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驯徒记》 · 吴瑕 · 2026-07-28
阮琉蘅点点头道:“但太和剑修,还是按照最古老的方式去筑基,那便是用剑。”
夏承玄目瞪口呆。因为修为突飞猛进,他入砺剑石前在太和只待过半年时间,还未曾听说过太和剑修是如何筑基的。
“用剑?”
“布下聚灵阵,以身为剑,战天劫。”阮琉蘅看着夏承玄的神色有些同情,“修炼其他法门的修士至少要到元婴期才会有天劫和雷劫,但太和剑修筑基便要接受天劫淬炼,而天劫的威力则是根据修士本身的能力来定的……也就是说,你将迎来与你自身能力极限相匹配的天劫。”
夏承玄愣了好一阵,才找到自己声音似的,语音有些带着飘忽地问道:“筑个基……就要遭天劫?”
阮琉蘅觉得徒儿如此无知也是自己的责任,她勉力想了一下,终于想到安慰他的话,有些开心地说道:“如果你能承受得起筑基的天劫,那么晋阶金丹期时,比你能力极限还多一倍的天劫,应该也能应付。要知道太和剑修,一劫一晋,修为越高便越强,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如果失败呢?”
阮琉蘅正色道:“有宗门护法在,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之后只能再试,用尽全部力量,一次次去冲,去试,直到寿限的尽头。”
无数太和剑修,便是这样咬着牙晋阶,与天硬抗!
夏承玄一听,心里狠性子上来——
天劫就天劫,让爷抗给你看!
☆、第55章 洞仙歌:为筑千年业
阮琉蘅从朱门界回到彼岸之门,不单单是为了林画,也是因为太和弟子的晋阶,无论修为境界高低,最好都在宗门内进行。泱泱太和,上有护山大阵,下有十八峰主及剑阁长老,中间还有二位不出世的大乘期老祖,别的不说,保住性命完全没问题。
但保命并不是筑基的目的,以一己之力与天劫抗衡,在剑修一生中无数次与各种磨难战斗中,也是最难得最宝贵的历练,所以太和剑修才一直坚持古法筑基,绝不借助任何外力。
筑基引天劫的阵法并不复杂,各峰都有现成的筑基剑阵盘准备,阮琉蘅取出阵盘后,并没有直接布下,而是在灵端峰桃花林之上,凌空布下一道以守护之力为主的两仪四象阵。
四柄小剑悬空漂浮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阮琉蘅掐剑指催动法阵,四象凝成,各圣兽之法相镇守四方,吸纳灵气。四象中间浮出一方巨大的两仪阵图,便是用来撑住天劫不落,以免灵端峰生灵遭殃。
两仪四象阵成,阮琉蘅才祭出筑基剑阵盘。
所谓阵盘,以能隔绝一切法术的绝地木制成,上方刻法阵,以符箓封印,一旦揭开,将灵力输入阵盘,便可以使用。
阮琉蘅精通阵法,这筑基剑阵盘她还曾经改良过,当年斐红湄和芮栖迟晋阶筑基期时,因为二人灵根中都有火属性,阮琉蘅为了增加筑基难度,而在阵盘中加入了相克的水系属性。这次取出给夏承玄使用,她又用了一刻钟时间,将阵盘改造为与冰灵根相克的火属性。
夏承玄在一边看着她做这些,抹了把脸之后问道:“其他前辈教导弟子也这么下死手吗?”
阮琉蘅很诧异地回道:“能够改良上古流传下来的筑基剑阵盘的太和剑修,屈指可数。其他同门想改阵盘还不可得,只有遇到悟性极高的弟子,才会来请我帮忙改良……明明是灵端峰的福利。”
“你对我真是有信心啊……”
“承玄,你想多了,”阮琉蘅改好阵盘,微微一笑道,“为师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哪怕九重天劫下来,我也能护住你片刻,而且太和的护山大阵也不是吃素的,你且放宽心。”
看着她如此认真的回答,夏承玄再无力继续这个话题,又问道:“筑基不用进闭关室吗?难道就在桃花林上面筑基?”
“也可以在闭关室,但容易破坏住所。嗯……你不要这么震惊,闭关室虽然有阵法加持,但天劫有极强的破阵威力,所以不推荐在闭关室罢了。其实你不必担心有人惊扰,在两仪四象阵中,与闭关无异。”阮琉蘅将灵力输入进阵盘,古朴的木盘开始旋转,按照八卦方位发出八道剑光,她看了夏承玄一眼,“阵盘中原为普通天地真火,如果换成我修炼的紫微真火,难度加倍,但好处也会加倍,你愿意否?”
“这还用问吗?”夏承玄扭头活动了下筋骨,“再翻一倍也使得!”
阮琉蘅不再多话,手指轻点眉心,引出一缕细微如丝的火苗,投入阵盘当中,那阵盘上的法阵亮起光芒,立刻将这丝火苗吸入,连点火星都没剩。
“成了。”
她祭起阵盘,轰隆一声,一座剑刃大阵落在两仪四象阵中间,八道剑光化为丈高长剑,耸立在大阵之上,一团紫色真火从中心而起,与八方长剑相合,只见灵端峰上瞬间红色劫云压顶,云团之中隐隐有雷电闪过,强大的威压冲向阵盘。
夏承玄手无寸铁,握紧拳头,一跃而上!
在空中之时,他张开右手,从掌心凝出冰刺,夹带一身霜雪登上了筑基剑阵盘,脚一落地,阵盘之上,火焰暴起,足足燃起一人多高,将他的身影淹没在其中。
阮琉蘅放出了在夏承玄储物袋里躁动不安的夏凉,看着小狐狸眼巴巴地看着阵盘,有意安抚他地说道:“他体内雪山冰种霸道,放心吧,烧不坏他。”
夏凉一动不动,暗暗腹诽着:他的雪山冰种多强大我还不知道么,那就是本君给他的啊!
※※※※※※※※※※※※
天地大劫,无量量劫,亿万年轮回。
金仙大劫,斩三尸劫,千万年轮回。
古神大劫,破宿命劫,百万年轮回。
人间大劫,浮生尘劫,十万年轮回。
修士大劫,因果道劫,随尘缘尽止。
剑修大劫,天命降劫,太和弟子与天证道,超出三界,压迫五行,众生仰止,一劫一晋,永无止境!
——古老的法咒在剑的蜂鸣中吟唱,是从亘古而来的传承,记录着无数先辈的夙愿,将这股念力送上苍穹,越过护山大阵,向天道诉说出心中情怀。
劫!
剑修生来便是破劫!
夏承玄一登上阵盘便剑意破地火,扫荡出一片荒地,但天劫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一团怒火从天坠下,那火在空中分裂,溅射出无数火星,而火星却不熄灭,在空中飞舞化作火鸟,伸出三尺火翼,向着筑基剑阵盘上的夏承玄俯冲而去!
阵盘内的世界与阵盘外不同,在灵端峰上的人看看来只是零碎的火星落下,而在阵盘之内的夏承玄则身处一处广袤平原,周围皆是剑形山峰,天上一片火红,方圆十里都被这些火鸟覆盖,眼看就是灭顶之灾!
夏承玄手持冰刺,再不留手,将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封印力量发挥到极限,三尺之内如同绝对剑域,凛冬冰雪,与阵盘上的烈火全然绝缘。
他看着袭来的无数火鸟,凝神挥出一道剑意。
一个足足有半个山峰大的冰雪巨人从剑意而出,它浑身白色铠甲,皆是冰雪塑成,怒吼一声,一脚踏在阵盘上,压低身体暴冲而起,迎上空中的火鸟!
两种力量相碰撞,产生巨大的灵力波纹,阵盘上的夏承玄只觉得一阵眩晕,被冲击力几乎压得抬不起头。
然而这股对冲的灵力只到阵盘的边缘,便骤然消失,阵盘之外掠过的飞鸟都不曾惊慌,连点风都不曾吹起。
这便是两仪四象阵的守护,阮琉蘅看到夏承玄出的第一招,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她拍拍夏凉道:“这一手接的漂亮,我看他大概三天后就能出来陪你了。”
夏凉看得是心惊肉跳,他张开的嘴巴就没合上过,此时才咽了下口水道:“太和剑修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吶!”这天劫如此凶残,怪不得其他法门的修士都以筑基丹晋阶,就太和剑修这疯劲儿,哪里是筑基,简直跟渡劫修士抗天劫一样啊!
阮琉蘅笑笑,有些感慨道:“我护过数次筑基剑阵盘,承玄这一次是我见过气势最盛的,他能做到这个地步,日后必有大成。”
面对天灾劫难,光是勇往直前还不行,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用最节省灵力的剑招去破敌方的招数。
正如夏承玄知道,火鸟阵仅仅是个开始,他的冰雪巨人与火鸟一起消散后,便感觉风的流向有些不对劲,那些蕴含灵气的风正在四散逃逸,当他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天空突然落下一只巨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他砸来。
巨掌拍入地面时,发出一声砰然巨响,手掌边缘的尘土被吹散,平原不见一个人影。
夏凉急了,立刻叫着:“家主呢?家主呢!”
阮琉蘅不语,因为以她的目力,已经看到那巨掌落下后,将夏承玄身下硬生生压出一个大坑,那个不屈的青年正一手与巨掌相接,咬着牙挺起了脊梁。
“丹平城跟人拼劲力,爷还从来没败过!”夏承玄骨子里的凶性完全被激了出来,浑身肌肉高高隆起,脚下的大地绽开一丝裂缝。
当他撑起巨掌,几道罡风又刮了过来,在他俊朗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来不及擦去血迹,他猛地用力向上一举,右手冰刺斩向巨掌——
巨掌消失,夏承玄并没有放松,他立刻在身边凝起冰壁,下一秒,冰壁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他四周飞旋着的一道道带着戾气的罡风,带着足以绞碎岩石的风力呼啸而来!
“有这么进阶的吗!筑基期而已啊,你们这是要人命啊!”小狐狸不干了。
阮琉蘅也有些严肃。
“这天劫的力度确实有些过了,其他弟子晋阶时的天象没有这般凶恶,但——你可知人修的晋阶?人修炼体炼心,晋阶越是艰难,对心性的磨练越狠,在大道上的感悟便越多。他若能扛过此劫,前途无量。”
夏凉的耳朵耷拉下来,过了一会,看到里面的夏承玄又破了罡风,高高跃起迎上一头小山大小的远古凶兽,才低声道:“太和弟子求剑道如此难,无论什么战场都是你们打头阵,这样的路,竟也有人肯去走,我真的从来不曾了解过人类。”
“你可是觉得这样一类人愚蠢不可及?”
夏凉不说话。
阮琉蘅伸出右手,掐了一个繁复的法诀,再次打入两仪四象阵以稳固阵法不被天劫摧毁。
她敏锐地发现,因为夏承玄晋阶而引发的天象已经让另外一些弟子有所顿悟,另有四座山峰也布下了筑基剑阵盘,乃至下方太和山脉中,也有抑制不住灵力的弟子在晋自己的天劫。
万里太和,护山大阵上以灵端峰为先,逐渐亮起一处处天象。
风拂过她的秀发,阮琉蘅感应着四周微妙的灵气变化,才缓缓说道:
“吾等之道,不求人信,不求人解,不求人敬——唯天知。”
没有这份心气的弟子,大多在晋阶筑基期便被落下,只有真正能坚定道心、迎难而上的人,才能站在剑道的顶端,笑傲众生。
☆、第56章 洞仙歌:历劫撼古今
阮琉蘅筑基时,只有五十岁,是沧海神君座下弟子中筑基最早的。
她筑基的那天,并不是自发,而是为月泽所牵引。
那时月泽在尘冉神君的斋无峰晋阶筑基,十八种天象一道道落下,她在主峰竹林中修炼剑意,当第一道天象落下时,她飞快地跑出竹林,一直跑到主峰的山崖边上,遥遥看着斋无峰方向,只觉得被那天象激得热血沸腾。这种神魂中的牵引只有境界圆满,离晋阶只差一步的修士才能体会到,她已经炼气期大圆满,想要晋阶只差一个契机而已。
她浑身灵力激荡,攥着拳头立在崖边努力承载对大道的感悟。
过了一会儿,北极峰和木下峰也有弟子承下天象,甚至逐日峰还有一位冲击金丹的师叔暴起一道冲天剑意,迎上水桶粗的天雷。
护山大阵星星点点,不一会儿便如星火燎原,像焰火开遍天际。
她只觉得再也控制不住体内充沛的灵力,转身提起道袍在主峰的林间飞快奔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叫着:“师兄,大师兄!蘅儿也要筑基!”
当她气喘吁吁跑到议事厅的时候,穆锦先已经拿出筑基剑阵盘,正在门口等她。
“太和晋阶一向是薪火相传,我知道你一定忍不住了。”他清俊的脸上带着笑意,祭出本命剑“斩流光”,带阮琉蘅飞向主峰临风台。
筑基天劫——三道法门、四凶兽、十八天象,穆锦先为了给阮琉蘅筑基,早已借来沧海神君的灵水“藏海露”,加入阵盘之中。
于是,阮琉蘅当年与夏承玄一样,承受了双倍的天劫。
骨头几乎都要被这些强大到恐怖的力量碾碎,面对末日般的灾厄时,阮琉蘅异常平静,因为更狂热的战意从神魂中汹涌喷发出来!
以身为剑,将所学招式全部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与天劫一战——这是属于剑修的狂与智。
战到后面,全凭一口硬气在撑着,她孤身一人站在那天地间,遍体血染。
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可以看到那更高、更壮美、更广阔的风景!
如今她站在灵端峰上,看着夏承玄抗着天劫,耳边仿佛响起当时大师兄说的话。
“作为太和剑修,所需要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这天下最恐怖的事,便是你知道有所恐怖,这天下最难的事,便是你知道有所难——克服心障,才是天劫的真正目的。”
阮琉蘅看着与那时一样,展开星火燎原之势的太和天空,与桃花林上,抽出焰方剑竖在身前。
心中默念道:“……剑修大劫,天命降劫,太和弟子与天证道……”
她的神识柔柔散开,如轻轻的风,带着一股力量擎上天空中无形的护山大阵。
而与此同时,旁边几大山峰又有几股柔和的神识之力腾起。
“……超出三界,压迫五行,众生仰止……”四面八方为弟子护法的剑修同时默诵起法诀,一道道神识擎上护山大阵。
而最低调的太和无名峰上,季羽元君似感受到了什么,他在打坐中缓缓睁开双眼,低声自语道:“这一辈的孩子,也是这么拼啊……”
说罢,他又合上双眼,只是心中也默诵道:“……一劫一晋,永无止境!”
一股实力更强横的神识自无名峰漾开,随后以极舒缓的动作擎住太和的上古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受到各方加持之力,展现出万里流光的原貌,如焰火般绽开的天象缺口凝聚着更大的肆虐之意。
阮琉蘅抬头望去,替夏承玄深深一拜。
“谢过师祖所赐机缘。”
※※※※※※※※※※※※
夏承玄在阵盘中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依旧低估了太和剑修的疯劲儿,在外面帮忙护法的师父不但没有给他减轻压力,甚至所有给弟子护法的剑修都不约而同地以法诀加持护山大阵的力量,使得进入太和境内的天劫威力更大,攻势更凶猛。
这种做法通常只在最优秀弟子身上使用,虽然凶残了些,但却是师门对于弟子最严苛的偏爱。他甚至不能想象,这次就连季羽元君也有了一丝感慨,诵读了一次法诀,将护山大阵更进一步加持。
这次的天劫,堪称铭古纪年太和筑基之最。
这些既倒霉又幸运的弟子在这种淬炼中,有更大的几率得到其他人意想不到的神通,这种在天劫中感悟的神通可遇不可求,受益终生。
他仍旧在阵盘中厮杀,一次次去冲击自身的极限。
此时他已经在筑基剑阵盘中连斩七头凶兽,迎三十五种天象,破四道法门,无论是最开始的火鸟阵、巨力诀还是后面的穷奇梼杌,都需要他以更高超的技巧去击破。
他不能脑门一热就用全部灵力去拼,想要战胜高出自身极限一倍的天劫,必须以他在砺剑石中十年所学的精华去迎战。
而由此,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晋阶筑基不能携带佩剑,而本命剑的剑坯是筑基之后才能发下来。
——如果不能将自身剑招、剑势、剑气、剑意融会贯通,驾驭心中无形之剑,那么剑坯根本就是一团废铁而已。
剑修,与其他修士以剑为利器做法宝不同,手中一把剑握的并非是兵器,而是内在精魂。而在晋阶筑基期时,他的全部精魂都在天劫的淬炼下得到了新的升华!
但是这要命的天劫怎么一次比一次凶猛?
夏承玄再一次击退从天而降的连环精钢锁,脚下的地面就发生崩裂,他预感不好,纵身一跃,才低头发现刚才站立的地方出现一颗巨大的兽首,朱砂红的脸孔,一口利齿流着毒液不住喷涌!
而此时天空上正落下最后一道天象——北冥飞虹,七道长虹如剑如刀,化作七种兵器向他袭来!
当他心中震惊之时,又有半山压魂咒引来一座山峰的重量压向他!
这最后一凶兽、一天象、一法门竟然同时出现?
然而这还不够,阮琉蘅放入阵盘中的紫微真火终于全面暴起,自大地燃起半丈高的火焰,炙烤着他浑身护体的冰霜之力!
夏承玄在半空中微微眯起眼睛。
一瞬间调动起全身灵力,双掌拍在一起,大脑里的某一处弦终于绷断,去冲击身体全部的极限。
双掌再次分开,缓缓拉开的时候,中间一道无形白色光芒,不再是冰刺,也不是剑,而是修士本命的精魂之力。夏承玄手持这柄无形之剑,向下方用力一挥。
那头巨兽被劈开两半,而体内正中居然还有一颗妖核,一阵伸缩,向着半空中的夏承玄喷出一口毒液。
但毒液到刚喷到半空就被冻成冰凌,掉落下来。
整头妖兽的身体瞬间被冻住,再被余下的剑风碾成碎块,落进紫微真火中,连点渣都没剩下。
夏承玄的另一只手举向天空,一道冰凝结界从掌中发出,阻住了北冥飞虹的攻势,而此时山峰的重量已至,将他从半空中压了下来,整个人都陷入到熊熊燃烧的紫微真火中!
当火焰即将触及到身体时,夏承玄垂下眼眸,嘴角噙着一抹笑。
“有意思。”
他握剑的手张开五指,将那无形之剑朝着燃烧着火焰的大地拍下,一片寒潮乍起,无数冰刺从地面突起,将火焰包围,以极限冰冻的力量硬生生把火焰压下去。
“说什么克不克的,还不是看谁的拳头大!”
他的脊背被重力压得咯吱作响,但面上却丝毫没有惧色,他看着阵盘之外,知道阮琉蘅一直都在关注着他。
夏承玄一只手仍旧以结界挡着北冥长虹,另一只手已将精魂之剑意用光,但他似乎已经领悟了什么,将这只手缓缓平举到眼前。
“啪!”一个响指。
随后一股巨大的灵气漩涡将夏承玄整个人包裹在内,席卷整个阵盘,周围群剑轰鸣,天空响起一声炸雷。
“轰隆!”
随着这一声雷鸣,天空风消云散,阵盘之中一片朗朗乾坤,再无刀光剑影。
而当灵气漩涡散去,那英武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之时,人已与从前不同。
漫天雪花落下,气息冷冽。
那是一个筑基剑修才有的风骨。
※※※※※※※※※※※※
阮琉蘅在阵盘外直扶额,对着夏凉以及跳出来看热闹的娇娇道:“你们不觉得他太招摇了吗?”
两只灵兽都诚恳地摇摇头,然后痴迷地看着筑基之后破出筑基剑阵盘的夏承玄。
娇娇道:“那些雪花真好看呐。”
夏凉道:“家主真威武呐。”
他依旧还没学御剑,但夏家大爷筑基后这通身的气派,怎么可能还求别人御剑带他,筑基之后身体只觉有用不完的灵力,只挥挥手,一道冰梯从脚下延伸,好整以暇地从上面慢慢踱下来。
阮琉蘅放弃与灵兽沟通,站在冰梯下迎接他。
“恭喜你筑基大成,须知大道无边,还需努力。”阮琉蘅一扬手,收起了筑基剑阵盘和两仪四象阵。
看她这么淡然,夏承玄绷不住了,从冰梯上一跃而下,抹了把脸问道:“你就不担心我失败吗?”
“你不会失败的。”阮琉蘅没停下手上动作,她用软布擦拭了一下阵盘,再次用符箓封好,“人无败心,就永远不会失败。”
夏承玄沉默了,他看着阮琉蘅若无其事的准备回洞府,才想起什么似的叫道:“多谢了!”
阮琉蘅侧过头,微微一笑道:“休整一下,便随我去行事堂登记,之后就可以得到你一直想要的剑坯了。而我……我也要去再见一见师姐。”
夏承玄与夏凉对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般问道:“师叔可是姓林名画?”
“正是双木林。”
“她家乡是魏国?”
“……是。”
“她可是出身自丹平城号称五千年传承的平阳林氏?”
阮琉蘅转过身来,看着夏承玄道:“正是。”
☆、第57章 洞仙歌:聚元蕴心剑
平阳林氏与北门夏氏,以及另外三大姓氏,号称魏国五雄,在凡间势力极大,且宗族内弟子基数庞大,每一辈都有被修道门派看中的子弟。
只是林氏书香门第,数千年望族,独尊儒术,对修真并不感兴趣,因而,林氏送去修道的子弟是所有世家中最少的,甚至有些偏远分支明确勒令不准族中子弟修道。
然而在魏国的一场朝堂事故中,虽属文官,但却不知为何派任兵部尚书的林氏族长林岚,因渎职被主君斩首,这之后,林氏许多族人也牵扯在内,削官的削官,流放的流放,满朝百官,竟无一个敢为林家说句话。
林岚一脉也由此被下了大狱,在那动荡的一年,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真相,而被嗜杀的主君全部处死。
平阳林氏在丹平城的势力实则全靠林岚一脉支撑,林岚死后,这一支嫡系就此除根,其他分支也黯然迁出丹平城。
而这之后不久,就爆发了夏氏满门抄斩的案子,罪名竟然是“谋逆”!从此丹平城只剩三个姓氏,各自夹着尾巴做人,再无从前气势。
这其中的分明,夏承玄曾经在刚入门的时候与阮琉蘅、穆锦先说过。两个家族的没落都与那个在魏国高高在上,享受凡人供奉的七国联盟唯一大乘期修士行夜脱不了干系。林岚纵容修士以法宝在战场吸取兵卒生气,行夜怂恿主君与边界各国开战,都在这些血染的暗淡历史中散发着不明的邪气。
对于林氏,夏承玄并不觉得无辜,但毕竟是因他父亲夏志允的参奏才有了灭门惨剧,即便夏家最后也没能逃掉荼毒——可阮琉蘅的师姐林画竟然是林氏的族人,便不容夏承玄不往其他方面想了。
阮琉蘅问道:“你之前为何不曾提过?”
