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驯徒记》 · 吴瑕 · 2026-07-28
一边天空呈现紫红,两只火鸟冲天而起;另一边黑煞滚滚,领域中隐隐有厉鬼嚎哭!
……
阮琉蘅剑域中飞出万仞,不停向前方疆无魂域攻去,紫微鸟为剑刃淬炼出紫微真火,口中亦是不停吐出真火。
紫微真火何其霸道,不停灼烧下,已有少部分剑刃冲入疆无魂域之中,被里面乱窜的厉鬼接下,消耗着魂域中的灵力。
然而魂域的黑煞也因此渗入了阮琉蘅的剑域,她很少见这种阴毒的领域,魂域中的厉鬼不得超生,都含有极大怨气,被清吾神君炼化后,每一个厉鬼都有元婴期的修为,它们已不复类模样,皆是披着黑袍,双手森森白骨如利爪,甚至可以徒手握住剑域中的剑刃!
一时间,魂域与剑域战得不可开交,战事胶着不相上下。
后方苍梧山内的战况同样僵持着——
苍梧主殿诸弟子明潜真君的带领下,全力破晔天镜禁制。
主殿上方的夏承玄与清临真君之战,则更是充满了血腥暴虐。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
苍梧雪卷结束,下一卷开【画西窗】
大家猜猜是谁的剧情呢~
总之,吴道长依旧在努力地推着主线剧情~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本卷章节回顾:
驯徒记之苍梧雪/吴瑕
沧海谢花开,两仪初展怀。
君子擎天起,雪阿破障来。
锦鲤纵江河,白狐寻宗脉。
月下寒簪烁,重筑乾坤台。
清溪采蚌鱼,暗涧伏蛇虿。
俄顷天地裂,山峦同一哀。
☆、第109章
夏承玄其实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
他对因果淡漠,对世情践踏,必要时,比十恶不赦的坏还要心狠手辣,一身戾气,如同嗜杀的阿修罗。
而当他对上清临真君的一刹那,两都嗅到了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夏承玄身上自是战场浴血而来,清临真君则是满手无辜鲜血。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们乎的只是对手身上竟然能散发出同样残暴的气息,浑身的细胞都兴奋起来。
清临真君是行夜门下最末弟子,他并不擅长斗法,因为是黑市擂台出身,修炼的法门更像是体修,此时他双手戴上法宝是拳刃“虎啸之掌”,所用材料也是延展性最高的玄铁,层层包裹住手指关节,手背上伸出三根锋利刺钩,发着莹蓝的光芒,很显然,那刺钩上面有神通加持。他双手握拳,以刺刃向夏承玄划去!
太和剑修,本最擅长近战,但夏承玄即便开了铁马冰河诀第二重境界,依然要比清临真君略逊一筹。毕竟清临真君是元婴中期的修为,而夏承玄如今修为只有金丹初期。
贴身近战,除了灵力的比拼,还有对战斗技巧的掌握,两来往,清临真君占着修为高的便宜,刺钩扯出夏承玄手臂上几条皮肉,那刺刃上面鲜血淋漓,所使用的招数奇诡,擅长偷袭,每一下都往致命的地方刺去!
但夏承玄根本就不乎,尽管身上带伤,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反击依然精准,绝对实力的压制下,已是全凭丰富的对敌经验与对方拼杀。
清临真君看着夏承玄,突然开口道:“来苍梧的行踪,为什么会被们知道?”
夏承玄脸色不变。
“太和里出了叛徒。” 他继续恶毒地说道。
“的师兄弟背叛了。一出太和,他们便通风报信给行夜师尊。”
“的家族也背叛。”
“猜猜几日前立危城遇到了谁?”
“夏启悟。”
“他跪那里,为了活命,拼命地哀求,让不要杀他,他说夏家秘藏就苍梧山,如果们及时赶到,一定能把们杀得片甲不留,到时候能给他分一杯羹就好。”
“啊,真是可怜啊,夏启悟,一个卑躬屈膝的软骨头,们这些夏氏孬种……”
清临真君一直用语言刺激他,他喜欢把玩心,看性最阴暗最扭曲的画面。
但夏承玄丝毫不为所动,等清临真君表演完,他甚至还嘲讽地说道:“行夜座下末徒清临,出身黑市擂台,不过是个用来角斗的玩物,真拿自己当做‘杀王’?不过是用来娱乐的刍狗,只配犬吠。”
一番话刺得清临真君面目扭曲,下手更是毒辣。
伤疤和出身都是清临真君的短处,即便他已经进入到魏国最高权利核心处,可他仍然是个“英雄不问出处”的卑贱子。
夏承玄则趁清临真君有些心神不稳之际,一边以雪阿剑应下清临真君的攻势,一边掐诀,召唤出三千黑云骑。
“攻破主殿晔天镜!”一声令下,黑云骑齐齐向苍梧主殿冲去,与明潜真君内外夹攻。
夏承玄的目的根本就不清临真君身上,他自始至终,要救的都是苍梧弟子!
清临真君发现了他的意图,挥动手臂攻击的同时,手上还掐诀,几道黑烟从他身后窜出,却被夏承玄以剑意挡下!
“行夜以及们这些走狗,或早或晚,都要死。不要急,”夏承玄嘴角一抹放肆的笑,“爷这次,一定会拿祭旗!”
清临真君骇笑,他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说道:“金丹期的小崽子,也敢痴心妄想,不是想护住那些苍梧杂毛吗?就让看看什么是绝对实力!”
他祭出一件法宝,那法宝形似招魂幡,上面却无字,只是赤红如血。
催动之时,夏承玄只觉得识海中传来一阵阵刺痛,身体灵力不停地被对方吸走!
※※※※※※※※※※※※
当护山阵盘被破时,明潜真君还以灵力与清吾神君抗衡,他以结界挡住攻击,但是当清吾神君祭出晔天镜,局势便是一变。
此时的主殿却已经不再是明潜真君守护的结界,而是被清吾神君的本命法宝晔天镜罩其中的囚笼。
苍梧派弟子不擅长斗法,此时也只能无力地以身躯去冲撞,许多弟子已是伤痕累累,而掌门明潜真君一把拳头已经沾血,不停以灵力破障。
夏承玄所召唤的三千黑云骑驾驭身下坐骑,不停冲刺,以双刃戟破坏晔天镜光,一道道灵力向禁锢主殿的晔天镜光芒斩去。
另一边阮琉蘅战意越发高涨,她本就是越战越勇之,虽然对方法宝诸多,且还有分神灵体“开山刃”一边变幻各种身形协助清吾神君作战,但她却一步一步逼临清吾神君的疆无魂域!
她知道对方害怕。
每一个与太和剑修作战之,即便是修为比剑修高,也会被剑修强大不屈的战意压制,尤其当他们的法宝神通逐渐失效,便会更加慌乱。
一鼓作气!
自从照葵野琉璃洞天秘境外一剑屠龙,阮琉蘅对剑意的领悟又精进一层。
但屠龙之荣耀不可复制,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是因天时地利和,才如此至臻华美,要想重现曾经的屠龙之刃,并非不可能,却十分困难。
心之利刃,所向披靡;意之所至,之乾坤!
闭关的岁月里,她将这以“心之利刃”、“意之所至”激发出的一剑,转化为以绝对剑域之灵力激发,攻击力上不及屠龙一剑,却胜稳定。
此次是阮琉蘅出关后首战,她有心以清吾神君试剑,当下收起八荒离火剑域,而转为三尺绝对剑域,身后日珥如骄阳,紫微鸟两边掠阵,那强大的剑势又重新出现,灵压几乎形成实质性的状态,强横切开清吾神君的领域!
当这一剑使出的时候,八荒离火剑诀的最后一重——第九重剑意的法门禁锢如同一根紧绷的弦,骤然绷断!
这一剑之中,阮琉蘅终于彻悟到了第九重剑意“八荒炎武”!
焰方剑剑身并无变化,但其上覆盖的真火瞬间暴涨几十丈!真火带着剑意杀入清吾神君的疆无魂域,其刚猛霸道,往来冲突,几乎如入无之境!
清吾神君急忙招来“开山刃”,如同那次对付月泽一般,再次组成刃墙。
然而“八荒炎武”面前,如同一张脆弱的薄纸一般,被剑刃斩得粉碎!
最可怕的是,那剑意斩了“开山刃”,却还依旧不停,继续向着清吾神君冲来!
清吾神君毕竟老练,他自持修为高深,知道此时已无法宝能阻阮琉蘅的“八荒炎武”,他将修为灵力全部聚身前,双臂交叉顶前方——
他竟被打得只能用肉身接下这一招!
可恶可恨之极!该死的太和剑修!
他被这一击伤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呕出一口鲜血,而当身前的双臂——竟也被齐齐斩断!
清吾神君这样一个高阶化神修士,看到手臂上已去了两截前臂的断肢,有些微微发愣。
他觉得很冷。
这是他追求强大力量一途中,打得最为惨烈的一役。
狼狈?羞耻?不堪?怨恨?
不,不……他很冷静,甚至嘴边还带着一丝狡诈。
他念动法诀,用大量的灵力和修为改动领域规则,将自己的手臂接好后,因刚生出而还颤抖的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符箓。
虽是一张,但却有三尺见方,上面画满了晦涩难懂的符文,而且触发极快,还未等阮琉蘅施展出第二剑,那符箓便已经发动,立刻化为一道红色烟雾向主殿飞去。
那红色烟雾有头,有脸,有目,无口。 生双角、翅膀。浑身杀气,仔细一看,并不是真正的烟雾,而是血雾!
清吾神君张狂大笑道:“还不去救苍梧派吗?可知那里封印的是什么?是轮回道的鬼神!哈哈哈!”
阮琉蘅倒吸一口冷气,她不知道如今修真界竟然还有被封印的轮回鬼神,那是曾被上古十二神斩于阵前的轮回道魔魂!
虽然符箓中封印的仅仅是残留的魔魂碎片,实力大减,却也是有鬼神之神格。
她心如冰雪,知道清吾神君赌她会去救苍梧派,会以身挡住鬼神,而当她与鬼神交战之时,清吾神君的后招便会与鬼神两边夹击。
可苍梧派不能不救!
即便明知道是陷阱,也义无反顾地咬牙纵身追去,随着鬼神身影一道重新没入苍梧山界。
……
当八荒炎武斩向鬼神之时,随后赶到的清吾神君果然发动袭击,无数厉鬼从他掌心涌出,层层叠叠、四方八面把阮琉蘅围困其中,虽然近不得阮琉蘅的身,却将她的内剑域围成一个禁制。
阮琉蘅方才连发两次九重剑意,灵力损耗巨大,一时竟斩不透这冤魂之墙。
清吾神君盘膝坐魂域中央,这招“怨狱锁”耗费了他大量的灵力,他一边大口大口的吞噬者朱红丹药,一边从眉心泻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实体元神真气,慢慢凝聚鬼魂法阵上空,牵引着粉碎的“开山刃”汇集起来。
渐渐地,一个数十倍大小的“开山刃”空中成型,一开始是半透明,慢慢颜色加深,由青而白,化为一道铡刀,进一步染成黑色,淅淅沥沥的向下滴着血雨。
一旦“开山刃”完全转变为“三尸铡”,便会从“怨狱锁”法阵上方齐齐斩落,将法阵之形的鬼魂屏障和其中的阮琉蘅一分为二。
清吾神君喘息着,看着被阮琉蘅劈开的身体狰狞的狂笑起来,太和剑修,终究不是的对手,吾之铡刀下化为厉鬼吧!
※※※※※※※※※※※※
开山刃成型带来风声呼啸,传入清临真君耳朵里,他觉得屠刀高悬的声音,比世界上任何一种乐器发出的声音都要美妙、悦耳。
清临真君放出一缕神识,像看蝼蚁一样嘲笑的看着主殿的明潜真君等锲而不舍的撞着晔天镜的囚牢。
清临真君越来越亢奋,觉得依旧巅峰状态的自己才是战场上最游刃有余的赢家。
他一脸邪肆笑意,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锦盒,将锦盒打开,天地便显出结界,黑煞雾气之外,再罩上一层黑色结界!
这结界一出,便是清吾神君,也脸色微变。
那是师尊秘制的,可以隔绝化神期修士神识,并不被对方察觉的高级结界,名为“夜寂然”。
“那么,余兴节目,现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小天使们担心苍梧派的命运
渣作者终于忍不住剧透下
这次磨难会是一场洗礼,苍梧会获得新生
当然道统还是不会变的
因为——
第三部书的女主就是苍梧弟子啊~
说起来,第二部书也在筹备中
渣作者决定不再作死,写一个甜宠一些的文给大家看
当然少不了太和的戏份啦~
不知道小天使们喜欢不(*≧m≦*)
☆、第110章
清临真君眼角的蜈蚣又跳了跳,他那狰狞扭曲的愉悦令毛骨悚然。
“夏家的小杂种,不是自诩世家子弟吗?但是高贵的出身给带来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的算盘已经全部落空了!”
“以为那女能打败那不成器的师兄,然后过来救?哈哈,快看她苟延残喘的样子,啧啧,真是漂亮,让道爷忍不住好好疼爱她一番。”
“怎么?生气了?别介意,没关系的,很快就送们去阎王殿相见,而且会让死得有滋有味!不过,”他嘴角因为兴奋有些发抖,“可以给一个机会。”
“苍梧派和那女,可以放过一边。”
“来决定,能活下去的,是的女,还是苍梧派的这些可怜虫。如果的选择能让开心,本君就会说到做到。而如果不做选择,那么,一个不留!”
“看看,即便这么说,的脸看上去还是不为所动,而本君知道,其实已经心乱如麻。哼,看还能撑多久,本君便是要看看这张脸上,浮现出绝望恐惧的神情,要看被打落到尘埃哭号的丑样,就像从前每一个被本君踏脚下的蝼蚁,所以……放心,只要让本君快活,本君会遵守约定。”
清临真君嘴上说,手下却不慢,他根本不会停下来等夏承玄思考,刺刃的速度更快,又是疾风暴雨的连攻几招。
夏承玄对他的打算心知肚明,他知道清临真君谁也不会放过,只是用这样的两难抉择来乱他的心神,甚至——
乱所有的心神!
“让做选择,可以。但凭什么相信?横竖都是死,为什么要选择身败名裂,带着他的怨恨去死?”
清临真君看着他即便染上血污,却依然明亮如星子的眼睛和英俊依旧的脸,笑得更狰狞,说道:“不要浪费的时间,没有耐性等拖延,难道还天真的以为会有救援?哈,这‘夜寂然’结界中,只有大乘期的老祖才能窥破,以为还有谁会来救?”
他刺刃抵住夏承玄的雪阿剑,脚上凝聚了灵力将他一脚踢开,歪着头笑了笑,像是非常善解意般地说道:“那么,还是本君来帮做决定吧。”
清临真君伸手凌空一抓,便从主殿苍梧弟子中随便抓起一个,正是那农夫打扮的黑脸汉子,他利落地卸了那弟子的全身骨骼,一手按黑脸汉子的头盖骨上。
他却并没有看着一直吐血的夏承玄,而是看向被鬼域困住的阮琉蘅,说道:“紫蘅真君,看看这些无辜的苍梧弟子,这飞来横祸,对他们来说何其不公?真是……可怜又弱小,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这么残忍呢?”清临真君像是演戏一般,嘴上说着同情的话,却把那头盖骨拧得咯吱作响,“太和剑修平生自负正义,可如今,唉,们却忍心看这些苍梧弟子因们而死吗?”
阮琉蘅瞪圆了桃花眼,看着那黑脸汉子,双目燃烧着愤怒之火,她愤怒地向层层叠叠的魂障挥剑,剑意到处,冲破一个缺口,旋即被新涌来的鬼魂堵上。
夏承玄则知道清临真君是挑拨,他心态扭曲,知道阮琉蘅会难过,但他的目的不仅仅于此,而是演戏给下面主殿的苍梧弟子看,让他们同门被折磨的哀嚎中奔溃。
他心中苦涩。
然而此时夏凉却仍然未出现。
……
那黑脸汉子浑身的关节都被卸掉,身体软塌塌地垂清吾神君脚边,脸上疼得全都是汗,牙齿咬得嗑嘣直响。
听到清临真君以自己威胁阮琉蘅,他张口,发出一声几乎如同野兽般的嚎叫声。
正主殿,已经耗得快油尽灯枯的明潜真君听得,脸上淡淡浮出赞许之色。
只听得黑脸汉子叫道:“师父予吾仙缘,偷得浮生百年,来生来世,仍做苍梧根,十一跪谢师恩!”
黑脸汉子只有筑基期的修为,还未修出内丹,但他心性却极强,喝了一声,硬生生崩断了经脉,七窍流出血来,已是没了生气。
清临真君看他自尽,皱了皱眉,甩手将尸体丢一边,又是摇头晃脑地说道:“果然是大义之士,不畏强权,为了保护们二,不惜自尽,啧啧,真是个有骨气的好汉……呸,不过是个懦夫!不过,再不做决定,本君就如同对待他一般,将这些苍梧弟子全都捏死,那骨头粉碎的声音,甚是悦耳,越是硬骨头,捏起来,便越是有快感,哈哈!”
夏承玄眉头紧锁,而阮琉蘅更是震怒!
她红了眼眶,绵绵不断的剑意向着那些鬼魂斩去。
眼见弟子自尽,被困主殿的明潜真君却未发悲音,反而平静地转身,对主殿已经隐隐有抽泣声的诸弟子说道:“们不要难过,小十一是好孩子,苍梧弟子该当如此,此刻他的精魂已经融入天地,与万物同存。”
他说罢,仰天一声长啸。
那啸声空寂,忧伤,而清亮。
明潜真君的眉心隐隐浮出一柄银色小剑,当小剑凌空闪动,瞬间变为三尺青锋。他取下元神小剑,执手中。
身后四名金丹期弟子像是已经知道师父心意,他们联手阻挡后面预感到不祥而忍不住冲过来的弟子。
明潜真君宽大的白袍无风自起,他苍瘦的手臂高高举起长剑,众震惊的目光中,一剑当胸剖开!
因为剑的速度太快,竟然只听到了皮肉划破的声音,却不见血。
然而当明潜真君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后,他丹田内的鲜血突然喷涌,溅射主殿外的晔天镜光上,那镜光的光壁变成玻璃一样的材质。明潜真君再持剑,用力一砍,晔天镜的光壁如同被击中的玻璃般立时粉碎。
一直禁锢主殿的晔天镜光,终于破了!
明潜真君身周已经灵力奔腾,可他却是笑道:
“师兄看,眼里很弱小的苍梧道统,也能破得了外面学来的强力法门。”
苍梧众弟子齐齐发出哀鸣。
“掌门!”
……
晔天镜被明潜真君精血所破,那是清吾神君的本命法宝,师弟的鲜血浸入他的神魂,竟然让他有些发怔。神魂不守,逐渐成型的“三尸铡”也开始龟裂,悉悉索索的开始崩落。
阮琉蘅则是更拼命地挥砍禁制,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但眼泪却忍不住滚滚而下。
……
明潜真君转过头,看着主殿里哭成一片的诸弟子,心中一叹。
这浮世中,所求偏安一隅,究竟是对是错?
但明潜此生,亦无愧天地,无愧道统。
何时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和?又有谁能解?
当天下太和之日,定告魂知。
明潜真君向诸弟子行礼,之后正了正衣冠,又对着阮琉蘅摇摇头,带着歉意地笑了笑。
阮琉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明潜真君是告诉她不要困囿于生死,掌中力量有强弱,道心一片垂天听,殉节证道,无怨无悔。
所以也请紫蘅真君,不要因老朽之殇而自责。
她泪水汹涌。
“不!”
……
明潜真君以手指蘸着身上流出的精血,凌空写着符法,身周闪烁起一团明亮的炙热之光,作歌道:
哈哈爱兮爱呼呜呼;
担山赶月兮摧茅屋。
喧嚣隳突兮视如蚍蜉;
铿锵铮鸣兮吾剑不孤。
水火不容兮但看同袍互屠;
青剑交颈兮断手足。
一夫则无兮弃野荒骨;
黄沙莽莽兮葬来途。
歌毕,明潜真君的宽大白袍飞起,却再也撑不起他劲瘦的身躯,慢慢向后仰倒。
他半身浴血,而脸上留给诸弟子的,却是宽和的微笑。
以鲜血写就的道符明潜真君殉道后,爆发出柔和的光晕,以其为中心,一层层漾开,洗刷着遍布苍梧山的黑雾。
还了青山本来面貌,还了的自自歌。
还了的朗朗晴空万里。
还了逍遥一生,吟不尽的大道浮生!
愿苍梧道统,生生不息。
愿这天地,能迎来们最期盼的,真正的天下太和啊……
……
主殿的苍梧弟子没有扑向师尊的遗体,他们默默站起身。
那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从诸弟子中站了出来,他颤抖着双手,但声音却坚定,带头吟唱道:
“吾师吾父,赠吾血剑;吾心向天,一往无前;来生来生,再逐仙缘。”
然后抬手一挥,一道巨石青阶从大殿扶摇而上,他祭出法宝,首当其冲向清吾冲去。
他之后,金丹期和筑基期的弟子纷纷各祭法器向清吾飞去,甚至练气期、以及最普通的外门弟子也都抄着随身的家伙沿着玉阶向清吾奔去,高呼着“来生来世,再做苍梧根。”
而空中的清吾神君看到自己逼死了明潜真君,他身形微不可查地摇晃了下,然后疯狂大笑道:“蠢材,死了,还有的弟子,以为死了便可以得清净?看看这群来送死的弟子,全都要死!让把这卑微的门派,葬送干净!”
一掌挥出,带头的流浪汉便被击杀,他屠戮这些金丹筑基修为的弟子便如同踩死蝼蚁,而另外三名金丹弟子纷纷前面自爆,血雾溅清吾神君的脸上,他神色便有些疯狂。
他抓起一名手持木棍冲过来的筑基弟子,恍惚把手中的弟子当成明潜真君,拎着他的脖子,狰狞道:“当年师父便是最偏爱,因为学会了通明豁达,因为性情宽容,因为无欲无求,因为与世无争,只对一个青眼有加,将这个首徒当做什么?”
