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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驯徒记》 · 吴瑕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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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机缘,夏师兄连听都不想听吗?”他垂下眼眸道,“你如今拜在修真界最威风的女剑修名下,她待你一定很好吧?所以任何宝藏都不动心,你可知,你们太和剑修视如敝履的法宝,却是别人抢破头的。”

“那又与我何干?”夏承玄有些不耐烦道,“我不想听你诉苦,更没义务安慰你,你知道我夏承玄为人,不落井下石,也不雪中送炭,林公子,寻帮手,你找错人了。”

林续风不看他的脸,像是没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一直觉得夏师兄与我是很相像的人,只有你能接受我的思想,我的行为……”

“直到林家破败,我被家仆带出魏国逃难,才躲过一劫,但我并不恨夏师兄。因为我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后来果然夏家也被砍了,你看,夏师兄又与我一样了。”

“不过夏师兄命好,入了太和,我却只能靠着林家留下的一点机缘成了散修。”

“你一定看不起我,觉得我蝇营狗苟吧?可见身在大宗门的修士,根本不知道底层修士的艰辛……如今我也不再是曾经的林公子,只是一个落魄修士,这机缘我一人吞不下,若夏师兄也无兴趣,那便让它继续埋没吧。”

他说得凄凉,但听在夏承玄耳朵里,却是另一重含意。

林续风不惜如此放低姿态,也要拉他下水,却不知道在图谋什么,但一定与他有关!

可夏承玄也不着急,他甚至像戏弄猎物的大猫一样,慢悠悠地问道:“你先说说,是什么机缘。”

林续风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机缘,你一定会有兴趣。”

“它是罗刹海的钥匙。”

☆、第73章 堕龙吟:机缘险中求

“罗刹海”三个字反应在夏承玄的脑海里,直接对应的便是“阮琉蘅”。

他心头闪过的第一件事,是林续风居然知道阮琉蘅在寻罗刹海?

他从何得知?这机缘究竟是真是假?林续风是否有背后势力……夏承玄浑身上下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心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行性以及对方的真实意图。

虽然阮琉蘅出身罗刹海并不是多么机密的事,甚至很多年前,太和的一部分亲传弟子就在穆锦先的授意下低调探寻着,而他的师姐斐红湄和师兄芮栖迟,则更是不遗余力地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去寻罗刹海的踪迹。

但这件事也不应是寻常散修该关心,并且能知道的。散修最重视的便是利益和秘宝,对于罗刹海这样既无秘宝、机缘又少,甚至还可能有去无回的秘境,几乎没人会有兴趣。

而林续风也绝不是他嘴上说的“落魄修士”,当年林家树倒猢狲散,他居然有本事从里面逃出来,还入了修真界,更别说如今竟有筑基期的修为,混入了大秘境琉璃洞天,鬼才会信他说的那些话!

要知道虽然修士可以直接用丹药一步步晋阶到金丹,但宗门丹药储备丰富,散修可未必,偌大修真界,为了筑基丹杀得头破血流的比比皆是。

这样一个曾经心狠手辣,如今有手段,或许还有后台的仇家之子,温文尔雅地邀请你同去探寻一个你所求的机缘——就像是一条毒蛇一边吐着信子,一边还在问你可否缠上你的脖子。

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去,但一扯到阮琉蘅,他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也值得去闯一闯!

夏承玄不动声色地回道:“林公子果然有心了。”

林续风面上浮现出了然于胸的笑意,说道:“夏师兄有勇有谋。”

两个人对视一眼。

他知道这是陷阱。

他知道他知道。

“那么我们该往何处去寻?”夏承玄问道。

“黑琉璃洞天,夜帝王宫殿。”林续风答道。

对夏承玄来说,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既然夏凉说过夜帝王宫殿有好东西,那么看来林续风也是冲着这些宝物去的。

但……究竟是不是呢?他是真的想要宝物,还是他的命?亦或是两者兼得?

一路向绿琉璃洞天的界口疾行,夏承玄还不忘在某些明显的地方做出示警记号,以便通知其他人此地有魔修出没。

林续风看他的作为,笑道:“夏师兄,你是真的变了。”

“此一时,彼一时。其实林公子也不曾真正了解过我吧?”夏承玄并没有转移话题,反而很热络地攀谈起来,“这些年我在太和受教颇多,觉得曾经日子都只是浑浑噩噩,如同一场大梦般,如今梦醒,入了大道,自然是当以人间安危为先。”

“夏师兄说的是,可惜我却没好运气,如果能拜入太和这样的宗门,也算背靠大树好乘凉,”林续风唏嘘不已,“这次听说夏师兄得了朱雀廷魁首居掌剑之职,想必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真不愧是灵端峰紫蘅真君的关门弟子。”

“剑修之苦也不足为外人道也,”夏承玄做戏做圈套,“不过林公子天纵英才,如想入太和门下,我倒是可以帮忙引荐。”

“夏师兄莫要取笑我,在下只是区区三灵根,这份资质,中庸之才,岂敢高攀。”林续风云淡风轻地笑着,“只盼夏师兄得了宝藏,念及旧情,给在下一条活路。”

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中,有说多错多的说法,但对于这两个人来说,言语却是最有用的探子,可以从对方身上收集情报,哪怕一个笑容,一个眼神,都不曾放过对方。在两人不约而同的有心引导下,交谈越发热络。

“可那罗刹海的钥匙只有一把,我们要如何分呢?”

“那地方不止一件宝物。夜帝王宫殿的消息,说来惭愧,我也是从另一位前辈身上打探到的,据说有那宫殿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只有三个抽屉的匣子。这匣子通虚无,无疆界,跨时空,乱乾坤……第一个抽屉里会放着举世最无双的利器,第二个抽屉放着举世最无双的防具,第三个抽屉放的却是这天下最缥缈之境罗刹海的密匙。”林续风毫无芥蒂地全盘托出,“而在下左思右想,太和剑修本命剑之利,怎会看上那第一个抽屉,所以在下就厚颜取那第一件宝物,其余二件,那罗刹海密匙于我也无用,索性都送与夏师兄如何?”

“这样的宝藏,居然几万年都没有人知道,留给我等,真是……偌大的机缘。”夏承玄听了之后并无喜色,而是意有所指地看向林续风,引他说出消息的来源。

“那是因为前人没有我手中的地图,”林续风轻轻拍了拍储物袋,四两拨千斤地回道,“夜帝王宫殿在地下,里面机关无数,即便有人误打误撞地找到入口,却也闯不过去。”

“那倒是要小心了,想来里面还有难关,否则林公子也不会找上我了。”夏承玄继续套话。他对地图的来历兴趣不大,反正林续风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宫殿的信息却很重要,他必须知道得越多越好,哪怕是假的,也好过一无所知。

“夏师兄一定很纳闷我为什么一定要拉你入伙吧?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所修的法诀中,最强的也不过是水系,而且在刚才一战,夏师兄也看到了,此诀以防御为主,毕竟对散修来说,头等大事便是保命,所以我才想找一位冰灵根修士做搭档,说实话,在丹平城,谁不知道夏郎君是一诺千金,又是天生的冰灵根,所以在下才进了琉璃秘境之后,才特意来寻夏师兄。”林续风摇摇头,颇有些难过地道,“我知道夏师兄还在怀疑我的为人,但我确实只想平平安安得到机缘,以便今后重振家业,难道夏师兄……没有这样想过吗?”

林续风也在出招,夏承玄接过他的试探,冷冷一笑。

“振兴家业?我却没有时间去做这美梦。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提升修为,因为,我们两家的败落都因那一个人,”夏承玄神识牢牢锁定林续风,缓缓道,“提高了修为,才能去找行夜那老匹夫报仇,你说,对不对?”

林续风立刻抬头,看着夏承玄坚定道:“如果不是他,我们两家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如果报仇,请夏师兄算我一份!”

夏承玄收回目光。

这是一个几乎完美无缺的对手,诚恳、真实、逻辑严谨,简直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似的,不露任何痕迹地取得他的信任,然而,却太过完美!

如果不是他刚才抬头的一刹那,后颈有那么一瞬的僵硬,他几乎就要相信眼前的人了。

人,永远无法达到最完美的状态,那是一种天人合一才有的境界,如他们这样在大道上苦苦寻觅的修士,即便武装得再强大,也会在心灵最脆弱的地方留下一道阴影。而这道阴影,既是道心的隐患,却也是他们曾经在人间生存过的证明。

林续风那被夏承玄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僵硬,就是他这十多年生存的证明。

就像夏承玄握剑手上的茧子,像他提到阮琉蘅就失控的心。

都是他们存在的证明。

也是最可怕的漏洞。

言语中一次次的试探,林续风潜意识最深处,肢体的瞬间僵硬证明他对“行夜”这一词有着极为深刻的反应,由此反应展现出的漏洞,已明明白白地告诉夏承玄:他恨行夜。

夏承玄倒是松了口气,以此来推断,林续风找他来无非为了两件事:夺宝、夺命、如果林续风真的只想要那抽屉里的宝藏,除了罗刹海密匙,其他都与他也无妨;如果林续风是想要他的命,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剑修在修真界是什么样的武力存在?朱雀廷掌剑在筑基期剑修中是什么样的武力存在?

夏承玄与林续风虚与委蛇这么久,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甚至还转过头安慰林续风道:“若林公子有难处,可随时来太和灵端峰找我。”

林续风笑了笑,正要回话,却在此时,听到了一声女子的尖叫!

“滚开!”那声音怒急,却无惧意。

夏承玄一过脑子,脸色瞬间变了,立刻向那叫声的方向飞去。

※※※※※※※※※※※※

穿着一身黑色太和亲传弟子袍的赵绿芙并没有因这身暗色而显得老气,恰恰相反,这身黑色使得不笑不羞的她透着一股凌厉的冷意,配着年轻秀美的脸,竟有了另一种俏美的风情。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美色,独行的赵绿芙身现在身在一处悬崖边,被三个明显已结盟的散修包围。

但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散修?

天下宗门之多,各小宗门有弟子收就已是谢天谢地,导致入门的修士良莠不齐,有些本来就带着歹意进来的弟子入了秘境之后,会迅速换上看不出门派的散修服饰,专干杀人夺宝的勾当。

如果不是赵绿芙看上去比较弱势,又十分漂亮,几个人可能还真不会去招惹太和剑修。

可恰好其中一个领头的动了色心,想着这辈子能尝个女剑修的味儿,也就不枉此生了。另外两人被他一煽动,也起了邪心,毕竟太和剑修的修为底子绝对扎实,好好采补一番,对自己也是大有裨益。

先给她下了留芳散,再远远布下一道结界,看笼中鸟还怎么飞!

赵绿芙第一次遭到这种暗算,她羞愤至极,立刻举剑跟这三个人缠斗起来,但歹徒的无耻也是超乎想象的,法宝和武器都朝羞人的地方打,甚至还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摸到了她的发髻。

才有了那一声尖叫。

不过也正是这一声尖叫救了她。

如果不是夏承玄听出她的声音,他根本不会管这些秘境里层出不穷的杀人越货。对夏爷来说,他在这秘境里时时刻刻不放松与林续风周旋,而心心念念的,都是为阮琉蘅去寻罗刹海的密匙。

☆、第74章 堕龙吟:仗剑除流寇

无论从各方面来讲,水灵根修士与冰灵根修士都堪称最佳搭档。冰灵根本身便是水灵根的变异,本质仍是以水为根基,若身边有修士以水法为辅助,再凝水为冰,不仅可以减少灵力的消耗,还可以在修为较低的时候,使出更高级的法诀。

林续风的水法一出,夏承玄冰剑的剑意随后跟上,两厢一合击便是万条冰箭凶猛而至,根根透着寒光,二人灵力完美融合,声势比各自单独施法要盛出一倍。

却在中途被一道无形结界挡住。

夏承玄冷冷一笑,破结界比破阵法要简单粗暴得多,阵法还必须找阵眼,但结界端只看设下之人的能力和破阵之人的能力。

同境界修士布下的结界,鲜少有能挡住剑修的。

即便这结界真有几分本事,也架不住夏承玄那一身刚猛的剑意——他纵身跃起,两剑破开结界,之前被阻挡一时的冰箭立刻全部射了进去,围着赵绿芙的三人立时察觉,各自施展手段避了开来。

赵绿芙已经被一道禁制束缚了右手,脚下又被缠住,正准备以剑迎战这些冰箭,却发现这些冰箭逼走了那三个修士之后,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齐齐落下。

她才明白这是有人来救自己,双眼立刻从绝望一战的死灰色变为喜悦的盈光,当她看到夏承玄的身影时,才激动万分地叫道:“夏师弟!”

夏承玄的心情现在十分复杂。

他与林续风都是同样凶狠之辈,在战斗时,即便不打招呼也可以用出默契的招数,林续风以水系法诀辅助,他利用水波助战,打得十分爽快。但与此同时,他心里却在审时度势,这样一个对手在身边,已是极不安全,现在救了赵绿芙,势必要带她一同上路,在这样的情势下,并不是一件妥当的事。

他不是什么圣人,但在与虎谋皮之时,却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搭进去赵绿芙。

心上算计,手上剑意却依旧威猛,他毕竟进过砺剑石,与差些历练的赵绿芙不同,几招间收拾了领头的修士后,他也有了决断。

而另一边作战的林续风也是没留手,手上利落地拧断另一个人的脖子,场上还只剩一个修士,那人是个心思灵的,知道逃也难,立刻跪下来道:“我改过!我再也不敢了!”

他拼的就是太和剑修毕生三斩的规则,喊出改过的话来,以求能留下一命。

夏承玄看都没看他一眼,帮赵绿芙解了禁制,再回头时,林续风一只手已经穿了那人的丹田,另一只手正在摸他腰间的储物袋。

真可惜,要是这人争一争,还可以帮他削弱下林续风的实力,竟这么轻易地叫人夺了性命,实在无用。

“夏师弟,这位道友是?”赵绿芙十分感激二人,尤其看着林续风温文有礼的样子,心里就将他归到好人那一类去了。

殊不知,眼前两个,当年都是出了名的煞星。

“这位太和师姐有礼,在下林续风,同夏师兄乃少年旧时,如今在此地偶遇,因此同行。”林续风回道。

夏承玄简单直接地问道:“这位林公子有一份密图可以进黑琉璃洞天的夜帝王宫殿,听闻里面有一处宝藏,但却极为凶险,不知赵师姐有什么打算?如已有目的,那么我便护送赵师姐一程。”

他是明明白白地跟赵绿芙说清楚利弊,却不能直接将他与林续风之间的博弈关系挑明,端看她如何选择。

可赵绿芙在这秘境中也是漫无目的,她生来良善心肠,对机缘之事看得极淡,满心都是进了琉璃秘境该如何“行侠仗义”的,结果吃了这么一个暗亏,心里也隐隐知道这秘境不是能托大的地方,何况跟着夏师弟,关键时候还可以互相照应。

几乎想也不想的,赵绿芙答道:“我对机缘没兴趣,但既然这么危险,我做师姐的当然要义不容辞的帮你们!”

夏承玄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太和的女弟子还是被养得太纯善了,身边的男性同门即便不曾轻视她们,却也会在各方面多加照拂,不为别的,乃是出自一种同门间的友爱和男子守护女子的天性使然。如果换个心思转得多的,恐怕从他最后一句便能听出不欲与她同行的含意,但赵绿芙这样真纯的姑娘,就算听出来,恐怕也是以为师弟怕给她添麻烦。

怎么会麻烦?夏师弟真是太客气了!

赵绿芙除了对付那些猥琐的修士上有些措手不及之外,其他方便还真是无可挑剔。毕竟是月泽真君悉心栽培的亲传弟子,也是以筑基期修为便领悟到剑意的精英良才,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有相当的自信,一点也没觉得是给夏承玄添了麻烦,反而觉得自己可以照顾他。

因为她是师姐啊。

这么想着,她才想起旁边还有外人,立刻对林续风解释道:“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师父已经给我准备了好多,若不是想来见见市面,我就在峰里继续闭关了。”

“师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动身吧!”夏承玄赶紧出言拦住她,额头冷汗都快出来了,这姑娘怎么这么容易就把底交出来给别人!操心啊!

林续风依旧是笑着,他似乎知道夏承玄的底线,竟然老老实实的没有继续套赵绿芙的话,可见……他其实并不是见宝就心动的人。

夏承玄越发看不透林续风现在的品性。

“赵师姐这一路可有遇到魔修?”夏承玄问道。

赵绿芙大惊。

“怎么会有魔修进来?他们不是有堕魔印吗?而且散修入内都是要经过筛查的。”

林续风道:“这也不是不可能,想当年白渡城不也是混入了魔修才导致沦陷?所以现在堕魔印早已不是判断魔修的唯一标准,此次入琉璃洞天的散修,全部要检验精血。”

精血确实更难作假,因为魔修以魔气修炼,精血自然不纯——可如今琉璃洞天混入魔修又意味着什么?

连精血都已无法辨认出魔修了。

“这该怎么办?他们人多吗?”赵绿芙急忙问道。

夏承玄摇头回道:“我这边遇到的,至少两个以上,而且留下一处无法毁坏的阵法。我已经一路留下记号让大家提防魔修,但秘境不结束,所有人都出不去,也无法禀报师长,所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因为对方的动机也尚且不明。”

林续风闲闲道:“这可是个将修真界所有新一辈弟子一网打尽的好时候啊。”

夏承玄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都是人精,设身处地的想,如果能混入密境,再将这筑基期最大的密境毁掉,自然是对魔修最有利的局面。

可茫茫琉璃秘境,五大洞天,三千世界,修士之间无法互通音信,又岂是他们身单力薄能阻止的?

夏承玄转头看向林续风,似笑非笑地道:“也许找到夜帝王宫殿的宝藏,我们还有一搏之力。”

林续风面不改色地道:“举世无双的防具,夏师兄以为呢?”

随后,两个人都不再交谈,赵绿芙一路跟着也是纳闷,他们你来我往一句句说的话,都是是寻常话,可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赵绿芙不是傻子,她敏感地察觉,这里面似乎全是机锋,是一道道的钝刀子。

他们难道不是好朋友吗?赵绿芙也收起了对林续风的好感,而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夏承玄,心道,一定要保护好师弟才是。

※※※※※※※※※※※※

阮琉蘅这边却一无所获,还得忍受赵欢赵狗皮膏药似的在她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问一句“打一架”?

确实很欠揍!

但她这一会儿才想起来,九重天外天对她的态度,居然没影响赵欢赵?

阮琉蘅想了想,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九重天外天似乎对我有所……”她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出一个能形容九重天外天对她种种奇怪举动的词,只好省略过去,“你可知道,这是何原因?”

赵欢赵听到她这么问,终于慢慢收了嬉闹的脸。体修也是身材魁梧之辈,当他不苟言笑的时候,一身化神期修士的压迫感,才真正散发出来。

六重天的皇子,丰仪岂能差了?

他笑笑道:“孤还以为你不会问。”不问,心中存疑必生戒备;问了,却是真的将他当做朋友了。

阮琉蘅实话实说道:“第一次三重天贺秋挑衅,我还可以当做是无心之举;第二次七重天谢启神君和八重天姬天君的所作所为,却不由得我不多想;现在你又随我同行,我更觉不妥。”

赵欢赵眼底流过一丝黯然,只道:“不管你信不信,孤都没有要害你的心思。”

“那么你……”阮琉蘅不愿意说出口。

赵欢赵深吸一口气,才道:“孤来,起码比别人来好一些吧?”

“为什么要对付我?”她问出了最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孤也不知。不过你放心,孤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赵欢赵三句话又要歪,“女王大人给孤留点彩,到时候就算个出师不利,他们也不能拿孤如何。”

阮琉蘅无奈道:“那么,格物宗传出关于罗刹海的消息,也是假的了?”

赵欢赵一脸茫然,问道:“格物宗和罗刹海有什么关系?九重天外天与格物宗之间并无……”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出手,一拳向阮琉蘅击去!

阮琉蘅虽不曾防备他,但行走在外的基本警戒已经形成一种本能,她身形一动,人已在赵欢赵身后,焰方剑握在手中,正要与他说理。

却发现赵欢赵拳头攻击的对象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缓缓流动的琉璃洞天灵脉之上,突然出现的那个极小的缺口。

而赵欢赵的拳头上却见了血。

他回头看向阮琉蘅。

彼此眼中都是震惊!

琉璃洞天的灵脉,居然出现了缺口!而能穿透体修拳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两个人都再次将视线凝聚在那缺口上。

只见缺口周围的灵脉已开始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原本的灵脉流以缺口为中心分成两条支流,而脱离了应有的轨迹。

☆、第75章 堕龙吟:花香濯雾魇

修真界的秘境都可以看做是一个个在人间存在的独立小世界,对于空间的探索和开辟,从古至今的修士都乐此不疲,很多渡劫期的大能在渡劫前,都会留下秘境机缘,以等待有缘人继承,同时也是对人间资源的一种回馈。

秘境的支撑便是灵脉,有了灵脉的滋养,秘境中的万物才能循环生长,生生不息。

秘境虽然是独立小世界,但在开放之时,其真正运转的内核则会与人间相连,吐纳灵气,所以照葵野的上空才会出现五色琉璃之象——在这之上,就是琉璃洞天的内核。

而现在秘境与人间相连之处,居然产生了一个缺口,且影响了灵脉流动轨迹,轻则秘境动荡,重则秘境毁灭,整个照葵野乃至人间西南方都要受此波及,影响无法估计!

“刚才穿破秘境的是什么?”阮琉蘅反应极快,立刻问道。

“黑色尖锐之物,材质不明。”赵欢赵沉声道。

当时阮琉蘅并没有察觉到背后有问题,那是因为这次来自秘境内的攻击一点杀意都没有泄露,更无一丝刻意气息,仿佛随手为之一般。也亏得赵欢赵注意到她身后的灵脉突然掠过一片阴影,以丰富的战斗敏感度和本能反应,才使得下意识的出拳抵挡。

一撞上那从秘境中透出的黑色硬物,他便心知不好。

赵欢赵那是一身真龙之血淬炼出的身骨,竟然被伤了皮肉,如果不是骨头还经过特殊的打熬,只怕拳上的骨头也会被击碎。

有“修真界第一体修”名头的赵欢赵,实则已经有数百年没受过伤了。

阮琉蘅不再犹豫,她当即掐诀做法,迅速点出四道剑意,再从储物袋里祭出四柄普通飞剑,最后分出一缕神识,喝了一声:“剑随心,飞传书!”