“……我回到太和才知道的。”夏承玄皱着眉头回道。
阮琉蘅语气倒是依旧淡然,说道:“修士家族意识很淡泊,且因果不在你身上,你不必担心,何况师姐不是那样的人,你去见了便知,师姐是极好的!”
夏承玄默然,看来是不太相信。
阮琉蘅也不逼迫他,更不去问他是从何得知这个消息。早在栖迟送上在太和修炼的夏氏弟子名单,她就知道夏承玄绝对不会放过这些机会,他从来就不曾放弃过复仇和振兴家族的事业。
这在没有根基的阮琉蘅看来,是一种相当不理智的行为,但她却保持宽容和理解,因为凡人对于家的概念,也许就类似她对太和的感情,如果有一天太和有难,她当如何?
……
夏承玄回到自己的洞府收拾,问夏凉道:“这次回太和联系上家族子弟,得了不少消息,你辛苦了。我从砺剑石出来后便觉得你身上灵力充盈,莫非你损失的修为都回来了?”
夏凉撇撇嘴道:“不曾,还差一半呢。家主在砺剑石的十年里,我也在拼命恢复,要是我回到巅峰状态,家主就不会步履维艰了。”
“总算筑基了,比预定的目标还提前了几年。”夏承玄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衣服,“只要我到了金丹期,便可以自由下山,到时候一样可以召集夏家族人,行复仇大计。”
夏凉点点头,又问道:“这次晋阶的太和弟子都得了大乘修士的机缘,家主可有收获神通?”
“何来机缘之说?”夏承玄一愣。
“家主在里面破天劫,外面的道姑可没闲着,她以法诀助天劫之威,替家主增加机缘呢,最后竟引得季羽元君出手,这本就是机缘中的机缘,若能得一神通,更是锦上添花!”
“她……还真是有心了。”
“唉,说来你们铭古纪的修士的确惨淡,太和晋阶有一个‘星火燎原’的传统,一人晋阶,便可以带动其他人一同晋阶,而此时如果能牵动宗门老祖的心神,往往会助护山大阵开出更威猛的天劫,届时有缘的弟子便会得到额外的神通。从前的纪年,太和不乏渡劫期的剑修坐镇,好处可比现在多,家主能遇上季羽元君降下机缘,也是福气了!”
夏承玄敲敲眉心,笑道:“好像还真得了一个。”
“真的?”夏凉极是开心,跳到他怀里扑腾着问道,“家主说来听听?”
但他的笑容随即又淡去,甚至最后皱起了眉头。
“玄冰封火。”
夏凉松了爪子,从他身上直直滑落,嘴里喃喃自语道:“火可融冰,冰能封火,你竟真的与那道姑相克,这并不是好兆头啊……”
※※※※※※※※※※※※
收拾妥当,师徒二人直接用了传送阵,直接传送到主峰,先去行事堂做报备,再去议事厅向师兄询问林画的安置。
路上还遇到止阳真君,他也带着一位同样也是新晋筑基的弟子。
夏承玄记性极佳,立刻就认出这弟子,居然是曾经在朱雀廷上不打不相识的张旭。那时两人因为木下峰的弟子赵绿芙而闹过一番误会,还惹得朱雀廷险些开启一场大战。
张旭也不复少年模样,原本的路人脸被筑基期的修为一衬托,竟然也有了一番清爽利落的气质。
他记性也好,两人几乎同时认出对方,点头一笑,彼此都是通透的人,断了十年的友情立刻便接了上。
阮琉蘅与止阳真君行礼道:“三师兄可好,恭喜又得一名高徒。”
十年对于他们这种已活了千年的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止阳真君观她气色,敏锐地发现了阮琉蘅的境界提升。
“师妹才最值得恭喜,想必你不日便可以冲元婴后期了。”
止阳真君是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离化神也是临门一脚,但他喜欢培养弟子,因此耽搁了许多修行的时光。
阮琉蘅晋阶的苦处鲜少有人知道,除了贴心的徒弟,便也只有师尊和大师兄,以及几位剑阁长老才明白她不得不压制修为,以免过早冲击化神期的难处。
她从不在人前显露出半点柔弱,对三师兄的恭喜也只是淡然一笑。两人互相辞别后,夏承玄也领到了新的宗门制式装备和剑坯,便又向议事厅走去。
夏承玄本来兴致勃勃,结果却接到一坨被漫不经心地捆在油纸包里的铁砖一样的东西,整个人都萎靡不振了……
名满天下的太和剑坯,整个修真界专供太和剑修使用的玄铁剑坯,从中诞生出无数修真界耳熟能详绝世名剑的剑坯,居然就如同砖瓦一般被捆成一坨?
有一种美好幻觉破灭的挫败感。
“这真的就是玄铁?我怎么用它做本命剑?”他苦着脸问道。
阮琉蘅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道:“放丹田里养着吧。”
仙姑,您当这是养花养草吗?
“这……这东西能收到丹田?”
阮琉蘅回头,看到一贯胸有成竹的夏承玄手忙脚乱的样子,促狭的心一闪而过,她笑道:“收着吧,不咬人的,念个法诀就可以了。”
教给他法诀后,夏承玄果然把那块黑漆漆的玄铁块收了进去,但他的表情异常精彩,大概是从来没有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放入过丹田,他看上去好像刚刚吃下一只苍蝇般,皱着眉头,强忍着心中的不适问道:“我要养多久?”
阮琉蘅“噗嗤”一笑,安慰他道:“这得看你自己,若是与体内剑意融合得好,一夜之间就能修出本命元神剑也是有的,你莫做出这副样子,难道为师还不知道,丹田容纳本命物并无特殊感觉,你只是心理在作怪罢了。”
夏承玄暗自决定回去就闭关不出,非把这本命剑炼出来不可。
一路再无话,两人很快就到了议事厅,碰巧穆锦先和林画都在,看到阮琉蘅进来,林画笑着招手道:“蘅儿快过来,师兄正在帮我挑一处洞府,你来参谋参谋。”
阮琉蘅拉了林画的手道:“师姐暂时无去处的话,可以来灵端峰,我与师姐开辟一处洞府。话说回来,师姐之前在主峰的洞府难道不能居住了?”
林画笑道:“从前我在主峰的住所恰好在新建的剑坯厂边上,如今便索性让出来扩大剑坯厂规模。蘅儿不用为我担心,总要有一处自己的洞府才好。”
穆锦先这时才问道:“你的弟子晋阶了?这次机缘颇大,他的运道不错。”
阮琉蘅道:“上次走得匆忙,忘记问师姐住所,所以才来议事厅询问此事,如此正好,我也有一样东西要拿给师姐。”
林画诧异问道:“蘅儿要送我何物?”
阮琉蘅拿出玉匣,递给林画道:“这是寿元丹,师姐已经沉睡千年,而金丹期的寿限也不过一千五百年,所以我从立危城赶回,就是为了将这枚寿元丹交给你。”
林画的朋友虽多,却没有几个想起她的寿限问题。
只有阮琉蘅一听得她苏醒,便知道第一件紧要的事,便是服下寿元丹再寻冲击元婴期的法门。
这寿元丹再修真界却不易得,炼制此丹不仅材料苛刻,且失败率是所有丹药中最高的,即便衍丹门内炼丹数一数二的南淮,也只开炉炼制过一次寿元丹,且只得了这一枚,当阮琉蘅晋阶元婴成功后,便送与她做礼物。阮琉蘅收藏至今,本是为自己准备,但她离寿限尚有五百年,眼下当然是林画更需要这枚寿元丹——她离寿限恐怕只有几年光景。
林画看着这枚丹药,她并不是扭捏的女子,走过去轻轻搂住阮琉蘅道:“蘅儿有心了,我收下这丹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活下去,再次冲击元婴。”
阮琉蘅亲昵地蹭蹭林画的额头,两个人相视一笑,彼此又找回了曾经的默契。
“我还没问师兄,师姐是怎么醒过来的?”阮琉蘅看向穆锦先,问道。
穆锦先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夏承玄,说道:“既然传闻有修士吸取凡人生气之事,我便派弟子去探查魏国,却不想带回一位逃亡的林氏散修,经过一番查证,那散修正是承玄所提起的林岚一脉族人。他知道画儿曾为太和弟子,便想方设法地寻找太和剑修……这之后,便央求了弟子将他带回太和,领到波月坛见画儿……”
“师兄,还是我来说吧。”林画打断了穆锦先,又看向夏承玄说道,“你不必拘束,我已知你是北门夏氏家主,这番因果皆是我平阳林氏咎由自取,你不必承担。”
☆、第58章 洞仙歌:凝梦忆离情
夏承玄恭恭敬敬行礼道:“林师伯通达,弟子不胜感念。”
林画摆摆手,说道:“你不必多礼,我如今已经是方外之人,亲人沦落,我自然痛心,但惨剧的因果却并非你父的仗义执言,而是魏国昏庸无道的主君和背后作为供奉的行夜元君,这番孽债,我今后势必也要讨还的!”
穆锦先也严肃道:“吸取凡人生气,有违天和,我会继续着弟子查探的。”
林画拂了拂衣袖道:“师兄先忙,我的洞府就开在灵端峰下方的九月潭边吧,这样离蘅儿也近了一些。蘅儿随我来,我与你边走边说……”
※※※※※※※※※※※※
被带入太和的林氏散修名叫林任奎,修为也不过是金丹期。因为是散修,无宗门束缚,又惦记着恋慕的凡间女子,因此便在丹平城挂了名号,算作魏国皇室的门客,并在丹平城外建了洞府。
林任奎遇到心上人时已有筑基期修为,寿命不可与凡人相提并论,但两个人仍是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那女子经过林任奎的悉心调养,又服下“定朱颜”,活了一百七十岁才逝去,他受心上人临终所托,一直暗中庇护她的家族,这一恍,又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林氏修真子弟极少,整个丹平城只有林任奎一个,他自然也关注着族人的近况,之前知道林岚为行夜做事时,他便有不详的预感,但修士插手凡间事是要受极严苛的因果束缚,也只能忧心忡忡地暗中关照,直到丹平城发生林氏惨案。
他心里明镜,林岚这是做了替罪羔羊,他怒急,入了丹平城找行夜元君理论,却连行夜的面都没见到,便被其下门人打了个半死,甚至对方还欲下杀手,他用了本命法宝才逃出。
而这之后,林氏在魏国的修士也遭到了追杀。
逃亡中的林任奎并没有离开魏国,他是个死脑筋的人,他不信这样邪门的事情没有人管!林任奎不惜抛弃修士尊严,改头换面扮作凡人混迹于闹市,等待外来修士出现,帮他递消息出去。
可七国联盟内乱不止,但在排外上,倒是铁板一块,轻易不放其他宗门的修士进驻,唯有太和剑修和衍丹门的丹修例外。
太和是拳头太硬打不过,衍丹门则不用说,丹修无论到哪都是最受欢迎的。
林任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能遇到太和剑修上,而且此时他更是想起林岚一脉除了他,还有过一位极出名的修士,那是即便叛离宗族也要去太和修剑的表姑林画!想当年他也是受了表姑的激励才狠下心走了修道一途。
就这样过了近十年。
太和主峰穆锦先门下第三代弟子孟南星下山,奉师祖命前往魏国边疆调查,终于与落魄不堪的林任奎相遇,将他带回太和。
听到林画陷入沉睡的消息后,林任奎也不甘心,他请求穆锦先让他看上姑姑一眼,穆锦先怜悯他忠义,于是命孟南星带他到波月坛
在波月坛,他看到容颜如昨的林画,立刻嚎啕大哭。
堂堂金丹期的真人,泪涕横流,像个被邻家坏小子欺负的孩子般对着长辈哭诉。
“林氏有错,可凡人在大乘期修士面前,有还嘴的余地吗?林岚作为族长,他若与行夜元君硬抗,那便连分支都保不住了!林岚有罪,死有余辜,但灭门何其惨!老妇稚子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哪里是要责罚,这分明是在灭口!”
“林家修士在魏国已无法生存,仅仅是我知道的叔伯子弟,就被灭杀了十二人,我林任奎苟且偷生,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让这天道看看谁才是恶贯满盈的罪魁祸首!”
“您醒过来看一看啊!丹平城东街的老宅已经被烧光了,颐园的葡萄架、日光湖边的那株老柳,都被他们毁得干干净净……”
※※※※※※※※※※※※
在漫长的黑暗里,林画第一次有了感觉,她意识仿佛沉入水中,而前方突然出现一处光亮。
她向着那光亮潜去,心中升起柔软的暖意。
舒适、安逸。
当她接近光亮,才被一股突然而至的力量吸了进去,再一睁眼,面前是一方小池塘,浮着深绿色的荷叶,初露尖角的小荷上停着一只蜻蜓。
林画向前迈出一步,那蜻蜓仿佛感知到什么,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古老的院墙漆成白色,爬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腾。
是记忆中的模样。
几乎不假思索地,按照大脑中的路线行走。
她知道左侧有一条回廊,回廊的尽头是叔父最喜欢的葡萄架,酸得惊人,连被偷的资格都没有。但葡萄架下的阴凉却是所有人都爱的,幼年时她常与弟弟在这下面玩耍。
她着魔了似的顺着路往前走,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当时脆生生的笑声,年纪只有七八岁的林书嫩着嗓子,却老气横秋地说着:“阿姐,你这一撇太霸道,坏了整张碑帖的情致,如果拿来给老祖宗当寿礼,定要被训。”
林书?林书?是你吗?
她跑了起来,穿过回廊,来到空荡荡的葡萄架下。
阳光透下细碎的光芒,星星点点地将地面投影得斑斓。
那些斑斓又汇聚在一起,凝出云朵的样子,上面还有人影在飞。
“阿姐,我真羡慕那些修士啊,可惜我身体不好,如果有一天你能去修道,一定也要飞回来看我,要是也能带我飞一回,我便知足了……”
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那云影上,林画捂着嘴抬起头,她已经很久没如此失控过。她一步步走出葡萄架,路过一片片熟悉的景色,开着芍药的花圃欣欣向荣,旁边的凤仙花经常被婢女摘来涂指甲,前面的日光湖是她与林书洗笔的地方。
还有那株已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柳,抽出的嫩芽迎风摇曳。
她走过去抚摸柳树上面嶙峋的树皮,那时她得了机缘,准备去太和求道,却被家人阻拦,偷跑被抓后,她就是被绑在这株老柳上,被怒急的父亲请出了家法。可那第一下同时也是唯一一下的鞭打,却抽在了林书身上。
林画的耳边又传来年轻男子哀求的呼声:“父亲,从文乃家业,由我继承便好!您让我娶谁我便娶谁,您让我与那些人交朋友,我便去交!请父亲放了阿姐去修道吧,我们姐弟二人,总不能全陷在这俗世中!”
林书,林书,阿姐不争气啊……
她终于筑基有成,心中挂念弟弟,向师尊求得了下山的恩典。可再回来时,林书却刚刚生了一场大病,满头青丝变白发,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
林画步履沉重,一步步往后院走去,来到一处院落,推开面前的门,仿佛还能嗅弥漫在空气中的药味。
耳边传来苍老的声音道:“阿姐还是那么漂亮,我这把老骨头,终于等到阿姐了。你……你是飞回来看我的吗?阿姐会飞了吗?”
“是,我飞回来看你了。”
“阿姐不要难过,至今我才觉得,当初我们的选择都很正确。阿姐做了很出色的仙人,而我也成为了一个说一不二的家主,封妻荫子,开枝散叶,我的家族很庞大,我的门生也很优秀,这一生,我知足啦……”
“你做得很好,阿姐不及你。”
“阿姐莫要哭,我只是有些累了,老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我多么想再看看阿姐年轻的样子,那时候,我也很……”
林画跪在床前,那张梨花木大床上,空无一人。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
修道?长生?凌驾于万物之上?
别开玩笑了!
不过是与天争一分气的蝼蚁啊!
——也许她的道心,从这一刻就产生了裂隙。
她翻出许多林书的旧衣衫,将它们搂在怀里,嗅着又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心神已完全放空,不愿意去思考任何事。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一个亭亭玉立有些羞涩的少女看着她。
“师姐?师姐,你也会飞吗?你带我飞好不好?”
※※※※※※※※※※※※
当林画醒来,看到的便是眼泪还未干的林任奎,还有旁边震惊的孟南星和褚师侄。
“你是……八叔家的任奎?”林画脑子依旧有些混沌,依稀记得回老宅的时候,见过眼前的青年。
“表姑,我是任奎!”
林任奎当即把林家的事情告诉林画,她也得知曾经的家园早已被毁,却只是道:“这是林家的因果。”
……
阮琉蘅与林画走在主峰的林荫小路上,听得她说完,良久才道:“人间悲欢总关情,太和剑修利剑可斩一切,却斩不断情。”
林画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笑道:“我太和皆是热血之人,怎能无情?蘅儿又可曾有过体悟?”
阮琉蘅正色道:“有过。”
林画讶然:“蘅儿有了心上人?”
“非也,我曾在立危城十年磨一心,历经七情六欲,因此也有所感悟。”
夏承玄早已经用传送阵回了灵端峰,此刻只有她们二人,林画牵了阮琉蘅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蘅儿真是个傻的,恐怕这天下只有你看不出,你那徒弟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弟子对师长应有的眼神。”
阮琉蘅身体一震,从脖颈处到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粉红。
“师姐,我便不是迂腐的人,却也不敢妄入情道……师姐莫要再提了,他少年心性,等到了金丹期,下山历练后会回归正道。”
林画哈哈一笑,翩然一跃,离了她身边,说道:“蘅儿竟会以为男女之情非正道?我倒要为你那小徒弟叫一声屈了!”
“师姐!”阮琉蘅完全拿林画没办法,“你真的想多了!”
林画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飞纵几下,跳到一处巨石之上,向阮琉蘅招手道:“蘅儿你看,我醒来方知,剑坯厂规模愈大,已到了需要扩建的地步,可见宗门之昌盛。”
阮琉蘅也跃了上去,剑坯厂的规模意味着太和筑基期以上弟子数量,她看着平地而起的四座巨大仓库,才知道这十年里,宗门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没想到,九重天外天竟然会松口,将玄铁矿脉拱手送上。”
林画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眼,才道:“有真宝元君出手,自然是会乖乖送上。”
听到这话,阮琉蘅心头一惊。
此时一片云正掠过剑坯厂的上空,给这处生机勃勃的地方,带来一丝阴霾。
☆、第59章 洞仙歌:剑成涟漪起
阮琉蘅不清楚,真宝元君为什么要来蹚这浑水。这位以刚直不阿、严谨刻板著称的太和师祖平时对弟子要求极高,但为人却很低调。
她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林画拍拍她的肩膀道:“听说真宝师祖以前执掌玄武楼时,也曾是颇为高调的一个人,直到他晋阶大乘期之后,才鲜少出现于人前。这次出手,想必也是为了给九重天外天一个颜色看看,你两次受他们所害,也是为我太和弟子张目。”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蘅儿想多了,你不是一向不关心这些庶务吗?难道因为玄铁矿之事?亦或是……被九重天外天的求婚吓到了?”林画调笑她。
阮琉蘅扶额。
“谁那么大嘴巴传出去的!”
林画大笑:“这消息我刚醒过来,就听到有小弟子八卦,说那八重天的姬天君在你受伤后,曾大张旗鼓地来太和赔礼道歉,口口声声唐突佳人,结果被大师兄连人带车辇一起轰出了护山大阵,好不狼狈。”
阮琉蘅一脸大窘,师姐还总是把她当做小姑娘逗,而且有变本加厉的趋势,真是太坏了!
“师姐!我回灵端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阮琉蘅觉得再与师姐聊下去,简直要无颜见人。
然而真宝元君出山一事,还是如阴云一般笼罩在她心头——想到在心魔境中,她曾经因为漠视家人而在最后失去了所有,便下定决心,还是要去找师兄询问下此事。
※※※※※※※※※※※※
看着阮琉蘅落荒而逃的可爱背影,林画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随着阮琉蘅御剑越飞越远,这抹笑意才慢慢淡去。
林画的脸是美丽的,但过于刚硬的线条使得她总是给人英武之感,当她沉下面容之时,只让人感到彻骨的冷意。
她毕竟是一位杀伐决断的剑修,所持本命剑名“红颜煞”,锵鎯一声出鞘,满目银光,舞出一道道森寒剑意。
身似蛟龙惊海,形如海棠初绽。
在这悬崖边,她完完整整地舞出“太和初开”六十四式,最后一式“天地合一”时,她手中“红颜煞”脱手而出,飞至半空,再以凌厉之势落下,刺入崖边巨石直没入剑柄。
在人前苦苦支撑的面具终于破碎。
“为什么我一醒来就要面对这样的局面?为什么总是在让我做选择?”
“当我失去林书后,老天赐给我蘅儿……如今却要全部夺走了吗?”
“如有违誓,我林画必受万箭穿心,终生修为不得寸进,永入修罗道。”
“林书,你要我发这样的誓,你心里,是不是恨着阿姐的?”
林画捂住脸,四周寂静,只能看到有泪水不住从手掌边缘滑落。
——阿姐,这林家,我护了一辈子,毕生心血都付与族人,余下的时间,该由你来护了。
——阿姐,你答应我,如果林家有难,无论如何你都要出手,这是……是你欠我的因果啊。
——血债,需要血偿,害我林家的所有人,都不得好死,阿姐,以牙还牙,十倍奉还!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林书的各种呼唤声,时而是幼年喊出的第一声“阿姐”;时而是少年故作老成的一声“阿姐”;时而是青年包含拳拳之情的一声“阿姐”;时而是风烛残年老人含意极尽复杂的一声“阿姐”。
是不甘,是嫉妒,是孺慕,是眷恋,是威胁,是怀念……
林书,你要我如何做?
蘅儿,你要我如何做?
……
林画一个人站在崖边很久,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放下捂着脸的手,细细拭干了脸上的痕迹,以香脂补上妆。
又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剑修。
※※※※※※※※※※※※
夏承玄已经闭关十天了。
夏凉自然是不遗余力地跟进去指点他,灵端峰只有阮琉蘅和娇娇。
当娇娇又一爪拍飞灵兽丹时,阮琉蘅只觉头大如斗。
“以前不是吃得好好的吗?这次你是跟什么较劲?灵兽丹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这瓶还是南淮道友特意炼给你吃的。”
“夏郎君不在,蘅娘就不炖肉吃,用灵兽丹来唬弄我!”娇娇压根不听,自顾自的舔着毛。
“……妖兽肉里蕴含的灵力能跟灵兽丹比吗?”