“以为死了就能解心头之恨?……”
清吾神君突然停下来,他发现脸上有什么奇怪的液体,用手一摸,却是一口血水。
被他擒住的苍梧弟子恨声道:“师父他老家,是为仁心而死!是为大义殉道!怎会为这样的小牺牲!”
清吾神君脸色一变,一掌击毙了手上的那名弟子,他有些发狂,又伸手想去抓,却被冲过来的清临真君拦住了。
清临真君原本设定的好戏被这群山野村夫打乱,心情甚是不好,他冷冷道:“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他们想送死,就索性成全了他们,一群聒噪的蠢猪而已,让来!”
☆、第111章
明潜真君以身殉道,对阮琉蘅造成了极大的触动,她作为修士,熟知因果天道,却无法承受这样一处世外桃源因此而崩溃。
什么是天道?这乱世中的天道,便是无法允许这样悠然的修士生存,他们快乐的依凭何其薄弱,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们的信念。
每一处理想乡的终结,都是以最残忍的方式宣告世事的无常。
一时间,阮琉蘅的道心竟有些不稳,她看向自己的双手,立危城心魔境的一幕幕又眼前浮现。
……
然而下一刻,她便发现清临真君正手持法宝,向着苍梧主殿和一路上向他们冲来的苍梧弟子发出一道巨大到足以将整个大殿吞没的黑色光柱!
难道苍梧道统就此断绝?
不!
夏承玄反应最快,他迅速施法放出冰之结界,一层层冰墙挡那些弟子面前!
然而这还不够,即便是冰之结界,也被黑色冲击波击穿!
阮琉蘅大呼一声“不要”!
此时她耳边突然金光闪烁,一道金红色的光芒从中飞出,速度之快,可以听到巨大的破空声。
光,让苍梧山中的所有为之目眩。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阮琉蘅和夏承玄却知道,那是阿鲤!
横公鱼突然从水滴结界中飞出,千钧一发之际把苍梧诸弟子都吸进了鱼腹,用满身鳞片挡了黑色光柱一击,直接被击飞撞到山崖,圆滚滚的身体山间形成一道巨大的坑道。
阿鲤伤得极重,哪怕是横公鱼固若坚铠的鳞片,也被那黑色光柱划开了一条长长的伤痕,伤口处翻出雪白的鱼肉,疼得他又“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阿鲤!”阮琉蘅惊呼,她咬牙怒挥焰方剑,以剑意反复斩击冤魂锁的同一个缺口,所用力气之大,甚至虎口处已经裂开,血迹顺着她洁白的手臂流下去。
“吾就是等这出其不意的一击,但还是太疼了,受伤为什么这么疼,传承里都没有提过,嘤嘤嘤……”
阿鲤两眼一翻白,疼得晕了过去。
※※※※※※※※※※※※
清临真君勃然大怒,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一次次被这些破坏,竟然用了师尊所赐的“刀俎鸦杀尽”神通,都无法将那些苍梧弟子消灭,这碍事的横公鱼!
他手中再次凝聚黑雾,里面凝聚了肉眼可见的煞气,还夹杂着一股幽冥之力,再次向阿鲤施展神通。
当“刀俎鸦杀尽”的黑色光柱即将袭上阿鲤庞然的鱼身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冲到阿鲤身前,撑起一个小小的结界!
赫然是一直帮助娇娇解开绳索的小五!
可这小小的结界,怎么可能挡得下连横公鱼鳞片都能击碎的神通!
小五的结界被击得粉碎,他便从背后拿出鱼竿,闭着眼睛向着前方冲去。
“苍梧不灭!”他知道阿鲤的肚子里,保护的是目前苍梧派仅存的弟子,再不能有死去了,否则……
难道这天道一定要扼杀苍梧吗?
难道已经身殒道消的掌门师尊,竟然连最后遗愿也不能得吗?
可即便这样,也要去为了同门去战斗啊!
哪怕拿着可笑的鱼竿,哪怕从来都不曾跟他们说过话,哪怕……再也见不到这青山绿水!
……
娇娇爪子上还缚着绳索,当小五跑出去时,她便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小五即将迎上那黑色光柱——
那是小五,是给娇娇钓蓬蓬鱼吃的小五,是会羞涩而温柔笑着的小五。这样的小五,不可以死,娇娇不允许他死。是的,娇娇要变强,要保护小五,更要保护蘅娘!
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生长,复苏。
她觉得自己身体内的小世界里,有什么正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灵力,从她的兽丹中暖洋洋地流转开来。
娇娇弓起了身子。
她的另一种本能,终于觉醒了!
娇娇的身体覆盖上一层赤红光芒,她双目中的瞳孔变成赤金色,浑身一抖,身上的绳索灰飞烟灭。她向前迈出一步,整个身体形成一条直线,向着小五的方向,张口喷出一道火焰。
与此同时,一道冰柱从小五身前地面一丈处突然腾起!
火焰与冰柱几乎同时来到小五的身前,截断了“刀俎鸦杀尽”的冲击,然而更令震惊的是,以冰火交汇之地为中心,一场冰雪风暴席卷整个苍梧山!
这场风暴不止打断了清临真君的神通,而且还吹散了清吾神君的疆无魂域。
清吾神君也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由得气为之窒,他强行凝神,抬眼望去,身处之地已经不是苍梧山,而是漫天寒风的雪原,前方隐隐传来巨兽喉头的咆哮。
那是一只巨大的雪白狐狸,浑身毛色泛着金属的光芒,其身后八尾张扬,正猎猎咆哮。
而白狐身后,则是重新整装,蓄势待发的三千黑云骑。
夏承玄立夏凉身前,冰剑倚天,雪阿斜指。
半空中,一轮紫色骄阳大盛,却与雪原互不冲突,那是阮琉蘅整个都凝聚的真火元力,她身后日珥喷薄流转,濒临爆发!
清临真君咬牙切齿,他被拍雪地里,即便立刻跃起,也掩盖不了脸上的狼狈相,他嘴里咒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一边的清吾神君并没有答话,化神期修士的直觉告诉他,这处空间有些不对劲,好像还有一股灵力朝他们逼近。
而就是现!
二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强烈的冲击撞飞出去,那灵力冲击还带着一种奇异的真火,瞬间点燃了他们身上的黑袍法衣!
这真火竟然无法驱散!
清吾神君心中大惊,眼看这真火身上愈演愈烈,甚至直接燃烧着他外放的神识,可当他意识到后,再收回神识已经来不及了。
真火燃烧到了他的识海中,进一步灼烧他的元神!
清吾神君半空之后,当他以为冲撞已经结束,可又一拨撞击力接踵而至,他不敢再放出神识,只用肉眼,恍恍惚惚中看到似乎下方有一只橘红色的赤焰兽下方喷出一团团满天飞窜的火球,这些火球瞬息往返,把他们二撞得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空中骨碌碌转,浑身骨头都几乎要碎裂,端得是痛苦无比。
……
此处空间,乃是娇娇与夏凉合击而出的空间结界。
照葵野营救琉璃洞天后,万兽观大乘期老祖乾煞元君所赠给娇娇的机缘此时终于显现出用武之地。
那机缘是隐藏兽魂中的小空间,当娇娇觉醒后,空间外放,此处便是娇娇的火焰领域。
但仅凭娇娇一只五阶灵兽的空间之力还不够,及时赶到的夏凉本就是冰系妖兽,他以冰之结界与娇娇的空间合击一起,而形成了这样一处冰与火并存的极端所。
万里皑皑雪原,凛冬冰至。
然而上空却是一轮烈烈紫日,云霞流火,熊熊燃烧。
……
夏承玄面目森冷,他如同领军的统帅,将雪阿向前一指,他身后遮天蔽日的黑云骑踏碎冰雪,展开对战阵型,带着冰雪之力向清吾神君二冲来。
清临真君反应速度相当快,他立刻缩到清吾神君的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当做肉盾,帮自己躲避这一击!
他怕清吾神君逃掉,甚至施展法诀,用灵力绳索缚住清吾神君,嘴里还道:“都是没用!堂堂化神期修士,居然一败涂地,给去死吧!”
被真火灼烧元神的痛苦让身体的皮肉组织变得麻木,当冰冷的双刃戟穿透身体,清吾神君终放弃了抵抗。
他默默闭上眼睛,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末路了。
当年他追求强大的力量,走上了邪路后,便知道自己会得一个横死的结果。
他被自己的现的同门师弟当做挡箭牌,却逼死了那个清风明月般的明潜真君。
报应啊……可是后悔吗?
他不知道。
※※※※※※※※※※※※
清临真君本来还想继续以清吾神君的尸体做肉盾,但随着清吾神君身死,他的肉身也无法再与真火抗衡,几乎是瞬间便被烧得连灰渣都不剩。
失去了手上的凭据,清临真君依然不甘心束手待毙,他虽是穷凶极恶之徒,但却最贪生怕死,不然也不会去行夜门下做修士。
他心中一狠,强行催动修为,脸上如同蜈蚣一般的伤疤突然崩裂开来,流出一股黑血。那黑血上也沾上了真火,但清临真君无暇多想,他忍着疼痛以黑色真血做法,凌空画着什么。
黑血一出,黑云骑与娇娇的火团都无法近他身,眼看只等符箓完成,清临真君就可以逃出生天。
夏承玄下方低声道:“他的血有问题,的剑意穿不过那层禁制。”
语气并不慌忙,似是胸有成竹般笃定清临真君逃不出去。
因为阮琉蘅,还未出手。
……
看着禁制中又忍着疼又忍不住得意大笑的清临真君,阮琉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向前。
这方空间内,她的战意、灵力、剑意,都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八荒炎武。
莫敢不从。
那么,便斩过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阿鲤
五千年自己一个人,靠传承里的知识打发时间
唯一受伤就是在海域中被阮琉蘅制服
便已经疼得嘤嘤哭叫,立刻节操都丢了
此次……说得本道长都不忍心了
唔,后面给阿鲤补补~
☆、第112章
阮琉蘅的灵力仿佛没有极限,这处空间内,所有一切都为她所用,这种几乎可以操控整个世界的感觉……
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再没有什么不能斩杀,没有什么可以逃出她的剑意。
因为阮琉蘅,便是这个世界的王者!
紫微鸟成双,她身后飞起。三尺绝对剑域,以及她身后的那轮日珥,都已经不见。
而焰方剑却变得异常炙热,整柄剑像是流动的熔浆,又像是酝酿爆发的某种开关。
那是将剑域全部浓缩剑上时,散发出的惊灵压!
阮琉蘅将全身力气集中双臂,奋力挥出一剑,一道白色火焰冲上半空,密集的灵力把连天的火焰压缩成巨大的龙卷,如一条盘旋扭曲的熔岩巨龙般向清临真君狂啸奔去,所过之处,空间被灼热得扭曲起来,那道剑意中混杂着无数细微的景象。
有的惊呼声,有大笑声。有呼啸的风声,也有残酷的爆炸声。
闪过孩童的笑脸,又某个打碎的杯盏处定格,再浮现出一队直飞上青天的大雁,甚至还有一颗榛果滚动的画面。
有哭泣的少女,有傲视群雄而立的公子,有手持利斧的壮汉,也有袅袅自深宫走出的佳……
是三千世界,也是大道的尘埃。
所蕴含之规则,其繁复几乎不可推演;所经历之景象,亦不局限于一个世界。
这是茫茫众生之立足根本,这是真正的大道无形。
这一剑,发出的光亮不再是紫色真火的颜色,而是璀璨的白光,纯净无暇。以阮琉蘅手中的焰方剑为顶点,呈倒锥型冲击出去。
这一剑之后,阮琉蘅终于正式跻身于剑修之宗师阵列。
将成不朽!
※※※※※※※※※※※※
清临真君所放的禁制是曾经某处秘境杀害一位正道修士,抢来的机缘,而黑血则是他的保命法宝,是他从千百枉死之的心头血中提炼而出。
因为过于邪恶,他一直小心地藏自己的伤疤中,直到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以此血书写成一道混沌符,便可以直接传送回丹平城他的老巢中。
最不济,也能逃出元婴,只要留得元婴,他便可以去夺舍,重新修炼,再来报仇雪恨!
眼看符箓还有最后一笔,他脸部微微痉挛了起来,似乎是笑,可这笑夹杂痛苦中,覆盖上了阴毒的黑血,显得越发恐怖。
但这笑还没持续一弹指。
扑面而来映入清临真君视野的则是带着决然的烈火剑意,这一瞬间,这股剑意竟然看不出来处,仿佛是从遥遥上的紫日而来,又仿佛是从冰原而来,如同一座烈焰焚烧的山峦压了下来,瞬间便吞噬了自己。
清临真君这灼烧的洪流中,来不及恨,来不及怨,甚至他所思考的内容还停留即将要逃出去的喜悦中。
然而一剑之中,他便像最微小的蝼蚁一样,冰消瓦解。
……
阮琉蘅斩杀君之后,手却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的心性其实还未到化神期,但剑意却已经有了可以与大乘期媲美的斩破世界规则之力的境界
强大的力量足以让疯狂,修真界从来不乏追求至高力量的修士。
然而得到了这种强大力量的阮琉蘅,此时心里却是一阵空寂渺茫。
她甚至有些害怕。
另一边,娇娇与夏凉都收回了灵力,结界从穹顶退散,露出残月如钩的夜色。
这一战,竟是不知持续了多久。
夏承玄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急忙过去扶住了她,他知道此时阮琉蘅心性冲击极大,不宜说沉重的话,于是语气很轻快地说道:“看,娇娇果然变得厉害起来了,以后不用再担心她了。”
阮琉蘅脸色煞白,出了空间之后,失去了空间规则的加持,她身体已经超出了负荷,再加上之前与清吾神君对战时的伤此刻一同发作起来。
几乎是立刻瘫夏承玄怀里。
娇娇也来不及邀功,她缩到家猫大小,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沉睡。
夏凉同样很是疲惫,但比娇娇强了不少,走过去叼住娇娇后颈,将她甩到自己背上,跟夏承玄身后。
苍梧山一片狼藉,不知什么时候外面清醒的阿鲤已经化为形,正警觉地守护着他身后的一群脸色悲痛的苍梧弟子。
阮琉蘅最意的便是苍梧的根基,她勉强自己说出话来,只是声音极小极微弱。
“要看看苍梧弟子,他们……
夏承玄怎会不知她心意,立刻带她飞了过去。
阿鲤将苍梧弟子安置已经破败的主殿门前,他身上受伤不轻,肋下的伤口还未愈合,只被粗略处理过。
看到阮琉蘅过来,正要嘤嘤嘤邀功,结果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知道契约兽与主之间有灵力连接,立刻变回小鱼模样,窜进水滴结界,帮阮琉蘅调养。
而阮琉蘅一眼扫过那些弟子,心中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大战之后,苍梧弟子仅余二百七十二,其中筑基期弟子仅存九。
没有金丹期修士,甚至筑基期弟子也如此凋敝的苍梧派,可以说是已经名存实亡了。
她伏夏承玄胸前,身体因为悲伤抖得越发激烈,夏承玄慢慢抚着她的后背,一边说道:“放心,不会不管苍梧的,此事由而起,必定有始有终。”
他心中也有些自责,叹了口气。
夏凉知道他心思,默默从拿出大量丹药送与诸弟子,这些丹药几乎都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可苍梧派中,除了被阿鲤救下的、还没来得及冲上前去拼命的弟子,几乎没有伤者。
因为化神期修士与元婴期修士的战场上,普通弟子的受伤,就等于死。
※※※※※※※※※※※※
小五是活下来的几个筑基期修士之一,如今他已经是苍梧现存弟子中,辈分及修为最高的修士。
出入过生死场后,小五整个都发生了一些细微变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然而却深处染上一层忧郁之色,让少年显出了青葱岁月才有的惨绿年华,可他毕竟已是筑基修士,该有的,该懂的,他都明白。小五看到阮琉蘅和夏承玄飞过来,他站起身迎上去。
从主殿诸弟子群中站起的小五,还是少年模样。
当他一步步走到阮琉蘅身前,身材已经发生了变化,几步之间,已经是一个身姿优雅、品相淡泊的青年。
如果说一直保持少年样貌的小五还有一颗童趣的纯真之心,那么如今青年样貌的小五,已决意挑起门派的重任,继承苍梧的道统。
男孩到男的转变只顷刻间。
小五上前一步,自夏凉背上抱起娇娇,抚摸着她因为挣脱绳索而伤痕累累的脊背,缓缓说道:“苍梧一战,乃是天道给予苍梧派的试炼,此是们的劫难,两位前辈不必过于自责,”他看着身后的弟子们,嘴角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苍梧不会就此消亡,们会暂时离开此地,间寻一处安稳之处,重建苍梧派。休养生息,广纳弟子,将传承延续下去。”
阮琉蘅垂首想了想,才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贵派可以随时来太和寻求庇护,灵端峰永远欢迎苍梧弟子。”
夏承玄则是想到琉璃石中许多资源,他有心相赠,取出一个储物戒说道:“开山立宗初期艰难,这里……有一些灵脉灵石,希望能助苍梧重建。”
小五摇摇头,说道:“最初家师来到苍梧山,也是手无分文,就地取材。纳他钱财,不符苍梧道义,不可受,请夏前辈收回吧。”
夏承玄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曾经作为开启夏家秘藏钥匙的水滴形玉坠子,不由分说地放小五手上,说道:“此玉名暖冰,是夏家家传之物。此次苍梧劫难,皆由起,是亏欠了苍梧,执此玉,如果苍梧有难,可随时召唤,夏承玄此立誓,赴汤蹈火,所不辞。”他看小五还想推辞,又说得严重一些,“请让尽这一份心,否则来日晋阶,心魔必起。”
小五自是知道修士最惧心魔,犹豫了下,还是将暖冰收下。
看到小五收下暖冰,夏承玄才算是松了口气。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阮琉蘅与夏氏的羁绊,那并不是单纯为了心魔而做出的承诺,而是受恩情,想要尽力回报的心情。
扶着阮琉蘅的手臂紧了紧,更珍惜,也更心疼。
为了自己曾经不知天高地厚,也为了她的信念坚守。
才有了这一番相遇。
……
小五又摸了摸怀里小小的娇娇,将放满鱼的储物袋从腰间解了下来,又把一直不离身的钓竿放储物袋里面,一起系她的小爪子上,然后蹭了蹭她柔软的小耳朵,再将她轻轻放回夏凉的背上。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的祈愿没有达成前,将不入红尘、不思享乐、不耽于私情。将不再彷徨,不争不昧,只证大道。终其一生心力,重建苍梧。”
“小五哥哥恐怕再也没有时间给钓鱼吃了。”
“而娇娇以后,大概不会再见到了。”
“所以娇娇要记住,的名字是……”
“彦之。”
作者有话要说:小五哥哥tat~
☆、第113章
今日的景熙宫依旧安静。
景熙宫的宫墙并不高,但是从此处路过的宫女太监,总是会感觉到莫名的压迫感,他们低头垂手从下面一路快跑地穿过,一步也不敢多停留。
而景熙宫的地下宫殿中,此刻是一团死寂。
当清吾神君与清临真君的本命元神灯先后熄灭时,行夜正一处小型丹房,亲自往炉鼎中放材料,他的手突然一抖,之后仍然按部就班地放好材料。
合上顶盖时,他甚至还检查了下封闭得是否严实。
然后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这足有一高的极品黑骨炉鼎,直到旁边两个负责看火的弟子被他不经意散发的高阶修士灵压震慑得不住发抖,其中一个弟子抖得将手里的法器摔了出去,行夜才似乎从入定中缓了过来。
他咧开嘴角,毛骨悚然地一笑。
伸出手掌,凌空那么虚虚一抓——黑骨炉鼎骤然崩裂,里面高温中炼化的液体爆发出来,两边来不及躲的弟子被这液体溅到,身上的皮肤便没了几块,发出惨烈的嚎叫声。
“废物。”
……
之后行夜负手出了丹房,冷冷对门外等候的两名弟子说道:“叫林续风来。”
门外的弟子自是点头应下,其中一个飞快跑去寻,另一个闻到了丹房散发出的气味,以为老祖炼丹又失败,他便如往常一般进去打扫。
刚一进门口,看清了里面的情形,便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
丹房内所有物品都被熔成一团团的焦黑物,而地上两具尸体,都不成样,像是被猛兽撕咬过一般……
那弟子不敢再多想,他脸色发白地服下丹药,开始收拾起残局。
而另一边,当行夜回到宝殿,林续风已经垂首等旁边。
行夜抬眼看向这个不管遇到什么事,脸上都会挂着谦和笑意的青年,一掌括了过去!
林续风被抽得如同破败的木偶,然而还半空中时,又被行夜抓了回来,一把折断了手臂,再拖着他已经骨折的手臂往后殿走去。
而林续风的脸上,依旧是不变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已经他脸上凝固,又像是已经成型了的面具,再也摘不下来。
所以也不会有知道他的疼痛,他的喜悦。
进了后殿,便有迎了上来,那弟子喜上眉梢,口中汇报道:“禀报师尊,此次新制的一批丹药竟得了四成,且丹品都不错,成色上佳!”
行夜冷冷“哼”了一声,并不见喜色,那弟子也是个机灵的,知道此时师父心情不好,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这名弟子名叫清故,是行夜从衍丹门挖过来的狠角色,亦有化神期修为,曾经因为修炼邪丹而被衍丹门不容,是行夜私下救了他及其一脉逃出衍丹门,如今行夜座下研制丹药,是除了清吾清临之后,最为得力的弟子。
行夜将林续风丢了后殿中央,他自己慢慢踱步坐上方主位,斜倚作为上,用手背托着腮,看上去似是极不意地问道:“体内的鼎炉练得如何了?”