这便是太和有名的“飞剑传书”法门,比起传音符只能传送到固定位置,“飞剑传书”却可以寻人所至,且被别人截获时,可以随时将信息收回,乃是太和不传之秘法。

四道剑光闪着紫光,带着阮琉蘅的神识气息向着另外四个方位飞速而去,正是南淮、鸿英、复寥,以及照葵野太和营地方向。

她咬唇,回头道:“此地与秘境相连,恐对弟子不利,请赵神君为我护法,我在这里补一道阵法!”

赵欢赵双拳相撞,轰鸣一声,两臂皆覆上龙形银光铠甲,光芒闪过,身上也换了一身白银色的重型战铠!

“只要孤不死。”他低声说道。

赵欢赵完全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进琉璃洞天秘境的弟子,无不是这二百年内修真界的精英,各宗门的希望,绝不能折在里面!

他心头阴影诸多,不仅有九重天外天本身的反常,还有白渡城沦陷的原因、能出入朱门界的魔修,以及之前人间那如暴风雨来临前般的不寻常宁静。

只怕……琉璃洞天里进了敌人了!

阮琉蘅何尝想不到这些,她亦相信赵欢赵不会趁此机会出手,于是毅然转身,将安全交付与他。她眉心一闪,祭出四柄元神小剑,按照四象方位定下乾坤之势,双手不断变幻个各种不同手势,指尖弹动紫微真火,开始布阵!

可她心里不断地去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如果是魔修在秘境中捣乱,那么——

照葵野之下的各宗门营地,危矣!

※※※※※※※※※※※※

最先接到阮琉蘅飞剑传书的便是南淮。

衍丹门的丹修不比其他修士,攻击性的法术不多,却擅长防御,又因门派内最骄傲的镇派之宝乃是天下三大结界之一的惊神通天结界,所以门下弟子大多辅修结界术和阵法,论起结界术来,倒真不逊色于成日钻研各种道术的格物宗。且门下弟子丹药配给都极充足,在修真界,如果想与衍丹门的弟子战斗,多半会被他们耗得灵力尽失,然后再被攻击力很小的法术以“钝刀子”磨死。

而且衍丹门弟子平时单独外出行走时,不仅会将神识外放,还会在身前身后放出最少方圆一里的结界,一旦有人试图进入,立刻便会将信息传达到修士神识之中。

这结界在衍丹门也有个称呼,名为“绝缘场”,其中有真意,也有调侃之意,弟子们是觉得有了这结界,连异性都近不得身,所以才为“绝缘”。

南淮的绝缘场已经不是小家子气的一里几里,而是方圆百里,且不会屏蔽任何进入之物,因为入绝缘场的所有物品都在他的操控之下。

所以阮琉蘅的飞剑刚入南淮的绝缘场,那上面熟悉的神识气息就已被他感知,心念一动,只弹指一瞬,那飞剑就从百里外,瞬移到南淮的手中。

飞剑中只有一句话:“秘境有变!”

南淮脸上顿时就变了色,飞行法宝都弃之不用,直接施展化神期修士的瞬移神通。几步之间,瞬息万变,因速度太快而只听见罡风的呼啸声……

可只行了一半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住,下方是浓黑的雾气,如同一片黑色的云海,吞没了整个照葵野之下的宗门营地。

他心下更是震惊,立刻辨认出这是修真界失传了几千年的一种禁锢结界——雾煞结界,可以吞天蔽日,锁山罩海,并且结界层极厚,算是最难突破的结界之一。

南淮只是脾气好,却绝对不是懦弱之辈,他此刻震怒,俊朗的脸上骤起阴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压抑着心中狂风骤雨的悲愤。

化神修士之怒,已足可以惊天动地——但他不能,因为他头顶之上,是承载无数宗门弟子的琉璃秘境。他现在仰头看上去,那天空真正仿佛一块脆弱无比的琉璃,随时都能破碎般,让人痛惜。

南淮低下头,收敛了情绪,握紧了拳头,立刻将神识全面铺开,寻找结界之上的可疑痕迹。

根据他的推算,此处应距离营地五百丈高,下方浓雾滚滚,因无法探入神识,南淮便集中搜寻结界之上,只可惜直探到他神识的极限,也无法查出这雾煞结界的尽头在哪里,而雾煞结界之上,竟是干干净净,一点人气皆无。

看来只能硬破了。

南淮眉头一皱,他是火木双灵根,但却是以木系法术为主,当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枝摇曳的蓝色小花。

他将那花放在结界之上,眉心神通印记闪过,指尖轻轻点下几滴泉水般清澈的液体,随后那蓝色小花便似得了春露滋润,立刻挺直了叶茎,对着南淮的方向点了三次头。

只听“唰”的一下,小花的根茎蔓延开来,错综复杂的根须在结界表面形成一丈左右的圆形方阵,蓝色小花再抖一抖,那些根须上立刻生出同样的蓝色小花,直到长成最初那一朵的样子,所有的小花都面向南淮,齐齐点了三次头。

星蓝点点的花阵中,南淮半跪下身,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放在最中心被小花们空出来的地方。

“花界,凌波。”他轻声道出法诀。

一滴精血从南淮眉心落下,滴入花阵。

那些蓝色小花像得了最欢畅的肥料,簌簌摇曳起来,似舞生姿,似喜至极,只听得遍地“唰唰唰”的根叶摩擦声,蓝色小花们又生出一片花界,再面向南淮点头三次,随后再分裂……

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个男人和这一片蓝色花海。

直到南淮起身,他再掐一诀,口中道了一声:“破!”

所有的蓝色小花都微微颤动着茎叶,无数条根须扎进下方结界内,一寸寸地逼近那结界的最底端。

这便是破结界的另一种方式,以结界破结界。

他一边催动凌波花界破下方的雾煞结界,一边看向那琉璃璀璨、却危机四伏的天空。

过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鸿英和复寥也已得了消息,一前一后回到营地上空,他们看到南淮正在破法,心中都已明白——下方的修士营地,恐怕已被魔修控制,唯一欣慰的便是,他们储物戒中负责驻守的宗门弟子元神灯都无虞。

“南淮道友可有什么发现?”复寥问道。

南淮摇摇头道:“我接到飞剑传书后迅速赶回,但已来不及,下方被雾煞结界围住,情况不明,我只能先破结界。”

鸿英神色暗了暗,说道:“通知宗门吧。”

南淮又道:“照葵野全部陷落,传音信息已被雾煞结界封锁。”

鸿英看了看天空,不远处就是依然闪耀着光芒的琉璃洞天秘境之门。

她握拳,手上的指甲刺入掌心,再问道:“可有护住秘境的方法?进入秘境的法子也好!”

南淮何尝不想护住在秘境里弟子,却只能沉声道:“等蘅儿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而此时,天边终于闪过两道光芒,一紫一白,正全速向南淮等人而来。

……

当阮琉蘅在上空远远看到南淮的凌波花界时,便知道营地出事了。

她暂时以阵法压制住琉璃洞天灵脉的缺口,然而这一路行来,又发现了几处甚至比之前更大的裂缝,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准备。

阮琉蘅带着赵欢赵,看到三位目露期待之色的好友时,心里便是一痛。

她低声道:“琉璃洞天,怕是撑不住了。”

鸿英登时急了,她粉面带煞,身上灵力暴走,看着便是要化出法相去拼命!

阮琉蘅一把拉住她,说道:“你们可看到魔修的踪影了?”

鸿英咬牙切齿道:“总不能坐以待毙,有魔修,找出来便是!”

“因我所托,几位都有在琉璃洞天上空巡视,却无魔修的踪影,只能证明他们若非在秘境里,便是在营地中,”阮琉蘅压下鸿英的灵力,又转头看向南淮问道,“破除结界还需要多久?”

南淮皱眉道:“最少五日。”

阮琉蘅看了看天空上目前还算稳定的琉璃洞天,缓缓道:“大家不妨把力气留在五日后吧,南淮道友,我与你护法。”她心里还有未说的话,只希望这五日秘境不要再出现坍塌迹象才好,否则……

她抽出焰方剑,一道紫光之后,阮琉蘅已穿着晖云临阵铠,静静在南淮身边盘腿而坐。

随后赵欢赵、复寥、鸿英也沉默着先后走到南淮身边坐定。

茫茫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只剩这五人,守着一道希望,受着万重煎熬。

☆、第76章 堕龙吟:寻心夜帝楼

这一路过来,别说夏承玄黑着脸,就连一直笑面虎状的林续风都有点挂不住,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假,且苦得掉渣。

这位赵师姐实在是太热心了。

夏承玄细数这两日路上,他们一共救了八位其他宗门弟子,有被散修围攻的、有被禁制吊住的、有被妖兽追杀的,甚至还有哭哭啼啼迷路的。

一共救了五只灵兽,无论是二阶的利爪乌鸦,还是三阶的人面狐,为什么连一阶的小灵兔都不放弃?那不是食材吗?

破坏了十处害人的陷阱阵法禁制,收拾了三十多只可能就是路过且还没来得及跑掉的长相邪恶的妖兽,师姐,虽然对方确实血盆大口而且满口獠牙,但那是最温和的三阶妖兽爆裂熊,你打它的话它只会哭啊!

其间被浪费的时间无数,夏承玄和林续风一直阴沉着脸,只有赵绿芙还浑然不觉地从储物袋里掏出零食分给两人,有蜜渍的无核酸甜灵果、有切成小条的熟腊肉、有带点苦味的果仁糖、还有能通灵窍的叶子糕……

俩人面无表情的塞下零食,因为如果你不吃的话,师姐会难过,师姐一难过,飞的速度就更慢了……

夏承玄和林续风都是骗死人不偿命的高手,可这一回他们在赵绿芙身上,第一次体会到了不能说实话的痛苦。

就这么磕磕绊绊,竟然也找到了绿琉璃洞天的界口。

有界口的秘境并不多,只有琉璃洞天这样的大秘境才因为分界较多,所以在形成初期就被创造者加入了界口。

按照地图的描述,界口处会有四处传送门,颜色不同,对应的小洞天也不同。

然而此时四处传送门虽然颜色依旧明亮,而四周却弥漫着不详的黑气。

赵绿芙急道:“看来另外四处洞天也有魔修入侵了,现在跟外界无法联络,该如何是好?”

夏承玄道:“我已经在那处魔修所设置的阵法周围留下传音符和记号,如果有人看到,能破解的自然会去破解,如果不能……也奈何不得。”

林续风脚下不停地飞到黑琉璃洞天的传送门处,只笑道:“总之,先到黑琉璃洞天看看吧,也许夜帝王宫殿会有解救秘境的办法。”

他看了一眼夏承玄,毫不犹豫地进入了那扇门。

夏承玄也是随后进入,赵绿芙握紧了手中的剑,也咬牙跟了进去。

※※※※※※※※※※※※

一入黑琉璃洞天便如入暗夜,天空是暗沉光滑的黑琉璃之色,其上如星子般点缀着无数明珠,而正中有一轮明月般的转轮盘,一边循循转动,一边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羸弱地照在黑暗、且布满荆棘的大地上,将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直如鬼魅一般。

三个人都站在一处高地,林续风拿出一张地图,上面画出的线路异常清晰,当林续风将一滴指尖血引入地图后,那地图产生了水波浮动一样的变化,随后再某一处亮起了红色的标记。

“夏师兄请看,这地图只有在黑琉璃洞天才会起作用,加入我的精血后,便会显示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他手指向上一划,说道,“上面这处冰山之下的洞穴,很难被人发现,但这里面,就藏有夜帝王宫殿的通道。”

夏承玄看了看赵绿芙,才道:“黑琉璃洞天光线不明,以我等修为很难分辨对方是求救还是陷阱,请赵师姐谨慎,如今入秘境已是第八日,时间紧迫,还是直入夜帝王宫殿比较稳妥。”

赵绿芙咬了咬唇,应道:“多谢师弟提醒。”

夏承玄心累,有时候你必须把话掰碎了说,不然对方理解的意思很可能离你的初衷隔了十万八千里。

如此这般,终于一路无话,黑琉璃洞天气氛压抑,他们听不到呼救声,偶尔发出的,也不过是短促的惨叫,之后再无声息。

暗夜最适合伏击和暗杀,怪不得知道夜帝王宫殿的人如此少,进了黑琉璃洞天这样的杀戮乐园,又能活着从夜帝王宫殿出来的人,这数万年也未必有几人。

而把地图交给林续风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

又飞行了两日,才看到冰山的一角,再飞一日,终于见到冰山原貌。

万仞的冰山巍峨伫立,在黑琉璃洞天的天空下,闪着晶亮的光,整体暗蓝而柔和,像一座庞大的宝石山,幽闭着无数秘密。

光滑的冰面上生不出任何植被,只有透明的冰花零星在上面点缀,仿佛在吸收冰山的力量,等到成熟便掉落,砸在地上变成一滩普通的碎块。

夏承玄看到这一幕便心里一动,这些美丽易碎的冰花,给人一种“朝闻道夕可死”的感觉,他心境隐隐有些触动。可目前并不是闭关顿悟的好时机,越是接近目标,他便越不能放松。

来到冰山脚下,三个人分头寻找洞穴,终于夏承玄在一处巨石下,发现了流向有些不同的风声,他将那巨石微微挪开,发现了那道漆黑隐秘的入口。这入口的周围很干净,但等到三人重新汇集在一起,进了洞穴内,才发现里面潮湿腐烂的气味,闻之作呕。

林续风从储物袋里拿出三枚叶子,示意二人放在鼻子下。

那叶片微微枯黄,发出一股奇异的碳烤之香,可夏承玄不愿用林续风的物品,他放缓呼吸,用的乃是凡间的龟息之术。

入琉璃洞天的弟子都准备有夜火油,这是修士出门在外夜视的最好工具,将之涂抹在眼睛上,就如同举着火把般。

林续风也不多说,拿着地图径直向前走,而夏承玄却再次叮嘱了一下赵绿芙。

“跟着我的脚印走。”

他跟在林续风身后,让赵绿芙走在最后一个,也是因为担心林续风突然反目会先伤到这位不怎么防人的师姐。

赵绿芙轻轻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压后保护师弟没什么不对。

※※※※※※※※※※※※

通道逼仄潮湿,周围的石壁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偶尔会在上面发现有法术的痕迹,甚至还有凌厉的剑意。他们走了很久,但并非一直直走,所以夏承玄无法推测他们已经走什么地方,也许是冰山的腹地,又或许是更深的地下。

林续风的地图绝对精准,看旁边时不时出现的白骨就知道,这洞穴中一定有厉害的禁制和法术陷阱,而他们却能一路相安无事走到现在,夏承玄盯着林续风的后背,可对方却很信任他一般,毫无防备地在前方引路。

对林续风来说,他的确是更自在一些,因为夏承玄在看到罗刹海密匙之前,是绝对不会出手的,而他,可就不一定了。

林续风嘴角噙着一抹笑,走过几扇半开合的石门后,终于遇到一处完全闭合的石门,轻轻敲了敲,然后对夏承玄说道:“夏师兄可还有举鼎之力?”

这道门上下布满禁制,哪怕一点点法术都会引起反噬,夏承玄不语,而是换了左手握剑,右手发力,托起石门。

石块摩擦的粗粝声之后,便是一声轻巧的机簧叩嗒声,夏承玄手上一轻,才送了手。三人穿过这道石门,又是一条冗长的通道,尽头处是一扇金色雕花大门,扣着的门环上左右两边,各挂着一条游动的锦鲤。

林续风上前,带上一副看不出什么材质的手套,探入门环中,引着左边的锦鲤转了三圈,同时引着右边的锦鲤转了五圈,之后这扇金色雕花大门才无声地向三个访客敞开。

还未见里面的景色,就传来一阵凝重的檀香气,哪怕是夏承玄用了龟息术,也只能看着这扑鼻而来的香气似有生命般,窜进三人的鼻孔。

到了这里,林续风异常沉默,他似乎已经懒得与夏承玄周旋,当门大开后,率先一步进了大厅。

眼前是以黑琉璃石雕砌而成的黑色大厅,厅堂宽阔无柱,四面墙壁皆有浮雕,高堂之上悬挂着七颗明珠,将整个大厅照耀得流光灿灿,全无黑琉璃洞天的阴郁幽暗之感。

中间是一条铺着雪白绒毯的走道,两边清水池中一路开着洁白的夜莲。

走道的尽头是用黑琉璃石雕刻而成的宝座,但宝座的形状却很奇特,是一个跪伏的奴隶形状,而压在他身上的一只妖兽被刻成了椅背和扶手。

可见曾经宝座的主人对那个奴隶多么痛恨。

而宝座之后,却意外地是一座露台,露天对应的天空,竟是人间那众人都熟悉的、满天星斗的夜空,让人迷惑且分不出真假。这究竟是黑琉璃洞天冰山的地下,还是直通人间的某种密道?

这夜帝王宫殿无任何装饰和压迫感,却给人一种宏大且诡异的感觉。

林续风慢慢道:“机缘,就在这处宫殿里,夏师兄不想问问我,那装着三个抽屉的匣子,在哪吗?”

夏承玄握住冰剑,轻声道:“林公子不先问问,这宫殿真正的主人吗?”

林续风笑了下,回道:“夏师兄好眼力。”

他腰间有一灵兽袋,此时才放出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那明显不是任何灵兽,而是凡间最普通的小鸟。那小鸟被放出来后,有些晕乎乎地扑棱了一圈翅膀,才看清了外面的夜空,啾的一声飞了过去。

只飞了两翅的距离,便似乎穿越了时空般,在三人眼前消失不见。

几息间再次听到一声啁啾,却是出现在那夜帝王宝座上,似被无形的手抓住,挣扎而不可解脱。

那宝座传来一声幽长的叹息,而后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咚”声,那小鸟便真正地消失不见。

因为夜帝王宝座上以黑琉璃石雕刻的猛兽,正缓慢地抬起一只爪子,慢条斯理地揉了揉眼睛。

当爪子放下,猛兽睁开碧绿的双眸,三人才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威压,似从远古而来,似带着嗜血的嚎叫,似蕴含无上的神通之力……

可夜帝王的宫殿却依旧安静。

那猛兽浑身一抖,黑色的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露出油亮顺滑的毛皮,而后它低头轻蔑地看了一眼爪下的奴隶,才从上面跳下。

顺着那条雪白绒毯,一步步向夏承玄三人走来。

☆、第77章 堕龙吟:异兽卷星穹

这猛兽身高二丈,一身黑色皮毛,爪尖暗红,虽然不似夏承玄之前战斗过的妖兽那般凶神恶煞,却浑身散发着让人忍不住低首的威仪,有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压迫感。

夏承玄此刻突然想起在闲谈时,阮琉蘅曾经跟他讲起种种不出世的异兽,其中也曾提到过琉璃秘境。

“……大秘境琉璃洞天,虽然听上去很气派,但实际上跟其他吃人不吐骨头的秘境也没什么两样,尤其是里面的一些妖兽,虽说受到秘境本身等阶限制,导致有修为局限,但神通却都不小。”

“天下三种兽类,分灵兽、妖兽、魔兽,其中灵兽亲近人类,可直接引天地灵气入体修炼,是最纯净灵透的兽类,如神兽便是灵兽的最高等级;妖兽则需要将灵气修成妖气之后才能修炼,它们崇尚自由,野性难驯,因此与人类并不亲近,却也不算敌对,只是……函古纪的妖兽除外;而魔兽,则以魔气修炼,有些从魔气中而生,有些被魔气污染才成魔兽,与灵兽和妖兽在二阶、三阶便已生出灵智不同,魔兽要五阶以上才生智慧,修为低下的魔兽只知杀戮,全凭本能。”

“但在这三种兽类之外,还有一种异兽,其神通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也极难遇到,据我所知,琉璃洞天便有异兽存在。”

“听闻那异兽是夜帝王的神通所化,而夜帝王是何许人?有人说是上古大能,有人说是已渡劫飞升的金仙,也有人说夜帝王根本就是古神坎维的另一个化名……但总之,异兽并不是筑基期修为便能敌过的,因此夜帝王宫殿,在琉璃洞天,是一处不成文规定的禁地。”

“越危险,机缘便越大,越是禁地,便越引人去探索,可这么多年,却很少有关于夜帝王宫殿的消息,不仅仅因为夜帝王宫殿极难寻,也是因为其所在的黑琉璃洞天,是琉璃秘境里最危险的地方。”

“也有入过夜帝王宫殿之后,能活着出来的弟子,虽然没过多久便过世,但却在《异兽志》中添了一笔。《异兽志》筑基卷中有言:……神通所化之兽,碧眼通幽,可直入轮回道。肋下生翼,毛发皆乌,遍身有雷电之力。不能人言,但精于人心,魑魅魍魉皆不入目,见之生惧。此兽驻守夜帝王宫殿,掌控冥冥之力,非修士所能敌也……得天赐名:夜刃。”

……

而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猛兽,毫无疑问,应该就是这宫殿的主人夜帝王神通所化的异兽——夜刃。

夏承玄立刻开了第一重封印,瞬间释放出的冰霜之力将他们过来的通道和两扇金色雕花大门全部冰冻起来,但也就到此为止,那霸道的铁马冰河诀封印之力竟然无法进入夜帝王宫殿,被无形的结界阻挡在外面。

站在雪白绒毯之上的异兽夜刃一副兽面,但却让人感觉到它在冷笑。

林续风念动咒法,甩袖一挥,卷出一道浪花击打在结界上,受夏承玄冰霜之力的影响,迅速凝结成一层冰壳。

夏承玄毫不犹豫,他飞身跃起,将冰剑直接斩上冰壳,用蛮力硬生生地将剑尖刺入结界!

却只入一寸,再不能更近一步。

赵绿芙细腰一拧,挺身上前,嘴上喝道:“夏师弟闪开!”

眉心闪过一道金色光芒,她手上的本命剑本是一柄木剑,但此刻在神通作用下,变得流光溢彩,剑身逐渐透明,最后竟在二人眼皮底下化为虚无,甚至连剑柄都不见。

赵绿芙原本悦耳的声音突然压低,轻声道:“无明,显圣。”

无数细微的光点出现在结界前,如一幅星辰大图,覆盖在其上,而后仿佛被结界吞噬,又好像与结界融合般,再次消失不见。

“收!”赵绿芙剑指挥出一道剑意,那剑意与她平时温柔恬静的样子完全不同,带有金戈之声,有峥嵘之利!

