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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驯徒记》 · 吴瑕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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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辽点头道:“混沌之气实则已不容于人间,但其规则之力尚存,才有了混沌界,最后衍化的根本之地,被称为无常小镜,乃是古神的法身所化。无常小镜衍化了混沌界,却与混沌界不同,可以看做是守护人间的一道闸门。顾名思义,无常小镜一分二元世界,镜内镜外,世事无常,都蕴藏了莫大的机缘,或许你也能获益。”

季羽老祖和长宁神君都曾经全力救助过困于心魔的阮琉蘅,自然对夏承玄便也恩重如山。夏承玄毫不迟疑,他行礼道:“弟子愿为宗门赴汤蹈火。”

只是不知道阮琉蘅出关后见不到他,会不会担心。

阿辽哪知道他的心思,只道:“你收拾下便即刻动身吧,我会留下传音符与你师父,你先同我回无名峰,老祖会送我们过去。”

夏承玄也是个爽利的,他自有与夏凉联系的方法,把消息告诉给夏凉之后,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储物袋便足够。

阿辽正准备带夏承玄离开灵端峰,却正好是这个时候,阮琉蘅的洞府传来一阵灵力激荡,门口的桃花林瞬间染上一层紫红色,灵端峰的天空之上云蒸霞蔚,灵气翻涌。

阿辽愣了一愣。

随后洞府石门打开,一团灵雾后,隐隐约约有一个娇小的毛团飞出来。

那是张着四爪的娇娇,她似乎有些收不住撒欢的速度,直直向阿辽扑了出来,但阿辽是何等的速度,立刻闪开,于是娇娇糊了夏承玄一脸。

但夏承玄正震惊,甚至被娇娇挠了几把也没有注意。

跟在娇娇身后出来的阮琉蘅,气息并无变化,但整个人的精气都与以前不同,即便夏承玄还看不出修士的修为,也知道此时的阮琉蘅,应该已经顺利晋阶到元婴后期。

娇娇嚷道:“闷死了!下次再也不要跟你一起闭关,娇娇要出去玩!”

阮琉蘅眉目微动,她似乎已经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一出来便道:“我与你们一同去见季羽老祖。”

一道黑色轻烟旋即在她身后出现,阿辽感应到阮琉蘅的灵压,微微一笑道:“恭喜紫蘅真君晋阶元婴后期,想必,我能闲下这一趟差事了。”

☆、第3章 .29|家

阮琉蘅试图在他脸上找到陷入幻境的迹象,但是没有。

夏承玄十分清醒,他明白这里是幻境,甚至可能不是幻境,而是自己的一种心境。

他听到了呼唤声,那便是他的机缘。

“我在你身边。”她不会阻止他,也不会出手帮助他,但她会陪伴在他身边,“我不会插手你的事,但是我们要快,莫忘记我们还要去寻业火熔炉。”

“很快。”夏承玄笑了笑。

因为,那原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阮琉蘅点点头,突然使了一个缩身法诀,化作拇指大小的人形,轻飘飘地落在夏承玄左耳之上,在耳尖处坐了下来。她缩小后的窈窕身影比一朵桃花大不了多少,像是一件精巧的耳饰,眉目竟有点软糯的可爱感觉。

夏承玄耳朵有些酥麻,他的神识自然是可以看到阮琉蘅正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耳朵上面,甚至为了更舒服,还伸出小小的手帮他理了理发丝。

这让夏承玄的脸微微有些红,甚至连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可惜阮琉蘅正坐在上面,一点都没发现,她还体贴地拍了拍他的头道:“不要担心我,坐得很稳当呢。”

变小了之后的阮琉蘅,不再开口,而是用神识与他交流。

但夏承玄还是觉得,拇指大小的阮琉蘅,突然娇嫩了起来,莫名就让人生了一股保护欲。

然而此时,黑云骑已经来到他身前。

三千重骑兵,当他们站定后,甚至座下的黑色战马也是不吭一声,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在这人间,他们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夏氏黑云骑,三千子弟兵,每一人都经过十重考验才能收编,一旦收编后,他们将失去自己原有的名字,只能继承上一位前辈的编号,服役二十年后才可退出,在此之前,他们再无家庭、亲朋,此生只服从夏氏家主一人,

这样一支武力超群的私兵,在夏家被抄家之前,便已经被魏国主君雇佣的散修所灭杀。

哪怕他们在凡间所向披靡,面对元婴期修士时,也只能被屠杀。

夏承玄如今在无常小镜的镜内世界又看到了他们,这些人已经没有了正常人应有的灵智,他们表情麻木,眼神带着嗜血的光芒。

红色冠缨的将士上前一步,他与身后的人神情一般无二,但他却看向夏承玄,翻身下了战马后,喉头滚动,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风声。

将士艰难地发声说道:“阿……玄……”

夏承玄立刻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原本最爱笑,最喜欢给幼年的他当大马骑的小叔叔夏志宁。

夏承玄微微笑着,他对小叔叔说道:“阿玄明白,小叔叔,阿玄知道该怎么做。”

夏志宁不再说话,他单手握双刃戟,缓缓半跪下来,重铠发出金属的摩擦声。

自他之后,身后三千重骑兵如同收到信号,皆下马,半跪在地。

所发出的声音也只有那么一瞬,随后再次变得寂静。

夏志宁看着他,双目流下血泪。

夏承玄依旧是微笑着,但他紧紧咬着牙关,抽出了本命冰剑,他一步步走到夏志宁身前,低声道:“血债,血偿……以牙还牙,十倍奉还。”

夏承玄举起冰剑,将冰剑刺入夏志宁的胸膛。

夏志宁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乃至他身后,所有的黑云骑都像是重新获得了生命与活力般,脸色变得有光彩起来。

一层层的冰霜之力从冰剑散发出来,天空落着零星小雪,当最后一名黑云骑也染上冰霜之力后,所有人的身体都虚化起来,大地震动,黑云压向地面。

夏承玄缓缓抽出冰剑,随着他的举动,黑云骑化为一阵旋风,连同那些呼啸的风云,一起被吸进了冰剑,当夏承玄的冰剑完全从夏志宁的体内抽出,天地又恢复了山清水秀、云淡风轻的模样,夏志宁那尚还年轻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他开口道:“阿玄,长大了。”

夏承玄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他伸出手,喊了一声:“小叔叔!”

眼前却空无一人。

夏承玄一手撑着冰剑,半跪在地上,他赤红着眼睛,隐忍了好久的眼泪才落下一滴,就被他胡乱用袖子擦去。

阮琉蘅看着这一幕,她原本以为这是幻境,或是夏承玄的心魔,又或是机缘的考验,却没想到,黑云骑本身,便是夏承玄的机缘。

那些枉死的人间英灵,竟然没有入轮回道,而是完整保持了生前的原貌,被引到无常小镜里,带着对家主的忠诚融入了夏承玄的本命剑。

这真的是巧合吗?阮琉蘅看着夏承玄。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镜内世界出现,”夏承玄恢复得很快,他起了身,“但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力量。”

“阿玄不要难过,黑云骑决意跟随你,是他们做出的选择,而天道,也会尊重这种选择。”阮琉蘅又伸出小小的手拍了拍夏承玄的头发。

听到她柔声唤他“阿玄”,夏承玄忍住想去摸摸耳朵的冲动,低声道:“现在我们该往哪里走?”

阮琉蘅有一种预感,无常小镜并不排斥夏承玄,这一次她本就是为了夏承玄而来,镜内世界,应该由夏承玄主导。她想了想,说道:“既然你已得一机缘,那便证明你与无常小镜有关联。业火熔炉地点不定,我们也只能碰运气,所以你随心而走便好。”

夏承玄也不多言,他练过凡间的轻身功法,长腿一跨,便窜出几丈远。在飞行禁制下的修士,脚力的确还不如凡间的武夫,阮琉蘅也只好用这么一个缩身术的小法门借夏承玄的光了。

但是他们只走了一会,便发现天色将晚。

“这么快就过了一天?”夏承玄问道,如果时间流逝如此之快,那么十日内找到长宁神君的几率就更小了。

阮琉蘅寻到北极星,心中推演出结果后道:“以北极星推演为主,现在应当只过了八个时辰。”

夏承玄定了定心,他放缓了脚步,顺着呼山河往下游走,直到星辰倒映在河水里,明月跃出树梢,远处又传来动听的情歌,但却没有人气。

阮琉蘅看他依旧有些低迷,便使了一个小法术,指尖点出一簇簇小火苗,让它们在环绕在他身周,形成一个暖融融的小光带,照亮了身边的景色。

粉色的美人俏在火光下,显得心机重重,旁边树影重重,似暗藏玄机,而垂下的藤花在夜风中微微摇动,落下紫色的花瓣。

阮琉蘅从来没这样安逸过,从小到大,不是在秘境中拼斗,便是在宗门修炼,何尝与年轻男子这样漫步过,一时竟然有些羞涩。

俗话说“灯下观美人,月下看郎君”。也许是因为月色太勾人,也许是因为身边的男子侧脸的轮廓俊美得太过分,她那坚固的道心,竟也有了一丝迷情之色。

……

河水里也倒映着光带,星辰暗淡下来,如同细碎的暗梦,永远抵不过光明的真实,夏承玄心念一动,觉得心境又有进益。

他看着脚下蜿蜒流淌的呼山河,阮琉蘅的身体暖乎乎地坐在他耳朵上,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然而他却很满足,甚至希望就这样继续走下去。

他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唇边,吹着悠长的调子。

阮琉蘅凝神听了好久,才发现……确实只是调子,完全不成音律,便扯了扯他头发,说道:“吹不成个曲儿么?”

夏承玄随手丢掉叶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听人说过叶子可以吹而已,爷以前身娇肉贵,怎么可能碰这些杂草?”

嗯?这欠揍的语气,好像又恢复过来了。

阮琉蘅此时也不方便打坐修炼,索性与他闲聊:“阿玄以前来过北门吗?”

“没有,只在小时候听娘讲的故事里听说过,她讲过呼山河的飞鱼,讲过曾经不慎被美人俏咬伤,讲过这里的渔女会唱听了便让人想起情郎的小调,夜晚河水映着星子,像是一条银河,还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场……”

夏承玄一开始讲述,还不觉什么,可他越是回忆,两个人就越是觉得不对劲,因为眼前的景物完全与夏承玄的描述相吻合——然而夏承玄却根本没来过北门。

意识到这一点后,身边的景物仿佛一下子失真起来,阮琉蘅心里一惊,这难道是在夏承玄的记忆里?

“阿玄……你静下心,什么都不要想。”她发现随着夏承玄的讲述,眼前便出现了一片草场,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

然而这次夏承玄却没有听她的话。

“……草场上有高大的骏马,那是人间最烈性的神骏,一旦驯服,便会与你不离不弃。”

远方便传来了马蹄声。

“……我爹那时只有十六岁,他从丹平城回北门祭祖,在这里遇到了一位押镖路过北门的年轻姑娘,他便喜欢上了那姑娘,把她的镖强留在北门城里。”

远方隐隐又出现了一座城池。

“……那姑娘又美丽又彪悍,武艺也很好,让他为之惊艳,于是我爹就一路让着她,被她摁着从城北打到城南,从呼山河打到草场,可是越打,我爹就越高兴,他仿佛得了天下最珍贵的宝。”

风声中传来女子的娇斥声,还有男子低沉的笑声。

“……后来那姑娘就成了我娘。”

夏承玄继续向着前方走,但那城池却依然停留在远方,骏马和年轻追逐的男女也没有出现。

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阿玄,你不要多想,凝神,抱元守一!”阮琉蘅有些着急,她从夏承玄的耳朵上跃下来,却不想落在他的手掌中。

饶是阮琉蘅修为高深,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夏承玄,她心思百转千回,甚至在想,这究竟是不是无常小镜给的另一种提示?

可是夏承玄没给她太多思考时间,他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在她身体周围筑起一道冰墙,那是以他体内雪山冰种和神通“玄冰封火”制造出的小结界。

阮琉蘅目瞪口呆,她竟然被夏承玄关了起来?

夏承玄眸色暗沉,他将手掌抬到胸前,轻声安抚道:“阿阮不要怕,我只是想再看看我爹娘,你不要担心。”

阮琉蘅知道他不会伤她,这结界虽然比她想象中要牢固,但如果她想强破,也能是能破掉的,但她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你不必如此,我说过不会干涉你。”

夏承玄笑了下,说道:“既然是我的幻境,自然由我来保护你。”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因为……就要变天了。”

☆、第3章 .29发|表

海水冰凉,水压之下,让人觉得这无边无际的空旷正在汲取你的灵魂。

阮琉蘅不善水,她撑起灵力罩,却被身边的夏承玄扯了过来,他另一手迅速掐诀,眉间一道白光闪过,一层寒冰屏障随着法诀升起,迅速结成一个透明冰壳,将两人罩在其中。

阮琉蘅立刻撤了灵力罩,这种以灵力抵御外力的法门其实非常消耗灵力,有其他法门的时候,修士都不会用灵力去做这种防御。

夏承玄于水中无障碍,他用了个小法诀将冰壳内的海水吸干,两个人又分别将身上的衣服弄得干爽。

“这便是你得的神通?”阮琉蘅问道。

夏承玄轻轻敲了敲冰壳,对坚固度比较满意,对她道:“这神通是衍生自一门低阶结界术,此结界术胜在消耗灵力极少,且施展起来也只有一丈左右,我修习的时候并没多想,融合了神通之后,这冰壳看上去是一层屏障,实则是结界,可防,可御,”他掐诀,一道微光自冰壳上闪过,本来悬浮在海中的冰壳便迅速向海底潜去,“倒是勉强可以帮上忙。”

结界术因其消耗灵力小,比灵力罩高一个层面,又因其便于施展,又比阵法高一个层面,正是因为如此,结界术在各类防御法门中,都是最优选择。

只可惜结界术极难修炼,它需要不仅需要灵性,还需要修士掌握空间法则,从古至今,也只有拥有冰灵根的修士才有得天独厚的修习结界术资本,他们修炼的法门本就善于封锁,在领悟结界术上,比其他灵根的修士要快几倍。

阮琉蘅服气,夏承玄有这样的机缘,她甚至比他本身还要高兴。

“不愧是冰灵根,这样的结界术,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呢!”

夏承玄被夸得扭过头去,只道:“也没什么,略实用一些罢了。”

阮琉蘅却已经将注意力转为上方,她外放神识,感应到了天空中北极星的位置,再次推演时间。

“已经过了三日,现在是午时。”她神色有些凝重。

“这片海无论是镜内世界的本体,还是幻象,出路应该都在海底。”

“你专心御使结界,如有妖兽,我来解决。”阮琉蘅道。

大部分结界术一般都有遮蔽神识的能力,但夏承玄的冰之结界例外,阮琉蘅神识放开时,同丹平城幻境中的掌心结界一样,没有受到阻碍,是因为不能阻止,还是不想阻止?

她下意识地又忽略了这个问题,握着焰方剑,很小心地查探四周。

然而她很快便被海中的世界所吸引。

镜内世界的海底,与通常意义的海完全不一样。

有光。

在阳光已经无法照射到的深海,有无数会发光的珊瑚,甚至还有亮晶晶的小鱼群从他们身边游过,大只的红色水母淡然地游荡,一些色彩斑斓的鱼缓慢地挪动着。

当海水有巨大波动时,远远可以看到如山峰大小的海兽静悄悄地游过,张开巨口吞进无数鱼虾,却是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也有长着一口利齿的妖兽,看上去如同海中恶霸,却只是张口去啃那些礁石,吃得不亦乐乎。

还有长长的海蛇,用尾巴卷着各种各样的礁石、珊瑚,在某一处辛勤地搭窝,像人一样,还会筑起院落,用海带和贝壳给屋子做装饰。

他们潜了很久,除了最开始那条堪称猛士的横公鱼,海底的其他鱼类或是妖兽都和善得紧,完全不像前面咄咄逼人的陨石阵和幻境,让阮琉蘅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虚妄。

夏承玄反而比阮琉蘅要紧张得多,这是他刚刚学会的神通,还不算稳定,只能专心御使冰之结界,偶尔还以丹药补充灵力,竟是连跟阮琉蘅闲聊都没顾上。

阮琉蘅一边护法,一边以天演术推算时间,最后一次能感知到北极星时,已经是第八日的辰时。

失去北极星之后,时间真正成了未知,她的神情也更严峻,可是看到旁边已经用空了数十瓶丹药的夏承玄,她却什么都不忍心说。

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业火熔炉和长宁神君,那么他们只能等十日后真宝元君打开通道,届时长宁神君就真的……

夏承玄又打开一瓶丹药,恢复了灵力之后,才察觉到她脸色不对,于是问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吗?”

阮琉蘅轻声道:“还有不到两日的时间……我们潜入得太深,我已经感知不到北极星了。”

夏承玄有些沉默,哪怕是内心强大的修士,在没有尽头的深海中,也有一丝隐藏在潜意识背后的彷徨。

业火熔炉究竟在哪里?还要游荡在这深海中多久?

那些漠视他们的海兽不会给出答案,这片诡异荧光的海也不会轻易暴露出它的秘密,阮琉蘅隐隐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重要的细节,那些有关业火熔炉的传说,与他们现在面对的局面截然不同。

她想起真宝元君最后对他们说的那句话——

“越是无常,便越是生机所在;越是虚妄,其背后,便离心中的真实越近……”

无常、虚妄。

她眉头紧锁。

※※※※※※※※※※※※

真宝元君看了看天,他脸色有些苍白。

镜外世界越发狰狞起来。

天上的鱼群已经不是曾经无害的面貌,它们的双眼血红,身上不停变幻着颜色,在空中组成一些不规则的图形,像是阵法,又像是图腾……哪怕只看上一眼,已是大乘中期修为的真宝元君,也会为之目眩神迷。

这是一种凶相。

他面前的千泽之阵已只有身前方圆一丈,那些藏在火树银花中的妖兽,比之前大胆了许多,竟也时不时地过来挑衅阵法,它们形状丑陋,但每一只都有化神期的修为,如果不是惧怕真宝元君的剑意,恐怕早就围攻上来。

长宁神君的分神石像已经开始沙化,右臂已经不见,左肩也开始慢慢消失。

真宝元君已经不去想他当时告诉长宁,无常小镜机缘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他是一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哪怕长宁、阮琉蘅、夏承玄三人都折在镜内世界,他也要求得一个晋阶大乘的机会!

因为人间,不知还能维系多久这虚假的太平。

疯狂追求晋阶的法门,不止他们在做,所有准备与魔修开战的宗门,想必已都有觉悟。而太和,是其中压力最大的。

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季羽元君。

人间无渡劫,那么便只有“太和初开”剑阵能与渡劫期魔尊一战。

整个修真界都在注视着太和。

为了让长宁神君入无常小镜,他们一路行过来,哪怕是最穷困的宗门,都会说上一声“任凭君自取”。

……

真宝元君握紧了手中的剑。

就算失败,他……也不会去拼命。

因为即便是晋阶无望的荼莲元君和华阳元君,都在用各种秘术吊着寿命。

他们的战场,还未开始。

※※※※※※※※※※※※

不知又下潜了多久,感应不到北极星后,两个人就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

夏承玄身边的丹瓶越来越多,他知道现在不是讲究节约的时候,如果不一直保持巅峰时期的灵力,等到封印业火熔炉时,就会更吃力。

修士已经感觉不到冷暖,但阮琉蘅的手那样凉。

他握紧了她的手,那样白皙柔弱,他拇指抚摸过她的手背,随后便不敢再去碰触,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疼幼滑的肌肤。

这种怜爱到骨头都疼痛的感觉,使得他忘了眼前的女剑修,连大乘期的龙都能屠掉。

他语气故作轻快地说道:“你别多想,真宝元君不是说过,业火熔炉也曾经刹那间出现在人面前吗?也许是机缘还未到。”

……

阮琉蘅一直将神识放扩展到极限,希望能感受到长宁神君的存在,而且她越想真宝元君的所说的“无常”和“虚妄”,就越觉得这片海不简单。

她听到夏承玄这么说,下意识地回道:“你说的是,要不是那条横公鱼,我们还进不了深海……”

横公鱼为了攻击二人,破了海面的结界,他们以此为突破口进了深海——

等等,那条横公鱼!

两个人都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

“机缘。”他道。

“机缘?”她道。

两人同时出口,话音刚落,便感觉这平淡寂寞的深海突然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什么怪物才能在水压如此强大的深海造成这样的波动?那需要多大的灵力?

还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越来越接近他们,这时正好一只脑袋上顶着小灯笼的黑色大鱼路过,将那黑影的面目映照出来。

赫然就是那条与二人结下梁子的横公鱼!

夏承玄与阮琉蘅配合默契,他收起冰之结界的瞬间,她绝对剑域全开!

大概是在夏承玄神识中打出了野性,阮琉蘅没有用剑意远程攻击,而是握着一把焰方剑直接劈向横公鱼的鱼头!

在海水中,阮琉蘅的剑意和剑域都要打折扣,但她还能近战。

近身搏斗没有人能比剑修更强大,何况只是一条相当于人修元婴期的五阶横公鱼?没几下,横公鱼就被打得“嘤嘤嘤”直哭。

它十多丈长的身体剧烈地摆动,复寥真君家的那条横公鱼与它的体型相比,简直就是金鱼缸里的观赏鱼。

此刻它的头顶已被阮琉蘅手握焰方剑刺入,而不知从哪来的冰块将它整个鱼头冻住,而且还以可怕的力量禁锢住它的头,使得它无论怎么挣扎都挣不脱冰块!

它腹腔里发出“嘤嘤嘤”的哭声,但却得不到一点怜惜。

阮琉蘅冷冷道:“再不老实,我便剖了你!”