林续风答道:“回禀老祖,已炼出了三方印,六厚土。”
行夜脸色阴沉了下来。
林续风看不到行夜的脸色,但他依然继续说道:“虽然速度不快,但小修炼中有了奇遇,虽然达不到老祖要求的八方印,十六厚土,但却发生变异,恐怕比以前更有助于老祖的计划。”
“哦?什么变异?说来听听。”行夜不紧不慢地说道。
林续风脸上肌肉突然扭动了下,或许是他想做一个其他的表情,又或是想到了什么,他更谦卑地回道:“吞噬之力。”
景熙宫的上空传来一声如同夜枭声的长笑。
“林续风,若是好好修炼鼎炉,本座这座下首徒之位,便为而留!”
※※※※※※※※※※※※
苍梧一役,阮琉蘅身心俱疲,连御剑的灵力也难以维系。辞别了苍梧诸弟子之后,夏承玄便离苍梧山最近的燕国寻了一处小城镇,暂时安置下来,让阮琉蘅能安定下来回复灵力。
娇娇继续灵兽镯中沉睡,阮琉蘅入定的过程中,夏承玄、阿鲤、夏凉三几乎是足不沾地外面跑动。
夏承玄和夏凉是忙正事,而阿鲤则是……
如鱼得水。
夏承玄托付他照顾阮琉蘅,因此给了他一大笔灵石。一入夜,阿鲤便化了形,出去买了许多好吃好玩的,像是拼命往家搬运粮食的仓鼠,看到阮琉蘅从入定中醒过来,立刻从储物袋里掏出宝物,一一罗列阮琉蘅身前,讨好地看着她。
酱肉包、糖葫芦、话梅糖、炸馄饨、烤鱼串、糯米糕、红豆饼……
纸鸢、风车、木牛流马、油纸伞、糖、拐杖……
“凡间真是太好玩了,刚一到傍晚,夜市就开了起来,入了夜,镇子的东北角还搭起了戏台,唱的戏是漂亮的田螺姑娘报恩的故事,可吾觉得田螺哪有鲤鱼漂亮,鲤鱼又哪有们横公鱼漂亮!白送给吾,吾都不要!”他讨巧卖乖,特意缓和阮琉蘅情绪,“不过镇子里的姑娘,没一个比主更好看,主比所有横公鱼都好看!”
所以放心吧,夏承玄那小子不会出去采野花的!
要是他敢找,吾就一尾巴拍死他!
阮琉蘅伸出手,摸了摸阿鲤的头,却是不想说话。
她是修士,不会为了生死过多伤感,但不停推演苍梧命运的同时,却因果上有了颇多体悟。
一饮一啄。
有因必有果。
她叹了口气,遥遥看向窗外。只是不知道这果究竟应何时,何地,何,唯有祈盼苍梧弟子重新振作,能够将明潜真君的风骨传承下去。
“阿鲤,们这个镇子呆了多久?”
阿鲤海底生活惯了,其实时间概念并不强,他想了想自己最近吃了多少次夜市,说道:“吾已钱婆婆那里买过七碗豆花,想来应该是过了八天。”
“阿玄可有回来?”
“中间回过两次,前次回来的时候,说已经派暗中保护苍梧弟子,叫不要多想。”
阮琉蘅定下心来,又看了看阿鲤和娇娇的伤势,都恢复得不错,便安心小镇里等夏承玄归来。
※※※※※※※※※※※※
又过了三日,夏承玄只身回到客栈。
阮琉蘅问道:“夏凉可好?”
夏承玄双眸看着她,带着些凝重地说道:“他没什么大碍,因为想尽快回到巅峰状态,所以已经陷入深眠开始加速修炼。倒是,只知道关心别,却不想想自己是否安全吗?”
阮琉蘅倒是被他问住了,奇道:“已有百年不出灵端峰,怎么会有问题?”
夏承玄看她困惑,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辛苦毕竟没有白费,如果不是他去调查,也不会知道这么多秘闻。
他便似笑非笑地用手点点桌面,沉吟了片刻,开始说道:“遇到之前,虽然秘境也经历过冲突,却大体顺风顺水,万事顺遂,更很少受伤。”
“而遇到之后,的灾难才真正开始。”
“剑庐祭典被三重天贺秋挑衅,至此,莫名其妙被九重天外天的修士盯上;剑庐祭典之后,出发去往朱门界应援,既要应对九重天外天的发难,又被魔修重伤,导致进入心魔境;立危城十年后,回到太和,又被派往大秘境琉璃洞天,而那里竟然有一条大乘期修为的魔龙等着;因失误,百年禁足,却其间被召唤去无常小镜;此次与同来苍梧,因为族泄露行踪,害受到连累。”
“这些迹象,除了无常小镜却为偶然,其他竟都被查到了蛛丝马迹。”
“九重天外天为何剑庐祭典突然发难?”
“为何八重天姬无惆要算计于?”
“朱门界的魔修是谁放进去的?”
“心魔境时,如不是季羽老祖相救,会不会就此入魔?”
“为什么会有从格物宗泄露出大秘境琉璃洞天与罗刹海有关?”
“为什么苍梧发生这么大的灭门惨剧,却无一门派相助?”
……
阮琉蘅被问得心中震惊,哑口无言。
夏承玄皱眉道:“世间似乎被一只巨大的手操纵着,一步一步把们推上一条诡秘的道路。”
阮琉蘅沉吟半响,用天演术把与夏承玄相遇至今的故事推演一遍,默默点头。
“如所说,这一系列遭遇看似独立,但绝非偶然。太和成长了两千多年,并未遇到如此频繁地异状,直到相遇……莫非其中有什么?难道是行夜幕后所为?阿玄现可有眉目?”
夏承玄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摇了摇头,说道:“暂时的线索还不足以让触碰到核心,仅仅能判断这一切应有联系,而九重天和行夜似乎没有瓜葛,看起来并不单纯是因而起,或是与有关。需要进一步收集更多的信息,也许才能找出幕后黑手。等过几天的灵力大体恢复后,们就回灵端峰,继续收集消息,水落石出之前,们暂且不要离开太和。”
因为这天下,恐怕没有比太和更安全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鲤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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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酒当歌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5-04-20 18:34:49
☆、第114章
阮琉蘅看他拧紧的眉间,安抚道:“并非脆弱之,如有想打的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有自信护得灵端峰弟子周全。们暂时留太和,也并非胆小怕事,而是尽量不打草惊蛇,待查探清楚,必定要将黑手擒入玄武楼,永世镇压。如若这件事并非仅仅关系们,而是危害修真界安危的话,必要时可以请宗门协助,务求苍梧派的悲剧不再重演!”
她说得真诚,一脸正气凛然,目光坚定,令动容。
夏承玄抬眼看她,脸上神情又有些似笑非笑,星眸灯光下灿烂异常,流转了一些情意。
“倒是……真的很信任啊。”
阮琉蘅微微一笑道:“因为阿玄是看着长大的啊。”
这话一出,夏承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追求心上的路上,大概没有比听到这一句更受挫折的了,可眼前却毫不知情,仿佛天经地义,他还是她眼里的那个少年。
“胡说什么,爷来到灵端峰的时候就已经十五了,凡间十五岁知道意味着什么吗?要不是夏家家训,房里都能放了!”
阮琉蘅不太理解,她眨了眨桃花眼,似乎是询问:“房里放干嘛呀?”
夏承玄一时语噎。
他有一种调戏阮琉蘅却被对方反调戏了一把的错觉,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好灯光下并不明显,他咳了一声。
“这里面还有一点很诡异,查过近两年前魔修的动向,发现魔修进了铭古纪后,活动与曾经无异,却直到最近几百年才开始活跃起来,原因当然大家清楚——他们掌握了可以掩盖身上魔气与堕魔印的法门,而且如今他们虽并不比曾经肆虐,却有的放矢,几乎魔修的每一次大动作,都与相关。”
客栈的桌子上有陶制的茶壶茶盅,他随手取了三个出来,手指凝了丝剑气,茶盅上刻下代号。
然后手轻轻一晃,指尖出现一朵冰雕桃花,放这些茶盅中间。
他手指蘸水,这些茶盅和桃花中间划了几道线。
阮琉蘅一下子看明白了。
写着“修”字的茶盅代表以太和为首的修真界,写着“九”字的茶盅代表独立于间之外的九重天外天,写着“魔”字的代表魔教。
这三方势力中,都与阮琉蘅有了一些微妙联系,而且互相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知道身上有什么,可以让九重天与魔修同时觊觎,而他们又似乎并不合作……”夏承玄缓缓推演道,“这其中,最可怕的便是,魔修已经渗透入修真界的高层,他们潜藏们身边,对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从而布下一个个局。”
阮琉蘅不由得站起身,她转过身,推开客栈的窗户,看着外面一轮残月,定了定心神后才道:“不知道究竟身上有什么值得去觊觎,罗刹海并非稀罕秘境,其中也无宝藏,而本身失去十三岁前的记忆,可那时候只是个凡,又能做什么?”
“也莫要想太多,他们迟早都会露出马脚的。”夏承玄似乎是想道了什么,眉间带了些狠戾之色道,“这世间,只要有所求,就必有所失,会让伤害的失去一切。”
她一声叹息。
“阿玄,恐怕永远都不会懂得,为什么有要以残害他作为手段来得到力量,绝不会束手待毙,必将与之周旋到底。修炼之一途,有明潜真君那样怡然自得的大道,也有等太和剑修的兵刃之道,可殊途同归,们所期盼的,都是天下太和。阿玄,身负大机缘,一定要记住,即便有事,也要……”她心底有深深的担忧,“以大局为重。”
夏承玄所展示出的力量越来越可怕,阮琉蘅自信有生之年可以将他归拢正道,可一旦她有什么意外,恐怕就再也没能压制住他心中的戾气。
而夏承玄比她还懂这一点,他只是撇嘴笑笑,说道:“不会有事的。”
“阿玄……”
夏承玄抬起手,打断了她,坚定说道:“这修真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一尘不染,修士为什么修炼?大多数,除了冠冕堂皇的大道之说,便是要求个长生。所以贪生怕死不过修士。不过同时,他们也是最趋利避害的,只要有利益,即便是同门也会撕破脸。大家自扫门前雪,苍梧被灭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大部分修士之冷漠自私,超乎想象。魏国大乘修士行夜除了不以魔气为生,又与魔修何异?可正道只因为需要他的力量,便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太和,也被条条框框所束缚,无法干预。”
“阿阮,总有一天,也要去管这些修士不去管的事,遵循太和毕生三斩的戒律,可心中之不义,却比们都要严苛,所以这天道究竟是否惩罚,便要看一看,试一试。”
“的大道,必将重建天地秩序,还,还苍梧一个公道!”
阮琉蘅定定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夏承玄的道心,第一次倾听他的夙愿,也是第一次,将眼前的男子真真正正当做一个成熟的修士。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碰触他,心中竟然生出了羞涩之意,可她仍然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阮琉蘅,认同。”
夏承玄的眉目瞬间溢满浓浓的情意,其专注和温柔,都是一个男子最迷、最魅惑的时刻,更何况他本身便生得极好,刚硬的脸部线条缓和下来,却还带着深邃的轮廓。
像是一首醉的诗篇。
心中的那根情弦,突地被波动,扰乱了一池桃花潭。
然而那感觉太美妙,她却不想醒来,只看着夏承玄也抚上了她的脸,滑过嫩白的肌肤,伸到她的脑后,手上轻微用力,慢慢将她拉得更近。
连呼吸,连灯火都静止。
只要再一点,两的唇便要碰上——
然而这最迷幻的一刻,却突然被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打断。
阮琉蘅瞬间抬起身,脸上带着红晕,却强迫自己清醒,看向窗外,心中迅速推演灵力波动的方位。
她实是有些如惊弓之鸟,深怕自己再连累了他。
可推演之后,她却目露喜色,立刻祭出了焰方剑。
“阿玄,是太和那边传来的波动,这是吉兆,也许是师父出关了!”
夏承玄心中极度懊恼,也只能认命地起身,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些碎银子,留客栈桌子上,然后才说道:“阿鲤伤好了吧,他的脚力可比们快多了。”
阮琉蘅才想起来有阿鲤,她一时还不习惯有契约灵兽这个事实,而且横公鱼的速度妖兽界也算是数一数二。
当下把阿鲤从水滴结界里唤出来,骑上他宽阔的脊背,一路向着太和风驰电掣般地飞了过去。
※※※※※※※※※※※※
太和山脉此时风云骤变。
沧海神君闭关之处并不主峰,而是无名峰的山脚下,一处小结界内。
结界虽然小,但却恐怕是这天下最周密之处。
一个发色银白,面容冷峻的英挺男子正闭关室门前打坐,他穿着一身很常规的白色太和战袍,手指掐了一个剑诀。哪怕身边风起云涌,他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似乎觉得好梦被的打断,脸上的神情有些怅惘。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与常不同,是如同血般鲜红,只被他看上一眼,就有一种想要转身逃跑的感觉。因为很多的印象里,红色的眼眸,从古至今,只有鬼神才有。
然而细看这双眼眸,却一丝煞气都不带,甚至有些冷漠,仿佛无欲无求,这天下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去付出感情。
这个男子身太和,却没有佩剑,尽管气场强大,却看不出修为高深。
他看了看身后闭关室,缓缓开了口。声音如金属的撞击声,清脆,铿锵。
“季羽,的任务已经完成,让回去吧。”
季羽元君瞬间他身前出现,行礼道:“恭送忘君。”
被称为“忘君”的银发红眸男子点点头,并不因为大乘期修士的谦恭而有任何悲喜,那看上去并非傲慢,而似乎是他,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忘君微微皱眉,对季羽说道:“太和已有万年没有飞升的修士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道统即便还有传承,却也是荒芜了。此乃尔等之责,若下次再因为这样的小事召唤,那么……太和也该是覆灭之时了。”
说罢不等季羽元君回话,下一刻已经原地消失。
他向着太和主峰飞去,其速度之快,就连季羽元君都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所以忘君的来去,都不被知,哪怕是剑阁长老以及代理掌门穆锦先,也不知道季羽元君无名峰的部署。
忘君飞向的地方,并非是主峰其他处,而是……
峰顶剑庐。
只这刹那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眸冷冷向太和山外一扫,便看到一条圆滚滚的金红大鱼,背上驮着着一对男女剑修,正向太和赶来。
这一瞬,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转眼又忘了个干净,直接冲入剑庐。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间事,已经与他再无关联。
毕竟他只是个留守这间界的,剑灵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言情君表示很不甘心~(噗
☆、第115章
阮琉蘅还未进入太和地界就感觉到了师父沧海神君的气息。爱玩爱看就来
那是广博如海洋,可纳百川,可载可覆的雄浑之力。这股力量正震荡,整个太和山脉都被湛蓝的灵力波一层层冲刷着,护山大阵闪耀出金色的光芒,映照得天空万里瑞气千条,其间一道笔直的剑意直冲云霄,绵延不绝。
这是千年难遇的机缘。
几乎所有太和弟子都放下了手中的事务,他们观摩这道剑意,感受着天道的召唤,有悟性好的,立时便可以冲击境界。
而不光是太和弟子,当晋阶的天象一出,几乎修真界所有的修士都被惊动了。
间界,七洲四海十二湖三十六山,全界五百八十三宗门,九千七百洞府……但凡有能力的,都向着太和山脉疯狂飞去!
如凤毛麟角般稀少的大乘修士,数千年来,终于有一位间晋阶,哪怕能沾上一点晋阶体悟,也是莫大的机缘!
漫天都是穿梭的飞行法宝,一个个如流星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点。
现的太和,就如同间的中心。
无常小镜里长宁神君是镜内世界中的业火熔炉里晋阶,因受空间限制,所以阮琉蘅并没有看到如此震撼的景象,而如今沧海神君是间晋阶,其规模之壮观,令叹为观止。
那不仅仅是真正四方来朝的气势,而是代表着间终于迎来了他们最盼望的一刻。
“太和初开”剑阵已成!
※※※※※※※※※※※※
太和地界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修士,各宗门大能亦护山大阵外负手而立。
大乘期老祖悉数到场,他们分别飞高空,就连行夜也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一方主位。如果心境稍有突破,对瓶颈期的大乘修士来说,也是大幸。
阮琉蘅此时已灵端峰,夏承玄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打坐修炼,甚至阿鲤也不声不响地钻进了桃花潭,仰头看着天空,鱼嘴吐着泡泡修炼。
她知道此时按照太和传统,因大乘震元雷劫过于凶猛,怕护山大阵有损害,此时会收起大阵。
当天空劫云越积越多,季羽元君立无名峰顶端,看向这绵延数千里的遒劲山脉,终于取出了他的本命剑,向天空挥去。
季羽元君之剑域“寒光曳七洲”!
真宝元君之剑域“浪起潮升风波路”!
长宁元君之剑域“君子擎”!
三重剑域,将方圆千里护做铜墙铁壁,牢牢护住了太和弟子,以免他们为震元雷劫所伤,也警示宵小,此时若有来犯,太和三位大乘绝不手软!
剑域隔绝了无数窥视,十八峰峰主各自护住山峰,剑阁长老们各司其职,代理掌门穆锦先亦是护住了主峰,庇护太和全域的神识瞬间收回。
震元雷劫就要来了!
所有都仰头望向天空,每一双眼睛里涵盖的内容都不一样。
有喜悦、有崇敬、有嫉妒、有怨恨……
有激动、有担忧、有怅惘、有无奈……
可不管怎么说,这修真界,所有自诩正道的修士,都会为了铭古纪可以安然渡过而松一口气。
他们还不曾察觉到自己的内心,这数万年来,对太和剑修的信任,几乎是一种盲目的、狂热的、不求甚解的,几乎已成为一种信仰!
这种信仰之力,也蕴养着太和。
……
阮琉蘅将灵端峰以阵法护好,自己则飞上灵端峰峰顶。
那些劫云越压越低,几乎给一种伸手便可以碰触到的感觉。
她看向远处无名峰,心中是一片激荡。
而沧海神君的其他弟子,则各不相同。
穆锦先以剑域护住主峰,他面上沉稳,虽然已经感觉到阮琉蘅回来,可却没往灵端峰看上一眼,因为主峰及行事堂弟子的所有调度,都集中他身上。
止阳真君身后是上百名弟子,他一头华发,诵念一道道剑诀,声音低沉缓慢,力求让所有弟子都能听到,且有领悟的时间。
林画依旧还是金丹期,她脸上很平静,离了群,慢慢向主峰悬崖边走去。这个几乎所有弟子都或是领悟、或是修炼、或是聚精会神观摩的时刻,她一个站悬崖边的巨石上,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
万众瞩目下,沧海神君的灵力终于充沛满溢。
天空中的劫云裂开幽暗黑洞。
震元雷劫终于落下!
第一道金色震元雷劫下来的时候,太和上空涌起海潮,一条水蓝苍龙从中腾起,那是沧海神君的本命神通,为他接下这一劫。
第二道红色震元雷劫,沧海神君本命剑出,朵朵白莲自海浪中浮起,按照阵法方位排列,托起一柄蓝色巨剑,生生接下了这一道雷。
第三道紫金雷劫,沧海神君的分神终于从无名峰映出,那是一团缥缈如轻烟,朦胧如水雾的水灵,直接迎上紫金色的巨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样一团看上去没有任何实质的灵体竟然可以接下雷劫。然而真正有眼力的修士才知道,越是无形无态,才越是斗法中最可怕的所。
至此,三道震元雷劫已过,劫云散去,祥云聚起,间再添一位大乘修士!
沧海神君终于从无名峰缓步走出,这位俊朗的男子,一双蓝眸更是内敛,里面流转着如海洋般的神秘,而其身上气息,却变得更为张扬。
越是高阶修士,就会离自己的本心越近。
沧海本身即为矛盾体,可安和,可狂暴,如今这极端的气息集于他一身,更让觉得深不可测。
如今已是沧海元君,他一步登天,浮空站太和中央。
“吾,太和第二十五代掌门,季沧海,现传位于首徒穆锦先,其为太和第二十六代掌门,诸弟子,无不听从,太和之道,望尔等绵延!”