结界上的光点又重新被点亮,它们穿透结界,而后再重新组成一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长剑,直向夜刃冲去!

夏承玄动作极快,他立刻知道这是赵绿芙的本命剑诀。眼见结界威力减弱,当即便使出“冰合玉泉”,而林续风也已反应过来,立刻以水法助那道冰雪风暴,水在其中凝聚成无数细小冰珠,在高速的旋转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最后撞上结界时,赵绿芙的本命剑已到了夜刃面前。

结界,破!

三人眼前都是一黑!正要出声,却发现五感都被遮蔽,心里惊得发麻,通身起了一层颤栗,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对于这种庞大而不可知的力量都产生了一种膜拜之感!

耳边一阵空寂,令人发狂的安静之后,才有细微一点亮光出现。

仍旧是在夜帝王宫殿,但却又不在。

因为曾经已宽敞得让人咋舌的宫殿,如今敞开了穹顶,整座宫殿仿佛从原地剥离出来,重新放置在无尽的星空中。

原来结界被破后,真正的夜帝王宫殿,便是在这星穹之中,享受着无上的辉耀与寂寞。

而在浩淼的夜空下,破门而入的夏承玄三人,简直如尘埃般。

什么是无上神通?

超越一切人类之渺小,之卑微,之挣扎,之生存的奇迹。

逐渐恢复了五感的三人,看着依旧波澜不惊站在雪白绒毯上的夜刃,各自都在稳定心神,却浑身都已汗湿。

赵绿芙的本命剑被夜刃压在爪下,她手指微微掐诀。

夏承玄见了,立刻劈出一道剑意,攻击的是夜刃的前爪。

夜刃当即大吼一声,宫殿四壁的浮雕全都动了起来,上面刻画的飞禽走兽从壁上跳了下来,不知死活地冲向夏承玄三人。

赵绿芙用尽全身力气,施诀让本命剑脱离夜刃的掌控,再次消失。林续风则再施水法,这些飞禽走兽每一只都有相当于人修筑基期的三阶修为,他以水缚之法将它们阻住,然后看向夏承玄。

夏承玄哪还用得着他示意,不过是筑基期的妖兽罢了,他压根没放在眼里,早就紧握冰剑,跳进宫殿内部,直接向夜刃冲去!

擒贼擒王。事到如今,不战上一场,枉费了入夜帝王宫殿的一番工夫。

夜刃见三个小辈配合有度,摇了摇巨大的兽头,再次低吼出声。它身上毛发皆耸,脖颈上的毛根根竖起来,它张开利口,一道闪电从它口中喷出,而后浑身上下布满了雷电之力,高高跃起躲过夏承玄的剑意,再凝聚灵力,几道电光向门口的二人射去。

迎上夏承玄的那道闪电声势浩大,但到了他面前,便被剑意挥出的巨大寒冰兵卒挡下,所谓冰灵根,是万法克星,最是难缠,又怎么会怕这道雷电。

夏承玄继续向前冲,眼看就要冲到夜刃的身前,却发现它肋下瞬间生出一双长翼,高高飞起,口中不断吐出雷球!

夏承玄挺身握冰剑以剑意迎上,却在此时突然感到宫殿地基发出一声轰鸣,然后开始剧烈晃动。

赵绿芙惊道:“秘境里也有地龙翻身?”

林续风才真的是大惊失色,他道:“秘境是最稳定的建构,这里怎么会有地震?”

夏承玄才想起在绿琉璃洞天曾经看到过的魔修阵法,心里便道不好,难道那些魔修真的是要破坏整个秘境?

他脚步不停,越过那些雷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地基开始晃动时,好像漫天星斗也在微微抖动,而夜刃的眼里,竟然出现了哀伤之色。

但它双翼挥动而生的罡风却一点都不慢,风雷之势使得雷球变为雷网,夏承玄无法闪躲,擦到身上的风雷使得他半边身子都在一阵阵发麻,可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要确定罗刹海密匙的消息!

※※※※※※※※※※※※

琉璃秘境外,距离阮琉蘅发现秘境有异已经过去了三日。

上方是琉璃五色天空变幻莫测,下方是蓝色花海凌波花界,美景如斯,却无人欣赏,因为天空正中那扇琉璃色的秘境之门,已经完全变成暗黑色,流露出的也不再是纯净的灵气,而是黑色的魔气。

几个人强压下心头上的不安,拼命修炼以期自己能到最佳状态。

然而天空上突然出现的巨大阴影,使得所有人心头一凛。

随着阴影越来越大,远方的云不断向此处汇聚,呈黑云压顶之势!

阮琉蘅站了起来,她看着天空,握紧了手中焰方剑,低声询问道:“异象将至,诸位道友,可愿听我调度。”

南淮、鸿英和复寥三人都无异议,几人曾经屡次共同协作战斗,深知在作战中,必定要有一人发令,才能齐心杀敌。

赵欢赵立刻表态道:“孤无异议。”

风越来越大,在云端呈呼啸而过,天空上的秘境暗淡了颜色,漫天只余下层层堆积的黑云,隐隐有雷光闪烁,远处传来轰鸣声。

阮琉蘅道:“如今我等无法进入秘境,但观此天象,秘境动荡,千钧一发。不管这秘境中出世的是魔修也好,异兽也罢,护住里面弟子是第一要务,能救多少便救多少,哪怕……言尽于此,若诸位道友信得过我,便将性命交付与我吧。”

谁不知道此时越是挺身而出,所肩负的责任便越大!然而这天下最沉重的担子,却仿佛就应该由太和剑修去抗,也只有给她抗,才会让人有生的希望。

鸿英站起来道:“蘅儿说得哪里话,若我把那些不肖弟子丢在这里,也就没脸回山头见祖师了!”

复寥依旧沉默着从袋子里召出小花小树小草,挨个摸摸它们的头,然后掏出三枚血红丹药,只犹豫了一下,便依次喂给它们。

三只灵兽都与复寥心神相通,吃下丹药后都从几人身边跃开,而后身形不断变大,从只有幼犬大小,变为丈高的大兽,显现出了原型:小花是通体赤红色口中流火的鳞甲兽,小树是一身黑色铜皮铁骨的高壮巨熊,小草是浑身绿毛四肢健壮的移山兽。

赵欢赵一身重铠,站在了阮琉蘅的前面,当他开始运用灵力时候,整个人发出骨头错位的咔咔声,身形竟比从前高壮了一尺有余!

南淮轻声道:“后方有我。”

话音刚落,一道炸雷响起,天地之间灵气疯狂涌动,巨大的旋风席卷了天际所有的云,从那天空的正中心,出现了一道撕裂天际的巨大裂缝,而裂缝正在吸纳照葵野天空上所有的云。

你很难想象那漫天磅礴的云海,竟然瞬间被吸得不见踪影。

而随后只听得又一声雷鸣,那些云又如同呼吸吞吐般被放出,每一层被放出的云都染上了不明的力量,就在这时,那道裂缝终于亮了起来。

一只漆黑的巨爪,从那裂缝中探了出来。

☆、第78章 堕龙吟:魔龙踢魁斗

那只漆黑巨爪一探出来,便毫不留情地继续撕扯天空的裂缝,众人可以看到那裂缝中甚至还潜藏着更深层的黑暗,正在酝酿着带着丝丝雷电的风暴。而琉璃秘境的颜色终于全部褪去,如同死灰色的布景板,单薄地挂着那些狰狞的云,无助地托着这只嚣张的巨爪。

面对已经千疮百孔的琉璃秘境,阮琉蘅再不能等,那一道被残忍撕裂的天空,简直如同撕扯她的心一般!

她手持焰方剑,只踏出一步,滔天的剑意便从她纤细却绝不示弱的身体中涌出,她眉心印出一枚紫红色的神通印记,当下明亮的紫光与晦暗的云层想接——

一阵灵力乱流的爆裂声骤然响起!

由不得你抗拒!阮琉蘅再进一步,一道剑意劈了过去。

这才是真正能直指乾坤,令山河变色的剑意,八荒离火,唯我独尊!

那紫光终于迎上云层,轰然相撞,阮琉蘅剑域全开,顶上着乱云疯涌的天,剑域内流窜的剑意一道道斩云断风,这是阮琉蘅曾经在剑庐祭典面对贺秋时所展示,八荒离火剑域的真正完全状态,可擎天、可掣地的万剑之意!

可他们仍然没有放松,当这只漆黑巨爪出现时,复寥的脸上最先动容,他取出了本命法宝神机落日弓,手指却有些颤抖。

旁人只道他紧张,但直到那巨爪缩回,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吼叫。

这一声吼叫,却连小花小草小树都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这吼叫竟不似他们曾听过的任何一声兽吼,又似乎是所有凶兽的吼叫汇聚起来的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声。从远古而来,从神之战场而来,从闪耀万年的宇宙而来,从人心而来!

再一定神,便只见那云层之后,裂隙之间,一颗巨大的、如墨般漆黑的龙首,带着无上的威压,从中缓缓探出。

它的眼神如此冷漠,睥睨万物苍生。

它的棱角无比狰狞,每一道鳞片都散发着杀意。

漆黑的色泽使得它浑身充满邪意,那并不是远古时期被人类尊为神兽、圣兽应有的崇高,而是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凶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意味,破开天穹的窟窿,向人间散发出凌压之信号。

云层仿佛知道它们真正的主人已经莅临,一排排散开,为那之后更为庞大的龙身让出一条通道。

面对下方阮琉蘅的剑域,漆黑龙首仿佛不屑一顾般,它缓缓移动身体,龙首向前行,当碰触道阮琉蘅的万重剑意时,张开了巨大的利口,一道满是魔气的龙息从它口中吐出,瞬间吞噬了身前的一方剑域。

下方五人无不心惊。

这是什么神通?竟然可以吞噬领域之力!

那些云随着漆黑龙首的移动而不断涌来,当这条黑龙完全在天空中显出身形,已是黑压压遮蔽了半个天空,所有的一切在它面前都显得脆弱而渺小,当它摆动身体,完全释放出威压时,所有人心头都不禁涌上绝望,因为——

那是大乘期修士才有的威压,这竟然是一条修为已达大乘期的魔龙!

阮琉蘅低喝一声,飞身而起,她以剑意顶上龙首所在的缺口,左手掐诀,一座座泛着紫微真火的阵图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天空上,每个阵图图案皆不同,却全部运转起来。

有的阵法以吸引灵气为主,有的阵法以防御为主,有的阵法以禁制为主,有的阵法以增幅战力为主……阵法修到宗师级,竟然可以同时操控如此多的大阵。

“赵神君正面抗住龙首,不准它前行一步!小花小树小草随我来,复寥拖住龙尾,鸿英拦下所有法术攻击,南淮道友下方掠阵!”

赵欢赵闷声不吭飞起,挥拳迎上了那硕大的龙首,他右拳带着极尽刚猛的雷电风暴,对准那龙首的下颌便是一记!

然而拳头却并没有挨上龙首,魔龙似乎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便伸出胸腹前的两只前爪,将他抓在龙爪中,之后便传来毛骨悚然的“咔咔咔”之声。

可这正是赵欢赵想要的,他脸上甚至闪过一丝笑意,便暴喝一声,以巨力将龙爪分开,再直出一拳,猛烈攻击魔龙的腹部。

可是一拳接一拳的打下去,赵欢赵只觉得力气打在了虚空中,因为哪怕是修真界最硬的金刚石,也挨不住他三击,可龙的身体硬度,简直难以描述,他不能想象这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武器能伤到它。赵欢赵本人便曾得了大机缘,以真龙之血淬体,虽然眼前的龙已经魔化,其威能不及真龙,但却一样有着难以突破的防御。

明知道无用,但他依然不停出拳,因为他明白,阮琉蘅让他正面抗住,便是要他吸引魔龙最大的注意力,硬抗下魔龙攻击性最强的利爪。只要能锁住这双正不断收紧的漆黑龙爪,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下方的复寥眼睛血红,万兽至尊,当属龙族,尽管人间已经数万年没人见过真龙,但其血脉对其他妖兽的压制依然存在,他不惜动用秘法来强迫自己与契约灵兽的战力,以对抗这来自本能的恐惧。当他再次喷出一口精血后,小花小树小草都不再发抖,双目皆染上了一层疯狂的神色,只有濒临狂暴的战斗状态,才能让它们摆脱血脉的束缚。

复寥手中只有一弓,他拉满神机落日弓,以神通“思无邪”为箭,慢慢在弓弦上凝聚出一道洁白华美的光芒,以最纯净的念力射出这恍如绝美白虹的一箭,直钉在龙尾处。

箭无形,但神通有力!复寥当下不断念动法诀,不停射出念力之箭,封住魔龙的动作,而与此同时,他神识还在分为三用,帮助小花小树小草协助阮琉蘅。

魔龙感觉到有念力牵引,它当下不悦地长吟一声。

这一声长吟听在五人的耳朵里,便几乎要被压迫出血一般,骨子里的敬畏甚至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要跪下顶礼膜拜的冲动。

阮琉蘅不知道这样的魔修是如何将这条真龙腐化成魔龙,但她知道这条龙必定与琉璃秘境有关,而如果放它出去兴风作浪的话,固然到时候会有大乘期老祖来收场,但在琉璃秘境的弟子就会陷入危险之境!

她用剑域内所有的剑意去对抗这声龙吟,小花小树小草更是扑上去撕咬着魔龙坚硬的身体。

而另一边鸿英已经分出法相般若蛇,扶摇山精万法,然而能够再修一门禅法,且以元婴期便有分神之能的鸿英,在整个修真界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

她端立蛇首之上,左手掐诀颂曰:“诸行有常,摩呼罗迦,莫诃毗诃啰揭谛;摩呼罗迦,南谟室唎莫诃天女;摩呼罗迦……”

般若蛇身生腹膜,鼓鼓做响,引来巨浪冲向黑龙。

鸿英右手另掐一诀,随着优美手势的不断变幻,她身后缓缓升起一柄巨大的银白宝伞,伞边皆缀着彩铃,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这便是鸿英的本命法宝乾元伞,那伞转了三圈,便向了上飞去,直接堵在了龙首前,挡下所有黑色龙息,而那伞竟没有被吞噬。

一时之间,龙爪被赵欢赵锁住,龙尾被复寥以念力箭牵制,龙吟被阮琉蘅的剑意抗住,龙息被鸿英以乾元伞挡下——可他们却依然没有赢的希望。

能制住敌人,并不意味着就能打败敌人。

在场的五人,没有一个人有应对大乘期修士的经验,进入铭古纪之后,甚至仅存的几位大乘期修士都很少露面。

他们面对一个最严峻的问题。

如何杀死一个大乘期修为的魔龙?

※※※※※※※※※※※※

阮琉蘅看了一眼下方的南淮。

两人几乎不用通过神识交流,仅凭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南淮轻轻点了下头。

阮琉蘅立刻道:“复寥群杀!”

复寥脸色已有些苍白,但他握弓的手依然很稳健,听到阮琉蘅发令后,他垂下眼眸,深深呼了一口气。

再抬头之时,眉间神通印记已是殷红如血,他背后升起图腾一般的虚像,这些虚像皆一闪而过,但如果有万兽观的弟子在,便会失口念出那些图腾兽的名字。

代表人间冥冥之力的“玄武”,可御凶的“鵸鵌”,能辟邪的“讙”,有象征太平的“鸾鸟”,甚至还有繁衍之能的“鹿蜀”……几乎每个图腾兽都代表一种远古力量,这是万兽观最难参悟的奥义,因为那是兽族对修士最诚挚的信服。

当那些图腾虚像快速闪过后,复寥拉满神机落日弓,轻轻放开手指。

整个天空瞬间如同时绽放数万焰火一般,布满无数图腾念力的光芒撑起一片灵力巨网,巨网中源源不断的有远古巨兽的光影出现,成群结队地向着雷云奔窜践踏,把整片云域中的雷云阵顶得分崩离析。

能成为图腾的都是与龙同期的远古洪荒之兽,又怎会恐惧龙威?

复寥这边以图腾群兽之杀挡住黑龙的云域,阮琉蘅掐诀收回剑域,而与此同时,一直站在下方的南淮以手指凌空画下一道翠色法诀。

而后将手平举向前,嘴里轻声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和光同尘,是为天地根!”

他身前平地而起一棵不断生长的巨树,郁郁葱葱,带着无限生机不停向上生长,眨眼间便顶住穹顶,当巨树最顶端的叶片碰触到云域之时,那树冠才如撑开的雨伞般完全打开。

当树冠开到最盛时,一道光芒闪过,天地根生,目之所及,所不及,皆在领域之下。

和光同尘,无所不容。

此树生可顶天立地,乃是南淮之领域——“和光同尘域”。

只这一瞬间,复寥放出群杀,南淮以和光同尘域替换下阮琉蘅的八荒离火剑域。

当魔龙察觉到底下人类的小动作后,又是一声龙吟,放出更恐怖的威压,它眼睛四处寻找,像是在找那个屡次挑衅他的蝼蚁。

但它很快就发现,这“蝼蚁”似乎根本不屑于躲藏。

她浑身燃着一团美丽的紫火,三尺绝对剑域凌云直上,身后一轮紫色日珥,像一道最绚丽的火花,毫无畏惧地向着它冲了过来!

☆、第79章 堕龙吟:翔阳曳月钩

当阮琉蘅一剑击中龙腹时,焰方剑居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利鸣,那是被她本身的灵力和龙的灵力双重挤压下,剑刃所承受威压的极限。

她眉头一皱,焰方的不适也对她本身造成反噬。

而这一击却只在龙腹上留下了一道浅白的剑痕。

被屡次挑衅的魔龙终于剧烈地扭动起来,它放开赵欢赵,搅动整个云域动荡不安。

狂怒中的魔龙猛然开口暴喝:“愚蠢的凡人,尔等肆意妄为,骄纵轻狂,化为齑粉吧!”

它身上的魔气骤然暴涨。

“退!”阮琉蘅急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肉眼可见的黑色光环以龙身为中心,如流水般开始向外扩散,那黑色的光环似乎全部由灵力构成,中间带着浓重的魔气,除了在下方的南淮,光环所到之处,所有人都被击飞。

而南淮不等阮琉蘅下令,天地根便迅速伸出数道树枝,接住了四人和三只灵兽。

大家都受伤不轻,尤其以离魔龙最近的赵欢赵最重,强大如斯的体修,也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阮琉蘅看了赵欢赵一眼,她的眼神没有怜惜,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应有的安抚,她看着他,只说道:“赵神君与小树,上。”

赵欢赵二话不说,他眼神全是凶悍之色,只听到令下,身体立刻如炮弹般飞出,继续冲向魔龙,小树一声吼叫,也随之冲了上去!

“其他人,归位!”

“鸿英兑位,复寥坤位。”

“小花跟着我,小树去撞龙之七寸。”

“南淮推演逆鳞方位。”

然而还没等众人飞出几步,就听得一声咆哮,随后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站在原地!

漫天的乌云闪着雷光,齐齐向下方劈出无数道闪电。

他们来不及躲,也躲不了,这是只有在上古典籍中才有记载的最广域法阵攻击——狂雷天牢。在绝对的压制下,大多修士都只能在这种攻击下被生生劈死。

哪怕他们都是修真界年轻一辈最精英的弟子,也无法与之相抗衡,大乘期的神通,碾压元婴修士如同碾碎一只蝼蚁。

南淮的整个领域内都被雷电覆盖,照葵野的茫茫天地间竟连接在一起,而中间的纽带就是这无数道闪电。

只除了一个地方。

那是蓝色花海中央,天地根之畔,茕茕而立的南淮。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在前方撑起一道莹绿光罩。

南淮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却毫不犹豫地一点点破开这狂雷组成的牢狱。

绿色的光罩一点点升起,如同大地的希望一般,一点点驱散着雷击,将阮琉蘅等人重新收回结界。

南淮眉心神通再次点亮,白色的灵雾自他身边汇聚而起,逐渐生成一只雪白仙鹤,那正是南淮的丹灵。

白鹤清鸣一声,绕着南淮飞舞一圈,便优美飞上天空。来到每个人的身边,轻绕一舞,连小花小树小草都得了丹灵的馈赠。

丹灵,丹修的本命之灵,非人间物,乃是最正统的仙根,自丹道生成,在上古时期与剑灵并列为天下双绝。

只可惜如今剑灵再无人成,只有丹灵依然眷顾人间。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众人感慨丹灵神乎其技的恢复之力,因为暴虐的魔龙挣脱了所有束缚,正在上方用那漆黑的利爪撕扯着南淮的和光同尘域,那恐怖的龙息再次将领域一片片吞噬。

“指令不变!”阮琉蘅喝道。

赵欢赵双拳相撞,他是化神期的修士,而化神期最大的神通便是分神!随着他口中念动难懂的口诀,从他身体中幻化出一个三十丈高、金刚怒目的黄金力士。

这黄金力士与魔龙的高度不相上下,直接一手撑住龙的颈部,另一手握拳向龙的七寸猛击!

而魔龙也不甘示弱地用巨爪回击。

当黄金力士出现后,天空简直已不似人类的战场,而如天神之战。

魔龙发出一声声龙吟,而黄金力士则如同金身石像,被魔龙击中时,身体便会掉下碎屑,仔细一看,那碎屑薄如金箔,随风飘零后,便渐渐化为虚无。

那是赵欢赵的元神之力。

他已经在用命来抗了。

阮琉蘅开着内剑域飞身在龙首之上,哪怕下面是比金刚石还硬的鳞片,也不遗余力地一剑剑斩下去!她身后的小花在龙的身上到处放火,哪怕能消耗一点龙的灵力,也能增加一点胜算。

然而他们依旧低估了大乘期的威能,这天上的云域,全在魔龙的掌控下,它虽然被赵欢赵牵制,却依旧可以施展神通。

天上的云逐渐凝聚,它们扭曲变形,眼看就要酝酿一场风暴。

“鸿英,打断它!”阮琉蘅看向鸿英方向。

鸿英身边立刻涌出两道水箭,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开始念动法诀:“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

水箭在空中盘旋而成两仪太极图。

“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

以图为中心,旋起巨大灵力漩涡,直冲上云域,明亮而柔和的白色光柱,源源不断地冲撞着云层,把云层往后推跌、挤压,硬生生压下躁动的云域。

那是扶摇山成名于修真界的最强法诀——万象森罗!