给娇娇做口粮。

☆、第3章 .29|家

阮琉蘅试图在他脸上找到陷入幻境的迹象,但是没有。

夏承玄十分清醒,他明白这里是幻境,甚至可能不是幻境,而是自己的一种心境。

他听到了呼唤声,那便是他的机缘。

“我在你身边。”她不会阻止他,也不会出手帮助他,但她会陪伴在他身边,“我不会插手你的事,但是我们要快,莫忘记我们还要去寻业火熔炉。”

“很快。”夏承玄笑了笑。

因为,那原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阮琉蘅点点头,突然使了一个缩身法诀,化作拇指大小的人形,轻飘飘地落在夏承玄左耳之上,在耳尖处坐了下来。她缩小后的窈窕身影比一朵桃花大不了多少,像是一件精巧的耳饰,眉目竟有点软糯的可爱感觉。

夏承玄耳朵有些酥麻,他的神识自然是可以看到阮琉蘅正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耳朵上面,甚至为了更舒服,还伸出小小的手帮他理了理发丝。

这让夏承玄的脸微微有些红,甚至连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可惜阮琉蘅正坐在上面,一点都没发现,她还体贴地拍了拍他的头道:“不要担心我,坐得很稳当呢。”

变小了之后的阮琉蘅,不再开口,而是用神识与他交流。

但夏承玄还是觉得,拇指大小的阮琉蘅,突然娇嫩了起来,莫名就让人生了一股保护欲。

然而此时,黑云骑已经来到他身前。

三千重骑兵,当他们站定后,甚至座下的黑色战马也是不吭一声,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在这人间,他们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夏氏黑云骑,三千子弟兵,每一人都经过十重考验才能收编,一旦收编后,他们将失去自己原有的名字,只能继承上一位前辈的编号,服役二十年后才可退出,在此之前,他们再无家庭、亲朋,此生只服从夏氏家主一人,

这样一支武力超群的私兵,在夏家被抄家之前,便已经被魏国主君雇佣的散修所灭杀。

哪怕他们在凡间所向披靡,面对元婴期修士时,也只能被屠杀。

夏承玄如今在无常小镜的镜内世界又看到了他们,这些人已经没有了正常人应有的灵智,他们表情麻木,眼神带着嗜血的光芒。

红色冠缨的将士上前一步,他与身后的人神情一般无二,但他却看向夏承玄,翻身下了战马后,喉头滚动,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风声。

将士艰难地发声说道:“阿……玄……”

夏承玄立刻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原本最爱笑,最喜欢给幼年的他当大马骑的小叔叔夏志宁。

夏承玄微微笑着,他对小叔叔说道:“阿玄明白,小叔叔,阿玄知道该怎么做。”

夏志宁不再说话,他单手握双刃戟,缓缓半跪下来,重铠发出金属的摩擦声。

自他之后,身后三千重骑兵如同收到信号,皆下马,半跪在地。

所发出的声音也只有那么一瞬,随后再次变得寂静。

夏志宁看着他,双目流下血泪。

夏承玄依旧是微笑着,但他紧紧咬着牙关,抽出了本命冰剑,他一步步走到夏志宁身前,低声道:“血债,血偿……以牙还牙,十倍奉还。”

夏承玄举起冰剑,将冰剑刺入夏志宁的胸膛。

夏志宁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乃至他身后,所有的黑云骑都像是重新获得了生命与活力般,脸色变得有光彩起来。

一层层的冰霜之力从冰剑散发出来,天空落着零星小雪,当最后一名黑云骑也染上冰霜之力后,所有人的身体都虚化起来,大地震动,黑云压向地面。

夏承玄缓缓抽出冰剑,随着他的举动,黑云骑化为一阵旋风,连同那些呼啸的风云,一起被吸进了冰剑,当夏承玄的冰剑完全从夏志宁的体内抽出,天地又恢复了山清水秀、云淡风轻的模样,夏志宁那尚还年轻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他开口道:“阿玄,长大了。”

夏承玄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他伸出手,喊了一声:“小叔叔!”

眼前却空无一人。

夏承玄一手撑着冰剑,半跪在地上,他赤红着眼睛,隐忍了好久的眼泪才落下一滴,就被他胡乱用袖子擦去。

阮琉蘅看着这一幕,她原本以为这是幻境,或是夏承玄的心魔,又或是机缘的考验,却没想到,黑云骑本身,便是夏承玄的机缘。

那些枉死的人间英灵,竟然没有入轮回道,而是完整保持了生前的原貌,被引到无常小镜里,带着对家主的忠诚融入了夏承玄的本命剑。

这真的是巧合吗?阮琉蘅看着夏承玄。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镜内世界出现,”夏承玄恢复得很快,他起了身,“但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力量。”

“阿玄不要难过,黑云骑决意跟随你,是他们做出的选择,而天道,也会尊重这种选择。”阮琉蘅又伸出小小的手拍了拍夏承玄的头发。

听到她柔声唤他“阿玄”,夏承玄忍住想去摸摸耳朵的冲动,低声道:“现在我们该往哪里走?”

阮琉蘅有一种预感,无常小镜并不排斥夏承玄,这一次她本就是为了夏承玄而来,镜内世界,应该由夏承玄主导。她想了想,说道:“既然你已得一机缘,那便证明你与无常小镜有关联。业火熔炉地点不定,我们也只能碰运气,所以你随心而走便好。”

夏承玄也不多言,他练过凡间的轻身功法,长腿一跨,便窜出几丈远。在飞行禁制下的修士,脚力的确还不如凡间的武夫,阮琉蘅也只好用这么一个缩身术的小法门借夏承玄的光了。

但是他们只走了一会,便发现天色将晚。

“这么快就过了一天?”夏承玄问道,如果时间流逝如此之快,那么十日内找到长宁神君的几率就更小了。

阮琉蘅寻到北极星,心中推演出结果后道:“以北极星推演为主,现在应当只过了八个时辰。”

夏承玄定了定心,他放缓了脚步,顺着呼山河往下游走,直到星辰倒映在河水里,明月跃出树梢,远处又传来动听的情歌,但却没有人气。

阮琉蘅看他依旧有些低迷,便使了一个小法术,指尖点出一簇簇小火苗,让它们在环绕在他身周,形成一个暖融融的小光带,照亮了身边的景色。

粉色的美人俏在火光下,显得心机重重,旁边树影重重,似暗藏玄机,而垂下的藤花在夜风中微微摇动,落下紫色的花瓣。

阮琉蘅从来没这样安逸过,从小到大,不是在秘境中拼斗,便是在宗门修炼,何尝与年轻男子这样漫步过,一时竟然有些羞涩。

俗话说“灯下观美人,月下看郎君”。也许是因为月色太勾人,也许是因为身边的男子侧脸的轮廓俊美得太过分,她那坚固的道心,竟也有了一丝迷情之色。

……

河水里也倒映着光带,星辰暗淡下来,如同细碎的暗梦,永远抵不过光明的真实,夏承玄心念一动,觉得心境又有进益。

他看着脚下蜿蜒流淌的呼山河,阮琉蘅的身体暖乎乎地坐在他耳朵上,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然而他却很满足,甚至希望就这样继续走下去。

他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唇边,吹着悠长的调子。

阮琉蘅凝神听了好久,才发现……确实只是调子,完全不成音律,便扯了扯他头发,说道:“吹不成个曲儿么?”

夏承玄随手丢掉叶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听人说过叶子可以吹而已,爷以前身娇肉贵,怎么可能碰这些杂草?”

嗯?这欠揍的语气,好像又恢复过来了。

阮琉蘅此时也不方便打坐修炼,索性与他闲聊:“阿玄以前来过北门吗?”

“没有,只在小时候听娘讲的故事里听说过,她讲过呼山河的飞鱼,讲过曾经不慎被美人俏咬伤,讲过这里的渔女会唱听了便让人想起情郎的小调,夜晚河水映着星子,像是一条银河,还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场……”

夏承玄一开始讲述,还不觉什么,可他越是回忆,两个人就越是觉得不对劲,因为眼前的景物完全与夏承玄的描述相吻合——然而夏承玄却根本没来过北门。

意识到这一点后,身边的景物仿佛一下子失真起来,阮琉蘅心里一惊,这难道是在夏承玄的记忆里?

“阿玄……你静下心,什么都不要想。”她发现随着夏承玄的讲述,眼前便出现了一片草场,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

然而这次夏承玄却没有听她的话。

“……草场上有高大的骏马,那是人间最烈性的神骏,一旦驯服,便会与你不离不弃。”

远方便传来了马蹄声。

“……我爹那时只有十六岁,他从丹平城回北门祭祖,在这里遇到了一位押镖路过北门的年轻姑娘,他便喜欢上了那姑娘,把她的镖强留在北门城里。”

远方隐隐又出现了一座城池。

“……那姑娘又美丽又彪悍,武艺也很好,让他为之惊艳,于是我爹就一路让着她,被她摁着从城北打到城南,从呼山河打到草场,可是越打,我爹就越高兴,他仿佛得了天下最珍贵的宝。”

风声中传来女子的娇斥声,还有男子低沉的笑声。

“……后来那姑娘就成了我娘。”

夏承玄继续向着前方走,但那城池却依然停留在远方,骏马和年轻追逐的男女也没有出现。

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阿玄,你不要多想,凝神,抱元守一!”阮琉蘅有些着急,她从夏承玄的耳朵上跃下来,却不想落在他的手掌中。

饶是阮琉蘅修为高深,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夏承玄,她心思百转千回,甚至在想,这究竟是不是无常小镜给的另一种提示?

可是夏承玄没给她太多思考时间,他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在她身体周围筑起一道冰墙,那是以他体内雪山冰种和神通“玄冰封火”制造出的小结界。

阮琉蘅目瞪口呆,她竟然被夏承玄关了起来?

夏承玄眸色暗沉,他将手掌抬到胸前,轻声安抚道:“阿阮不要怕,我只是想再看看我爹娘,你不要担心。”

阮琉蘅知道他不会伤她,这结界虽然比她想象中要牢固,但如果她想强破,也能是能破掉的,但她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你不必如此,我说过不会干涉你。”

夏承玄笑了下,说道:“既然是我的幻境,自然由我来保护你。”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因为……就要变天了。”

☆、第3章 .29|

阮琉蘅随着他目光望去,身边已不再是北门的秀丽景色,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冰冷压抑的丹平城。

她很诧异,无常小镜乃是混沌界的衍化处,镜内世界怎么可能被夏承玄影响到这个地步?如果说是夏承玄的幻境,却为什么蕴藏了机缘?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丹平城的街道空荡荡的,暗沉的天空下着大雪。

夏承玄声音低沉:“我逃出来那天,也是下着大雪。”

城北亮起了火光,传来各种叫声、哭声、喝骂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阮琉蘅站在夏承玄手心中,冷静道:“阿玄,你不该沉溺在这种情绪里,你已经是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了,我理解你想要复仇的心情和对爹娘的思念,但,这些都不应该是你现在所追求的目标,阿玄,你忘了吗?你要变强大,首先要摆脱这些情绪!”

夏承玄静静地等她说完这番话,却似乎根本没听进去一般,抬起手掌,将她放在自己眼前。

“真是捧在手心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语气有点古怪,然而风越来越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若我有一天,能真正……得到最珍贵的宝。”

阮琉蘅来不及分辨夏承玄说了什么,她发现天地被风雪完全遮掩,除了她身下的手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对夏承玄的尊重和信任,让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试图将神识探出去,夏承玄的结界并没有困住她,却是结界外的风雪阻挡了她的神识。

这里绝对不是夏承玄的幻境,因为以夏承玄的修为,绝对困不住她的神识。

无常小镜的镜内世界,是她自修道以来,入过的最诡异秘境,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她失去了北极星的踪影。

天地迷乱,只有夏承玄的手掌还稳稳地托着她。

“阿玄。”阮琉蘅唤了他一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雪才慢慢散去,视线逐渐清晰,刚才明明还是亭台楼阁林立的丹平城,如今已经大半都埋葬在白雪中,只有较高的几处塔楼还留了一截在地面上。

阮琉蘅心中发冷。

偌大的城,就这样消失在冷寂的风雪中。

夏承玄半身浴血,另一只手持着冰剑,低垂着头。

阮琉蘅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她有些焦急地道:“阿玄,你没事吧?”

夏承玄没回答,但一直保护着阮琉蘅的结界却裂开了一条缝隙,随后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崩裂开来,化作一团冰屑,融化在他的掌心。

阮琉蘅立刻跃下,施展法诀,重新恢复原来身形,走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

夏承玄却仍旧未抬头,她向下看去,这一看,脸色才大变!

“天演之变”推算魔尊出太和,因此太和所有弟子都要佩带的禁魔石,必须悬挂在腰带边,以便受监督,此时,夏承玄的身上的禁魔石,竟然有了异动!

阮琉蘅抬起夏承玄的脸,他眉心已隐隐有黑气,眼看竟然是要入魔的征兆。

当初在立危城,阮琉蘅也曾经几近入魔,是长宁神君苦苦压制,才没有让禁魔石爆发,而现在阮琉蘅却没有长宁神君的神通,她浑身汗毛倒竖。

这哪里是夏承玄的机缘,简直是催命符!

阮琉蘅咬牙,左手捏法诀,一团真火拍出,覆盖在夏承玄周身,以紫微真火的破阵之法门抵抗禁魔石,隔绝禁魔石的探测。但这也仅仅只能拖延时间,因为随着修士入魔越深,越是容易被禁魔石探测。

但奇怪的是,阮琉蘅发现夏承玄此次的失去意识并非像她在立危城进入心魔境,而仅仅是神识沉睡。

他并未进心魔境,为何会引发禁魔石的禁制?

还是这天地本就是他的心魔?

阮琉蘅不再细想,非心魔境要好办得多,毕竟斜月三星阵这样的禁术也只有季羽元君才得传承,只是神识沉睡的话,进入神识中唤醒他即可。

然而进入他人神识仍旧是极危险的事,那意味着自己的元神会任凭对方宰割,如果所托非人,甚至还可能被吞噬元神。

……

阮琉蘅闭目凝神,她将夏承玄身体放到在雪地中,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副阵盘,将阵盘布下后,再唤出四柄小剑,牢牢护住阵法,然后她跪坐在夏承玄身边,将右手放在他眉心处。

她左手掐了一个极繁复的法诀,登时眉间神通闪烁,元神出窍,进入夏承玄的识海。

※※※※※※※※※※※※

阮琉蘅的元神如坠入黑甜梦境,可她仍然小心翼翼,因为夏承玄的神识极其霸道,曾经让她吃过一次苦头。

这是距离上次在思过崖紧闭后,阮琉蘅第二次进入夏承玄识海,那时上古剑诀“铁马冰河诀”还未被他炼化,抗拒一切进入夏承玄识海的神识,几欲杀之而后快,当初阮琉蘅是舍弃了一丝神识,才从铁马冰河诀中脱离。

如今再次进入时,阮琉蘅心有余悸,当她终于接近夏承玄那片冰蓝色的识海时,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无论如何,不能放任他入魔,就像曾经在心魔境中他亦是不顾一切来唤醒她一样。

再次进入夏承玄的识海,已经不见曾经空旷的冰原,而是身在雪山脚下。

整座山巍峨雄壮,零星还有一些针叶植被和雪地间跳跃的雪兽。

她心头一凛,夏承玄识海雪山越是逼真,就代表力量越强大,已然自成一方小世界。

寒气逼人,可她元神受制于夏承玄识海规则,竟是无法运转灵力取暖,只打量雪山这一会儿,已是冷得双唇发紫。

她轻轻迈出一步,天地依旧一片寂静,没有立刻呼啸而来的风雪和黑铠兵马,没有漫天的冰霜剑意。

阮琉蘅举起手在嘴边呵了呵气。

在秘境中有一个守则:水有灵,山有神,遇水则入,遇山则登。

她看了看周围,看来只能去攀登那座雪山了。

踩进半尺厚的深雪中,只觉得双腿都快没有知觉。

虽然神识受限,但剑意却比元神还要强大,阮琉蘅自知可以用剑意开辟出一条坦途,却怕伤了夏承玄神识,只好一步一捱地往雪山峰顶攀登。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只见远处有一方冰柱,里面仿佛有人影,待她走进,赫然发现里面是被封住的夏承玄。

阮琉蘅大惊,右手凝聚剑意,想将那冰柱破开,却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掐剑指,一道凌厉的剑意,打断了阮琉蘅的凝聚,将她已冷透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中。

她只觉腰间一紧,被身后的人搂住,贴在来人身上冰冷的铠甲上,脊柱被凉意一激,竟是无力反抗。

那人在她身后呼出热气,冷冷道:“竟然还是被你走到此处,你可是来救他的?”

这声音有几分似夏承玄,却太冷然,且低沉,阮琉蘅心思灵透,来人身份不可能是夺舍的修士,那么能在夏承玄识海中存在的神识,极有可能是那上古剑诀中残留的神识。

“我自是来救徒弟的,前辈难道不知他有走火入魔之危?禁魔石一旦爆开禁制,他还焉有命在?还不速速放开我救人!”

“你倒是说说,你一缕神识,却想怎么救他?”

“前辈看不出吗?”阮琉蘅用力挣扎道,“此身并非神识,而是元神,我以元神之力与他修复自身,祛除魔气,怎么便救不得?”

身后人沉默了良久,才道:“你可知元神进了其他修士的体内,便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你竟然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阮琉蘅皱眉道:“我不能对徒弟见死不救。”

身后的声音带点轻浮道:“难道不是因为他喜欢你?”

阮琉蘅不懂,剑诀已与夏承玄熔炼为一体,夏承玄入魔对他也没好处,可他为什么却在这些细微末节上纠缠不清?

她铿锵答道:“前辈既然能创出铁马冰河诀这样的剑诀,想必也是证过道的大能,却为何局限在男女感情上?无论他是否喜欢我,都是我的徒弟,无有不同!”

身后人冷笑:“既是如此,你这徒弟与别人也没什么两样,死也便死了罢!”

他一把放开阮琉蘅,长剑出鞘,冰锋寒意。

“不要!”阮琉蘅神魂俱惊,立刻挡在冰柱前。

她看向那整个脸部都藏在深厚铠甲下的修士,手中焰方剑燃起熊熊烈火。

可那修士根本不惧怕,他握着手中长剑,带着压迫感,一步步向她走过来,每一个脚印都像是踏在阮琉蘅的心头上。

“这里是他的识海,你不敢出剑。而且你修为在这里要受到限制,更何况,”他似乎是在笑,“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不是我造出来的假象?”

阮琉蘅怒急,她确实不敢轻易动手。

“前辈有什么要求,提出来吧。”阮琉蘅笃定他一定有所求才会以夏承玄为人质,要挟她就范。

“你真是蠢透了,如此强大美丽的元神,只要我一动念,就能吞噬了你,却还敢进来,真以为我不敢害你?还在这里跟我谈条件?”修士嗤笑,他张开手掌,阮琉蘅身后的冰柱变开始崩裂,她慌忙回头看,那里面果然只是一个影子,破裂的碎冰里,什么都没有。

“那么,前辈究竟想怎样?”阮琉蘅喝问道,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生气,她的脸前所未有的娇艳,配上那微微发红的桃花眼,让人忍不住想揉碎她。

那修士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得看看你能为你的小徒弟做些什么了,比如说……侍奉我。”

阮琉蘅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抖手中焰方剑,去掉了剑意,向着他冲了过去!

☆、第3章 .29|

剑修最初的修行,便是剑招。没有剑气剑意的剑招,对修道之人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但阮琉蘅还是怒不可遏地出招了。

如果你曾经在剑庐祭典上看过阮琉蘅与月泽真君的那场内剑域对决,便会知道,到了阮琉蘅这个程度的剑修,出招的速度、角度、变化……都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即便阮琉蘅并非承的快剑道统,但元婴后期修士的反应速度仍然令人咋舌。

然而对方修士也接下了,他身躯高壮,一身铠甲,但动起来却丝毫不比阮琉蘅慢,甚至因为一些力量上的优势,隐隐有压制阮琉蘅的势头。

他同样也没有使用剑意,单凭剑招与阮琉蘅战斗。

两人的身形快得几乎脚不沾雪,偶尔被剑风挑起的雪花纷纷扬扬,惊起路过的雪兔。

一开始阮琉蘅只是因为气愤而出剑,后来却沉迷于对方精妙的剑招,一拆一解,有来有回,自她入元婴以来,仅凭剑意、神通和灵力就可以杀敌制胜,使用剑招的机会反而很少,竟给她一种淋漓畅快之感。

她感觉不到对方的杀意,甚至对方修士每次在她濒临险境之时堪堪收回攻势,对方应该是一个非常有自制力的人,为什么会说出那样轻浮的话?

她喝了一声,连出两次守招,趁对方剑身向前送之时,翻身踏上对方的剑尖,一足立于其上。

从这个角度,也许能挑下他的面甲。

那修士的剑身也极稳,手臂平握剑身,撑着阮琉蘅的身体,纹丝不动。

阮琉蘅找不到他的破绽。

一朵冰花自雪山顶飘落,悠悠然被风吹了过来,当那冰花落在铠甲修士的剑上时,这柄剑终于自冰花所落处起,覆盖上一层薄冰,如同水晶般,发出耀眼的光芒。

阮琉蘅一惊,旋身后退,那修士迎上,但她没注意到,身后是一处陡坡,下面是结冰的小径,玉足从冰上滑过,她惊呼一声,头向下摔了下去。

对方修士闷声不吭,迅速冲了下去,用身体挡住了阮琉蘅的坠势,将她扑在旁边的松树下。

松树被两人的一番动作震荡,簌簌抖下挂在树枝上的积雪,那雪何其凉,灌了阮琉蘅一脸,顺着衣领落了进去。

她还没来得及反抗,便打了个冷战。

那修士趁机扼住她握着焰方剑剑的手,整个人半压在她身上,沉默地看着躺在雪地里的阮琉蘅。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帮忙拨开她脸上的雪。

阮琉蘅另一只未受禁锢的手立刻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别碰我!”

他脸上是银质的面甲,极结实,阮琉蘅这一耳光竟然没抽掉,结果另一只手也被他扼住了。

她又生气又冷,身上一直发抖,想到自己救不出夏承玄,恐怕长宁神君也要折损在无常小镜,心里更是一酸。

她眼里掉下泪来,难为情地侧过脸,任由泪水一滴滴滑落。

阮琉蘅太过悲伤,以至于她都没发现,当第一滴泪水接触到身下的冰雪时,那雪便融化了,当第二滴泪水接触到下面冰冻的土壤时,那土壤便长出了嫩芽……

几滴泪水,便足以让这凛冬褪去,让春回大地。

以阮琉蘅为中心,一层层的冰雪消融,嫩生生的青草和随之绽放的春天小花纷纷冒头,阳光终于破开乌云,暖融融地照在阮琉蘅脸上。

她才回过神来,发现了雪山的变化,而在她上方的修士,竟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一丝肉眼不易察觉的魔气从他后颈溢出,身上的铠甲也像冰块一样开始消融。

阮琉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奋力挣扎,却被修士的剑意压制住,他一手困着她双手,另一手握着她的腰肢,声音黯哑道:“终究还是你赢了……”

他手上慢慢凝聚起冰霜之力,这股力量在阮琉蘅的身体上迅速覆盖一层冰晶,将她整个人凝成一座冰雕。

阮琉蘅甚至还来不及惊讶,便被冰封起来。

那修士身上的铠甲终于全部被阳光融解,他的脸背着阳光,让人看不清脸孔。

褪去铠甲的手掌离开了她的腰,缓缓伸向阮琉蘅冰封的脸,只轻轻一触,那冰雕便化作一团紫色柔光,他将这团柔光放在唇边,却只是轻轻一吻。

就连失去了本心,我也会臣服在你的眼泪下。

……

阮琉蘅醒来时人已在夏承玄怀里,外面也不再是冰天雪地,而是一片蔚蓝的汪洋,天空一抹淡淡的云絮,只有海浪的声音。

她惊喜道:“阿玄,你没事了!”