太和山脉响起无数弟子的声音。
“谨遵剑祖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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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元君的此次晋阶意义非凡,即便低调如太和,也压抑不住各宗门的狂喜,更何况沧海元君传位于穆锦先,剑阁决定将晋阶大典与掌门继位大典放一起举办。
可沧海元君比起这些,更关心自己的弟子们的近况,放出憋闷了许久的蛟龙坐骑,跟季羽元君商讨了无名峰住所的安置,之后便将四个弟子都叫了过来,挨个细细地打量一番。
对穆锦先,沧海元君是一百个放心,这是从小便被他以继承为目标教导出的徒弟;止阳一直以来是几个徒弟里最中规中矩的老实孩子,若说唯一有什么缺点,就是喜欢收徒授业,而有些疏于修炼。不过传承弟子也是止阳曾发下的大宏愿,弟子各有追求,沧海元君并不勉强。
只有两个女娃最操心。
他面容便严厉起来。
不过林画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师父的黑脸,吓唬吓唬好性子的蘅儿还行,林画对这种严厉的大家长向来是应对有方,她立刻道:“师父,修炼可是急不来,您是了解徒儿的,更何况现有蘅儿送的寿元丹,晋阶元婴也不急于一时,哈哈……”
说罢便潇洒转身,扬长而去。
沧海元君扶额,林画就是被他这么教歪的,自食恶果。
只有到了阮琉蘅这里,他才找回点做师父的尊严,以及慈父之爱。
他摸了摸阮琉蘅的头,看着她的眼睛。
大乘修士观自有法门,沧海元君的一双蓝眸几乎能看透到的内心,修真界一直有一种说法,水灵根的修士,尤其是单一水灵根,如果修炼到极致时,是会有一种魅惑心的力量。
阮琉蘅曾经不信,因为真宝元君虽然不是单一水灵根,却也从不曾给这种感觉,而单一水灵根的月泽也是一派正经。
结果到自己师父身上,被这湛蓝的眼眸这么一瞧,她竟然一瞬间产生了一丝恍惚,几乎有一种要溺毙这碧海之中的错觉。
可她毕竟也是元婴修士,很快便凝神,随后察觉到师父居然捉弄自己,薄薄的俏脸生了桃花晕,有些嗔怒。
沧海元君笑了笑,那双眼睛又变得如常,他摸了摸阮琉蘅的头,说道:“听说蘅儿最近吃了不少苦,放心,师父一定会为讨回公道。”
阮琉蘅扭头道:“总之都已经过去了……师父莫要随便出手,已经是大乘修士,徒儿自己可以应付得来。”她眼睛又亮晶晶地看着师父道,“徒儿已将八荒离火诀完整领悟,师父可知道,‘心之利刃,意之所至’,八荒炎武这一境界,徒儿已成。”
她双瞳剪水,等待夸奖的小动物一般。
哦哦,简直像是养了一个最贴心的小女儿,沧海元君忍不住又摸了摸阮琉蘅的头,很是满意地道:“能有此觉悟就好。”
然而阮琉蘅却没发现,沧海元君眼底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刚才的打量中,他已经发现了些什么。阮琉蘅恍惚之时,他她眼底看见了另一个男子。
夏承玄。
混账,竟敢肖想本座的女儿,哦不,徒弟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贴心的剧情回忆君:
关于上一章的忘君
不知道小天使们还记得不,在第11章里,有过关于剑修几个境界的阐述:
“……剑域之上又有剑灵,当元神通达,剑意成灵,便是剑灵。旷古至今,仅有太和派开山祖师一人修成过剑灵。”
所以
——这位忘君绝对是大杀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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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是第二部的配角之一,嘿嘿嘿……
☆、第116章
出了无名峰,穆锦先才道:“蘅儿随来。爱玩爱看就来 ”
阮琉蘅也是许久没有见穆锦先,他如今已是太和掌门,虽然风采依旧,但她还是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疲惫之色。
“师兄,可有注意休息?的脸色有些不好。”她跟穆锦先身后,有些担心地说道。
穆锦先却似乎有心事,并没有回答。
一路再无话,她跟着穆锦先回到主峰,却并没有去议事厅,而是沿着小路往上走。
这是一片翠绿竹海,迎着微风的劲竹发出沙沙的声响,有鸟鸣,扑打着翅膀,阳光从竹叶间透下来,地面是新雨后的柔软,无尘。
阮琉蘅对主峰的一切都很熟悉,她没有成为灵端峰峰主的两千年里,漫长的修炼岁月几乎都是主峰渡过。
这片竹海就是她幼年经常练剑之处。
来到太和之前的阮琉蘅一片懵懂,她一睁开双眼,便是陌生的世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遇到误入罗刹海的穆锦先。
这位清俊如雅士的男子,像是寒冬的光,夏日的风,中秋的夜,初春的水。
……
“不要怕,是修士,不会伤害。小姑娘,还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这里是哪儿?
“一个这里是活不下去的……也罢,可愿意与一同出这秘境?”
村落里最后的食物都已吃光,她饿得已经动不了,只微微抬了抬手指。他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抱起她,取出一枚青色丹药,喂她服下。
“叫穆锦先,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丹药使得她的体力迅速回复,枯黄的脸色变得嫩白红润,可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语言,她当时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阮琉蘅。”长久不开口使得她声音沙哑。
穆锦先探了下她的灵根,之后道:“那么蘅儿,很幸运,拥有万中无一的灵根,与回太和,做一名剑修吧。”
太和?剑修?那是什么?
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
……
初入太和的阮琉蘅连字都不认识,所有一切都从头开始。
此时她想起当年岁月,抚这身边的青竹微微一笑。正是这片竹海,师兄手把手教她握剑,一招一式,她至今铭记于心。
眼见穆锦先并不开怀,她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师兄,可是有什么事需要蘅儿为分忧?”
穆锦先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依旧清明,但却似乎流动着什么异样的情绪,他看上去整个都有些紧绷,像是弦上的箭,微微散发出一些压迫感。
这样的师兄很陌生,穆锦先身为高阶修士,却从来没让阮琉蘅感觉到过一丝灵压,而此刻不经意间的泄露,足以表示他的情绪有些反常。
阮琉蘅心里猜测是为了魔修的事,是因为继任掌门的事,又或许是九重天外天的事,还可能是因为要她多收几名弟子……
她有些忧心,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看着穆锦先。
却万万没想到,穆锦先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蘅儿,……可愿做师兄的道侣?”
阮琉蘅像是被惊到的猫,立刻松了他的衣袖退后一步。
穆锦先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这瞬间的本能反应立刻让穆锦先明白了她的心意,可穆锦先不想再等下去了,看到阮琉蘅此次回太和时的样子,他若是再不表明心意,恐怕会抱憾终生。
穆锦先忍下了想靠近她的念头,低声问道:“吓到了?不要怕师兄,从还不及朱霞花高的时候,就是一直陪伴着,们一起度过了两千多年,师兄面前,蘅儿不必如此的。”
“不,师兄,……”阮琉蘅不只道该如何表达,她甚至忙乱地做了一个要哭不笑的表情,眼睛不敢看向他,只低头说道,“师兄一定是开玩笑,师兄看,马上就要继任掌门了,,蘅儿为高兴……真心的高兴,这是怎么了……”
她说着说着,又抬起头,对上穆锦先的目光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伤了师兄的心,登时又是心头大乱,扭过头去。
这是情障啊,即便是修为再高的修士,只沾得一下,便可蔓延全身的情障。
穆锦先藏衣袖中的手握紧了拳头,再放开,又握紧。他心里几乎有一种被揉碎了般的感觉,像是对待最珍惜的宝物,珍惜到日日夜夜都忍受放手予她自由的疼痛。
可最疼爱最宝贵之物,已经快要不属于他了。
“师兄没开玩笑。”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不会逼作答,只希望蘅儿,能知道师兄的心意。……真的喜欢蘅儿很久了。”
说完这番话,他的脸却不是羞涩的红,而是难过的煞白,因为这恐怕是最无可救药的告白,因为他内心深处已经知道了答案。
阮琉蘅——这个他今生最疼惜的女子,她不爱他。
然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堪不破。
※※※※※※※※※※※※
“对不起师兄,不能接受。”
脑海一片慌乱中,却还保持唯一的清明,使得她当机立断地说了这句话。穆锦先却真的没有逼迫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依旧像从前一样走过来想要摸摸她的头时,被阮琉蘅避开了。
两个都是下意识,但是迈过了这一步,便已经不同。
……
阮琉蘅有些失魂落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灵端峰,从主峰上一路步行下来,不停有弟子向她行礼,而她还本能地对他们微笑。
但心却已经不身体里。
的心去了哪里,竟不知道。
她看到熟悉的桃花林,看到熟悉了一百多年的男子脸上带着笑容站洞府外等着她,甚至那笑意还带着点得意和骄傲。
“阿阮,晋阶到了金丹中期,大乘期修士的晋阶体悟果然不同凡响,就连阿鲤都有了一点进步。”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窜出来一条庞然大物。
此时是白天,阿鲤化不了形,只能甩着敦实的身体撒娇道:“岂止是一点进步,吾天资聪颖,再加上有传承加持,不日将晋升六阶!”
阮琉蘅扯了扯嘴角,但是却再做不出微笑的表情,她看到夏承玄时,心里竟又有些委屈,又有些酸楚,一阵难过。
的心,原来这里。
可又该如何面对他?
夏承玄看来,阮琉蘅整个都不对劲,她那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叫心疼。他收了笑容,问道:“出什么事了?”
饶是他冰雪一样的物,也不会猜到主峰发生的事。
“不,没什么,只是因为一点小事……”
她说谎。
夏承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一向老老实实的阮琉蘅居然会说谎,那么事情一定非常严重。这女的心事都写脸上,而太和里,能让她牵肠挂肚却不能与他明说的事,也着实不多。
修士心思转得极快。
最先排除的便是太和,如今太和声势如日中天,如果有变动也有大乘老祖及剑阁长老们撑着,断然轮不到阮琉蘅来操心。
而斐红湄和芮栖迟与他皆有联络,既然不是师姐师兄出事,那么必定就她和他身上了。
夏承玄并没有直接问出口,而是笑道:“天塌下来还有师祖撑着,说起来还没祝贺晋阶成功啊,爷百年金丹,太和算不算得天才?”
阮琉蘅本来心情极乱,听到他这么说,下意识地回道:“莫说太和,即便是放眼修真界,也是极稀少的。”她稳定了下心神,继续说道,“不过尚需努力,稳固境界。”
夏承玄道:“那么便满足一个小小心愿吧?权当庆祝。”
其实很多小宗门里,金丹修士都已经有了做长老的资格,甚至也会举办晋阶大典,阮琉蘅又想到苍梧派也只有四个金丹修士,心里一酸,点头答应了。
夏承玄屈膝半跪地上,将手掌向上平伸到阮琉蘅膝前。
她以为他要变戏法,却不想突然从掌心里长出一朵冰做的小花。
那朵冰花不断生长,以花为基石,长出了台阶,而不知什么时候飘起来的细雪两边凝成了雕花扶手,那阶梯一直向上,距离地面一丈处,幻化成一座冰雪宝座。
他用右掌掌心托着这宝座,左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阮琉蘅愣了下,有些不明所以地踏上去。
当她踏上冰晶阶梯时,四周便飘起了一朵朵洁白的冰桃花,夏承玄站起身,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掌心的王座。
阮琉蘅走道一半,还扭头道:“阿玄不要闹。”
“放心吧。”
阮琉蘅继续向上走去,阶梯并不长,但是周围却用冰花和雪花做出了各种花草图案,也有一些古朴的花纹,甚至还有旁边的扶手上还有用雪团捏出的小兽。
她轻轻一点,小兽还会吐出舌头,冰冰凉凉地蹭她指尖上。
随着离宝座越来越近,阮琉蘅竟生出一种美好易碎的感觉来。
“阿阮,这是心里的宝座,喜不喜欢?”夏承玄她耳边传音道。
阮琉蘅立刻飞红了双颊,她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表情之意,可又想到了主峰的师兄,想到自己为了他伤了最尊敬的师兄,平时冷冷清清的心中竟然平白升起一股幽怨之意,当下嗔道:“休要胡说!”
夏承玄仍旧笑眯眯地看着她向上走去。
她那雕着冰花的宝座上坐下,意外的是,那冰并不冷,而是有一些暖意。
细细一打量,竟与夏承玄用来打开夏家秘藏的那颗水滴吊坠同样材质,是一种名为暖冰的玉。
她问道:“要做什么?”
“阿阮,看这冰,”他缓缓说道,“大自然中的冰并不坚定,它们遇水则化,遇火则融,既不如金石坚硬,也不如水流绵长。然而冰却是最为干净剔透之物,无论是海中之冰川,还是天降的皑皑白雪,都纯净得不似世间之物。”
他嘴角挂起一抹笑意,有些小小的邪恶,又有一些紧张和羞涩。
阮琉蘅正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且也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却冷不防身上突然成空,只来得及尖叫一声,身体向下坠落。
下坠的感觉也只有一瞬间,夏承玄便接住了她。
这是两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她反应过来后,脸已经羞得通红,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怀抱不同于师父的,不同于师兄的,不同于任何。
只有情才有的情愫密密麻麻滋生,如疯长的野草,如三月的春光,不可阻挡,灿烂得盈满整个心房。
“阿阮,不要怕,会一直守身边。不要担心,面前,永远如这冰雪,不用拂拭亦不染尘埃。”
“因为,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甜文小能手茁壮成长中
这一段写得吴道长心里也甜甜的美美的~
不知道小天使们觉得如何?够不够甜?
☆、第117章
一日之内,阮琉蘅接连被告白,可其中却有不同。
竹海中的大师兄的告白,让她惊慌失措。
而此时夏承玄的告白,却是让她浑身轻飘飘,软绵绵,整个似是漂浮云端。
从不知道两情相悦是如此心境,似暗夜独行,身边终有伴。
阮琉蘅只觉得心中情障再无,眼前的男子便是破开迷障的光芒,她以手抚上夏承玄的脸颊。
这充满柔情蜜意的动作,简直让夏承玄酥了骨头,他身形比阮琉蘅已经高壮出太多,但还是听话地贴着她的掌心,甚至还用脸蹭了蹭。
像是一只表了忠心后,翘起尾巴讨赏的大型凶兽。
可一听阮琉蘅接下来的话,却让夏承玄的脸皮骤然僵硬。
只听得阮琉蘅极其破坏气氛地说道:“男子汉经天纬地,当志四方,又说什么的的。”
旁边拼命吐着粉红色泡泡的阿鲤惊呆了,内心崩溃地大叫:主是有多不解风情?为什么这种时候也要说教啊!
其实夏承玄并不觉得臣服于一个女子有什么不对,夏家男历来都是妻管严,而且他有足够的自信,不出百年,必定会重新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把这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心爱女子面前,何况这种从小养出的又骄傲又自大的性格,使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也是最好的,必须打包一起给她。
所以两个的大脑运转……并不一个回路上。
但他有点羞恼,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正好放他脸边的手指。
“爷自有分寸!”
阮琉蘅被娇娇挠惯了咬惯了,完全没往心里去,从他怀抱中轻轻跃出,旋了一个漂亮的回身,亭亭玉立站桃花树下。
“那么阿玄,要加油哦。”她笑眯眯地道。
夏承玄又不争气地被迷住,顺从地点点头,鬼使神差地,绕着桃花林跑圈去了。
阿鲤则看得目瞪口呆。
这完全不用他操心嘛,主明明就可以通过美色把徒弟驯化得很好,不过为什么感觉有点像是驯兽……
※※※※※※※※※※※※
主峰的竹海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这细密的声音时时传来,并不甚悦耳,却可以掩盖惆怅之心事。
阮琉蘅匆匆离去,竹海中只剩穆锦先,他袖手独立片刻,之后也一路步行下山。
阳光斑驳的投影下,他的步履有些凝重。
当穆锦先从竹海中走出来后,已不再是小师妹的兄长,也不是慕少艾却不可得的忧郁男子,而重新变为太和的掌门。
掌管整个修真界最强武力宗门,甚至可以说是除了四位太和大乘老祖之下的第一,他必须将自己沉淀下来。
……
阮琉蘅和穆锦先因为都有些心乱,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竹海的另一边,林画远远地站一棵竹树上,她看到前后出了竹海的两个向不同的地方走去,一个向山下的传送阵,另一个往山上的议事厅。
竹子摇晃,可林画的身形却很稳。
一滴、两滴、三滴……有什么类似露水样的液体打竹叶上,无知晓,那是林画哭泣。
她的眼睛模糊汹涌的泪水中,转头眺望无名峰山腰处师父沧海元君的居所,以神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一团柔和的水灵包裹无名峰一端,气息宽和包容。
而无名峰的另外三处,亦有这样的灵体。
季羽元君、真宝元君、长宁元君、沧海元君,他们一个个点亮了无名峰的色彩,同时也……
林画缓慢地,似乎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开始暗淡,瞳孔缩小,渐渐地眼球变成了晶莹的黑曜石的颜色,然后整个变得空洞而深邃。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了。
——这是林画的最后一抹意识。
※※※※※※※※※※※※
这是修真界自从进入铭古纪之后,最大的修真界盛典。
剑庐祭典重祭祀,气氛沉重。而沧海元君的晋阶大典和掌门继任大典,则带来狂欢般的氛围。
有什么理由不去狂欢呢?
尽管魔教还,尽管还没找到他们隐去堕魔印和血脉气息的法门,可这又有什么?太和剑修的绝对武力面前,即便是魔尊出世,也将被斩杀太和初开剑阵中!
往来拜贺,数不尽的礼物送入太和,几乎每个地方都能听到笑声,无数修士与剑修互相交流心得,论道谈玄声亦是不绝于耳。
因庆典而大开山门的太和则如同接受朝拜的君主,宽容而威仪地接纳所有来访者。
没会担心这里混进魔修。
没会担心这里的身家安全,也不会有敢这里寻仇滋事。
因为——这里是太和。
当太和进入夜色,冲天而起四道剑意,与剑庐祭典一样,大典依旧祭祀台上举行,先是沧海元君的晋阶大典,之后便是穆锦先的继任大典。
这个时刻,太和依旧没有松懈,数十道神识全线铺开。
这些神识的覆盖下,除非诸弟子进入有阵法禁制的洞府,否则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红湄和栖迟都未归,阮琉蘅只身带着下次夏承玄观礼台后方入座,两个像是第一次约会般,没什么话说,却觉得有对方身边,已是心满意足。
就是此时,却过来一名青衣僮儿,细瘦的身子跑过来行礼,眼巴巴看着夏承玄道:“弟子凌烟洞二代弟子六三七,可否请夏真借一步说话。”
阮琉蘅很是警觉,她看向夏承玄。
凌烟洞的确是太和山脉某一处洞府,但目前的主是谁,阮琉蘅并不清楚。
夏承玄道:“有什么事,请直言告知。”
六三七行礼道:“弟子不敢有瞒,只是怕叨扰了紫蘅真君,原是林画林真命弟子来唤夏真,说是今日睹物思,想向夏真询问下林家过往。她此时不方便过来,因此让弟子带了信物而来。”
那信物是一只小小纸鹤,上面有林画留下的气息。
那气息有些哀伤,但却让阮琉蘅放了心。
夏承玄低声对阮琉蘅说道:“是师伯叫的话,应该无碍,去去就回。”
阮琉蘅点点头。
但她看着夏承玄跟着六三七离去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只是对宗门和师姐的信任,使得她很快打消了疑虑。
※※※※※※※※※※※※
夏承玄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这个世界上,除了阮琉蘅和夏凉,他谁都不信任。
出了祭祀台,六三七拿出一只纸鹤,开启了纸鹤上的法诀,纸鹤便飞了起来,空中转了两圈,然后拍打翅膀,似乎等着什么。
六三七又施礼道:“林画真吩咐夏真跟随纸鹤前行即可。那么弟子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如夏真没有其他吩咐,弟子便告退了。”
夏承玄道:“有劳。”便御起雪阿剑,跟着纸鹤飞去。
青衣僮儿六三七蹦蹦跳跳下了山,却并没有去传送阵方向。
主峰,他这样只有练气期的僮儿,想要回下方山脉的洞府,是一定要用传送阵的。六三七寻了一处夜路,向主峰的另一处密林中走去,只见密林中平空出现一处入口,他毫不犹豫地进了去,随后再无声息。
……
纸鹤并没有兜兜转转,而是直接向上飞去,那是主峰后峰处的一座六角小亭。只是林画没有坐亭内,而是飞身立于凉亭顶端,背对来。
山的那一侧,是庆典和欢呼声,而林画高高上,她头顶上空的残月之色,却是寂寥无比。
夏承玄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他到了凉亭下,还是循礼行礼道:“师伯可有什么想问的,弟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画缓缓转过身来,向他招手示意。
夏承玄看到林画的眼神充满了迷离,如暗夜坠下,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但他还是默默地跃身上了凉亭,立六角小亭的另一角上。足尖刚一点下,他便看到林画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来。
下一瞬,他感觉身体暮然向下跌落,凉亭仿佛变成了无底的深渊!
夏承玄不停往深渊更深处坠落,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发现林画并不眼前,情知这是中了算计。
他想御剑,但却发现这里根本无法飞行,环顾四周,却见四周无边无际,分明是一处空间禁制。
既然止不住下坠,那就等到对方出手。夏承玄手执雪阿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两仪镇魂,开!”
一团冰雪风暴凭空出现,包裹住夏承玄的身形,减缓他坠落的速度,并为他提供一层冰甲。
他异常冷静,但心中却一片寒意。
林画一定是出了问题!
☆、第118章
就铁马冰河诀第二重境界封印解开的同时,一股巨力的灵压从上齐齐切下,卷起的罡风迅猛凌厉,像是要将他照顶劈开!
夏承玄举起雪阿剑招架,挡住了这致命一击,他已经看到那罡风的背后之,赫然便是进入深渊后,重新出现眼前的林画。
他剑上用力,将对方弹开,但他还来不及抬头,“红颜煞”和执剑的林画便以恐怖的速度再次冲了过来!
夏承玄心里震惊,这是杀招,林画竟要杀他?
“林画师伯!”他喝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唤来这处禁制痛下杀手……完全没有杀的理由!”
林画此时展现出的实力竟然丝毫不逊于元婴期修士,夏承玄哪怕是苍梧山一战,面对清临真君都没有如此吃力——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林画!
林画师伯是阿阮最亲的师姐,夏承玄几乎不能想象,如果阮琉蘅知道他与林画兵刃相向,该是怎样的痛苦!
听到夏承玄的质问,林画嘴角上弯,露出惨然一笑。
“的存就是杀的理由,的每一寸肌肤,的每一块骨肉,的每一根毛发都叫嚣、呐喊、告诉,要杀死!”
话音未落,她的本命剑“红颜煞”便再次卷起一阵罡风,夏承玄以冰雪与之抗衡,但随即他发现……
那罡风中飞出了无数铁甲傀儡!
夏承玄反应极快,他立刻身前召唤出三道冰墙,左手一挥,身后也已出先三千黑云骑,与那些铁甲傀儡战一处。
黑云骑何其骁勇,他们每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间是以一当百的英雄,到了修真界,同样是一骑当千的英灵!
厮杀声震天而起,战火燃烧这片虚无空间之中。
夏承玄召唤出黑云骑后,一道冰柱再次身前形成屏障,而林画却似乎早已经料到他的招式,红颜煞从手中分开,数柄长剑一字排开,之后形成扇形剑阵,向着夏承玄刺来。
每一柄剑上都带着破除结界的法门,夏承玄心中一惊,他终于看明白了。
林画这一次出手,不知道已谋划了多久,对方对他的招数和底牌都了如指掌,不仅做好了相应的应对手段,甚至还选择了对他情绪最致命的林画来做这一枚棋子。
他毫不犹豫地施展出铁马冰河诀的第二重剑意“步武天下行”!
风雪的咆哮声带着将要席卷天下的势头从雪阿剑中冲了出来,其间的冰刃与林画的剑刃撞击一起,发出金属交叉的刺耳鸣叫。
之后碎玉飞花,迸射出的残片每一道都带着煞气飞散开来,夏承玄以冰之结界避开,而林画则随手从下方混战的傀儡中随手抓起一个挡下了攻击。
不,不对!
林画残忍冷漠的攻击,完全不是一个太和剑修应有的战斗方式!