魔龙终于再次开口,它不再咆哮,而是吟哦一声。

这一声没有任何灵力,阮琉蘅等人听不懂,但小花小树小草却懂了,它们瞬间将信息传达给复寥。

“它在召唤龙族,交给我!”复寥再次高举神机落日弓。

阮琉蘅不语,她不断在龙脊上寻找逆鳞之所在,赵欢赵所化的黄金力士已经快碎得不成人形,却还在咬牙坚持着。

一旦赵欢赵撑不住魔龙,那便意味着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毁!

随着魔龙的召唤,云层里窜出三只体型较小的蛟龙,只是还没等它们开始兴风作浪,便被小花小树小草三只分别缠上。

复寥在下方对准正中心,他拉弓的姿势并不是常规平举,而类似连弩发射的姿势,整把弓横了过来,他一手提着,另一只手飞快地拉动弓弦。

三个方向,三个箭道,每个箭道都聚满密密麻麻的箭幕,足有三丈粗细,像三道奔腾的瀑布,呈螺旋状向蛟龙浇去!

复寥整个人都红了眼,他拉弓的手指已经鲜血淋漓。

小花的前爪已经被蛟龙咬断,依然叫着往前冲;小树脊背整张皮都被撕扯下来,与蛟龙战成一团;小草死死拖着另一条蛟龙的尾巴,被它用爪子蹬得血肉模糊。

赵欢赵七窍都已经流出血水,已看不清脸孔。

鸿英的法相般若蛇已经冲上云域,用身体死死缠住魔龙的尾部,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口中还不断念着法诀。

而下方南淮不知什么时候已坐了下来。

他虚弱地靠在天地根旁边,身边是一地凌乱散落的空丹药瓶。眼下一片乌青,一只手掌心被割出一道血口,一滴滴滋养着凌波花界,所有小花都面向着他,轻轻摇曳着;另一只手还在掐诀不停演算着魔龙的逆鳞所在。

当他吐出一口血后,已是连坐都撑不住了,身体斜斜地倒在花界上,传音给阮琉蘅道:“四寸方甲,寅虎所归。”

所有人都快到极限了,阮琉蘅不再犹豫,她从龙身上凌空飞起。

四寸方甲,她视线凝聚道龙颈后四寸,找到一处方形甲片。

寅虎所归,云从龙风从虎,寅虎即为风,而风为巽位,她立刻找到位置站定。

龙以逆鳞最为虚弱,是它身上能突破防御的唯一地方。

然而要破魔龙的甲,谈何容易?

阮琉蘅却没有惧色,她明眸中一片冷然,空无一物。

没有那条狰狞的魔龙,也没有她那群已经站在死亡边缘的战友,连她最牵挂的这片琉璃天空也不存在。

当所有人都在拼死,而你却一直保存实力时,没人能想象这是怎样绝望的压力;她在面对魔龙时,甚至已经做好让他们全都牺牲的准备,也没人知道这是怎样痛苦的决定。

南淮、鸿英、复寥、赵欢赵,甚至小花小树小草,每个人都知道或许下一刻便要死去,却无一人退缩,那是挚友们对她最大的支持,他们对她的信任,便是哪怕身死,也信她可以成功。

爱与恨的背负,从来都是每个人最难越过的关卡。哪怕被非议,得污名,她也会坚持;哪怕被世人不解,孤身苟活,她也不后悔……既然她一肩挑起,便没有卸下的余地。

而如今,她在这天地间的存在,也仿佛只剩下这最后一击。

我的存在,我的剑。

很久以前,她曾经问过师尊沧海神君:“剑修的剑,到底有多利?”

沧海神君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为师曾经认为剑修之剑,其利可斩天裂地,断海挑云。可如今却觉得,斩天?太俗气,裂地?太傻气……后来为师入凡间修行,在一处农舍外,观一老农劈柴,那斧头明明已经卷刃钝口,但在他手上,却如同刚磨砺而出的利器。于是为师问他,老丈,你认为这天下间,何物最锋利?那老丈举起手中的斧头,对为师说,”他语调学那老叟,惟妙惟肖道,“我知道你要来买我的斧头,嘿嘿,我怎么会不知,这天下,便是我手中之物,才是最锋利,其他物什,与我何干!”

那会她眨了眨眼睛,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师父是说,剑修之剑,其利随心乎?”

沧海神君笑而不答。

……

如今她看着焰方,只觉得天下利器,尽在手中。

阮琉蘅浑身的灵力全部涌向焰方剑,甚至连内剑域的紫色日珥也暗淡了下去,而焰方剑则不住地嗡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到十丈之长!

整个剑身布满紫色真火,灵力之丰沛,使得焰方剑几近透明。

最小的剑柄一端,仍握在阮琉蘅的手上。

而巨大的剑尖,已经如龙首般大小。

阮琉蘅双手举起这把十丈长的巨剑,随着她的动作,天地间的灵气都被这利剑搅动,顺着她的力道,环绕在剑的周围。

那魔龙突然狂猛的挣扎起来,它清晰地感觉到脊背后强大的危机感,然而它面前的人类,那些小蝼蚁,都还在不停的干扰它!

它浑身的鳞片都传来几乎要炸裂的压迫感,此时它才意识到,那个持剑的“蝼蚁”,终于要出招了。

……

阴郁的天空下,风起云涌。

一把闪着耀眼紫光的长剑端立于天地之间,再没有人能形容它的光彩,当它自人间出现,便已凌驾于万物之上。

哪怕只出现一瞬,也是绝世之荣光,哪怕只看上一眼,也觉得死而无憾。

至臻之美!

当这把剑挥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产生了一瞬间的静止,哪怕是流动的风,变幻的云,都为之屏息。

六界三道,十方世界,与过去、现在、未来,多少道神识瞬间张开天目,于冥冥之中看到这一幕。

不世之剑!

阮琉蘅一剑刺向魔龙逆鳞处,当她的剑刃终于穿透鳞片时,耳边仿佛传来地狱深处的咆哮声。

她皱眉,握住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刺下去,直到听到剑下脊骨的断裂声,她才用力压下巨剑,沿着那条长龙脊背御风而行,如一道流星,从逆鳞向龙尾方向划过,直至龙尾处,她才将巨剑挥拔而起。

焰方剑在天际划出一道月轮形、灿烂耀眼的紫色巨弧后,魔龙终于一分为二,整个龙身从中间被阮琉蘅齐齐剖开。

巨大的灵力碰撞卷起撕裂的鳞甲,剑意穿透了魔龙的身体,所过之处,全部爆裂成血雾。

当阮琉蘅将魔龙从头剖到尾后,这条黑色巨龙,除了头颅,什么都没剩下。

☆、第80章 堕龙吟:炎梭织天绣

硕大的龙首从天空坠落,将要砸在凌波花界上时,被旁边的黄金力士一把接住。赵欢赵喘着粗气,浑身汗水血水一起往下淌,他一手提起龙角,将它拎起,然后看向天上的阮琉蘅。

焰方剑屠龙后,又慢慢变回原来大小,而阮琉蘅却微微摇晃了下身形,她垂下头,平息了很久,才向他们飞来。

他又想起剑庐祭典之前,她在灵端峰与他对战时,曾经低喝过一声“我剑屠龙”,却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然真的被她屠了龙。

手中的龙首不停散发着魔气,但因为失去了身体,头部的魔气很快便散了个干净,露出这条龙本来的颜色。

那是如月光般的银色。

他将龙首轻轻放在离南淮不远的花海上,心想,它曾经,应该是一条美丽的银龙。

……

魔龙被屠后,它所召唤出的三条小蛟龙也随之不见,复寥召回了小花小树小草,而鸿英也收了法相般若蛇,连同阮琉蘅一起,飞到了南淮身边。

天地根从树冠开始,缓缓散去,南淮收了和光同尘域,脸色才好了一些,重新坐了起来收回了丹灵,再取出一枚丹药服下。

阮琉蘅走到龙首前,看着它微微动了动下颌,而目光却异常柔和,仿佛在示意她过去。

她将手放在龙首的犄角处,隐约有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在对她说:“请予吾灵力。”她没有犹豫,立刻将灵力灌注进去。

耳边又听到这道声音,似乎是笑了笑,然后说道:“多谢”

这是……龙在说话?

“吾名,月刃。”

所有人神识中都响起了这句话,他们看向虽然面无表情,不再散发戾气的龙首,而它的眼睛却不是看着他们,而是望向遥远的天空。

“秘境为吾主所有,吾为守护者。”

“吾,死有余辜。”

“但人类自作孽,亦不可活。”

“琉璃洞天每二百年开放,皆由吾守护秘境,然此次却有魔修布下污秽阵法,使秘境被魔气侵蚀,吾亦被魔气污化,失去心智,方才与尔等交战。”

“吾已无颜见吾主,死也必将魂飞魄散,惟愿诸位修士,不计前嫌,帮吾减少罪孽。”

“琉璃洞天乃夜帝王之秘藏,其座下双兽,被留在秘境中作守护之用。吾为其形,名月刃,另有一兽,名夜刃,为其核。当吾身死后,秘境便会分崩离析,旦核不损,便还有弥补之余地。”

它双眼看向阮琉蘅。

“那女子,到吾眼前来。”

月刃还能说话,全靠阮琉蘅的灵力撑着,她不敢将手离开月刃的头颅,便缓缓用手抚过它的头顶。入手是凉润的硬壳,上面覆盖着银色的荧光,果真像月色一样美丽。

可她心里知道,这条龙已经极其脆弱,它甚至吸取不了多少灵力,完全是凭着一口气讲述遗言。

在阮琉蘅抚摸过龙首的时候,月刃似乎想起了什么,眯起了眼睛,仿佛在享受一般,直到阮琉蘅站在它眼前,月刃才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吾秘传你修复秘境之法门。”月刃说道。

阮琉蘅轻轻皱眉,她立刻感觉到有纷繁复杂的神识信息从她碰触月刃的手掌处传来,而后在她识海中结成一道白色法诀。

阮琉蘅以神识去吸收那法诀,才发现这法诀竟然是远古时期的法门,最早竟可以追溯到最早一代古神补天的传奇。法诀中记载道,远古时期,曾有过一次灾难,当时支撑此界的天柱倒塌,时空动荡,天道将崩。人间遂有古神从混沌而生,以一己之力为人间修补苍穹,所使用的就是这道法诀,名为“补天阙”。

当阮琉蘅吸收了法诀后,月刃的双眼突然滑下两滴泪,那泪非水,亦非物,落下后便化为晶莹的星光,飘入阮琉蘅的眉心,带来一股清凉之意。

阮琉蘅不是初出茅庐的修士,在她的所见所闻里,关于龙的一切都是天下最珍稀之宝藏,只得一样,如赵欢赵,便可以笑傲修真界。

龙之精华在龙首,龙首之精华在龙泪。

而如今她竟得了龙泪。

可她并没有喜色,因为当龙泪入体,她才真正完全接收补天阙的传承,在龙泪的信息里,修士想要“补天”,则必须以领域之力为载体,以龙泪为媒介,用自己的灵力填补住漏洞,乃是最消耗心神的法门,饶是古神之躯,补天之后也因筋疲力尽而陨落。

她只问道:“我能支撑多久?”

流下龙泪后,月刃慢慢阖上双目,它没有回答阮琉蘅的问题,而是用极轻缓的语气说道:“吾主,吾来领罪了……”

从最坚硬的龙角开始,足有一人多高的龙首终于化为微尘般的粉末,随着风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上空的琉璃洞天发出剧烈的轰鸣声,那扇被魔气侵蚀,已然是漆黑色秘境大门,边缘出现一道惊心动魄的巨大裂缝,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着。

※※※※※※※※※※※※

阮琉蘅转过身,看着眼前已是伤痕累累的同伴,手握紧了剑。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的神经也已绷到极致。若干条性命的压力,使得她从未松懈过,哪怕是铁打的人,也会有濒临崩溃的时候,此刻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让她失控。

更何况,要说什么呢?

这些能把性命交给她的同伴,只怕承受着与她不相上下的痛苦。

……

曾经在一个暖夜,她与还是少年的夏承玄刚探望完林画师姐,那少年握着她的说,对她说:

“一直陪我,只要你在,我便永远不会有心魔。”

曾经在朱门界,南淮失望地看着她,说道:

“阿蘅,你去做女英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可曾想过你的师长、师兄、徒儿、好友……他们的心情,你会懂吗?”

曾经在心魔境中,孤身面对魔修的长宁神君对她说:

“紫蘅,去你做该去的战场吧……去守护这修真界最后的脊梁!”

曾经那从她心魔中衍生而出的阿园,对她叫嚣道:

“怕因果,因为你软弱;怕战败,因为你骄傲;怕寿限,因为你无能;怕连累宗门,因为你需要依托——甚至你不怕死,是因为你才是最恐惧失去的那一个!”

……这些,都是她最眷恋的人间情怀。

……这些,便是她的信念所在。

而如今,她又要去做那不怕死的女英雄,去舍弃那些关心着她的人。

真的,抱歉啊。

※※※※※※※※※※※※

阮琉蘅后退两步,她握住长剑的手反手正提剑柄,将长剑悬于额前,默默向他们执剑礼。

沉默如赵欢赵、复寥,双目中涌出泪的鸿英,还有扭过头不去看她的南淮,每个人都知道阮琉蘅就要去补那琉璃洞天,但即使连南淮,都没办法说出“不要去”三个字。

那琉璃秘境中,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都是门派的希望……每个人到了这一步,都只会做出与她相同的选择。

阮琉蘅回身御剑而起,一手张开剑域,另一手已凝聚了龙泪之力,一道纯得不能再纯的灵力之光向天空中最大的那条裂缝冲去,如一道轻纱,抚慰了天空的伤口。

南淮看着这一幕,终于再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他的拳头一下下捶在花界上,斑斑血痕触目惊心。

……

阮琉蘅的心异常平静,她认准了一样事后,便不会再迷茫。

剑域之内,被龙泪净化后的灵力被剑意带向不断崩溃的琉璃洞天,而那布满整个天空的裂隙,像是永远补不到尽头渔网,嘲笑着世人的无力。

这时,她的神识里才传来一道小小的声音。

“蘅娘,你要死了吗?”那小小的声音在灵兽袋里,低声问道。

她骗她:“不,娇娇不要怕,蘅娘在这儿。”

“蘅娘,不要去。”只有娇娇,才能不顾一切地说出这句话。

阮琉蘅一边凝聚着灵力,一边继续施展补天阙道:“好,我不去。”

“蘅娘是大骗子!”那声音像是用力忍着什么,语声颤巍巍地说道。

阮琉蘅却已经有些不想说话了,她觉得有些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但她却觉得自己不能停,仿佛停止思考,或是停下动作,就会立刻睡去,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她便继续哄着娇娇道:“我没有骗你,娇娇,蘅娘给你讲一个剑修的故事好不好?”

娇娇闷声道:“好。”

阮琉蘅又补上一块足有灵端峰大小的裂缝,她稍微喘息了一下,慢慢讲道:

“从前,有一个叫阿阮的剑修,有一日,她奉宗门之令,带了许多弟子下山。阿阮很高兴,因为那些弟子啊,他们每一个人都那么年轻,她曾经看着他们熬骨、锻魂,看着他们拼搏、战斗……后来,她亲手将那群弟子送入秘境,其中还有她自己的徒儿。”

“可是秘境却出了问题,阿阮心急如焚,与同伴一起杀了作恶的坏龙,却依然无法拯救那些弟子,阿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秘境一点点、一块块、一片片地崩溃,那些弟子全都葬身在秘境中,一个都没有活着出来……”

娇娇立刻说:“蘅娘还要骗人,他们还没死,你正在修补琉璃洞天!”

“是啊,娇娇,”阮琉蘅语速越来越慢,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所以,我比阿阮幸福得多,我竟然还有幸能去救他们,我……何其有幸……何其……”

“蘅娘!”

……

一声清唳,在阮琉蘅将要昏迷之时,在她耳边响起。

一股柔和的灵力缓缓在她体内流动,她睁大双眼,才发现竟是南淮的丹灵前来助阵。

那雪白的鹤轻轻啄了啄她的衣角,然后继续环绕着她飞舞。

绵长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支撑着她,阮琉蘅立刻运转灵力,再次施展补天阙,而她正要向上方飞去,便一脚踏在突然飞上来的蛇首上。

鸿英在下方开口笑道:“我竟也有给蘅儿当脚力的一天,这份情,看你……怎么还我……”她只说了一句便喘得接不上气。

阮琉蘅不再勉力支撑,她盘坐下来,轻轻拍了拍身下的般若蛇。

复寥在下方为南淮和鸿英护法,照顾受伤的灵兽们,而赵欢赵浑身衣着褴褛,堂堂贵公子,如今真正像一条流浪狗一般,默默跟在她身后,为她护法。

阮琉蘅心中再次升起一股豪气,有挚友如此,夫复何求。

而对于他们来说,又怎么会忍心眼睁睁看着她孤独前行?

既然无法说“不要去”三个字,那么,便陪她去!

☆、第81章 堕龙吟:昆山倾玉柱

当夜帝王宫殿出现震动时,琉璃洞天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地震,甚至有些灵草已经开始枯萎,秘境中原本充盈的灵气也逐渐稀薄,不管是灵兽还是妖兽,都开始躁动不安,更有些已经失去了神智,看上去越发像是魔兽。

很多修士也察觉到秘境中逐渐蔓延的魔气,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管是身在三千小世界还是琉璃洞天本体,大家都在努力寻找同门。

越来越多的正道宗门弟子开始集结起来,一路上不断有看到了门派所留的记号的弟子加入,还有一些惊惶投奔的散修。

各方弟子群开始慢慢向五个洞天中最稳定的黑琉璃洞天汇聚。

如今黑琉璃洞天的界口不再人烟荒芜,各式各样的法宝将原本阴森的黑琉璃洞天也映得如同白日,而且还不断有人流涌入。

今天已是进秘境的第十二日,离一月之期还有一大半的时间,心大的弟子已经在打坐修炼,即便是心有胆怯的,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也破罐破摔地打坐起来。

五大宗门的弟子各自派出代表,格物宗是一位有些瘦弱的高个修士,名叫严恪生;万兽观则派出一名看上去很憨厚的少年,名叫狼牙;衍丹门经过一番推诿猜拳,输的那个脸色很不好地走过来,道号为云浮;而扶摇山帷幕中走出的,正是那毁誉参半的斗法大比得胜者周齐芳;太和的代表的自然不会是惜字如金的梁胜光,也不会是未在场的夏承玄,以及心急如焚的到处寻找赵绿芙的罗青,所以只能是善于交际的乐良。

看到乐良,扶摇山的周齐芳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却掩盖不了眼中的一丝失望之色。

她还以为太和来的人,会是那天威风凛凛率领着五百太和弟子,第一个闯秘境的朱雀廷掌剑呢……周齐芳看着眼角带笑的乐良,心下就看轻了几分。

乐良将这些人脸上的神色看分明,自是不会跟她计较,话说回来……青弭峰的弟子真计较起来,定是要见血的。

经过商议后,五大山门的弟子决定将现有人员重组,轮流值守营地。

从其他洞天逃过来的弟子带来了非常不利的消息,秘境的震动越来越严重,比起黑琉璃洞天只是轻微的地动山摇,其他洞天几乎可以用“分崩离析”四个字来形容,倒灌的河流、断裂的山脉、顷刻间化为深渊的森林……

他们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相信在琉璃秘境外的师长们不会坐视不理,而随后逐渐稳定下来的灵气也预示着也许正有大能在解决秘境的问题,毕竟,这秘境中精英弟子无数,任何一个宗门都不会放任不顾。

但这平静只持续了半天,黑琉璃洞天的地下又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地面开始剧烈地摇摆,格物宗的弟子结成万里大阵,所有弟子不停的向阵图输入灵力,没人知道下一秒将发生什么,曾经是修真界所有筑基期弟子梦中圣境的琉璃洞天,现在就如同一只会吃人的怪兽,下一秒张开的巨口,便可能吞噬所有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地底传来的震动让夏承玄心如明镜,他知道现在虽然在结界中,却依旧没有脱离琉璃洞天,这方小小世界应当也是大能神通所化,与秘境相连。

眼前的夜刃兽,一定就是宝藏的守护者,他当下挥出一道剑意,再次从剑意中召唤出可以随心变幻大小的霜雪兵卒。

兵卒如同盾墙一般拦下夜刃的风雷攻击,夏承玄喝道:“我等无意伤你性命!将罗刹海的密匙交出!”

然而夜刃却低低呜咽了一声,那一声极尽哀痛,让人心头不由得一酸。

夏承玄狠下心,从兵卒身后跃出,准备与夜刃硬拼。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含泪的兽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的异兽竟然傻乎乎的放弃了抵抗,身前空门大开,浑身不设防地引颈就戮。

他虽然觉得不对劲,却依然跃到夜刃的身边,举起剑抵在它的后颈上。

宫殿中原本张牙舞爪的猛兽也停止了肆虐,它们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重新变为漆黑的石像,只用法术一碰,便化作粉末。

赵绿芙和林续风收了法诀,也走了过来。

赵绿芙边走边劝夏承玄道:“夏师弟,我觉得这里不像是有宝藏的地方,要不我们……”

然而她看到夏承玄脸上的表情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收回了下面准备离开宫殿的话。

那是不容置疑的,哪怕担上刚愎自用的罪名,也不惜坚持下去的表情。

夏承玄看着漠视他的夜刃,那异兽眼含着泪水,却不是看着这些人,而是透过上面的星穹,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他紧了紧手中的冰剑,再次问:“这里有没有罗刹海的密匙?”他心里依旧不愿意放弃,侥幸想着如果能得到密匙,交给阮琉蘅,她会多么惊喜!

林续风却继续向前走,直到夏承玄身前一丈处,他才停下,看着下夏承玄道:“夏师兄,你的心肠何时这么软了?它不肯说,杀了便是,我们总能找到的。”

夏承玄不愿去看夜刃毫无求生气息的眼眸,但他为了防止林续风出手伤它,而将剑稍稍远离了夜刃的脖颈,呈防守之势。

他收起了情绪,低声道:“林公子此言差矣,这异兽刚才还耀武扬威,却瞬间丧失斗志,我觉得一定有缘由,岂能轻易打杀?”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夜刃道,“更何况秘境突然动荡,又怎知其中没有蹊跷?”

“既然它不反抗,大家就好好讲道理吧,”赵绿芙其实并不喜欢夺宝的行为,“它会流泪,就一定能听懂人言呢!”