“蘅娘偏心。”娇娇更生气了,转过身用尾巴对着她。
阮琉蘅心里一阵阵骂自己活该,娇娇这小性子全是她惯出来的。
她从主峰回来后,便开始着手打理灵端峰的庶务。作为峰主,峰内的一花一草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即便是灵端峰这样小的山峰,也有开辟出的药圃和放养的灵兽。整座山峰与峰主以秘术灵气相通,只有峰主及副峰主坐镇时,山峰的灵力运转才会在最佳状态。
而平时阮琉蘅不在时,山中布下的数个聚灵大阵便会开始运转,行事堂亦会派弟子定时过来看顾。每次她出关或外出归来,都要重新修整这些聚灵大阵,加固阵法以及将峰内收成上报。
这次从立危城回来,紧接着夏承玄便要筑基,如今他闭关修炼本命剑,方才有时间一件件做这些事,哪里有时间炖肉吃……
但为了表示公允,阮琉蘅还是无奈开了伙,为娇娇炖起了鱼汤。
一边熟练地切肉下料,一边想起长宁神君曾以为她厨艺颇佳,让她去负责营地人的伙食,便不由得一笑。
可惜听说长宁神君已同真宝元君去寻治病的法子,否则倒是可以送一碗给他尝尝。
娇娇见阮琉蘅妥协,也有点不好意思,羞答答地蹭进她怀里道:“蘅娘,练本命剑要多久呀?夏郎君不是天才么,怎地还不出来?”
“按理说,能过筑基天劫的的弟子,融合本命剑都不会超过一个月,再等等看吧,既然我回了太和,暂时也不用去朱门界轮值,也可以去白虎堂挂名号了,而你也要用心修炼,不能再贪玩!”阮琉蘅语重心长地说,“赤焰兽本是最强大的火系灵兽,你却连自保都困难,说来是我监管不力,太宠着你。”
娇娇蹭着她脸颊,柔声撒娇道:“有蘅娘护我,娇娇不要努力……”
阮琉蘅最受不毛茸茸的小动物撒娇,心都要化了,赶快扭过头去,硬下心肠说道:“你如果好好修炼,早点成为大妖兽,便可以化形,到时岂不是可以去追求你心心念念的南淮道友?”
娇娇迷惑地看着阮琉蘅,她脑袋里暂时处理不了化形和南淮神君之间的联系,掰着爪子想了想,还是坚定说道:“娇娇要跟蘅娘在一起!”
阮琉蘅彻底沦陷,揉着娇娇的小耳朵,心里暗下决心,要去行事堂用战绩多换一些灵兽丹出来,顺便在白虎堂再挂上一个名号吧……
正在想着,那边夏承玄的闭关室终于有了动静,两扇石门逐渐打开,一股寒气涌了出来。
人未出,一剑先至!
从中飞出一柄凝着寒光的长剑,直向阮琉蘅而来。
她露出微笑,站起身,伸出右手,凌空虚绕一圈,将那剑阻在半空,再施诀散去寒光,露出晶莹近乎透明的一柄长剑。
这柄剑,三尺有余,剑身修长,中起剑脊,两侧出刃,刃薄而锋利,靠近剑颚处刻着古朴的法阵,剑柄亦是半透明——此剑如同冰雕而成,灵力微荡,在剑上形成一道道冰脉花纹,几近一件艺术品。
她伸手,握住剑柄,感受剑的灵气,才脱口赞道:“上佳!”
夏承玄人已经出来,肩膀上趴着睡得半死的夏凉,他看到那鼎正在炖的鱼汤,立刻眼睛一亮,飞身冲过来说道:“饿死爷了!”
夏凉也嗅到了食物的香味,原本昏睡的眼睛瞬间睁大,“嗖”的一窜,比夏承玄还快地跃到鼎边坐好,热切地看向阮琉蘅,一副等投喂的样子。
阮琉蘅还在欣赏这柄剑,她好久才把目光从剑上挪开,看向夏承玄问道:“我可以碰一下吗?”
这话夏承玄完全没当回事,他正等着肉熟,眼都不抬地回道:“随意!”
阮琉蘅伸出指尖,轻轻碰触那道剑脊。
夏承玄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脊背都是一抖。
阮琉蘅又用手指去试那剑刃。
夏承玄神情更古怪了,一把攥紧拳头。
这触摸,好像轻柔的羽毛在搔动他的神魂,整个神识极尽敏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但夏承玄这城府,他有了疑问,必定不会直接对阮琉蘅讲,一直忍到到本命剑收回后,才问道:“你客气什么,摸一下而已,为什么还要问我?”
“本命元神剑相当于修士的精魂,自然不能轻易给别人碰触。”
“难道是怕触及神识?”
“当然不是,”阮琉蘅很惊讶,“本命剑哪有如此脆弱,否则斩杀敌人时,岂不是要疼死?”
夏承玄一听,心凉了半截。
难道刚炼出的元神剑就有这么个致命的毛病?
他斜眼看了下正在舔毛的娇娇,趁她不注意扯过她毛茸茸的尾巴往剑上一放……
娇娇大怒,立刻回身,“喵”的一声扑上去,在夏承玄左脸上挠了一爪子!
阮琉蘅更是惊讶:“你要对娇娇做什么?”
……本命剑没有反应,神识对娇娇的碰触也没有反应!
夏承玄心念一动,说道:“说起来,我还未曾好好端详过焰方剑。”
阮琉蘅大大方方递过焰方剑,还补充道:“你刚炼好本命剑,有些地方还是需要注意下,虽然本命剑乃天下至坚之物,但如果迎战过于强大的敌人,也会导致本命剑崩坏,届时还需要重新回宗门申请剑坯,另外……”
她突然停住了。
夏承玄的手指正蜻蜓点水般拂过她的焰方剑。
她的神识中竟然留下了这道痕迹,如被和风吹过,但整个识海却都为之颤动!
夏承玄看了她的反应,知道对方也产生了同样的感受。
阮琉蘅愣愣地看着他。
夏承玄又抓过在一边重新开始舔毛的娇娇,将她的爪子摁在焰方剑上。
而阮琉蘅的双眼,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娇娇“喵嗷”一声,扑上去直接给了夏承玄右脸一爪子。
但两个人都没有理会,而是彼此看着对方,竟都一时无语。
☆、第60章 洞仙歌:锦意寄流萤
在一边的夏凉终于觉得气氛不太对,戳了戳夏承玄道:“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先把肉盛出来再培养感情啊!”
夏承玄一把将夏凉拎到身前,表情极其严肃地问他:“修士的本命剑可能对别人的碰触产生共鸣吗?”
“当然不能,书上不写了么,那是你的元神之剑,精魂之剑,要是能跟别人共鸣,岂不是……唔?你的剑出问题了?”
夏凉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夏承玄的本命剑,然后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夏承玄脸色更是不好,他看向阮琉蘅道:“夏凉是我的契约灵兽,他……也不行。”
阮琉蘅收起焰方剑,缓缓说道:“自人间有剑修,便有本命剑的说法。但最初本命剑乃是无形之剑,以灵力为载,神识驾驭,剑意为刃。后有大能,发现玄铁矿竟能与剑意结合,遂将玄铁矿熔炼为剑坯,最终铸成有形之本命剑。”
“从此本命剑的威力得到极大强化,有玄铁之刚,有剑意之利,有剑修之神。一柄剑,相当于修士的本命,与修士心魂相合。”
“太和……从未出现过可以与其他人共鸣的先例。”
“你们俩的本命剑与对方有感应?”夏凉一下子懂了。
夏承玄问道:“难道是我的炼制出了问题?”
融合本命剑,步骤其实很简单。
丹田收纳剑坯,将灵力输入剑坯内,已经被打造好的剑坯便可以吸收带有修士灵根属性的灵力,当剑坯灵力饱和后,便会转化为半虚半实的灵器。此过程耗时巨大,因为剑坯后期的品质完全取决于此时输入灵力的纯粹与否,夏承玄体内有天上地下独一份的雪山冰种,灵力自是纯得不能再纯。
之后便是用神识之力,将剑塑造成自己心目中的样子,最后再滴入精血,通过秘术烙下修士命格神魂,本命剑的融合方成。
本命剑可有形,也可无形,可随身佩带,也可收纳于丹田,力量随剑修的修炼而增加,百无禁忌,更无上限。
夏承玄严格按照步骤融合本命剑,在夏凉的建议下,甚至抽出一丝雪山冰种的冰霜之力附在本命剑上,才出了这么一把品相极佳的好剑。
阮琉蘅皱皱眉,祭出焰方剑,立刻便要飞身而上。
“仙姑等等!”夏凉喊道,“你可是想去找人询问?”
“自是。”
“我却劝仙姑不要去。”
“为何?”
“我是家主的灵兽,连我都无法与剑取得感应,那么便证明家主的剑并无问题,而仙姑的剑一直使用,也不会有问题……那么,问题只出在你们二人身上,即便找别人也于事无补,而且还容易被人抓到命门!”
此话一出,阮琉蘅和夏承玄才想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这事不小心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那么只要制服修为较低的夏承玄,阮琉蘅就会陷入危险局面。
夏承玄问道:“我的炼制没有出问题,那么为什么会这样?”
夏凉想了想,不确定地道:“想来还是璇玑花的关系,因璇玑花吸过你们二人的血,虽然已灰飞烟灭,但其中的因果却依旧未断,所以才会影响本命剑。”当初斩杀璇玑花时,又遇璇玑花化形时的天地淬体,二人一花同命同血,所以夏凉才如此推测。
阮琉蘅一听,只好无可奈何地坐下来,认命地从储物袋里取出碗筷,一边盛肉一边道:“剑以精血浇铸,我体内曾有承玄的血液,想来……只能如此了。”
夏承玄承受力也很强,没心没肺凑过来接过肉,他心情有些微妙,虽然本命剑与他人相连不算什么好事,但心里总有些特别的感触。
眼角又看到阮琉蘅的焰方剑,问道:“为什么我的剑上还没有名字?”
“剑的名字是天地所得,等到你的剑可以感知天地之时,自然会生成名字。为师的焰方剑,是在赢得朱雀廷掌剑之时,才得了此名。”
夏承玄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也要继续去朱雀廷练剑了。
“在砺剑石关了十年,也不知道如今还有多久重选朱雀廷掌剑。”
“朱雀廷掌剑十年一届,”阮琉蘅掐指算道,“应当还有两年时间。”
“嗯,明日起我继续去朱雀廷练剑,白虎堂的课也该跟上了。”
阮琉蘅颇欣慰,赞许道:“当是如此,为师也已经去在白虎堂挂了名号,明日起,也该去授业了。”
夏承玄大惊:“你去教什么课?”
“当然是阵法和义经。”
※※※※※※※※※※※※
主峰下属四分部,朱雀廷为演武场,平时供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练剑;白虎堂为课堂,负责传道授业;玄武楼为刑堂,设十八层关押历代重犯;青龙坊专精炼器,内设三坊一厂,三坊为:司符坊、司阵坊、司器坊,一厂便是剑坯厂。
其中白虎堂教授各类修真界法门,每个法门分甲、乙、丙三个等级,由金丹期以上修士轮流授课,通常金丹期修士负责教授丙等和部分乙等法门,元婴期修士负责教授部分乙等和甲等法门。只要修士经过长老评定,便可以在白虎堂挂名号,于主峰开坛授课。对于弟子来说,天演术和义经是必修,其他法门则限定一门到两门选修。
阮琉蘅回到太和后,已在白虎堂挂了一门名号,教授甲等阵法。但目前因为囊中羞涩,养家不易,所以决定今日再去挂一门义经的名号。
夏承玄确实聪颖,不到一个时辰便学会了御剑,一大早便飞得不见踪影。阮琉蘅独自来到白虎堂,准备找执事弟子挂名号。
却不想遇到了行色匆匆,正要飞出白虎堂的夕照真人。
阮琉蘅一愣,夕照是大师兄穆锦先手下办事最得力的三代弟子之一,因为性子和蔼,脾气又好,主要负责主峰内务,但在白虎堂却不多见。
夕照一见阮琉蘅,便急忙飞过来,盈盈行礼道:“弟子正准备去灵端峰找紫蘅师叔祖,能在这里遇到再好不过,弟子与师叔祖有要事相商。”
上一次便是夕照送来了剑庐祭典的剑帖,这一次……阮琉蘅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姑娘,直想转身而逃。
“莫非又要举行比武?”
“师叔祖果然上应天道,感悟机缘,正是要举行演武会……师叔祖不要怕,此事于师叔祖是再轻松不过,并非让您出手。此番乃剑阁会议亲下指令,想来也是因为看到您在白虎堂挂了名号,剑阁长老们才指定了您。”
剑阁长老们就从来没给她带来过好事!
阮琉蘅硬着头皮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请师叔祖前往朱雀廷,协助灵武真君训练下一届参与朱雀廷掌剑之争的弟子。”
阮琉蘅一脸如同被雷劈过的表情。
※※※※※※※※※※※※
十余日前,太和引发弟子晋阶“星火燎原”之势,又得季羽老祖降下机缘,在短短三日内,共晋阶出十二名元婴修士、一百一十五名金丹期修士、四百三十三名筑基期修士。
各峰峰主及剑阁长老都笑得合不拢嘴,只给了几日巩固境界,便将新晋元婴修士打发到立危城去守朱门界,又将新晋的金丹期修士赶出宗门历练,再将毒手伸向朱雀廷的这些新晋筑基期修士。
有恰逢目前在任的朱雀廷掌剑胡秀峰准备冲击金丹期,于是——
朱雀廷演武擂台提前开放了,代表朱雀廷的掌剑之争也即将开始。
说实话,在朱雀廷练剑的弟子,只有少数精英弟子才有资格进入“十年磨一剑”砺剑石磨剑,其他弟子的实战经验并不多,因此朱雀廷掌剑之争的演武擂台,则是他们最好的磨剑机会。赢得擂台赛前五十名的弟子则可以通过众位弟子的选举,推出五人作为朱雀廷掌剑的候选者,再从中选出一人当选为本届的朱雀廷掌剑。
通常会由负责朱雀廷的灵武真君从这五人中选取一位,但如果这么容易,那也不会是太和剑修了。
等待这五人的将是更激烈的战斗!
当年阮琉蘅与月泽也是同时筑基,同时参与朱雀廷演武擂台,因表现优异,又同为候选人,最后二人在决战时相遇,在战斗中都拼出了真火,几乎到了至死方休的地步。
阮琉蘅与月泽实力相当,而且皆是筑基期弟子中对“太和初开”领悟最高的弟子。到了这个层面的战斗,看的已经不是技巧和硬实力,而是机缘与运道。
阮琉蘅在最后生死关头时以本命剑感悟天地,得天地赐名“焰方”,才以一招之差打败月泽,从此后凶名大盛,连任三届朱雀廷掌剑而无人挑战。
……
每到朱雀廷演武前夕,宗门都会对弟子进行简单的训练。本来灵武真君一个人便足够,此次却因为晋阶筑基期的弟子人数过多,剑阁长老们立刻想到了刚回太和不就的阮琉蘅。
让这位近年名声鹊起,且也曾担任过朱雀廷掌剑的峰主来培训弟子,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也让那些年轻的弟子看看,太和也不光出糙汉子,也有这样柔柔弱弱的女弟子!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但管不了这么多了!对阮琉蘅在剑庐祭典上没有剑舞而充满怨念的老不修们,一致又将她推进火坑。
于是便有了夕照寻阮琉蘅这一幕。
“大师兄就由着剑阁长老们胡闹,我门下只有三名弟子,怎么能担当得起培训的重任!”阮琉蘅怒道。
谁不知道训练那些筑基期的男弟子是所有同门最头疼的事,每届都由白虎堂派出经验最丰富、同时也是脾气最彪悍的老油条去做训练,何况阮琉蘅只教导过三名弟子,授徒经验极为惨淡,如今竟要她去朱雀廷?
简直如羊入狼群。
朱雀廷的情况比白虎堂复杂,白虎堂主要是课堂授业,为免在演示时造成意外伤害,弟子都用结界护着拘着,个个上进乖巧。而朱雀廷是什么地方?
那是猛兽出闸,打架斗殴的摇篮……
修士的心智成熟得相对比较晚,尤其是那些幼年便进入宗门的弟子,将青春长年累月的耗在修炼上,尽管身智都已经成长,但感情层面绝对还处于一碰就炸的火药线上。
朱雀廷本身禁制武斗,但朱雀廷旁边的风云台即使有结界护着,每年也要大修几次,可见弟子之凶残。
阮琉蘅自己在朱雀廷练剑时还不觉得,一旦修成金丹离开朱雀廷,再一回想里面层出不穷的火拼,各种不服各种打脸……简直心碎。
夕照仍旧是软绵绵的语气,她平时狠戾的前辈见得多,一点都吓不到。
“师叔祖,晚辈斗胆提醒您,大秘境琉璃洞天可就要开了。”
“这与我有何干系?”
“今年的带队人选还未定,长老们说按理本该轮到月泽真君,但月泽真君他……”
阮琉蘅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让她做选择题。
秘境带队和演武训练,挑一个吧?
阮琉蘅认命了。
她觉得自己的涵养越来越好,或许已经好到可以去修禅了……
☆、第61章 琉璃恨:不觉春叩门
修真界大小宗门数百,各个宗门的道统不同,有一点却是大同小异的。
不管规模大小,几乎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门派大比,以擂台或比赛等形式激励弟子掌握技能、增加实战经验。
对尤其注重实战经验的太和剑修来说,门下弟子第一次面对实战便是在朱雀廷演武擂台,所有筑基期的弟子都将参与其中,迎来修真生涯中的第一场真刀实枪的厮杀!
这场战斗将奠定他们今后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在剑招上的体悟、以及渡过与本命剑的磨合期。
训练将从三日后开始,为时二十日,凡参加朱雀廷演武擂台的弟子,全部进入特定结界内接受严苛训练,出来后休整五日,演武擂台便正式开始。
当消息传达到朱雀廷时,正是练剑之后的自由时间,
朱雀廷因同时容纳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因此被分为筑基期弟子为主的东廷和炼气期弟子为主的西廷。
夏承玄直接来到东廷,早已与张旭等真午峰的弟子打成一片,因着阮琉蘅曾在剑庐祭典为太和冒死一战,其他峰的弟子也充分表达了善意,只有木下峰的赵绿芙和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师兄罗青远远避开了夏承玄。
赵绿芙已经长成水灵灵的大姑娘,微微贴身的弟子服将她愈发成熟的身段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又突显了玲珑的美感。
很多人都想象不到,当年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竟比夏承玄和张旭更早筑基——自是因为月泽真君的全力培养。自剑庐祭典与阮琉蘅杀成平手后,他便在木下峰众弟子中挑选了根骨极佳,又肯努力练剑的赵绿芙,之后便极用心教导她,势必要在弟子辈胜过阮琉蘅。月泽真君知道以小姑娘的性情,不适合入砺剑石磨剑,便为她寻了其他法门,而赵绿芙的运道也颇佳,又逢大机缘,不负他的一番心血,果然一举筑基成功。
她身边充当护花使者的师兄罗青也已有筑基期巅峰的修为,是木下峰副峰主离楚真君的爱徒。只要在朱雀廷,罗青便会守护在赵绿芙身边,他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口拙木讷,更不曾表达过爱慕。
赵绿芙曾很苦恼,身后总跟着一个男人实在不像话,她拒绝过几次,但这师兄是个执拗的人,认死理,久而久之就随他了。
当她看到夏承玄回归朱雀廷时,想到曾经闹出的误会,脸上不由一红,她心里想过去道歉,却又有些磨不开脸——虽然年纪长了,但心思还是羞涩的少女情怀。
夏承玄那是什么人物,他一圈寒暄下来,不仅曾经的交情捡了起来,还认识了不少筑基期的前辈,大家互相推荐,竟也把各峰精英弟子认识个遍。一路上,走马观花,已经把朱雀廷筑基期这边的弟子扫了个大概,赵绿芙自然也入了他的眼底。
他怎会不知道这姑娘也认出了他,只是不好意思过来罢了。
虽然被曾被这姑娘害得罚禁闭,却有阮琉蘅陪着,心里没半点儿不满。他离了人群,几步走到赵绿芙面前,诚诚恳恳施礼道:“昔日曾经唐突了师妹,还未正式道歉,希望师妹不要放在心上。”
赵绿芙用手扭着荷包穗子,低着头轻声道:“其实……按理说,我应该是师姐……”
夏承玄笑容不改,果断叫了一句:“绿芙师姐。”
赵绿芙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只觉得面前的男子与她在朱雀廷见过的大部分男弟子都不同,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可她只是个小镇姑娘,并不知道这种气息代表什么,只觉得会让人情不自禁记住眼前人。
这姑娘太生嫩了。夏承玄那是堂堂魏国国都丹平城首屈一指的二世祖,平时杀伐决断、无法无天的事可真是没少做,作为镇北将军的嫡子,更是各种宴席聚会的上宾,贵族雅事,只有他不爱玩的,没有他玩不过的。
这气息,是上流社会里练出来的钢筋铁骨,不见血的战场上浸出来的坏坯,祸害起人来那是祸害一个准。
要不是他少年时便家破人亡,现在不晓得会成什么样子。
眼下夏承玄心里有了人,在外人面前哪里还有面对阮琉蘅时的轻浮样子,收了顽性正正经经的来道歉,却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副正人君子的风范,更叫人心动。
赵绿芙喃喃道:“那次也是我的不对,连累了你们,希望承玄师弟也勿怪才好。”
夏承玄笑道:“自然不会,以后还请绿芙师姐和……这位师兄多多关照。”
罗青有点生硬地点点头,然后突然开腔道:“离她远一些。”
气氛一下子冷场了。
夏承玄倒是还好,心道又是一个吃飞醋的,这叫哪门子事,走了张旭又来了这一位,怎么都看他不顺眼?
赵绿芙则是快羞哭了,嗔怒道:“师兄你乱说什么!再说与人交朋友是我的自由,你何故出此言?”