那么眼前的林画,究竟是什么?
……
可夏承玄仍然不敢出杀招,他实不忍心看到阮琉蘅流泪的样子。
“林画师伯,清醒一下!”他再次喝道,手上的应对也更吃力。
林画丝毫不留情,“红颜煞”剑意全开,她本就是天资极高的修士,曾经叱咤风云的同辈中绝顶物。
红颜弹指,含俏带煞!
此刻林画的眼睛已几乎完全失去了的光彩,更像是一具冰冷的杀戮机器。
喧嚣的罡风,呼啸的风雪,以及一边下坠一边飞舞冲突拼杀着的金戈铁马,这空旷的空间禁制中,像是一曲悲歌。
林画似乎不知疲倦,随着灵力的耗尽,她皱了皱眉,神色淡漠地看了看手中的红颜煞,而后右手一震。
红颜煞骤然碎裂!
夏承玄瞳孔紧缩,急急向后退去!
这是太和剑修的绝命剑招,以碎裂本命剑,来达到与剑合一的境界,是太和剑修最为惨烈的一种殉道方式,使用此招的剑修再无活路,而以这种形式战死的太和剑修,连剑庐都归不得,是完完全全的身死道消!
这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林画身体浮现出剑纹,甚至蔓延到了她的面部,整个化作一把出鞘的巨剑,散发着金属色的剑芒,携着撕裂空间的巨大震动向着夏承玄疯魔般劈斩过来。
而与此同时,空间中的的某种开关悄然开启,无数剑刃自远方虚空出现,向夏承玄齐齐飞射而来。
只一瞬间,这些剑刃已经映照进了夏承玄的眼眸。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与剑修对战,演武擂台上,他与那些师兄弟之间的比拼,同样惊心动魄。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与同等级的剑修拼死对战,那是完全不同于与其他修士斗法的搏命感,没有斗法的时间,没有思考的时间,没有反应的时间!
甚至可能连出招的时间都没有!
看到这些剑刃和已经碎裂本命剑的林画,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
会死,如果不做点什么,真的会死!
※※※※※※※※※※※※
危机关头,他突然想起曾经业火熔炉中,长宁元君曾赐予他的机缘神谕之障。
……
剑刃已经穿透他身前的冰墙,而林画的红颜煞剑意也随后而至!
……
何为神谕?
上古十二神出世入世,引导众生,战死陨落。
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场歌,都与间息息相关。
……
漫天的寒光遮蔽了黑夜,掩盖了所有色彩,煞意刺骨,剑意凛然!
……
神谕成障,是为不可说,不可触,不可论的规则之力。
而结界术,是修士所能掌握的最根本空间法则,那是神的赐予,是大道的碎片。
将以规则,成为障。
将以此障,成为荣光。
……
林画的搏命一击带着万千剑刃,飞到夏承玄的身前三尺处!
……
此刻的夏承玄却非常从容,他俊美的脸上带着莫测高深的笑容,整个如同沐浴神的光芒之下。
他开口,却无声。
然而这个空间却因此静止了一弹指。
一弹指是为六十刹那,一刹那是为九百生灭。
这弹指时间里,他用手指轻点眉心,引出一片冰晶。
那是体内雪山冰种的冰晶,他将冰晶覆盖雪阿剑上,左手掐了一个法诀。
“提霜两苍茫。”
领悟到了这一神通的夏承玄从短暂的入定中醒来,他知道自己只有用这一招来阻挡林画的攻击。
一层薄薄的霜雪屏障从雪阿剑前而出,碰触到霜雪屏障的剑刃全部被冰住了剑势,而林画也染了一身白霜。
而当一弹指已过,所有剑刃都已经碎成冰屑。
林画却飞势不止,揉身而上,眼看要撞上神谕之障。
夏承玄目光闪现出挣扎之色。
若是她撞上屏障,则必死无疑!
可使出“提霜两苍茫”的夏承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屏障撤了开,以手臂硬接下林画一剑!
※※※※※※※※※※※※
几滴液体落下。
红色的是夏承玄肩头被切开滴下的血,晶莹的是林画眼里流出的泪。
夏承玄借这一剑的力道,向后弹开几丈远,更令他惊愕的事情发生了,已经粉碎的红颜煞居然林画手心里重新汇聚、成型,紧接着,红光一闪,直接取他颈部!夏承玄立刻以雪阿挡下,但是被砍伤的右臂开始逐渐变得麻木。
难道是淬了药?
但太和剑修的剑上,绝不应沾上毒物!
夏承玄思绪急转,“莫非为了林家?”夏承玄一边咬牙支撑着一寸一寸向颈部逼近的红颜煞,一边试探道。
然而林画脸上的泪却更汹涌。
她没有回答夏承玄的问题,而是手上一边用力逼近他的颈部,一边说道:“第一次见到蘅儿的时候,她如同一张白纸,怯生生地师兄身边,她的目光对一切都那么好奇,看到的时候,便会露出湿漉漉的眼神,让想起了……”
“蘅儿小时候吃过很多苦。”
“她十三岁来太和时,甚至连衣服都不会穿。”
“她怕别说她笨,便拼命用功读书练剑,可知,十三岁的女孩子,所有一切都从头学起,是多么艰难。”
“可是的蘅儿啊,要强得让心疼。”
“看着她一步步成长,看她抽条发芽,成为让所有都为之骄傲的姑娘。”
“看到蘅儿晋阶,比自己晋阶还要高兴。”
……
林画的泣诉中,夏承玄感觉到红颜煞的力道略微有所放松,他趁机用力,将林画推开,翻身向下俯冲而去。
既然是禁制,总是有尽头的,那便去尽头寻找突破口!
如今他结界术的领悟上,已经达到宗师级的水准,所谓禁制,不过是结界的另一种形式,找到空间的衰弱处,就一定能破除禁制。
可身后的林画马上追了上来。
她空中飞转自如,丝毫不受下坠影响,几乎几个瞬息间,便飞到他前方。
两个都向下疾驰,但夏承玄是真正的失重的下坠,林画却是一种自如的飞行。
拥有规则,她对于夏承玄来说,是静止的。
夏承玄可以清楚地看到林画的神情,她的脸上渐渐浮现疯狂之色,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呈现出一个扭曲着的狰狞笑意。
但她的眼睛却如同黑曜石般晶莹剔透,就好像琉璃秘境夜帝王行宫那些黑曜石般璀璨的繁星,看着夏承玄的时候,流露出无比的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依然请小天使们放心,不虐感情线,结局绝对he~
☆、第119章
雄伟的太和山脉进入夜色,主峰是隆重而盛大的庆典,她的师父和师兄正接受万朝贺,她的师妹一定也旁边含笑观看。 然而正是这样的时候,却是她身殒道消之时。
这世界虚妄。
这情谊难偿。
这岁月悲凉。
这夜路漫长。
林书,阿姐就要去陪了。
会原谅吗?
不,不会。蘅儿也不会。
那么,谁来原谅呢?
※※※※※※※※※※※※
此处并非剑域,但却完全是林画的主场。
平时的林画已拥有与元婴期修士相媲美的战力,而崩解本命剑之后的林画,则将其战力再提升一个档次,这处禁制中,几乎已是无敌的存。
如果不是夏承玄业火熔炉承载了长宁元君的机缘,早已经千万剑刃中被斩杀。
眼前的林画无比诡异,几番对招后,她一反刚才拼命猛攻的常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怔怔的看着夏承玄。
“第一次见蘅儿哭,是她刚刚筑基之后,因为蘅儿喜欢研究阵法,而四象无韧石铸成的法器最适合布阵。”
“可四象神兽实难缠,拼了一身伤,才取回了一颗四象无韧石。回到太和的时候,蘅儿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那时的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蘅儿不是林书,但就像是走宿命的路上一般……同样的情景,再一次发生。”
“曾经也为了给林书寻成之礼,去深山取虎皮,擒白鹤。当将礼物拿回家的时候,林书背过身去,哭了许久。”
——阿姐,怎么不明白,最关心的,永远是的安危。
——师姐,不要什么四象无韧石了,要师姐好好的!
“有一种恐慌……也会像辜负林书一般,辜负了蘅儿。”
“可事情,果然还是发生到了这个地步。”
……
夏承玄终于感觉到林画的矛盾之处,她的表情和身体,与她眼神中,口中所表述的情感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个□□纵的提线木偶。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疯狂杀戮,同时她的身体也控制不了此时此刻的感情宣泄。
为什么明明如此意阮琉蘅,却还要这么做?
“林画师伯,忍心让蘅儿看到相残吗?的道心、信念何?”他试图唤醒林画,“不要继续错下去,林画师伯!”
然而林画像是没听到般,她似是又想起什么,脸上竟然还带着一层梦幻般的表情。
“其实蘅儿与林书不同,虽然两个都喜静,但林书好钻研,蘅儿则是天性使然。”
“每次修炼之后,若是有时间,便带着蘅儿去剑庐下方的洗剑池,将本命剑交予她,请她为擦拭。”
“而的心也如同被洗涤了一般。”
“曾经林书也会为讲史,并不喜欢听史书,然然喜欢他专注,用清朗的声音诵读的声音。”
“而的灵魂,也被这样抚慰着。”
“……可如今,终于都失去了。”
忧伤的泣诉仿佛不是来自身前这个,林画一边以如此凄凉悲伤的语气讲述着从前与林书、阮琉蘅之间的种种,身体却疾风暴雨般用更毒辣的招数攻击夏承玄。
她的身体似乎已洞察了夏承玄的弱点,甚至看穿他不敢动杀招,也不会攻击她的致命处,于是与夏承玄展开了近身战。
狠戾的剑意再次劈过来,夏承玄身上紧要部位覆盖上一层冰甲,被斩得崩碎,手臂上瞬间再出现一道血口。
她剑意一转,竟然向夏承玄的剑尖冲来。
夏承玄立刻收剑,但林画的剑意又至,逼得他不得不挡。可这仅仅只是前奏,林画继续拧身上前,夏承玄再收招,以此往复,两都是战力卓越的剑修,一个闪避遮拦,一个往来驰骋,电光石火间,百招更迭。
此刻的林画决然是金丹期剑修最登峰造极的境界,而夏承玄却束手束脚,身体灵力也因为使用“提霜两苍茫”的法门而面临枯竭。
没有恢复的闲暇,甚至没有喘息的时间。
林画一直哭诉与阮琉蘅相处的美好时光,一边用狠戾的剑意攻击夏承玄。渐渐地,夏承玄身上遍布伤痕。
可夏承玄此时心里想的却是……阮琉蘅看到这一幕的样子。
伤口的毒素开始蔓延,他感觉到头越来越重,眼皮也开始变沉起来。
突然,林画跃出战圈,飘至夏承玄三丈开外,红颜煞聚集着红色的血光,整个空间的灵力都源源不断向她的手中剑输送,那灵力的脉动如有实形,呈现鲜红之色,像是流淌的鲜血。
而林画手中的剑就是这鲜血汇聚的心脏。
红颜煞颜色开始暗淡,逐渐变成虚化,逐渐膨胀,直到与剑意合为一体,才重新喷发出血腥的光芒!
浓厚的剑意虚空中成型,化作一柄巨大的天剑,红颜煞作为剑锋,林画作为剑柄,以切开空间般的灵压向夏承玄劈面斩来。
夏承玄勉强再次撑起冰之结界,但他知道只凭这重结界根本挡不住林画的剑,可他心中不知道为何,隐隐生出一股将要放弃的念头。
好像阮琉蘅他耳边哭求着:“阿玄,不要伤害师姐,不要让再次失去师姐……”
好。
阿阮,听的,不要哭。
……
然而另一道急促的声音闯进他的神识:“夏承玄!不要放弃!快出剑!杀了!”
“不能死!还要保护蘅儿,事到如今还不明白吗?是蘅儿唯一的希望!”
“快动手啊!”
这才是林画的声音。
夏承玄拖着沉重的眼皮抬头看过去,放出雷霆一击的林画表情扭曲狰狞,双目赤红。但漆黑深邃的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哀求之色,显露出矛盾和挣扎,迸发出夺眶的泪水。
“杀了!否则……蘅儿便会有危险!”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瞬间惊醒了夏承玄,他心头一凛,已经清楚这场伏杀不止是针对自己,更是目指背后的阮琉蘅。而林画不过是一个牺牲品,无论他此时出不出手……
林画都活不下去。
夏承玄毅然出剑,天剑已经飞到面前,雪阿剑与红颜煞剑尖对撞,强大的冲击震得红颜煞寸寸龟裂,继而“砰”的一声碎成无尽尘埃。而林画却飞势不止,夏承玄猝不及撤手——雪阿剑将林画当胸穿过!
鲜血飞溅出来,染红了夏承玄身上的白色战袍。
血的温度很暖,但夏承玄仍然能感受到生命飞速流逝的冷意,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似乎是被冻结一般,不能相信自己真的杀了林画师伯!
……
“终于又能感觉到痛了……这身体总算回来了。”林画整个都挂他剑上,脸上竟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只是没想到最后夺回身体的瞬间,竟然是与间诀别之时。
她气息断断续续,看着夏承玄的眼神充满悲悯:“夏承玄,以后蘅儿……就由来替守护。太和不再安全了,带她下山……”
勉强说完这句话,林画漆黑深邃的眼睛浮现出本来的清明,可只停留了一瞬,便失去了光泽。
与此同时,空间中不停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夏承玄只觉得神识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立定半空中,看着无穷无尽的空间突然开始坍塌,乃至于傀儡、黑云骑们,也都消失不见。
再一眨眼,夏承玄发现自己依旧站六角小亭的一角上,手持雪阿,剑上挂着已然陨落的林画。
林画的血沿着她背后的剑尖滴滴答答往下滴落。
夏承玄的心已经冷得如同冰窖般。
“那边的弟子,弃剑!”身后传来厉喝声。
他收起了雪阿剑,俯身扶住林画的身体,转身看向来,面无表情。
还有什么可挣扎的呢?陷入这样一个不知道谋划了多久的局,而这个局,用林画之死点燃,终于开始慢慢收拢这张火网。
而网的中心,就是他和阮琉蘅。
※※※※※※※※※※※※
空间禁制崩塌的瞬间,祭祀台的沧海元君几乎同时感觉到了林画本命元神灯的骤然熄灭,他立刻站起身。
此时的祭祀台,已过了沧海元君的晋阶大典,正是穆锦先的掌门继任大典,各宗门往来朝贺,几位大乘期老祖正其后的贵宾席上闲谈。
众看到沧海元君骤然起身,皆是脸色一变,都是玲珑七窍之,马上意识到出了变故。
季羽、真宝、长宁是三只是略微归拢了一下神识,立刻发现了主峰的异况。
他们都是心下震惊!
然而此时却不宜声张,沧海元君的震怒生生被压了下来,他几乎不敢想象,竟然会有他的眼皮底下杀了他的弟子,而且还是太和如此盛会,间大能齐聚的情况下。
他说了一声“失陪”,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
观礼台的阮琉蘅几乎从夏承玄离去没多久,便开始心神不宁,脑子里想的竟然都是林画。
林画师姐的温柔、林画师姐的爽朗、林画师姐的体贴、林画师姐的呵护……
眼前的盛典渐渐变得模糊,不知不觉,她已陷入回忆中。
思绪又回到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是主峰议事堂,当日阳光正好。
只有十三岁的她,看着高挑飘逸的女修笑盈盈向自己走来,将白皙的手掌伸到她面前。
手掌翻了一下,瞬间变出一朵摇曳的白色小花。
这画面多么熟悉,一次次映她脑海里,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女性的温暖,也是林画的启蒙,才让她知道身为女子的种种一切,并以此为榜样。
但这次的回忆,却有些不同。
因为掌心中托着小花的林画,笑着对她说:“蘅儿,师姐要走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记住,不要相信……亲近之。”
不,师姐!
她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密密冷汗,立刻惊醒。心中不详的预感使得她迅速离开观礼台,祭出焰方剑,追寻着夏承玄的气息飞了过去。
可还没等她赶到,便感觉到一阵阵怒海咆哮,那是沧海元君再也压制不住的暴怒。
“夏承玄!大逆不道!竟敢残杀同门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自从立危城阮妹心魔十年后醒来,听到林画也醒过来的消息后
一直在为林画的此次变故做铺垫
如今终于写了出来……
以林画为导火索,伏线会陆续爆炸,本书将全面进入剧情高/潮
(吴道长顶锅盖缩团,其实咱也想写甜文哒tat
☆、第120章
林画的空间禁制崩塌后,隐隐的血腥气和不正常的灵力波动引来的两个负责巡查的弟子,一为主峰弟子,另一则是北极峰弟子,皆是金丹期的修为。
两个匆匆赶到,看到凉亭上的这一幕,面上也是震惊。
站小亭一角的金丹期修士身形高大刚猛,一身血染的太和战袍,而他的剑尖上,竟穿胸挂着一个女修!
血滴滴答答地落下,他表情漠视。
太和,打架斗殴实属平常,但绝对不会下杀手,如此同门相残的一幕,两个年轻的金丹期弟子也是第一次见。
主峰的弟子大喝一声“弃剑”,之后怕夏承玄再行凶,两立刻联手放出一道禁制。
那是给巡查弟子制式装备之一的“画地为牢”,可以囚禁元婴期级别的剑修。
然而夏承玄却只看了他们一眼,便一手扶着林画,另一手将雪阿剑从林画身上轻轻抽了出来,再将遗体抱了起来。
他知道修真界的师长,都会为亲传弟子点一盏本命元神灯,此刻,他的审判,也许就要到了。
夏承玄很平静,他将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因为从今天起,他将面临一场最严苛的战斗,因为连间正道之大成的太和都已经不再安全,那么还有谁能来保障他与阮琉蘅的安全?而此次林画的牺牲,更是意味着那一直隐幕后的黑手,终于按耐不住,开始张开爪牙。
连沧海元君的弟子都可以成为棋子,更深层的内幕,几乎让不敢去想象。
他看到沧海元君瞬间出现小亭之上,那双碧蓝的眼睛几乎要烧出火焰来,他劈手破开“画地为牢”,凌空一抓,林画的遗体便飞到他手中。
沧海神君先是抚过她脖颈的动脉,之后以手指点她眉心。
全无生息!
他再将手放林画丹田处,碧蓝色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林画体内,试图唤起她的生机。
然而灵力却如泥牛入海。
沧海元君的手有些发抖,他握住林画的一只手,唤道:“画儿,好孩子,醒过来。”
林画却再也不会回答他,也不会插科打诨的逗他开心,不会与他顶嘴,不会嫌他唠叨,不会……
天空细细密密地下起雨来。
太和沧海毕生收徒五,“天演之变”中,已经折殒了一个,如今又去了一个,他竟瞬间有些苍老了起来,一双碧蓝色的眸子幽幽看着夏承玄,隐隐凝聚着风暴。
雨水中卷起水浪,以两为中心,不过一丈之地,其中却仿佛有海浪怒鸣,天地回响!
“夏承玄!大逆不道!竟敢残杀同门前辈!”沧海元君厉声质问道。
夏承玄这雨中慢慢跪了下去。
“请师祖息怒,弟子愿入玄武楼接受审查,夏承玄以剑心发心魔誓,绝非故意杀死林画师伯。”
“好,本座给辩白的机会。若是刚才不承认,本座立时便毙于此地。”沧海元君冷冷放下这句话,他抱着林画转过身,便看到同样淋雨中的阮琉蘅。
夏承玄也顺着沧海元君的目光看到了她。
……
阮琉蘅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哭,雨水和泪水一起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拼命想把躺沧海元君怀中的师姐看得更清晰些,便用手去擦眼睛,然而怎么也擦不干,雨水走了又有泪水,泪水走了雨水又来。
原本不该看清世界的样子。
越清晰,心越慌。越清晰,心越伤。
可若不看清世界,又怎么能握紧手中之剑?
而的剑,如今却该去斩向谁?
她向着沧海元君伸出一只手,叫了一声“师父”!
沧海元君闭上了眼睛,他何尝忍心看到这样的阮琉蘅,只说道:“准备好,再来找本座。”他睁开眼睛后,看向两名巡查弟子,“带灵端峰夏承玄回玄武楼!”
说罢一步瞬移,已是带着林画回了洞府。
而阮琉蘅雨中依旧失魂落魄,她看向夏承玄的眼睛甚至没有焦距,巨大的感情打击之后,即便是元婴修士,竟也进了牛角尖。
夏承玄被两名弟子上了绝灵锁。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阮琉蘅,心里一阵阵抽痛,当他被押解,路过阮琉蘅身边时,只说了一句:“信。”
阮琉蘅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神突然有了神采,可这神采却让夏承玄心被揪起。
那几乎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决然。
“信。”
她看向夏承玄,凄风苦雨中喃喃。
※※※※※※※※※※※※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
雨打桃花,细碎的粉色花瓣碾泥土中,艳绝也感伤。
她一路行来,手一挥,桃花林中便飞出一坛桃花酿,封泥被灵力激荡射出,而坛中酒顺着雨水穿肠而过。
阮琉蘅平生善饮、善品,却是第一次用这样的心情去饮酒,她曾一直认为牛饮者鄙,浇愁者哀,可到了这个地步,她竟也只想去渴饮杯中物。
是软弱?是逃避吗?
不,阮琉蘅很清楚,某种诡谲的力量,已经慢慢接近自己,接近太和……那是夏承玄很早便察觉到的阴谋的味道。
她饮酒,然而眼睛却越来越清明。
她的思路从立危城听闻林画从沉睡中醒来开始梳理,林画的一颦一笑,甚至每一句话都重新浮现她的脑海里。
完全没有破绽,只除了一点——林画百多年来,未得寸进的修为。
她不愿去怀疑师姐,但是以林画的资质和心性,再加上寿元丹等丹药的加持,她不可能还停留原有的修为。那么,为什么林画不晋阶?是她不够刻苦吗?不,不可能,师姐一直是她的榜样,而且是最为要强的女子。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是她因为某种限制,所以困囿于金丹期。
这种限制,也许就是事件的真相。
而夏承玄就是这段事件风波的主角,若不是燕国小镇上,夏承玄与她说了那一番话,恐怕阮琉蘅真的要对夏承玄起疑。
他们都想到过对方会出下一招,只是不曾想到,这一招,却是由林画来出。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一幕……为什么要让她最亲近的两相残?