林续风挑挑眉,眼睛里划过一丝轻蔑的意味。

“太和以武力著称于世,却没想到养出来的弟子都是慈悲心肠,”他垂下眼眸,继续说道,“只可惜,我觉得既然它已无恋生意,为什么不成全它呢?”

夏承玄立刻觉得不对,林续风此刻哪还有在秘境里一口一个“夏师兄”的温文尔雅,他整个人都阴沉下来,那冰冷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夜宴上白衣沾血,以剐人为乐的少年!

他在神识里呼唤着夏凉,只可惜夏凉因为秘境中充沛的灵气极适合修炼,已经陷入沉睡,怎么也唤不醒。夏承玄放开夜刃,握着剑站到它身前,与林续风成对峙之势。

“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夏承玄终于不耐烦周旋,索性撕破脸,冷冰冰地问出这句话。

然而被夏承玄放开的夜刃却做出了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举动!

它发出长长一声哀嚎,然后以迅雷之势扑向夜帝王的宝座,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砰”的一声击碎下方的奴隶雕像,然后轻蔑地看了三人一眼,仰头重新化为黑琉璃石像。

夏承玄比任何人速度都快地冲了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碰触到夜刃最后一点柔软的毛皮,脑海中似乎传来一道女声,冷冷说道:“贪婪的人类,为陪葬吧!”

再用手一探夜刃的脖颈,已经彻底石化,没了生气。

这只异兽重新变为坚硬的黑琉璃石,而后从头顶开始,逐渐化为黑色的粉末,空荡荡的宫殿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而风过之后,夏承玄的眼前只剩一块黑琉璃宝石,静静地散发着润泽的光。

他正伸手捡那石头,便发现身体已经动弹不得。心知中招,夏承玄只来得及喊一句:“师姐快跑!”便被一道法阵罩住!

夜帝王宫殿在夜刃死后再无法支撑结界,那道风过后,他们也已重新回到最开始见到的地下宫殿,但这宫殿又有不同,因为林续风的杀手锏,终于放了出来。

那是一道筑基期弟子绝对不可能施展得出的结界,呈现暗淡的灰色,上面却浮动着金色的法咒,将赵绿芙与他们隔离了起来。

而夏承玄也被地上突然升起的法阵关在另一边,林续风此时才有些得意的笑出来。

“夏师兄一贯自负,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即便知道我心怀鬼胎,也不惜与我同行,恐怕到了现在,你还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吧?”林续风嘲讽地说道。

夏承玄看了一眼焦急地在一边寻找结界突破口的赵绿芙,知道这位师姐是个死心眼,绝对不会想到出去搬救兵,而是一门心思的要救自己。

于是他也不喝骂,而是沉声道:“那便要请教林公子了。”他已经试图突破阵法无果,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能破结界的赵绿芙身上,他明知林续风对他隐含的怨恨,便一点点诱使他说话,为赵绿芙争取时间。

林续风当然也注意到了在结界外试图硬闯的赵绿芙,他微笑着说道:“我当然是想要你死啊夏师兄,你一定很不甘心吧?我还真没想到,名噪一时的夏氏少主,竟还是个痴情种子。”他嗤笑一声,“很可惜我不准备给你拖延时间的机会,下地狱去吧!”

因为我,便是一直在地狱里,等着看你跌入尘埃。

☆、第82章 堕龙吟:芙蓉锁春愁

夏承玄立刻感觉到身体被法阵牢牢禁锢,一股冰冷的陌生力量像针刺一般穿透身体,不停往外拉扯他的灵力。

然而这还不够,夜刃所化的黑色琉璃石也漂浮起来,竟然与法阵遥相呼应,而随着法阵力量的不断增强,那黑色琉璃石竟落在法阵的阵眼中。

当阵眼亮起黑色的光芒,在法阵的作用下,一团黑色晶雾从阵心升起,层层包裹住他。

赵绿芙不知道法阵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将受伤当做家常便饭的夏承玄竟然会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那似乎不是伤痛所能带来,而是……

炼化!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词,惊悚得几乎头皮都在发麻。

人间竟然真的有传说中才有的,炼化人体的恶毒阵法!

赵绿芙自小就被月泽真君以灵端峰紫蘅真君作为学习目标训练自己,她平时多修阵法和结界术,对阵法研究颇深,在主峰藏书塔中,她便曾经在古籍中偶然看到过这种阵法。

此阵名为“炼炉祭鼎阵”,可以将修士丹田灵种炼化,但所需条件苛刻,除了人祭、养料、阵法,还需要一枚引子。

但为了让此阵法不再流传于世,对炼炉祭鼎阵的描述就到此为止,并没有说何为人祭,何为养料,何为引子……

然而看到眼前这一幕,赵绿芙又怎么会猜不出,阵法便是困住夏承玄的阵图,引子便是那枚黑琉璃宝石,而人祭和养料,她目光冷冷地看向一脸惊恐,却也动弹不得的林续风——看来就是他了。

赵绿芙掏出一个青色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三四颗丹药,一口气吞服下去。

立时便得了比自身多数数倍的灵力,她再次散去本命剑。

“无明,显圣!”

无数光珠再次融入眼前林续风所设结界,但难度却比破夜帝王结界还要艰难,赵绿芙左手掐诀,将一团柔光凝聚在指尖,然后缓缓擦过双眼。

那一双眼眸瞬间变为金黄色。

“无明,显圣!”她再次厉喝,由她本命剑所化的光珠一寸寸艰难地向前移动着。

赵绿芙掐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然而她心里却松了口气。

没关系,只要还能突破,就一定能救到夏师弟。

因为,我是师姐!

因为,我也想像灵端峰的那位前辈一样,去守护大家!

※※※※※※※※※※※※

林续风恨夏承玄。

这恨由来已久,大概从刚懂事起,他就在嫉妒着那个人。

幼时的他因为病弱而不能出门玩耍,便令仆从每日给他讲述外面发生的新鲜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夏小郎君这个名字就频繁出现在仆从的汇报里:时而是他救了卖油的老翁,被平民交口称赞;时而是他拆了某个作恶王孙的铺子,还大快人心地放了一把火;时而是他技惊四座,引得无数贵人青睐;时而是他校场怒斩千金烈马,让无数人唏嘘……

那个人逐渐成为丹平城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

他无数次幻想做下这些事迹的人是他自己,不管是赢得呼声也好,骂声也罢,想必都是极痛快的事!

直到他十四岁,才允许外出活动,他立刻广发请帖,别的不说,就凭他林家的姓氏,也足够让那些世家子弟掂量这请帖的分量。

然而夏承玄没有来。

这无妨,不来的话,所有人都只会注意到他,众星捧月的目光里,他有些醺然。

丹平城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林公子,微笑着做出种种惊世骇俗的举动,没过多久,他就被编在童谣里,成了与夏承玄平起平坐的人物。

刘展每逢醉生梦死夜宴,都会给他发帖子,然而他从不曾去。

他在等那个时机,他知道夏承玄总有一天会卖刘展一个面子。

终于他等到那一天……

他很兴奋,那一天他觉得自己发挥得很好,每一刀都恰如其分,简直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夏承玄果然没有像那些庸人一般逃跑,甚至连饮酒的手都不曾抖。

夏家郎君果然名不虚传!

他甚至想着,也许他们能成为知己好友,一起做一番大事业……

可最后却只得了一句。

“哗众取宠之辈,何堪与我同席!”

……

当他依照指示发动阵法后,便知道被那老怪物骗了!

那老怪物,逼他进入琉璃秘境,引夏承玄来到夜帝王宫殿,将守护兽夜刃杀死,并趁机布下炼炉祭鼎阵和一道结界符。

他很乐意,因为他仍然嫉恨着夏承玄,甚至比以前更强烈地恨着。

入了琉璃秘境,他便通过咒术寻找夏承玄的踪影,可当他看到夏承玄与女魔修战斗时,心里膨胀的杀意几乎要控制不住。

夏承玄的师父一定对他很好,很好……因为他的脸上是全然的心无旁骛,信念坚定,整个人都充满了阳刚的朝气。

可是他自己呢……心尖上跳动着的印记警示他,不能动手,必须活着将夏承玄引入炼化阵,否则他必将暴心而亡。

他百般小心,步步为营,甚至讨来了瞬移符,却没想到老怪物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而且竟然把他当做祭品!

为什么夏承玄会比他好命?

为什么他一入修真界就拜在那样声名显赫的修士门下?而且居然还是关门弟子。

何为关门弟子?那意味着师父认为自己得此弟子,衣钵有后,传承有人,从此不必再收门徒。

夏承玄何德何能?不仅在丹平城受尽宠爱,甚至同样家破人亡后,也能平步青云,甚至还得了太和掌剑之位!

可他呢?可他呢!

林续风看着自己的身体精气像是一道不可捉摸的青烟,向着阵法飘去,如同柴薪一般,为那血红色的阵法提供着养料。

他嘴角挂着一抹狰狞的笑意。

不管怎样,只要能看到夏承玄痛苦,他便觉得快意。

※※※※※※※※※※※※

此时在夜帝王宫殿挣扎的三人都没有注意到,四周的崩坏已经越来越严重,但他们只以为是夜刃自尽后对宫殿的影响。

却不知道外面已经翻天覆地。

黑琉璃洞天的万里大阵已经被毁得七七八八,所有修士再不留手,各种奇形怪状五花八门的法宝顶在众人头上,但这仍旧不够,不仅秘境的濒临崩塌摇摇欲坠,还有秘境中被惊出的兽群在冲击着他们的防线。

而琉璃洞天外,南淮的凌波花界终于破了雾煞结界,下方被影响的各宗门营地更是一片惨状!

※※※※※※※※※※※※

赵绿芙的本命剑终于穿透结界,她掐诀御剑,毫不犹豫地向禁锢夏承玄的阵法斩去。

她脑海中拼命在回忆各种典籍上破阵的法门,但是大多都因为她修为不够而无法使用,眼看夏承玄越来越虚弱,而旁边的林续风尽管脸色苍白,却还挂着充满恶意的微笑,她心下更是着急。

如果她是紫蘅师叔便好了……不,这个时候怎么能这样想!她咬着嘴唇,耳边想起师父曾对她说的话:“你是天生的破法之体,灵根精纯,血脉赤诚……”

赵绿芙立刻引出一道眉间精血,带着剑意斩向结界!

那结界似乎怕她的血液一般,竟然向后退缩了一下。

她一咬牙,又是几道精血泼了上去!

果然那结界被她的精血破了一个漏洞,她刚想冲进去,脚下便踉跄了一下,稳定了心神后,她才摇摇晃晃地走进结界。

修士的精血与普通血液不同,乃是修士修炼时蕴养的血液精华,共分三种:眉间精血、心头血和普通精血,其中眉间精血和普通精血用于做法,而心头血则是元气所在。

以筑基期弟子修为,一次性耗费几滴精血,便已经承受不住,更何况她引出的是数道。

赵绿芙好不容易才走到夏承玄的阵法旁边,她筋疲力尽地坐下来,再次引出眉间精血,像作功课一样,认真地凌空画着一道法阵。

夏承玄整个人都被裹进黑色晶雾,赵绿芙嘴唇抖得厉害,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一边画一边道:

“夏师弟,师姐来保护你了……真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久的苦,但我也不会道歉,因为我啊……已经尽力了……”

“夏师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的话,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能活着出去,见到罗青师兄……”

“请你一定要告诉他……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我……讨厌他,讨厌他跟着我,讨厌他陪着我,讨厌他吃我的零食,讨厌他……”

“让他忘了我吧。”

法阵画完最后一笔,赵绿芙召回本命剑。

她的本命剑是一把很普通的木剑,就像她的人一样,并不出奇,驽钝,不愿伤人。

可这柄剑,第一次伤的人,却是她自己。

赵绿芙一剑刺进心窝。

一腔热血,抛洒在一直困着夏承玄的阵法上,阵眼处的黑雾竟然像受到灼烧般冒起了一股青烟!

她浑身发抖,可还是用法诀将心头血引出,将其引入她以血画好的法阵中。

“真可惜,其实我还想用我的血去救更多的人,可是来不及啦,夏师弟,你要帮我……完成……”

当心头血全部引出后,赵绿芙原本明亮的眼眸终于失去神彩,曾经灵动如小鹿的姑娘,垂下头,在这阴暗的地宫中,静静地倒下了。

……

白渡州,立危城。

正在听取下方弟子回报的月泽突然眉头一皱,他将神识探入储物戒,发现摆放弟子本命元神定处,那曾经最明艳的金色火苗,像是告别般跳了两下,随后便悄然熄灭,只在灯芯处,留了一点微红的火星。

月泽骤然起身!

俊美的脸上是全然的震惊——绿芙怎么会出事!

而在此时,天空上传来一声厉喝:

“全界五百八十三宗门,九千七百洞主听令,急救照葵野!”

这是太和季羽元君的声音,瞬间响彻在人间大地,所闻者无不惊怒。

不知多少心急火燎的宗门长老破空飞起,天空不时有光芒划过。

是谁?是谁敢在照葵野伤我宗门弟子?

必要血债血偿!

☆、第83章 堕龙吟;纵借摩云手

由赵绿芙心头血所凝成的法阵微微亮起光芒,在这从古至今最宝贵的破法血脉面前,即便是炼炉祭鼎阵这样的邪门大阵,也从边缘开始暗淡。

林续风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会得救时,心里却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他终于活下来了,可那个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竟然有同门会为了救他而牺牲性命。

好恨……

而夏承玄受到的震动则更大!

这位只见过三面的赵师姐,为什么会这么做?

夏承玄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就像他曾经无法理解阮琉蘅居然会为了救他而不惜种下璇玑花,为了人间安危不惜与芮栖寻同归于尽……这些太和剑修是怎么回事?他们已经蠢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看着那些鲜血一寸寸逼近阵眼,却被阵眼流出的水银一般的液体阻挡,而阵法外的林续风则像提线木偶一般,突然四肢抽搐起来。

原来那是以林续风的身体为养料提炼出的液体,夏承玄并不想救这个人,但却不能让赵绿芙的心头血白白浪费。

可是身体已经被炼化阵抽出了全部灵力,所有经脉都被禁制封锁,夏承玄皱了皱眉,五指用力,身上肌肉全部隆起,在这种禁制下竟然迸发出了一股力量。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神识,而是人类最原始的凡间之力。

他双手终于握成拳头,硬撑着被*炼化的剧痛,一拳砸向阵眼。

曾经设计这个阵法的人应该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精妙的阵法禁锢住了修士的灵力、经脉、神识,却没有禁锢修士原本作为凡人应有的身体技能。

赵绿芙的破法血脉减轻阵法禁制的同时,夏承玄爆发了他非人的蛮力,连同破法血脉和那阻挡的水银液,以及在阵眼中心的黑琉璃石——被铁锤一般的拳头砸做一堆。

夏承玄如同出闸的猛兽,一拳接着一拳的猛砸不停,不知道多少拳之后,那被血包裹的黑琉璃宝石,终于发出细微的破碎声,紧接着被刚猛的铁拳砸得粉碎!

……

当阵法被破的同时,脱离禁锢的林续风几乎立刻摸出瞬移符,抢在夏承玄不顾一切向他冲过来之前,撕碎瞬移符,逃得无影无踪。

这时地面又是一颤,然而比曾经的任何一次震动都要恐怖的是,这一次颤动后,整座宫殿产生了一种失重感,像是漂浮在虚无之中,又像是在不住向下跌落。

夏承玄半身鲜血,一步步捱到赵绿芙身边,轻轻将她抱起。

赵师姐再不会硬塞零食给他了,也不会蹦蹦跳跳去救只有一阶的小灵兔,不会去热心肠的帮那些修士,也不会拎着一把木剑去追妖兽……

你的一腔热血,绝不会白白浪费。

※※※※※※※※※※※※

雾煞结界被破之后,受到结界影响的照葵野终于重新与修真界连接,早在几日前,就有宗门因为照葵野营地迟迟不发反馈信息而产生疑虑,但被结界阻挡在外的修士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又将信息发回宗门。

这样一来回,耽误了不知多少时间。

直到阮琉蘅于琉璃洞天外,以不世之剑惊动三界六道十方世界,身在太和的季羽元君自然也张开了天目看到这一幕。

他立刻就知道照葵野出了问题。

但以他之力竟然不能破雾煞结界。

季羽元君已是当今修真界修为第一人,作为太和老祖,他秉承了太和剑修一贯破结界的风格——硬劈!

也是因为季羽元君的帮助,破雾煞结界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然而当结界消散,其惨状让季羽元君不由得一声厉喝,以大乘神通召集人间全界五百八十三宗门、九千七百洞府散修前来照葵野。

原本应该是修士营地的地方,腾起五座大阵,每座大阵都魔气笼罩,吸着下方所有修士的精血和灵力。

一部分小宗门金丹修士因为修为较低,已经没了生气,其他修士都奄奄一息,元气大伤,就连一些前来带队的化神期修士也不例外。

这是何等凶残的邪阵。

但它们远不如季羽元君凶残,他连剑都没有出,只用剑指轻点五下,五座大阵全破!

随后他便看到阮琉蘅正坐在一条白色巨大蟒蛇头上,以灵力修复着岌岌可危的琉璃洞天,看上去已是油尽灯枯。

季羽元君眯了眯眼,下一秒便在阮琉蘅身边出现,一把接过她虚弱的身体。

阮琉蘅挣扎不得,她哪还有力气,脸上都是一片青灰之色,只看着季羽元君,手里还在习惯性的凝结着灵力。

季羽元君心里一紧,这孩子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补了多久,手上动作已是下意识的在完成。

他轻轻按下她的手,低声说道:“蘅儿辛苦了,本座已到,一定会保那些弟子周全。”

季羽元君的声音本就雄厚低沉,有抚慰人心的力量,阮琉蘅得了他这一句话,像是得了天大的保证,立刻昏沉沉睡了过去。

下方的鸿英追过来担心地叫:“蘅儿……咳……蘅儿!”

季羽元君轻点阮琉蘅眉心,而后说道:“放心吧。”

他看向下方几人。

鸿英受伤最轻,虽然损耗灵力较多,却没有伤及根本。

赵欢赵元神大伤,不知道要修养多久;复寥和他的灵兽都因为服了突破血脉束缚的秘药伤了根本,好在也是能修复的;南淮损耗巨大,他不止要支撑凌波花界,还以和光同尘域抵挡魔龙,更是不计损耗地使用丹灵……如果调养不好,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毁。

可他们都不如阮琉蘅伤得重。

以季羽元君的神通,眼下竟也只能保她不死而已。

他叹了口气,看向上方的琉璃洞天。

如果不是阮琉蘅一直在修补秘境,恐怕琉璃洞天早就撑不住了。

因为……核,已经破了。

季羽元君一手扶着阮琉蘅,另一手掐剑指,并没有像做出应有的挥剑动作,而是凌空划出一道流水般的曲线。

看似不经意,但正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一道青色的恢弘剑意不知从何处生,不知从何处起,似凭空而来,带着庞然的气势,托住了琉璃洞天!

※※※※※※※※※※※※

人间其他大乘老祖,听到季羽元君的声音,除了魏国行夜元君、太和真宝元君两人,其他五位老祖都在瞬息之间来到照葵野。

只看了一眼,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魔修不止侵入了营地,而且还进了秘境,如果不是这五个晚辈在这里拼死支撑,恐怕不知道还要受多大的损失!