罗青握了握剑,低声道:“我能感受到人心。”却没有说这人心指的是谁。
夏承玄一笑,他也不是受闲气的人,当即道:“师兄放心,我对绿芙师姐只有敬重之心,虽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我心有所属,不打扰师姐和师兄了。”说完利落转身便走。
赵绿芙觉得夏承玄误会了什么,她一着急,想伸手让他等一等,但她身边的罗青哪会允许,立刻以剑鞘阻挡。
赵绿芙能这么早筑基,实力也不容小觑,手遇到剑鞘立凝剑指,使出剑招格挡开罗青。
罗青反应更快,赵绿芙只挡了一挡,他手上运转灵力,锵鎯一声,剑已出鞘,一道剑气直向夏承玄而去。
他也是个磊落的人,不屑偷袭,以出鞘声示警。
但赵绿芙却给逼出了火气,脚下施展轻身术,莲花步移,冲过去挡在夏承玄背后,横剑相拦。
夏承玄背对二人冷哼一声,这剑气他还不放在眼里——但他刚一转身就愣住了。
赵绿芙正好挡下剑气,身体不由得往后一步,而他恰好转过身,温热的女子身体贴了个满怀!
他正想把赵绿芙扶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极清冷的声音。
“承玄,你在做什么?”
一瞬间,夏承玄汗都下来了。
※※※※※※※※※※※※
阮琉蘅接了训练弟子的苦差事,并没有先去朱雀廷,而是先去白虎堂取下名号,再去行事堂用战绩换了一些丹药,才去了议事厅穆锦先处正式领差事。
穆锦先依旧忙碌,依旧风姿英挺,也依旧宠溺师妹。
“师兄,蘅儿要去帮朱雀廷弟子训练了。”
穆锦先看她郁闷的样子,笑道:“我还记得蘅儿当年在朱雀廷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你只要拿出几分当年的气势来,那些弟子还不是一样老老实实听话。”
“师兄取笑了,”阮琉蘅扶额,“都是当年不懂事,如今我已是人家师父,做了长辈,怎么可能还跟以前一样。”
穆锦先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牵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轻点她的眉心道:“蘅儿在彼岸之门也得了机缘,只十年,竟然也有了元婴后期的心境,我给你找一些杂事,也便于你压制一下修为,现在还不是冲击化神的时期。”
“我明白……师兄,我在立危城入心魔境十年,如今想来,那心魔境里出现了我毕生所遇到的各类人、事,却不曾出现过罗刹海,我竟在心魔中都不曾找到它一丝踪迹,心里很是不解,”阮琉蘅困惑地看向穆锦先,“在梦里,我曾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师兄就像兄长一样,我有时……希望这是真的……”
穆锦先怜惜地摸摸她的头,执着她手腕,一道清神决顺着经脉引入阮琉蘅的灵台。
“蘅儿放心,师兄一定会帮你找到罗刹海,找到助你突破瓶颈的方法。”他看着阮琉蘅渐渐松懈下来的神色,像极了慵懒的猫,盘坐在蒲团上,身体柔柔靠向墙壁,他一把扶出她纤细的腰肢,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在她耳边低沉地许着诺言。
“师兄,我又看到了空旷的海面,浓重的雾……”
“嗯,交给师兄吧,从小蘅儿的一切就是师兄来打理的,师兄是世界上唯一不会害你的人,”他轻柔说道,“凡是伤害蘅儿的,我必究之,凡是蘅儿所憎的,我必毁之,凡是蘅儿所爱的,我必……”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阮琉蘅怔怔地看着他,说道:“师兄,我也曾在心魔境里听到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可她……她为了我……”阮琉蘅说不下去了。
穆锦先笑了,松开她的手道:“难道蘅儿不相信师兄的实力?”
阮琉蘅摇摇头,清神决一入,立刻觉得轻松许多,对穆锦先说道:“是我多心了,多谢师兄的清神决。”
“莫要与我如此客气,说来这训练的事,一共定下三人,除了灵武和你,还另有一人。”
“莫非是三师兄?”
“是季羽老祖门下的阿辽。”
阮琉蘅对阿辽印象并不深,隐隐约约只觉得那少年如同一团影子,飘忽不定。
“师兄放心,蘅儿必定会协助另两位同门。”
穆锦先却淡淡道:“灵武是个稳重的,但阿辽是季羽老祖硬塞进来,还只是半大的孩子,你要多费心了。”
阮琉蘅乖巧地点点头,然后才道:“我此次来,也是有些事要与师兄说……师兄不觉得真宝元君自师尊闭关后,行事越发激进了么?”
“蘅儿觉得不应该?”穆锦先反问道,“你不是一向不关心这些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师兄,”阮琉蘅正色说道,“虽然师尊已闭关,但我们做弟子的,怎会不知道师尊的心意?他从来都不愿以武力压迫其他门派,可这次我回太和,看到剑坯厂扩建,才知道真宝元君竟为了玄铁矿脉出手向九重天外天施压,这势必会对太和一贯清正的形象有所影响,如今师兄为代理掌门,蘅儿恳请师兄三思,九重天外天固然可恶,但手段亦不可强取豪夺。”
穆锦先肃然,站起身道:“蘅儿说得有理,不过你放心,季羽老祖也因此事而将真宝元君派出宗门,协助长宁神君寻疗伤机缘了,以后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阮琉蘅才终于漾开了笑脸,随之起身道:“那我便放心了,我这就去朱雀廷与灵武真君熟悉一下训练程序,不打扰师兄。”
辞别穆锦先不提,之后阮琉蘅在朱雀廷的风云台边寻到正在监工加固结界的灵武真君,两人便一同来到朱雀廷向弟子宣布演武擂台的消息。
然后阮琉蘅就见到现在这么一幕:
夏承玄怀里依偎着一个年轻的女弟子,那女弟子正满面绯红,而他正用手搂着女弟子的双臂。
看上去就像是他强行将人家搂在怀里一般。
简直——
放肆至极!
☆、第62章 琉璃恨:风铸铁骨生
“承玄,你在做什么?”阮琉蘅冷冷清清的声音问道。
夏承玄急忙倒退一步,与赵绿芙拉开距离,饶是他心思百转千回,这一瞬间脑子也只能像个普通男人一样,一团乱糟糟,心里恨不得剁了自己的两只手!
赵绿芙也看到阮琉蘅与灵武真君一起从天而降,嘤的一声跳开,束手无措,脸上红晕就没下去过,且有愈烧愈热的趋势。
罗青则是上前一步,横在了夏承玄与赵绿芙中间。
朱雀廷的筑基期弟子都是挨过天劫的,神识就算没外放,对周围的一举一动也相当敏感,这会发现有好戏,耳朵都支棱起来,巴不得有架可以打上一场。
夏承玄这会儿倒是突然想起幼年时,曾见过爹娘吵架,他那一手能生生扯断敌人脖子的爹因为不小心碰了一个婢女的腰,结果被他娘拎着棍子从后院打到前厅,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事后被赶出卧房的夏志允溜到儿子的院子里,大晚上抱着还年幼的夏承玄,极富感慨地总结道:“说多错多,不说不错!”
过了两天,夫妻俩果然和好如初,继续蜜里调油。
他看着阮琉蘅,决定拿出抗天劫的劲儿,学他爹,闭嘴硬挺。
此时却是罗青开口道:“是我与绿芙师妹切磋,不小心失手。多谢承玄师弟护住师妹。”
赵绿芙第一次从罗青嘴里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瞪大双眼,吃惊不小。
夏承玄赶紧接道:“无妨,有机会也要向师兄讨教几招。”
阮琉蘅扫过三个人,心中已经有数了。其实看夏承玄的反应和赵绿芙的表情,心知这大概又是一场误会,但总觉得夏承玄那一双手,有些碍眼……
她神色有所缓和,转过身对灵武真君道:“我无事,请师兄宣读公告吧。”
灵武真君点点头,他声音不大,但却足够让朱雀廷最边角的弟子都听到这番公告:
“兹代掌门锦先神君与剑阁长老商议,于寅月初三起,开始本届朱雀廷演武擂台的训练,届时参加演武擂台的筑基期弟子皆需入大观结界,诸弟子需向师长报备,训练为时二十日,休整五日后,演武擂台正式开战!”
台下弟子的眼睛都绿了,若干柄剑都蠢蠢欲动,还有一个控制不住杀气的为了防止伤人,瞬间退出人群几丈远。
“谨遵上令!”诸弟子齐声道。
不到半刻,朱雀东廷的弟子走了个干干净净。
干嘛去?抢购丹药的抢购丹药,收物资的收物资,找师父的找师父,都没人有心思去风云台了。
要放在以往,练剑时间之后就是大家互相找找茬,拌拌嘴,或者无风无浪也可以看准一个便上前请教,然后三五成群的往风云台约战去。
但风云台跟演武擂台一比简直是渣渣!不能上杀招的战斗有什么意思?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仅供大家平时解解馋而已!
说起演武擂台的规则,与其他宗门定时举行的门派内大赛有很大差别,十分具有“太和特色”。
这个规则只有两条:
一,所有参加演武擂台的弟子,其他法门不限,但剑诀只能使用“太和初开”。
二,不禁杀招,鼓励拼命。
对太和剑修来讲,如果年轻的弟子都没有拼命的锐意,那么学剑也就无望了。
畏首畏尾的人永远拿不起心中的剑。
更何况,各擂皆有前辈看护,数万年下来,朱雀廷演武擂台至今还未出过人命。
除此之外,擂台分作两组,一组为剑气组,通常能挨过天劫的弟子,都已修成剑气,否则也过不了筑基那一关;另一组为剑意组,在朱雀廷,能领悟到剑意层面的仅仅是极少一部分精英弟子,而这部分弟子才是成为朱雀廷掌剑的最核心竞争力。
看着夏承玄也随着人群御剑飞走,阮琉蘅才对灵武真君道:“还未请教师兄,这次的训练内容可还跟从前一样?”
“自然。分工我已想好,因为紫蘅师妹不常来朱雀廷,且在你、我、阿辽三人中,师妹是对剑意的领悟是最好的,因此由师妹来带领剑意组,我负责剑气组弟子,阿辽随意。”
话音刚落,一团黑影自两人身后出现,留下一句:“收到,那便三日后见。”随后影子又化作烟雾一般,连人影都不见便消散了。
灵武真君按按眉心,笑道:“我竟然未曾感觉到阿辽跟在身边,真不愧是季羽老祖亲手指点的弟子。”
阿辽这孩子来历不明,年龄也成迷,别看外表只有十一二岁,但只要修士想,控制身体的年龄是很轻松的事,修的是一身无影无踪的本事,手中也有剑,但对于正常剑修来说,阿辽更适合被称为“刺客”。
无声无形,剑取头颅。
在太和,即便是最好战的剑修,也不曾找阿辽对过招,因为阿辽出手便只有一招,而这一招就会要你的命。
季羽老祖此次不但降下机缘,而且还派出阿辽来训练弟子,不由得人不多想。
大乘期修士能感知天运,也许是感知到了什么,所以才……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阮琉蘅才道:“这一次的训练,按照什么等级来?”
灵武真君道:“剑气组甲等,剑意组甲上。”
甲上吗?怪不得会找她来给弟子做训练。
※※※※※※※※※※※※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夏承玄少见地抱着夏凉,有点不自然地凑过来。
而夏凉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闭着眼睛扑腾下来,再跳到阮琉蘅怀里,翻了个身,乖巧地露出柔软的腹皮,竖起耳朵睁着雾蒙蒙的黑亮眼睛,软软地“吱”了一声。
他心里觉得这辈子的节操都在这一声“吱”里掉光了,要不是为了家主,他何苦如此!
阮琉蘅眼角神色放柔,伸出手指轻轻在他腹皮上搔痒。
他又觉得找个女主人也是不错的……
“你不必讨好我,也别想些有的没的,还有三日你便要入大观结界训练,先收拾下随身物品吧,这次的训练可不好过。”
“莫非训练很难?”夏承玄又给夏凉使了个眼色,小狐狸悲愤交加,喉头哽了下,又“吱吱”的叫了一声,还用爪子去够阮琉蘅的手指。
阮琉蘅一边跟夏凉玩一边道:“训练一般分为甲等和乙等,而你所在的剑意组,此次的等级为甲上,会更严苛,也更残酷。”
夏承玄倒是没放在心上,他毕竟是经历过砺剑石的弟子,只是好奇问道:“训练内容为何?”
“熬骨、锻魂。”
……
很快夏承玄便知道什么是“熬骨”,什么是“锻魂”,更知道了什么是“拿弟子当牲口养”,以及“为什么会为弟子训练专门设定一个结界”。
大观结界设在朱雀廷上空,当所有弟子进入后,便转化为全封闭的结界,只留一团云雾浮在那里。
此次参与训练的筑基期弟子共二千七百二十一人,其中剑气组有二千二百五十八人,剩下不到五百人,便是剑意组的弟子。
进了大观结界,天圆地方,穹顶为炉,大地为基,两组弟子自动分开,以中间一道赤红之水为界,灵武真君与阮琉蘅各执掌一方,阿辽却依旧看不到身影,但两人都知道,他一定在。
灵武真君微微一笑,道:“诸弟子准备好了?那么便开始吧。”
他掐剑指,一道剑光凝在指尖,然后伸出向下斜挥。
“嘎吱吱吱吱……”
仿佛有什么机关启动了一般,有老道的弟子已经抽出手中本命剑,严阵以待,不明所以的新弟子还在面面相觑——
“砰!”
突然间从天而降巨大灵压,将人压得喘不上气来!
诸弟子各自持剑与之抗衡,渐渐的,大家都从受压制的状态中慢慢挺直了脊梁。
“很好,”灵武真君赞许道,但手下却迅速结着法印,“可惜没经过熬骨,谁也不敢称一句硬骨头!你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展现出来给本君看看!”
数百道比刚才强十倍的灵压降下,而脚下大地也开始翻涌,每个人的脚下都裂开一道缝隙,从中盘旋而上一股罡风,冲刷着诸弟子的身体。
疼,剧烈的疼,疼到脑门暴起青筋,浑身的骨头都被碾压!
这便是熬骨,乙等为常规熬骨,甲等加倍,历时十日,在此其间,无论弟子受不受得住,熬骨不停!
而阮琉蘅这边,同样掐诀开启熬骨法门,相比剑气组时不时的一声闷哼或呻吟,剑意组则是咬牙的沉默。
几乎每个人的脸部都是扭曲的,双目瞪出赤红的血丝,手持本命剑抵在身前,经受着灵压与罡风的双重洗礼。
这些弟子中有真午峰的张旭,有木下峰的赵绿芙、罗青,也有灵端峰的……夏承玄。
他发现了她的目光,甚至还咧了咧嘴角,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是笨蛋啊。
这时灵武真君一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下,然后朗声说道:“这十日光阴不可荒废,因此本君得剑阁长老令,请紫蘅真君趁熬骨的工夫,来为诸弟子讲解义经。”
阮琉蘅诧异地看向他,桃花眼闪烁着不明,好像在询问他:这跟原定计划不一样呀?
灵武真君狠下心不去看她的眼睛,心里默默道,谁让剑阁的长老们指明让你来训练呢,紫蘅师妹,师兄对不起你了。
阮琉蘅看灵武真君的反应,脸一黑,心里大概明白,八成又被坑了。
但她也不推辞,本来也准备在白虎堂开讲义经——她还是个小弟子时,每逢有义经开讲,都会去听,那是她最喜欢的课程。
她端端正正盘腿坐下来,手指掐诀,清声道:
“那么,诸弟子且听本君一讲……”
☆、第63章 琉璃恨:真炎英魂锻
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太和剑修受天道束缚,毕生只有三斩:不义者、叛宗者、修魔者。
其中叛宗者和修魔者都很容易鉴定,只有不义者,如何鉴定却是个难题。
何为不义?何为义?该由谁来界定?自负肩挑天下大义的太和,因此在课程中专门设立的义经,由门派中最为刚正忠义的前辈来讲解大义之道。
曾将一个“义”字讲得淋漓尽致的,当属“君子长宁”之称的广闻峰长宁神君;将天道之“义”一分为二建立“善恶守恒”之道的,当属无名峰真宝元君;为“义”注入情理内容的,当属逐日峰修情剑的幻炎神君……而将“义”以生活化、实用化事例展示在弟子面前的,当属,灵端峰紫蘅真君。
“诸弟子,世间不平事几多,修士以武力凌驾凡人,若当凡人行不义,吾辈当如何?本君有一例,有一个叫小明的剑修,他下山历练时曾遇村霸强抢民女,小明自当主持公道,惩戒恶霸,救了孤女,送了盘缠,诸弟子以为如何?可为义?实则小明大错特错,当他走后,恶霸会十倍、百倍地将惩戒还之孤女,所以小明当将恶霸一系带到三万里外的山林,剑划结界,使之可以生存,却不能再作恶。”
“诸弟子,古人有曰,仁者,人也,义者,我也。那么吾辈该如何严于律己?从前,有一个叫小明的剑修,他别无他好,唯爱美色,山中清修乏味,当他下山后,十丈红尘遍是软玉温香,小明无意救美,美人便以身相许。他以为自己与美人两情相悦,事后多赠金帛,再以‘云游’‘修炼’为名扬长而去。诸弟子以为如何?救人,乃义事,与凡人纠葛而不负责,乃禽兽事,所以小明当将美人接入太和,有生之年不离不弃,方才是佳话。”
“诸弟子,义者,从我从羊,“我”字代表太和剑修,手执剑刃,乃吾辈大道;“羊”字代表祭祀,意为牺牲,所谓‘义’,便是吾辈太和弟子,以剑行道,不惧牺牲。但生命可贵,信仰无价,大道无形,吾辈该当如何?”
“从前,有一个叫小明的剑修……”
诸弟子已崩溃,这个叫小明的剑修,怎么就能如此苦逼倒霉?在此之前,他们都无法想象有“太和桃花”之称,私下是太和弟子心目中女神的紫蘅真君,会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跟你讲小明的故事啊!
但阮琉蘅所举事例却都是最实用的,简直是手把手的教你如何应对凡间琐事,所有人既想听,又要忍受时而“大错特错”,时而做下“禽兽事”,时而“迂腐”的小明……
正在熬骨的弟子们都哭笑不得,可他们还得忍着肉疼骨煎,实在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便更扭曲。
灵武真君幽幽抬起头看着天空,不知道看向哪里,他心中道,这就是您老人家最喜欢听的义经……
※※※※※※※※※※※※
原本难忍的刮骨之痛在身体逐渐加强的适应性作用下,在平易近人的“小明的故事”下,变得不那么难熬,甚至当灵武真君宣布十日已过的时候,很多弟子还有些意犹未尽。
灵武真君本人也惊讶于此次熬骨之顺利,居然一个晕过去的弟子都没有!
他颇为欣慰地一笑,而后朗声道:“十日已过,铁骨方成,诸弟子不愧为太和剑修,那么,下一个‘锻魂’,便要看诸弟子的心神是否够强!百折不挠,万坚不摧,是太和弟子之魂!把你们的魂,锻到极致吧!”
灵武真君不再掐诀,而是抽出长剑,他与阮琉蘅一样,乃是天生单一火灵根,三尺剑名“淬火”,此时一团明亮火焰从剑刃而出,映出火红的剑光。
他一脚踏前,淬火剑悬于前,轻喝一声:“去!”
淬火剑瞬间化作万道火线,以他为点,呈扇形向前方诸弟子扩散而去。
“阿辽!”灵武真君唤道。
那少年样子的阿辽终于不再隐身,他显出身形,正高高飞在天地中间那道赤红之水的上方,手掌中一面白色阵旗。
阿辽咧嘴一笑,道:“锻魂开始!”
白色阵旗无风自动,一阵狂风自阵旗中心而起,随后阵旗变大,阿辽不再托着,而是将阵旗放开,看它猎猎而起。
诸弟子身边皆起黑色烟雾,那烟雾逐渐蔓延到整个结界。
当大观结界内的黑烟已趋近饱和时,阿辽轻轻道:“生魇。”
漫天黑色烟雾开始逐渐聚形,一个个像是张牙舞爪的洪荒巨兽——而熬骨还未停,所有弟子吃力地看向上空,不可置信地看到各式各样的猛兽在空中成型。
为什么要设大观结界?
就是为了拦住这些狰狞可怕的魔魇!
那阵旗便是上古神器“魔魇炼魂阵”,乃是极出名的邪器,数万年前,其主人被太和剑修制服后,又经过某位阵法天才的加工,将阵中本用来炼魂的万魇改为能够用来锻魂的法器。
根据训练弟子的等级,放出的魔魇数量不等。乙等为三万,甲等为六万,甲上十万。魔魇将按照弟子数量,分批下放。
“锻!”灵武真君一声令下,上空魔魇顿时呼啸而下,冲入弟子群中,无数黑雾缭绕其中,将所有弟子淹没!
灵武真君却不慌不忙地掐诀,点出眉间神通,赤地烈火骤升,每道火焰都护住一位弟子。
而阿辽也不再停留,化作一团黑影,飘忽于弟子其间。
三位元婴期修士便是在此镇守魔魇,守护弟子安全。
魔魇无形,会进入弟子神识中与之战斗,如果弟子失败,心神将有可能被魔魇所占,或者疯狂失控,此时便需要灵武真君等作出调控,必要时,甚至要与弟子作战。
※※※※※※※※※※※※
赤红之水分隔出剑气组和剑意组,当剑气组趋近稳定时,剑意组的魔魇因为数量多,刚刚成型完毕。阮琉蘅满意地点点头,才看向面前的弟子。
“诸弟子,”她温和说道,“做好准备吧。”
随后抽出焰方剑,紫微真火流转其上,灵力大盛,衣袍旋如花瓣,美轮美奂。
然而下一秒,她一剑斩向面前弟子群,只见全域霎时一片紫光,天空划过一道炎热剑意。
八荒离火剑域,开!
整个剑域都是阮琉蘅的灵力和剑意,她飞舞的衣袍燃起火焰,随着火焰从下而上烧遍全身,她本来的衣袍也随火焰褪去,而换上了一身崭新白色战袍!
毫无疑问,这便是季羽老祖所赠的新战铠“晖云临阵铠”!
一直陷入熬骨之痛,又面临上空十万魔魇,却从不服软的剑意组弟子,此时却有一半都喷出鼻血来!
