疾驰在丹平城小路的马上这两位,并没有关注这些,只不过一个是不懂,一个是不屑。
……
阮琉蘅只觉得自己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拎了起来,眼前一阵眩晕,腾地而起。她一着急,死死握住剑匣上的铁索,于是就连剑匣一起被人捞了起来,而后不知放在什么东西上,颠得她五脏六腑都要跳出来了!
一只巨掌死死把她摁住,她只能呜呜地叫,用手拍着那人,侧过身,想用脚去踢他。
却都被残酷镇压了。
不过就算不拦着她,夏承玄甲胄俱全,她也讨不着好去。
阮琉蘅心里一怒,就要开剑匣。在太平街那里开剑匣,是出于嗜血冲动,而此时开剑匣,则是出于单纯的愤怒,她心中并不想杀人,仅仅是想让他放手。
只是这剑匣也没开成,因为夏承玄实在比她强大太多。
直到他们跑到无人的巷子里,马才停下。
夏承玄扯着她的手臂,把她翻了起来,像是抓小鸡一样,在马鞍上摆正,让她坐在他腿间,直视他的脸。
阮琉蘅眯着眼睛,抬头看去——但是逆光,看不清。
夏承玄刚好就着阳光打量怀里的小姑娘——但是这姑娘脸脏得黑漆漆的,颜色快跟那剑匣一样了,根本看不清。
俩人这么一对视,结果都没打量清楚。
夏承玄居高临下,问道:“你是何人?这剑匣里是什么?是凶器吗?”
这语气不善,阮琉蘅心中不高兴,扭过头去。
夏承玄便扣住她的下巴,逼她看过来:“哑巴?不会说话?”
她伸手去抓他的铠甲,抓不动就用手捶,叮当作响。
夏承玄跟女人相处的经验并不多,更别谈小姑娘了,他想了一下,口气轻柔了许多:“我没恶意,看你可怜才想带你吃点东西,你不饿吗?”
她停了下来,其实饿不饿什么的,她暂时还不能理解,只能迷蒙地看着他。
夏承玄松了手,扶着她的腰,让她舒服了许多,又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少年问了一大堆问题,这里面,也就一个问题她回答得出。
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看着眼前突然温润有礼的少年,她终于张开嘴,嗓子里发出的并不是清脆而娇嫩的童声,而是许久不开声的暗哑。
“阮,阮……琉……”
夏承玄皱了皱眉,他对这姓氏和名字都很陌生,但心底里突然升起一股熟悉感,十分诡异而又温暖——这少女身上果然有问题。
他也没心情听完她说的话,打断她问道:“你家在哪?家中还有何人?”
这些基本信息决定他一会要如何对爹娘交代。
可阮琉蘅又茫然地看向他。
夏承玄试探地问道:“你不知道?”
阮琉蘅点点头。
“你不记得?”
又点点头。
很好,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那小爷就好办了。
他毫不客气地又把小姑娘摁了下去,一抖缰绳继续撒欢跑了出去。
反正也离着夏府不远了,回去仔细询问。
他一路还斟酌着哄母亲的话,以夏家的能力,在宅院里等待他的爹娘,恐怕早就知道太平街发生的一切。
夏承玄的母亲白氏一向疼他,别看平时凶得很,却是个心肠最软的,只要他不犯大奸大恶,不欺压良善百姓,不糟蹋女人,也就对他在外的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他爹就更好摆平了,那是七国闻名的大将军妻奴,只要娘说好,他就绝对服从。
……
到了夏府,下人们已经清了道路,小爷在府外下了马,看着被颠得已经没什么力气的阮琉蘅,皱了皱眉,还是一把捞了下来,抗在肩头,手里提着那巨大的剑匣,也是毫不费力。
走到正堂,夏志允和白氏都已站在门口。
他爹一脸愁苦,他娘一脸戾气。
夏志允长相有些粗犷,可见夏承玄继承母亲居多,白氏狠辣的美貌很是加分。岁月善待这位性子刚烈的美妇,自她十六岁押镖经过北门,遇到回故乡祭祖的夏志允,便成为他唯一的女人,倍受呵护宠爱。
夏承玄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白氏微微一笑,向前走了一步,一脸慈母之色,口中说道:“玄儿快放下那姑娘,来娘这里,让娘好好看看。”
如果您不拎着鞭子说这句话,我一定听!