而人间在他们的守护下,竟然在照葵野发生了这样的事。

扶摇山荼莲元君是最先赶到的,她一看到季羽元君和他身边已经昏迷的阮琉蘅,便松了一口气,说道:“是这孩子一直在撑着的?不过此刻琉璃洞天也留不住了,不如索性将弟子放出来。”

季羽元君点点头,说道:“只等诸位道友了。”

随后而至的是格物宗中如元君和万兽观乾煞元君,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海外三千洞府大的华阳元君第四个到,而最后一个赶到的竟然是琉璃秘境里弟子人数最多的六重天明晰元君。

修真界一向凭实力说话,季羽当仁不让,在大乘期也是唯一的巅峰修为,离渡劫期只差临门一脚。因此所有人都等他下令。

季羽元君道:“因弟子众多,所以请几位道友同本座一同合作。”

到了大乘期修为,已不必将话说明白,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荼莲元君祭出一方丝光小帕,那帕子飘到半空中,却如同融化了般,消散在空气中。

明晰元君看了一眼浑身是伤的赵欢赵,冷哼一声之后,缓缓举起拳头。当那那拳头指向天空时,便生出了无穷的凶意,像一条昂然的巨龙,凝聚了人间一切无情、戾气、杀性!然而却正是这股凶意,竟能震慑住琉璃洞天的溃散之势,那拳头上所带的力量,擎住了这片天空。

中如元君随手抛下一个阵盘,然后便甩袖不管了。

乾煞元君唤出一只肉呼呼的灰皮小鼠,那小鼠看上去极弱小,但却不怕明晰元君的拳头,不顾荼莲元君的莲花帕,不管季羽元君的剑意,一溜烟地窜进琉璃秘境,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华阳元君是个温吞的性子,前面几位道友都已经显了神通,只有他还在不慌不忙地掏着储物袋,好不容易拣出一枚蓝色的小石头,也丢进了秘境。

季羽元君点点头,道:“那便开始吧。”

一瞬间,琉璃秘境如同乍然破裂的水晶球,原本琉璃色的天空在魔龙出现后,变为暗淡的灰色,而如今又是纯净的透明色,大片大片的灵力碎片滑落,里面还跳动着失控的灵脉。

但这些灵力碎片只落下几丈,下方便出现了一层晶莹水面,那水面比布还薄,但落在水面的杂物却一一消失不见。

琉璃秘境的外壳正在脱落,但秘境却依旧完整地隐藏在背后的白色浓重中,那是因为一青一黄两道极尽霸道的意念在撑着秘境。

随后,近二十万入琉璃秘境寻机缘的筑基期弟子,一窝蜂地从秘境里涌了出来,他们脸上还带着错愕的神情,一个个穿过那水面,甚至还来不及祭出飞行法宝,便直接掉在一团软软的云团上。

一张巨大的阵图从平空出现,每个掉落的弟子都被云团送往照葵野下方的宗门营地。

直到最后一名弟子也被安全送达,那只最先进去的灰皮小鼠才滴溜溜地跑回来,叽叽叽地对着乾煞元君叫着。

季羽元君与明晰元君同时收了神通,只见上方的琉璃洞天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一般,慢慢变小、直至天空重新展现明媚的朝霞,而一直覆盖天空的琉璃秘境,也重新化为了一枚蓝色的小石头。

华阳元君微微招手,那小石头便飞到他掌心,随后他又将石头交给季羽元君道:“秘境已经重归乾坤石,此机缘,便送与道友的弟子吧。”

他看向依旧昏迷的阮琉蘅,神色悲悯。

☆、第84章 堕龙吟:难启哽咽喉

季羽元君将乾坤石接了过来,微微对华阳元君点了点头。

照葵野的天空终于恢复原样。季羽元君以剑意强硬破开琉璃洞天,而明晰元君以拳意撑起秘境,紊乱的秘境灵力外壳都被荼莲元君的莲花帕转移到其他小世界,之后从秘境中跌出的弟子被中如元君的阵盘接住。

乾煞元君的谛听鼠则是进去打探秘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是华阳元君的乾坤石,如果没有乾坤石定住秘境,只怕营救过程中要折损不少弟子,而之后秘境的回收,也只有乾坤石能做到。

如今乾坤石里重新封印了琉璃洞天,至此以后,便是阮琉蘅自己的机缘了。

……

谛听鼠打探来的消息非常棘手。

此次琉璃洞天事件,乃是由于魔修潜入秘境。他们一共十人,二人一组,分别进入五个洞天,布下阵法,以魔气污染秘境,乃至污染秘境的守护异兽。

守护琉璃洞天之形的月刃是一条大乘期修为的银龙,魔修将其魔化后,不仅可以达到魔龙乱世的目的,还可以一箭双雕,将秘境中二十万弟子全部埋葬。

为了掩盖消息,混入宗门营地的魔修放出了雾煞结界,雾煞结界不但能隔绝照葵野与外界的联络,还能吸取营地修士的精气,转化为魔气,以秘境中的法阵为出口腐蚀秘境。

此次之灾难,实则是*,魔修对各大宗门的渗透无所不在,甚至已经到了检验精血也查不出身份的地步,着实堪忧。

如果不是阮琉蘅等五人力挽狂澜,此次必定会被魔修得逞,那么修真界将会大伤元气,而如今只损失了一处秘境,大部分弟子的伤都可以调养,已经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季羽元君道:“下一届的盂兰盛会提前,诸位回去务必与宗门商议,定下时间,魔修之事,不容再拖,近期秘境戒严。”

几位自是无有不从。

华阳元君走后,荼莲元君也款步上前,莹白玉手上是一粒看上去极普通的莲子,在季羽元君的默许下,喂阮琉蘅服下,语气颇为自信地地说道:“本座本命法宝养了三千年的莲心,可保她元气。”

荼莲元君走后,中如元君黑着脸过来,看到阮琉蘅的脸色,神色倒是放缓了,取出一枚碧色玉石递给季羽元君,直接丢下一句:“养着,提神。”转身便走。

明晰元君叹口气,只留下一个木匣。然而这木匣才真正让季羽元君动容,他立刻打开木匣,看到里面果然是他所想之物——菩提山的万草心,晶莹剔透一点绿。季羽元君立刻施诀将万草心引入阮琉蘅眉心,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万草心是天上地下第一调养圣物,明晰元君居然能送如此大礼。

乾煞元君走过来时,娇娇在灵兽袋里哭唧唧地道:“不要灵兽!蘅娘不要!”

乾煞元君岂能听不见,他笑了笑,对灵兽袋里的娇娇说道:“那你想不想变强,好好保护她?”

“要!”

乾煞元君也不过来,直接从眉心引出一道灵光,弹到阮琉蘅的灵兽袋里,对季羽元君说道:“送她的小家伙一个机缘。”

只听见娇娇在灵兽袋里呜呜咽咽了几声,便晕了过去。

季羽元君将收了琉璃洞天的乾坤石和中如元君所送的碧玉放在储物袋中,塞到阮琉蘅的手里,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除了阮琉蘅,其他四人也得了大乘期老祖们的机缘,也幸好老祖们慷慨,否则伤重如南淮,万一修为倒退,将是修真界又一大损失。

而南淮回到衍丹门后,也因为这些机缘,破而后立,直接将修为提升到化神后期。

其中复寥还得了乾煞元君的传承,鸿英得了荼莲元君的青眼。

只有赵欢赵,生生挨了明晰元君一脚,是躺着送回六重天的。

几位大乘期元君终于离去,下方的宗门营地也陆续有门派接应弟子赶到,而这时穆锦先也已率领接应弟子赶到,他一路冲上来看到季羽元君怀里的阮琉蘅时,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她自季羽元君手中接过来。

季羽元君看他面色惨白,安抚道:“她没事。”

穆锦先按了按她的脉门,才行礼道:“多谢师祖。”

“但是她最近身上发生的事都有些蹊跷,本座……”季羽元君慢慢说道,“可不信会有这么多巧合。”

穆锦先垂首道:“弟子会去彻查!”

季羽元君点点头,他来时如雷霆震怒,去时却是悄声无息。

※※※※※※※※※※※※

比起上面的还算融洽的气氛,下面的宗门营地就有些剑拔弩张,很多宗门都有失踪的弟子,但谁知道是不是其他宗门浑水摸鱼伤人性命?更何况,谁知道身边不熟悉的同门,会不会是魔修的卧底?

猜疑的种子,已经在这些弟子心中慢慢生根。

而太和这边,则更是一触即发。

夏承玄最后一个回到营地,他和手上抱着的赵绿芙都是满身鲜血,罗青一看眼睛就红了,他在秘境里没日没夜地寻找赵绿芙,心里就有些不详的预感。

“师妹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跟你在一起?”罗青终于不再沉默,令人意外的是,他口齿其实非常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夏承玄早知道会遭到质问,他放下赵绿芙,低声解释道:“我入夜帝王宫殿寻宝,却不想被奸人算计,赵师姐为了救我而死。罗青师兄……”

没等他讲完,罗青便一击重拳挥过去,将夏承玄打得飞出一丈。

夏承玄没有抵抗,他甚至爬起来,继续走到罗青面前。

罗青再一拳将他击飞。

夏承玄仰面在地上,他想继续起来,但是身体在夜帝王宫殿被掏空了灵力,受了罗青两拳,他挣扎了几下,竟然起不了身。

罗青这样的硬汉,也有这样满面是泪的时候,他抱起赵绿芙,然后说道:“既然师妹的选择是救你,我会尊重她的选择。这两拳不是为她,而是为你自己!这第一拳,是因为你明明知道夜帝王宫殿是禁地,却还以身犯险,甚至连累同门;第二拳,是因为你堂堂男儿,却让女子为你牺牲性命,乃是你自不量力之过。夏承玄,你身为太和掌剑,可配得上这掌剑之称?”

罗青抛下这些话,抱着赵绿芙转身离去。

其他太和弟子皆沉默无语,穆锦先带来负责营地的夕照真人排开众人,走到夏承玄身前道:“灵端峰夏承玄,你与秘境的崩坏或有关联,如今应到玄武楼受审讯,你可服从否?”

“我,服从。”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夕照真人以绝灵锁将他锁起来,一路带他离开营地。

夏承玄记得这位真人曾经来过灵端峰,他不由得问道:“为什么不见紫蘅真君?”

夕照真人皱眉,这弟子竟然称呼自己师父的道号?但她不欲与他多说,只说道:“她已经被师祖带回门派养伤。”

“麻烦真人告知,她伤得严重吗?”

“难为你还知道关心你师父,我便都告诉你罢。”夕照真人索性把最近各大宗门通气的消息告诉他,“琉璃洞天因魔修潜入而崩坏,但真正撑不下去的原因却是因为秘境的核心——夜帝王宫殿之至宝黑琉璃石被破坏,所以紫蘅真君才在秘境外施展秘法补天阙时,伤了根本,至今昏迷不醒,。而据万兽观乾煞元君的谛听鼠所报,当时夜帝王宫殿只有你与赵绿芙,及一名散修三人,因此才需要你配合查证。”

夏承玄此时才知道自己这次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害了赵师姐,还险些害了整个秘境的修士,甚至……还害了她。

他整个人像是浸入黑暗的海底,一片冰凉。

※※※※※※※※※※※※

月泽并没有赶往照葵野,甚至没有立即赶回太和。

得到消息的当日,他便立刻闭关。那盏只剩一点火星的本命元神灯漂浮在他面前,一道蓝色灵符轻轻覆盖在上面。月泽抽出天水剑,剑意施展出的柔和浪花环绕着那盏小灯,慢慢将其包裹起来。

而后出关,接到罗青的飞剑传书后,他已经知道照葵野发生的所有事。

那点微弱的火星,就是赵绿芙所剩的最后一点元神,月泽用自己的本命水灵将其养起来,留得一线希望。

随后他去了夜莲山,听说那里生着养神木。

只身一剑,用了一天一夜,破了三十六幻境,三道迷思阵,过了能吞噬人心的晓白关,取了一段只有食指大小的养神木,他才回到立危城。

照常处理公务,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他等到得了消息前来轮值的羲和神君,才动身赶回太和。

回到木下峰后,他终于看到赵绿芙经过秘法保存,还未僵硬的身体。那上面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几乎看不出衣服原来的颜色。

他沉默了一下,对座下弟子训诫道:“绿芙求仁得仁,她不后悔,你们亦不得有怨。”

底下有想去报复夏承玄的弟子,听到这话,也歇了心思。

只是有眼力好的,分明看到师尊握成拳的手指关节,已攥得发白了。

☆、第85章 雁南飞:赠君相思木

回了太和后,夏承玄直接被移交给玄武楼的邱昕真人。

外面风传最阴森可怖的玄武楼,其实只是一座在主峰后山边上的简单楼阁。外观造型古朴,周边鸟语花香,甚至还有动作缓慢的老浣熊慢慢从旁边溜过。

毫无凶煞之气,难以想象这里竟是关押着修真界最穷凶极恶之徒的重犯所在地。

邱昕真人出身自逻迦峰,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握剑的手骨节极大,他带着夏承玄从主峰一路行来,敏锐地发现夏承玄注意到了他的手。

“我曾经是个和尚,别人撞钟用木杵,只有我是用拳头,”他侧过头,冷冷解释道,“别人觉得我不敬佛祖,然后我便成了剑修。”

夏承玄默然。

邱昕冷冷转过脸,心想,冷笑话又失败了……他看这弟子年纪轻轻,却一脸灰败之色,才生了说笑的心思。

进了玄武楼,入门的厅堂干净整洁,屏风后是案几和挂满玉简的墙壁。邱昕真人自上方取出一枚玉简,将玉简按在夏承玄的眉心处,记录下他的信息。

然后便道:“这位师弟先在第一层休息,稍后自会有人来提审,不过你放心,玄武楼从没有冤枉过任何一个好人。”

夏承玄的脸色更难看了,在凡间谁不知道,只要有人这样说,那里面的潜台词便是:被冤枉的好人都被……

邱昕真人哪里知道这些,自以为安慰了夏承玄,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用力一推!

夏承玄又是一恍惚,再回过神来,已是关在一处密室中。

密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蒲团,旁边的小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静静坐了下来,开始想进入琉璃秘境里发生的所有事,一遍遍地回想,这还不够,他甚至开始从懂事起发生的事想起,他做过的事,遇到的人,通通想了个遍。

只除了一个人。

阮琉蘅。

他不敢去想她,不敢面对她的失望,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去想那些夜宴中的女人,便越发觉得自己无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夏承玄从来没有这样低迷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张牙舞爪地冒出来,告诉他——你怕失去她!

夏家男人自负武力盖世,何尝怕过?丹平城夏家霸王浑天浑地,何尝患得患失过?从小到大,只有他取之不尽的忠心,用之不竭的人情,弃如敝履的爱慕,杀不尽兴的狂徒……可如今越来越多的束缚,无论是太和的包容、同门之间的爱护,还是阮琉蘅的陪伴,都在家族振兴和复仇之上,成为又一道重压。

这种越发消沉的状态直到夏凉醒过来,也没有好转。

而夏凉才是真正震惊,他何尝看过夏承玄这幅颓然的样子,急忙跳出来抓着他衣襟叫道:“出什么事了?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我们被行夜抓住了?”

夏承玄按了按夏凉的头,然后用传音将前因后果告诉给夏凉。

夏凉也发现此处虽然是密室,但神识窥伺无处不在,于是想了很久,才传音道:“原来夜帝王宫殿竟是这样,我倒是看错了……”

……

在很久很久以前,修真界还没有琉璃洞天的时候,曾有一位大能修士。

他的喜好与大部分人截然不同,好“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因为这种怪癖,他被其他修士尊称为“夜帝王”。

很久很久以后,这位夜帝王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兴许是飞升了,兴许是陨落了,他的朋友不多,也没人关心。

但他的一身传承却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

因为传说夜帝王得了月光星辰之力,可以撼动天上星宿,直通上界。

但传承久不现人世,关于夜帝王的消息才淡出人们的视野。

直到琉璃洞天出现,出了异兽的传闻,才渐渐有修士去冒险,却因为只是筑基期秘境,鲜少有人能进入夜帝王宫殿,所以才被封为禁地。

……

夏凉道:“若我知道秘境之核是在夜帝王宫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少主去寻它!”

“不怪你,即便你不说,我后面遇到林续风,也会跟着他去,毕竟他放的诱饵,是罗刹海密匙。”

“家主,”夏凉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对仙姑……”

“你跟我心意相通,我对她是什么心,你不知道?”夏承玄揉了揉夏凉的头。

夏凉默然,不过他是妖兽,不太懂人类复杂的男女感情。

“根据家主所说,林续风恐怕来历不小,最有可能是行夜的人。”

“我竟然还是高看了他一眼,他父亲为虎作伥,害了满门,他却还愿为行夜驱使,平阳林氏的嫡系子弟如此做派,怪不得要没落。”北门夏氏少有白头,满门武将,可以被奸人所害,可以被昏君所杀,却不会没落于斯。

“家主还是要小心,当初夏伯义出手时,你能与他打个平手,也因为他们要的是活口,如今看行夜作为,似乎是想直接将你炼化,好歹毒的心肠。”

“怀璧其罪,”夏承玄嗤笑,“此次他便是失败,我恐怕也难容于太和。”一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想起阮琉蘅。

从小到大,他夏承玄做事只在乎结果,只在乎得到,至于世人对他是赞美也好,辱骂也罢,他对这些事完全不在意。

但却不想让她失望……他还需要更成熟,更强大。

夏凉还想说话,却被密室的一声响动打断。

石门打开,邱昕真人依旧是严肃木头脸,对他道:“随我来。”

他跟着邱昕真人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类似他所在密室的石门,很明显也关押着人,但两边异常安静,他在玄武楼外打量过这栋建筑,这条长廊绝不是在地面,而应该是在地下。

这么说来……玄武楼其实最根本的地方是在这地下世界吧?

这么想着,终于来到一扇铁门前,邱昕真人在前方将门推开,明亮的光芒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有两个风度翩翩的修士一人坐在案几前,一人立在窗边。

看到他之后,其中一人挥了挥手,邱昕真人立刻如幽灵般消失不见,夏承玄定了定心,大步走了进去。

那两个人,正是玄武楼的正副楼主,宏远神君和纯甫神君,

看上去非常亲民,一直笑眯眯的宏远神君从窗前踱过来,在他身前站定。

纯甫神君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甚至可以看到外面的野花和奔窜的小动物,然而却一点声音都没传进来。

夏承玄的身高在凡间鲜少有人能比,来到壮汉扎堆的太和,仍旧比大多数人要高,但如今这位神君站在他面前,却依然显得挺拔玉立,是真正以气势慑人的高阶修士。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是不是想知道你师父的情况?放心,她已经醒过来,顺利的话,等你回到灵端峰就能见到她。”

他第一句就说出了夏承玄最在意的事,洞悉人心的本事,让夏承玄不由得心中一寒。

而第二句话,则彻底让夏承玄卸下了心防。

“此次把你拘入玄武楼,不为别的,只是琉璃秘境突然崩坏事出蹊跷,乾煞元君的谛听鼠只能探查到是秘境核心破碎导致整个秘境崩坏,而具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当时在场的你和赵绿芙二人知道。相信你也听说了此次秘境之惨状,如果不是你师父紫蘅真君斩魔龙,补秘境,里面的二十万弟子都要成为琉璃洞天的陪葬。这次魔修肆虐非同小可,希望你不要隐瞒,如实将夜帝王宫殿中发生的事告诉我们。”

想到因为自己的轻率险些酿成大祸,甚至伤到了阮琉蘅,夏承玄胸口仿佛被人猛击一拳,这一拳并没有打在他肉身上,而是穿过他最坚硬的铠甲,穿过他硬如磐石的肌肉,直接打在心头上。

这感觉并不是疼痛,而是巨大的难过,难过到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剩下最虚妄的表象。

“事情从我进入绿琉璃洞天开始……”

※※※※※※※※※※※※

阮琉蘅清醒过来,是回到太和的第四天,她人在灵端峰熟悉的洞府内,身边是正在打坐的师姐林画。

她刚刚想抬手,林画立刻睁开双眼,欣喜地喊了一声:“蘅儿!”

阮琉蘅看到林画,眼里顿时有了一些泪意。

林画快步走过来抱着她,轻柔地抚摸她的脊背,柔声道:“蘅儿辛苦了。”

是的,师姐,我好累,也好害怕。

我知道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即便身死也救不了那些弟子,因为我连死亡的权利都没有,因为那些弟子的性命,全在我一人身上……这种恐惧一直让我坚持着,坚持到麻木,坚持到几近心死……

可阮琉蘅什么都没有说,她靠在林画的肩膀上,寻找自己还活着的存在感。

这次醒过来,出了身体虚弱些,竟然没有任何损伤,她吃惊之余,也知道是季羽元君帮了自己,心下只有感激。她却没想到自己立了大功,单凭此功绩,几位人间顶峰的大乘期老祖也断不会让她有事。

林画一边安抚她,一边缓缓道:“几位大乘期老祖已经将弟子救出,此次因为秘境有难,生还弟子的人数反而比往年多,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阮琉蘅点点头。

“此次秘境灾变是因魔修作乱,他们潜入秘境污染守护兽,又在宗门营地布下大阵,以营地修士的精气供养雾煞结界,幸亏你们一直坚持,不然那些弟子……”林画像是怕她问起什么一般,一直在说照葵野的状况。

“师姐,”阮琉蘅依然靠在她颈窝处,打断她闷声问道,“承玄可还好?他有没有受伤?”

林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阮琉蘅突然抬起头,她看着林画问道:“他出事了?”

林画摇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阮琉蘅松了口气,握着林画的手道:“他人呢?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莫非在闭关?”

林画依旧不语,阮琉蘅终于从她的神色看出一些不对劲。

“难道他又闯祸了?他在哪?”

“你别着急,他已经回了太和,”林画有些为难地说道,“他在玄武楼。”

☆、第86章 雁南飞:聊慰离别苦

她想不明白,自己是招祸的体质也就罢了,为什么夏承玄也是个惹祸的体质,若说这些都是巧合,只怕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她不信夏承玄会牵连同门,更不信他会去破坏秘境,相处这么多年,他的心性,她或多或少也了解了个大概,那是个极骄傲的人,看上去凶神恶煞,却绝不会去做故意伤害人的事。

她阮琉蘅如果连徒弟秉性都看不出,也枉活两千五百年。

她只担心他被人陷害,会承受不住压力,破罐破摔。

阮琉蘅尝试起身,但是她身体虚乏得厉害,扯着林画的袖子软软求道:“师姐带我去一趟玄武楼吧。”

“胡闹!你现在还需要休养,更何况玄武楼两位长老不会冤枉任何人,也只是找他了解情况,他不会有事的。”林画皱起了眉。

“哪怕看上一眼,让我安心也好。”阮琉蘅轻轻蹭她的胳膊,此时的阮琉蘅又虚弱又娇柔,看得林画软了心肠。

她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中祭出一片银杏叶,把阮琉蘅抱到上面,带着她去见了玄武楼。

进了玄武楼的地界,刚好看到纯甫神君正在门口处喂浣熊,几只圆滚滚的浣熊半立着,每只都傻兮兮的伸出两只前爪,一个接一个的抓他手心上的果仁。

纯甫神君正伸出一个手指,轻柔地摸着浣熊们的脑袋,他本身长得也好,脸上又是阳光灿烂的柔和之色,哪里像是掌管凶犯的太和玄武楼副楼主,更像是会从怀里掏出零嘴儿的邻家大哥哥。

至于玄武楼四周的浣熊,也是纯甫神君的爱宠,私底下被传为玄武楼的吉祥物。

看到林画和可怜巴巴半躺在一片叶子里的阮琉蘅,纯甫神君眼睛一亮,将手上的食物都放在旁边的食盆里,迎了过去。

纯甫神君没有架子,但林画和阮琉蘅却不能不守礼,林画规规矩矩行了礼,阮琉蘅也垂首拜下去。

纯甫神君急忙说道:“紫蘅就不必多礼了。”

说罢便笑眯眯地打量着阮琉蘅,难得看灵端峰主如此娇弱的时候,又乖巧又可怜地半依在银杏叶中,好想……摸摸她的头……

不知道女孩子的头发比起浣熊的毛来说,哪个更软一些?

纯甫神君这么想着,手就果然伸了出去,结果才伸出一半,林画就在旁边冷冷出口道:“纯甫师叔想必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她是大家闺秀出身,对男女大防看得比其他人重。

说到正事,纯甫神君怏怏收回了手,像是掩饰尴尬般,手指掐诀,那银杏叶的边缘生出了紫色的小花,向上编织起来,将叶子围绕成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而后再从顶上垂下一道花帘,将阮琉蘅半遮掩在了里面。

本来简单的叶片,瞬间变成花枝环绕的小轿。

阮琉蘅心里十分感激,她一路过来都有些窘迫,觉得自己这样被师姐带过来,虽然路上没遇到半个人,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雅,但她又哪顾得上这些,能求得师姐带她过来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没想到纯甫神君如此细心。

纯甫神君随后正色说道:“你们是为夏承玄而来?”