夏承玄挑挑嘴角。

“好像做了个梦。”

阮琉蘅被放下来,她虽然已不是元神状态,但身上似乎还留着一些寒意。她目光扫过夏承玄的禁魔石,发现已经无异样,心里松了口气。

“我在结界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识海中为何会出现一名陌生修士,是上古剑诀的灵体吗?”她一边观察海面,一边问道。

夏承玄在她身后,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阮琉蘅,嘴上却老老实实回答道:“经过陨石阵后,心中就有一丝迷障,到了北门空间后,黑云骑的出现让我有些控制不住心境,之后……我在丹平城看到了那一夜夏家的惨状,也看到了爹娘,同那个少年时期的我打了一架,收了一门神通,而后晋阶到筑基后期。”

阮琉蘅惊讶地看着他,才发现夏承玄竟然真的修为提高了一个境界,简直令人发指的修炼速度!

夏承玄继续道:“但我的心还在迷障中,晋阶只会让我的情况更糟糕,所以才会无法清醒,幸好有你救我,不然只怕……至于我识海中的修士,”夏承玄走过去牵着她的手,“你真的不知道是谁?阿阮,还是不愿去相信?”

阮琉蘅有些难堪地避开脸,她确实不愿意相信那个修士竟然是自己的徒弟,那种陌生而暴虐的感觉,与现在她面前和风细雨的夏承玄完全不似一个人。

“不过是陷入魔障罢了。”阮琉蘅甩开他的手,像是在掩饰尴尬般说道,“我等修士,自是当固守本心,为师……”

“我可从来没把你当过师父。”夏承玄在她身后凉凉地说道。

阮琉蘅正准备好好教导徒弟的一番长篇大论被噎住,她面对被教歪的夏承玄有点束手无措,在阮琉蘅的修炼岁月里,还从来没有人如此忤逆,然而这忤逆却……却居然不让人讨厌!

她纵然修了天演术,明了心境,修了本真,也一时没办法做出应对。

该去给他个耳光!

她的确这么做了。

“啪”的清脆一声,让她和他都冷静了下来。

阮琉蘅欲盖弥彰地以为自己解决了问题,夏承玄却是不想把她逼得太紧。

两个人又重新面对眼前几乎看不到出路的汪洋。

夏承玄无辜道:“这里跟我没关系,我醒过来之后,就已经身在此处,这片海也不会再因我的记忆而变化,应当是已经出了幻境,只是这海面竟无法潜入,似乎有结界在阻挡外界的探入。”

阮琉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如今他们受飞行禁制,竟然还能平平稳稳地站在海面上,这本就不合常理。

“应该想办法突破海面。”她皱眉道。

夏承玄抽出冰剑,说道:“我得的新神通,也许能帮我们找到业火熔炉。”

阮琉蘅眼睛一亮,问道:“什么神通?”

夏承玄却卖了个关子,只向她伸出手,示意她握住。

阮琉蘅微微侧过脸,握住了他的手。

“这海里,恐怕不寻常,你看海面之下……”他道。

她看向海面,发现海中还有隐隐有鱼类在游动。

夏承玄继续道:“你的剑上有真火之力,试试看能不能引出下面的妖兽。”

阮琉蘅抽出焰方剑。

这里可不是夏承玄的识海,阮琉蘅挥出剑意时毫无心里障碍,她一剑战向海面!

但是海面却纹丝不动,她的剑意如同划过坚硬无比的镜面,只留下浅浅一道痕迹。

但他们都感觉到灵力的变化。

如果阮琉蘅和夏承玄还能御剑飞行,便会发现他们身下,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快速向海面冲来。

只凭修士的直觉,他们也意识到了不对,海风、灵气、水纹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什么正在酝酿?

两人心意相同,对视一眼后,齐齐向后退去。

只退了几步,便只听得一声巨大的浪花响动,在他们刚刚站定的地方,一条金色巨鱼破出海面高高跃起,它身上的金色鳞片在阳光下发出七彩虹光,但那鱼的眼神却带着杀气,在空中看到了他们,趁着一跃之势,向二人冲了过来。

“横公鱼!”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都想到了复寥真君的那条喜欢夜间瘦身的坐骑,但眼前这条明显是凶神恶煞之辈,横公鱼原本就是海中霸主之一,肉食,能吃人。

来不及多想,夏承玄搂着阮琉蘅的腰,向前急冲,一头扎进横公鱼刚才破出的海面,他甚至还有余力回身,以冰剑发出一道玄冰之力,瞬间冰封了海面,那横公鱼撞在冰面上,尾巴不停地拍打冰面,肥硕的身体打着滑,不知道滚出去多远,还发出“嘤嘤”的哭声。

☆、第3章 .29发|表

海水冰凉,水压之下,让人觉得这无边无际的空旷正在汲取你的灵魂。

阮琉蘅不善水,她撑起灵力罩,却被身边的夏承玄扯了过来,他另一手迅速掐诀,眉间一道白光闪过,一层寒冰屏障随着法诀升起,迅速结成一个透明冰壳,将两人罩在其中。

阮琉蘅立刻撤了灵力罩,这种以灵力抵御外力的法门其实非常消耗灵力,有其他法门的时候,修士都不会用灵力去做这种防御。

夏承玄于水中无障碍,他用了个小法诀将冰壳内的海水吸干,两个人又分别将身上的衣服弄得干爽。

“这便是你得的神通?”阮琉蘅问道。

夏承玄轻轻敲了敲冰壳,对坚固度比较满意,对她道:“这神通是衍生自一门低阶结界术,此结界术胜在消耗灵力极少,且施展起来也只有一丈左右,我修习的时候并没多想,融合了神通之后,这冰壳看上去是一层屏障,实则是结界,可防,可御,”他掐诀,一道微光自冰壳上闪过,本来悬浮在海中的冰壳便迅速向海底潜去,“倒是勉强可以帮上忙。”

结界术因其消耗灵力小,比灵力罩高一个层面,又因其便于施展,又比阵法高一个层面,正是因为如此,结界术在各类防御法门中,都是最优选择。

只可惜结界术极难修炼,它需要不仅需要灵性,还需要修士掌握空间法则,从古至今,也只有拥有冰灵根的修士才有得天独厚的修习结界术资本,他们修炼的法门本就善于封锁,在领悟结界术上,比其他灵根的修士要快几倍。

阮琉蘅服气,夏承玄有这样的机缘,她甚至比他本身还要高兴。

“不愧是冰灵根,这样的结界术,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呢!”

夏承玄被夸得扭过头去,只道:“也没什么,略实用一些罢了。”

阮琉蘅却已经将注意力转为上方,她外放神识,感应到了天空中北极星的位置,再次推演时间。

“已经过了三日,现在是午时。”她神色有些凝重。

“这片海无论是镜内世界的本体,还是幻象,出路应该都在海底。”

“你专心御使结界,如有妖兽,我来解决。”阮琉蘅道。

大部分结界术一般都有遮蔽神识的能力,但夏承玄的冰之结界例外,阮琉蘅神识放开时,同丹平城幻境中的掌心结界一样,没有受到阻碍,是因为不能阻止,还是不想阻止?

她下意识地又忽略了这个问题,握着焰方剑,很小心地查探四周。

然而她很快便被海中的世界所吸引。

镜内世界的海底,与通常意义的海完全不一样。

有光。

在阳光已经无法照射到的深海,有无数会发光的珊瑚,甚至还有亮晶晶的小鱼群从他们身边游过,大只的红色水母淡然地游荡,一些色彩斑斓的鱼缓慢地挪动着。

当海水有巨大波动时,远远可以看到如山峰大小的海兽静悄悄地游过,张开巨口吞进无数鱼虾,却是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也有长着一口利齿的妖兽,看上去如同海中恶霸,却只是张口去啃那些礁石,吃得不亦乐乎。

还有长长的海蛇,用尾巴卷着各种各样的礁石、珊瑚,在某一处辛勤地搭窝,像人一样,还会筑起院落,用海带和贝壳给屋子做装饰。

他们潜了很久,除了最开始那条堪称猛士的横公鱼,海底的其他鱼类或是妖兽都和善得紧,完全不像前面咄咄逼人的陨石阵和幻境,让阮琉蘅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虚妄。

夏承玄反而比阮琉蘅要紧张得多,这是他刚刚学会的神通,还不算稳定,只能专心御使冰之结界,偶尔还以丹药补充灵力,竟是连跟阮琉蘅闲聊都没顾上。

阮琉蘅一边护法,一边以天演术推算时间,最后一次能感知到北极星时,已经是第八日的辰时。

失去北极星之后,时间真正成了未知,她的神情也更严峻,可是看到旁边已经用空了数十瓶丹药的夏承玄,她却什么都不忍心说。

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业火熔炉和长宁神君,那么他们只能等十日后真宝元君打开通道,届时长宁神君就真的……

夏承玄又打开一瓶丹药,恢复了灵力之后,才察觉到她脸色不对,于是问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吗?”

阮琉蘅轻声道:“还有不到两日的时间……我们潜入得太深,我已经感知不到北极星了。”

夏承玄有些沉默,哪怕是内心强大的修士,在没有尽头的深海中,也有一丝隐藏在潜意识背后的彷徨。

业火熔炉究竟在哪里?还要游荡在这深海中多久?

那些漠视他们的海兽不会给出答案,这片诡异荧光的海也不会轻易暴露出它的秘密,阮琉蘅隐隐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重要的细节,那些有关业火熔炉的传说,与他们现在面对的局面截然不同。

她想起真宝元君最后对他们说的那句话——

“越是无常,便越是生机所在;越是虚妄,其背后,便离心中的真实越近……”

无常、虚妄。

她眉头紧锁。

※※※※※※※※※※※※

真宝元君看了看天,他脸色有些苍白。

镜外世界越发狰狞起来。

天上的鱼群已经不是曾经无害的面貌,它们的双眼血红,身上不停变幻着颜色,在空中组成一些不规则的图形,像是阵法,又像是图腾……哪怕只看上一眼,已是大乘中期修为的真宝元君,也会为之目眩神迷。

这是一种凶相。

他面前的千泽之阵已只有身前方圆一丈,那些藏在火树银花中的妖兽,比之前大胆了许多,竟也时不时地过来挑衅阵法,它们形状丑陋,但每一只都有化神期的修为,如果不是惧怕真宝元君的剑意,恐怕早就围攻上来。

长宁神君的分神石像已经开始沙化,右臂已经不见,左肩也开始慢慢消失。

真宝元君已经不去想他当时告诉长宁,无常小镜机缘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他是一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哪怕长宁、阮琉蘅、夏承玄三人都折在镜内世界,他也要求得一个晋阶大乘的机会!

因为人间,不知还能维系多久这虚假的太平。

疯狂追求晋阶的法门,不止他们在做,所有准备与魔修开战的宗门,想必已都有觉悟。而太和,是其中压力最大的。

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季羽元君。

人间无渡劫,那么便只有“太和初开”剑阵能与渡劫期魔尊一战。

整个修真界都在注视着太和。

为了让长宁神君入无常小镜,他们一路行过来,哪怕是最穷困的宗门,都会说上一声“任凭君自取”。

……

真宝元君握紧了手中的剑。

就算失败,他……也不会去拼命。

因为即便是晋阶无望的荼莲元君和华阳元君,都在用各种秘术吊着寿命。

他们的战场,还未开始。

※※※※※※※※※※※※

不知又下潜了多久,感应不到北极星后,两个人就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

夏承玄身边的丹瓶越来越多,他知道现在不是讲究节约的时候,如果不一直保持巅峰时期的灵力,等到封印业火熔炉时,就会更吃力。

修士已经感觉不到冷暖,但阮琉蘅的手那样凉。

他握紧了她的手,那样白皙柔弱,他拇指抚摸过她的手背,随后便不敢再去碰触,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疼幼滑的肌肤。

这种怜爱到骨头都疼痛的感觉,使得他忘了眼前的女剑修,连大乘期的龙都能屠掉。

他语气故作轻快地说道:“你别多想,真宝元君不是说过,业火熔炉也曾经刹那间出现在人面前吗?也许是机缘还未到。”

……

阮琉蘅一直将神识放扩展到极限,希望能感受到长宁神君的存在,而且她越想真宝元君的所说的“无常”和“虚妄”,就越觉得这片海不简单。

她听到夏承玄这么说,下意识地回道:“你说的是,要不是那条横公鱼,我们还进不了深海……”

横公鱼为了攻击二人,破了海面的结界,他们以此为突破口进了深海——

等等,那条横公鱼!

两个人都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

“机缘。”他道。

“机缘?”她道。

两人同时出口,话音刚落,便感觉这平淡寂寞的深海突然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什么怪物才能在水压如此强大的深海造成这样的波动?那需要多大的灵力?

还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越来越接近他们,这时正好一只脑袋上顶着小灯笼的黑色大鱼路过,将那黑影的面目映照出来。

赫然就是那条与二人结下梁子的横公鱼!

夏承玄与阮琉蘅配合默契,他收起冰之结界的瞬间,她绝对剑域全开!

大概是在夏承玄神识中打出了野性,阮琉蘅没有用剑意远程攻击,而是握着一把焰方剑直接劈向横公鱼的鱼头!

在海水中,阮琉蘅的剑意和剑域都要打折扣,但她还能近战。

近身搏斗没有人能比剑修更强大,何况只是一条相当于人修元婴期的五阶横公鱼?没几下,横公鱼就被打得“嘤嘤嘤”直哭。

它十多丈长的身体剧烈地摆动,复寥真君家的那条横公鱼与它的体型相比,简直就是金鱼缸里的观赏鱼。

此刻它的头顶已被阮琉蘅手握焰方剑刺入,而不知从哪来的冰块将它整个鱼头冻住,而且还以可怕的力量禁锢住它的头,使得它无论怎么挣扎都挣不脱冰块!

它腹腔里发出“嘤嘤嘤”的哭声,但却得不到一点怜惜。

阮琉蘅冷冷道:“再不老实,我便剖了你!”

给娇娇做口粮。

☆、第3章 .29|

横公鱼的长相其实很喜庆,比年画上抱鲤童子手上的大鲤鱼还要富态敦实,而且红扑扑一身金色鳞片,满足了农家对美好生活殷实富足、年年有“鱼”的想象。但人家在古籍上,可是标准的上古蛮兽,鱼眼即便再呆滞,也要生出杀气来,明明连利齿都没有,但一定要张大了嘴,做出血盆大口的样子。

天下第一苦心鱼是也!

不过它在水中的战斗力,一点也不比蛟龙差,靠的是天生水养的一幅蛮横身板,跃起来拍死几只海兽不在话下,而且拥有可怕的速度,相传是海族中游速最快的海兽之一。

但它遇到了比它还蛮横的太和剑修。

夏承玄掌中的冰柱冻住了横公鱼的鱼头,他的神力在成为修士后更上一层楼,只用一条手臂,上面肌肉暴起,硬撑住了这条硕大横公鱼的全力挣扎。

头顶上阮琉蘅手中的焰方剑也不手软,一股凌厉的剑意从伤口处蔓延,火烧火燎地灼着它的头颅。

“嘤,嘤嘤!嘤,嘤嘤!”横公鱼原身不能人言,于是停下挣扎,有节奏地叫着。

“你可服?”阮琉蘅问道。

“嘤!”那横公鱼挺起身体两侧的鱼鳍,弯起鱼背,像是作揖般呼扇着,看上去又可怜又滑稽。

阮琉蘅撤出了剑,她看了夏承玄一眼,本意是让他收走冰柱,但夏承玄可没她那么心软,一道冰牢自海中而生,困住了横公鱼。

在冰牢里的横公鱼甩甩尾巴,头晕脑胀地磕了几下,身上才起了白光,化身为人。

通常妖兽要到七阶才有可能化形,但横公鱼有其种族特性,只要到了夜晚,便可以化作人形。

出人意料的是,这么凶残彪悍,浑身横肉的横公鱼,化形之后却是一个带点婴儿肥的清俊少年,一头寸长短发,脑后扎了一根长命辫,身着大红的衣袍,甚是白嫩可爱。

横公鱼化形后还有点惺忪,没站稳,吧唧坐在冰牢里,撇撇嘴,一副哭给你看的样子。

“为什么袭击我们?”阮琉蘅问道。

“吾要吃人!”横公鱼理直气壮地道。

阮琉蘅却心念一动,难道它曾经见过人?于是她继续问道:“为什么要吃人?你在这片海域多久了?可曾看到过其他人类?”

“因为吾饿!阿鲤饿!”横公鱼阿鲤道,“这片海域什么都没有,阿鲤在这里修炼了五千年,如果不是因为横公一族自幼便可以修炼妖力,阿鲤早就饿死了,嘤嘤嘤……”

阮琉蘅看向四周,自从这条横公鱼出现,他们身边的海兽都消失不见,甚至会发光的珊瑚等等,也都一同消失,海中一片黑暗,只有阿鲤身上红袍,闪着光芒,像一个温和的小太阳,照耀着四周。

“这片海域……一直就只有你一只海兽吗?”

“当然,吾无聊死了,要不是传承里提到人类很好吃,其实吾倒是想把你们捉起来当宠物,但是吾从来不知道吃东西是什么感受,阿鲤好饿嘤嘤嘤……”阿鲤又开始哭唧唧。

果然他们走了这么远,潜了这么深,都是一片虚妄吗?

阮琉蘅叹口气,现在这条横公鱼是唯一的突破口了,她对阿鲤道:“我们在寻一样东西,名叫业火熔炉,如果你能带我们找到,有机缘的话,我便带你去人间吃肉。”

阿鲤继续抽泣道:“甚么炉子?没听说过,传承里也没这物什,这片海除了阿鲤,便只有一朵花。”

“那便带我们去看那朵花,好不好?”阮琉蘅有些着急,但她语气尽量装得不那么在意。

“好,但是人类狡诈,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带吾出去?你们有两个人,先让吾吃一个解馋,吾就带你们去!”阿鲤气鼓鼓说道,他显然发现这女修有求于他,登时摆起了架子。

阮琉蘅咬了咬唇,人是自然不能给阿鲤吃,但该怎么办?

身边夏承玄终于看不过去了,他哼了一声,冰牢四周立刻生出冰刺,他阴冷道:“你若是不老实,也好,在这里宰了你,我们也迟早能找到那朵花!”

阿鲤撇撇嘴,说道:“你们的速度可没吾快,等你们游到海底,今日的开谢花便已经凋谢,下一次再开,要等上一千年!”

夏承玄不为所动,森然道:“那便等上一千年又何妨!”说罢,冰牢内的冰刺齐齐射出!

阿鲤终于害怕,他急道:“契约!契约!”

夏承玄本来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当阿鲤喊出契约后,冰刺便掉了下来。

阿鲤擦了擦眼泪,可怜巴巴地道:“……等出去,就解除契约,咱们两不相欠。”

阮琉蘅扶额,夏承玄已经有了夏凉,非万兽观修士,同时只能签订一只灵兽,如今倒是多亏她与娇娇没有契约,否则还真签不下这条横公鱼。

她又叹了口气,说道:“精血予我。”

阿鲤极其合作,飞快从嘴里吐出一滴精血,从冰牢中送了出去。

阮琉蘅接到后,凌空画出一道阵法,将精血引在阵法中,再缩小到指尖大小,引入了眉心。

她和阿鲤眉间都亮出光芒,冥冥之中,契约已成。

夏承玄收了冰牢,脸有点黑。谁会想到在这里,阮琉蘅竟会收了一只契约兽!不过,看阿鲤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嗯,小胳膊小腿的,敢起歪念头就拧断他!

夏家大爷又忘了他才只有筑基期的修为……

阿鲤出了冰牢立刻变作原身,他与阮琉蘅在神识中沟通道:“好教仙姑知道,原身速度才是最快,横公一族的游速在海内无鱼可及,一定能赶上开谢花盛放!”

阮琉蘅看他这么乖,摸了摸储物袋里夏承玄的口粮,掏出一块狂猪肉丢了出来,说道:“那就都靠你了,一定要赶上。”

横公鱼两眼冒光,一口将那块对它来说只是肉末大小的狂猪肉吞了进去,幸福得几乎要流泪。

“呜呜,仙姑放心!”跟着仙姑,有肉吃!

阮琉蘅带着夏承玄坐在鱼背上,灵力罩在两人身上,她扯过横公鱼的鱼鳍,下了对契约兽的第一道指令。

“去寻开谢花!”

阿鲤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游了下去!

※※※※※※※※※※※※

如果说虚妄,是指他们曾经所见的,这完全不真实的海底世界,那么阿鲤就是那个破除虚妄的机缘。

真宝元君所说的无常,又应该以什么来破解?

金色的横公鱼像是海中的太阳,在深海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光道,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像是古神留下的唯一一线救赎之光,远远看过去,竟有一种神圣之感。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阿鲤摇着尾巴奋力摆动,嘴上却一刻都不停,他其实很聪明,传承里很多与人类相关的东西他都有研究,很快便能察觉到他的新主人是一个非常好说话的修士,搞不好还是个圣母,简直是做合作伙伴的不二人选!

只是她旁边那个男人实在可怖,明明是筑基期,会的法门却比元婴期还可怕,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仙姑,吾听说人间还有一种叫糖葫芦的果子,阿鲤要吃!还有用面粉做成的糕饼,人类真奇怪,怎么能用粉末做食物呢,但是阿鲤要吃!对了,传承里还说海鲜最好吃,最好的做法就是连着壳放在火上烤上那么一烤,然后浇上调味汁,阿鲤要吃!”

阮琉蘅想到晋阶后便在灵兽手镯的沉睡的娇娇,一时之间无语凝噎,她十分想对阿鲤说,到时候你不被娇娇吃掉,就不错了……

而且横公鱼的传承里究竟都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连怎么吃海鲜都知道?难道你们不都是海族吗?

相煎何太急啊!

她正感慨,就听得神识里阿鲤说道:“到了!”