这战铠不愧是季羽老祖的珍藏。雪白如流云,银光似月辉,如轻纱飘逸又如铠甲般坚韧,紧紧贴伏在阮琉蘅的身上。
上身是紧身白色高领战铠,衣襟下方以花纹烘托出丰盈的胸线,双袖衣料薄如蝉翼,透着里面纤细的臂膀;
腰间扣银涛盘云带,束得腰肢不赢一握;
下身裙装,前摆只到膝上三寸,后摆却如云浪流泻而下,精致的花纹仔细一看,却是繁杂的法阵;
阮琉蘅的一双笔直长腿丧心病狂地露了出来,脚蹬高跟银色长靴,那靴筒长至膝上,在前摆与筒沿中间,露出一段雪白的大腿皮肤。
太和十八峰几处暗暗盯住大观结界的神识,不由得荡漾再荡漾,险些也喷出鼻血来。
夏承玄没喷鼻血,他是差点要吐血,有种自家珍宝被别人看了去的心态,此时深深觉得斐红湄和芮栖迟不在太寂寞。
阮琉蘅有些困惑地看着前方弟子的反应,然后有些懵懂地看着身上的战铠——
又被坑了!怪不得滴血认主时,这战袍死活不露真身,她想想上一件战天斗火铠还不算过分,于是就炼化了。
没想到穿在身上是这个效果!
但她此时还有正事要做,当即咬牙喝道:“锻!”
与剑气组一样,魔魇像是突然冲破了长久以来的束缚,向着下方弟子群汹涌而来,但数量却密密麻麻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每个弟子都要面临数不清的魔魇,它们用剑无法斩杀,只能用神识和剑意与之战斗,它们又狡诈奸险,趁人不注意时便一个接一个钻入识海,如凶兽一般兴风作浪,引得人头疼欲裂!
这就是“锻魂”。
起初不时有弟子入了魔障,扯了上衣,赤红着眼睛向着同门挥剑;也有弟子一脸迷茫,举剑想要自戕;还有弟子邪心大起,纠集数人一起向阮琉蘅冲过来……
然而在阮琉蘅的剑域中,这些都被残酷的剑意镇压下来,即便有漏网之鱼,还有阿辽在两边掠阵,他手上的剑也如同一团影子,在人的脖子上轻轻一勾,那弟子神识内的魔魇便消失殆尽。
阮琉蘅也终于在人群中找到夏承玄。
他那柄惊艳出尘的冰剑终于开始展现自己的力量,神识内力量强悍的铁马冰河诀碾压这些魔魇如同蝼蚁。
他也看着阮琉蘅的方向,两人目光相接。
他张开嘴,用口型说道:“很漂亮。”
阮琉蘅脸上腾的一下红了,她转过身,继续去应对那些失控的弟子。
……
大观结界内的“锻魂”持续了整整十日。
太和弟子的适应性是全修真界最强的,很快他们就可以一边熬骨,一边杀着魔魇,还能跟身边人聊天,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着阮琉蘅。
当锻魂快结束时,所有弟子都筋疲力尽,但战意却到了最旺盛的时候。
他们暗地里看向阮琉蘅的目光,如同狼看羔羊。
☆、第64章 琉璃恨:凛冽谁敢争
此次锻魂,不止弟子承受了超乎寻常的魔魇数量,阮琉蘅和灵武真君、阿辽也承担了数倍压力。
无论是剑气组还是剑意组,如果是常规的甲等,那么由两位修士负责便可。而此次定下的分别是甲等和甲上,就不得不派出阮琉蘅,以剑域确保剑意组的弟子安全,毕竟弟子面对的是魔魇,而阮琉蘅他们面对的则是上古邪气器。
每一次催动,都是对战力的一种考验。
当二人分身乏力时,阿辽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他迅捷如鬼魅的身影可以照顾大观结界内所有弟子,为弟子的安全更加上一重保障。
可见宗门对这批弟子之看重,越是在天劫和训练中压榨他们,越是毫不吝惜地加强保护他们的力量,这种对弟子的谨慎和爱护,才是太和真正开枝散叶的道统根本。
然而越是接近训练尾声,剑意组的弟子就越发蠢蠢欲动,某种信息通过短暂的神识交流,以及通用的太和手势,在底下暗暗传递着。
元婴期的修士,究竟强悍到什么程度?
太和剑修的剑域,到底有多强大?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剑意组不到五百人,但都在某一刻达成了共识,当阮琉蘅放出最后一批魔魇时,所有弟子齐刷刷地对着阮琉蘅,各显神通,即便是尚还生涩的剑意,也初露峥嵘,汇聚成一片剑意之汪洋,向阮琉蘅凶猛袭来!
阮琉蘅看到这一幕,甚至有些怀念,想当年她与各位师兄弟姐妹一起训练,也用各种方法捉弄过来此负责训练的前辈。
年轻真是好啊,她心道,那么便让你们看看所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力量吧!
当这团数百人剑意凝聚而成的剑意汪洋冲到阮琉蘅身前时,她连剑都没用,只伸出一只手掌。
——如升起一道无形屏障,这一只白嫩手掌竟接下所有剑意,甚至连她的裙角,都不曾被激一丝波动。
所有弟子目瞪口呆,其中有一些反应快的,迅速想到后果,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元婴期修士的强大,绝对实力的碾压。
阮琉蘅一手破剑意,在这个过程,她很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些蕴含五行力量的剑意中,有一道轻柔的冰寒剑意,像是凑热闹一般来到她面前,轻而凉地在她掌心蹭了那么一下,便退了回去。
她笑了笑,随后眉心闪过一道光芒。
在阮琉蘅接下诸弟子剑意之后,八荒离火剑域内数道剑意携带火势从天而降,将这些弟子全部压制得半跪在地上无法起身,恐怖的力量甚至让他们觉得本命剑都要在这摧压下崩断!
还好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息,阮琉蘅便撤了剑意的威压。
最后一批上千魔魇在这次对抗中全部被灭杀。
“罚双倍。”阮琉蘅毫不含糊,继续放下魔魇,而后道,“诸弟子,勇气可嘉!”
至此,剑意组的弟子终于被打服了。双倍的魔魇被放下来后,被已经杀熟练的弟子尽数斩灭,训练终于结束。
※※※※※※※※※※※※
出了大观结界,各弟子四散飞回,阮琉蘅与灵武真君道别后,才发现阿辽又已隐身不见。
她冷哼一声,当下祭出焰方剑,收回战袍,换回平时衣衫,催动灵力,一路气势汹汹杀上无名峰!
无名峰山色幽翠,悬浮在主峰后方不远处,整座山峰都设了结界,不允许弟子随意出入。
阮琉蘅本欲阿辽带路,如今自己去拍结界也是一样。
她一道法诀印上去,声音咬牙切齿道:“请季羽师祖收回晖云临阵铠,弟子断不敢穿这样的战袍迎战!”
结界未开,阮琉蘅神识里却传来季羽元君的声音。
“当日在离火坛,本座曾说过,这战铠乃本座为一位故人所准备,但并未送出,珍藏至今,”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落寞,“紫蘅可知道是何故?”
“弟子不知。”阮琉蘅其实想说她现在也不想知道,但听着他那有些凉意的声音,一时却说不出口。
“这件战铠,乃是为我暗慕之女子所炼制的定情信物,上面所熔铸的每一样材料,是本座耗费八千年岁月方才集齐。可惜当我炼成后,她却已与他人结成双修道侣。本座不胜唏嘘,只好将此战铠收藏,每每寻到合适的材料,还会为其升级……然而作为炼器师,本座岂能不知,一件战铠,最大的用途便是穿在修士的身上,去征战四方。”
“所以本座才将这件战铠送与你,如今我看着紫蘅穿上这件战铠,就仿佛解开了万年心结,也好似看到她穿着战铠的样子,心中甚是……宽慰……”
“紫蘅若不愿意接受它,也罢,这件战铠终究与人无缘,本座还不如就地销毁了它。”这最后一句更是说得肝肠寸断。
阮琉蘅没有想到一件战铠竟也有这样凄美的故事,只觉得自己的无礼辜负了师祖的心意,破坏了一段柔肠百结的相思,十分后悔,立刻低头道:“是紫蘅不知好歹,违逆了师祖的好意,今后定当好好养护此铠,不负师祖与故人之情。”
“唔,那便退下吧。”声音似是疲惫不堪,忧郁更甚。
阮琉蘅躬身行礼,然后御剑而返。
……
无名峰内,季羽元君正摩挲着一匹开满鲜花的锦缎,满目陶醉。
阿辽站在他身后道:“师祖这样欺骗紫蘅真君,会不会太过火?”
季羽元君面色不改地抬眼,邪邪一笑道:“本座怎会骗人,这事是真的。”
阿辽跌掉下巴,堪称修真界情圣的季羽元君还有这么一段青涩岁月?
“只不过这件战铠,当年并不是这个款式啊,哈哈……”恶劣的笑声低沉响起,带着些得意,带着些满足,又带着一些自嘲。
看着阮琉蘅穿着晖云临阵铠的样子,他的的确确,又想起那个人了。
恨无缘。
※※※※※※※※※※※※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夏承玄刚刚沐浴完,在桃花林边上擦拭本命冰剑。
她也坐下来,熟门熟路地起锅,生火,拿出肉来,细细切块。
“还有五日便是演武擂台,根据人数来看,应当会持续十日,参赛的弟子大概会有超过四场比斗,如果能赢到最后,怕是要战上二十多场。”阮琉蘅缓缓道。
“我打算用过饭后,便闭关修炼。”
“嗯,你的结界术修得如何?”
“马马虎虎吧,曾在白虎堂学了简单的几个小结界术,对战时用处不大。”
“不能这么说,”阮琉蘅正色道,“等你以后下山历练,就知道结界术的用途了,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好法门之一。”
“你觉得好,我便学。”
肉块整齐地码在鼎中,阮琉蘅有些不习惯他如此听话,轻轻咳了一声,取出几瓶丹药放在那,说道:“我用战绩换了一些丹药,你拿去傍身吧,除此之外,为师更希望你能以剑的力量去战胜对手,而不是用其他法门。”
“我明白。”
“对战经验难得,在筑基期就能修出剑意的弟子,无不是门下精英,且大部分也与你一样,都曾入过砺剑石磨剑,切不可掉以轻心,需知你的机缘好,别人有可能比你更好,天才地宝无数,有缘人皆可得之。”
夏承玄笑道:“我知。”
他想起剑庐祭典之后遇夏伯义一战,那夏伯义便是金丹期还未曾领悟到剑意,只能做个记名弟子。而在大观结界,他亦仔细观察过身边同门,他们的实力都不弱,而且应当还有不少弟子与他一样,在隐藏真正实力。
各峰道统皆有奇招,每个人都是“人外人”,“天外天”。
演武擂台,水到底多深,门道可是不小。
阮琉蘅抬眼看他,看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才放心道:“每个擂台皆有前辈守护,记住,到了演武擂台,不要试图隐藏实力,也不要手下留情,便将对方当成真正的敌人去厮杀。”
夏承玄点点头,他接过阮琉蘅递过来的碗盏,才不经意似的说道:“在筑基的时候,我得了一门神通,玄冰封火。”
阮琉蘅正在盛肉,闻言手上一顿,察觉到夏承玄心里似乎有些不安。
“冰火大克,还在水火之上,如能得这样一门神通,对你今后下山行走极有好处,”她不以为意地说道,“莫要多想,我师父沧海神君还是水灵根呢。”
夏承玄想想也有道理,索性放开怀吃肉,虽然训练长达二十日,但他已是可以辟谷的筑基修士,腹中并不感饥饿,却极是怀念这一碗喷香的炖肉。
之后便是整整五日的闭关。
夏承玄进了闭关室,而阮琉蘅则是静静地在桃花林边打坐,。她长期压制修为,但修炼早已成为本能,尤其此次入大观结界帮助弟子训练,实则消耗了不少灵力。她吞吐吸纳的灵气一点点转化为丹田灵力,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因为几天都没有回复音讯的芮栖迟,让她有些牵挂。
当太和战鼓再一次敲响,两人都睁开双眼。
十八声集结鼓,催人战。
主峰山前的空中,以大结界术凝出巨大隔离空间,里面漂浮着十座足有十丈见方的擂台。
每座擂台前,都已立有一位元婴期的剑修。
诸弟子在朱雀廷前站定,待最后一声鼓结束,灵武真君凌空立于诸弟子前,清声道:“诸弟子听召,本次擂台演武正式开始!对战场次皆已入弟子牌,本轮为丁组黑蓝二队弟子,根据座次入擂台!”
子弟牌亮起色彩,手持丁组标记的弟子依据色彩在擂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御剑而上。
“想必诸弟子已听师长教导,本君再次重申:擂台对战中不允许出现‘太和初开’以外的剑诀,不允许放水,所有战斗皆在一炷香内完成,时限内分不出胜负的擂台,算作双输!”
“诸弟子可根据时间自行安排,但开战逾时不到者,算输。”
“台下观战亦可,但有一条,”灵武真君冷冷地放出神识扫了一圈下方弟子,“管好你们手中的剑!”
☆、第65章 琉璃恨:试合驰剑器
当弟子进入擂台后,台面立刻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平坦的石面,而转化为各种不同的地形:有沙漠、冰原、草地、丛林、湖泊、断崖、溶洞等等特殊地貌,甚至天气也不同,狂风、细雨、鹅毛飞雪、烈日灼烧……总之,怎么险恶怎么来。
这转化是一瞬间的事。
负责仲裁,同时也对弟子安危全权负责的十位元婴剑修齐齐喝出一声:“战!”
对战弟子拔剑而起也是一瞬间的事。
十座擂台顿时剑气纵横,五行捭阖,所有人眼中再无同门,有的只是——敌人!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一个弟子中规中矩,舞出一套六十四式“太和初开”,也就一炷香的时间;说短也不短,一炷香的时间,在剑庐祭典上,已足够阮琉蘅接下贺秋三次灭神噬魂箭,一剑破芥子领域,将对方败于剑下。
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必须迅速打倒对方,才能避免平局双输,这样的规则使得弟子们都拼起命来,招招都是杀招,剑剑直击命门。
这十座擂台,八座为剑气擂台,两座剑意擂台。
剑意组的战斗只会比剑气组更激烈、更凶残。能在筑基期便修到剑意境的精英弟子,哪个没有机缘?哪个不是其中翘楚?
而夏承玄的目光,也主要集中在剑意组的两个台子上。
朱雀廷的弟子几乎都留在了台子下观战,即便有觉得无聊的弟子,也是在一边打坐。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即便偶有交谈,也是默默以神识传音。
因为用不了多少时间,他们就很可能会与身边人成为殊死搏斗的对手。观察每一人的剑招、出手习惯、弱点、战术漏洞,是目前所有弟子最全神贯注的事。
此时夏凉在灵兽袋里百无聊赖,因为夏承玄还需要四组才会轮到今日首战,而他既不能上场助阵也不能安心睡大觉,只觉还不如在灵端峰陪阮琉蘅,于是对夏承玄传音道:“家主,仙姑可有来观战?”
“不曾。”
夏凉闷闷不乐道:“她都不关心家主。”
“这是两回事,我出来的时候,也没跟她打招呼。”
“为何?”演武擂台保命是没问题,但是能不能囫囵个儿回灵端峰还是两说,很危险的啊!
“夏家男人上战场前,从来不跟女人道别。”他笑笑道,“有话要等回来以后再说。”
夏凉不说话了,夏家男人那执拗的脾气,简直懒得管!
而夏承玄心里对阮琉蘅,其实只有一句话:
朱雀廷掌剑,还是你灵端峰的!
※※※※※※※※※※※※
阮琉蘅依旧在灵端峰修炼。
她也是从演武擂台走过来的人,十分明白这种场合,师长过去观战完全没有意义。是谁的战场,就应该由谁来独自面对,更何况每个擂台都有同门在看护,她并担心。
筑基弟子虽然神识强度不高,也无元婴,但只要人不是立刻死亡,总归都能捞回一条命。
阮琉蘅晋阶元婴期后,也曾做过朱雀廷演武擂台的仲裁。筑基期层面的打斗,在元婴修士看来,慢得如同龟速,而以元婴修士的经验和老辣,对那些杀招的判断,更是无一不精准,甚至很多对战在他们眼中,早已推演出结局。
对于弟子来说,却是要拼出全力的战场。他们不仅要打赢,而且还要打出气势,因为演武擂台之后便是掌剑候选人的推举,所有人只会把票数投给最强悍、最能代表剑修风骨的弟子。
朱雀廷掌剑,才是筑基期弟子的最高荣誉。
在演武擂台其间,夏承玄不会回灵端峰,通常擂台下来的弟子直接以丹药恢复伤势,就地打坐修炼,等候下一场战斗。她便一直在桃花林边上打坐,修复元气,以及经脉这么多年落下的隐伤。
直到十日后,一声厚重的太和战鼓响起。
这象征着,演武擂台终于结束。
阮琉蘅终于睁开眼,不由得想起她当时赢得演武擂台最后一场时,肋骨折了三根,小臂骨折,脊柱都差点被利刃从头到尾剖开的惨状,额头上也被利剑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一脸的血,全无娇弱女子模样。
便是这样的她,服下丹药后硬撑着下了场,浑身发抖地回到朱雀廷坐下。
一阵沉默之后,弟子群中有人拍掌,接着稀稀拉拉又在各处响起掌声,之后便是如潮水般涌起的掌声。
在阮琉蘅之前,这些年轻弟子尚还不知道,看上去如此漂亮柔弱的女弟子也会不顾形象地血战到底,也能将剑招练得如此精湛!
在阮琉蘅之后,无人敢再轻视女弟子!
剑修只崇尚强者!
之后她以绝对优势在五十名中弟子脱颖而出,被推举为候选五人中的第一人,直接保送入最后的决战,开始了与月泽的那场生死之战……
无人会因为你是一名女弟子而给你优待,相反,优待只能代表他们认为你太弱小!在太和这样以男弟子为主的宗门,打败他们,战胜他们,才能赢得应有的尊重!
她站起身,与此同时,主峰方向再次传来九声战鼓。
掌剑之争,终于开始了。
※※※※※※※※※※※※
为什么擂台演武只能用“太和初开”?
为什么朱雀廷掌剑这一职位,需要对“太和初开”达到精妙理解的弟子才能担任?
究其本质,实际上朱雀廷掌剑,是太和为了“太和初开”百人剑阵而储备的生力军。
也因此,每一届的掌剑之争,掌门及负责决定剑阵人选的十位剑阁长老们,皆会到场观战。
九声战鼓之后,朱雀廷上方已出现十一个高大身影,每个人各自御剑,衣着不同,姿态不同,却皆是容貌英俊的青年男子,各有各的风采。
无有灵压,却有极强的威慑,那是一股在剑道上登峰造极才能生成的气势!
穆锦先以代理掌门身份居中。
左侧五位长老分别是:子问峰罗七神君,玄武楼正副楼主宏远神君和纯甫神君,以及青龙坊正副坊主叶关河神君与邵镇神君。
右侧五位长老分别是:斋无峰尘冉神君,白虎堂正副堂主信平神君和烈东寺神君,以及行事堂正副堂主以岸神君和槐山神君。
十一位化神期修士同时出现,对普通弟子来说,除了剑庐祭典,便只有朱雀廷掌剑之争了。
穆锦先双眼扫过主峰擂台上的五名身上干干净净,几乎不见伤的弟子。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们打倒对手的速度非常快,也许是一招,也许是两招,但绝对不会超过三招,因为任何一个太和弟子的拼死反击都不可能让对方毫发无损,但看他们一副没动过手的样子,可以想象,他们的对手甚至没能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是以绝对压倒性的胜利战胜对手,每个人都是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木下峰罗青,青弭峰乐良,北极峰司徒保,一元峰梁胜光,以及——
灵端峰夏承玄。
玄武楼楼主宏远神君是个笑眯眯的圆脸青年,狭长的双目几乎笑得眯成一条线,他看向穆锦先道:“这届的弟子水准不错,如果有漏下的,可以来本座的玄武堂做个执事。”
行事堂副堂主槐山神君轻按眉心,无奈道:“你那十八层地狱还想招人?不如来本座这里执掌实权。”
广袖大衫,腰带都不束的罗七神君乜斜了一眼,俊美的脸上有着与他师父季羽元君如出一辙的邪笑:“你们是想抢弟子还是抢师父啊?”
青龙坊副坊主邵镇神君神色冷峻,终于无法忍受地叱道:“还以为是在剑阁会议吗?注意形象!”
穆锦先从容向前迈出一步,温声道:“诸弟子辛苦,既然吾等已到,灵武,开战吧。”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灵武真君点头,除了推举票数第一的弟子,台上另外四名弟子都需要通过抽签决定场次,之后便俩俩对战,最后决出一人,再与票数最高的弟子对战。
本届票数最高的弟子,是一元峰的梁胜光。
待弟子入擂,号令一下,两座擂台同时开战!
穆锦先的神识却并不在擂台,他注意到了远远御剑而来,十分低调地悬停在朱雀廷后方的阮琉蘅。
她神色不变,但双眼已牢牢锁定擂台上的某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
第一战,木下峰罗青对北极峰司徒保,青弭峰乐良对灵端峰夏承玄。
青弭峰的道统在全太和,算是最邪门的一脉,青弭峰的弟子比起其他人,更像是暗杀者。他们走的路子与阿辽倒是很像,却不像阿辽那般简单粗暴,虽然打起来光明正大,但所用剑招却全部以杀人技巧为主,剑意中天生带着一股杀意和狠戾。
但青弭峰的弟子乐良本人却是个谦恭有礼的性子,上了擂台后,还对着夏承玄整整齐齐的行了个礼。
“师弟,得罪了。”
“无妨,师兄尽力。”夏承玄微微抱拳还礼。
乐良微微咧开嘴角,但还未等他的笑意浮现,人便已经杀到夏承玄的身后,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剑狠狠刺向他的后心。
夏承玄却没有躲,他的身后突然形成一片冰甲,挡住乐良的攻击后,手中冰剑迅速向后斩去,而乐良却一击不成,迅速后撤,直退到擂台边缘他才停下,然后看着下方追过来的一道冰刃笑道:“师弟好过硬的法门。”
与此同时,夏承玄也躲过了从地上刺出的一道寒光,翻了个身稳稳落地道:“师兄也不差。”
两人眉目之间都染上嗜血之色,夏承玄握紧冰剑,他自打入太和修道起,所面对的战斗一场比一场艰难,如果不是体内的铁马冰河诀和雪山冰种,能不能活到现在还难说。
但此次朱雀廷演武擂台,他一路拼杀到现在,全凭六十四式“太和初开”。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但还是不够,他依旧渴望更强大的对手。
夏承玄的丹田涌上一股狂妄、放纵、骄横、恣意的力量——杀意蔓延!