阮琉蘅道:“……弟子并非为求情而来,他无辜与否,自有两位长老判断。如果他真的犯了错,亦是我管教不利,请让弟子与他一同受过。”

纯甫神君笑道:“这话严重了,无论如何,玄武楼只想知道夜帝王宫殿的真相,紫蘅若担心徒弟,自是可以旁听的。而且林画真人来得正好,此事似乎还牵扯到一位平阳林氏的族人。”

林画这才有些动容,立刻带着阮琉蘅进了玄武楼。

纯甫神君也不喂浣熊了,招了招袖,邱昕真人便出现在他身后。

“二黄和六黄就交给你了。”说罢转身也跟进玄武楼。

邱昕真人端着食盆,看着要爬上他裤腿的浣熊,严肃的脸上有那么一丝丝崩坏。

※※※※※※※※※※※※

“……弟子与林续风一起与那名叫媚双的女魔修对战,被她逃走后,才发现了隐藏在潭底的魔修阵法,因为秘境中无法联络同门,便在阵法处留了字碑,一路做了记号……”夏承玄正在讲着,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躺在花叶中的阮琉蘅被林画真人带了进来,只觉得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可阮琉蘅却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向宏远神君欠身施礼后,也不做声,只在旁边默默听着。

但是夏承玄却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阮琉蘅平时最是守礼,如果不是担心他,不会身体还是这个状态就来玄武楼。可越是知道,他心里就越发苦涩,此时他还不明白,这是男女之间,最青涩的那段甜蜜,一点点心有灵犀的情愫,都会牵动身心,让人为之感伤。

阮琉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拖着这幅身体强求师姐带她来玄武楼,只是担心吗?不,她从不怀疑玄武楼的公正,但她也同样不明白,在经历了大生大死后,心中隐藏着的脆弱和不安都映射在夏承玄身上,她只知道,去看一眼他,心,才真正落了地。

夏承玄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讲下去:“林续风与弟子说道,夜帝王宫殿中,藏有罗刹海密匙,于是弟子一路与他虚与委蛇,不想在中途遇到与人交手的赵师姐……”

阮琉蘅此时心里又是酸楚又是一股暖意,这么明显的陷阱他却去跳了,但她又何尝不是呢……槐山神君将格物宗传出的消息告诉她后,她不也因为那一线希望跳了进去?

可是……罗刹海什么时候竟已经成了牵制她和身边亲朋好友的工具?此次是夏承玄入了别有用心的陷阱,那么红湄和栖迟在外行走时,是否也遇到过这种陷阱?可那两个人,从来都没跟她说过……她到底给徒弟们带来了怎样的困扰……

她又怎么能怪夏承玄轻信他人?

阮琉蘅低下头,心里已经想得明明白白。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关心她的人,都应潜心修炼,冲击化神期。

忘了罗刹海,忘了那片小渔村。

她坚定了信念后,重新抬起头,看向夏承玄。

粲然一笑。

夏承玄得了这一笑,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语速也快了许多。

正说到与夜刃缠斗时,门外像是刮了一阵风,一身森然冷意的月泽进了玄武楼,他看了一眼花叶中的阮琉蘅,而后向宏远神君行礼道:“弟子月泽,前来玄武楼求问,究竟是谁人害了吾徒!”

宏远神君不以为意地道:“那便也坐在一边旁听吧。”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如何了?”

月泽回道:“只余本命元神灯的一丝元神,弟子寻了一段养神木,只能暂且养着。”但他仍然不善地看了夏承玄一眼,“不知在她的寿限之内,是否还能救回。”

夏承玄心里又是一松,对修士来说,只要有一线希望,都是天道降下的机缘,便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夜帝王宫殿的变故其实正是从夜刃哀鸣开始的,先是夜刃不知何故放弃抵抗,重新回到宝座化为黑琉璃石,从而暴露了核心。

阮琉蘅才道:“恐怕那时,正是她得知月刃被我杀死,才一心要拉你们陪葬。”

之后便是林续风突然发难,设下结界和阵法,将夏承玄炼化,而赵绿芙也是因为要救夏承玄,才牺牲了自己。

林画不等月泽询问,站出来道:“莫说我是修士,与凡尘已断了因果,就算我还在林家,也不允许家族中有此等孽子。如果林续风真的是我林氏族人,那么血踪法便可以找到此人。”

血踪法是修真界比较常规的寻人法门,除非是像夏承玄一样有夏凉这样逆天的结界灵兽,可以放出号称修真界三大结界之一的玄无结界,否则一般阵法和结界都无法阻挡血踪法。

林画当即从指尖引出一滴精血,结印之后便由精血悬浮在空中,闭上双眼追踪林续风的踪迹,果然在南海一处岛屿上找到了林续风的踪迹。

月泽立刻起身,施礼道:“血债血偿,杀尽不义人。弟子这便去给绿芙讨个公道。”

宏远神君自然不会拦他,只有阮琉蘅叫住月泽。

她从身上掏出一枚翠玉,正是格物宗中如元君曾经送给她养身的那枚。

“月泽师兄,此物我尚不知道使用法门,但既然中如元君曾说它能养神,便给绿芙用吧。”

月泽接过来,他想说谢,却又说不出,只留下一句:“你多保重。”便转身离去。

宏远神君听到这里,也将夏承玄所说与谛听鼠汇报的内容一一对比,并无遗漏,且他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自有一番独道法门,当下也不再拘着夏承玄,说道:“相关内容本座会向剑阁汇报,此事本座已有定夺。”

他看了看夏承玄,缓缓道:“灵端峰夏承玄,虽然你并无私心,也非故意破坏秘境,但此事由你而起,失察、失责、失手,鉴于此三错,撤去你朱雀廷掌剑一职,并罚在灵端峰禁足百年,你服从否?”

“弟子夏承玄,服从。”

☆、第87章 雁南飞:怒涛遏行云

林续风拼命逃离照葵野。

当夜帝王宫殿的阵法被破,他第一件事便是掏出瞬移符捏破,下一瞬便已经在冰山外,他身上法宝并不多,只能找个角落隐藏起来,像是暗夜下的一只仓皇失措的老鼠。

他又回想起暗无天日的石窟,想起不停被灌入各种丹药,想到自己因为这些不知功用的丹药疼得死去活来……

黑琉璃洞天的夜空已经出现了裂缝,远方似乎传来妖兽惊惧的吼叫声,他身边的荆棘枯萎下去,一只灰扑扑的小灵兔从他身边窜过去,却被他一手擒住。

林续风看着手掌中挣扎的小灵兔,只觉得自己与这种下等兽类一般无二——都不过是在人手掌中苟延残喘,企盼一条活路的牲畜。

他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是啊,他们也不把他当人看,可不就是牲畜么。

一向血腥残暴的林公子居然松了手,放了那小灵兔,看着它仓皇逃向远方。

既然任务没完成,回去也是个死,那还不如……逃了吧!

当秘境外六位大乘期元君一起救秘境弟子时,他也掩饰一番,趁机溜了出去,但还未等落地,便从云上祭出飞行法宝,没命地往南方逃,只要入了海,虽然海兽凶猛,但比起那老怪物,已经算是慈悲了。

至于心头上的印记,哈,随便吧,能爆心而死总比重新落回他手上强!

他在南海不远处寻到一处只有几百亩地大小的岛屿,这岛屿随时都有沉没的风险,岛上只有一点青苔一般的植物,剩下就是高大的黑色礁石,连海鸟都不曾在这里驻足,可林续风却很满意,他布下一个简单的阵法后,便开始疯狂修炼。

夏承玄那样的天才不会知道他有多努力才会到如今的修为,那些会让人畸形的丹药,他又是怎样苦熬之后才用放血的方法将药引的毒素排出,如果不是他够狠,早就如同林家其他一样被拖去喂妖兽。

然而几天后,他还是被发现了。

※※※※※※※※※※※※

月泽如同看蝼蚁一般,看着躲在阵法后的林续风,他却并没有动手。

因为从他出太和,便有一道神识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月泽如今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隐隐已快要突破巅峰,即便他发现身后人是化神期修为,也丝毫不惧。

而如今他找到了林续风,那么……

“别再鬼鬼祟祟了,出来!”月泽喝道。

后方空间开始扭曲变形,随后出现一个黑袍修士,是修为达化神后期的清吾神君。

清吾神君对上月泽,却没有曾经在魏国边界处对南淮的嚣张,他甚至咧嘴笑了笑,说道:“月泽真君,本座一路与你同行,也是不得以为之,乃是因为此孽徒是从我魏国逃出的弟子,本座正是奉命捉拿他归案。”

别看清吾神君修为比月泽高出不是一点半点,但这天下还没几个修士愿意跟盛怒中的太和剑修战斗,尤其眼前的月泽身为太和峰主,且与那名震天下的紫蘅真君一样,是以元婴期便领悟剑域境的天才,在太和宗门本身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清吾神君此时心中并无必胜的把握。

即便施大手段将他杀死,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不愿为了捉拿一个狗一样的东西,甘冒受伤的风险。

宁可赔上笑脸,但愿能说动这位煞神。

月泽不语,抽出天水剑的同时,一道水浪已环绕在身周,随后天空瞬间被强大的领域之力遮蔽,漫天的白浪水光粼粼微动。

天水覆海剑域!

若是别的地方还好,这海面上是水灵根修士的主场,更何况月泽已修出剑域,方圆百里的海域都能为之所用!

清吾神君却根本不想跟他硬拼,被内外剑域全开的剑修缠上,即便赢了也会掉层皮!

但他也并非毫无准备,本命法宝晔天镜祭出,天上地下顿时呈扇形排出几枚大镜,直接迎上月泽剑意中的滔天巨浪。

清吾神君的运气真的很差,此时的月泽因为徒弟出事而战意达到鼎盛,且海域还是他的最佳战场。清吾神君被逼得不仅祭出本命法宝,而且还分出灵体“开山刃”,在他身前抵挡月泽的攻击。

他看向面如死灰、仍在小岛上的林续风,冷哼一声,手掌一吸,便将他抓了过来,也不恋战,施展化神修士的瞬移神通,一路往北方便走。

然而这是月泽的剑域,他怎么会允许猎物逃走?

海面泛起山高的巨浪,一路追着清吾神君,不仅如此,天空上同时出现几道带着水浪的剑意向目标冲去。

茫茫然海面,无数水波化为剑意,卷着风云盘旋而起,在半空中凝成水龙,在月泽的剑诀下,分海御水,酝酿着更巨大的海啸!

清吾神君本就白皙,此时脸孔更是白得如同一张纸。

他心一狠,将开山刃召回,于天地间立起一道银光,那银光再铺展开,形成一面刃墙,硬撑着挡下月泽的全部攻击,而后这化神修士历经无数岁月修成的分神,在这肆虐的攻击中,终于断裂。

然而当刃墙被破后,月泽才发现清吾神君已经逃出了剑域之外。

他收了剑域,冷哼一声,转身返回太和。

不是他不想追,而是化神期的遁速神通是元婴期如何也追不上的,更何况追到魏国,还有行夜元君镇守,他毕竟不能因小失大。

灭了清吾神君的分神,也算给他们一个教训!

而在半路不住以瞬移神通往魏国逃的清吾神君,一直咳个不停,他嘴边都是血迹,那是因分神被灭受到的反噬,即便可以再修炼,也要耗时数年才能恢复如前。

为了手上这么一个丹畜,真是不值得!害得他在太和剑修手上吃了一个大亏!

他不知道师尊为什么执意要将林续风捉回,但师尊绝对不是会善心大发的人,只怕这个丹畜,回去更是要生不如死。

林续风紧紧抿着嘴,他早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幸运,怎么可能逃得掉,怎么可能……

刚才那一场战斗,那才是修士啊!那是化神修士与太和剑修的一战,是神仙话本都无法描述的波澜壮阔,仿佛天下尽在掌控中。

这样的神通,怎么可能从他们手上逃掉?

可他心思却又立刻活络起来,既然逃不掉,那么,他便……

他为自己大胆的设想兴奋得浑身发抖,而旁边的清吾神君只当他是吓得,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可林续风知道,既然行夜留他一命,他就有活路,有生机!甚至,有成为更高等修士的可能!

※※※※※※※※※※※※

七国联盟中,每个国家虽然行政署令都不同,但只有一点是相同的——对供奉修士的服从和迷信。

魏国的君主不是历代最昏庸无能的,但却是最听话的。

他童年时经历过惨痛的宫廷政变,母系亲族全部被斩,因此他从小几乎是被行夜一手带大,此时跪在行夜座下,已是中年臃肿的身材竟还能缩成一团,他畏惧地对上方端坐的行夜元君道:“这次的旨意,朝中反对者大半,国家不堪战事,襄水一带已有叛乱发生……”

“阿游,你怕了?”

主君叩首道:“有元君做主,阿游自是不怕,但是民间……”

行夜元君温声道:“阿游,你身后有本座在,放心,有反对者,将本座给你的仙丹,与那些人服下;有乱起者,不要用武力无镇压,用本座给你的灵草去收服他们,因为……那些贱民,可是本座最需要的养料啊……阿游,你明白吗?只要本座还在,魏国就永永远远只属于你一个,甚至你以后想一统七国,建立不世之功勋,也不在话下。阿游,你是一代明君,你当知道,有些时候为了最终结果,一些阵痛是难以避免的,你的气概到哪里去了?还是那个百步可穿杨,豪情盖世的阿游吗?难道本座……当初选错了人?”

“元君说得是,是阿游一时糊涂了,我这就照您说的做。”

主君擦擦汗,跪伏着退出了大厅。

行夜这才道:“清吾,人带回来了?”

清吾神君显出了身形,缓缓行礼道:“果然不出师尊所料,太和有林家修士,就一定会用血踪法,弟子等到月泽出山后,便跟随他去了南海,捉到了这丹畜。”

行夜只看了一眼,阴测测道:“你倒是越发出息了,被一个只有元婴后期的剑修打成这样?你也配是本座的徒弟?”

清吾神君不敢多言,他知道这时候师尊在气头上,多说反而无益。

行夜又将目光看向林续风,他缓缓道:“说吧,夜帝王宫殿里发生了什么。”

林续风落到了这个地步,反而不怕了,不卑不亢地跪在下面,详细地讲述了夜帝王宫殿发生的一切,甚至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末了,他道:“夏承玄恨极了小人,如果小人出现,他一定还会来寻小人,届时小人有信心发动阵法将他炼化,一定……”

话还没说完,他的脖子仿佛被扼住了般,双目因为窒息而逐渐变得血红。

行夜道:“再次发动阵法?你知道那阵法要什么引子才能发动吗?如果不是本座得了夜帝王的传承,用了那秘境内核做印子,你以为那阵法随随便便就能开启?你坏了本座的大事,这一次炼化不成,而且打草惊蛇,他不知道再过多久才能出太和,你说,你要本座怎么才能拿到雪山冰种?”

行夜又放开了他的脖子,林续风摔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可他顾不得,语速飞快地说道:“正因为炼化阵不能用,元君才更需要留小人一命!”

行夜很满意地看着他,起身走了过来,一脚踏在他脊背上,说道:“那你可要好好说一说,说得好了,本座赐你金丹修为。”

……

萤火暗淡,魏国主君从行夜所在的景熙宫出来时,只觉得四周萧瑟,一点生气也无,可他仍对着在宫外等候他的宠妃们喜笑颜开,继续做起了一统七国的美梦。

却不知头上那片天空,似被拉入了无尽的黑暗中,连那一点余光,也被吞噬殆尽了。

☆、第88章 雁南飞:桃李争雨露

撤去掌剑的责罚连带着禁足百年,不算轻罚,但师徒二人都很满足,但他们却都不知道对方的想法,搜肠刮肚地想怎么跟对方开口,以至于两人一路上都有些忐忑。

阮琉蘅是在想怎么安抚夏承玄。

夏承玄则是在想怎么道歉。

回到灵端峰后,身边有徒弟在,阮琉蘅自是不用林画照顾,林画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夏承玄,捏了捏阮琉蘅的鼻子,便飘然而去。

夏承玄把她从花叶上抱起,心里只觉得是捧了一团棉花一样的暖玉。

阮琉蘅皱着眉头等夏承玄将她重新抱回洞府,才开口道:“这一百年,你我当潜心修炼,为师会冲击元婴后期,也希望你能更上一层楼,早日金丹大成。”

“我明白。”夏承玄默然,听她中规中矩地这么说,觉得她还是嫌弃了他了。

阮琉蘅又道:“你不用担心下山历练会有行夜的人下手,这次月泽师兄出手,一定会给他们一个警告,你现在已在太和庇护下,他们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我不担心。”他唯一担心的是她的身体情况,自从他来了太和,阮琉蘅就不断受伤,几乎陷入一个恶战——养伤——恶战的怪圈循环。

阮琉蘅见他冷淡,想到可能是关了禁闭不好受,于是道:“本来以你的悟性,也不用再去朱雀廷,所以……”

“我不在乎。”夏承玄不是曾经的骄狂的少年,连她都不在乎的事,又怎么可能伤得到他?

阮琉蘅彻底没了脾气。

“那你便去准备修炼吧。”她扭过头,“储物袋里还有剩下的肉,你若想吃,自己去烹。”

夏承玄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还惦记着他有没有肉吃,早前在砺剑石里十年,他也靠着辟谷丹撑下来了,而且……吃肉,也不过是想与她多呆一会吧。

难道她竟然不知道?

夏承玄终于笑了笑,说道:“被你喂刁了嘴,只好盼你快好起来。”

阮琉蘅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厨艺”这项才能,她不懂,只是将五味果和肉放一起煮罢了,连凡人都能做到的事而已,只是看夏承玄半跪在床边,像只乖乖等待投喂的大型凶兽一般,心肠就有些软。

斐红湄和芮栖迟入门时都已经是成年人,只有夏承玄,少年时就在她身边,虽然无法无天,却又有些不同……

“我没事,再修养几天就好了。”她伸出手去,忍不住想拍拍他的头。

素白的手又被他抓住了,她才想起上次摸摸头,就被还是少年的夏承玄嫌弃得很,要多高冷又多高冷地说了一句“别随便摸男人的头”,而且还甩开了她的手。

然而这次夏承玄直接把她的手放在脸边。

“可以,摸这里。”说完,大型凶兽的脸也有些微微发红。

阮琉蘅却没这么敏感,还真是实打实的摸了两下,以示安抚。

她二千多岁的心态,跟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没法比,而且她之前失忆,后期也忙着修炼,对凡间礼教只是了解,并不像林画、夏承玄等这些从小在凡间生长的人那般奉行。

何况修士本就于男女感情看得很淡泊,事急从权的身体接触稀松平常。

她只觉得夏承玄比以前好说话多了,觉得自己的教导颇有成效,看上去他不再有阴影,于是满意地收回手,她又有些疲惫,元气还未恢复。

“过几日,我再传你修炼法门,这段时间,为师会……”话还没讲完,她便沉睡过去。

夏承玄在床前又看了她良久,想到灵端峰只剩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时间还多,这才起身出了阮琉蘅的洞府,如今灵端峰阵法已开,再无他人,夏承玄也不遮掩,他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响指,夏凉跳了出来。

“小凉,你恢复得如何了?”

夏凉落地便滚身变做瞬间变出近一丈高的原身,曾经在对付夏伯义时,他身后还只有六条狐尾,而如今……七条狐尾在身后摇摆,一股强大的灵压含而不露地展现出来。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成年男子的声音,很清澈,带着狐族天生的七分魅惑,缓缓说道:“吾已有巅峰状态之七分。”

再没有幼兽时的萌态,完完全全是一只真正的大妖。

夏承玄也立时感觉到与夏凉契约的灵力涌进身体,那灵力洗刷着他在夜帝王宫殿中被炼炉祭鼎阵损害的经脉和元气。

只一瞬间,他便受了夏凉诸多传承,双眼墨得如同坠人的深渊,藏住了无尽变迁。

他握了握拳,再张开手掌,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凉君既已无碍,那么,我夏氏便拜托凉君了。”

夏凉轻轻颔首,以示领命。

“一百年,我也一定会修成金丹,届时便是夏氏起复之时。”

夏凉轻声道:“家主请待吾的好消息。”

他庞大的兽身腾空飞起,却无一点声息,甚至当他遇上太和护山大阵,也毫不受阻碍地穿了过去。

那才是兽王血脉真正的实力。

夏承玄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便在阮琉蘅的洞府外坐了下来。

他并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想到了曾经在丹平的家。

那段鲜衣怒马,出入皆有三百奴仆前呼后拥,往来无白丁的豪奢生活,仿佛已离他很远很远;

当年夏氏的私兵,三千重骑,也曾踏遍疆土,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这样的战力底气,在凡间无出其右,而这样的荣光,也已经离他很远很远;

曾经除了他父夏志允,无人能在他手下过三招,悍勇无匹,世无敌手,那样的意气风发,也已经离他很远很远。

他如今只是一名筑基期的弟子,处处要人救,不惜低声下气,为了一件物什,竟也要与小人虚与委蛇……

喜欢上的女子,比他强大百倍,他有什么资格去追求她?

这一切都因为他不够强。

夏承玄的成长轨迹实在有些糟糕,家破人亡之后,在太和又屡次受挫,哪怕他是修真天才,心头上也蒙上了一丝阴霾。

可是没关系,他在心里道。

我失去的一切,都要由双手拿回来。

我所想要的一切,都必将得到。

※※※※※※※※※※※※

琉璃秘境的崩坏很快传遍了修真界,即便再偏远的地方,也有修士谈起“太和桃花”灵端峰主阮琉蘅:剑庐祭典三战成名,“朱门殇”力挽狂澜,琉璃洞天屠龙斩……她已经成为传奇。

当阮琉蘅终于可以正常行走时,斐红湄和芮栖迟也先后得到消息,回到了灵端峰。

先回来的是斐红湄,她得知了琉璃秘境的消息,一路风尘仆仆归来,此时的斐红湄,已是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只差一点机缘便能晋阶元婴。

阮琉蘅看着她扑进自己怀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感觉大徒弟此次回来有些不一样,双眼似乎多了很多内容,与以往对所有事物的漠然截然不同。

“红湄也辛苦了,最近过得好吗?”

斐红湄只是淡淡答道:“不过去了几座名山,与飞廉神君入了几个秘境,方得了机缘晋阶。倒是师父与师弟,不仅师父受了重伤,夏师弟也为何会禁足百年?”