夏承玄扑通跪下,心里也觉得应该把肩上扛着的人交给一边的奴婢,但像是黏在手上了一样,只好带着她跪了下来。
“娘亲莫恼,这小姑娘于我有恩……”他嘴里花言巧语,编造了一个被这小姑娘救助,而后在丹平城偶遇,见她落魄所以决定报恩的故事。他没指望爹娘会信,只是他当街掳人这件事,必须事出有因,否则今日之后,夏家便会被扣上强抢民女的帽子,这黑锅小爷可不想背,从来只有别人背他黑锅的份儿……所以于情于理,都应该有一个交代。
至于私下该怎么做,那就无关紧要了。
夏承玄说完,夏志允也拿出家主的威严,沉声说道:“就这么办吧。”
话音刚落,突地起了一阵风,几道影子自屋顶闪过,庭院的花便摇了摇。
夏志允又道:“行了,起来,跟我们回后院。”
想必一个时辰后,丹平城流传的便会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世家公子救助民女的故事。
夏承玄知道自己挨不过,老老实实站起身,抽空看了一眼肩膀上小姑娘的脸,却发现对方瞪圆了眼睛,明晃晃的盯得他莫名心虚。
那双眼睛似桃花绽放的四月天,明媚而干净,又仿佛会说话般,正在对他控诉道:坏蛋,你为什么要骗人?
一向口齿伶俐的夏承玄竟无言以对。
而此时,被少主丢下,失了马,刚从太平街九死一生脱险的夏凉,正在哭丧着脸,偷偷摸摸地在丹平城的街巷寻找回家的路。
迷路了嘤嘤嘤……
※※※※※※※※※※※※
之后阮琉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称呼她“阿阮姑娘”,而那自称“夏伯母”的中年美妇召了一个有了点年纪的婢女,名叫荷香的,带她下去洗漱。
阮琉蘅被荷香抱着的时候,手上还死死不离剑匣。
荷香笑道:“阿阮姑娘放心,奴婢将这剑匣放在您能看到的地方可好?若是一直带着,可就没办法好好洗澡了。”
那丫鬟身上的气味很芬芳,笑容也干净,让阮琉蘅有些恍惚,她其实并不担心有人打开剑匣,甚至心中还隐隐渴望着有人帮她打开剑匣,那么她就不必如此纠结……
她放下了剑匣,乖乖被放在澡桶里,被温热的水包裹时,那舒畅的感觉几乎让她有瞬间的失神,所有警惕性和戒备都在温热的水中消散,她掬起一捧水迎头洒落,柔腻的花瓣拂过脸颊,是与之前阴暗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感触。
而荷香则惊讶于洗清污垢后,阮琉蘅露出的本来面目。
那是娇嫩欲吐芳华的桃花眸,盈盈水润脉脉含情,白嫩的皮肤和漂亮清透的长相,活生生是一个小美人儿。
少主的眼光,真是好得惊人啊……谁知道泥猴似的小姑娘,洗干净了如此漂亮。
可阮琉蘅对自己的样貌并不关心,她好像才发现自己的皮肤是白色,于是带着好奇用力搓洗身上,没一会就搓红了一片肌肤。
荷香赶紧摁住:“姑娘可别糟蹋了这嫩皮啊,让奴婢来伺候您吧。”
荷香是伺候人惯的,重新换过水,用皂角洗头,再拿出胰子帮着阮琉蘅洗净身体,又教她如何清洗自己,再擦净身体,涂上一种带着清淡茉莉花味儿的香脂。
最后取出一套干净衣裳,一边帮阮琉蘅穿上,一边道:“府里没有您这岁数的小姐,所以没有准备衣裳,只好委屈阿阮姑娘先换上婢女的衣裳,等成衣到了,一定将姑娘打扮得更漂亮。”
阮琉蘅在荷香的巧手下,早就被伺候得如同被安抚过猫一般,她双眸看向荷香,清澈透底,缓缓张口,声音嘶哑地说道:“谢,谢……”
荷香柔柔一笑:“阿阮姑娘不用客气,您是娇客,这是奴婢该做的。”
她又给阮琉蘅梳了双髻,扎了发带,才拎起剑匣,将阮琉蘅带了出去。
※※※※※※※※※※※※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但都未入座,夏志允正在向夏承玄考校着什么,白氏坐在主位上,懒洋洋地打着团扇,看向父子俩,眼中满是慈爱。