眼前便是一亮。

那漆黑的海底中央,一朵散发着洁白光芒的小花正静静地盛放着,周围的寂静使得它像是世界中唯一的光,唯一的柔软,让人心中忍不住怜惜起来。

阿鲤带着他们凑近了小花,之后变作人形跟在他们身后,然后巴拉巴拉解说道:“开谢花是吾给它起的名字,这五千年来,它每一千年开一次花,一次只有一天,吾便与它说话,想来说不定也开了灵智呢!”阿鲤自鸣得意。

阮琉蘅不知道这花与无常有什么关系,她走近开谢花,手上包裹了灵力,轻轻去碰它的花瓣。

那洁白的小花便颤抖起来,好像怕得很,又躲不开,一副说不出的委屈。

阿鲤还凑过来道:“仙姑你别吓到它!”

夏承玄也走过来,不过他说的却是:“小心,说不定有结界。”

阮琉蘅的手还是没停,当她的手碰触到这朵小白花时——

只见小白花的花瓣突然张开,花蕊处如同一个黑洞,竟然将二人一鱼全都吸了进去!

……

小白花瞬间长大的花瓣将三人裹进黑洞,之后瞬间又恢复了无害的小白花模样,它甚至还摇晃了下枝叶,打了一个饱嗝。

※※※※※※※※※※※※

无尽的黑洞像是一个通道,二人一鱼向下坠去。

在坠落过程中,阿鲤极其悲伤地哭泣道:“明明之前都没这样的,吾的开谢花嘤嘤嘤,都是你们不好,不然开谢花才不会连阿鲤都不管!”

明明是你跟那么奇怪的东西单相思了五千年,人家根本不曾搭理过你好吧!而且居然连这朵花是什么本性都不知道,被坑了也是活该啊!

而且还连累了阮琉蘅和夏承玄。

但阮琉蘅却并不紧张,她隐隐感觉到了无常的感知。

当他们从黑洞中坠出,眼前是一片闹市,周围都是叫嚷的人群,旁边的店铺热热闹闹兜售着杂货,是再世俗不过的人间红尘气。

阮琉蘅三人突然出现在闹市的中心,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而阮琉蘅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望向天空。

北极星重新闪耀,她迅速以天演术推算——已是第九日的戌时!

还有一个时辰,这十日就要结束了!

她咬牙,神识全部放出去。

然而她此时才发现,这片闹市仅仅是一角,这是一座堪比目前人间最大都城立危城的城市,而且四周都是平原,城外依旧连着一个一个的大城。

每条街都川流不息,每条巷都人来人往,院子里笑语盈盈,酒肆间觥筹交错……赶集市的乡民,迎新娘的花轿,出来巡查的官老爷,舞着龙的杂耍……

人。

人山人海。

在这最后的一个时辰里,她要去哪里寻找“无常”的机缘?

☆、第98章 4.06|

“这位姑娘,看你这水当当的肌肤呦,要戴我们家的玉兰花才最漂亮,保证迷得你身边情郎,夜里日里心中都只有你一人,只要五个铜板呦……”旁边一个卖花的小娘子凑了过来,热情地将篮子里开得最好的一朵玉兰花塞在阮琉蘅手上。

“谢过这位妹妹,我不需要这些……我们是来寻人的。”阮琉蘅急忙推辞道。

可那小娘子依旧很热情,甚至还用手托着篮子,有将一整个篮子的花都送给阮琉蘅的架势。

旁边的阿鲤兴致勃勃地看着,琢磨花能不能吃。

而旁边的夏承玄却是眼睛一眯。

这位爷当年在丹平城横行霸道的时候,每次出门不遇到几场刺杀,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还真曾经有过一次,一整天没刺客捣乱,结果百无聊赖的夏小爷当晚去单挑了三个私下贩卖幼儿的堂子,第二天的刺客都是成群结队地往上扑。

这样就对了,不能偷懒嘛——夏承玄一边拿刺客们练手,一边满意地如此想道。

当然那些被解救了幼儿的百姓如何去夏家感恩戴德地拜谢,他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正是因为丰富的被刺经验,夏承玄很快发现,眼前的卖花女人其实是一名非常训练有素的刺客,身上一丝杀气也无,但她在与阮琉蘅的推搡中,所展露的稳健下盘,才是她露馅的地方。

“行了,篮子底下有匕首吧?鞋尖里藏短刃了吧?袖子里都是毒针吧?”夏承玄对这些小把戏见得多了,耐性极差,忍不住在旁边说道,“有什么家伙赶紧使出来,爷着急找人没听到吗!”

那卖花的小娘子脸色骤然变了,被戳穿后立刻身子一抖,匕首短刃毒针齐出,被夏承玄一掌拦下,他毫不客气地撩起一腿,直接踢中那小娘子的腹部,将她踹出几丈远。

卖花娘子不停往外咯血,脾脏肋骨,恐怕都已不成形了。

而夏承玄的这一脚,也像是一下子捅了马蜂窝,街上的行人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三人。

阮琉蘅觉得眼前场景怎么看都很诡异,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还在镜内世界,这里都是幻境,但——眼前无比真实的人让她下不了手,这并非天道的制约,而是阮琉蘅天性便不愿对凡人出手。

她神识与阿鲤联络道:“你能看到这些人吗?他们是什么来历,你可知道?”

阿鲤一摊手,回道:“出了海域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唔,根据传承里的说法,难道他们是看上你,想娶回家当媳妇?”

一点都没用的鱼,果然你是来骗人带你出海域的吧!

既然阿鲤靠不住,阮琉蘅也只能静观其变,但这些行人只是目光诡异地看了他们一会,便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了。

只有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脏兮兮的小女娃,吸溜着鼻涕凑了过来,一只黑漆漆的小手抓着阮琉蘅的裙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

阮琉蘅不知道这女娃是什么来路,是不是刺客?她求助般地看向夏承玄,心中已经不知不觉有些依赖他的判断。

夏承玄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示意她没有问题。

阮琉蘅像是得了赦令,立刻掏出软帕子给小女娃擤鼻涕。又想道上次斐红湄回灵端峰时,做了许多酱肉包,她储物袋里还有一些,也取出两个,拿出来的时候还散发着热气。

她用油纸包好酱肉包,递给小姑娘,柔声问道:“你可是饿了?”

女娃看着她平空变出肉包,却不惊讶,只是摇摇头,说道:“我见过跟仙子一样的人,你们与我们不同。你们有法术。”

阮琉蘅心中大喜,她更是温柔地问小女娃道:“你见过的那人,可是身着白衣,长得很俊俏的大哥哥?”

女娃点点头,她不看那热腾腾的肉包,却是紧紧抓着阮琉蘅的裙子,小声说道:“传说吃了你们的肉,可以长生不老,所以……”

阮琉蘅立刻感觉腿上传来疼痛之感,那女娃竟然一口咬在她小腿上!

小小的女娃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趁着阮琉蘅也不防备她,竟然咬出了血。

夏承玄一只大掌立刻抓着女娃的头,喝道:“松口!”

他其实同阮琉蘅一样,对弱小的孩童都无法出手,但他话音刚落,整条街的行人都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嘴里喊着:“吃肉!一口肉就可以长生不老!”

“上一个轮不到我们,这次一定要啃上一口才行!”

“吃肉!吃肉!”

“长生不老!我要长生不老!”

所有人都疯狂了,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阮琉蘅没有逃,元婴修士的应对其实极快,她听到这些人叫嚷的话,立刻从中分析出自己需要的信息:其一,这里的人是有组织的;其二,他们认为吃了修士的肉可以长生不老;其三,长宁神君并未被他们吃掉。

夏承玄和阿鲤看阮琉蘅没动,便一人一边,护住了她,夏承玄一身硬肉,倒是不怕那些人的撕咬,阿鲤就更不怕了,他那一身鳞甲,可不是凡物!

阮琉蘅看着那个依旧不松口的女娃,问道:“你若告诉我那个俊俏哥哥的下落,给你肉又如何?”

女娃水盈盈的眼睛看着她,挣扎中辫子也散乱了,像一只求生不得的小兽,她终于松了口,说道:“我不是为了自己,我要肉去救我娘,你莫要骗我,否则会下十八层地狱!”

看上去情真意切,一片孝心 ,楚楚可怜。

阮琉蘅指尖从手臂上一点,真正是血淋淋挖下一块肉来。

她对女娃说道:“我不知道肉是否真的有用,但我们以血肉换消息,两不相欠。”

女娃眯了眯眼,迅速用手抓过肉来,塞进嘴里,阮琉蘅甚至来不及出手,女娃便连嚼都不嚼地吞下了血肉。

然后她甜甜一笑,道:“既然是交易,我便不诓你,让你看看那个‘仙人哥哥’吧!哈哈哈!”

这笑声又哪点像是一个女娃,随着她一笑,周围的行人也挺了下来,齐齐一笑,而后双手交错,与身边做出同样动作的人相握,这样一个人连着一个人,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阵!

那正中心,便是那女娃。

此时女娃早已抽条,长成一位皮肤微黑,有着凡间西域风情的美人,但表情却无比冷漠,甚至嘴角还挂着阮琉蘅的血迹。

女娃变成的美人缓缓升空,那些行人也随着她,一点点飞了起来。

“业障之火,不朽不灭!”西域美人双手结成一个法印,她缓缓吐出一道法咒。

天地之间都回响着她这句话,无数的人跟随者她飞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癫狂,有人在迷醉,有人在手舞足蹈,有人在痛不欲生,有人在苦苦哀求,有人在横眉冷对……

众生千万相,无一不是业障!

人间浮生态,无一不是无常!

阮琉蘅震惊。

原来这里,竟才是真正的业火熔炉!

※※※※※※※※※※※※

长宁神君仿佛做了一个梦。

那里有他漫长的修道生涯,有他为之牵挂的太和基业,也有无边无际的疼痛。

这没关系,他都能忍耐。

但这人世间,并不是忍耐便可以抵消灾难的。

越是高阶的修士便越是能感应到天命,在他的眼下,这人间,如同一个蒙着眼走在细绳上的孩童,而身下,则是万丈深渊。

我能做些什么?

不,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所以当真宝元君脸色复杂地说出无常小镜的机缘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他自诩道心坚定,天下无能摧之物……然而还是不够。

一入镜内世界,此身融于业火,百障缠身,焚着他的脏腑。

明明只差一步便可以晋阶大乘期,他不甘心。

连几千年的无休止的疼痛都可以忍受,他这样意志顽强的人,怎么会放弃与业火之战?

当他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终于看到了业火熔炉外,阮琉蘅那张悲伤的脸。

紫蘅,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啊,难道我已经撑不住了吗?

不,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也会回到太和,去履行我的承诺。

君子一诺,吾不悔!

※※※※※※※※※※※※

阮琉蘅终于在那些人中辨认出长宁神君的身影,他被绑缚在一根十字圆柱上,身上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而那火焰燃起的黑烟,便是这些人的养料。

长宁神君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甚至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他曾经有“病美人”之称的俊美容貌,可如今脸上两边各有一道黑色火印,看上去无比狰狞。

那样高洁的师叔祖,怎能受这样的折磨!

阮琉蘅手握焰方剑,当她知道眼前全是业火迷障后,心中再无一丝迷茫,以剑意压制住业火熔炉的业力攻击,然后低喝道:“阿玄,封火!”

不用阮琉蘅说,夏承玄也对这伤了她的业火熔炉恨之入骨,他向前踏出一步,举起手中冰剑,催动体内雪山冰种,手指掐法诀。

一元初始,开!

冰剑的剑尖释放出强大的冰雪风暴,整座城市都陷入冰冻结界中,当夏承玄以筑基期后期修为,以及在镜内世界得了两次机缘后,再次施展出的铁马冰河诀第一重封印,其威力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

韬光养晦久矣!

如同出闸的猛兽,他所使出的“冰合玉泉”剑意比从前刚猛数倍,而且——

当他再次召唤随从时,也不再是巨大的霜雪兵卒,而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三千黑云骑!

在冰雪中,铁蹄冲天而起,双刃戟撕破一道道无常,一个个虚妄!

而黑云骑的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冰刺,形成巨大的包围网,一点点将业火逼做一团,那些双手交握的业魔被层层冰刺击穿,他们之上的西域美人正是业火熔炉的核心,被这些业魔团团护在正中,夏承玄的玄冰之力一时竟不能突破。

既然如此……夏承玄冰剑一抖,眼中闪过不顾一切的凶光。

只见他眉心神通印记光芒大盛,面对业火熔炉,他一手结成法印,无数冰柱带着冰蓝色的光芒缓缓自地面升起。

“两仪镇魂,开!”

华光万丈,铁马冰河诀的第二重封印——

终于解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酱肉包的时候,渣作者真心饿了~~

呜~感觉自己跟阿鲤很像,都是吃货

☆、第99章 4.06

封!

封住所有无常,封住无尽虚妄,封住撩拨人心的业障,封住觊觎人间的熊熊业火!

夏承玄脚下腾起巨大冰柱,将他推上半空,一路以剑意开路,向着那西域美人冲去。

那是业火熔炉的火种!

一道道冰力斩了过去,万千气象,都化作皑皑白雪,他手掌中的雪山冰种之力已经凝聚到身体极限,只要碰触道那火种,就能以玄冰之力将其暂时封住!

那西域美女双目赤红,她浑身燃起黑色的火焰,转身已变作一团漆黑火种,带着无数业力在空中疾驰,它似乎极怕夏承玄手中的雪山冰种,竟是不能反抗,只是奔逃。

下方的阮琉蘅也破开了种种业障,她看到夏承玄与业火火种的距离越来越远,终于开启八荒离火剑域,但她却没有使用剑意,而是从身体内提出最炙热真纯的紫微真火。

当年在立危城陷入心魔境,杀死阿园之时,阮琉蘅的剑域内便生成了两只巨大火鸟,如今她将真火凝炼,火鸟再生,而随着她修为增长,当两团火焰自大地而起时,又岂止是火鸟,分明是两只浴火朱雀!

朱雀火目火喙,通体紫光,清鸣一声,展翅向天空上的业火火种飞去。

横公鱼阿鲤看到这一幕,身上一抖,忍不住往阮琉蘅这边凑了凑。

别看他年纪不大,困在镜内世界的海域中五千年,但种族传承却一点都不少,他看得分明,这是火灵!自真火中得天地造化才能生出的火灵。

登时看阮琉蘅的目光便更不一样——这仙姑是活生生的金大腿啊,死活抱住不能撒手!至于曾经说的出了镜内世界便解除契约,嗯?契约是什么?能吃吗?他阿鲤天生就是仙姑的灵兽啊!

阮琉蘅却没工夫顾这条横公鱼,她眉间神通闪耀,御使火灵紫微鸟两面夹击,但业火火种不会乖乖就范,它放弃了逃窜,瞬间暴涨,漆黑火焰席卷了大半天空,而夏承玄则是毫不犹豫地冲进业火迷障!

晶莹的冰力自业火火种内部而起,所有黑云骑皆没入业火之中,霎时间万里云层冰封,整个世界再次归于寂静。

无常——破!

阮琉蘅手持焰方剑,与阿鲤沟通道:“载我去长宁神君处!”

阿鲤瞬间变为原身,阮琉蘅飞身踏上鱼头,阿鲤圆敦敦的身子一摆,原地只留下一道金光。

这条横公鱼在空中的飞行速度,竟然丝毫不逊于在水中,甚至没有海水压强,他的速度还要更快!

阮琉蘅一心二用,她不止要帮长宁神君护法,还要以剑域帮助夏承玄封住业火火种,天上北极星黯淡,眼看十日就要过去。

“长宁神君!”

※※※※※※※※※※※※

业火褪去,长宁神君破败的身体漂浮在半空,长发垂下,如玉的手上上满是血痕。

当他听到阮琉蘅急切地呼唤声后,才缓缓抬起头。

眉间神通印记已如殷红如血。

他平缓地举起右手,随着他的动作,掌心一团光芒,巨大的剑尖从光芒中探出重锋。

那是长宁神君的本命剑“君子诺”!

庞大的剑意毫不掩饰地溢出,其中意有:崇高、无私、公正,至贤,至德——

仁义!

这激昂的剑意,甚至让阮琉蘅这样的修士也忍不住要顶礼膜拜!

“紫蘅,护法。”长宁神君平静地说道,“吾将大乘。”

阮琉蘅热泪涌出。

人间,终于又要多一位大乘老祖了!

她以剑域护住夏承玄与自身,以紫微鸟帮助夏承玄与业火火种抗衡,而将更广袤的虚空留给长宁神君。

随之腾起的,是长宁神君的剑域——君子域!

修士修炼,炼气期是引气入体,筑基期是灵气化液,金丹期是化液为丹,元婴期是由丹成形,而化神期则是元神与自身的完美炼化。这系列的修炼,都是对自身的进阶。只有到了大乘期,才代表着修士真正进入天道之中,冥冥中与天命相连,可以领悟真正的大道真知。

如果说筑基期是凡人与修士的分水岭,那么大乘期,则是修士与修仙的分水岭,只有到了大乘期,才可以碰触到“仙”的一脉。

晋阶大乘期,所经历的天劫,也不再是单纯的天劫,而是从仙界降下的震元雷劫!

因为天象,已不再能拘禁大乘期修为。

因为天劫,已无法困囿碰触到仙界一角的大乘期修士!

万千时空,十方世界,无尽大小位面,被一道不知从何处来的闪电劈开。

闪电的轨道还未消散,一声远古轰鸣便爆出三界六道!

这一声,人间所有的大乘期老祖都听到了。

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不同。

六重天明晰元君正在六重天的宫殿内,他立刻大步走出殿外,看着天空,神色凝重。

海外三千洞府的华阳元君刚起了一卦,目露喜色,含笑饮了一杯清茶。

扶摇山荼莲元君从梦中惊醒,赤脚跑出寝殿,完全不顾形象地站在莲花池中,捂着脸哭了起来,喃喃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万兽观乾煞元君正在打坐,他身边立着一位头上竖着圆形兽耳的女子,正为他燃起香炉,只听得主人淡淡说道:“今日大吉,本座属下,皆得辰兽丹一枚。”

格物宗中如元君正在研究某个阵盘,如醉如痴,毫无反应。

只有七国联盟魏国行夜元君,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琉璃盏,脸色变了几变,又重新归于惨白。

而太和的季羽元君,似乎并不意外,他正在枫树下与阿辽斗棋,感应到了震元雷劫后,持黑子的手依旧稳健,却下了极臭的一招。

阿辽纠结了一下,还是毫不犹豫地杀光了季羽元君的一片黑子,但季羽元君却仍是没有表情,继续淡淡放下一子。

阿辽才注意到,季羽元君其实根本就是在随意落子,他的心早已不在棋盘上。

“老祖明明如此担心,为何不跟着一起去?”阿辽已陪季羽元君下了足足十日棋,不由得问道。

季羽元君再闲闲落下一子,道:“本座若去了,结果便可能不是这样了。”

……

在无常小镜的真宝元君才是表情最丰富的那一个,他万年不曾崩坏的脸,终于展露出狂喜之色!

震元雷劫,大乘之道!

三声破天穹,再无人间事。

他看着已缩小到半米之内的千泽之阵,已做好了引渡的准备。

※※※※※※※※※※※※

当第一道震元雷劫劈下时,君子域擎起一座万仞之峰,带着劲猛的剑意迎上了足有几十丈粗的金色巨雷!

阮琉蘅几乎不能直视,她的剑域被强大的雷劫波及,几乎撑不住时,是君子域支撑起上方天空,护住了阮琉蘅与夏承玄。

轰然一声,巨大的山峰被劈得粉碎,君子域内只有长宁神君依旧挺直了脊背,平举君子诺,负手而立。

第二道震元雷劫,则是比前一个更为凶猛的红色巨雷!

晋阶大乘期的雷劫,所蕴含的力量已不单单是灵力与天道之力,而隐隐带有宇宙规则之力,劈得也不再是修士的元神肉身,而是他所有的感知!体悟!道心!真存!

心中一点本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天道下,承受着来自规则的考验。

第一道金色震元雷劫,需以本命神通来迎,而这第二道红色震元雷劫,长宁神君以本命剑接下了。

君子诺发出沉重的嗡鸣,那声音像是在问心一般,低沉地向天道诉说自己的祈愿。

长宁神君整个人愈发耀眼,真正如一位白衣战神,一人与天地对抗!

然而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震元雷劫,却迟迟没有落下。

阮琉蘅即便未曾见过晋阶大乘,也知道这里面出了问题,她将灵力集中于双目,终于看清在君子域中的长宁神君,两颊居然又出现了黑色的业火火印!

业火熔炉居然要在这个时候挣脱封印吗?

阮琉蘅咬牙冲入业障,她在寻找夏承玄。

“阿玄!”

眼前是一片浓黑的迷障,紫微鸟依旧源源不断地以真火之力困住业火火种,但夏承玄和业火火种却同时消失不见了。

长宁神君的上空,那道雷劫通道因为第三道震元雷劫迟迟不至,而有了渐渐弥合的趋势,阮琉蘅心头大急!

她手腕上的锁天锦已被业火烧断,再也联络不上夏承玄。

她想起与夏承玄二人本命剑、元神相连,顿时急中生智,将元神分出一缕,附在焰方剑上,又取出储物手镯中夏承玄的本命元神灯,将焰方剑放在本命元神灯上灼烧,记住夏承玄的神识后,嘴里喝道:“去!”

焰方剑破开虚空,向更深层的迷障飞去。

无论夏承玄遇到什么危险,只要她的本命剑能找到他,便一定能将他带回来!

当她感知到本命剑的轨迹,从隐隐的灵力波动分析出一个结果后,一双桃花眼被惊得瞪圆。

夏承玄为了封住业火火种,真元已经尽出,如今想与之抗衡,则只有——冲击金丹期!

他怎么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击金丹,而且还是在身在业火熔炉的情况!

……

然而他却真的这么做了。

晋阶金丹的天象频仍而出,阮琉蘅不知道夏承玄用了什么方法,长宁神君脸上的业火火印终于褪去,第三道震元雷劫呈紫金色,象征至刚至真的天地之力,需要修士以元神去接。

当长宁神君以手掌接下紫金巨雷后,真宝元君同时开启引渡通道。

可夏承玄却依旧在业火熔炉内!

阮琉蘅心一横,拍拍阿鲤的鱼头,低声道:“寻吾焰方,追!”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阮妹:我对不起师叔祖,明明是我来护法的,结果反而被师叔祖保护了tat,蘅儿无用!

长宁神君:无妨,吾将大乘。

阮妹:师叔祖好厉害!

长宁神君:……(微微脸红)

阿玄:前面那个,你这么抢戏真的大丈夫?