一想到林画,阮琉蘅便握紧了手中的酒坛,她将额头抵冰凉的酒坛上,轻轻颤抖着身体,压抑住细细碎碎的哭声。
间种种不甘、不平、不公,是心魔之源头。间之遭遇,是心魔之源起。间生死轮回,是心魔之源本。
其根源,仍旧心。
若细细剖来,哪怕是最刚强的太和剑修,也会有一颗柔软的心。
这颗心为亲朋、为宗门、为间、为太和之道而跳动,哪怕是伤痕累累,也丹心不改。
……
阮琉蘅坐桃花潭边的巨石上,石下的酒坛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当她饮过最后一坛时,已将所有情绪都藏心中。
这最后一杯,祭师姐英魂。
而现,时候已经差不多了。
阿玄,还等着去救。
定不会让幕后之称心如意!
※※※※※※※※※※※※
夏承玄已经是第二次入玄武楼,可这次接待他的却不是当初那个看上去很凶恶,实则很亲厚的邱昕真,而是出身青弭峰的雷懈真君。
雷懈真君同样也是青年男子的样貌,面皮白净,鼻梁挺直,只是眼角有一些纹路,可见平时是非常爱笑之。
回忆一下青弭峰的道统,似乎他们都比较喜欢笑着出剑,笑着掩藏杀机,是整个太和道统中,杀戮最重,也是最邪门的一脉。
可雷懈真君此时却没有笑,他看向夏承玄的目光,是平静而审视的。
与乐良曾是他弟子无关,当乐良败于夏承玄之手后,他甚至还当着诸弟子的面夸赞了夏承玄一番。
只是他没想到,这样一名堪称良才美玉的弟子,居然会是残害同门的罪徒,且事实依据确凿。这样的弟子,会直接交给玄武楼任职的元婴期修士看管。
雷懈真君是被临时调度过来,否则等待夏承玄的将是林画真的好友之一北极峰鸿未真君,别看这位鸿未真君朱门界一战时表现得温文有礼,但却是最重情,林画真曾与他幼年有恩,只怕听到林画陨落的消息就已经狂暴化了。
是纯甫神君将雷懈真君顶替了鸿未真君的班位,雷懈真君接管夏承玄之前,他只说了一句:“保住他性命。”
雷懈真君豁然警醒。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句预言——“太和剑修,彼岸门陷”。
难道这名金丹期弟子竟与预言有关?
虽然“天演之变”的预言早已有之,但太和弟子除了将禁魔石佩带身上外,并无不妥,对他们来说,应对这预言唯一的方法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
雷懈真君垂下眼眸,他已经隐隐预感到更大的风浪,将要席卷间。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
画西窗卷结束,下一卷开【狼烟起】。
其实小天使们不用担心,女主男主都是坚定之人,太和又如此英明
不会太虐哒,只是会有一些风波来推动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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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徒记之画西窗/吴瑕
拭罢沾衣泪,断肠却为谁。
朔气寒彻骨,啼鹃送我归。
小憩红尘唤,剪烛枉凝眉。
莲浪势吞云,含芳轻摘蕊。
凄凄绿竹喧,耿耿红颜怼。
墨尽画未成,徒留花荫醉。
☆、第121章
雷懈真君将夏承玄带入玄武楼的三等重犯关押地,这并非之前的禁闭室,而是真正的监牢。
走入一段隔绝神识和灵气的地下通道后,则是一片巨大空旷的钟乳石洞穴,不知名的矿石散发着五光十色的光芒,一直走到洞穴的尽头,才看到仿佛亘古便伫立那里的两道巨大门扇。
门扇足有百丈高,以夏承玄的眼界之高,竟看不出其材质,但却给以厚重的感觉,仿佛门的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门扇上雕刻着极尽复杂的花纹,那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禁制咒印,
这里是深入主峰山腹的所,气息阴冷,散发着重重戾气,虽然很安静,但是夏承玄还是能感觉到这其中有无数的怨气和恨意。
“请问真君,这门的背后是什么?”他问道。
雷懈真君手上已经开始凝聚灵力,他听到夏承玄的问话,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回答了他:“此门并非唯一,这间界,另有一处门与此门一模一样。”
“那是朱门界镇守封印魔界的彼岸之门。”
※※※※※※※※※※※※
混沌初期,上古十二神降世,开天辟地,创造规则,滋养众生。
裂大地,造间七大州,东胜州、南平州、西凉州、北阳州、中陆州、黑崎州、白渡州。
填内陆,引天水入就十二湖。
推演造化,擎起三十六山。
分割水域,方有四海。
而后定山河,安乾坤,归天道。
神魔大战的前夕,为弱天下魔气,以天下至固之念,铸界生门两座。
一座作为封印魔界的彼岸之门,坐落白渡州。
一座则坐落太和山脉之中,用以关押修真界重犯,并以主峰峰顶的剑庐正气镇压其罪孽之气,方才有了玄武楼。
这界生门之后,便是间至邪至恶。
……
雷懈真君继续道:“不必再多问,入此门后自然会得到安置,有一句忠告与,不要妄想逃跑,否则,”他笑了笑,“本君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雷懈真君掐法诀,使得那门上映出一道白色的光。
“进去吧。”雷懈真君轻描淡写地说道。
夏承玄回身行礼道:“多谢真君照拂。”
雷懈真君微微颔首示意,看着夏承玄进了那道白光,但却未离开,而是坐界生门前,开始打坐修炼。
既然纯甫神君要他保护夏承玄,那么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这道门。
※※※※※※※※※※※※
主峰,议事堂,剑阁会议。
与往次不同,除了四位大乘期元君,十位剑阁长老,掌门穆锦先……还有阮琉蘅。
早阮琉蘅出了灵端峰,来主峰的半路上,遇到了同样来灵端峰唤她的夕照真。
“紫蘅师叔祖,剑阁会议传唤您到场。”
“多谢通知,也正是想去主峰拜见剑阁长老。多谢了。”她语气冷清,已迅速回归到身为一名太和峰主应有的气度。
她夕照真的引领下,来到议事堂后的剑阁。
坐上位的四位大乘期老祖,看到她进来后,神情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季羽元君忧郁、真宝元君失望、长宁元君关切、沧海元君默然。
其下方的穆锦先神情更是复杂,他喉头滚动,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而剑阁长老们看向阮琉蘅的目光,大多都充满了善意。每个都能想象阮琉蘅此次事件中受到的打击,他们心里怜惜这位坚强的女弟子,但却仍然要走一些剑阁规定中的必要步骤。
槐山神君坐最靠门处,他温声说道:“紫蘅坐这里吧。”他身后正是一个蒲团,阮琉蘅依话坐了过去,槐山神君身体微微向左倾,有一种将她护羽翼之下的感觉。
青龙坊邵镇神君为冷峻,此时却开口安抚道:“只是例行询问,无需拘谨。”
纯甫神君清咳了一声,道:“既然紫蘅已到,那么便请叙述下,当晚与夏承玄相处时的情形。”
阮琉蘅行礼回道:“弟子不敢隐瞒,典礼当日,弟子一直与夏承玄同一处观礼,中途却有一名自称凌烟洞二代弟子六三七的僮儿,前来召唤夏承玄,言明师姐林画真有事相询,关系到曾经丹平城林家旧事,因此唤夏承玄前去详谈,且六三七带了附上林画真之气息的信物,因此便令夏承玄走这一遭。”
真宝元君最是嫉恶如仇,他怔怔的盯着阮琉蘅,眼中一直难掩失望之色,曾经无常小镜中,他对这两个后辈寄予了莫大希望,而如今其中一竟然做出这种事,无论客观理由为何,残杀同门都是最天理难容的事。
他眉眼充满厉色,问道:“但可知,凌烟洞弟子六三七,已经消失不见,如今竟是生不见,死不见尸。”
阮琉蘅俯首,平静道:“弟子并不知。但夏承玄走后不久,弟子便有些心神不宁,眼前总是想起林画师姐,如坠幻境。”她停顿了下,毫无隐瞒地说道,“幻境皆是与师姐之日常,唯有到们二第一次相遇时,师姐对说的话,变成‘蘅儿,师姐要走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记住,不要相信……亲近之’。”
她将林画临终遗言完完整整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一句时,拼命攥紧了拳头,让自己忍住不要哭出来。
不光是离着她最近的槐山神君,座的诸位长老都能感受到这女子身上弥漫的哀伤之气,甚至她因为用力忍耐,而微微发抖。
穆锦先的手指关节握得青白,同样极力忍住将阮琉蘅搂怀抱里安抚的冲动——那是他从小呵护长大的珍宝,怎堪受这样的伤害。
可阮琉蘅只调息了几次,便继续说道:“随后弟子便惊醒,去寻夏承玄和师姐。当弟子赶到时,便看到师父和夏承玄,以及两位巡查弟子场……师姐已去。”众以为她叙述完毕,但阮琉蘅此时却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诸位长老道,“但弟子却有话不得不此陈述,此事与百年间围绕弟子身边的不寻常之事有关。希望诸位听后,再做判断不迟。”
上方沧海元君道:“紫蘅说来。”
“诸位长老想必都已知晓,弟子身世不明,且失去了十三岁前的记忆,除了自己姓名,其他皆不知。自从被师兄穆锦先从罗刹海救出,已经太和修行两千余年。自问不曾结怨,问心无愧,但却从丹平城带回夏承玄后,身边异状频出。”
“先因夏家之因果,而种下璇玑花,之后便剑庐祭典上被三重天贺秋挑衅;朱门界逢七重天谢启与八重天姬无惆之刁难,之后入朱门界内,遇魔修芮栖寻,却是灵端峰芮栖迟之兄长,而后立危城入心魔境十年;侥幸醒来,回到宗门,却因罗刹海的讯息,带队大秘境琉璃洞天,然则琉璃洞天崩塌,大乘期魔龙与魔修作乱,再遇险阻;之后于灵端峰闭门思过近百年,出山前往苍梧之时,便逢苍梧灭门之祸。”
这些事听得众也是一惊。
如说一件两件巧合也罢,偏偏所有事情的脉络,都像是运行好了轨迹,如“请君入瓮”的连环局,透着阴谋的味道。
阮琉蘅叙述的每一件事,无论是剑庐祭典三战成名,还是朱门界之殇时的大放异彩,以及琉璃洞天的屠龙一剑……都是用鲜血铸就的英名,几乎每一场战斗都濒临生死边缘,哪怕是稍有差迟,都是万劫不复。
她继续说道:“这其中几个疑点。首先,九重天外天的修士为何图谋于?其次,朱门界为何出现魔修?再次,为何格物宗会传出罗刹海与琉璃洞天相连的消息?最后……为何师姐与同时醒来?”
“而此次师姐之事,也恰好是太和初开剑阵已成之时,弟子不敢推说夏承玄无辜,但请长老们斟酌,莫要中了奸之计。”
这一番陈情下来,众都陷入沉思。
魔修出太和的阴影,再次蒙上心头。
此时倒是子问峰罗七神君打破僵局,他向宏远神君道:“宏远神君何不拿出夏承玄的供词,与紫蘅之说对应。”
宏远神君才道:“关押夏承玄之前,玄武楼已经得了一份证词,夏承玄对杀死林画之事供认不讳,但却声明乃是自保过程中错手为之。”
旁边的纯甫神君接着说道:“据来看,此次林画事件也有几个疑点,一是凌烟洞二代弟子六三七的去向,凌烟洞如今的主已经闭关十三年,全凭其下十六名弟子自给自足,其他弟子目前已被监控,尚无发现可疑。二是主峰发生这样的大事,等却到了最后一刻才知晓,乃是因为林画所放之禁制,”他看向沧海元君,“此禁制可以隔绝大乘期神识,必定不是凡物。三是动机,虽然夏林两家俗世中宿怨缠身,但林画曾公开表态,林氏之灭门其直接缘由不夏家,因此他们没有互相残害的理由。”
“所以,玄武楼判断,夏承玄有失手之责,却无故意伤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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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依然会有帅气的太和剑修,依然会是一个玄机奥妙,热血沸腾的修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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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纯甫神君停顿了一下,特意留出时间,等待周围长老提出异议。
四周一片安静,他放下心来,只是他那一直带着阳光开朗笑容的脸,越发肃穆起来,甚至有些沉痛。
他最后总结道:“这些都只能说明,当太和初开剑阵已成的同时,太和立刻成了魔教最忌惮的势力。或许魔尊就潜藏在我们中间,不管他是否明了自己身份,他的同伴,都已经开始了行动。我们并不能推断潜伏在太和的魔修究竟是一人,还是若干人,只能说魔修对太和的渗透,令人防不胜防,玄武楼在此提议,太和全面开启最高戒备,以应对接下来的冲击。”
众人都明白,当太和开始震荡,那么以太和为中心的修真界,也即将开始有大动作。
尘冉神君为人沉稳,他问道:“如今,敌暗我明,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连对方之修为境界,这一点,可有探查到?”
宏远神君凝重道:“能够安排如此周密的计划,以及使用如此高级的空间禁制这样的法宝,对手之中,至少有化神期修为的修士。而且,”他深吸一口气,“我认为不排除甚至可能还有大乘期修士的存在。”
听到可能有大乘期魔修在暗中窥视,众人不约而同的脊背一寒。
太和在此次事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林画事件发生后的短短几日内,已经搜集了大量情报,而这些情报,皆是行事堂与玄武楼负责整理。
槐山神君站了起来,对着上方主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魔修想毁掉太和初开剑阵,也会从四位大乘期元君身上着手,但吾等不可因噎废食,至此关头,我代表剑阁提议,请四位老祖出手干预此事,为防止再有悲剧发生,也为安定诸弟子之心。”
除非关系到宗门道统存亡,否则大乘期老祖甚少插手太和政务。
季羽元君没有说话,却是真宝元君说道:“一直以来,太和因以武力著称,太和弟子在人间行走,受多方监察,其限制竟比天道规则还多上一倍。而如今魔修潜伏,魔尊未明,太和值此风尖浪口,吾等必不会袖手旁观。本座认为,展示吾等铁腕之时已到。”
他眉眼一扫,青龙坊坊主叶关河神君站起身,朗声道:“剑坯厂之规模,想必诸位已经心中有数,多年以来,为了使太和不为世人所惧,吾等一直控制宗门弟子之规模,太和号称“八千内门子弟”,以筑基期为界,目前太和共有筑基期弟子四千五百三十七人,而在外门,将要筑基,及已筑基的弟子则有五万人众,这部分外门弟子,只有极少数配有剑坯。”
叶关河从袖中取出一块剑坯,继续说道:“经由九重天外天之妥协,再加上剑坯厂的扩张,我们完全可以为这批弟子提供剑坯。”
太和之武力盖世,已是拼命压制后的结果,若是这五万人正式归于太和,发放剑坯,那么其中将生出多少金丹修士?再生出多少元婴修士,以及化神修士?
那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真宝元君铿锵有力地说道:“太和救世,救己,已经迫在眉睫,本座希望剑阁通过此次弟子扩充申请。”
阮琉蘅在一边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接近过太和的权利中心,并不知道通过此次林画事件,竟然可以改变太和行事之战略,难道这也是幕后黑手所希望看到的吗?
既然她能想到,在座的诸位大能又岂能想不到,罗七神君哂然一笑道:“真宝老祖如此说,却会不会是刚好中了奸人之计?太和之扩张,并非一家之事,如今修真界以太和马首是瞻,但那有一个前提——”他环顾四周,“太和之武力,不可滥用!这五万外门弟子,有多少是在宗门中受过白虎堂教化?有多少是有师承,有人全权负责的?以其为武力,势必会引起修真界的恐慌,届时太和的立场将变得更复杂。”
罗七神君本就为季羽元君的弟子,他的观念,又何尝不是季羽元君的理念。进入铭古纪年的太和,以季羽为首,季沧海、罗七等一脉弟子行事温和,在沧海元君的执政其间,太和更多是以“太初有道,合众人间”为行事准则,门下弟子培养亦是以精英路线为主。
而以真宝元君为首,青龙坊与玄武楼为根据的一脉,则略为激进。青龙坊负责剑坯制造、法宝研制,而玄武楼更是接触人间阴暗面最多之地,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有更多的宗门弟子奔走,减少伤亡惨剧的发生,而如今有人欺到头上,真宝元君再次将扩张之事推上议程。
其他长老,如长宁元君、尘冉神君等,则保持中立,他们更在意秩序、规则以及弟子的安危。
最初九重天外天以资源挟制修真界时,真宝元君的强势出手,使得九重天外天交出玄铁矿脉,而剑坯厂的规模也随之扩大。
但剑阁却一直压下扩张计划。
直到今天,林画之死使得太和认识到,自己多年的韬光养晦在魔修的暗中谋划下,已有了裂隙。
穆锦先如今作为掌门,他亦是站起身。
以他的立场,身为沧海元君的他,应当站在季羽一脉的立场,然而此次他却开口道:“我认同真宝元君的提议,请剑阁会议受理,三日后,我们将以此为讨论重点。”
无论是温和,还是激进,在剑阁中的所有人,都抱着拳拳赤子之心,为救世、为救人间,殚精竭虑地谋划着太和未来的方向。
身死容易,牺牲容易,然而去引导修真界最大门派的未来,才是他们肩头上最重的责任!
看到其他剑阁长老再无异议,穆锦先看向阮琉蘅。
“紫蘅此次上报内容,对门派至关重要,列入机密。灵端峰夏承玄残害同门之事并不单纯,夏承玄暂且收押在玄武楼,既可保证他的安全,又防止有心人在他身上打主意。待真相查明,再做定论。”
阮琉蘅行礼道:“恳请掌门允许我见一见他,有些话,还是想当面问清,否则弟子……”
穆锦先心头一窒。
“准。”
※※※※※※※※※※※※
剑阁会议解散后,阮琉蘅保持姿势,依旧屈膝坐在蒲团上。
沧海元君率先走出大殿,他行到阮琉蘅身前,叹了口气道:“师父没有怪你,蘅儿……师父如今唯有你们三个徒儿,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阮琉蘅含泪拜谢师父。
长宁元君已经休养得当,但脸依旧有些苍白,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阮琉蘅的头发,而后便离去。
其余长老鱼贯而出,但却有几道传音进入阮琉蘅神识。
“你无需担忧,血债血偿,本座与魔修势不两立,此次定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这竟是真宝元君的传音,他性子刚烈,玄武楼的出身使得他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却也以自己的方式安抚着阮琉蘅。
“小紫蘅别伤心,此次事情与你无关,当好好修炼,把持道心。就算天塌了,也有吾等在上。”这是子问峰的罗七神君。
“观天境已送回,本座……为你留下了,若有需要,可来行事堂。”行事堂副堂主槐山神君道。
“莫要多想,别管他们。”这冷清却充满关心的声音,是青龙坊的邵镇神君。
最后留在阮琉蘅身边的,是玄武楼副楼主纯甫神君。
他低头看着阮琉蘅,眉眼柔和,说道:“紫蘅不是想看徒儿吗,随我来吧。”
阮琉蘅起身,一路跟在纯甫神君后面,心事重重。
她心里已经有决断,但是……
纯甫神君却没有注意道她的情绪,或是注意到,也当是她还在心殇林画之事。
进入玄武楼地界,嗅到纯甫神君气息的浣熊便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和尾巴扑了过来,有两只力气大的,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腿不松爪。
纯甫神君有点尴尬,嘴里轻声道:“啧!不准胡闹!”
浣熊有了灵性,知道自己被训斥了,于是不甘心地下来,跑到一边不高兴地用幼细的声音“呜呜”叫。
纯甫神君带阮琉蘅进了玄武楼,只说道:“将弟子令牌予本座。”
阮琉蘅交出弟子令牌,他便在上面打入一道法诀,弟子令牌闪出一道青色光芒,最后又变回普通的弟子令牌。
“此令牌的期限为一个时辰,”他引领阮琉蘅来到一层屏风后的地道前,说道,“顺着地道下去,在每一个路口前,以弟子牌为信物,才可入内。出来时同样如此便可。”
“弟子谢过纯甫师叔。”
纯甫神君道:“玄武楼会保证夏承玄的安危,你放宽心,过些时日便可水落石出,届时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徒儿。”
阮琉蘅微微笑了下,旋即进入了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里·剑阁会议
剑阁长老们看到阮琉蘅进来。
沧海元君:蘅儿瘦了,蘅儿竟然瘦了!夏承玄,简直不可饶恕!
真宝元君:历了这一场,风骨尚存,可造之材。
季羽元君:这身裙子不好看,还是该送她件新的。
长宁元君:紫蘅,要坚强。
罗七神君:谁也不能在剑阁会议上欺负我家小紫蘅!
纯甫神君:她看上去精神不太好,像是找不到食物的小动物,好想摸摸她的头……
邵镇神君:有我在。
看着阮琉蘅似乎有些拘谨,几方都欲开口,结果……
槐山神君温声说道:“紫蘅坐在这里吧。”
……
槐山你放学后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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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发出来,小天使们的担忧是不是少了些?