但是当荷香带打扮好的阮琉蘅进了主厅后,夏家这三位见多识广的主子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都想到,若不是衣衫褴褛看不清长相,这小姑娘怕是刚进丹平城就被拐了去,也到不了夏府了。
阮琉蘅看着他们的脸色不对,以为自己被嫌弃,心中又有些不自在,将头扭了过去。
可在正常人眼里看来,还以为她害羞了。
白氏早就被儿子做通了思想工作,立刻将阮琉蘅捞到自己怀里抱住。
“不要臊,以后就是自家人啦,你放心,这府里我说了算,绝对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乖乖,我们吃东西好不好……”
白氏生了夏承玄后,一直都想要个可人的女儿,这不老天终于送来一个,啊,要是能当儿媳妇就更好了,她要自己养儿媳妇,省得儿子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白氏这点小心思,旁边的爷俩明镜似的,夏志允瞥了一眼儿子,而夏承玄无辜地望了回去。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
白氏拼命给阮琉蘅夹菜,而阮琉蘅也确实饿了,小口小口地吃了不少东西,不过她不怎么说话,夏志允夫妇也明白她失忆后,可能语言沟通上确实有障碍,应当找个先生教上一教。
但这差事立刻被夏承玄揽了过去。
“进宫交差后,我也可以轻松一阵,阿娘就不怕我出去胡闹?索性也省下一份找先生的束脩,我来教她吧。”
白氏敏感地感觉到儿子对阿阮姑娘的不一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叫人收拾出凌芳园给阿阮住。”
凌芳园可是离夏承玄所住的元青居最远,他知道阿娘这是试探,当下直言快语道:“阿阮跟我一起住元青居,我知道阿娘不放心,便让荷香姑姑也跟着一起,若是我起半分歹心,您打断我的腿。”
……
阮琉蘅还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被送狼口了,她眨巴着眼睛看着饭桌,白氏不给她夹菜时,荷香会过来问她想吃什么,阮琉蘅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其实最喜欢桌子上被叫做梅花白糖糕的精致点心,很清甜。
她端端正正坐着,眼睛瞄了那梅花白糖糕一眼,随即又觉得既然吃不到,就应该不去看。
可是吃不到的话,看几眼总没关系吧,眼睛又瞟了过去,再迅速收回。
夏承玄一边跟母亲据以力争,一边看着阮琉蘅偷偷看白糖糕的样子好笑,直接动手将梅花白糖糕放到阮琉蘅的面前。
阮琉蘅一惊,觉得自己的意图被那坏蛋看穿,正要扭过头生气,却发现那少年笑盈盈地看着她,眼中竟也像是流转了情意。
那情意之绵长,甚至超越了他们认识的时间,像是十年,百年,无尽永恒岁月那么长,几乎激出了一股陌生的泪意。
他这样看着我,我是欢喜的。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评论总抽,留评的小天使都不容易啊~么么大家~
☆、第164章 5.08
夏府其实非常大,总归是经营了两千多年的家族,也经历过腥风血雨,几代前还因被主君忌惮,想方设法除了夏氏三支族人,如今只留了夏志允一支,这风光无限时修建的夏府,便有些空旷。&
夏承玄所住的元青居,里面只有几个小厮,若不是求了荷香姑姑来,也没婢女照顾阮琉蘅。
当夏承玄回了元青居,在外面饥寒交迫一路流浪的夏凉才找到家门,眼泪汪汪地奔了回来。只是看到跟在少主身后的阮琉蘅便是一愣,再看着她身上婢女的衣服,突然升起一股危机感。
难道元青居要婢女伺候了?不可能啊,他才是他们家少主的正牌贴身小厮!