☆、第100章 4.06

很多人说太和剑修是天道的宠儿,也有人说太和的存在便是为了镇守人间,但更多的人认为,太和剑修是群疯子,因为即便修成剑修,得到强大的力量,却要受天道约束,哪有随心所欲的修道之人风范。

但这些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表象。

太和剑修的本质比这些闲言碎语更直接,因为若你想作为一个剑修晋阶,那么,便去挨天劫吧!

从晋阶筑基期起,便要抗天劫的太和剑修,每一次晋阶都是一次天劫,身边若无人护法,在抗天劫的时候极容易被歹人趁虚而入。

所以太和剑修通常都会选择回宗门晋阶。

当然,因为一些不可抗拒的因素,在宗门外晋阶的也不少,但是,在这只有化神期修士才能进入历练的无常小镜,而且还是镜内世界的核心——业火熔炉中晋阶,则更是开天辟地,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胆大妄为!

……

当夏承玄感觉到业火火种快要封印不住时,他灵力也几近干枯。

去封印这天上地下,从未被驯服,在天下火种排行榜位列第二的业火,如果不是夏承玄身负雪山冰种,简直是一件送死的事。

可他既然承下了,就一定要做到。当洁白的玄冰不断被黑色业火侵蚀,夏承玄的本命剑光芒也暗淡了下来。

还需要更大的力量来帮助他遏制业火火种,夏承玄几乎立刻便想到了晋阶金丹期,以身体为媒介,承载天劫的力量去镇压业火火种!

但是强行晋阶突破是极度危险的,成功率自然不如水到渠成晋阶来得高,而且因为没有充分的准备,没有护法,没有守护阵盘,他一个人暴露在超出自身灵力极限一倍的金丹期天劫之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夏承玄将冰剑举起,他体内因筑基而成的丹田真元被他强行催动,转化为金色真元之液,而金丹期,则是要将这些真元凝聚为金丹,方才大成。

正常晋阶是等待丹田真元满溢,自然会感应到天道召唤,从而晋阶金丹。而夏承玄却等不得了,筑基后期本还有一个筑基期巅峰的小境界,此时他体内真元只有晋阶金丹所需的七成,不够的真元,他便用剑意去弥补!

铁马冰河诀第一重剑意“百战不归乡”!

不,还不够!

他孤身面对狰狞的业火火种,一手握冰剑,一手掐剑指慢慢拂过剑身,将真元之力注入本命剑中。

身后是三千黑云骑。

这不再是凡间战场,也非人力所能想象的空间。

然而在这里,他们的心,仍旧是初衷不改。

为何而战?

为了千百次梦回吹角连营,了却平生天下事的快意啊!

本命冰剑脱手而出,夏承玄此时是笑着的。

铁马冰河诀第二重剑意——

“步武天下行”!

当这道随着黑云骑杀声震天的剑意冲上天空后,夏承玄的金丹天劫终于开始降下!

※※※※※※※※※※※※

筑基天劫——三道法门、四凶兽、十八天象。

金丹天劫——六道法门、十二凶兽、三十六天象。

“……剑修大劫,天命降劫。”

那吟唱自冥冥中而起,一道道天象几乎不给人喘息时间,不停落下。夏承玄一手接着天象,另一手还在凝聚玄冰之力,压制业火火种的挣扎。

“……太和弟子与天证道,超出三界,压迫五行,众生仰止。”

而此时,阮琉蘅的焰方剑终于来到夏承玄的身边,发现他在晋阶金丹,立刻一分为四,驻守四方,为其护法。

“……一劫一晋,永无止境!”

千风之刃、灵山压顶、极夜之光、天火浴血……种种天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呼扇着肉翅的混沌、口吐烈焰的毕方、尖叫的吼……凶兽肆虐,与黑云骑厮杀做一团;

菏泽之囤、九重幻法、吞天皂旗……各项法门目不暇接。

但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一道夺目的白光划过天际,引得周围灵力为之一荡!

片刻之后,强大凌厉的剑意从天而降,伴随着一道飞雪,一柄精英剔透的长剑呼啸而至!

此灵压,不可夺,不可言说,不可抗拒,不可挣脱。

整个镜内世界都在震动。

阮琉蘅已经骑着阿鲤飞在半路上,她被这股力量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股剑意,镜内世界与镜外世界,打通了!

如真宝元君所说,可以横跨两个世界的枢纽,除了雷劫天劫,便是能打破空间壁垒的剑修之剑意!

无论是刚刚突破大乘期,如今已成元君之尊的长宁,还是在镜外世界瞠目结舌的真宝元君,以及刚刚赶到业火熔炉核心的阮琉蘅。

他们都看到了这一道天下间最纯粹的光。

这道光划破天际,呼啸而至。

每个人的眼里都只有这柄剑。

当它飞到夏承玄手中时,绽放出的华彩连天目都无法忍受。

但他们都听到了一个名字。

“至此,吾剑得名,雪阿。”

又一柄太和剑修之本命剑,得天道赐名。

夏承玄握着这柄雪阿剑,迎上了天劫天象,此时已尘埃落定,被重重剑意压制住的业火火种再也无法兴风作浪,而长宁神君也得以晋阶,得了本命剑赐名后的夏承玄,在这天劫之中,竟然游刃有余,甚至胜似闲庭信步。

长宁元君已收了君子域,他感激夏承玄搏命助他之恩,当下从眉心引出一团剑光,此神通亦是他刚刚在晋阶大乘期时所得的“神谕之障”,其威力与曾经季羽元君在立危城施展斜月三星**时相同,不可言说,却蕴含规则之力。长宁元君亦是结界术宗师,甚至此机缘与结界术有大关联,便将此机缘分予夏承玄,以盼他今后能有大成。

……

终于赶在千泽之阵失效之前,夏承玄完成了金丹期的晋阶。

三人自镜内世界出去前,夏承玄仍然封着业火火种,他看向阮琉蘅,有种想把好东西都送给心上人的冲动。

“这业火火种,你要不要?”

阮琉蘅被他在业火熔炉晋阶的“壮举”气黑了脸,扭过头道:“你以为业火是能驯服的吗?这是天下业力之凝聚,古神将其镇在无常小镜,自有其用意。”

夏承玄颇为惋惜,不过想到这东西还会伤害阮琉蘅,当下还是拍拍手丢掉了。

阿鲤在一边吐槽道,你还真当是大白菜可以随便送人呐?也就是你这样蛮横的剑修,否则有几个能收住这业火的,好凶!

长宁元君也道:“业火无常,业障虚妄,还是让它留在这镜内世界为好。”

出了镜内世界,真宝元君见到三人,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恭喜师弟。”真宝元君对长宁元君行礼道。

长宁元君晋阶之后,气势愈发内敛,他谦谦君子,也回了一礼道:“有劳师兄。”

两人相视而笑。

再一转眼,无常小镜已恢复如常,天上的鱼依旧你追我赶,地上的火树银花依旧暗藏玄机。

而四人都已不见。

※※※※※※※※※※※※

长宁元君晋阶大乘的消息几乎瞬间传遍整个修真界,人间第九位大乘期老祖出自太和,这是再令人欢欣鼓舞不过的结果。

无数修士狂热地崇拜着太和,如果太和再出一位大乘期,那么“太和初开”剑阵就能够应付铭古纪魔尊,他们便还能安然地度过这个纪年。

但太和却依旧低调,甚至未曾发帖邀请各门各派来参加长宁元君的晋阶大典。

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时候,魔修的踪影还未找到,关于魔修为什么可以隐藏堕魔印的缘由,也仍旧查探不到。

人间危机重重,太和剑修并没有盲目乐观,甚至穆锦先和剑阁长老们,以及三位大乘期老祖季羽、真宝、长宁三位元君,已经在主峰议了三日。

议事厅的气氛颇凝重。

盂兰盛会千年一届,固定在东海边的盂兰山召开,但依照魔修现在丧心病狂的反扑事态,恐怕盂兰盛会也会成为魔修闹事的地点,各大宗门全都巴望着在太和,指望剑修的武力能给盂兰盛会一个保障。

而太和压力则更大,当长宁晋阶大乘后,目前的太和如同一个光鲜的靶子,随时都有可能成为魔修的众矢之的,不仅宗门戒严,在外行走的金丹期弟子也陆续召回,由宗门统一发放任务。

行事堂副堂主槐山神君手中的扇面开合不停,显示扇子的主人此时心事重重,随后,他一把收了扇子,说道:“人间越是放松警惕,就越是魔修反攻之时,此时太和便是最先出头的椽子,魔修不可能不知,太和一旦出现四位大乘期修士,会对魔尊造成多大的威慑,他们一定会挑太和先下手。”

子问峰罗七神君依旧广袖白衣,他斜倚在旁边的软榻上,嗤笑出声道:“可我等也无法确定魔教会不会出手,我倒是觉得,此次魔教比之前更成规模,除了背后下黑手,他们至今无迹可寻,教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盂兰盛会需要太和的武力支援,这并不仅仅是盂兰盛会一场议会,人间各地的大小宗门,有点头脸的,都会求到太和,希望能派太和弟子作为客卿长老,在风雨飘荡之际保护自己的宗门;底气不足的,也想来碰碰运气,哪怕是能求到一个金丹期的太和弟子,也能让弟子们安心。

太和原本接的一些庇护工作,比之前需求的人力更多,何况还有朱门界需要弟子轮值。

然而……太和弟子在守护人间,那么谁又能来保证太和弟子的安全?

这些压力,都集中在剑阁长老以及三位大乘老祖身上。

白虎堂堂主信平神君眉目张狂道:“盂兰盛会此次便照常召开又如何?我等何尝怕过事?”

玄武楼纯甫神君呵呵一笑,说道:“到时三位老祖皆去参会,若开战起来,太和自然是天下武力最强,但宗门普通弟子该当如何?道统绵延,全凭弟子相承,更何况,太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闭口不言了。

只有青龙坊副坊主邵镇神君依旧冷冷道:“别吵了,直到现在还拿不定主意,不就是因为你们心中有恐惧吗?你们都不说,那么本座来说,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我们在座的诸位,”他环视一周后,缓缓道出,“……其中便有魔尊!”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金丹了,男主追得蛮拼的嗯~

第100章,回头看看自己居然连续写了这么多字,而且保持日更~

成就感满满~

☆、第101章 4.06

魔尊出太和的预言就像是一颗定时炮弹。

但在它没爆炸前,没人能知道究竟谁才是魔尊,甚至觉醒前的魔尊自己,可能也并不知情。

上座的三位大乘期元君一直沉默,他们很少直接干预剑阁会议,只有在与九重天的谈判时,真宝元君曾强硬插手。

坐在下方的诸位剑阁长老,在邵镇神君语毕后,也继续陷入死寂。这些已成为太和运营者的化神期修士,他们不怕死,亦不怕辛苦,心中唯一的脆弱所在,就是太和的安危。

只有穆锦先目前是代理掌门身份,太和的一切行动,他都有决断权。

眼看已议不出结果,他叹口气,站起身说道:“盂兰盛会一个月后召开,太和责无旁贷,三位元君及本座皆要出席,届时宗门安危,便交付于诸位。”他环顾四周形容各异,却都忧心忡忡的剑阁长老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目前沧海神君正值闭关紧要关头,太和,暂时便由诸位守护了。”

十位剑阁长老皆起身肃穆施礼,鱼贯而出。

穆锦先又看向季羽元君,说道:“师父的闭关处,是此次防守的重中之重,还请老祖拿个主意。”

整整三日,剑阁会议部署了各等级弟子的安全防护,将戒备调到最高级,甚至调用了许多已不问世事的前辈。

而沧海神君的闭关处的护法安置,就议了一整天的时间,到了如今,还是要由季羽元君出面。

在剑阁会议上,通常大乘期老祖是不出现的,因为修为越高,天道束缚越严格,轻易不能干涉人间事。但此时乃非常时期,季羽元君心中已经推演了无数场,他点点头道:“本座会将阿辽留下安排。”

在这个关口上,沧海神君恐怕是魔修最想杀掉的人。

事实上剑阁长老们之中,槐山、罗七、叶关河等三位神君都已经有化神期巅峰的修为,虽然他们都是鼎盛时期,但却都没有等来境界松动的机缘,如今唯有寄希望于沧海神君的孤注一掷。

正是因为这样,剑阁会议才如此胶着。

季羽元君其实比他们更谨慎,表面上看,季羽元君颇亲民,偶尔还有些不正经,但他目前作为修真界第一人,实则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

他看了看储物戒中一个盛放在雕龙方匣中的阵盘,将其取出交付给了身边的阿辽。

那阵盘中隐隐透出苍翠光芒,似是镇压着什么。

……

当太和与修真界都做好了迎战准备,一个月后盂兰盛会召开时,却出人意料地风平浪静。

魔修没有任何动作。

然而这却令与会的大能与各宗门掌门脸上,更是罩上了一层暗色。

※※※※※※※※※※※※

在修真界到处蔓延紧张气氛时,灵端峰一样剑拔弩张,只是主角有些不同。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后,便带着阿鲤来到了桃花潭,踌躇了半响,看着阿鲤嫩呼呼的小圆脸,到底没忍心说出解除契约的话。

“这潭水便做你在太和的栖息地,你看可好?”

阿鲤看了一眼小小深潭,不动声色地嫌弃了几百遍,然后撇撇嘴看着阮琉蘅道:“吾已是主人的契约兽,离主人远了,阿鲤不开心。”

他自觉自己撒娇的角度恰到好处,努力挤出的一层眼泪让自己天生的死鱼眼增添了一些容易博得姑娘怜惜的水色。

但是对不起,阮琉蘅对鳞片类生物不怎么感冒,而且她还在担心娇娇睡醒之后的反应,一想到阿鲤圆滚滚的原型,她就头大如斗。

如果出现契约兽被圈养的宠物吃掉这种意外,她还不如现在就给阿鲤放生!

她踌躇了一下,方说道:“我养了一只赤焰兽。”

阿鲤听后立刻面如死灰,妖兽天生便有种族传承,他怎么会不知道赤焰兽是火系兽中最凶残的妖兽,而且脾气又坏,更是擅长破坏,修炼到顶级的赤焰兽简直就是妖兽界的灾难,号称头号“破坏狂魔”!

最可恶的是,它们还长得很讨喜!

难道还没开始争宠,他就输了?

不过阿鲤可不是条容易放弃的鱼,他虽然有传承,离了阮琉蘅也不会过得太惨,但终究有那么点雏鸟情怀,既然选定了一个主人,就希望有始有终,而且他活了五千年,怎么会被一只猫吓跑!

猫什么的,横公鱼才不怕呢!

他是上古蛮兽!

虽然心里豪情万丈,但表情依旧,阿鲤可怜巴巴地道:“听说修真界好复杂,阿鲤出去会被吃得渣都不剩吧……好吧,吾会在这小潭子里乖乖的,主人莫要忘了阿鲤就好。”

泫然欲泣,漂亮的少年做出来,与少女一样直击人心。

别的不说,就这演技水平,大概也能与阮琉蘅座下三个徒弟一战了。果然在无常小镜的镜内海域,与小白花一起的五千年不是白给的。

阮琉蘅看着阿鲤,突然就觉得自己很渣,明明与阿鲤说好,带出来又将他丢在一边,实在不厚道,她一时苦手,只好跑去找夏承玄。

夏承玄晋阶金丹后,境界不稳,一回灵端峰便开始修炼稳固境界。

而且私下收了夏凉不少线报,端得是劳心劳力。

当阮琉蘅跑过来讨意见时,却一点都不觉得辛苦,甚至在阮琉蘅与阿鲤签订契约时,他就已经帮她想好对策,只等她上门。

“阿玄,娇娇好像快要醒了,但是阿鲤又不愿意在桃花潭呆着,唔……”阮琉蘅不经意间也用那种又急又娇的湿漉漉眼神看着他,让夏承玄的心里熨帖得不行。

“这有何难?”夏承玄微微一笑,凑近了在她身边道,“妖兽身形都可以随心变化,我为你做一个结界,将阿鲤养在里面就好。”

……

阿鲤面无表情地看着去而复返的阮琉蘅拿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结界,觉得自己还不如回身跳到潭子里淹死得好!

“多亏了阿玄,这小结界不会限制你的出入,只需要你将原型缩小,然后挂在我耳边就好,这样你既不会离我太远,又有了栖身之所。”

让吾去做观赏鱼吗!吾的自尊心可是很强的!

不过当阿鲤一边在内心哭泣一边就范变成了更袖珍的小锦鲤,进了小结界后,才发现结界内别有洞天。

这是一片与镜内世界相同的海域,但里面却有很多真真正正的鱼类,有珊瑚礁,有海藻,有形形□□的贝类……各种无害的海兽在海水中欢畅地游动着。

那是夏承玄特意为阿鲤做的滴水涌海结界。

阿鲤感动得偷偷潜入海水里哭了一会,然后又精气十足地跃出海面,与阮琉蘅传音道:“遇到这么好的男人,你就嫁了吧!”

这是什么鬼!

阮琉蘅无视了阿鲤的叛变,她拈起这枚小水珠,看着里面小小的锦鲤在里面游荡,将水滴结界挂在耳垂上,做了一个耳坠。

阿鲤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尊为何物了,谄媚地夸赞道:“主人的耳坠多别致,吾等横公鱼这身鳞片可是万古流传的宝物,比龙鳞还漂亮呢!”

说罢还得意地跃出海面,在半空中翻了个花样。

那一身光彩灼灼的金红色鳞片,确实美极。

阮琉蘅便带着这枚新耳坠,又回到了洞府门口,熟练地生起火,想到如今要投喂的人又多了一个,便又换了一个更大的鼎锅,切肉烹鲜。

煮好后,便直接投喂到水滴结界中,把阿鲤吃得赞不绝口,夸得她厨艺“天上少有地下难寻”。

但是阮琉蘅还是颇有自知之明,阿鲤五千年没吃过东西,头一次吃烹调好的肉,只要能入嘴的,他恐怕都会觉得是人间珍馐。

娇娇闻到肉香从灵兽手镯跳出来后,向往常一样霸占了阮琉蘅的肩头,她也注意到了阮琉蘅的新耳饰,扭着头好奇地打量着。

一时之间,阮琉蘅、夏承玄、包括在水滴结界里的阿鲤,全都屏息凝视起来。

娇娇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还伸出小爪子,想去碰一碰那小结界。

阮琉蘅垂下眼眸,一动不动。

夏承玄嘴里的肉都忘了咀嚼。

阿鲤缩在海里一动不动装死。

他内心悲伤成河,第一次见到活的猫型兽,看上去还那么大只,麻麻好可怕!不要让她碰我!

当娇娇的爪子尖即将要碰到水滴结界时,一片桃花瓣突然飘了过来,刚好落在娇娇湿润的小鼻头上,累得她突然打了个喷嚏。

娇娇的注意力立刻被花瓣吸引,抖掉碍事的花瓣之后,爱干净的娇娇抬起爪子拼命地洗脸,看上去早已经把水滴结界和里面缩成团的小锦鲤忘了个干净。

阮琉蘅和夏承玄心里都是一松。

夏承玄又夹起一块肉,正要往嘴里放,只听娇娇突然开口道:“蘅娘的耳坠子里养了一条好奇怪的小鱼!”

夏承玄手上的肉差点掉了。

阮琉蘅肩膀僵硬了,她一把抱过娇娇,极内疚地爱抚着她滑顺的皮毛,正要坦白以求从宽……

谁知道娇娇又开口了,甩着尾巴嫌弃地说道:“太小,不够塞牙缝!”

阮琉蘅终于放下心,柔声道:“是呀,还剩好多鱼肉呢,明天给你煮鱼汤喝。”

娇娇满意地与阮琉蘅贴了贴脸。

阿鲤又默默地沉到海水里哭了好一阵。

自尊什么的,已经不想再提了。

※※※※※※※※※※※※

夏承玄的百年禁闭还有二十七年,但因为帮助长宁元君突破有功,减为十二年,等到禁闭结束后,他也会像斐红湄和芮栖迟一样,开始人世间的历练。

这对夏承玄来说,如猛虎入山林,飞鸟纵云霄。他不仅要去收复在修真界的夏氏族人,还要去寻真正的夏家秘藏。

夏氏经营两千余年,从最初不名一文的采药郎,到如今的武将世家,在人间即便是雄起为一方霸主也不是什么难事——但那只是人间力量。

这夏家秘藏,藏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修真界秘宝。

根据夏凉最新传来的消息,秘藏被收在一处深山中,但那深山却在八百年前崛起了一个小宗门,后来那山便被称为苍梧山,而那个小宗门,则循了山名,自称“苍梧派”。

绵延至今,虽然规模只有数百人,却是道统不绝。

掌门明潜真君自身修为只有元婴中期,座下弟子少有金丹,大部分都是筑基和炼气期弟子,便是这样的小宗门,独立于修真界之外,如世外桃源,是真正修身养性的清净自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阿鲤:不要活了,被当成小三见不得光,吾要一头淹死!

吴道友:骚年,如果你以为被当成外室养着就是最惨的下场,那你真是太嫩了。

阿鲤:(惊)难道还有一只赤焰兽不成?

吴道友:贫道掐指一算,狐王殿似乎也要回归了啊……

阿鲤:(掐脖子)你说,你说她还有几个小蜜,让吾死个明白!