夜帝王宫殿的异变暂时还只在高阶修士只见流传,斐红湄自然还不知道,于是阮琉蘅将缘由告诉了她。

她听了之后,只对阮琉蘅说道:“不怪师弟,若是我,也会去的。”见阮琉蘅嗔怪地看着她,才没将后面的话说出。

阮琉蘅一定无法接受她的想法,因为如果换了是她,哪怕知道秘境会崩塌,恐怕也会继续去寻那罗刹海的密匙,只可惜,无论是格物宗的流传出的琉璃秘境与罗刹海有关的消息,还是林续风的骗局,都是子虚乌有,罗刹海依旧神秘,斐红湄已经对罗刹海不报希望,她一直以来,都在寻找逆天改命的法门。

阮琉蘅踌躇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关心一下,但话一问出口,脸便有羞赧之色:“飞廉神君与你相处得如何?”她突然有了一种凡人嫁女儿的心态,无比惆怅。

然而斐红湄却是一脸恼怒。

斐红湄几次三番引诱飞廉神君,想让他去寻格物宗秘藏的禁术,却都被那傻子避开了,甚至还责问她有没有羞耻心。

这是让斐红湄最愤怒的一点——因为她确实没有羞耻感,那是在凡间遭罪时,被生生用鞭子训练出来的,以至于两人大吵了一架,她也趁机回来看了看师父。

阮琉蘅知道自己问错了,一阵后悔,咬了咬唇角,可怜巴巴地看着斐红湄。

斐红湄倒是又笑了,师父这个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像她的姐妹一般。

她便将在秘境见到的趣事讲给阮琉蘅:南方山脉,有会之乎者也的粉色猴子、驮着一片玉米地的猛犸;临海的小秘境里,有会骂人会吐宝石的獾,还有会勾引男人的妖花……

正说着,夏承玄终于在外面等的不耐烦,装作才知道师姐回来的样子蹭了过来,斐红湄自是一番春风化雨的师姐作态,不过她为了给阮琉蘅私下收集逆天改命的材料,倒是真得了不少好东西,塞了满满一储物袋丢给夏承玄,不动声色地威胁他出去后,继续拉着阮琉蘅亲昵地叙旧。

夏承玄一脸黑线——说好的一起百年禁闭呢!夏凉不在娇娇沉睡,只有他们两个的二人世界呢!

……

过了几日,芮栖迟也赶了回来。

金丹后期的修为让阮琉蘅很欣慰,一旦弟子金丹之后,修炼便完全凭借自己,已不由师父引导了,但弟子们的根基,却是师父实实在在打熬出来的,后期晋阶是否顺利,也与之前的根基有关。

芮栖迟此次回来,依然倾国倾城貌,只是有些消瘦,阮琉蘅心疼不已,当即决定晚上烹肉煮汤,为栖迟补一补。

这是斐红湄都没有的待遇,芮栖迟当然不拒绝,他看阮琉蘅也同样心疼。

“此次弟子回来,决定在灵端峰小住一段时间,重新在丹房开炉,为师父炼几炉丹再说。”

“栖迟也能为师父炼丹了,”阮琉蘅毫不吝惜赞美,“下次定要从南淮道友那里为你讨几张丹方。”

芮栖迟只是笑而不语。

在阮琉蘅的三个弟子里,斐红湄与她最像,精通阵法;芮栖迟曾与南淮走得近,因此精通丹道;夏承玄则以结界为主,各有所长。

如今看栖迟开丹炉,布结灵阵,各类灵草依次循序放入,竟然也不逊于衍丹门的弟子,颇有章法,可见也是在外面得了大机缘的。

斐红湄怎么能忍受芮栖迟专美于前,她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凑过来,在阮琉蘅身边不经意地道:“芮师弟这结灵阵其实尚有改进空间,我观师弟用的阵法,还是从初代结灵阵脱胎而成,但就功能性来说,弟子却觉得出自西陶山的第三代结灵阵最为实用,关键在于它的阵眼……”

阮琉蘅是阵法行家,一听斐红湄这么说,立刻想了想,说道:“你说得有道理,阵眼是阵法最关键之处,西陶山一脉最重阵眼的架构,他们擅长处理阵眼细节,这结灵阵流传数万年,几经变迁……”

一谈起阵法阮琉蘅便滔滔不绝,斐红湄柔声细语地在旁边提出很多言之有物的问题,引得她不住点头,更是引经据典,大谈布阵之道。

而一边的芮栖迟已是恨得要将丹炉融化了……

两个弟子正在较劲斗法,却在此时,阮琉蘅突然感觉灵兽镯里有动静,神识探进去后,当即惊喜道:“娇娇要晋阶了!”

立刻纵身飞了过去,在桃花林外一处空旷之地为娇娇布阵。

斐红湄和芮栖迟都生出挫败感来,更别提已经是透明人的夏承玄。

可恶,原来心机最重的,是娇娇吗……

☆、第89章 雁南飞:曲罢撤帘胧

当阮琉蘅布好阵法后,娇娇也从灵兽镯里跳出来化为赤焰兽的原型,站在阵法中心严阵以待着。

兽类晋阶都是要经雷劫的,晋阶五阶通常要经过六道雷劫,阮琉蘅布的阵法就是专为渡雷劫而布下的。

如果不是雷劫一定要亲自接,阮琉蘅其实都恨不得去替娇娇挨雷劈。

天道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家的娇娇呀,这么漂亮的小灵兽你真得下得去手劈她吗?

显然天道无眼,第一道劫雷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

接下来又是连着五道,一道比一道凶残。

但娇娇异常勇敢,她浑身燃烧着美丽的橘红色火焰,昂着倔强的小脑袋硬是抗下来了,甚至连身上的毛都没有被劈焦。

阮琉蘅欣慰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雷劫一过,娇娇正式成为五阶灵兽,她立刻就走过去抚着娇娇的耳朵。

“娇娇好厉害,”她柔声地夸赞道,“都没有像上次受三道雷劫时哭得不成样子,也没有劈黑毛皮,那会你足足有三年不肯出来见人呢……”

娇娇舔舔爪子,不屑地对阮琉蘅说:“娇娇才不会那么弱呢,娇娇以后会保护蘅娘!”

阮琉蘅点点头,看娇娇的眼神越发怜爱,心里想着五阶以后娇娇需要的灵兽丹便要升级,而且需求也更大了……

旁边的三个人都忍不住腹诽道:你们两个完全都不在一个脑波段上好么!

阮琉蘅想到似乎是乾煞元君给了娇娇一个机缘,但大乘期修士的机缘那是何等稀缺的存在,绝对不仅仅是让娇娇只晋阶五阶这么简单才对,于是问道:“是因了乾煞元君的机缘才晋阶的吗?”

娇娇甩了甩尾巴,又变成家猫大小,跳上阮琉蘅的肩膀,开始认认真真地打理自己刚晋阶之后的毛,漫不经心地答道:“娇娇不知道呀。”

另外三人都快跪了,大乘期的机缘啊,原来就“不知道”三个字吗?

但阮琉蘅明显也认同了,她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就是因为你不努力修炼才会这样,连大乘修士的机缘也不行呢……唉……”

还是不在一个脑波段上!

斐红湄当仁不让地冲出来拉着阮琉蘅的手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不仅灵端峰的人都齐全,而且娇娇也晋了阶,师父晚上可要好好露一手,让大家都尝尝师父的厨艺。”

阮琉蘅笑眯眯地道:“红湄来帮为师一起。”

斐红湄笑得甜出蜜来,其实若说灵端峰真正会做饭的,恐怕只有斐红湄一人,她是苦孩子出身,从小就开始学着生火做饭,简单的菜肴烹饪还是完全没问题的,比起阮琉蘅粗暴的炖肉不知道好多少。

芮栖迟见斐红湄引着阮琉蘅走开,冷冷打量了夏承玄一番。

感受到芮栖迟的杀气,夏承玄也是瞬间变成蓄势待发的猛兽,师兄弟两人无须多话,俩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桃花林。

芮栖迟也不用设隔绝神识的结界,只是压低了声音,问道:“究竟有没有罗刹海密匙?”

“没有,”夏承玄神色如常,“被骗了。”

芮栖迟冷哼一声,夏承玄原本以为他要嘲讽,却没想到芮栖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莫要想太多,我倒是觉得你选择得很对,恐怕斐红湄那女人也是这么想的,为了罗刹海,我们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只可惜,有些东西是代价也换不来的……”

夏承玄觉得师姐师兄的恋师癖又严重了。

“我也探查过几处地方,但是都一无所获,比起我这边的进程,斐红湄那边好一些,起码逆天改命的材料还有能凑齐的可能。”

“莫非有几样难弄的?”夏承玄皱眉道。

芮栖迟眉间阴沉:“斐红湄自己会负责到底,同样,我的事也用不着你们操心,大家各自做好分内的事。”

夏承玄道:“最近很多事的发生都有些蹊跷,似乎都是针对她一人而来,这次也是因为有谣传说罗刹海与琉璃洞天有关联,宗门才派她去带队。”

“这次下山后,我会去九重天外天历练一番。”芮栖迟说道,两人都心知肚明,若要查幕后黑手,九重天外天的嫌疑最大。

夏承玄心里有更大的野心,只说道:“我也会尽力探查。”

芮栖迟看了看他,一双美目把夏承玄打量得汗毛倒竖,才凉凉开口嘲讽道:“啧,还是太弱了,若是指望你,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年月。”

但是夏承玄的心理素质相当好,而且他知道自己的修炼速度绝对不算慢,起码比这位师兄快上一倍不止,但他不能去戳这位师兄的伤疤,于是不动怒却也不肯吃亏,回道:“自是不必师兄担心,禁足百年虽然苦闷,不过有佳人相伴,我倒是觉得这禁闭也值得。”

芮栖迟漂亮的脸又因为强烈的嫉妒而有些扭曲,他哼了一声,将一枚储物袋扔向夏承玄道:“这是给你的,里面有我和斐红湄的本命传讯符,此符是格物宗的秘法,只得了两张,一旦撕毁,我和她都能瞬间感应到地点,你跟在师父身边,如果她有事,你当知道如何做。”

夏承玄没想到斐红湄和芮栖迟竟然能做到如此,接触储物袋时却发现里面还有沉甸甸的其他物品。

芮栖迟懒得跟他说什么,丢下一句:“自己看。”便迫不及待地出了桃花林,换上一抹温和的笑容,向着阮琉蘅走去。

夏承玄神识探进去,才发现与斐红湄给他的那袋差不多,沉甸甸的是灵石,其他是各种杂物。

斐红湄给的那袋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其中防御阵盘就有十多个,防御法宝也有几样,品阶都相当不俗。

芮栖迟给的那袋则大部分都是剑修比较需要的伤药及补灵丹,零散也有一些法宝和材料,在储物袋的最底层,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木制成的小匣子。夏承玄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简,他将玉简放在额头上,一串艰涩的法诀立刻出现在识海。

竟然是最适合冰灵根修士修炼,却失传了多年的玄冰咒!

玄冰咒是上古冰灵根修士激发潜能的法门,每日练习可以极大加快晋阶速度,但是由于冰灵根修士太过稀少,久而久之竟已失传,不知道师兄从何处得来,但机缘险中求,只怕也费了一番功夫吧。

夏承玄收起了玉简,又将两个储物袋系好。

斐红湄和芮栖迟对阮琉蘅做得再多,夏承玄都不会惊讶,但他们同样无私的对待自己,便不由得夏承玄动容。明明一个个都装作成精的狐狸,对他又是威胁又是嘲讽,却从来不曾忘了他这个师弟,甚至他们互相之间的关爱,也是狡黠而直接的,因为他的师姐师兄,无论嘴上多么刻薄,却会以他们的方式来安慰他,甚至信任着他。

这份情,他收下了。

当他走出桃花林时,天色已将晚,阮琉蘅的洞府门前升起了火堆,她正不染一丝烟火气地切着肉片;斐红湄正往肉上涂一些奇怪的调料,用细嫩的桃花枝串起来准备烤制;芮栖迟一本正经地给肉码盘,摆成桃花形;娇娇正在显摆自己的厉害,让那火忽大忽小,玩得不亦乐乎。

这些人,夏承玄心里想,便是我的家人了。

※※※※※※※※※※※※

阮琉蘅感受到徒弟们的贴心,他们明明看上去很疲惫,似乎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去做,如今却为了陪伴她而留在灵端峰。

芮栖迟成日不是炼丹,就是把夏承玄叫道桃花林喂招,里面乒乒乓乓打得倒是热火朝天,不过阮琉蘅并不担心,栖迟自有分寸,而且夏承玄还需要更多的战斗经验,他毕竟还太年轻。

斐红湄成日陪在她身边,请教阵法知识,但偶尔会走神,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阮琉蘅知道,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安抚她,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几日后。

先告辞的是斐红湄,她依依不舍地扯着阮琉蘅的手,但眼神却很坚定。

“师父一定要好好保重……夏师弟不是有百年禁足么,师父要好好看住他啊,莫要让师弟再惹祸,否则金丹期都下不了山,要被人笑话呢。”斐红湄心里暗暗道,夏师弟,不是师姐故意说你坏话,而是师父最好不要出太和啊,外面不安全!

阮琉蘅也点点头道:“我会好好看住他。”

斐红湄满意地下山了。

刚出了山门,便发现山脚处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座小茅屋,那茅屋的样式是斐村独有的特色,黑墙红窗,茅草上撒了驱邪的豆子,屋檐下有大水缸,里面都要养两尾鱼,是她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家园。

门口站着飞廉神君,已不知道等了多久,俊秀的脸一看到她,又红了起来。

“娘希匹的,红湄,我……”

斐红湄默默地走了过去,飞廉神君神色一松,再一招袖,两个人连同那茅屋,都不见了身影。

……

随后是不停炼了好几炉丹药的栖迟,他走的前一天还没有任何迹象,只是求着阮琉蘅又熬了汤,再将夏承玄拎到桃花林打了一夜,之后便低调地下了山,甚至未曾道别。

阮琉蘅看着面前芮栖迟留下的丹药,收起之后,抱着娇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了她好久。

她感觉自己像是凡间的老人,面对着有自己家庭和事业要忙碌的儿女,一次次迎接他们,又一次次送走他们。

可修士就是这样的群体,他们强大而淡漠感情,在追逐大道的路上,只有不断的修行才是永远的目标。

有人说修士无情,其实他们只是将感情埋藏得更深,更能顺应人世的变迁。

阮琉蘅很快就恢复过来,在娇娇不耐烦前放开了她。

还是应该以教导徒弟为重,夏承玄也该再学一些斗法技巧,才能在外不吃亏。

而后出了洞府,看到绕着桃花林疯跑的夏承玄,已不是曾经的少年样貌,心里不由得想道,总有一天,他也会下山历练,也许……还会有一个风华正茂的道侣,一起带回太和来求她主持。

果然还是让他多跑几圈吧。

☆、第3章 .29|

当夏承玄沐浴后,端端正正坐在鼎锅前,身边再没有碍事的师姐师兄,便觉得舒畅万分,吃起肉来都带着三分笑意。他是世家子弟,吃东西很快,却相当有规矩,看上去甚至有些赏心悦目。

阮琉蘅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侧头想了想,才发现夏凉居然不见了!

难道被他派出去找行夜了?

阮琉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夏凉可还好?”

看她有些担心又吞吞吐吐的样子,夏承玄立刻就猜出她在担心什么,好笑道:“你放心,我是让他出去联络族中子弟,莫非你以为我会让他去探行夜的老巢?”夏承玄嗤笑了下,“连修真界都不管的事,我去凑什么热闹。”话是这么说,但是他的眼神却带着煞气。

阮琉蘅自是看出来了,也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对夏承玄好好的解释过修真界的处事原则,导致他的认识可能是有些误会和怨念。

其实关于行夜,这位一直游走在修真界灰色地带的高阶修士,一直是太和的一处心病。

行夜的所作所为比起正道修士,确实有些出格,但他不仅一直都在暗地进行,而且还通过人间傀儡——魏国主君来执行,在概念上难以界定是否“不义”,毕竟整个魏国的凡人都仰仗他的鼻息,而行夜也确实保证了魏国的风调雨顺,并成为魏国的最大武力保障。

其次行夜也非魔修。虽然行夜的修炼的方法恶毒,但对于修真界来说,他充其量算是邪修,并不是魔修。简单地说,邪修只是修炼手法邪门,而魔修是与修真界处于敌对立场。在对待魔修的态度上,行夜和修真界的立场是一致的。魔修的目的是引发魔兽肆虐,屠戮人间,这自然也不是行夜想面对的世界。

放眼修真界修士这个整体,大部分是不食人间烟火、不关心人间疾苦了的破门者,修真界和人间界可以说是互相孤立的两个世界。修士们在天道规则下做事,除非处理一些既定发生的人间事,否则是不能过多的干涉人间,只能保持一种中立和观望的态度,修真界对行夜的看法也不过是冷眼旁观,届时自有天道来惩罚。

比如修真界的翘楚太和派,就与凡间几乎没有交集,相反,和凡间关系紧密的反倒是口碑不算太好的七国联盟和九重天外天。而修真界内部,根据修仙法门分成了几个大的势力,互不影响互不关心。所以行夜在自己的地盘为所欲为,别的势力的修士也不置可否,而深受其苦的七国人民却无力反抗。

由于修真界遵循力量原则,为了利用七国联盟的修士力量,各大宗门一定程度还得依赖行夜。其他势力的大能也极力避免由于凡间琐事的冲突,去和行夜碰个两败俱伤,行夜自身也非常注意不去触及各大宗门的底线。否则修真界祸起萧墙,开始内乱的话,一旦魔尊真正苏醒,去对抗的力量就会大大受损。

面对这种荼毒生灵的残忍邪修,大多数满腔正义的太和弟子并不能接受,但除非亲眼目睹或者有充分地证据,剑修并不能贸然出手。盖因为了避免修真界最强的太和滥用武力,天道对太和剑修有了毕生三斩的约束。可惜的是行夜掩盖得很好,尽管穆锦先派遣了几波弟子下山查明真相,也未能获得足够的证据,只能成为对行夜的一种震慑,使他不敢真正放肆。

这些道理,其实夏承玄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才迫切需要整顿自己的力量,为今后消灭行夜做足准备。

阮琉蘅只好说道:“要夏凉多加小心,恐怕他修为还未恢复完全,只怕有坏人觊觎他的能力。”

夏承玄眯了眯眼,一手撑着身体凑了过去道:“夏凉保命逃跑的能力还是有的,不过,”他声音有点暧昧不清,“你连我的灵兽都要担心,到时候我下山了,会不会也担心我?”

阮琉蘅心里突然起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骤然间将整颗心包裹得如缠了千丝百结的扣儿,这感觉很陌生,却……有些欢喜。

“会担心啊,”几乎不用考虑,她脱口而出,“所以你要努力修炼,我也会传授你一些斗法的技巧,嗯,到时候会为你准备阵盘,而且你的结界术也需要多学几个法门,有机会遇到南淮道友或是长宁神君都可以请教他们……”

话题又歪了。夏承玄扶额,但他没那么容易受挫,于是得寸进尺地说道:“我对人间历练没兴趣,倒是可以陪你去寻罗刹海。”

阮琉蘅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届时看机缘吧。”

面对铜墙铁壁般的阮琉蘅,夏承玄只觉得前途漫漫。

不过夏家大爷从来没考虑过师徒不能在一起这个伦理问题,那东西是什么?能吃吗?别说乱成一锅粥的丹平上层贵族,就算在感情淡漠的修真界,只要不涉及血缘,都保持宽容的心态。

大家修炼/享乐/勾心斗角/正经事很忙的,没那个时间用在口诛笔伐上。

夏承玄在走神,但是阮琉蘅这边已经取出一个小瓶,递给了他。

打开瓶子夏承玄一看,脸就绿了。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辟谷丹吗!

“想来你也该专心修炼,而我也要开始闭关冲击元婴后期了。这些辟谷丹足够你用上几百年,总之先收起来吧。”她缓缓说道。

夏承玄一脸强作镇定,他扭过头道:“你安心闭关吧,反正没有你在,爷也能修到金丹期!”还说教他什么斗法!

“为师早就算好了,在我闭关时,你应当能晋阶到筑基中期,小境界的晋阶没有那么可怕,放心吧,等到境界松动的时候,你自然会察觉到天道的授意。”阮琉蘅察觉到他不开心,又安抚道,“虽然你有雪山冰种和铁马冰河诀,但是对剑意的领悟还是晋阶的关键,如果不能静心领悟,即便有再好的机缘也是无用。”

等等,好像这算不上是安慰吧?

夏承玄的脸色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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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阮琉蘅为了冲击元婴后期,开始了漫长的闭关,

在这段时间里,灵端峰便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夏承玄偶尔会接到一些夏凉带回的讯息,除此之外,便守在阮琉蘅闭关的洞府外,直到他晋阶筑基中期的第十年,也刚好是他百年禁闭的第七十三年。

季羽元君座下的阿辽来到了灵端峰。

他似乎一早就知道阮琉蘅在闭关,直接来找夏承玄。

夏承玄有些惊讶,他对这位神出鬼没的元婴修士印象很深,但却并无交集,对他专程来找自己的行为很不理解,随后想到季羽元君曾经给自己的丹药和机缘,不由得联想到阿辽的背后,正是这位人间巅峰修士。

阿辽依旧是那副少年的模样,宽大的战袍下,甚至显得有些瘦弱。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有件事,老祖命我来与你商谈。”

夏承玄正襟危坐,他一听阿辽开口,便知道恐怕那位老祖,会对自己提出特别的要求。

果然不出他所料,阿辽开口道:“这数十年来,真宝元君与长宁神君一直在外寻求治疗长宁神君顽疾的机缘,到了突破的关卡,却受外力所阻,现困于无常小镜,季羽元君思来想去,记起你拥有一种极其霸道的玄冰之力,或能破解,故而想借用你的力量,助长宁神君脱困。”

夏承玄并没有听说过“无常小镜”这个地方,脸上露出适度的疑问神情。

阿辽解释道:“天下分六道三界,原本的六界乃是神界、仙界、人界、妖界、魔界、混沌界。神魔大战后,神界陨落,如今实则还剩五界,除了渡劫飞升的仙界和已经无主的神界,其他每一界都有其衍化神通之处,比如人界就有女神造人的传说,而魔界以彼岸之门为界口,而无常小镜,便是传说衍化混沌界的一处小世界。”

“混沌界?”夏承玄回忆了下书本上的内容,“《演史本纪》中曾记载,两仪未分之时,天地处于鸿蒙时代,只有一团混沌元气,后生仙人力大无穷,开天辟地后,所留下的最后一块混沌之地,被称为混沌界。据说那里只有人体无法承受的混沌之气,是极凶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