难道少主要收通房丫头了?不可能啊,以夏家男人的高傲,他们绝不允许自己看不上的女人近身。
夏凉就有些委屈,若是身后有尾巴,一定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少主,你不知道太平街的姑娘又多凶,你走了之后她们就没饶了我,活生生把我从马上扯了下来,还好我拼命护住了脸……”夏凉开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一边的荷香姑姑正来来回回地收拾给阮琉蘅住的东厢房,而阮琉蘅则对这个看上去灵动如小兽,且比自己年岁还小的小厮有些好感,甚至夏凉看过来的时候,她破天荒地笑了笑。
夏承玄见了,醋劲儿突然上头,凉飕飕地道:“把你带进府里的人可是我,看到你夏哥哥的时候怎么不笑一笑?”说罢就看着她,觉得自己拿捏得当,降住了这小美人儿。
阮琉蘅此时看的却是旁边桌子上,夏承玄特意顺过来的那碟梅花白糖糕,觉得自己肚子还有些饿,而身边的少年却对她露出并不满意的表情,又想起白天在马上的颠簸,觉得这坏蛋不好说话,嘴角渐渐向下,看上去就像被地主家少爷欺负的佃户闺女一般。
夏承玄没等到笑容,却看到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立刻炸了毛。
“好,好,小爷是怕了你了,就当我捡回一个姑奶奶,不就是白糖糕么,拿去拿去!”他为什么顺这梅花白糖糕,不就因为她多看了几眼吗?明明怀疑她来历,却还是狠不下心审问,就算要个笑脸也要赔小心,夏小爷也是够了!
尽管心里不高兴,他还是端出那碟子梅花白糖糕交给阮琉蘅,看着她脸上直白地浮现出惊喜,然后嫩生生的桃花眼又看过来,仿佛在问:我能吃吗?
夏承玄被这眸子一看就是一个心碎,恨不得把立刻把厨子叫出来多做几盘,他强压下这种愚蠢的冲动,几乎立刻丢下碟子落荒而逃。
可恶,下回再给你顺吃的,小爷就剁手!
※※※※※※※※※※※※
阮琉蘅就这样在夏府安家,虽然与夏家少主同住一个院子于礼不合,但夏家从来就没在乎过这个,甚至大部分夏家男人连女人都要自己找,视世俗礼教于无物。
更何况,在这丹平城里,夏府堪称铜墙铁壁的几处府邸之一。这并不仅仅指攻陷难度,而是指门户内的高度戒备和下人的忠诚。夏府发生的一切事,只要家主不开口,便绝对不会有任何讯息传出去。
所以白氏可以放心抽夫君儿子。
而夏承玄不知用什么法子攻略了白氏后,阮琉蘅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夏府中出入。
与此同时,阮琉蘅也在渐渐熟悉人间的生活。
被夏承玄抢来的大厨房点心师傅,硬是每日憋在元青居的小厨房里,换着花样的琢磨甜食;
白氏带回了许多漂亮的少女成衣,还专门请了裁缝为她量体裁衣,用了最好的绸缎,打了许多零碎的首饰,每日的乐趣便是让荷香姑姑将她打扮好,再带去给白氏请安;
夏承玄的贴身小厮夏凉,是个危机意识很强的孩子,总是背着人呲牙向她示威,警告她不要试图抢走少主所剩无几的那点爱心,可阮琉蘅每次看他都会微笑,害得夏承玄以为夏凉在背后做小动作;
夏承玄则成为了先生的角色,他推了不少应酬,从书房挑选了几本开蒙读物,竟然很有耐心地开始为阮琉蘅授课。
……
阮琉蘅穿着件嫩绿色长裙,与夏承玄一起坐在湖心凉亭里,一手拿着团扇,一手捻了糕点碎末,悄悄去喂湖里的锦鲤。
她本来就聪慧,很多事情,只要说了一遍,就能记住,认字识记也比常人快,夏承玄第一次做先生,便有些挫败。
最后两本开蒙读物,不到一个时辰就学完了,她已经百无聊赖地开始喂鱼了。
“要不要去钓鱼?”夏承玄把书一扔,凑过来问道。
“离开水的鱼,不好看。”养了两日,嗓子恢复过来,是娇甜而清脆的声音。她很简短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以往很少有人敢忤逆夏小爷,虽然少年的宠爱又躁郁又别扭,但她却能感觉到真心,阮琉蘅并不怕他。这很奇怪,按书上说,她与他不过初次邂逅,怎么会如此熟悉,又哪来的交付真心?