☆、第66章 琉璃恨:参商骤雪奔
当青弭峰乐良被夏承玄削去右臂,以冰剑刺穿他的琵琶骨,将他整个人钉在石壁上时,乐良依旧试图去提起已经粉碎性骨折的左手,试了几次后,他终于放弃挣扎,眼中褪去杀意,又挂上谦和的笑意。
扭过头吐出嘴里的血沫,他才断断续续地对夏承玄说道:“……师弟,过阵子……来,来青弭峰,我们再打……打过……”
夏承玄的杀意却依然在,他手上紧握压制住乐良的冰剑,不住地喘着粗气。
这位看上去如同好好先生的乐良师兄,打起来简直是阴魂不散的恶鬼!在战斗中只要还能出剑,便绝不放弃,所以才被夏承玄打成这么个惨状。
负责仲裁的修士抬起手,宣布道:“灵端峰夏承玄,胜出。”
直到这时,夏承玄才真正松了口气。他道了一声“得罪了”之后,便摁住乐良的伤口,用力抽出冰剑,然后迅速在伤口上撒满伤药。
“师兄就放过我吧,我是真的不想再跟师兄打了。”夏承玄苦着脸道。
乐良哈哈一笑,却不想岔了气,又咳出一滩血沫来。他上半身的战力几乎都被废掉,被夏承玄扶着下了擂台。
一炷香的时间堪堪而过,对面擂台上,木下峰罗青与北极峰司徒保也分出了胜负。司徒保以一招之差败于罗青之手,两人身上全是伤,惨烈程度比起夏承玄这边,有过之无不及。
司徒保腿部被齐齐削去一块肉,后背是一条斜长翻出肉来的剑痕;罗青腹部被刺穿,一条腿骨折。
下一场,便是灵端峰夏承玄对上木下峰罗青。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谁不知道剑庐祭典上,灵端峰紫蘅真君与木下峰月泽真君曾有过的那一场旷世大战!
虽然罗青不是月泽门下,但也算木下峰的人啊,这场对战简直可以说是灵端峰再挑木下峰!
因为没有时间调息,夏承玄和罗青都各自服下丹药,迅速恢复了身上的伤,便上了擂台。
夏承玄行礼道:“果然还是要与师兄一战。”
罗青还礼不语,已举起手中重剑。
看来是不想跟他寒暄了。
“战!”
擂台场景瞬间变成一片流淌着岩浆的火山口,而下一秒,两人的剑刃对上剑刃,拳头对上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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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琉蘅很淡然,以她的眼力,通过对夏承玄体能、修为、反应速度、战术等几个方面的分析推演,便知道,虽然罗青的修为比夏承玄高出两个小境界,但他一定能胜过罗青。
虽然在临战前,因为深知他狂妄的性子,阮琉蘅给他泼了不少冷水,但她心里很清楚,放眼整个朱雀廷,夏承玄的实战经验,不是最多的,但一定不比那些修为比他高、年纪比他长的弟子少。
当阮琉蘅从魏国救回他时,便发现还在少年期的夏承玄,已经受过正统而严苛的训练,看来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打磨过他的筋骨。
之后他迅速过了傀儡人偶的试剑关,又入了砺剑石,阮琉蘅很明显地察觉到他在厮杀时,砺剑石所需要的灵力供给是其他弟子的双倍。
这只能证明,他在里面所击杀的幻象也是其他弟子的双倍!
经过系统熬练过的筋骨,以及砺剑石里丰富的战斗经验,面对筑基期巅峰的罗青,夏承玄有十足的胜算。
而阮琉蘅唯一有些看不透的,却是在一边观战的一元峰梁胜光。
这名弟子脸色微黑,方正的脸,双目内敛而有神,身上的气息平稳,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明显也是有过大机缘的人,因为他竟也是于季羽老祖降下机缘的“星火燎原”时晋阶筑基!
这将是夏承玄的劲敌,在不能使用铁马冰河诀的演武擂台上……阮琉蘅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
夏承玄战胜罗青只用了半柱香时间。
罗青的重剑属于后发制人的利器,修炼不易,一旦大成,却是群战中最凶猛的战力,目前在太和以重剑成名的,便是有病美人之称的广闻峰长宁神君。
所谓重剑无锋,大巧若拙。
但在修为尚低的时期,重剑却最是考验弟子的毅力——效果差、比人落后半拍、最耗灵力……罗青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心性如此,且能战到候选人之争,已是修重剑的弟子中,极出类拔萃的一位。
罗青败下场时,同样赢得了弟子的掌声。
敬不屈,敬坚持!
夏承玄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并没有像面对乐良时卸去杀气,而是往嘴里塞了一把丹药,握紧冰剑,微微伏低身体。
双目一直紧盯着一元峰的梁胜光。
野兽般的直觉和身体内的战斗本能告诉他,不能放松!面前这个人,在演武擂台时面对所有对手,都以一招致胜,使得其他人根本摸不透他的实力。
而梁胜光也是一跃到擂台之上,他拱手问道:“师弟可还要调息一下?”
“无妨,师兄请。”
梁胜光微微点头,抽出手中一把黑色长剑。
“此乃我之本命剑,名为参商。顾名思义,剑有两柄,各自为政,永不相见。如今我以参剑迎战,如师弟逼得我不得不使用商剑,我将不胜感激。”他抖手挽出一个剑花道,“因为能让我用商剑对战的人,朱雀廷还未出现。”
夏承玄有眼睛一立,瞳仁缩小,心中凶性暴起。
“那便由我来为师兄应此大凶之兆!”
夏承玄使出“太和初开”剑诀第三十九式“虎嗅蔷薇”,一道剑意轻点而来,但剑意之后又跟着一道更凶猛的剑意。
双重剑意一前一后而至。
梁胜光轻飘飘一剑递出,剑尖上竟然化出一条长龙,将夏承玄的剑意踏在爪下!龙啸于上,强大的威压汹涌而至,立刻压得夏承玄身体一僵。
“师弟看好了,这并非剑诀,而是我得的神通——剑意腾龙。”
强大!
朱雀廷上的弟子无不震惊,筑基期居然就有这样的神通,简直是逆天的存在!
梁胜光看了一眼台下,又微笑道:“筑基之后,我用了十日,将此神通与太和初开的剑意结合,已得第四重剑意。”
夏承玄沉下双眸。
入百人剑阵的门坎也不过是领悟第六重剑意,朱雀廷诸弟子目前最好的领悟也不过是第二重,你如今便得了第四重剑意,是在用言语打击我的自信吗?
夏承玄不语,继续反击,而梁胜光却依然滔滔不绝,嘴里还道:“师弟的太和初开不甚熟练,想必平时必定是修炼另一门剑诀比较多了?”
“师弟的本命剑可有名字?尚无天地赐名?”
“听闻灵端峰桃花甚美,师弟便是在桃花林练剑吧?怪不得……招式华丽而无深蕴啊……”
夏承玄战了这么多场,第一次遇到梁胜光这样不仅是手上不慢,嘴上还不断用言语扰乱人心的对手,他一边见招拆招,一边细细分析。
不,不对,他不可能领悟到第四重剑意,他嘴上说将神通与剑意结合,但他每一次出招时,都会先放出龙象助势,而后才有剑意!
是的,他在说谎,所谓兵不厌诈,他此时用的是攻心计!险些着了他的道!
夏承玄闷声不吭,当他被梁胜光咄咄逼人的剑意逼到擂台角落时,夏承玄终于体力不支,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体,锋利的参剑刺入他的身体正中,离心脏只有一寸!
然而也是这一剑,让夏承玄抓到了机会,他收紧肌肉,将剑锁在自己体内,而后凝聚冰系法诀,将整个参剑表面覆上一层冰霜,再持冰剑斩向梁胜光。
梁胜光也够机敏,他发现剑被锁住后,便知道夏承玄要反击,立刻脱手向后撤退,嘴里道:“师弟就这么想看我的商剑吗?”
“那么便让你看一看吧。”他右手一招,将参剑收回体内,而后左手同时换上了另一柄白色的长剑。
这柄商剑造型奇特,它的剑刃不似常规剑,而是呈蛇形,而且剑尖处正是一枚蛇首,剑柄处凝着一团黑色的煞气,看着十分骇人。
梁胜光以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蛇首,那蛇首突然如同活过来般,吐了吐信子!
“师弟第一次遇到左手剑吧?”他挥出一道剑意,随后手握商剑展开快攻,“其实,我是个左撇子。”
夏承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遇上了一个怪物!
……
当梁胜光再次攻过来时,他的剑招又产生了变化。剑意不再是唯一的攻击手段,商剑剑尖的蛇首在靠近夏承玄时,甚至会张开獠牙,向他攻击,而剑上的龙象也持续不停地造成威压,更何况还有滔滔不绝的剑意。
这是夏承玄自遇夏伯义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战斗,他完全看不到取胜的希望。梁胜光的法门层出不穷,只比他多——这是一个有计划有准备,甚至可能为了朱雀廷掌剑谋划多年的弟子。
当夏承玄疲惫而麻木地接下攻击时,开始下意识地用神识去看下方茫茫的人群。
她在哪?还在灵端峰吗?
她如果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失望?
远方突然闪过一道璀璨的光,他凝神去看。
那是以他体内雪山冰种凝结的桃花簪,正簪在她的发髻上,在陌生人群的边际,在神识中最闪耀的刹那,在遥远世界的尽头,在他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
御剑而立。
……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无数次闪回那支桃花簪!
雪山冰种。凝结。法门。神通。玄冰封火。
梁胜光嘴上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但夏承玄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用力格挡开梁胜光,而后一掌拍在擂台上。
整座擂台瞬间冰封!
被压着打了这么久,夏承玄第一次开腔说话。
“师兄,还是我来给你展示下,真正第四重‘太和初开’的剑意吧。”他将剑平伸,喝道,“第十九式,‘冰合玉泉’!”
他将剑尖扭转,向前踏出一步,使出这一式时,剑意随之而生。
狰狞的冰雪风暴袭来,将梁胜光整个人连同他的商剑一同吞噬在其中。
“冰合玉泉”,本是一招变化不多的剑招,以剑招模仿冰雪之势破敌,但此番在夏承玄手中,通过冰凝桃花之意,已领悟到了第四重的剑意气势。
冰,无所不凝。
雪,无所不形。
以雪山冰种之力,合此剑招,终成剑意!
当擂台上风雪骤停时,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梁胜光,已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冰人。
负责仲裁的前辈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回过神,大声宣布:“掌剑决战,灵端峰夏承玄,胜!”
☆、第67章 琉璃恨:路迢询弟子
“太和初开”剑诀乃太和开山祖师所创的一套六十四式剑诀,剑招刚猛大气,重情重性。剑意分八重境界。
所谓境界,其实是对同一种事物,而拓展出的几种不同层次的感知。对于“太和初开”剑诀来说,其中的境界,是以对“太和”的感知来延伸的。
何为“太和”?
其本意为天地之间相生相合的气息,乃是宇宙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本。在人间象征安定和平的生活,而在修士的道义中,其又代表人的“精气神”三者合一,融洽共处,是修炼中所追求的理想状态。
太和祖师毕生修剑,以杀戮入道,当他于人间无敌,领悟剑道真谛后,却开始信仰“太和”之道,从而创立了太和派。
而他的“太和初开”剑招,也贯彻了这一精神,每一个境界的领悟,都以对人生的感悟为基础,在茫茫三千大道中,所求的中正之道!
八种境界分别为:勇、良、礼、智、忠、义、忍、仁。
朱雀廷的弟子大多已达到第二重“良”之境界,第三重“礼”之境界,在此次演武擂台上,已有几个弟子得了体悟而施展出来。
这第四重“智”之境界,是第一次在筑基期弟子手中得见。
在梁胜光以言语诈夏承玄时,台下的剑阁长老们并无意外表情,对梁胜光的行为,他们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诈”也是一种战斗的技巧。
但当夏承玄使出第四重境界时,几位长老的脸上才略有动容。
道家的“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明智之意,而是指一种认知能力,在“太和初开”的领悟中,最显著的特例就是在战斗中展现对某一招式含意的更深层次认知,因此夏承玄在第十九式“冰合玉泉”中,所领悟的冰雪凝固之意,便是一种超脱的境界认知,达到了第四重“智”之境界。
这一招领悟,使得朱雀廷所有弟子都沉默起来,心思快的已经得了启悟,只等演武完毕便准备闭关,领悟新一层的剑意。
夏承玄听闻仲裁宣布获胜时,才看向被冰封在里面的梁胜光。毫无疑问,梁胜光是比乐良和罗青都可怕的对手,比起乐良,他更富战术,比起罗青,他更具攻击性,论实力,他的确是目前朱雀廷弟子中,最为强悍的一个,以夏承玄的战斗经验,竟然无法找到他剑招上的破绽,最后只能以绝对碾压的第四重境界击败他。
而此次决战也是他负伤最惨烈的一次,梁胜光是金木双灵根,剑招老练毒辣,配合金系防御神通“铜皮铁脑”,木系法门“迷人眼”,以及出其不意攻击的商剑蛇首——他半边身体都已经失了知觉,左臂被挑了筋,腹部被穿了个血洞。
“啪”地一个响指,梁胜光身上的冰瞬间裂成碎片,簌簌落下。
梁胜光解封后,身体摇晃了几下,才站稳,抱剑行礼正色道:“师弟更胜一筹,我甘拜下风。”哪里还有打斗时的张狂和碎嘴。
夏承玄沉默回礼。
此时台下灵武真君沉声道:“本次朱雀廷掌剑,如无异议,当选者乃灵端峰,夏承玄!诸弟子,执剑礼!”
所有弟子齐刷刷抽出长剑,反手正提剑柄,将长剑悬于额前。
穆锦先缓缓道:“诸弟子当以掌剑为榜样,恪尊吾道。”
说罢连同其它十位剑阁长老,瞬间消失在朱雀廷上空。
夏承玄的目光却掠过那些同门,遥遥看向朱雀廷外。阮琉蘅早已经离去,而在离去前,他很清晰地看见她的口型,无声对着他说道:
“干得好!”
※※※※※※※※※※※※
当晚,连夏凉都耀武扬威地吃了好多肉,然后抹着油光锃亮的嘴巴,跳着脚向阮琉蘅讨酒吃。
阮琉蘅不知夏承玄酒量,于是问道:“承玄可善饮?”
夏承玄还未饮过修真界的酒,想想自己在凡间千杯不醉的酒量,豪爽说道:“只管来!”
于是阮琉蘅罕见地取了一坛埋在桃花树下的珍酿,名为“金缕醉”,装在石坛中,上方以秘法封坛。
饮此酒,也需要独道的手法。
摆好三人酒具后,阮琉蘅用手掂了掂手中石坛,而后将这石坛抛向空中,剑指凝风,一道剑气劈过去,将石坛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金灿灿的酒水便从空中落下,分成三股,不偏不倚地落在案几上的杯盏中。
酒香浓郁。
修真界的酒,酿造所需的材料、工艺都与凡间的谷物酿酒完全不同,此酒色泽璀璨鎏金,有梦之芬芳,有醉之熏染,杯中液透着一股灵动之气,让人忍不住一饮而尽。
实际上夏承玄和夏凉也是这么做的。
阮琉蘅笑眯眯不语,端起酒杯细细品着,然后只听得夏承玄说了一句“好酒”,之后便整个人向后仰去,醉得人事不知。
夏凉也才反应过来,圆溜溜的眼睛甚至还来不及表达惊讶,就轻飘飘合上,尾巴一甩,趴在了案几上。
娇娇正在一边洗脸,看到这一幕,跳过来蹭到阮琉蘅腿上。
“蘅娘干得漂亮!”
阮琉蘅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这金缕醉每一坛都有两百年的灵力,与他有好处。”
娇娇“哼”了一声,跳上案几舔毛,甩着的尾巴还抽打在夏承玄的脸上,神气十足。
……
这一醉就是五日,醒过来的夏承玄甩甩头,发现身体上的伤都已好得彻底,而一边的夏凉却还睡得像只死狐狸。
出了房门看了看时辰,好在还没误了去朱雀廷,他祭起冰剑向朱雀廷飞去。
再入朱雀廷,景色同、弟子同、心境却已不同。
位置也不同。
朱雀廷掌剑的位置,不在东西二廷,而是朱雀廷中央的演武台。
他自冰剑上跃到演武台,高高在上,站在诸弟子之前,微微颔首。
诸弟子原本或是交谈、或是练剑、或是喂招、或是冥想……此时却都停下了手头上的事,他们慢慢聚集到演武台下,自成方阵,皆看向演武台。
夏承玄转过身,手持冰剑摆出“太和初开”起手式。
而后朗声道:“起兮!”
映着主峰旁腾起的一轮朝阳,第一招“太初有道”如行云流水般挥出,夏承玄气势如游龙惊海,而下方数千弟子亦齐出一招,剑之破空声劈开晨雾,迎来眼前朗朗乾坤。
※※※※※※※※※※※※
阮琉蘅这几日依旧没能静下心来修炼。
因为记挂芮栖迟,她一早便去了主峰行事堂,准备求观天境查询芮栖迟的下落。
接待她的本是执事弟子,听闻她欲求关天镜,执事弟子便入内堂报备,结果再出来的人,却换成了行事堂副堂主槐山神君。
行事堂负责管理太和所有弟子的衣食住行,修炼琐事,日常工作的便足足有八十名管事、二百多名执事弟子,通常情况下并不需要堂主出面,而且关天镜并不是十分难借的法宝,怎会引出槐山神君?
这位神君容貌清俊,通身的书生气,头上还系着不知人间哪个年月流行的方巾,手中握的也不是剑,而是一把折扇,腰间佩着玉,好像凡间小康之家全力培养的读书郎,嘴里吟的都是古诗儒经,心里念的都是登科及第,魂里梦的都是邻家闺秀。
但可别表象骗了,这位神君为人最是玲珑八面,而且,承的是青弭峰的道统。
青弭峰——想想刚与夏承玄打过一场的乐良,那不是一群出手便要见血的疯子吗?
阮琉蘅与这位神君交谈极少,当下以长辈礼见过。
槐山神君却笑眯眯地道:“有一个好消息,以及一个坏消息,紫蘅想先听哪个?”
阮琉蘅扶额,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乖乖地道:“弟子……先听坏消息吧。”
“观天境前日刚被借出,目前不在行事堂。”槐山神君不紧不慢地道。
阮琉蘅心凉了半截,急忙问道:“请问何时才能归还?”
槐山神君打开扇面,轻轻摇着扇子道:“不知紫蘅借观天境所为何事?”
“灵端峰弟子栖迟去寻魔修,一个多月前我命他回宗门,却至今音信皆无,所以……”
“本命元神灯可有事?”
芮栖迟的本命元神灯自然无恙,否则阮琉蘅就不会来寻观天境,而是杀出太和直接去寻魔修老巢了。
“目前尚无恙。”
槐山神君温声道:“既然这样,那么下一个倒的确是好消息了,本座这里有一个法门,可以直接追踪到太和弟子的弟子牌,让你与他传音。”
阮琉蘅眼睛一亮,立刻道:“弟子谢过神君!”
槐山神君一愣,脸扭过去心里腹诽道:本座还没说要帮你呢,你这么说本座怎么好提条件啊……
但他也是圆滑的人物,咳了一声,才正色道:“宗门弟子的安危,本座亦有责任,紫蘅无需多礼,只是本君近日也有所困扰,不知道何人能解,唉……”
阮琉蘅一愣,很诧异地看着槐山神君。
槐山神君一下子读懂了她的眼神,那是在无声地问:“神君那么厉害,怎么也会有困扰?”女弟子水灵灵且不解的眼眸,即便是他修炼了近万年的老脸皮,也不禁有些赧然。
“紫蘅可知道还有数日,大秘境琉璃洞天便要开放之事?”
一提这个阮琉蘅就懂了,这是剑阁长老们坑得还嫌不够,准备再坑她一次是不是!
当下黑下脸道:“弟子知道。”
“听闻你此次在大观结界做得很好,于是剑阁决定仍然由你来带队,”槐山神君长叹一声道,“当然,其中缘由另有深意,因为此次带队……与你晋阶化神有关。”
阮琉蘅心头一惊,能与她晋阶化神期相关的,大概只有罗刹海的消息,难道罗刹海与琉璃洞天有关系?可琉璃秘境已存在数万年,为何之前从不曾被发现?
她当即沉声应道:“弟子遵命。”
槐山神君也不多言,他伸出手道:“将弟子牌与我。”
阮琉蘅双手奉上,而后槐山神君道:“盘坐,五心向天,凝神识,不要抵抗。”
她立刻感觉有手指轻点她的眉心,一股强大的力量印入灵台,带着她的神识进入一扇木门,打开之后,便看到一个浑身黑衣,头戴幂蓠的修士在黑暗的隧道中独自前行。
她轻声唤道:“栖迟?栖迟,你还好吗?”
☆、第68章 琉璃恨:临行眷故人
听到阮琉蘅的声音,黑衣修士一把掀掉头上的幂蓠,露出苍白而俊美的脸,正是芮栖迟,只是他双眼下方都是青黑色,看上去受过一番苦熬。
“师父!师父你在哪?”他紧紧握着剑,低声急促唤道,“师父不要进来!”
他这么一说,阮琉蘅立刻心里一紧,问道:“你在哪?可还好?需要我去接应你吗?”
芮栖迟张口深深呼吸了几下,才平息了心头的激动,冷静道:“师父不用担心,我还未找到那魔头,但一路行来,已毁了两个魔修巢穴,现在正在一处秘境寻突破金丹中期的机缘……师父还好吗?”
“为师很好,栖迟,不要再找芮栖寻,你现在还并非他对手,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芮栖迟在黑暗中,手握双拳,却绽放了最是温柔的一笑,说道:“师父放心,既然你已经醒来,我自然是会好好保重自己。”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多说,怕这温柔的声音会让他失去全部的斗志,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立刻回到灵端峰——他切断了与弟子牌的神识联系。
我会好好保重自己,因为,我还要留在你身边,守护你啊。
不能再如此无能下去,要变强,要寻求突破,要站在同等的位置上,去与那个人战斗!
……
神识中的那扇门突然合上,阮琉蘅身上一沉,神识也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激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再一睁眼,槐山神君一只手扶着她的背,一只手正从她额前收回。
她立刻端正身体,行礼道:“多谢神君相助。”
槐山神君收了法门,才道:“执念深,则束缚重,各人自有缘法,过多插手,反而不妥。”
阮琉蘅知道这是在点拨,伏身再拜道:“多谢神君指点。”
槐山神君一下子被戳了心窝子,女弟子好软好乖巧好听话,怎么他座下就没一个女剑修呢!
当然面上还是淡定如常,只说道:“此番派你去琉璃洞天,却是因为近日有弟子飞剑传书,听闻格物宗有人推演出此秘境似与罗刹海有所关联,因此吾等派你前去,观察琉璃洞天的禁制,看看有无启发,这等也是因你与罗刹海的一番因果,虽然消息真假尚还不知,但如能有收获……那是再好不过了。”
阮琉蘅心头感动,之前还曾误会剑阁长老们又要坑她,没想到竟是因为此等原因,更是双眸水盈盈地看着槐山神君道:“承蒙长老恩情,紫蘅必当为太和尽忠职守,死而后已。”
槐山神君也曾听闻沧海神君关门弟子阮琉蘅对宗门的忠诚度极高,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她果然……乖得简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软又好坑,沧海何其有福气啊!