哦呵呵,争宠大戏。

☆、第102章 4.06

十二年转瞬即逝。就爱上

这段时间里,夏承玄几乎都是在枯燥的修炼中度过,以稳固金丹期境界。

当十二年禁闭期满,夏承玄面临两种选择:

一是去行事堂接受宗门任务,但自从琉璃洞天事件后,太和几乎不再分派单独的门派任务,每一项任务都由三至五人接受完成。

二是记名下山,只需在行事堂留下出山记录,弟子可单独下山自理,但回归宗门时需要上缴与任务价值相等的灵石或材料。

毫无疑问,夏承玄一定会选择第二种,他本就打算十二年禁闭期后,以太和弟子的身份前去苍梧派拜访,到时取了秘藏走人便是。

至于要上缴给门派的任务量,他更是一点都不在意,秘藏里随随便便漏点指缝,恐怕也够上缴数十年的了。

这庞大的秘藏,除了夏家自己的收藏,其中几乎大半都是夏凉的贡献。

这只自称青丘狐王,让夏承玄永远看不出修为的契约兽,已守护了夏家两千二百八十余年,在他出生前,从来未在人前出现过。在曾经的岁月里,夏凉孤高地独住在夏氏禁地中,只与历任家主对话。

当幼年时的夏承玄误闯禁地,才惊醒了夏凉,随后便与他签订了主仆契约,成为夏承玄的契约灵兽。

夏凉不止庇护夏家,还为夏家建立了足足可以支撑修真界一个小宗门的庞大宝藏,而且还带着夏承玄寻到了雪山冰种和铁马冰河诀,只待夏承玄修炼到金丹期,便可以融合一直放在夏氏禁地的无妄之火,届时渡劫飞升,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然而夏家拥有无妄之火的消息不胫而走,才引来了行夜的觊觎。

当行夜血洗夏家时,是夏凉以耗费了五千年修为的玄无结界躲过了大乘期修士的追杀。

哪怕之前夏承玄还怀疑过夏凉保护夏家的初衷,经历那一场惨变之后,心中也不再有疑虑。

夏凉究竟是什么来历,身边层出不穷的秘宝究竟从何处而来,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已经是生死相托的伙伴。

夏承玄结束十二年闭关,缓缓推开闭关室的门。

灵端峰中没有那人的熟悉气息。

但他知道她一定还在宗门,当下不慌不忙,放出了讯号,等待夏凉的归来。

※※※※※※※※※※※※

在这十二年里,阮琉蘅安定下来重新在白虎堂挂了名号,教授义经及甲等阵法,在青龙坊接了任务,为宗门制作了数百件防御阵盘,专供金丹期的弟子下山使用。

阮琉蘅做得很细心,也早早为夏承玄预备了一个,但还是不由自主的担心,恐怕行夜元君又派人来对付夏承玄,但即便再担心,她也不准备干涉夏承玄的选择,因为那是一个太和子弟成长的必经之路。

从主峰白虎堂出来后,阮琉蘅想到今日正好是夏承玄禁闭结束,出关的日子。

她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想起肉又有些不够了,索性按下焰方剑,在山脉周边狠狠打了一次猎。

于是太和的无翅鸟们又遭了殃。

阿鲤在水中战斗力超群,在陆地上其实也不错,但……他的原身实在太大了,一举一动都能引发地动山摇,通常帮不上多少忙,不过好在阮琉蘅也从来不指望灵兽们帮她做事。

这会儿,剑阵刚放下,阿鲤趁着娇娇又在睡懒觉,跑出来放风。此时并非夜间,阿鲤化不成人形,索性将身子缩到成人小臂大小,自恋地摇晃了一下鱼身,赞美道:“吾也十分小巧可爱啊!”哪点不如那只蠢猫!

阮琉蘅默默撇开脸,她看到阿鲤这个样子,只会想到鼎锅里炖得汤汁奶白的鲤鱼汤,或是像斐红湄一般将鱼剖开放在架子上烤得外焦里嫩的烤鱼,阿鲤肉身滚滚,鳞片鲜亮,此时又缩小了原型,全身上下都表达着一个含意——我很好吃。

这就是食材的悲哀吗……

阮琉蘅善意地提醒他道:“不要离我太远,小心被妖兽吃掉。”

阿鲤顿时跳脚道:“主人这是怀疑阿鲤的战斗力吗?吾可是横公一脉,上古蛮兽,血脉震慑都足以压死他们呀!”

可是看上去还是更像观赏鱼……和食材多一些。当然这话阮琉蘅也只是默默想,不忍心伤害阿鲤的自尊心。更何况平时阿鲤在水滴结界中已是很憋闷了,每天巴巴盼望出去大展拳脚。

阮琉蘅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脑袋,默许他出去打猎。阿鲤看上去没心没肺,其实异常敏感,一个人在海域里呆了五千年,出来之后比任何妖兽都要粘人,阮琉蘅并不担心他乱跑。

阿鲤开心地甩甩鱼尾,“咻”地窜了出去。他自从闻了肉味,便一天都离不开肉,为了讨好阮琉蘅,几乎他所吃的肉都是自己打来的。横公鱼装载猎物也有特别技巧,妖兽通常都有自己的空间,而横公鱼的……则在鱼腹里,阿鲤喜滋滋打猎归来,都是张口一吐。

哗啦啦一堆!

阮琉蘅默默拾起猎物,这些的确是阿鲤的单独口粮,虽然知道这是他空间里的猎物,并非真正收在鱼腹,但她觉得其他人可能还是无法接受。

所以阮琉蘅打出来的猎物才是给徒弟和娇娇吃的。

直到储物袋里再也装不下,阮琉蘅才收起阿鲤,往灵端峰御剑而飞。一路上想到夏承玄或许明日便会下山,心中又有些空荡荡,说不出的莫名情绪。

她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开心。

而阿鲤进了水滴结界还在絮絮叨叨,有了主人后,他话唠的本质才显现出来。

“吾这次又找到了一群四阶雷蹄羊,传承里说,这种羊肉切成薄片,只在煮沸的汤锅里蘸两下便可以食用,其味鲜美滑嫩,最是原汁原香,还有铜角牛其实不适合煮太老,传承里提到过,铜角牛腿与红果嫩枝同烹,只需两开就可以食用……”

阮琉蘅已经不忍心去想横公鱼到底都传承了些什么,但她的情绪在阿鲤的唠叨声中好了些许。

回到灵端峰后,便看到夏凉已经回来,已不是曾经软萌可爱的小白狐,而是丈高的大兽,身后盘踞七尾,似乎正与夏承玄神识传话。

夏凉正说着,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耳朵立起来动了动,随后眼睛瞬间湿润了起来。

再也没有什么大兽,夏凉瞬间缩回了身形,转身狂奔跑到阮琉蘅脚下,仰头看着她,前爪有些发抖,似乎想扑过去,又不好意思,只能委委屈屈,细细弱弱地叫了一声“吱”。

阮琉蘅立刻什么都忘了,极为轻柔地抱起了夏凉,脸颊蹭了蹭他毛茸茸的脖颈,一边抚摸着小狐狸的脊背,一边道:“可算回家了,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很辛苦?阿玄好狠的心,怎么要你去做那么多的事,是不是饿坏了?在外面有没有受伤……”

夏凉也不说话,只是水盈盈地看着她,那股狐狸专属的美姿媚态简直能让人掏出心窝子。

不能更妖孽!

阿鲤停了絮叨,看到这一幕,又默默地滚回海水里哭了一会。

本以为有一只蠢猫就够了,这只比他还没节操的大妖兽是怎么回事!别以为吾看不出你的血脉,装嫩求爱抚,羞也不羞!

嘤嘤嘤,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混出头啊!

……

这边夏凉早就发现了阮琉蘅耳坠里的横公鱼,他在阮琉蘅怀里,惬意地眯起了眼,那狐狸眼狭长,眼线妖娆,只留下一抹精光。

仙姑居然收了契约兽,而且还是一条横公鱼,传说中横公血脉可以夜间化形,不知道是个什么姿色……哼,不过很可惜,既然他夏凉回来了,便不允许仙姑被别的灵兽抢走,以他们狐族的手段,要帮家主固宠简直是轻而易举。

他可不是娇娇那种蠢猫,必要的时候,唔,仙姑往左边挠挠,好舒服……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牺牲全部的节操!狐王尊严什么的……吱,外面的人类好麻烦,真是不想离开家主和仙姑!

……

夏承玄完全没想到夏凉比他还有危机意识,甚至正在不惜色相地帮主人“固宠”,他正在想下山的事,他比任何人都不想与阮琉蘅分开,此刻心念一动,想让阮琉蘅与他一同去苍梧山。

夏凉比他们还清楚彼此的心意,一个心里担心,另一个又舍不得,却都不好意思开口,他可管不了这么多,看看他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居然又多出一个契约兽!果然还是要靠他来主持大局。

当即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夏承玄一眼,抬起爪子搔了搔耳朵,乖顺地坐在阮琉蘅腿上说道:“此番替家主召集旧部,并探查了夏家秘藏方位,目前在一处小宗门附近,名叫苍梧派。”

阮琉蘅听了进去,但她对这类小门派印象不多,只好点点头道:“小宗门通常与世无争,阿玄此次应当无事。”

夏凉眼睛瞪大,可怜巴巴地看着阮琉蘅道:“只怕有心人会暗中跟着家主,到时候即便能取出宝藏,也护不住,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敌人?”

阮琉蘅还有点迷糊,以为夏凉是在为夏承玄求瞬移符或是阵盘之类,当下道:“我早已用阵盘换了几张瞬移符,到时候给你们带下山,还有阵盘我也准备好了,里面加了十二道机关,可攻可守,在化神修士手下也能撑几招……”

也是个迟钝的!夏凉尾巴尖已经不耐烦地轻微拍打,他终于忍不住打断阮琉蘅道:“仙姑现在也没什么事,就陪家主走这一趟吧,夏家光复可全在这秘藏上了!”

阮琉蘅心里还没反应过来,嘴上便已经回了个“好”字。

话一出口,夏承玄和夏凉心里都是一松。

夏承玄是因为能有阮琉蘅同行。

而夏凉除此之外,确实有些担心有人来劫夏家秘藏,毕竟怀璧其罪。

阮琉蘅反应过来之后,夏凉已是心满意足地趴在她膝上打盹,显然是累坏了。

夏承玄则不声不响地回了房间沐浴。

两人恐怕她反悔,竟是连机会都不给她!

阿鲤默默看着,心里为自己的主人点蜡,再自怜自艾地看了看自己完美的鱼身,不由得哀叹一声。

怎么看,他与阮琉蘅二人的组合,都不是那主仆俩的对手啊!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阿鲤:吴道友,你过来,咱们聊聊。

吴道友:你确定要我过去?我这边准备好了葱姜蒜哦~

阿鲤:吾不是食材!吾是上古蛮兽!

吴道友:好的,再加点醋。

阿鲤:(摔)再也不能愉快玩耍了tat

一写阿鲤就好欢乐噗哈哈~

☆、第103章 4.06

晚上吃饭前,肉还在鼎锅中烹煮。

阿鲤留了下来看锅子,他化作人形,努力装作老成持重的样子,他自负活了五千年,才不会输给眼前这只大妖兽。

夏凉斜瞥阿鲤一眼,看了看他脸上还有点稚气,未完全长开的清秀少年容貌,觉得丝毫没有威胁度,摇着尾巴趴在鼎锅边阮琉蘅准备的毛垫上,舒舒服服地养神。

两只契约兽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到底是阿鲤沉不住气,他太喜欢找人聊天了,而且海洋生物大多都很活泼,心性也极好,有道是“海纳百川”,胸怀广博是他们最宝贵的品质之一。

阿鲤往夏凉那便凑了凑,想示个好,于是问道:“你这样的大妖兽,还不能化形吗?”

这一问可问到了夏凉的痛脚,他本身血统高贵,狐族擅魅惑,擅与人打交道,而且又极容易修出人身,身为狐王的夏凉却至今都没能成功化形,自是不甘心,看着阿鲤仗着横公鱼夜间能化人形,以为是在嘲讽他,当即呲牙道:“小鲤鱼,祸从口出知不知道?传承没教过你要尊重前辈吗?”

阿鲤也不是个呆的,他知道只要他是阮琉蘅契约兽一天,就有人罩!

“嘿嘿,你是说,掉节操的前辈吗?”阿鲤一点都不惧夏凉,“想讨我家主人的欢心,可要先过我这一关。”

逗比,夏凉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若是知道仙姑的嗜好,有你哭的时候。

阿鲤一打开话匣子,就丝毫不会冷场。

“前辈是刚从山外回来吧?”他自来熟地凑了过去,“现在外面太平不?人间的城镇可繁华?有没有好吃的?前辈喜欢吃什么?觉得我家主人的手艺如何……”

夏凉烦不胜烦,耳朵向后背去,再用爪子一把捂住耳朵。

但是阿鲤丝毫不介意,他继续诉说着对人间的向往,边说还边看着夏凉柔滑的毛皮,想到阮琉蘅如此喜爱,不知道摸上去是个什么手感。

……

阮琉蘅趁着肉还未熟,回洞府收拾了一些零碎,出来时刚好遇到沐浴后的夏承玄。

远远看过去,比普通人身量要高出一个半头的夏承玄像是隐伏在黑夜中的巨兽,轮廓给人一种压迫感。

当他缓缓走出阴影,来到银亮的月光下,便露出了阔肩窄腰,整个人都显得利落刚劲,而且他出身贵族,行容有度,如今已是金丹修士,气势不再张扬,丰仪却更盛。

而在夏承玄看来,阮琉蘅的容颜依旧如同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那般风华清丽。他在凡间时,出入大小宴席无数,更有美人如云的夜宴,其中不乏艳绝于世的妖姬,但无论何种尤物,何等绝色,都不曾放在心上。

只有眼前女子,不施脂粉,只在头上挽了一个普通发髻,戴了他送的桃花簪。

却是怎么看怎么心悦。

那桃花簪上凝结着薄如蝉翼的一层玄冰,在月色下,晶莹得让人心醉。

不知为什么,他就有了一种表白的**。

他一直没顾得上告诉阮琉蘅,那桃花簪上的冰力,是他体内分出的一部分雪山冰种,这天下,如果说有什么武器能破坏他的冰种,恐怕也只有她头上的这一支簪子。

“你愿意陪我一起下山,我很高兴。”夏承玄走过去,看着阮琉蘅有些迷蒙的桃花眼,低沉说道,“阿阮,你要记得,我的命一直在你手上,若有一天你恨上了我,只用你头上的簪子,就能取了我的命。”

听着夏承玄的话,阮琉蘅心中涌起一股不详,她甚至来不及想到这层话的深意,便说道:“修道之人,怎可轻言生死,你莫要多想……”

看她有些慌乱的样子,夏承玄一阵怜惜,不再逼她,只在心里说道,总有一天,我会配得上你。

※※※※※※※※※※※※

阮琉蘅与夏承玄回到鼎锅前,旁边的两只便坐不住了。

夏凉大大方方走过去跳到阮琉蘅膝盖上,蜷起尾巴换了个姿势便眯眼不动了。阿鲤眼睛立刻直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抱过呢,虽然他们海族确实不适合搂搂抱抱,但你们不能物种歧视啊!

他有心也凑过去,看到夏承玄两记眼刀,哼唧了一声,又坐了回去。不过这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他空间里还留着上次做剩的鱼汤,趁阮琉蘅不注意,将还热腾腾的鱼汤端了出来。

灵兽镯里的娇娇立刻醒了过来。

这十二年间,晚上阿鲤都以人身出现,娇娇渐渐也接受这位来历莫名其妙,时而聪颖时而有些脱线的少年,至于阿鲤是不是阮琉蘅的契约兽……娇娇并不关心。

她只知道自己一出现,蘅娘就会团团围着她转,这就已经满足了娇娇那颗小小的虚荣心。

蘅娘最爱娇娇!

然而刚从灵兽手镯里跳出来的娇娇看到了趴在阮琉蘅膝盖上的夏凉,立刻不高兴了。

“蘅娘脏死了!快把脏东西丢掉,你若不好好洗澡,娇娇就不陪你玩!”娇娇跳上阮琉蘅的肩膀,甩着尾巴嫌弃地说道。

阿鲤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只等鹬蚌相争,阿鲤得利。

阮琉蘅伸过手来爱抚娇娇,被她气冲冲地一爪子拍掉。

夏凉则不会让阮琉蘅难做,他是多会讨巧卖乖的狐狸呀,只一看旁边的鱼汤,就知道被那条看上去一脸无害的横公鱼给阴了。但这天下妖兽,最狡黠不过狐,他凉君这么多年在人世间里打滚,怎么会中计?当下忍气吞声地跳下来,好狐不与娇娇斗,这么多年下来,他也算是看清楚了,什么道理一扯到娇娇身上,那蠢猫都有能耐像挠线团一样理得一团乱,而且……他也是有主人的!

这些契约兽之间的小互动,阮琉蘅感觉不到,但夏承玄门清,他有点好笑地揉了揉灰溜溜跑过来的夏凉的头,然后又把他丢一边了。

因为可以跟阮琉蘅一起下山,夏家大爷心情着实不错,他已有百年没有入世,那些记忆里的凡间气息说不上有多怀念,却愿意与她在一起分享。

饭毕,阮琉蘅才问道:“秘藏在何处,可查探清楚了?”

夏承玄优雅擦拭嘴角,说道:“秘藏目前在苍梧山的一处天然禁制中,待我明日去行事堂申请下山,我们一路从太和向西行,御剑大概需要两日。”

阮琉蘅皱皱眉,说道:“你可想好,秘藏既然取出,又放在何处妥当?”

夏承玄环顾灵端峰,慢悠悠说道:“我倒是觉得没有比太和更安全的地方了。”

虽然这是夏凉早已与夏承玄商量好的,但夏承玄说出来的时候,夏凉还是浑身一抖。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十里红妆抬嫁妆呢……

果然夏承玄的下一句便印证了夏凉的想法。

“交给阿阮帮我保管。”

夏凉内心哭泣,连嫁妆都不如了……

阮琉蘅脸腾地红了,她旋即起身,喝道:“越发没大没小了,不准这么叫我,而且我才不需要那些,你自己好生留着罢!”

像是后面有猛兽在追一般,她抱着娇娇,拖着还意犹未尽看戏的阿鲤回了洞府。

夏承玄一直目送她进了洞府,才传音夏凉道:“秘藏究竟有多少?”夏凉的随身空间亦是不小,竟然不够装?

秘藏都是夏凉鼓捣来的,他有心卖关子,撇撇嘴回道:“家主一看便知。”

储物空间不可相互叠加,妖兽的空间装不下储物袋和储物戒,储物戒和储物袋也不可互装,此次为了运送夏家秘藏,他们使用的也是最原始的办法。

夏承玄叹气,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满满塞了一口袋的储物袋,结成个包袱挂在夏凉脖子上,语重心长地道:“到时候爷的全副身家可就在你身上了。”

小狐狸乖巧地点点头。

要不说妖兽还是比人纯善,其实这些东西,还不是夏凉两千年里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可他仍然觉得那些是夏承玄的东西,因为,就连夏凉也是夏承玄的呀。

……

第二天一早,夏承玄便去了行事堂申请下山,执事弟子迅速核对了他的禁闭日期,而后在他的弟子牌中打入一道法门,解释道:“以后师弟金丹期的出入记录皆需记录在弟子牌中,直至元婴期方可自由出行。”

太和对于金丹期以上的弟子出入其实非常宽松,夏承玄收好弟子牌,在行事堂记名下山,发现金丹期弟子乃是根据下山年限上缴灵石,每年需要上缴五千灵石或与之价值相等的材料。

对于向来财大气粗没过过紧绷日子的夏承玄来说,他至今对修真界灵石的使用价值,依旧懵懂,而且他自负拥有整个夏家秘藏,这些灵石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他却不知道,五千灵石其实已经足够买两件宗师级法宝,五瓶元婴期使用的灵丹,三副阵盘,能当元婴修士一击的七品符箓十张。

所以太和弟子基本都以宗门任务为主,少有弟子选择记名下山。

当执事弟子看到夏承玄的选择,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那是看一掷千金土豪的眼神。

☆、第104章 4.06

当阮琉蘅看到夏凉一本正经脖子上挂着一个包袱,发现里面装满了储物袋时,看夏承玄的眼神也不对了。

那是谴责怎么虐待小动物的眼神。

她想了想,取出一枚蓝色的小圆石,赫然是曾经回收琉璃洞天秘境的那枚乾坤石。

乾坤石与芥子石等还有不同,芥子石用于装载法门,而乾坤石则是真真正正的石中乾坤,里面可以自成小世界,传说中,琉璃秘境也是从一枚石子而来。

乾坤石内敛自华,放阮琉蘅白皙的掌心中,并不起眼。

说实话,因为阮琉蘅毫不意身外之物,所以做她的弟子,从斐红湄、芮栖迟到现的夏承玄,都是自给自足。好剑修也极少借助外物,就算是如今已是金丹期的夏承玄,对物资的消耗也体现结界术研究上,而非正经修炼。

因此阮琉蘅很少送给他财物,甚至还不如师姐师兄给的多,而他们想必也知道阮琉蘅的习惯,所以从另一方面弥补他。不过夏承玄并不意这些,对他来说,阮琉蘅只要是阮琉蘅就已经足够,夏家男本事足够强,他们只需要一个能与自己相配的好女,而且同样对身外之物不甚看重,因为,那都是手到擒来之物。

即便没有夏家秘藏,他也有无数方法捞出本金。

阮琉蘅却觉得自己总算有一样法宝能派上用处,她还未给乾坤石滴血认主,于是将它递到夏承玄说上,说道:“用这个来装吧。”

夏凉眼尖,他扑了过来,两眼冒光说道:“这竟是乾坤石!石中乾坤,开启后可装载小世界,仙姑是从何而得?这乾坤石可有开启?”

乾坤石本就稀有,其炼制材料不仅繁琐,且需仙界陨石,这种机缘万年也难遇到一次。而开启后的乾坤石比没开启的还要稀有,要知道,修真界可不是随便什么都能创造出秘境或是小世界,至少也是大乘期修士。乾坤石如果不装载乾坤,也就徒有虚名了,所以夏凉才会如此问道。

“是华阳元君送与的机缘,里面装的……”她侧过头,觉得自己将本是修真界公有的财产据为己有,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大秘境琉璃洞天。”

大秘境琉璃洞天!

夏承玄和夏凉看阮琉蘅的眼神才是变了。

这是一整个的秘境啊!而且还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秘境!岂止可以装东西,好好炼化之后,等同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甚至可以让凡里面繁衍生息。

阮琉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如此阔绰,简直要砸晕二。

夏承玄本来是想拒绝,但他想到了什么。

“那就先谢过了。”他引出一滴眉间精血,融入那乾坤石中。

阮琉蘅悄悄起身,炼化法宝也需要点时日,何况是收拢琉璃洞天这样的大秘境,如果是筑基期的夏承玄,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还好如今他已经金丹期。

其实想想,阮琉蘅是个不怎么能攒住东西的,早期秘境得来的灵草,都送给南淮,得到的法宝,觉得自己一介剑修用不上,也让给了鸿英复寥等好友,好不容易攒下一些零碎,一部分变卖成灵石给娇娇换灵兽丹吃,剩下的都上缴给宗门。

直到自己开山授徒,又都送给了红湄和栖迟。

储物戒里常年空荡荡的,身上的储物袋……装的竟然全都是食材兽肉!

也算光棍到一个境界了。

※※※※※※※※※※※※

又过了五日,夏承玄方才将乾坤石完全炼化。

一大早,阮琉蘅刚从入定中睁开眼,就发现洞府门口的光被什么遮挡起来。

夏承玄几步走了进来,坐她身边道:“可还记得,们本命剑相和之事?”

阮琉蘅迷惑地点点头,说道:“当初不是说,因为璇玑花,精血融合,所以才会那样吗?”