“莫非你想出去玩?”他手里不知道暗扣了什么,来到阮琉蘅身边,趁她不注意便射到鱼群中,将这些鱼赶跑。
熊孩子本性暴露无遗!
阮琉蘅看到小鱼都游走了,心里很是失望,却仍然摇摇头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勾着盛放点心的碟子,便没看到夏承玄脸上一闪而过的满意神情。他自己爱出去惹事,却不想让阮琉蘅出去,虽然护得住,但是丹平城妖孽多,说不定会唐突她。
这才几天,夏小爷已经把阮琉蘅当做羽翼下的私有物了。
“也有人少的,而且好玩的地方。”他慢悠悠地说道,“可以去大磬山打猎,山下还可以放风筝,或者再走个几里,有夏家的农庄,我带你去泡温泉,那里也有野味,还有香甜的小红果,腻得让人牙疼……”
阮琉蘅自是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每一步都是诱哄,最后还抛出了她爱吃的甜食。夏承玄除非不上心,若是上心,只会抓得死死的。
可阮琉蘅那是多乖的姑娘,又怎么会为小惠小利动心。
“夏哥哥,还是多教我一些吧,我想读书写字。”她头转过来,扯了扯夏承玄的衣袖,轻声说道。
只被她扯了衣袖,身子半边就麻了。夏承玄暗道自己不争气,立刻把头扭到一边,但是脖子已红到底,实在是这一声“夏哥哥”软到了他骨头里。
“既然你这么诚恳的求我,”他反握住她的手,将那细嫩的小手完全包裹住,“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多教你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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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就这么没羞没臊的手拉手回到元青居,其中一个是真的不知道羞臊为何物,而另一个,则是视羞臊为无物。
夏承玄本想走左侧的小路,去书房给阮琉蘅找书,但是一进元青居的门,便发现院子里一片狼藉,还有大呼小叫的声音。
夏凉带着几个小厮有上房揭瓦的势头,搬梯子的、拿套索的、已经爬上墙的、正往房檐上攀的……
而房顶上,则是一只叼着鱼的小花猫。
夏承玄不耐烦了:“偷条鱼而已,你们这是闲得发慌了?”
夏凉回头,露出一张损了绝色的苦瓜脸,狐媚眼儿耷拉下来,说道:“少主,厨房的盘子全碎了,给阿阮姑娘准备的点心也被它糟蹋了,晚上的鱼被它啃了好几口,这嘴上还叼着一条,实在可恨呐!”
一听阮琉蘅的点心也被猫毁了,夏承玄便不高兴了。
“你们闪开,小爷收拾它!”
虽然夏府常有影卫巡查,但抓只猫还用不上影卫,夏承玄自己也是从小练的工夫,别说上房抓猫,飞檐走壁也使得。
可他正想松开阮琉蘅的手,却发现旁边的少女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猫吗?夏哥哥,猫咪好可怜,我想要。”
听到这话,夏承玄连带一众小厮,所有人的脸立刻僵住了。
阿阮姑娘,您哪儿看出上面这罪魁祸首可怜了?