※※※※※※※※※※※※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时,夏承玄也早已结束在主峰的课业,正在伏在一处石台上,一手撑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作伏地挺身,训练臂力。
“从今天起,为师允许你去修炼铁马冰河诀。”她看着夏承玄道。
夏承玄只停了一秒,便继续不停地锻炼。
“为何?”
“不久后,入门弟子所面对的第一个秘境大琉璃洞天便要开放了,秘境里人心不比在宗门内,你需要更多的保命手段。”
“哦?所谓大秘境,究竟有多大?”
“修真界数百宗门,几乎每个宗门都会派出弟子前来探索琉璃洞天,而根据秘境的容纳程度,小型宗门的名额总和为二十人,中型宗门的名额为八十人,大型宗门的名额为一百五十人,五大山门的名额为——五百人,更别提不在规划内的无数散修。”
“只太和就有五百人?”夏承玄只粗略一算,便被人数震惊了。
“这就是大秘境的容纳量。”
“可有禁忌?”
“秘境外,不允许杀人。秘境内,百无禁忌。”
“可以杀人?”夏承玄终于停下来。
阮琉蘅垂下眼眸道:“不是所有宗门都像太和一般受天道束缚,毕生只有三斩。”
这秘境对太和弟子来说,是一处更大的砺剑石,只不过所面对的不再是幻象,而是活生生的人。
人,会争夺,能谋算,有私心,擅诡诈。
但同样,也容易被利用,可以过河拆桥,借刀杀人,合纵连横。
夏承玄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这个大秘境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秘境内更丰富的资源,更庞杂的人脉,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战斗经验。
“我明白了。”他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阮琉蘅盘腿坐下,从储物戒里拿出一盏只有巴掌大的翡翠灯盏,对他招手道:“凡是宗门内的精英弟子,都会由师长点一盏本命元神灯,此灯可以记录下修士死前所见的最后画面,只要此灯不灭,为师便知道你性命无忧。”
夏承玄跳下来,不在意的问道:“如何点燃此灯?”
“一丝神识,以及心头血一滴。”
夏承玄在她面前坐定,一提心头血,两个人都想起了璇玑花和神识相连的本命剑。而俩人现在的位置,刚好与从前的位置一样。
那时夏承玄刚到灵端峰,也是被阮琉蘅取出一滴心头血,封住了璇玑花。
想到曾经取血的画面,他喉咙便有些干,低声道:“最近经脉运转灵力时,有些地方会稍显不顺畅。”
阮琉蘅听后一愣,一本正经地想了好久,才蹙眉道:“剑修战斗不比其他修士,都以皮肉伤为主,怎会经脉不顺畅,我来看一下。”
说罢握了他的手,一丝神识探了进去。
刹那间,两个人都是一震。
神识入他人体内,怎么会如鱼入海般舒畅?怎会如风入谷般自由无束?
只有双修道侣之间才会有如此协调的神识相合。
阮琉蘅终于红了脸,她神识比夏承玄强大了不知多少倍,一进去就感觉到他经脉并无问题,而是在戏弄她!
她怒气冲冲地便收回了手,却被夏承玄收紧握住。
“你先别生气,这只是个测试,”夏承玄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想想,既然本命剑神识相连,我是怕在里面有个好歹,你也受影响。”
“你想多了,”阮琉蘅冷冷道,“元婴期修士没有那么脆弱,只要我丹田元婴还在,即便没有肉身也可以活下来,修真界甚至有秘法,即便元婴被灭杀,只有一缕神识也可以复生。”
夏承玄松开手,接着问道:“那么筑基期弟子将神识抽出一丝,便也可以复生?”
“理论如此,但筑基期修士神识太弱,恢复几率渺茫,更多的便是人死灯灭,连神识也随之而去。”
夏承玄心里已经有数,他早已经学会取心头血的法门,当即掐诀道:“那便开始吧。”
阮琉蘅也不客气,等夏承玄取出心头血后,当即手一挥,从夏承玄眉心抽出一缕无形无质之物,收在翡翠灯盏上。
再掐诀滴入自己一滴精血,那灯芯便幽幽亮起一团豆大灯火。
※※※※※※※※※※※※
之后两人便很少相见,阮琉蘅忙于穿梭主峰和各峰之间记录弟子名册,确认弟子信息以及其他筹备工作,宗门还另外分配了五名金丹期的弟子协同她来管理,分别是广闻峰瑾言,主峰何至秋、宁慧,天门峰方行九,行事堂萧戈奴。
这其中,广闻峰瑾言是因此次秘境之行,广闻峰弟子人数最多,为方便阮琉蘅管理而自荐加入。
天门峰方行九是玉文真君的亲传弟子,他受师命前来,向阮琉蘅行礼道:“家师玉文真君仍在朱门界值守,但听闻紫蘅师叔负责此次秘境带队,特命弟子前来相助。”
阮琉蘅明白是玉文真君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当即承情收编。而主峰的两位师侄却是穆锦先门下,此番也是奉师命帮阮琉蘅处理琐事。
行事堂萧戈奴从中负责物资协调。
她期间还忙里偷闲回到灵端峰,便见洞府门前停着几位好友的传音符。
扶摇山鸿英真君这次也是宗门带队,她在传音符里懒洋洋地说道:“那群狐狸精,可不是把这累死人的活丢给我了!若非本君听说蘅儿也要带队,非跟小蹄子们斗一场不可!蘅儿记得带上好酒,这琉璃秘境整整持续一个月,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另,此次扶摇山出了不少小妖精,告诉你家那英武的小徒弟要小心啊,哦呵呵呵……”
阮琉蘅扶额,扶摇山的道友们听说太和带队的人是她,就没人愿意来了吗……
万兽观的复寥神君亦默默发来传音符,但里面根本不是他的声音,而是小花在欢快地叫道:“仙子姐姐,小花可想你烹的肉啦,主人知道你要带队,特意带小花扫荡了两个山头,足有三袋满满的肉,到时候我们一起……嗷……”
小花说话流畅了很多,有进步,但最后那一声兽吼是怎么回事?
然后是南淮神君发来的传音符,温文如玉的声音说道:“此次衍丹门在黎芳谷得了大机缘,门下有五位元婴修士都在晋阶化神期,而其他未晋阶的同门也纷纷出山寻机缘……所以此次,衍丹门由在下来带队,行囊已备好陈酿,届时吾等好友共聚,定当痛饮几杯。”
衍丹门的修士如能晋阶,将是整个修真界的喜事,阮琉蘅发自内心地替他们高兴。
最后一个传音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果不其然,里面传来赵欢赵那明明如珠如玉般悦耳,说的内容却无一字正经的猥琐声音。
“女王大人足下安好舔舔舔……古语有云:见面抽三鞭,快活似神仙。为了坚守的大道为了不朽的信仰为了廉价的同情为了卑微而真实的爱情,请女王大人奖赏你最忠诚的狗,在琉璃洞天狠狠地……”
阮琉蘅脑门冒起青筋,抽出焰方剑将那传音符剁了个粉碎。
而那传音在被剁碎后,还化成了烟雾,遥遥凝聚成一颗红心的样子。
……
灵端峰冲出一道带着焚天怒火的剑意。
☆、第69章 琉璃恨:中天啜月露
两百年开放一次的大秘境琉璃洞天,其入口位于人间西南方最大的平原“照葵野”之东,平时整片原野上空只有蓝天白云,下方是大片大片的嫩黄花地,无名的野草透着一股清香。而一旦秘境开启,上方天空便会呈现琉璃华彩之色,于正中心打开一道巨大门扉。
琉璃秘境不负“大秘境”之称,经过大能推演,早已算出此秘境可以容纳二十万修士以上,里面按照灵根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分为黄、绿、蓝、红、黑五色洞天,每一洞天又分三千世界,暗藏资源秘宝无数。
琉璃洞天历经数万年的探索,却仍未枯竭,也是一件颇为玄妙的奇事,后有弟子曾在某处发现古神坎维的封印,众人才恍然大悟。
上古十二神,古神坎维乃司运势之术,那么此处秘境很可能是古神开辟出来,特意供给筑基修士探索修炼之用,里面用无上神通佐其气运,因此资源不枯,秘宝无穷。
每到琉璃洞天开放,各宗门就像是放风的孔雀,恨不得把最鲜艳的羽毛露出来给大家瞧,毫无节操地展示着各自的实力。
九重天外天这次派出了九龙车。
格物宗拿出了新造好的空中花园。
扶摇山请出了法宝青云莲华台。
衍丹门祭出鎏法万里琴。
海外三千洞府乘着逐浪凌云船。
七国联盟直接飞来一座浮在云上的仙宫。
就连平时低调的万兽观也召出了神兽白泽。
只有太和,所有弟子提前十天出发,由阮琉蘅带着队,一路从遥遥太和御剑飞到照葵野,长途跋涉的太和弟子看着其他宗门光鲜无比、乘坐法宝送达的弟子,价值观立刻受到第一次冲击——原来修真界不都是苦修的!
阮琉蘅身边的五位金丹期修士却无筑基期弟子的疲态,而是井然有序地按照四方之位护住诸弟子,其中行事堂萧戈奴负责行走安置。这位皮肤黝黑的剑修扫了一眼诸弟子,对阮琉蘅道:“请问师叔如何安置?”
此时,其他到了照葵野的宗门都开始搭起精巧的帐篷,或是直接起了随身宅院楼阁,甚至扶摇山的女修们还拉起了帷幕……
阮琉蘅不假思索地道:“原地安置。”
萧戈奴转身大声对诸弟子说道:“诸弟子,就地打坐安置!”
诸弟子终于认清自己宗门走的是奇葩路子这一现实,也不计较,一个个巴不得赶紧开始修复路上所耗的灵力,立刻便进入修炼状态。
阮琉蘅则祭出四柄小剑,每一柄剑悬挂一角,登时一道紫光闪过,一方守护大阵便已布好。
她再观天象,看那流云已渐渐开始变化,远远的云层已经分出第一重光晕,大概秘境的开启就在最近两日。
直到入夜,明月行至正中,耳边传来鸿英的传音道:“蘅儿,还不快来,就等你了!”
她起身整理了下裙摆,身边主峰何至秋睁开眼睛,轻声问道:“真君可有事需弟子效劳?”
“本君去寻访旧友,你们放心,这阵法与我元神相连,周围皆在本君掌控。”
何至秋急忙道:“弟子不是此意,只是担心服侍不周,回去叫师尊生气。”
阮琉蘅安抚一笑道:“怎么会,师兄才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呢。”
说罢轻轻一跃,出了阵法,祭出焰方剑向约定好的地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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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照葵野,天上地下,被前来探秘境的各宗门围得水泄不通,先到的还能在地上驻扎,晚来的便直接以法宝悬浮在半空中。
此时月色不明,灯火却通明。
他们这几个人中,最是囊中羞涩的,恐怕要数阮琉蘅,而最身家最足的,定是南淮无疑。因为衍丹门的弟子从来最受修真界优待,大能丹修更是人人抢着讨好。
在照葵野南部的一处盆地,可避风雨,又善守难攻,即便是到得再早的宗门,也不会碰这块地方,乃是因为这一处盆地被称为“丹鼎盛”,已是约定俗成的衍丹门专用落脚处。
如要聚会,那也一定是在衍丹门的上空,这里既方便南淮守护弟子,视野又开阔。
当阮琉蘅接近丹鼎盛时,便看到明月之下,悬浮着一方竹简,有玄衣高冠的君子在抚琴,有婀娜的女子在且饮且舞,有沉默如山的男子正在抚摸着膝边灵兽,还有……
还有一只癞皮狗正在疯狂地摇着尾巴!
阮琉蘅见到赵欢赵就恨不得一剑斩过去,却突然想起夏承玄曾说过对付这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晾着他,当下冷哼一声,直接向着鸿英飞去。
竹简被结界包裹,在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一进去才闻南淮雅乐之声,心旷神怡,而他正温雅地看着她。
不等南淮说话,正在欢乐舞着的鸿英便如蛇般缠了过来,大腿勾上她的腰,一脸媚气地搂住她的胳膊道:“我竟不知道,我们蘅儿什么时候成了名厨,复寥的小花念叨个不停,你快煮来给我尝尝!”
“好,有酒喝,自然就要有肉吃,只有今夜,只羡莽夫不羡仙!”
阮琉蘅取出鼎锅,烹煮兽肉,旁边的小花又开始滴答口水。
南淮笑了笑,改了琴调,换的是人间任何一名琴师在欢宴上都会弹奏的“花月祝相逢”;
复寥看着鼎锅,默默将小树小草都放了出来,这回可热闹了,小花小树小草三个都吵做一团,争谁要吃第一口肉;
鸿英继续舞个不停,南淮换了曲子之后,她更是欢畅了,绕着鼎锅唱着古老的诗歌;
赵欢赵凑了过来,想碰阮琉蘅又不敢的样子,在旁边胡言乱语地点评她煮肉的手法不对,而阮琉蘅根本懒得搭理他……
良辰美景,知己醉中歌。
刀光剑影,一曲不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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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照葵野的上空就已经出现琉璃五色,云团染上一重又一重的色彩,慢慢凝聚起来,周围的灵气有了细微的波动,只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能察觉到,他们身边的空间也微微扭曲着。
这些都是琉璃洞天将要开放的预兆,各宗门修士严阵以待,扶摇山的女弟子们也取下了帷幕,一个个穿着统一的白色门派弟子服,宛如人间仙子,高不可攀。
看上去目不斜视,实际上不知道多少女弟子用眼角余光,不时扫过太和诸弟子,面上却维系着一派矜持。
私下更是叽叽喳喳,吵闹不休地传音来传音去,能听到低阶弟子传音的鸿英真君脸色一直不好,她心道,还好青云莲华台可以隔绝神识,不然这些传音被别人听去,不知道多毁形象……
“那些剑修一直风吹日晒,连个帐篷都不搭,这就是传说中的糙汉子?”
“听说有新掌剑了,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啊,上一届的胡秀峰听说好帅好帅的……”
“真是庸俗,朱雀廷掌剑又不是选美,男人又不是看脸!哎那个个子最高的一定是掌剑,他最壮实!脸也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你省省吧,前辈们都说太和越是厉害的剑修,心肠就越狠,难道你不知道?水护法座下的萧霏霏暗恋一个红头发的剑修,好不容易争了一个剑庐祭典的名额,巴巴地去看人家,你猜怎么着?结果不但表白不成,还跟那剑修打了一场,回来后哭得不成样子,闭关了好几个月。”
“对对对,我听去剑庐祭典的师姐说了,剑修都是一群疯子。”
“谁怕他们啊!九转斗法大比获胜的周师妹实力你们也看到了,哼,别管他们多强横,到了咱们的法术手上,还不是一团绕指柔!”
“风大不怕闪了舌头,你是周师妹的什么人啊?知道你主子斗法大比赢得不光彩,所以现在为她说话?我可最看不上你这样的!”
“周师妹赢得不光彩?有能耐你去赢过她啊!万花生杀诀也是你能受得起的!话说,哼哼,我看你才是李师姐的走狗吧!”
“能从斗法大比一直吵到现在,我是真心不能理解你们的回路。”
“能不能别吵,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别耽误老娘赏帅哥行不行!”
“进了琉璃洞天能不能太和弟子组队啊,嘤嘤嘤人家好娇弱的……”
“这位听说能手撕铜角牛的师姐也好意思说自己娇弱?”
“说不定太和剑修就好这一口呢……”
……
鸿英真君觉得再不开秘境,自己能疯!
好在此时,天空上方卷起一阵灵气旋风,将一直蓄积力量凝聚在空中的云朵吹散,露出里面五光十色的内核。
忽然听到一声轰鸣,那琉璃内核放出一圈光晕,四散蔓延。
那内核开始膨胀,紧缩,华彩四射,像是一枚跳动的宝石。
当宝石轰然破裂,一扇琉璃大门在天空之上成型,静静地悬浮在众人之上。
大秘境琉璃洞天,终于开放!
但却无一人动。
他们不敢动,也不愿动,所有人都看向照葵野平原上安置最简朴、气势却最惊人的那一群太和弟子。
阮琉蘅转过身,看向神情坚毅的诸弟子,缓缓道:“秘境之所在,相信诸弟子都已明了,本君不再多言,祝你们得之机缘,不失初心!”
诸弟子齐声道:“诺!”
萧戈奴在前方大声道:“天下第一步,太和我先行。掌剑出列!”
夏承玄默默站出,他高举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诸弟子齐齐祭出飞剑,御剑而立。
“随我入境!”他脚下催动灵力,第一个飞上天空,身后五百太和弟子,亦随之而腾空飞起!
阮琉蘅看着夏承玄一马当先地进入琉璃洞天,不由自主地将神识探入储物戒,看到那盏翡翠小灯平静地燃烧着,才放下心来。
太和弟子之后,五大山门的弟子也井然有序的齐齐入境,当五大山门和九重天外天、七国联盟、海外三千洞府的弟子都进去之后,才陆陆续续开始有其他宗门弟子祭出法宝,飞入那扇琉璃之门。
阮琉蘅与另五位金丹期弟子忙碌了良久,现在才算是呼出一口气。
行事堂萧戈奴负责与宗门的联络,主峰何至秋和广闻峰瑾言负责守护营地,宁慧与其他五大山门各派出的弟子一同负责监测秘境的稳定度,天门峰方行九负责在秘境附近接应。
阮琉蘅并未撤去四柄小剑,她将元神小剑做阵眼守护营地,而她自己,将要去寻槐山神君口中所说的,琉璃洞天与罗刹海的联系。
她看向不断变幻色彩的云层,化作一道剑光冲上天际。
☆、第70章 琉璃恨:凌波拒迷魂
当夏承玄身体穿过琉璃之门时,他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眼前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时空片段,没有人物,只有不同的景色来回转换,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却感觉大脑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了许久。
随后他想起弟子手册上曾有写过,这是正常穿越秘境的身体感知。
再一回身,他已身在一处丛林边缘,前方是浓密得几乎见不到阳光的幽暗森林,后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跟在他身后的诸弟子全都不见踪影。
果然进了秘境之后会被随机传送,每个人都去寻自己的那份机缘。那么眼前的森林,也许就藏着他的机缘。
夏承玄本身已有逆天的雪山冰种和铁马冰河诀,身后还有足足可以支撑一个小宗门的夏家秘藏,他对秘境探宝的兴趣并不大,比起寻宝,他倒是觉得秘境里各个宗门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宗门与散修之间的对立,才是秘境最有意思的地方。
摸了摸挂在颈间的砺剑石,他将神识外放,手握冰剑,小心地走进了那片森林。
琉璃洞天开放时间足有一个月,他并不着急,对于秘境里出来卖蠢卖凶的妖兽,因为有夏凉的一层关系,都保持很宽和的心态。
专为筑基期弟子准备的秘境,里面的妖兽大多也不过是三阶而已,当然也遇到了几批实力不错的兽群,他甚至都不用将夏凉放出,只露出一丝灵兽袋里的气息,也足够让它们仓皇而逃。
“在你的传承里,有没有对琉璃洞天的记载?”夏承玄漫不经心地问着夏凉,他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随意挖了几株有脑海里有印象的灵草,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夏凉昏昏欲睡,秘境里灵气充裕,他正准备好好恢复一翻,于是道:“也没多少好东西,如果家主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去黑琉璃洞天寻一种名叫‘烈元草’的灵植,此草是治疗元婴期修士内伤丹药的必备配料,多挖点的话,应当可以换不少战绩。”他又歪头想了想,“黑琉璃洞天似乎还是整个琉璃秘境的核心,里面有一处夜帝王宫殿,听说有几样不错的宝贝……”
夏承玄的储物袋里倒是有一张宗门发下的秘境地图,但这份地图是夏承玄所见过最没诚意的地图,上面草草画了几笔,勾勒了几个地势,其他什么都没有,完全指望不上。
他看了眼上空,这里很明显是绿琉璃洞天,他必须找到界口,才能去寻黑琉璃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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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极光棍的太和剑修而言,他们对法宝的需求并不热切,宗门分配的任务也不过是多寻一些资源和灵草,这些都可以转换为灵石或草药,与衍丹门交换炼制好的成品丹药。
而衍丹门的弟子恰好相反,大部分修真界的草药都为他们所用,因此进秘境的目标反而是寻一些保命的法宝。
其他宗门的弟子则荤素不计,有什么拿什么,缺什么……抢什么。
进入琉璃洞天五日后,随着夏承玄越来越深入腹地,见到的修士也多了起来,但几乎所有独行的修士看到他身上黑色的太和亲传弟子服,便默默绕道走开,偶尔也有两三人组队的修士,打量了一下,也避开了。
琉璃洞天内没有日夜之分,森林中的树木皆高大参天,下方落叶绵软且时时有妖兽陷阱。夏承玄一路在树枝间穿梭疾行,也有疲惫的时候。
耳边突然听到有溪水叮咚作响,便向着溪流的方向奔去,不管是否是灵泉,能洗把脸也是好的。
走进一看,果然是一道林间溪流,很浅,却很清澈,不时有鱼儿从中跃起。
他半跪下来,轻轻用手搅动溪水,仔细探查了一番,才捞了一捧水抹了把脸,然后洗了洗手,正掬起一捧准备饮下,才发现水间缓缓流过一缕粉色丝绦。
他脸一沉,立刻倒掉手中的水站起身。
随后他又发现,溪水中又流下一件女人的长裙,而空气中开始蔓延着一股幽香之气,从上游轻飘飘传来。
夏承玄自认是武将世家,没玩过文人雅士偏爱的调香之道,但懂一点。这香是极雅致的复合花香,甚至还添加了五种药材,本应是凡间贵女用来熏礼服的香料,但此刻里面却加入了一味颇歹毒的、可迷人心神的灵草。
夏承玄进了琉璃秘境五日,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挑衅太和弟子,这甚至给他一种被看轻了的感觉。当下也不言语,手持冰剑向上游而去。
越是往上,香气越浓重,甚至将空气都染上一层暗黄色,而脚下的植被也逐渐枯萎。他屏住呼吸,一道剑意斩了过去。
劈开迷障之后,才看到上方一眼碧色潭水,一个女子正坐在潭边的石头上,白嫩的身体在水雾间若隐若现,披散着一头墨黑秀发,缓缓梳理着。
看到他持剑立在身前,女子也不避讳,一双媚眼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甚至没有掩饰其中的挑衅。
“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如果你外出历练,看到太和剑修,一定要尽快地做出判断。能杀的话,一定要杀,不能杀的话,一定要快些逃。”她停下动作,将手放在身侧,下巴抬起,身子微微前倾,露出诱人的线条。
“看来你没有想逃的意思。”夏承玄侧过脸,迅速将视线移向一边,冷冷说道。他神识扫过这女子,心一沉,是何宗门,修炼何种法门还不知,但修为却是筑基期巅峰。
女子低头笑了一下,用脚划了下水面,然后整个身子沉了进去,潭面只露了浮沫般的水花,透着碧色水波,能看到一条白色的鱼在水下游动,直游到离夏承玄最近的潭边,再露出一张极美艳的容颜,水珠从她的额头发丝间流下,滑过上半身,再落入潭水中。
“你可是太和这一届的朱雀廷掌剑?”她一点也不怯场地看着夏承玄,“我娘说过,我爹也曾做过掌剑,他是那一年太和最优秀的弟子。”
“我没兴趣听你说这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撤掉!”这香气有极高的腐蚀性,他在深潭附近,隐隐看到几个修士的残骸,明显已被眼前女子杀人夺宝。
而她眉眼间并无堕魔印,难道是邪修?