林画事件是本文非常关键的一个转折点,
而太和的执掌者们,看到的也是更深层面的东西。
☆、第123章
在刚才的剑阁会议上,阮琉蘅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发生的事,竟会来带如此后果,而师姐临走前对她说的“不要相信亲近之人”,亦是令她心惊。
她甚至无法分辨那究竟是林画的真心话,还是有心人放出的迷障,好令她怀疑身边所有人。
然而不得不说,这句话确实促使了阮琉蘅的此次玄武楼之行。
她一路向下,戒备森严的玄武楼,重重关卡,几乎每一道关卡都要验证她的弟子牌,直到最后一重关卡后,她才进了石钟乳山洞,看到两扇高大宏伟的界生门的同时,也看到了在门前打坐的雷懈真君。
雷懈真君亦是扫过她手中的弟子牌,起身行礼道:“见过灵端峰紫蘅师叔。”弟子牌刻印上了特殊的气息,他已用秘法分辨出,上面有纯甫神君的灵力。
雷懈的辈分比阮琉蘅低一级,因此她只是微微颔首,说道:“有劳师侄,请唤夏承玄与我相见,当日情形,我有几句话要详细问他。”
雷懈转身施展法诀,但他没有发现,阮琉蘅看似气定神闲,实际上,她的手心里,都是汗。
※※※※※※※※※※※※
在太和主峰内部的这两扇界生门,如彼岸之门一般,也有个称呼,此称呼与它的法门相关,名为“罗浮两界门”。
门的背后,大小世界数以百万计,并分成十八方区域,以对应玄武楼十八层。夏承玄所在的第三层,大多关押太和本宗门的罪犯。
当雷懈真君催动法诀后,罗浮两界门的咒印闪现出一道光芒,他面前的门壁上便浮现出一块结界的样子,夏承玄正在其中闭目打坐。
“阿玄。”她在雷懈真君身后轻声唤道。
一听到阮琉蘅的声音,夏承玄立刻睁开双眼!
而就在此刻,阮琉蘅左手结印,最强困地剑阵——囚风阵,自她手中放出,将雷懈真君牢牢困在其中!
雷懈真君没提防阮琉蘅骤然发难,他在阵法内,不敢置信地喝道:“紫蘅真君!你完全不必如此,夏承玄绝对不会有事,便是纯甫神君命我在此保护夏承玄,你快放我出来!不要挑战玄武楼的戒律!”
阮琉蘅第一次做如此出格的事,但却是她早已经策划好,只有带着歉意地对雷懈真君道:“请少待片刻,事后我自会请罪,你且放心,我……是来代替他的。”
说罢,囚风阵腾起紫火帷幕,一时间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圆筒禁制,将雷懈真君和他的神识完全锁闭在内。
夏承玄也没有想到阮琉蘅竟然会如此,他站起来低声问道:“可是太和出了变故?”
阮琉蘅摇头,她对夏承玄道:“你将当日情形详细告知于我,我会做出判断。”
夏承玄略做沉思。
早在他被收押时,就已经将林画对他说的话,以及所作所为,甚至每一处细节,包括林画所使用的战斗方式,都原原本本叙述出来。
只除了林画最后在他神识中对他说的话。
而如今见到了阮琉蘅,他不仅将从前林画一边杀戮一边悲戚讲述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告知阮琉蘅,甚至将林画临死前的话也说了出来。
阮琉蘅在听到林画回忆她们曾经的悲欢离合,以及与林书之间的纠葛时,已经是泪如雨下,当听到林画临死前对夏承玄说道:
“杀了我!否则……蘅儿便会有危险!”
“夏承玄,以后蘅儿……就由你来替我守护。太和不再安全了,带她下山……”
……
阮琉蘅反而冷静了起来。她终于能够确定,师姐是真的在警告她,身边亲近之人中,已有人被敌人腐蚀,那么她此次的行动,便没有错!
“你若是不来,我也会想办法逃出去,现在我在这里于事无补,只有出去才能找到线索。”夏承玄道。
“阿玄,我会放你出来,但是你要记住,这是我自愿为之,你不得迁怒、不得怨恨,即使人间行走,仍同太和弟子戒律,答应我!”
夏承玄心里一凉:“你不跟我出去吗?”
“我永远不会背叛太和,但是我相信你,所以……”阮琉蘅带着泪微笑道,“你要离开这里,就算是为了我,你要仔细保重自己,不要以身犯险,更不要再回太和。”
夏承玄怒极反笑,他那股子凶气又窜上脑袋,说道:“阿阮,你这是在想什么?要走就一起走,换我出去算什么?让爷苟且偷生?既然太和不安全,难道你在这里就安全?难道你不知这些手笔,都是冲着谁来的吗?”
“所以我更不能走。”阮琉蘅根本不去看他,手上已经在结印了,“你出去后,小心行踪,约束族人,以免行夜找到你。如果有任何情况,去衍丹门找南淮神君。”
“别开玩笑了!”夏承玄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她,“阿阮,现在最应该离开太和的人是你啊!”
阮琉蘅引出眉心精血,以及丹田内的紫微真火。
“不,我永不背弃太和。”她坚定说道,手上动作也不慢,几句话间,一道传送阵便已经摆好。“从师姐的遗言得知,这次敌人的苗头直接指向我,我必须留下来,以防暗中之人失去目标狗急跳墙,稳住对方是重中之重;而你,出去以后注意隐藏,待宗门查明真相方可回山。”
传送阵在修真界也并非常见阵法,通常由阵法宗师设立在各大宗门及主要城镇之间,不仅难以设立,且造价不菲,使用起来也极烧灵石。
但阮琉蘅的传送阵,烧的不是灵石,而是她的精血及体内真火。
以紫微真火之破阵威力,再加上精血加持,此阵法竟然可以融入罗浮两界门,下一瞬,已经在夏承玄脚下。
“阿阮!”
然而不等夏承玄再说话,阮琉蘅便已经开启了阵法——她实在无法承载太久阵法的消耗。
“你知道我心里最看重什么,阿玄,你要记住,不能做任何有损太和之事,不得危害人间,否则我……不会饶恕你!”
话音刚落,夏承玄便在传送阵中消失不见。
阮琉蘅收了法诀,脸色有些苍白。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相见,她不是不想说一些鼓励之话,但脱口而出的,仍旧内心深处对人间未来的忧心。
她看了看在囚风阵中的雷懈真君,一挥手,撤去了剑阵。
雷懈真君脱困,茫然看着门内结界映出空空如也,夏承玄已不知去向,不由得眉头一皱。自己看押的人犯堂而皇之的消失,令他心情无比矛盾。
阮琉蘅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仰头看着雷懈真君道:“请你锁了我,去见纯甫真君吧。”
雷懈真君神色复杂,他将绝灵锁拷在阮琉蘅白细的手腕上,而后道:“我职责在身,得罪了。”
而阮琉蘅却没有回答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是心,却已经跟着某个人而去了。
※※※※※※※※※※※※
当纯甫神君把阮琉蘅放走夏承玄,并自首甘愿入玄武楼拘禁的报告提上剑阁会议时,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只是两位大乘期老祖都开口发了话。
沧海元君作为阮琉蘅的师父,只淡淡道:“她如此胡闹,确实该罚,关在第三层吧。”
季羽元君也发话道:“阿辽已出山追捕夏承玄。”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暂时被压了下去,谁也没想再去为难那一对师徒,因为比起对当事人的追究,其背后的阴谋才最让人警惕。
雷懈真君依旧负责看押阮琉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他因为阮琉蘅的出手,而差点背上监管不力的罪名,却仍然没有为难她。
因为那是有“太和桃花”之称的灵端峰主,那是剑庐祭典上三战成名的紫蘅真君,那是朱门界中因为力战魔修破解阵法而沉睡了十年的阮琉蘅。
出于一个剑修的直觉,雷懈真君信任她。
几乎像信任自己的剑。
这样的紫蘅真君,是无数后代弟子的榜样,她的所作所为,绝对不会危害太和。
……
阮琉蘅在太和两千余年,从未做出过如此出格的举动,长期以来,她都是同期弟子的标杆,后辈弟子的榜样。
但如今落得这个地步,她并不后悔。
进了罗浮两界门,她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并非是想象中阴冷的牢狱,而是一方小空间,方圆不过一里,有茅屋、树木、花草,门前甚至还有一条溪流经过。
然而这处空间虽然干净美好,却是一点灵气都没有。
她细心擦拭了屋子里的桌椅床榻,在绝灵空间中,她甚至连打开储物戒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如果不是元婴修士已在身体自成体系,她恐怕会在这里因为灵力枯竭而变成凡人。
既不能修炼,也无法使用灵力,手边只有房屋里摆放的几册书卷。
在接下来,也许会是很漫长的时光里,阮琉蘅都会在这枯燥的牢狱中,孤身等待玄武楼的审判。
作者有话要说:阮妹你想多了
真这样的话
你外面那群忠犬都得发疯……
(咦,好带感~
☆、第124章
因为无法修炼,阮琉蘅竟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当空间跟随外面时间一样进入黑夜,她看着漫天星辰,走到小溪边,抱膝坐下。
这样的星光倒映在溪水里,让她想起在无常小镜中,坐在夏承玄耳边,看着幻境中美妙的原野,他们顺着河水往下走,从白天走到夜晚,河边粉色大朵的妖冶之花,以及远处渔女的歌声……
天上一片星辰,地上一片灿烂。
然而,那灿烂的其实并不是星光,而是两个人的心。
……想他,竟是疯狂的想他。
素手抚摸上发髻,摸到那支桃花簪,熟悉的气息让人如此怀念。
“……阿阮,你要记得,我的命一直在你手上,若有一天你恨上了我,只用你头上的簪子,就能取了我的命。”
此时此地,再回忆起夏承玄曾经说的话,心里满是苦涩。她仍旧是没保护好他。
与夏家的因果早已解开,但两个人却越发纠缠不清,让她终于识得情的滋味。然而无论是这一个个的局,还是魔尊将出的阴郁背景,都让她心中隐隐害怕起来。
阿玄……
阮琉蘅将头埋在膝间,正是满怀伤感之际——只听得耳边传来一个活泼朝气的声音。
“吾好饿!”
在这寂静的空间里突然想起这么一声,就像是黑夜中亮起一盏灯火。阮琉蘅立刻抬起头,她马上意识到,阿鲤竟然还在!
入了夜,阿鲤便化为人形,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轻快地摇了摇鱼尾,从水滴结界里跳了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搔了搔头发说道:“这里怎么没有灵气?而且……这溪水里竟然连条鱼都没有!”
阮琉蘅已经学会不去想阿鲤的关注点到底多奇葩,就像她已经习惯了娇娇的小矫情,习惯了夏承玄的大爷脾气,习惯了夏凉的腹黑小心机……等等。
此刻她是惊喜的,既然阿鲤能够出来,那么就意味着夏承玄留下的滴水涌海结界,里面蕴藏的灵气,或许可以一用。
“阿鲤,这里无法使用灵力,你回到水滴结界中试一试。”
阿鲤愣了愣,他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极差,猛足了劲儿往阮琉蘅耳坠上的水滴结界冲去!
“砰”!
在阿鲤即将要撞到阮琉蘅脸颊的时候,剑修的反应终于起了作用,阮琉蘅迅速伸出手掌挡住了这一下冲击。
然而两个人还是撞在了一起,各自又被冲击力反冲倒退几丈。
阿鲤用一只手撑地止住身形,然后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说道:“回,回……不去了。”
阮琉蘅也是肉身强横的主儿,被阿鲤这么一冲,旋身在空中卸去力道。她钗鬟未乱,只是叹口气道:“罢了,原本也只是想取些阵盘来研究,如此……只好你陪我一起在这罗浮两界门中了。”
阿鲤瞪大了眼睛,这罗浮两界门他自然也在传承中听过,当下苦了脸,一屁股坐在小溪边道:“只不过吃饱睡了一觉,醒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阮琉蘅拍了拍他沮丧的头,说道:“你且有心理准备,这一次不晓得会关多久,而且……变故也不知何时到来,但我有预感,这会是一场硬仗。”
阿鲤甩了甩后脑的小辫子,说道:“吾既然是主人带出来的,自当为主人效力,你叫吾做什么吾便做什么。”他话音一转,又开心起来,“吾的空间似乎不受灵力影响,这便好了!”
妖兽的空间用妖力便可以开启,而妖力是妖兽自身能力。
他一股脑地取出一堆食物,有的甚至还热腾腾地散发着热气,有的下面还带一个炭火小炉,一触空气,立刻沸腾起来。
他喜滋滋地推出一半到阮琉蘅面前,开心地说道:“还好我储备得多,哈哈,就算吃上五百年也够!”
所以说你是把小镇的夜市搬空了吗?
阮琉蘅倒是也很淡定,阿鲤能出现也算是意外……惊喜吧,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不是么?
她并没有去分享阿鲤的口粮,而是回到庭院,捡了许多石子和树枝,慢悠悠在溪边摆起阵法。
这一夜,便在阵法和阿鲤的大快朵颐中度过。
到了白天,回不去水滴结界的阿鲤只能变成鲤鱼大小,寂寞地在溪水里吐着泡泡,时不时的跃起一跳,像条真正的观赏鱼一般,与阮琉蘅相对无言……
其鱼生,真是寂寞如雪。
※※※※※※※※※※※※
深山密林,树木参天,鸟鸣不绝于耳。半山腰的一处废弃的古刹,早已荒了人烟,墙角有刺猬在戳着枣树下的果子,门前台阶上有一只金花鼠懒洋洋晒着肚皮,屋檐下筑了一处啁啾鸣叫的燕子窝,看上去甚是平静祥和。
只是空气中,隐隐有不正常的灵气波动。
当灵气逐渐呈旋风状涌起,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古刹的院落中央起了一道古怪的阵图,亮起炫目的光芒。
变故骤生,吓掉了小刺猬的果子,吓跑了惬意的金花鼠,吓得屋檐的啁啾声也停了下来。
一个年轻男子凭空出现在院子中央,他面容阳刚俊美,但出手却带着一股凶煞之气,一拳将院落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
夏承玄胸口憋闷着一口气,就在刚才短短不到半柱香的传送过程中,他还在想阮琉蘅最后对他说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是诀别吗?到了那个时候还要教训他吗?
混账!
但是不管如何,阮琉蘅都不应该再呆在太和,难道要呆在黑手的手心中被拿捏吗?她到底知不知道如今的太和对她来说有多危险?
夏承玄一横心,从储物袋里拿出两张符箓。
那正是曾经芮栖迟交给他的两张本命传讯符,如果撕毁,可以定位地点,使芮栖迟与斐红湄及时赶到。
他明白阮琉蘅不想牵扯到他们,只是现在非常时期,必须要借助师姐师兄的力量了。
两张本命传讯符一撕开,其中一张红色的,似乎被什么隔断,只是分作两截,并没有施法成功。而另一张黑色的,则闪过一道光芒后,整张符都消失不见。
夏承玄心中便有数了。
斐红湄那边应当是在某种禁制中,而芮栖迟则收到了消息。
他在这院子里就地打坐,为了后面的战斗,他必须养精蓄锐,一闯玄武楼!
※※※※※※※※※※※※
而芮栖迟的到来极快,当他再次出现在夏承玄面前,一身冷然,摘下了幂蓠。
一双精致眉眼含嗔带煞,妖孽一般的面容上是完全不遮掩的恼怒。
黑衣黑发黑剑黑眸,修罗之狠戾,绝色之容颜,犹如高岭之花,已是盛放到极致。
芮栖迟没有修过媚术,然而他只需要这样站在你面前,就会让人心生恍惚,仿佛看到黑色的花朵艳冠群芳,又甘愿被那花心中挥出的剑杀死。
夏承玄再次见到芮栖迟,凝神了片刻,才发现这位师兄已经是元婴期!
“师父在哪?她出什么事了?”芮栖迟握紧了拳头,怎么看夏承玄怎么不顺眼,他好不容易赶来,却只看到夏承玄一个人,分明是阮琉蘅出了事。
在芮栖迟心中,师父就是这世间的一切,若是阮琉蘅叫他死,他立刻便会自剖丹田,毫不犹豫。
夏承玄明白眼前师兄对阮琉蘅的狂热,他尽量将从苍梧回到太和后所发生的一切以客观的方式阐述。芮栖迟的表情在其间变幻了几次,每次都有一种濒临暴走边缘的危险。
听到阮琉蘅见到夏承玄杀死林画一幕时,他心疼她。
听到阮琉蘅对夏承玄说出“我信你”三个字时,他心疼她。
听到阮琉蘅冒大不韪,入玄武楼换了夏承玄出来时,他心疼她。
听到阮琉蘅最后对夏承玄说的话时,他心头麻木,只恨自己不在她身边。
芮栖迟修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喃喃自语道:“究竟要多么强大,才能保护她呢……”
他狷狂,薄情,虽然已被阮琉蘅教化,但他所奉行的大道,尽管也有大义,却是一条不择手段的路。
芮栖迟认为做事不能拘泥于形式,为了达到真正的“义”,他可以心狠手辣,甚至可以去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坏事。在夏承玄撕碎本命传讯符时,他甚至还在某个温柔乡里诱惑某个头脑发热的女修为他卖命。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已是本能,怪只怪,他遇到阮琉蘅的时候已经太晚,被人间阴暗面腐蚀后的芮栖迟,尽管被教导了天道大义,可从骨子里,仍然有曾经亡命之徒的影子。
幸或不幸,从本质上来讲,阮琉蘅的三个徒弟,几乎都是做魔修的好坯子。
但他们为了她,愿意去做一个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吴道长怎么忍心让阮妹一个人落落寡欢的等人救~
有阿鲤陪着辣~
另,来的人是栖迟
美美美~就是心理有点……
☆、第125章
芮栖迟冷静了片刻,而后问道:“如果把师父救出来,你有接应的人手吗?”
“只要能出来,便有去处”,夏承玄点头,他继续道,“但我现在应该已被通缉,护山大阵想必已经不容我进入,所以需要师兄带我进太和。 ”
“玄武楼到罗浮两界门之间,守备禁制森严,几乎每个关卡都有暗哨,但到了罗浮两界门所在的般若洞里,却因为避免让禁制互相干扰,而只设了看守灵兽,灵兽本身并不算什么,但那磐石兽与历代玄武楼楼主心神相通。”芮栖迟曾去过玄武楼,但玄武楼的一些信息,则是另有消息渠道。
夏承玄道:“不止看守灵兽,因为此次事件特殊,恐怕还会安排高阶修士负责看守。”
芮栖迟拼命在脑海中搜集曾听说过的玄武楼的信息,他道:“我有法门对付磐石兽,届时你去应付明哨。”
“哨位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如果罗浮两界门生事,玄武楼需要多久知道消息?”夏承玄道。
芮栖迟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即刻便知。玄武楼的戒备不仅仅是磐石兽、暗哨、明哨,而是楼主宏远神君的神识覆盖。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放水,师父也救不出你。”
夏承玄这才明白,原来剑阁长老们,早就有了自己的考量。
他眉头一皱,道:“如果是故意放水的话,难道也是有意将她囚禁起来?”
“现在的问题不在于宗门是否无意为难我等。如果按照你之前的说法,你并未将林画师伯临终警告遗言告知宗门,这样固然防止那背后的暗影狗急跳墙做出对师父不利之事,但同时也让宗门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宗门现在还判断把师父留在玄武楼就是安全之举,那就会给敌人准备的时间,下一次出手就不知道是什么状况。”芮栖迟想到这里,眉头紧锁。“而事情的诡异之处却是我们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师父身上打什么主意,他们似乎并不是单纯想要师父的性命,而是在谋划一个局,否则林画攻击的人就不应该是你,而是师父本人。”
芮栖迟和夏承玄都是冰雪似的人物,两个人慢慢推演着事情的轨迹。
夏承玄点头道:“最重要的是,策划这个局的人,让我们无法分辨每一件事的受益人,从而抹去了最后一点踪影。”
“但无论剑阁是否故意囚禁师父,我们都不应该让她在太和。只要她在太和一天,便会受制于人一天。”
“又或者……是诱饵之计。”夏承玄善用诡诈之道,心思转得比芮栖迟还多一分。
芮栖迟摇摇头:“按照你所述,目前剑阁的态度很明确,追究责任,但罪不在你。而此事之玄机,或许还要应在你们身上,所以……”芮栖迟眉眼一转,神情终于有些放松,“他们也许再放水一次,也未尝可知。”
“我并不认为幕后主使林画师伯攻击我的人,会让我们把人救出来。”
“那便要看玄武楼的态度了,但如果玄武楼都被侵蚀,这人间也算走到了尽头。”
※※※※※※※※※※※※
三日后,芮栖迟回到太和。
他那国色天香的妖孽样子,一脸含而不露的郁色,一头长发流光水泻般披散下来,再加上“男要俏一身皂”,那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从入了护山大阵开始,便有十来个年轻的筑基期弟子看到他容貌后,惊得从剑上掉了下来。
在太和这样几乎网罗了修真界各种型男的地方,芮栖迟的容貌说是第二,恐怕也没人敢说第一。
到了议事厅,正巧夕照真人负责值守,看到他进来,饶是夕照这样稳重的姑娘,都忍不住眩晕了一下。
“栖迟师叔……”她脸有些红,“您,您,您……”
半天没说利索。
芮栖迟轻声道:“我来求见掌门。”他一双璀璨至极的星眸看着夕照真人,眉心轻微蹙起,让人看了便生出一阵阵怜惜。
夕照真人几乎不敢看他,扭过头说道:“掌门此刻不在主峰,不过他有留话,若是灵端峰弟子回来想探望师父,便准了。”
芮栖迟听了,嘴角微微上翘,似是在哀愁中,做出一个暖人的微笑,之后便大步出了议事厅,一路飞向玄武楼。
直到一刻钟后,夕照真人才从那笑容里回过神,羞得不能自已,心中默诵道经。
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平时并不追求饰物的芮栖迟,此次竟然在手腕处系了一颗小小的蓝色小石头。
※※※※※※※※※※※※
芮栖迟到了玄武楼后,负责接待的是看上去冷面冷情,人却十分厚道的邱昕真人。
邱昕真人一看他来,便道:“楼主有吩咐,若是灵端峰弟子前来探视紫蘅真君,给予方便。”
哦?倒是真的很方便啊……芮栖迟想道。无论是掌门穆锦先还是玄武楼宏远神君,几乎都像是通过气般,为灵端峰弟子大开方便之门。
他面上依然恳切地看着邱昕真人说道:“多谢楼主垂怜栖迟对师父的拳拳思念之情,不知这方便,是……”
哪怕是芮栖迟并未故意作态,邱昕真人也忍不住偷偷拧了一把大腿,冷着脸在心里默默想道:这位师叔好妖孽,只见了面就会让人不得不凝神,唔,不知道他打起架来什么样,若是我也生成这样子,是不是就能比对方更快一步出剑?一招之差,决胜千里啊……
芮栖迟当然猜不到邱昕真人回路不太正常的碎碎念,他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邱昕真人。
“前辈,真是对不起,一时有些走神……弟子带您过去即可。”邱昕真人急忙回过神后道,“请随我来。”
芮栖迟默默跟在邱昕真人身后,虽然眼前人身上只有金丹中期的修为,但他从来不敢小觑任何一位太和同门。
便是目前正在琉璃石中隐藏的夏承玄,也是金丹期,可他如果对上现在的夏承玄,并没有绝对胜算。
因为剑修实在太拼,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你永远不知道对方的底牌在何处。更何况,芮栖迟并不想与同门拼命,甚至不想伤害他们,因为阮琉蘅知道的话,会伤心难过。
他这一生,最恐惧的事,就是看到阮琉蘅对他失望。
然而此次他仍然要忤逆师命,前来救她出太和,因为……她的安全高于一切。
……
一道道关卡之后,五光十色的般若洞出现在眼前,邱昕真人行礼道:“弟子守在此处,前方罗浮两界门处有雷懈真君负责驻守,请前辈叙旧之后尽快返回。”
芮栖迟点头道:“有劳。”说罢便跨步进入般若洞。
刚迈出第一步,他便感觉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原本石钟乳林立的般若洞瞬间沉寂在黑暗中,远方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以及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如同金属剐蹭的声音,令人极不舒服。芮栖迟扭头看向身后,邱昕真人恍然不见,行经的来路也变得模糊。
他眉头一皱,知道自己可能进入了某种空间禁制。
芮栖迟是火木双灵根,他对黑暗并不惧怕,登时手心一番,一簇真火流转开来,迅速膨胀为一轮赤色火球,高高升起,照亮了眼前景象。
※※※※※※※※※※※※
这并不是深入主峰腹地的般若洞。
但这里,的的确确是般若洞。
这种空间概念在修真界很常见,因为结界术的出现,打破了空间壁垒,使得修士们对于空间规则的掌控已经非常成熟,甚至到了可以创造空间的新高度。
在普通人眼里的平凡无奇的房屋,也许进去便是一处巨大的宫殿。
看上去是无边无际的碧海,也许往前一步便是悬崖。
一滴花瓣上的露水,却可能藏着上古大能的秘藏。
一处空旷的平地,其另一个位面,却可能在上演杀声震天的龙争虎斗。
——对结界术的利用,在修真界可以说是基本技能,所以芮栖迟马上便判断出,自己进入的是与般若洞重叠的另一处空间,他竟不知道般若洞内有这样的禁制。
莫非,这是宗门请君入瓮所布下的禁制?