……
花猫下来的时候身子还有点发抖,它并不大,叼着的鱼都快赶上它的身子长,可见多贪心。
阮琉蘅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咪咪”,从此这个名字成为厨房噩梦,而夏凉只要一提起咪咪就会露出杀人越货的神色。
可阮琉蘅却完全不知道,她最喜欢看着咪咪撒娇,任由她抚弄毛皮,而夏承玄则在一边诵读圣贤书,还不忘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掏蜜饯喂给阮琉蘅。
阮琉蘅喂咪咪,而夏承玄喂阮琉蘅,这是元青居最鲜明的主题。
至于那曾经随着阮琉蘅进入夏府的剑匣,已经被荷香姑姑放在东厢房的密室中,将钥匙交给阮琉蘅后,却一次也没开启过。
阮琉蘅渐渐懂得更多,她喜欢热情明艳的白氏,喜欢古灵精怪的夏凉,喜欢温柔端庄的荷香姑姑,喜欢好吃懒做的咪咪……
也喜欢那个一直陪伴她的人。
少年与她的相遇,打开了一个崭新的、多姿多彩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即便是夜晚,也有星月之光;即便遇到阴雨连绵,也有润物风情;即便偶有磕碰摩擦,也有温柔甜蜜的爱抚。
她只觉自己不再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阮妹其实是甜食控。
但是因为一入太和便开始修炼,戒口腹之欲,所以压根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至于毛茸控,大家都懂的~(连对夏凉的喜爱都带到梦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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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真的很喜欢有些别扭的少年啊,
夏承玄若是没家破人亡,其实就是梦中这样的,一边淘气一边宠溺心上人。
可惜篇幅不能太长,会打乱文章整体节奏tat
☆、第165章 5.08
二年后,夏承玄十七岁,阮琉蘅十五岁。。
他更高了,她抽条了。
曾经的少女身形逐渐长成,阮琉蘅穿着白色长裙,外罩一件湖绿色对襟沙罗衫,已是亭亭玉立。尤其那身段,细腰酥胸,穿了稍微紧绷一点的衣裳便会显出玲珑曲线。
一年前,当元青居在书房服侍的小厮终于在她面前捂着鼻子跪下磕头时,夏承玄便吩咐阮琉蘅从元青居搬到离自己不远的环芷小筑。除了荷香姑姑,还多安排了几个婢女照顾她的起居,甚至连厨房也一并搬了过去,包括她最喜欢的点心师傅。
如今她已经是夏家内定的媳妇。
不过在所有人看来,阿阮姑娘也只能嫁给夏府做媳妇。
如果你看到夏承玄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底下人为什么这么想了……那就是头护着肉的野兽,当肉在怀里时,他是慵懒和无害的,若是这肉有个万一,只怕血洗丹平城这种事,少主也能干出来。
夏家人一贯霸道,甚至没问过她的主意,今年新年过后,就将亲事定在了明年的未月二十三日,那时候阮琉蘅已满十六,正适宜出嫁。
大户人家娶妻,筹备一年半载的,并不算长。
这个日子不仅是订婚日,同时也是阿阮姑娘第一天来到夏府的日子,自打那以后,这一天同时也作为她的生日。
今年的未月二十三日,刚好也是阮琉蘅十五岁及笄,夏家也终于不再捂着这儿媳妇,会在及笄礼上,向所有人展示夏承玄的这位神秘的未婚妻。
明日便是及笄礼,但阮琉蘅却很清闲,这些杂务就连白氏都不沾,全部由专门负责此事的嬷嬷操办。
不过这一点,若是外人得知,势必要嘲笑夏家娶不到大家闺秀。白氏是镖师的女儿,而阮琉蘅更是个孤女,没个出身,也没有主母教导,当然连及笄礼都办不好。
但是夏承玄偏偏就认定了她,就如同夏志允只一眼就对白氏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