但夏承玄答非所问:“这枚乾坤石,已装载了琉璃洞天,为它取个名字吧。”

阮琉蘅想了想道:“就叫琉璃石吧。”

夏承玄面不改色,不过他心中一叹,多亏本命剑是得天地赐名,不然她是不是也会像给娇娇取名字一般,取个“火焰剑”的名字?

“好,就叫琉璃石。”反正贱名好养活。

阮琉蘅还纳闷为什么会让她取名字,下一刻便被夏承玄握住了手,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身,已是身一处异空间内。

四周空旷,而眼前是一处闪着五色琉璃光的云团。

她马上就明白了,这应该就是琉璃石内。但却不是其装载的小世界,而是独立于小世界之外的空间。这只能证明,她不是以客的身份进入,而是作为琉璃石的主,才能来到这处空间。

夏承玄她手心上写下法诀,一笔一划,似是刻她心头上。

之后他道:“以防万一,反正也能进入琉璃石,索性也将法诀记下吧。”

不等阮琉蘅推辞,便带她进了炼化后的琉璃洞天。

山川河流,树木妖兽,都各归其位,似乎还是他们最开始进去的模样。

两琉璃石中几乎可以随心所欲,他们走过绿琉璃洞天,夏承玄发现魔修的地方,深潭下的阵法已经被夏承玄抹去。而琉璃秘境也被重新规划过,其中绿琉璃洞天多产灵植,黄琉璃洞天盛产多种矿脉,蓝琉璃洞天地势险峻却珍宝无数,红琉璃洞天是险象环生的试炼之地,黑琉璃洞天则依旧是最诡异的一处所。

夏承玄将阮琉蘅引到黑琉璃洞天的冰山脚下。

“当初们就是这里找到了夜帝王宫殿的入口。”

如今他们已经不用经过通道,心念一转,已是夜帝王宫殿中央,那宫殿重新被修葺过,一切都照搬原样,只除了中央气势最足的夜刃王座。

因为守护内核的夜刃,以及守护秘境的月刃,都已经不了。

阮琉蘅想起那条温顺的银龙,心中一阵怅惘。

可夏承玄却某一处墙壁上找到了一处凸起,用力按了下去。

夜帝王宫殿中央的白色绒毯铺就的长道突然从一方开始沉了下去,形成了一道长梯,通往下方。

原来夜帝王宫殿还有地下密室?

他笑了笑,对阮琉蘅道:“不要太惊讶。”

阮琉蘅跟着夏承玄走了下去,才发现下方是琉璃秘境内核的星穹入口,出了密道后,只见无边无际浩瀚的星空中,浮动着两个小小的光团。

她捂住了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左边那小小的银色光团,里面沉睡着一条幼小的银龙,而右边深蓝色的光团里,是一只绒呼呼,把脸深深埋爪子里的黑色小兽。

如夜空中,最珍贵的两颗星辰。

※※※※※※※※※※※※

两出去后,琉璃石已经是夏承玄的本命法宝,将其收入丹田后,便只等阮琉蘅收拾完毕,就可以下山赶去苍梧山。

然而阮琉蘅出来后,并没有出现像夏承玄期待的携美同游场景,而是——

夏承玄眼睁睁看着阮琉蘅又使出了缩身法诀,轻飘飘地飞到他耳朵上,坐了曾经的位置上,依旧伸出两条小小的手臂,帮他理了理耳边发丝。

“走吧。”

等等!

“外面又不禁飞,觉得完全不用这个样子!”夏承玄急道。

阮琉蘅慢条斯理地道:“此次之行,本就是一个的下山历练,为师只是帮保护秘藏而已,若跟身边事事插手,何谈历练?阿玄不要聒噪,速速下山。”

夏承玄一噎,竟是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好祭出雪阿剑,埋头御剑疾飞。

雪阿剑天空上划过一道白色痕迹,如展翅的雏鹰,初初展开它逐渐丰满的羽翼,飞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

一路东行,中间路过不知多少城镇,但夏承玄依旧谨慎,即便是歇脚,也只入烟稀少的老林。

他可不信奉大隐隐于市那套说法,如今的间,看上去与世无争的小镇,说不准也能搜出几个监控阵盘或是法器,是极容易惹麻烦的。

阮琉蘅则像她说的那样,乖乖地坐夏承玄耳朵上,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说,仿佛完全不存一般。

不过实际上,却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她耳边的阿鲤可没那么乖,一直喋喋不休地嚷道:“为什么不下去买包子!吾要吃酱肉包,还要吃肉夹馍!啊啊,看那炒板栗好香的!嘤嘤嘤……主一点都不疼爱阿鲤……”

阮琉蘅如今听着阿鲤唠叨,已经可以做到充耳不闻,只是默默想到夏承玄的夏凉那么能干,略有些心塞。

※※※※※※※※※※※※

不知道御剑飞了多久,当前方出现一座苍翠的高山时,才听到夏承玄说道:“前方就是苍梧山了。”

阮琉蘅这才开口道:“理当先拜访苍梧派的掌门,若出去,有凌压之势,还是进琉璃石内等为好。”

夏承玄本意也是想低调,于是取出琉璃石,将小小的阮琉蘅收了进去,重新放回丹田。

这感觉有点怪怪的,但他这方面也不甚细心,压下念头后就不当一回事了。

而阮琉蘅则更是没什么男女大防意识,倒是阿鲤传承里懂得不少,深深觉得被占了便宜,她耳边吐槽道:“这可是男子的丹田,嘤嘤主的青白呀,还不如早点嫁过去呢……”

可关键于,横公鱼的迷之传承里,到底都是些什么呀?

……

夏承玄没有从上方入山,修真界也是很讲究礼仪的,像他这样的拜山,需要从山脚上山,以示尊重。

阮琉蘅即便琉璃石内,也可以用神识看到外面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璇玑花的原因,总之她与夏承玄之间,神识血脉交流皆无障碍。

苍梧山一脉山清水秀,乃是钟灵繁茂之地。

令阮琉蘅觉得惊讶的是,夏承玄一路飞入苍梧山界内,竟是一点禁制都没遇上。

这小宗门居然连护山阵法都没有?这修真界中,堪称是“夜不闭户”,出意料的胆大。

当飞到苍梧山脚下,阮琉蘅便听到有抚琴,以古腔古调作歌道:

山迢迢兮水长;

松涛猎猎兮伴琴琅;

云霞沉浮兮秋意茫茫;

远客来兮箪食壶浆。

这歌声极有韵律,让闻之忘俗。而且隐隐蕴含了一种畅达的间大道,只有真正的雅士,才有这样的胸怀。

而且这歌声表明了,此山的主已经感知道了有客盈门,以琴以歌迎客,而且极为好客地准备好了美酒佳肴。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评论好冷,容贫道哭一哭~

难道小天使们都不爱我了吗~~~~tat

另,感谢经常留言的小天使,挨个么么~

☆、第105章 |

夏承玄山脚下停下御剑,寻到一条山间小径,足不沾地,向上走去。那歌声依旧不停,唱道:

泛孤舟兮徜徉;

手舞足舞兮换衣换裳;

御剑东来兮彩凤明凰;

乐莫乐兮比翼翱翔。

这唱的却是主知道有来拜访,心中喜悦,不止篷门自扫,还换好了干净衣裳,准备接待一对鹣鲽情深的伴侣。

阮琉蘅知道已经被看出行迹,对方如此不拘小节,她也索性从琉璃石中出来,理了理发髻衣裙。曲径通幽,行过几处美景后,便出现了宽阔的台阶,两从山门下拾级而上。

那歌声越发清澈,带着邀请之意唱道:

荻兰摇兮青青;

柴扉虚掩兮候卿来临;

粗茶陋器兮且叮且呯;

和一曲兮慰知音。

却是表达主赞赏来者的风度,希望客不要介意山门简陋,亦无须客气,因为主家啊,已经将们当做了知音。

阮琉蘅只觉得这苍梧派竟然十分好客,且待客不同于其他宗门,而更像是凡间的桀骜不羁的诗,倜傥自风流,无拘无束待以诚。

她凝神倾听,脚下却不慢,一阕后已经临近主殿。

却没有看到值守的弟子,只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穿着宽松的白袍,大袖翩翩,正盘坐石阶旁的一块巨石上,膝头一架古琴。

看到阮琉蘅和夏承玄翩翩而至,微微一笑,唱道:

清波流兮潺潺;

山野村夫兮不避暑寒;

天下太和兮心悠然;

酬君子兮亲扫伽蓝。

唱完最后一词,琴声戛然而止,那老者以手慢慢抚平琴韵,才哈哈一笑,似乎颇为自得,将琴收起,走过来施施然与阮琉蘅稽首道:“太和剑修,果然气度不凡,老朽失礼了。”

阮琉蘅也淡淡还了一礼,别看对方是老者模样,实际年龄,不一定比阮琉蘅大。

“明潜真君有礼,太和灵端峰紫蘅前来叨扰,这是吾徒夏承玄。”她打量着眼前的明潜真君,发现他并未以灵力保持身体机能,但一身狂放洒脱之态,已有仙之相。

而且他并未以掌门自居,甚至自称“老朽”,哪里像是个元婴修士,更像是间的隐士。

明潜真君下颌长须,满头已是白发,但毕竟是元婴修士,身体却无老迈之态,很是矫健,他转身对着主殿说道:“阿竹,招待贵客。”然后得意地捋须,大袖一挥,无数金色小花朵朵落下,风中充满了宁神的檀香,他便花雨中带着阮琉蘅及夏承玄,向上走去。

他脚上的木屐发出轻微的叩嗒声,浑身极是放松。

而阮琉蘅注意到,这些细小的金花落入地上石板便不见,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这并非实物,也非障眼法,每片花瓣都由真纯的灵力凝聚,竟然是一门绝高的法门。

却被明潜真君用来待客。

剑修都是实用主义,她从来没有想过灵力可以这样……荒废……

夏承玄倒是也看出点门道,他曾经也是对享乐颇为讲究的,而明潜真君,也是他所见的的第一个将凡间的趣致带到修真界的,竟然升起一些欣赏之意。

进了主殿,里面站着十多位修士,却是形态各异,什么打扮都有,把阮琉蘅看得目瞪口呆。

有厨娘打扮的布衣姑娘,有农夫装扮的黑脸男子,有屠夫打扮的赤膊壮汉,有双手抱着钓竿心不焉的少年,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有中年富态的管家,有全身包裹黑衣脸都不露的神秘,有一脸冷峻却拎着扫把的帅哥,有捧着书读得摇头晃脑的书生……最妙的是,里面还有一个左右双手各持一块猪肘大快朵颐的光头和尚!

面对这一屋子的怪胎,阮琉蘅矜持的表情有那么一丝崩坏。

她僵硬着微笑转头看明潜真君。

明潜摆摆手道:“这些都是老朽不成器的徒儿,一共十三,有四个为金丹期修为,其他都还是筑基期,的衣钵就靠他们继承啦!”接着他吆喝徒弟们,“这是太和十八峰峰主紫蘅真君及足下高徒,来来,阿竹,招呼下。”

“请两位贵客用茶。”一个阴沉着惨白脸的瘦高中年男穿着绛紫袍子,手里端着两盅灵茶,但因为端茶的脸色实诡异,阮琉蘅几乎要认为这茶里下了绝顶的鸩毒。

茶水并非灵茶,而是最普通的凡间清茶。阮琉蘅并不计较这些,夏承玄却只是接过来,放下不饮。

主殿堪称是门派脸面,而苍梧派的主殿,只搭起了架子,柱子上简单漆了漆色,桌椅板凳,古朴简陋,这又与之前看到金花铺地迎贵客的排场反差极大。

可见这位掌门,是不追求物质,只意随心所欲的真性情之。

见过明潜真君的弟子后,阮琉蘅才提及自己的来意。

“两千年前,这弟子的先祖曾苍梧山留下传承,所以本君此次陪同阿玄,将此传承取回,希望真君给予方便,”她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阵盘,“这是曾经研制出的一座小型护山阵图,送与真君。”

明潜真君却是摇摇头,将阵盘推了回去。

“若有传承机缘,们自去寻便是,这山中,只求清净自,这阵盘于无用,多谢紫蘅真君的美意。”他笑了笑,“说起来,一直敬仰太和剑修,因有太和,而天下太和,们这样的闲散,也才有了这平静生活,当受一礼。”说罢便起身行礼。

阮琉蘅急忙站起来,不敢受礼。

她口中亦换了称呼,说道:“先生豁达,今日初闻苍梧之道,感触良多,太和愿保天下安乐,也是因为看到众生百态,因道生德,便是心中最大祈愿了。”

明潜真君笑着捋须道:“所谓齐物同归一,道自不同,逍遥轻生死,旷达意千重。等苍梧道统,便是恬淡自怡,无为知至,海阔天空。”

阮琉蘅是通透之,对这样的新奇的理念有一种见猎心喜的感觉,她解下佩剑,空中画出一道剑光,对曰:“天下三千道统,汪洋捭阖,仪态万方,道中有道,万物有道,剑中有道,吾等所寻,无不是以道论心,于天道中求得真存……”

两谈玄论道,来往,竟是足足论了三日。

夏承玄并没有催促阮琉蘅。他其实对道也有自己的体悟,并非是不会谈玄的鲁莽,他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但谈玄是上流贵族的雅事之一,夏承玄自小文从魏国大儒季良,对道学亦有了解。只是他面对阮琉蘅,心思完全集中不到玄理上,他只想……

好吧,这次她终于找到能跟她谈玄的知音了,夏承玄好脾气地旁边乖乖听着,直到三日后,实耐不住寂寞的娇娇从灵兽镯中跳了出来,用小爪子扯着阮琉蘅的衣角道:“蘅娘,什么时候开饭呀?”

阮琉蘅立刻带着歉意地对明潜真君道:“这是养的赤焰兽,名叫娇娇,请先生恕她无理。”

明潜真君看着娇小可爱的娇娇,捋须而笑,伸出宽厚的手掌。

娇娇看着这老道和蔼可亲,也不忌讳地跳上他的手掌,甩着尾巴道:“老先生,娇娇不懂们说什么,只知道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睡到自然醒,身上好快活!”

明潜真君哈哈大笑,立刻对这精灵的小东西爱得不行,抚掌道:“好一个饿了要吃,好一个身上好快活!这便是吾等的快活啊……”他立刻唤道,“阿竹!带小娇客去吃饭,小五不是最喜欢钓鱼嘛,去找小五,”他点了点娇娇的小脑门道,“可不知道,这溪水里的蓬蓬鱼最是鲜美,却最是难钓,只有小五才能钓上来,让他钓给吃,好不好?”

娇娇开心地“咪”了一声,明潜真君的掌心蹭了蹭,便跳下去跟着瘦高的阿竹出去了。

不过论道被打断,阮琉蘅也是识趣的,何况她知道夏承玄亦惦着秘藏,于是起身道:“多谢先生照拂娇娇。”

明潜真君摆摆手道:“无妨,灵兽真性情,亦是辈之,当平等视之!”

阮琉蘅轻轻点点头,三日论道,她与明潜真君皆是痛快,彼此都是光风霁月的物,互相欣赏对方。

而明潜真君比阮琉蘅还要高兴。苍梧派这样的小地方,很少有会来拜访,这次来的竟然还是太和剑修,明潜真君此次论道更是喜得手舞足蹈,说到欢喜之处,燃起一炉紫熏香,高声而歌,引来山鸟相和。

阮琉蘅也仍有意犹未尽,不过还是正事重要,她还是递过了阵盘,恳切说道:“实不相瞒,这弟子身上有些仇家,实是担心二去寻传承后,有找贵派的麻烦,因此,请先生至少这段时间里,将苍梧山护住。”

明潜真君也不是不晓事的固执之,他知道好歹,明白阮琉蘅真心为他们的安危担忧,于是接过阵盘道:“那便却之不恭,谢过道友。”

出了主殿,阮琉蘅发现娇娇正是玩得不亦乐乎,那些爱心泛滥的苍梧弟子也拿出各种小玩意逗她开心,旁边还有正烤炙的蓬蓬鱼,那鱼肉粉白滑嫩,肉汁四溢,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阮琉蘅想了想,问道:“娇娇,这里等好不好?”

娇娇打了个滚,娇媚地点点头,那惹怜爱的小模样又引得周围弟子一阵赞叹,更是掏心挖肺地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她。

阮琉蘅安置了娇娇,便与夏承玄继续向山门走去,这一路上,她看见那些苍梧派的弟子,竟然真的有种田锄草,甚至还有养了一群凡间才有的鸡鸭,偶尔有情投意合的男女外面竹林间掠过,远处传来欢畅的大笑声,也有一直沉溺于手谈的弟子、有卧花丛中闲散看浮云的弟子……

这是一群与当前修真界完全隔绝的修士,他们只求平静的内心,归隐田园山水间,不问世事,不知山外岁月。

阮琉蘅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境,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愿意去守护这样的间。

让他们有耕作,有欢笑,有歌唱,有慵懒的午后,有安逸的好梦……

哪怕最后只剩残破之躯,也要撑起这片祥和的天。

☆、第106章

修真界,想真正藏起一样东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层出不穷的寻宝法门不说,甚至万兽观还专门出售一种可以嗅出灵脉灵宝之灵气的小兽。

这苍梧山开宗立派时,也一定被仔细检查过。

阮琉蘅很好奇夏凉用了什么手段,能将夏家秘藏藏了两千年却不被发现。

当她看到一棵茂盛的无花果树时,便想到这法门一定是某种已经失传了的禁制,因为以她的眼力,竟也看不出这果树有什么玄机。

夏凉跳上无花果树干,尖尖的狐狸嘴咬下一枚普普通通的无花果,再跳下来,将果子递给夏承玄。

“家主,钥匙。”

夏承玄从身上掏出一块几近透明的水滴形玉坠。

那是他曾经阮琉蘅救他后,当做谢礼送给她的玉坠,也是遇到夏伯义时,被他拿出用来诓骗敌的玉坠。

没想到,这玉坠竟然真的就是夏家秘藏的钥匙。

阮琉蘅脸一黑,他怎么敢见她的第一面就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做谢礼,简直……而夏承玄也想到了当年事,看着她,突然很温柔地笑了下。

阮琉蘅突然有点恍惚,扭过头去。

夏承玄知道她害臊,也不再作恶,指尖引出一滴心头血,滴这玉坠上,瞬间不见,只是原本透明的玉坠,如今变成了血红色。

他再将玉坠放这枚无花果之上,轻轻松手。

这玉坠染了夏承玄的心头血,便真的如同一滴血,落入了无花果中消失不见。

随后无花果树开始抖动起来,树叶沙沙作响,不停掉落,引起一阵旋着无数绿叶的风。

当风过后,无花果树下,空余一地落叶。

※※※※※※※※※※※※

七国联盟,魏国,都城丹平,景熙宫。

景熙宫坐落皇宫正中,甚至比魏国帝王的居所更像是丹平城的中心。虽然宫殿并不大,但入了宫殿内部,开启了机要开关,才会发现其中另有乾坤。

一个穿着黑袍,脸罩兜帽的修士自东方疾飞而至,皇宫上空形成一道黑色的烟雾,几乎看不清身形。待他飞到景熙宫上空,收了神通,足下闪过结界的光芒,才进入了景熙宫。黑袍修士掐法诀驱使大殿上方悬挂的金色阵盘,机关轻微的叩嗒声后,一道幽暗的入口静悄悄地出现旁边。

顺着密道走下去,里面才是景熙宫的真正所。

那是比地上皇宫更富丽堂皇、规模宏伟的地下宫殿群。

但这繁华景象却透着一股死气,偶尔传来一声听不出是男是女的惨叫声,还有一些让听了头皮发麻的奇怪咀嚼声。

黑袍修士对这些司空见惯,他目不斜视地顺着通道向前走着,一直走到中央最大的宝殿,清咳了一声,翻下兜帽,露出英俊年轻的面容,只是右侧眼角下方一道伤疤,坏了整张脸的美感,显得有些狰狞。

他极恭敬地门外说道:“弟子清临,回来复命。”

里面传来行夜淡淡的声音:“进来。”

清临并没有推开门,他身形化作一阵烟,飘进了宝殿内,而后殿内成型。他一进来,便感到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一个趴地上的粉衣女子,一脸苍白惶恐,扭动着身体爬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黑袍,哭叫着:“救救,救救,实是受不住了,求求们放过!”

清临像是有些怜惜,又像是有些兴奋,他右侧眼角抽动了下,那伤疤扭动了一下,像是条会跳动的蜈蚣。他柔声哄道:“哭什么,伺候道爷不开心?又不会死,看这样子,至少还能用上几十次,乖乖的孝敬道爷,来世投个好胎。”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面带微笑的僮儿便扯着那女子的头发把她拖开,口中道:“清临师叔就是好脾气,其他师伯可不耐烦,早就一脚送她入轮回了。”

后面又过来一个白衣僮儿,端着托盘,上面一丸红药,笑道:“谁不知道清临师叔的手段,过一会儿怕是要她巴不得入轮回呢!”

清临拿起红丸,看了看成色,一口服下道:“最近丹畜存货如何?一会连同这个,一起送入殿中。”

“但凭师叔吩咐。”两个僮儿齐声道。

清临笑了笑,眼角下的伤疤便又跳了跳,看着十分骇,两个僮儿垂下眼睛,后颈上都是冷汗。

这位小师叔可是个传奇物,他入行夜门下之前,曾是黑市擂台里赫赫有名有名的杀王。后来修道,明明可以去掉满身伤疤,可他偏偏不,甚至元婴期重塑身体时,也完好地复制了从前的伤疤。

他对伤疤很着迷,所以也喜欢身上制造伤疤。宝殿侍奉的僮儿不少都给他毁过容,现这两个是比较得他欢心,最主要是相貌也平平,勉强算是清秀,所以还是原来样子。

清临继续往后殿走,一路两边都绑缚着嘴巴被塞了东西的,有男有女,但都是青壮年,面带痛苦地看着他,有的是哀求之色,有的充满恨意……他很享受这样的目光,看到角落里还有一个目光已经呆滞的漂亮少女,心立刻一动。

当他自少女身边走过后,那少女的脸上,再也看不出是的样子。

……

越是临近后殿,则越是安静,两边的丹畜漂亮得像是标本,他的手便有些痒,正想留下点什么时,后殿的门开了,一个五官比女子还精致,气质如竹如兰的年轻男子施施然出来,拱手道:“清临真君,这些摆设可是老祖最喜欢的,您可手下留情,”他不卑不亢地道,“别让老祖等急了。”

清临不轻不重的一脚踹过去,轻蔑地说道:“林续风,竟然叫这么个丹畜爬了上来,别鸡毛当令箭,滚一边去。”

林续风生生挨了一脚,嘴角溢出了血,默默退到了一边。

清临整理了下衣冠,进了后殿,便看到行夜正捧着一卷丹谱研究,两边各起三座一高的丹鼎,每个丹鼎配了两名弟子负责控火炼丹,后面还有一些备用的丹畜正等着试药。

清吾神君坐行夜元君下首,正观察一名中年丹畜的反应。

他跪下行礼道:“见过师父。”

“嗯。”行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清临起身,再行礼道:“见过大师兄。”

清吾并不看他,只是颔首道:“师弟有礼。”

跟清临身后的林续风则是默不作声地走到角落看着那些丹畜,自从他脱离了丹畜行列,行夜给他的任务便是看管这些丹畜。

丹畜,丹畜……明明都是,进了这景熙宫,就成了丹畜。

他抹了把脸,顺耳听清临真君回报道:“弟子此行不负师命,立危城附近捉到一名夏家子弟,一路上弟子也有拷问,但夏家孽障铁口钢牙,撬不出什么话来,如今还请师尊定夺,可是要搜魂?”