芮栖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试探着往前移动,慢慢的,一个高大的轮廓逐渐引入眼帘。这是一个肋生双翅,上身人形,下身为四脚兽的巨大傀儡,它浑身铸以玄铁,散发着厚重魔气,以芮栖迟目力所测,其修为竟是不亚于化神期!
那傀儡正用手掌凝聚的灵力压制住空间的翻涌,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一口的啃噬着空间……而它周围的空间竟已被撕扯出大大小小的裂隙,满目疮痍。
不,这不可能是宗门的陷阱!
这分明是魔修的法门!
作者有话要说:吴道长知道一定会有小天使担心栖迟的安危
其实你们想,绿芙师姐都救回来了呢
修真界想死透个人,也是很不容易的……
所以栖迟不会有事哒~
☆、第126章
芮栖迟如今才意识到,藏在太和深处的敌人,竟然已经可以在堪称太和心脏处布下了这样一处空间链接点,那被撕扯的空间不知道通向何处,只能感受到深寒入骨髓的魔气从中渗透出来。
是魔修!他们莫非想从这里奇袭太和?
……
察觉到有生人气息,那明明是人形,却经过了改造的傀儡漠然转过脸,看向芮栖迟。他双目赤红,一身魔气不断从他的关节处溢出,缭绕在四周。
芮栖迟手脚冰凉,只一瞬间,冷汗浸透了他的脊背。
他本命剑出鞘,名曰“墨杀”;
三十六路剑诀,名曰“昼生夜靡”;
一招杀手锏,名曰“无道光”。
芮栖迟身边墨色流光一转,如暗夜之花,危险而诱惑。
天降暗夜,晨昏暗藏。
修罗鬼脉,杀至敌亡。
剑诀已凝成,一簇真火自丹田而生,竟依托在四片翠叶之中。
那是芮栖迟的本命神通——“叶华观火”。
他持剑向着傀儡冲了过去,身形速度极快,而在这瞬息间,他解开了手腕上的琉璃石,用力丢了出去。
墨杀在昏黄的空间中,划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芮栖迟的剑意与他华丽的容貌并不相符,讲究的是实用,且其剑意奇诡,看似一道,但斩下来,却分成了八个方向,分别向傀儡的四肢关节攻击。
这一击并不轻松,因为傀儡身型实在太高,近乎三丈,必须以大开大合的剑意才能击中多方目标,同时也增加了动作的难度。
芮栖迟灵动得如同穿梭在雨夜的黑燕。
当墨杀的剑意离傀儡只有半寸时,傀儡停下了动作,它喷出一口魔气,然后身上迸射发出暗红色的光芒,牢牢罩住了傀儡全身。
这暗红色的光芒,芮栖迟并不陌生,那是很多傀儡师都会为傀儡安装的防御罩,在低智傀儡中应用广泛,而一旦傀儡修为更高时,通常傀儡师都会追求其他方面的性能,而撤去防护罩。
因为高智能的傀儡会躲避攻击,会选择性使用自己的技能。
但是,芮栖迟面前的傀儡明明已有化神期的修为,为什么还有防护罩?
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那并不是普通的防御罩……而是可以吸收灵力的结界术!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制造这个傀儡的人,其能力必定在化神期之上,甚至极有可能是大乘期修士,因为将傀儡与结界术相结合的技术,他从未见过,甚至在格物宗,都不曾有人完成这项实验。
傀儡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而能够吞噬灵力的傀儡,他又该用什么方法去击败?
不会耗尽灵力,且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傀儡,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而随着剑意的消散,傀儡的反击也已经开始了。
……
这并不是传统上的类人型傀儡,古往今来,即便是最高明的傀儡师,也会选择与人体型无二的傀儡,但眼前的巨大傀儡则打破了这个规定。
两只手臂,再加上下身四腿,使得它的下盘异常稳定,肋下翅膀可以使傀儡的攻击更机动,也解放了双手,并且保持了平衡。
这具傀儡的武器,是两把朴刀。
朴刀,悍匪善用,普通朴刀便有五尺长,而如今傀儡双手各持一把,每一把刀刃足有一丈半,再加上长刀柄,挥舞起来,几乎可以砍石伐山。
两把朴刀掼耳而至!
兵器的长度,在修士的交手中尤其体现优势,更何况,刀光中又带着漆黑的魔气,团团围住了芮栖迟。
他冷笑了一声。
芮栖迟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动,他擎起墨杀,无视了耳边的刀势,手指掐诀,“叶华观火”神通闪过眉心,在墨杀上淬出碧幽幽的真火,一道剑意瞬息间生成,如突然炸裂黑色水晶,一路闪着锐气,直奔傀儡的心脏处!
“无道光”!
芮栖迟一出手便是杀手锏。
他不能等,不能任由傀儡耗尽他的灵力,必须速战速决!
而在“无道光”即将击中傀儡胸口的同时,两把朴刀也已经到了芮栖迟的耳边!
“砰”!
两道冰墙自芮栖迟身侧暴起,封住了朴刀的攻势。
傀儡反应也极快,它朴刀脱手,扇动巨大翅膀,向后方上空飞去!
只听得芮栖迟身后,一个声音低喝道:“两仪镇魂,开!”
※※※※※※※※※※※※
被芮栖迟丢出去的琉璃石中,是藏身于此的夏承玄。
琉璃石的前身是乾坤石,可隔绝神识查探,在入太和之前,他与芮栖迟约定,由芮栖迟带着琉璃石入玄武楼,到了般若洞,见到阮琉蘅时,便唤他出现,一同出手营救阮琉蘅。
然而他被唤出来后,看到的并不是思念中的阮琉蘅,而是丑陋的四脚傀儡,便知道是入了局。
但这个局,是对方故意设置,还是偶然?
当他同芮栖迟一样,看见那道被撕扯得破碎不堪的空间裂隙时,心中震惊!
这是魔修!
太和腹地竟然如此暗藏魔修的空间通道?
剑阁居然毫不知情!
连太和都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全界五百八十三宗门中,有多少宗门已经濒临沦陷?
……人间浩劫在即!
夏承玄迅速出手,帮芮栖迟接下朴刀,助他攻势,而芮栖迟竟也是极信任他,确认师弟支援后,便一往无前地出手逼退傀儡。
当傀儡飞起,铁马冰河诀第二种封印开启,四周空间瞬间染上一层白霜。
然而朴刀并没有真的脱手,而是由坚韧的铁链与傀儡的手掌相连,傀儡一挥手,朴刀破冰而出,重新回到傀儡手上。
它红色的双目闪过光芒,又向下俯冲,向芮栖迟砍来!
一层接着一层的冰墙与结界挡住傀儡的冲击,芮栖迟眉心一闪,伸出左手,叶华观火自手心中展现,他将手心覆地,青碧色的火焰从地面燃起。
芮栖迟剑一横,飞身冲上前。
而他所在的原地上,留下了一尊香鼎。
香鼎在火焰之上烤制,滴溜溜一转,转眼间便有一人高,一股芳香从鼎中传来,沁人心脾。
那香鼎里燃的是丹药。
在傀儡不断吞噬灵力的情况下,只能用香鼎里的丹药燃起香氛为芮栖迟与夏承玄补充灵力。
……
当芮栖迟冲上前时,一向悍勇的夏承玄却并没有跟着冲上去。
一道又一道的冰之结界打上天空,限制了傀儡的动作,同时也尽量减缓了傀儡吸取灵气的速度。
夏承玄心里非常清楚,如今自己金丹期的修为,在化神期修为面前几乎是被碾压,而最适应现在局面的战术,是他为辅助攻击,而正面战场,只能由刚到元婴初期的芮栖迟去硬抗!
当芮栖迟的墨杀与朴刀碰撞在一起,空间发出一声烈鸣,火花四溅,芮栖迟握剑的手已是虎口发麻,而墨杀剑身上燃烧的真火瞬间窜遍傀儡的全身。
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傀儡自然是不怕真火,而且还在吸收芮栖迟的真火之力!
夏承玄立刻施展出“玄冰封火”的神通,遥遥一层雪山冰种之力打入傀儡身体,封住了叶华观火的火势,芮栖迟一脚踢向傀儡手肘,才得以脱身。
而后傀儡双臂一振,散开身上玄冰,它冷漠地扭动了下脖子,然后看到下方的夏承玄,本能判断这是最弱的敌人,亦是最好的突破口。
它甚至没有用兵器,只张口一喝,一道灵压当头劈下,便将夏承玄的身形硬生生向地面拍下半尺!
芮栖迟脱身后看到这一幕,飞身冲了回来,一道道剑意迎着灵压而上,为夏承玄挡住了这可怕的压迫感。
夏承玄觉得身上一轻,拍地跳出来,手中唤出雪阿。
“步武天下行”!
数道冰墙冲天而起,又挡在芮栖迟之前,抗下了灵压。
芮栖迟看到师弟已经接手,眉眼更冷,身形一动,下一刻便重新出现在傀儡身前,剑意如同不可阻挡的暗夜降临,在昼夜交替中,化作一道墨痕向傀儡斩去。
那傀儡高高举起朴刀,带着化神期修士的重荷,亦是用力向芮栖迟砍去!
然而朴刀却被地面横空而出的两道冰柱封住。
可傀儡似乎毫不在意,力道一点点压下来,冰柱粉碎——但是一道冰柱粉碎之后,接下来又是一道冰柱封住朴刀,这一道道冰柱竟是层出不穷,在以这样的方式为芮栖迟化去傀儡的攻击。
此时傀儡中门大开,芮栖迟的“无道光”终于击中了傀儡的心脏处!
……
这一对师兄弟在战斗中,没有任何信息交流,但配合之默契,如行云流水,几乎堪称双人协同作战的教科书范本。
那是因为两个人对战局的走向判断,以及自己的定位都有非常清醒的认识,而丰富的战斗经验使得他们几乎不用刻意配合对方,便会凭借本能做出身体选择。
然而这一击,真的能灭杀一个化神期的傀儡吗?
他们没有这么天真。
当一层层的冰柱锁住傀儡的双手,而芮栖迟用剑意暂时抑制住傀儡的身形,他才开口,对下方的夏承玄说道:“一会我会以‘昼生夜靡’斩空间。届时你出去,即刻告知宗门,救师父。”
夏承玄咬着牙,封住化神期傀儡的双手,已经让他耗尽了全力,几乎是从牙齿缝中挤出的声音,他回道:“师兄,你不能出事!”
“太和竟然会有这样的空间禁制存在,已经不是你我二人之事,甚至不仅仅是太和,而关乎整个修真界。我多希望出去接师父的人是我,可我必须在这里,否则太和……”
夏承玄眉头紧皱,他知道这位师兄已经做出了誓死守护这里的决断,他心境突地一动,仰头问道:“师兄为人间,为太和做到如此地步,竟是舍生取义之道?”
“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不想看到她衷心守护的人间,变得生灵涂炭。”芮栖迟只要一想到阮琉蘅,眉眼便柔和起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全是浓浓的思恋之情。
你所喜欢的,我便去守护。
芮栖迟的人生,就是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依然有栖迟,燃向。
☆、第127章
不知从何时起,有世界。
不知用了多久来繁衍生息,有人间。
于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在我们的生活里,有话本中的英雄、传奇里的少年、口耳相传的侠士……很奇怪的是,他们口口念念的,心心愿愿的,都是去拯救世界,守护人间。
可这对于很多人来说,仍然有些抽象。
世界是什么?人间又是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比得上我手中的肉馒头吗?
义是什么?道又是什么?吃饱了回家睡炕头不好吗?为什么去救死扶伤,救火救难?反正你不去做,总有“蠢货”会去做。
然而总有那么一群人,会为了让你吃得上肉馒头,让你可以在家安安静静睡炕头,而在默默做着什么。
……
芮栖迟从来没想过做英雄,更别提牺牲自己去守护人间。因为在芮栖迟未遇到阮琉蘅之前的所见所闻中,这人间不过是藏污纳垢、魑魅魍魉横行的罪恶之地。
但他仍然渴望有一束光,可以照在身上,哪怕一刻也好。
芮栖迟心性之坚韧,使得他从未放弃过求生,也正是他心中这坚定而微弱的希望,终于让他等到了与阮琉蘅相遇的一刻。
仿佛是见到了一直在梦境里,一直在幻象中,那最灿烂的阳光。
他跪了下来,用自己最狂热的心去膜拜她。
是感激救命之恩吗?
是因为找到救赎吗?
不。
他怎么会有这么高尚的想法?这身体、这思想、这心脏,都肮脏透顶,芮栖迟所想所念的,不过是能沐浴在这阳光之中,期盼她照见一切苦厄,照见一些真实不虚,照见他人生中全部的色彩。
那是一缕多么可贵的阳光,她开阔、美丽、温暖、包容,而这人间,终于如同一幅画卷般,在阳光的辉耀下,缓缓点亮,铺展开来,成为一个世界。
芮栖迟对人间的概念,几乎全部来自于阮琉蘅。
也因此,他的人间,只是阮琉蘅一人。
不容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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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华观火已经燃遍整个空间,其上的丹香鼎的香气愈发浓郁。
那傀儡嗅不道香气,便无法吸取丹香鼎中的灵气,但它有这空间中的灵气,甚至还有已经撕扯开来的空间裂隙中的魔气作为补充。
芮栖迟以剑意封住傀儡的动作,但却不能封住傀儡的灵力暴涨,眼看傀儡就要突破师兄弟二人的联手压制。
他苦涩一笑,右手持墨杀以对抗傀儡,左手掐诀。像是在与莫大的阻力抗衡般,他一点一点抬起左手,将那手指缓缓点上眉心。
仿佛有什么粘着力一般,手指轻触到眉心时,便停了下来。
芮栖迟的眉间神通印记散发着不详的血色红光,那道红光,代表着修士在以精血催动神通,然而芮栖迟的法门还与其他人有所不同。
夏承玄看了一眼,便握紧了拳头。
一种几乎透明的护罩从芮栖迟的身体内部扩散开来,带来了充沛的灵力,他左手仍保持轻触眉间不变,右手墨杀一抖,那层透明的护罩便源源不断地往墨杀之中涌去。
这法门一出,芮栖迟的手不再颤抖,他的容颜依旧,指尖却开始有枯败之相。
傀儡依旧在挣扎,它的灵压更恐怖,而身上的防护罩也正疯狂地吸纳着四周的灵气与魔气,但不管它怎么动,都被墨杀的剑意牢牢压制在那空间一角,只能发出催动灵力时,关节的吱吱嘎嘎声。
稍微有眼力的修士,都可以看出,眼前的芮栖迟,正是在用燃烧寿元的法门,以寿元为灵力,压制得这具化神期修为的傀儡动弹不得。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当灵力、剑意、精血、神通等等,都已不足以与敌人抗衡的时候,便只能……用寿元去拼,用神魂去抗。
芮栖迟从上方传来的声音突然有些空洞,他问道:“夏承玄,可做好准备了?”
“已准备好。”
夏承玄没有去问芮栖迟准备用什么办法去压制傀儡,也没有问他能坚持多久。
因为在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大境界的敌人,哪怕只是一个傀儡,也需要用上拼命的招数,而芮栖迟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那么夏承玄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快”。
……
芮栖迟便不再说话,他背后浮现出三柄长剑,每一柄的样式都与墨杀相同,但是通身似金属而非金属,而剑尖是一簇燃烧着的火苗。
昼生繁华,
夜靡殇。
光阴之蹉跎,
心彷。
望前尘路悠悠,
杀!
三柄剑汇聚成一道剑意,在空中化出一道红色的裂隙。
夏承玄御起雪阿剑,他看着芮栖迟依旧挺直脊背的侧影,只留下一句:“她还在等着你。”便飞身出了裂隙。
而夏承玄的身影刚一出去,裂隙就立刻关闭,芮栖迟竟似不能支撑般,足下踉跄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站稳脚步,
是的,师父还在等我。
说什么也要……撑下去啊……
因为我这一生,也不过是贪恋那一缕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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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承玄从空间禁制中出来后,自般若洞的上空落下后,立刻感觉到一阵青光剑影。
一柄长剑瞬间架在他脖子上!
“弃剑!”有人喝道。
夏承玄凝神看去,眼前四人,竟都是熟面孔,分别是宏远神君、纯甫神君、雷懈真君,以及邱昕真人。
他立刻开口道:“灵端峰弟子夏承玄,有要事禀报。我与师兄芮栖迟本是一同入般若洞,准备救出紫蘅真君,却不想进入另一处空间禁制,其中有一具四脚生翅的化神期修为傀儡,正在撕扯空间,试图建立与外界相连的通道,其通道暗藏魔气。栖迟师兄以燃烧寿元之法暂时困住傀儡的行动,般若洞已被魔修入侵,请长老们速速救他!”
夏承玄语速很快,尽量在简短的时间内将情形完全告知给两位长老。
这番话一说出来,四个人脸上都变了色。
他们心中虽然存疑,但却是信了七八分,因为夏承玄与芮栖迟的行为,其实早就被玄武楼两位楼主看在眼中,只是一进般若洞,便失去两个人的踪影。
更何况,夏承玄没有说谎的理由,门派戒严反而不利于他们救走阮琉蘅。
宏远神君即刻消失不见,纯甫神君则掐诀,向般若洞四方打下十八道封印,而后对雷懈真君与邱昕真人道:“传吾令,玄武楼戒严!”
雷懈与邱昕二人应下,立刻飞出般若洞。
纯甫神君才对夏承玄道:“本座知道你们的来意,吾等的本意也是想趁你们回太和,让紫蘅暂时离开宗门。此次事件一出,恐怕现在的太和对她来说,更是危机重重。”
夏承玄没想到,宗门竟是真的有心要放他们走。
“多谢神君。”
纯甫神君带着他往罗浮两界门而去,闻言,回头道:“先别急谢,说来也是需要你们帮忙,玄武楼也欲以你们为诱饵,引出幕后人出手。不过放心,阿辽会一直跟着你们。”
“可我师兄尚在般若洞的空间禁制中,不知还能撑多久……”夏承玄并不介意做诱饵,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一下。
还没等纯甫神君回答,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立在般若洞中央,正是得到消息的长宁元君。
虽然大乘期修士都有破虚空的能力,但论及对结界和禁制的钻研,放眼整个修真界,长宁元君也是其中翘楚。
他一眼将四周情形尽收眼底,问道:“有无空间禁制详细信息?”
夏承玄回道:“漆黑不见光,大小与般若洞相似,空间裂隙方位为坤位,目前已有七处,大小不一,最大的一道裂隙,已有五尺见方。入时无感,出时,乃是以栖迟师兄的剑诀‘昼生夜靡’,斩破空间而出。”
长宁元君不再说话,他垂眸静立,心中已经开始推演。
夏承玄终于放下心来。
既然连太和都会出现魔修制造的空间禁制,那么当消息扩散开来,修真界其他大小宗门想必都会彻查宗门,届时格物宗势必会研发出能够破除禁制的法门。
格物宗对于此类疑难杂症的解决能力,与太和的武力一般,都是修真界公认的至高存在。
他虽然知道空间禁制一定会被解开,但还是希望在太和的这一处,越早解开越好,因为芮栖迟以燃烧寿元的方法去封印傀儡时的身影,与曾经在琉璃洞天的夜帝王宫殿中,以心头血救他的赵绿芙身影,在夏承玄的脑海中,重叠在了一起……
空口的大义,从来都不能打动人心,只有发生在眼前的真实,才最撼动灵魂。赵绿芙与芮栖迟,他们并无联系,修为、性格可以说是完全不同,但在最紧要的关头,他们做出的选择,却如出一辙。
舍己,求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