她像是没听见一般,缓缓伸出手,隔空仿佛在抚摸他的脸,问道:“太和剑修最是道貌岸然,否则你为什么既不离去,又不肯看我?”
夏承玄知道跟这女子讲不清了。
事实上,他对女性并不是一无所知,恰好相反,女体对于出身俗世贵族子弟的夏承玄来说并不陌生。
丹平城一入夜,劳累一天的普通人早已沉沉睡去,而对于上流贵族,他们的玩乐才刚刚开始。大大小小的夜宴铺开流水席,薄衣美人,清秀男奴,猎奇鲜物……应有尽有。女人更是被消遣的乐子之一,高贵的公主,偷腥的贵妇,低贱的暗门子,都是夜宴上的常客,起初众人还能衣冠楚楚,一入深夜便是入目不堪,毫不在意旁人目光。
夏承玄并不喜欢夜宴,但架不住小爷好奇心重,去过几次据说花样繁多、令人大开眼界的宴会,也曾被主人家塞过洗剥干净的美女,但他是个多混账的人啊,立时便凶相毕露,长剑出手便见血,吓得美女晕倒,主人家两股战战。事后他酒照喝,示意全场吓傻了的众人继续。
固然有他自视甚高,觉得庸脂俗粉不配近身的原因,也因为武力强悍的夏家男人并不喜欢可以被拿来玩乐的女人。他们骨子里狂放骄傲的血液,使得他们即便要征服,也会去追逐这天下最优秀的女子。在传言中,夏家是整个丹平城的异类,历任家主从来都是一夫一妻,相携到死。
如今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有女人胆敢在他面前挑衅,当下只觉得荒谬可笑,他夏家大爷,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觊觎的?
他双目也不再躲避,更无怜香惜玉之情,直接一道剑意斩过去,冷冷道:“比起你主动献身,我却觉得,你被斩裂得血肉模糊的样子,似乎更能取悦于我。”
这道剑意已是蕴含他刚领悟没多久的“太和初开”剑诀的第四重境界,立刻将整面潭水冰封,那女子反应也快,立刻跃出水面,手中掐诀,霎时换上一身粉色衣裙,祭出飞行法宝,站在半空中。
“看来你心里有了喜欢的人,否则不可能逃出我的忘忧香,”她也不动怒,手上结着法诀,娇媚说道,“不过我还真舍不得杀了你,这太和掌剑的滋味,我可还没尝过呢!”
朱雀廷掌剑出了太和之后,原来是这么高危的职业吗!
夏承玄腹诽着,却不敢轻敌,左手掐诀——
一元初始,开!
周围原本被香气覆盖的树木草地瞬间染上冰霜,地面上直接冲出一道冰剑刺向那女子!
但冰剑才冲至半空,便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压下去,那女子左手持一方黑色砚台,右手持笔,在空中挥出一道墨痕。
地面轰隆,突然爆裂开来,将覆盖在上面的冰霜震碎。她再一挥笔,那些碎石在地面颤抖几下,而后全都飞了起来,聚集在她身前。
那女子面色凝重,喝道:“去!”
漫天的碎石向夏承玄激射而来!
☆、第71章 琉璃恨:荼蘼飞花尽
照葵野留守的大部分修士都是元婴期修为,只有少部分的化神修士,大多也比较低调,各自在宗门营地处布下阵法后,开始打坐修炼。
只有两个人是坐不住的。
一个是牵挂阮琉蘅的南淮,另一个当然是还皮痒的赵欢赵。
衍丹门的营地建在丹鼎盛,别说周围宗门营地会帮忙守护,即便没有,南淮以结界术宗师级神通布下的“地生彷”,也是修真界中铜墙铁壁般的存在。
而九重天外天则更是没人敢惹,如今不知多少宗门都靠九重天外天的救济过日子,更别提每一重天都有一位元婴期的带队修士,
看着阮琉蘅御剑腾空,二人也分别祭出法宝跟了上去。
到了空中,二人都是化神期的修士,感知自然敏锐,互相都看到了对方,均是一愣。
“赵神君请莫要来添乱。”
“原来南淮道友也是同道中人?”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口,然后又都黑了脸。
“本座无赵神君的癖好,只是关心友人罢了。”
“凭什么孤就是去添乱的!”
又是同时出口,两个人脸色更不好了,当下也互不言语,默默向着阮琉蘅的方向追去。
……
阮琉蘅也曾入过琉璃洞天秘境,她脑海中一边回忆秘境内的地图,里面的各处传送界口,以及一些秘境建构上的小细节,一边在心里推演秘境的核心。
既然说琉璃洞天与罗刹海有关系,她不是没有设想过,也许秘境的某处有罗刹海的禁制图或轨迹图,又或是密匙之类的宝物,但为了这样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便去拜托门内弟子帮忙,她做不到。
更何况琉璃秘境的机缘何等难得,她又怎么会让弟子浪费寻机缘的时间帮自己做私事。
而琉璃洞天只允许筑基修为的修士进入,高修为的修士进入便会被规则灭杀。所以她将赌注压在秘境外,最开始发现秘境的地方。
与很多现存秘境一样,琉璃洞天的发现也是一个巧合。据传数万年前,某宗门的一小队筑基修士被邪修追杀至此,当这队筑基修士灵力法宝皆用尽的时候,有一位小师弟想起自己还有一样家传的宝物,于是拿出一枚五色琉璃石,向着那邪修丢去。
而那琉璃石却在空中迸射出耀眼的光芒,升到空中,形成了这一方秘境,救了那群筑基期修士。
当年的传闻是否真实已不可考,但一个大秘境从一块小石头衍生而来,却并不是稀罕事,因为修真界大多秘境的出现比这还要奇葩,且还不知道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境正等待有缘人的机缘。
阮琉蘅寻的便是琉璃洞天的灵脉,借着灵脉的流转,观察是否有空间异动。
琉璃洞天的入口很小,但整个秘境的范围却很大,她飞了一刻钟才堪堪接近第一重琉璃色的边缘,刚想进一步查探,心神一动,发现后面遥遥飞来两人。
可不就是南淮和赵欢赵。
赵欢赵一看阮琉蘅,眼睛就冒光,他右拳击打在左掌上,一道光华闪过,从拳头到右臂便起了一层龙形银光铠甲。
“女王陛下真的不来打一场吗?”他舔着嘴角问道。
他明显忽略了身边的南淮,但南淮怎会允许赵欢赵如此对待阮琉蘅,当下张开五指,一道结界气墙放了出去,将措不及防的赵欢赵击出几丈远。
结界主要在自保,并不伤人,所以赵欢赵只当是被推了一下,而且他反应也快,立刻翻身向后撤,所以虽然结界气墙的劲力十足,但他已经用巧劲卸去了大半力道。
“孤对男人没兴趣,你闪开!”赵欢赵冷哼道。
“堂堂化神期修士,居然对一位无辜女修纠缠不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南淮丝毫不让步。
“那就给孤看看,你除了炼丹还有什么本事吧!”说罢一拳便要挥出!
“闹够了没!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琉璃洞天结界!我们的弟子都在里面苦寻机缘,难道你要在这里打起来毁了秘境吗?”阮琉蘅怒斥。
赵欢赵立刻觉得通体舒泰,浑身毛孔无一处不叫爽,膝盖都让这美人剑修骂软了,恨不得跪下去让她踩!
“女王陛下说得是!不能打,谁打谁孙子!”他摇尾巴表忠心。
南淮被赵欢赵气得一堵,但他是涵养极好的人,只对阮琉蘅说道:“阿蘅独自一人,我怕你有危险才来的,又想到当初是在这里被阿蘅救了性命,一时控制不住,阿蘅勿怪。”
阮琉蘅有心告诉南淮寻秘境之事,又顾忌赵欢赵九重天外天的身份,心里转过念头,于是将下巴抬高,恶狠狠地对赵欢赵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回避下!如果听到半个字,我便……便……再也不理你!”
她要是好声好气的说,赵欢赵是绝对不干的,但她偏偏做出凶恶的样子,口气又是嫌弃又是鄙夷,赵欢赵乐得魂儿都飞了,立刻道:“孤听你的。”话毕便退出几十里。
阮琉蘅叹口气,才与南淮传音说了此事。
南淮略一沉思,便道:“琉璃洞天之大无法推演,眼下整个照葵野都在它的范围之内,你一个人怎么寻得过来,最好叫上鸿英和复寥一起帮忙。”
几人都是曾经过命的交情,阮琉蘅细思无不妥,便传音鸿英与复寥,二人也已安排好营地,当下无有不应,鸿英更是闲得无聊,巴不得找点事做。
至于赵欢赵,她无可奈何,只好让他跟在身后。
几人分作四道长虹,沿着灵力脉动向四方而去。
※※※※※※※※※※※※
夏承玄躲过碎石的攻击,他以掌拍地,再次封住地面的异动,以冰凝住石头,与那女子的灵力相抗衡,剑上却出招不停。
修士通常擅斗法却不擅近战,当他们不得不面对剑修体修这些近战高手时,也有诸多战斗方法,比如眼前的女子,便又祭出飞针法宝为自己做掩护,不断拉开与夏承玄的距离。
那些飞针皆呈黑色,明显淬了毒,夏承玄张手放出冰霜之气,阻住飞针的势头,然后继续跑动不停,挥出一道道剑意。
在战斗中,冰灵根的修士果然是最难缠的!女子咬牙,腰肢一扭,更浓重的香气散开,周围的树木几乎都化为黑色粉末,连同夏承玄附上冰霜也同样消失殆尽,一时间方圆五里内无一活物。
夏承玄心中震惊,这样的有伤天和的法门绝不是正道修士所修,也不会是邪修,因为邪修的修炼法门虽然也以修士的精气为主,但依旧属于天地灵气范畴,而眼前充满黑暗腐蚀气息的气息,绝对不是灵气!
在砺剑石中,他曾面对各种各样幻化出来的修士,很明显,这……是魔气!
“你竟然是魔修,说,你是如何混进琉璃洞天的!”
夏承玄脑后一阵阵发麻,他岂能想不到,魔修能混进来一个,就可能混入更多,各个宗门的弟子都有危险,但他不确定魔修进入的目的是什么,看她已经害过几个人的样子,如果是杀人夺宝,那还好说,如果有更深的图谋……
可对方并不答话,被点破身份后,那女子也不慌不忙,一抖手中笔墨,又是滚滚落石,而且地面也开始冒起尖锐的石柱,让他无从落脚。
间或有飞针阻拦,夏承玄熄了保存实力的心思,左右掐诀,一道剑意过后,一个浑身铠甲的兵卒手持巨刃从冰雪中走出,狂吼一声,将剑劈开面前石柱,那些毒针射在它身上,却无半点事都没有。
而夏承玄从兵卒后跃出,冰剑上凝聚的正是那招“冰合玉泉”,狂风暴雪向那女子而来!
“果然这就是掌剑的实力,这位小郎君,真是越发招人疼爱了!”那女子不怕反笑,美丽的脸孔有些狰狞,一道道黑色的魔气从她颈部延伸到脸庞。
她敢在这里放下陷阱单枪匹马地害这些正道弟子,也有不少保命的绝招,当下又祭出一样法宝。
这法宝圆盘形,有眉眼,有一张阔口,有翅膀,通体只有巴掌大小。
女子掐诀,从眉心引出一滴精血引入法宝体内,躬身行礼,然后喝道:“吞地吞天!”
那法宝得了精血滋养,散发着一阵阵黑色魔气,而后怪叫一声,变成小山包大小的黑色巨兽,一口咬向那剑意化作的兵卒!
兵卒挺剑拦下,但那巨兽的牙齿却硬生生啃断了巨剑,一爪将兵卒拍在地上,碾了个粉碎!
夏承玄飞身跳上巨兽的后颈,正要举剑斩下,却不想巨兽的脖子竟然是活动的,脸部瞬间转了过来,利口又像夏承玄咬去!
定睛再一看,这巨兽有饕餮之形,也有饕餮的神通。
夏承玄再次放出剑意,试图冰住这巨兽,但所有的冰雪都被吸进巨口中,那女子在他身后不远处冷笑,再发毒针,眼看夏承玄腹背受敌,眉眼间漾起了贪婪的媚色。
夏承玄躲过巨口,几道剑意斩尽毒针,但与此同时,他上方正有一颗尖锐的石柱急速落下。
“小心!”一个陌生的声音喝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水波冲向那石柱,帮夏承玄解了围。
而后一个白衣公子御着一把折扇而来,他身边绕着一圈浅蓝水雾,叫人看不清样貌,然而走进了才发现,这竟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
面如冠玉,身如劲柏,一身清贵之气,如纤尘不染的灵山美玉,有落落大方的君子之风。
夏承玄却觉得眼前人异常眼熟。
他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林续风?”
白衣公子长袖一挥,地上突起一根藤蔓,缠着那巨兽的脖子将他扼在原地,又是一团水波化解了女子再度施法放出的落石,才对夏承玄一笑。
“丹平一别数年,夏郎君竟还记得在下。”
夏承玄眼眸一暗。
耳边仿佛又传来流传在丹平城大街小巷的歌谣:
奇怪啊,真奇怪;
夏天的少年佩着冰雪的剑;
奇怪啊,真奇怪;
林中的少年持着血红的花;
奇怪啊,真奇怪;
花中的剑;
剑下的花;
相逢月夜,瑰丽之杀。
☆、第72章 琉璃恨:丹心不染尘
丹平城白衣公子林续风,乃平阳林氏家主、官拜魏国兵部尚书林岚的嫡子,如掌上珍宝般爱惜,听闻幼时体弱多病,直到十四岁之后,才允许他外出活动。
夏承玄与林续风第一次相见,是在刘阁老嫡孙刘展所办的夜宴上。
刘展的夜宴,有一个名头,叫做“醉生梦死”。
入他的夜宴,别管客人是什么来头,有多尊贵的身份,都要签下一份生死文书。所谓“醉生梦死”,取的是字面意思,在他的夜宴中,所有客人只准醉,不准睡,否则便会在睡梦中,被人割去身体的一部分。
有不自量力的人去赴他的宴,好一点的去了手指,坏一点的,割去头颅。
但他的夜宴却是整个丹平城最奢华的登峰造极之地,他的酒和美人也是最好,客人在夜宴上的自由度最高。
曾有人说,观刘展夜宴,虽死无憾。
而见血的游戏,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在欢笑中刀起刀落,看着倒霉蛋骤然惊醒哭号不已,是多么刺激的事!所以每逢月中,刘展的夜宴都是彻夜欢歌,至鸡鸣方休。
刘展是个浑人,放眼丹平城,他最看得上的,自然是比他还要浑的夏承玄,请过几次之后,夏承玄百无聊赖之际,开恩般地赴了这一次的约。
以他贵客的身份,便被安排坐在了相对清净一些的上席,身边五名侍女,两名侍童,衣着皆华美而暴露,除了两个帮忙布菜斟酒,其他人都在旁边默默跪伏,如布景雕像一般。
这七人可以随意使唤,他对面坐着一字并肩王的嫡幼子,将身边奴婢叠成人椅,坐得倒是惬意。
夏承玄不准别人碰自己,只慢慢饮着酒。
席间刘展凑过来,得意洋洋的问他道:“夏郎君可听过最近坊间流传的歌谣?”
他眼都不抬一下地说道:“庶民自娱自乐尔。”
“哈哈,可你却不知,这丹平城终于有了可与你相较的人。”
“刘阿展,你请我来,是为了挑衅于我?”夏承玄玩着手上已空的酒杯,看也不看刘展,但煞气已快溢满。
刘展也不怵,他为夏承玄斟满美酒,才道:“你别不信,那人是近期才出来走动的,还真有那么一点邪门,我觉得有意思,哈哈哈……”
夏承玄不再言语,一杯接一杯饮着美酒,冷眼看下面的年轻贵族们放情纵声,逗那些低贱的奴婢丑态百出,到深夜时,靡乱的气氛铺陈开来,他却觉得越发无聊。
直到众人玩乐到最酣畅的时分,突然宴席大厅门口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随之又是几声慌乱惊惧尖叫,众人只见一个白衣的少年,穿过走道轻纱幕帘,手上拖着一个男奴的头发,一步步向前走去。
众人一看那男奴身上,都是一声惊呼!
有个人终于忍不住了,大叫道:“刘展!这种恶心人的花样你怎么不早说!简直令人作呕!”
也有人控制不住,当场就吐了出来,更多身娇体弱的直接晕了过去,被人抬往客房。
那白衣少年不停,还是向前走着。
刘展也是面色发白,他是请了这么一号人物,却不知道他如此出格,立刻浑身发抖地指着那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承玄对面的那位早就吓得泪涕横流,一路滚爬而去,从后面可以看见,他连裤子都湿了。
白衣少年终于走上主位案台,将台面上的杯碟碗盏全都扫到地上,然后将这男奴放在案台上。
刘展也是个硬种,他腿已经软了,却还强迫自己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大步走下了台子。
那白衣少年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只有夏承玄还面色不改地饮着酒,偌大的宴会厅除了他们俩,已空无一人。
白衣少年偏过头,问道:“夏承玄?”
夏承玄则是肯定地说道:“林续风。”
那少年微微一笑,抽出一把匕首,在他面前开始熟练地将那男奴大卸八块。
夏承玄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放下酒杯,冷冷道:“雕虫小技,凌压一个手无寸铁的奴隶有什么意思?战场上的敌人可不会给你玩花样的时间,哗众取宠之辈,何堪与我同席!”
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
他没有看到身后林续风原本很得意,之后却青白交加的脸色。他不关心。
但这段轶事却流传了出去。
那坊间童谣也便换了一个唱法:
奇怪啊,真奇怪;
夏天的少年佩着冰雪的剑;
可悲啊,真可悲;
林中的少年戴着妇人的花;
寂寞啊,真寂寞;
无双的剑;
耻辱的花;
英雄一梦,咫尺天涯。
后来二人交集便不多,听说那林续风从此之后,便很少出来参与夜宴。后来林家出事,也不知道是斩了还是流落了,总之,他并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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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林续风比起少年时,略显成熟,整体变化并不大,所以夏承玄很快就辨认出来。
他很惊讶,没想到这个人同他一样,也在那次动荡中活了下来,而且还成为了修士,但他的衣服上并无宗门标志。
而刚才的笑容,也与第一次见面时,白衣少年流露出的羞涩又有些得意,还透着一股莫名残忍之气的笑容,一般无二。
夏承玄道:“多谢出手相助。”
他手上却不慢,又是几道剑意出手,踏上那不能动弹的巨兽头顶,向那女子斩去。
但那女子身影躲得更快,笔尖凌空连点几下,而后暴喝一声,地上的碎石尘土皆腾空而起,组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林续风在下方喊道:“那是土龙阵,不能让她完成!”
说完一拍储物袋,祭出一个羊脂小瓶,引出一缕蓝色水波,再念咒将那水波洒像那土石组成的图案。
夏承玄亦是一道剑意跟了上去,冰凝结住那水波,恰好凝成一柄长剑,直刺破图案,将那些碎石撞得粉碎。
那女子受到阵法反噬,心口一痛,呕出一口鲜血。
她看了看后方,然后突然放声大笑道:“真是难得遇到两个皮相不错的,可惜姐姐没时间陪你们玩儿了,下次有机会,一定会好好疼爱你们,记得我的名字,”她的身体开始虚化,身体便得如同影子,只有嘴唇是鲜红的,“我叫媚双。”
夏承玄哪容她跑,但下方的巨兽突然嘶吼一声,然后浑身崩裂成一块块碎石,砸起无数尘土,林续风当即施诀以水滴压下尘土,但俩人再一看,那名叫媚双的女魔修已不见踪影了。
夏承玄阴沉着脸,他心里觉得不对劲,这魔修一开始还拼命的架势,为什么突然就转变了态度?
狠劲儿上来,他连出几招,用剑意将周围毁了个干净,却一无所获。
他又将视线移到那潭水上,一手探进潭水中,催动雪山冰种之力,将整个潭水冻了起来,再一剑斩去!
巨大的冰块被劈开,只见那潭底摆着一个五角法阵,阵中心散发着黑色的魔气,而四周以结界护住,看上去刚布置好没多久。
夏承玄心中才道糟了,刚才媚双是有意拖延时间,她在这里猎杀修士,就是为了让这个阵法不被发现,刚才也是在掩护潭水下布阵的人!
可他所知阵法并不多,当下回头看向林续风。
“林公子可懂阵法?”
林续风亦飞过来看了一眼,摇头道:“我所攻非阵法。”
夏承玄当即又试了几剑,那阵法明显超出高出筑基期所能,将剑意吞噬进去后,阵中的黑色魔气更盛了一些。
他皱眉,不再动作,对身边的林续风说道:“我去寻魔修踪迹,恕不招待林公子了。”
林续风笑道:“十多年不见,夏家郎君居然开始心怀天下了?”
“也不比林公子古道热肠,竟也能相助仇家之子。”夏承玄压根不相信林续风会真心诚意地对他示好,此人是一条蛰伏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暴起给你致命一击,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年折在林续风手上的人命,比他多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说可真叫人难过,夏师兄,”他立刻换了称呼,亲亲热热地称呼起来,“明人不说暗话,修真界生死于我等何干?倒不如与在下一同去寻一处大机缘,所得好处,我等平分如何?”
“我没兴趣,你另找他人吧。”夏承玄祭出飞剑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