他从衣袖掏出一个小袋,林续风看得清楚,那是可以装的擒拿袋。袋口松开后,里面滚出一个满身是伤,脸上被划了几道翻肉血口的高壮汉子。

那是立危城中曾经与夏承玄接头的东海散修夏启悟。

行夜放下丹谱,冷冷打量了夏启悟一眼,从座榻上下来,走到他身前,淡漠地说道:“别以为们最近的举动本座不知道,只当们是跳梁小丑而已,无论们是想反扑,还是要护住夏承玄,都只是白费劲。”

夏启悟喉头动了动,吐出一口鲜血,咬牙切齿地说道:“老畜生……”他被下了禁制,否则早就自爆内丹了。

行夜对辱骂已经无动于衷,他也懒得再废话,一手握住夏启悟的天灵盖,另一手施展法诀,一道阴毒的灵力渗透进他的神识,夏启悟便浑身抽动起来。

这是修真界最阴毒的秘术——搜魂术,可以得到被施术的所有记忆。

只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行夜的手离开了夏启悟的头颅,旁边自有僮儿递过温热的手巾,他擦了擦手,嗤笑道:“想去找夏家秘藏来对付本座?正好把们一网打尽!清吾,可愿意走这一趟?”

清吾神君立刻起身道:“弟子领命!”

行夜元君此时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泛起恶毒的笑意,他看着一向得力的座下首徒,字字诛心地说道:“清吾,本座门下也不少年了,想当年,如同一只丧家野犬,是本座收留了,这次苍梧之行,该怎么做,就不必本座教了吧?”

清吾神君立刻跪下,叩首道:“请师尊放心,弟子定当竭尽全力,拼死也要带回雪山冰种,以报师尊知遇之恩。”

行夜丢了手中白巾,冷冷道:“先前太和月泽手上吃了个亏,这次本座允许找回场子。”他停顿了下,舔了舔嘴角道,“杀,即便杀尽天下,也要把雪山冰种给带回来,但办事务必干净,不要给露出马脚。”

“弟子谨遵师命。”清吾神君起身正要出去。

“慢着!”行夜又突然说道,他看向旁边站着的清临,“带着清临一同去。”

清吾神君心头涌起一阵悲哀,他行夜门下经营多年,竟还得不到信任,不过……行夜恐怕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任何吧……

旁边的清临立刻眉飞色舞,立刻行礼道:“谨遵师命。”

“此次任务,清吾啊,”行夜元君玩味地看着他,“如果们师兄弟有什么争执,以清临的意志为主。”

清吾神君面色再次变爹惨白,而清临真君眼角下的蜈蚣又跳了起来。

杀啊,他最喜欢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写坏人戏份便如有神助~默默鄙视下自己~

☆、第107章

藏无花果树禁制中的,是一处巨大的山洞,洞中并没有像阮琉蘅想象中那样陈列着宝物,也没有堆积如山的灵石。

而是浮动着一个个发光的圆球。

一眼看过去,恐怕有数百个,像是一个个星子,将两一狐簇拥空地中央。

夏凉挥了挥爪子,随意牵引下一颗灵球,对他们说道:“现修真界有已经很少见这种法门,这叫‘百纳不息’,用远古水晶保存物品,乃是吾等青丘狐族的秘传,”他摇晃着尾巴,“其实近些年,也不知道到底存了多少宝藏,总之家主是知道的本事的,觉得好的玩意儿,都放这里了。”夏凉对结界的操控隐隐凌驾于宗师级结界师之上,他的本事,细思恐极……

阮琉蘅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颗光球,问道:“这是灵力构成的?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夏凉眯起狭长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些百纳灵球,除了活物,都能装得一些。”

他飞了起来,半空中用小爪子挨个点那些百纳灵球,慢慢说道:

“这里放了一条灵脉,大概有两万年历史,现可采集的灵石大概有四百万左右,算是个中型灵脉。”

“那是十王墓,之前被修士挖掘得不成样子,但他们不知道里面最值钱的其实是建造墓穴用的九纹石,便整个搬了回来。”

“这个家主要小心,里面全都是毒瘴,放出来的话直接灭杀一个山头不成问题。”

“这一颗封印了一件法宝,实凶极,出来便要见血,气息又霸道,只能单独装起来。”

“这里也是一条灵脉,略小,五百年内的产出也只有八十多万,但胜有伴生的灵泉,值得好好打理一番。”

“这是一座鬼城,用途不大清楚,只觉得此地可以隔绝轮回道,有趣得紧。”

“这里大概有三十来件上品法器,唔,还有一点远古留下的十品符箓,其实最古早的符箓并不分品级,而是以颜色区分,这是上等红符两百张……”

“还有一座灵植园,年份不好计算,最轻的年份大概也有六七百年,里面好多草都不认得,反正这园子是溯古纪的大宗门神农庭传下来的,里面还有许多装着草种的储物袋。”

……

阮琉蘅突然觉得夏凉太自谦了,这何止可以支撑一个小宗门,一个大型宗门也使得了。

夏承玄一点点将这些百纳灵球收进琉璃石中,他握了阮琉蘅的手,说道:“反正也不着急回宗门,与一起整理这些宝藏吧,把这些放进琉璃洞天,到时无论是得道飞升上界,还是身死道消,都将这些重新回馈间。”

这些机缘同样也是前辈修士以这种信念传承下来的。

“好。”阮琉蘅应道,与他一同进了琉璃石,打理这些百纳灵球。

当这些灵脉、宝地、法宝等等,都陆续搬进琉璃洞天后,原本的秘境灵力更为充沛,而曾经秘境主留下的境界限制也破而后立,按照这样下去,很可能再过若干年休养生息,便会从筑基期级别的秘境,升级到金丹期秘境。

移山填海的工作是阮琉蘅来完成的,这一点上,元婴期修士当仁不让,对天地规则的掌控比金丹期的夏承玄娴熟很多,而夏承玄则负责归纳安置,公子哥的讲究又出来了,有山必定有水,有宝穴必定有灵脉,有园林必定有禁制……将这些秘藏错落有致地安排妥当,如同打理自家后花园。

这一忙,便忙了半个月有余。

※※※※※※※※※※※※

苍梧派极少有外来访,他们养灵兽,却很少遇到娇娇这样早开灵智的赤焰兽,而娇娇有了蓬蓬鱼吃,心满意足,整日黏会钓鱼的少年小五身边,毫不吝惜地赞美他出神入化的钓鱼技巧。

明潜真君座下十三徒,并非以修为实力排名,而是以入门时间,小五入门早,但修为却很一般,只得筑基后期。

他喜欢垂钓,疏于修炼,这样的,放其他宗门里,一定会被批为“不学无术”、“玩物丧志”等等,然而苍梧派,明潜真君却并不多加干涉,完成每个月的修炼心得,如无大碍,便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五虽然于别的事不大上心,而且性格内向,却是极爱钓鱼。自从身边跟了娇娇,小五恨不得住水边,一边水边盘腿垂钓,一边将熟睡的娇娇抱怀里,柔柔地爱抚她软乎乎的皮毛,只是短短十多天,娇娇愣是被小五喂得大了一圈,但缩小后还是可爱如昔。

今天的收成也不错,小五翻了翻储物袋,大大小小的鱼大概钓了几十条,其中有四条蓬蓬鱼,别说是娇娇,宗门其他还未辟谷的弟子也有了口福,自从娇娇来了之后,他们的伙食改善极大,本来日日青菜叶子,如今也见到荤菜了。

又收了一杆,小五捏捏娇娇的耳朵,轻声唤道:“娇娇快醒来,要吃鱼啦!”

娇娇迷迷糊糊醒过来,甩了甩耳朵,一边舔着爪子一边问她最关心的事:“小五哥,今天收成好不好?”

小五笑眯眯地道:“四条蓬蓬鱼,都是娇娇的。”

娇娇欢喜地叫:“小五哥真好,除了蘅娘和南淮神君,小五哥是对娇娇最好的了,以后小五哥要经常来灵端峰看娇娇呀……”

一听到这话,小五的眼眸暗淡了下,等紫蘅真君完成任务,娇娇就要离开苍梧了,他心下舍不得,但还是很开心地回道:“好,到时候,一定会去太和看娇娇。”

等他收拾好渔具,娇娇跳上小五的肩头,准备随着他一同回主殿。

然而半路上,小五发现苍梧山的天空上闪过一道闪电,随后乌云倾轧,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小五自小苍梧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天象,他立刻拔腿狂奔。

而娇娇跟着阮琉蘅,则是有些见识的,她有点担忧地看着小五道:“这是有破坏蘅娘留下的阵法,不过放心,蘅娘很厉害的,她的阵法……”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那天便如同破开一个口子,黑色的狂风卷了进来,那逐渐暗淡的天色中,两个影突然出现苍梧上空,是两个黑袍修士,以小五的修为,看不出对方的境界。

但娇娇却可以,兽类的感知一向比类强,何况娇娇如今也有五阶的修为。她小五肩头警觉地弓起身子,发出蓄势待发的低吼声,

小五虽然看不出两个黑袍修士的修为,但凭借他们身边的灵力涌动,小五猜测他们起码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

他急了,飞行的速度更快,但却有些跌跌撞撞。苍梧修士对法门都不甚精通,他此时心乱如麻,越飞越慌。

娇娇看不下去了,她从他肩头跃下来,低吼一声,变回赤焰兽的原形,把小五往口里一叼,迅速往主殿飞去。

小五的手都发抖,他何尝经历过这些,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他看得分明,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修士伸出手掌,放出了什么奇怪的烟雾,而他身边脸色更阴沉的修士,也祭出了一件镜子样的法宝,天空排列出奇诡的大阵。整座苍梧山都摇动起来。

等到娇娇带着小五靠近主殿,才发现掌门明潜真君已经站主殿前,他敞开怀抱,以怀中抱月之势,撑起一个两仪阵,挡主殿前面,护住了主殿后的数百苍梧弟子。

明潜真君的身后,是四名金丹期弟子,分别是那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厨娘打扮的布衣姑娘,中年富态的管家,以及那荤素不计的光头和尚。四各持法宝,协助明潜真君,撑他身后。

看到娇娇飞过来,那光头和尚道:“五师兄,快快进来!”

保护主殿的光罩闪出一个缝隙,娇娇立刻窜了进去。

娇娇将小五放主殿里,扭头便要跑出去。

小五扯住她的爪子,哀声道:“危险,娇娇不要去!”小五的心目中,那样纤弱可爱的娇娇根本不能参与战斗,也没有会忍心让她去冲锋陷阵。

娇娇回头大声道:“娇娇会保护小五的!”她又眯了眯圆亮的大眼睛,有些得意地说道,“蘅娘一定会夸娇娇的!”

说罢她便冲进殿外的风雨中,看着上方的黑袍修士,娇娇一抖橘红色毛皮,浑身立刻布满了火焰,向着他们急冲过去!

明潜真君一愣,也她身后呼喝道:“不可,危险!”

……

清临真君看着这小兽冲了上来,眼睛一亮,说道:“竟然是未认主的赤焰兽!带回丹平城,师尊一定喜欢!”

清吾神君心不焉地说道:“那便留她一命罢。”

清临真君点点头,又摸了摸下巴,说道:“可这样一来,便不能伤了赤焰兽的皮毛,未免畏手畏脚,好赤焰兽无论死活都很值钱,就算死了,哈,这一身毛也是个稀罕物。”

赤焰兽的皮毛可以做成漂亮的防御法宝,即便是真火之中,也可以浴火而不焦烂,极适合闯火域类秘境。

清临真君手中掐诀,念动咒语,一条绳索便从袖中飞出,迎上娇娇。

但娇娇也不示弱,几个回合下来,那绳索仍旧没娇娇身上讨到便宜,反而被她的真火烧坏了几处,清临真君不耐烦了,他张开五指,一道黑气射向娇娇。

娇娇被那黑气团团围住,神智稍微一松懈,便被那绳索捆了起来,她呜呜咽咽地叫着,被飞过来的清临真君一掌掼主殿门口,身后的石板被撞裂了一大块。

小五挣脱了身边师兄师姐的拉扯,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用力扯着娇娇身上的绳索,眼泪流了出来,他看向旁边的明潜真君,悲呼道:“师父,等隐居山中,不问世事,既没有稀世奇珍也没有万贯家财。为何会有恶上门欺凌,这难道就是修士所奉行的天道吗?”

明潜真君祭出一道清神决,打入小五灵台,止住他浑身颤栗,平静地答道:“徒儿莫忘,们苍梧派拓居深山,三省自身,修身养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磨砺筋骨,清心明志,非是为了求得上天的庇护,为的乃是把精神融入山川、云霞、雾霭、清泉,修的便是道返自然,气合天地,不为强所辱,不为名所动,不为利所图。”

说罢,明潜真君并没有等小五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身材修长的黑袍修士,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师兄,没想到时隔多年重逢,却是如此立场。的性情还是一如往昔,师父他老家如果有知,一定会很难过。”

☆、第108章

阮琉蘅所赠的护山阵法被破后,苍梧山如今已被浓重的黑雾笼罩,走兽躲洞穴中惶然发抖,许多山中飞鸟被灵力动荡惊乱,但当它们飞到半空遇到黑雾时,便被吞噬进去,只余下几根洁白的羽毛飘摇无根。

这处青山,自明潜真君开山立宗八百年,从未遭受过如此劫难。

秋叶悲悲,劲草戚戚。

那是无力挣扎的哀鸣。

飞半空中的清吾神君默默俯瞰着明潜真君,白皙的脸上闪过扭曲之色,他眼神复杂,随后冷哼一声道:“当初师父因为一点小事,便逐出师门,做为师弟,更是袖手旁观,可曾当是师兄?今日便是来报复们。”

明潜真君轻叹一口气,道:“师尊何曾想驱逐,是他老家最得意的弟子,悟性既高,学艺又快,师尊只盼传衣钵。而却不满足于师尊一脉道法自然,不愿忍受徐徐晋阶的平和岁月,醉心力量,甚至偷练其他门派阴毒邪功,以求捷径。师尊实痛心疾首,故而将关省身洞,望能清心涤欲,早日回归正道,可却私毁禁制,破门而去。师尊晚年回顾此时,每每抚膝长叹,寿限至时,甚为憾事。”

“往事休要再提,现已是化神后期修为,而,”清吾神君轻蔑道,“不过是个区区元婴,现捏死如同捏死蚂蚁。现本座给们两条路,死,或是交出太和夏承玄!”

清临真君他身畔,此时却轻飘飘的搭话道:“啧,师兄,怎么不知道有两条路?师尊不是交代斩草除根清理干净吗?”

说罢恶毒的剜了清吾神君一眼,继续说道:“明白了,哈哈,清吾师兄是要先耍耍他们,给他们一个盼头,等回头希望落空,看这帮号称‘修身养性,不以己悲’的窝囊废奔走哭号,美哉,快哉!精彩,精彩,哈哈哈,师兄不愧是师兄,果然……”

——比还要禽兽。

清吾神君没搭理他,而是张开晔天镜,将整个主殿全部困镜光之下。晔天镜洒下的光柱,像不可逾越的障壁,铁桶一般把众笼罩其中。

清临真君玩味一笑,他脸上的蜈蚣,欢娱的抽动着。

明潜真君怜惜的回首看了看身后弟子,闭了闭目。

“诸弟子,苍梧宗门虽小,却义重如山,可以身陨道消,却绝不会妥协强权,出卖朋友。”他斩钉截铁地道,“诸弟子,可还记得苍梧派之庭训?”

身后弟子喉头哽咽,齐齐吟诵:“不为进者动,不为退者动,不为强者动,不为恶者动,不动如山,敢担天下!”

……

空旷的山谷,鸟兽全无。

“不动如山,敢担天下”的悲绝之音,往来回荡。

清吾神君脸上划过一道厉色,手上毫不留情地催动灵力,明潜真君和他身后的四大弟子面容煞白,几欲跪倒,却勉力支撑着结界,硬生生昂起头颅。明潜真君满头白发被真气激荡,四散飘展,宛若仙。

娇娇被捆了四爪,却没被堵住嘴,她圆圆的金色眼眸瞪着上空的苍梧神君,大声道:“蘅娘才不会怕们!两个坏,一个不要脸,一个丑八怪!呸!”她唤道,“蘅娘!蘅娘快回来!老先生被坏欺负了!”

娇娇左一声“不要脸”,右一声“丑八怪”,全骂两个的痛脚上。

清临的脸立刻变色,只是顾忌她那一身美丽皮毛,施展法诀,让那绳索越来越紧,把娇娇的爪子勒出血来。

娇娇痛极了,但她没有哭,依旧用牙齿狠狠扯着绳索。

她会为了老先生去呼唤蘅娘,却不会为了自己的痛苦求救,娇娇也有她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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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琉蘅出了琉璃石后便感觉到护山阵法被强行破开,她心头一沉。

外面的气场也不对,而且隐隐感觉到娇娇有了危险!

她没有与娇娇签订契约,但元婴修士对亲近之的安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度,她急忙道:“苍梧有难了!”

夏承玄看她脸色不对,唤出夏凉问道:“这处禁制如何出去?”

夏凉回道:“这处禁制是完全虚拟的空间,自是从哪来回哪去,解除禁制后,这里便会回归虚无,”他爪子划开一处裂隙,“家主和仙姑先走,把禁制安置妥当,便马上出来接应。”

夏承玄握了阮琉蘅的手道:“既然苍梧有难,那一定是的行踪泄露了,放心,没出去之前,他们想必不会动手。”

阮琉蘅心急如焚,点点头。两携手出了禁制,还是那棵无花果树下,然而天空不再是风和日丽的朗朗乾坤,而是黑雾密布,遮蔽红日。

只见两个黑袍修士高高飞半空,一道道法诀正压向苍梧派主殿。

她一瞬间瞪圆了双眼,心里立刻想到,苍梧修士只修身养性,根本就不曾修炼过斗法技能,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攻击?

阮琉蘅身后突地升起一轮紫色日珥,那是被怒意激发,不由自主开启的身前三尺绝对剑域。

焰方剑如影随形,已经握阮琉蘅手上,她举剑一喝:

“住手!来与吾战!”

一团紫火自脚部向上燃起,随着紫火遍布,白色晖云临阵铠出现阮琉蘅身上,一道剑芒闪过,漫天紫火剑光笼罩整座苍梧山。

八荒离火剑域全开!

焰方前,雪阿后,阮琉蘅与夏承玄化作一紫一白两道夺目的亮光,直取高高上的黑袍修士。

行至半空,夏承玄骤然急转,向大殿上方的晔天镜激射而去。

夏承玄心思洞明,他越是危机关头,越是明镜止水。他已经认出黑袍修士之一正是魏国供奉行夜元君的座下首徒清吾神君,而他身边的,想必也同为行夜爪牙。夏承玄深知这场大战势必山崩地裂,而苍梧派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只有先毁掉困住苍梧派的禁制,将他们护到安全之地,阮琉蘅不被掣肘,接下来战斗才有更多胜算。

电光石火般,一张跳动着狰狞伤疤的脸俯冲而至,似乎要贴到夏承玄脸上,夏承玄心念急动,毅然挥剑。

“两仪镇魂,开!”

寒冰暴雨席卷无穷剑意,向前狂泻数里,风雪中,蜈蚣脸倏忽不见,紧接着,数里外传来清临真君那瘆的狞笑声:“别以为不知道想打晔天镜的主意,小杂碎,的对手这边呐!让把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几个孔吧,哈哈哈!”

焰方剑上传来夏承玄的神识指引,阮琉蘅心念随动,剑合一,直取清吾神君,清吾神君向后急避,阮琉蘅剑势不止,直直将清吾神君逼退百里。

苍梧山脚下是排列有形的一方方水田,幅员辽阔,烟稀少。

阮琉蘅定下心来,避开苍梧山界,以此处做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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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剑修是何等骁勇善战,他们对地势的把握,对斗法的熟稔都已登峰造极,唯一能困囿于他们的便是自身的悟性与修为。

但眼前清吾神君的修为实比阮琉蘅高出太多,此时的他再没有顾忌,当初与月泽真君对峙之时,不仅是月泽的主场,而且他必须护住林续风,因此才只求逃,不求胜。

而如今,清吾神君每一手都是杀招,他早年便开始修炼邪法,暗地里不知道害过多少,于偷袭暗战都有心得,更是斗法的好手!

此次他非但要求胜,甚至意欲除掉阮琉蘅,于是各种压箱底的阴毒法器尽数招呼上,邪恶法门更是层出不穷。

但阮琉蘅的剑域更强大!

无数剑意阻挡住攻势凌厉的法术,阮琉蘅唤出两只紫微鸟,整个天空布满了火光,方圆百里尽剑域范围内。

清吾神君也不示弱,他从眉心引出一团黑雾,而后双手不停掐诀,口中吟诵法诀。那黑雾逐渐扩散,当法诀落下最后一个音节,那黑雾瞬间扩散,自清吾神君身周爆发!

那是清吾神君的领域———疆无魂域!当空向阮琉蘅压下!

而他自与月泽一战后,重新修炼的分神“开山刃”带着煞气从他身后缓缓腾起,利斧挥动之时,疆无魂域与八荒离火剑域碰撞一起。

“拜太和月泽所赠机缘,若不是他坏了的分神,师尊也不会为寻来一副更好的材料,”清吾神君猖獗笑道,“如今之开山刃,实力比曾经强横十倍!正好先开了苍梧,再手刃了,方解心头之很!”

疆无魂域展开后,迅速压制住了八荒离火剑域,水田之上,已分作两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