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驯徒记》 · 吴瑕 · 2026-07-28
谢启神君道:“这可是紫蘅峰主自行提出的,公平与否,可得自己负责了。”
长宁神君终于开口,他声音异常黯哑道:“那么便给紫蘅五日恢复时间,届时为二人佩带监察玉,以记录击杀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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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九重天外天的修士达到目的,也不推诿责任,立刻也将所带一百八十名弟子编入驻守名册,大大缓解了人员紧缺所带来的压力。
而长宁神君却并不轻松,九重天外天的修士离开主帐后,他看着阮琉蘅道:“你以身犯险,以为就是帮了宗门?你知不知道什么才是宗门最大的损失?不是资源,不是面子,而是失去弟子!”
阮琉蘅苦笑,她又惹这位师祖动怒了,听到他越来越沙哑的声音,怎会不知这位师祖是真的关心弟子。
“弟子也是做了打算的。”阮琉蘅轻声道,“有监察玉,他便不能随意对弟子出手。而弟子如果能赢得这场赌,太和便能得到玄铁矿脉,九重天外天所有资源都可再生,如此一来,太和便不会再受九重天外天的掣肘。”
“你若是输了呢?”
“我不会输。”她坚定地说道,“而且他们引我入朱门界内,绝对也不是以拼杀魔兽为主,必有所图。姬无惆贵为天君,却听从七重天一位化神期修士的调度,此事已极是可疑,若只冲着我来,倒是无虞,只怕是对太和不利。”
旁边的南淮神情极复杂地看着她道:“阿蘅,你去做女英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可曾想过你的师长、师兄、徒儿、好友……他们的心情,你会懂吗?”
阮琉蘅有些不解地看着南淮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我,只是选择了对大家最好的方法。”
南淮也不多言,他长叹一声,将一个储物袋放在她手心道:“阿蘅,你多多保重吧。”起身便出主帐。
阮琉蘅看着储物袋,有些沉默。
过了许久,她才抬头低声问长宁神君:“我的选择,错了吗?”
长宁神君至此才知道,为什么剑庐祭典上,居然是月泽作剑舞,阮琉蘅击鼓,他从前只听说沧海神君的关门弟子聪慧过人,但却似乎失去部分记忆,对感情懵懂,却对门派极其忠诚。
所以阮琉蘅悟不出“悲回燕”,却能擂响战鼓,以真情动英魂,以胸怀招来祭祀天哭。
这是一个非常坚定的女子,当她第一次产生迷茫,连长宁神君都不忍心眼看她信念动摇,眼见这最纯净的美玉被打碎。
长宁神君走了过来,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道:“你没有错。”
阮琉蘅又不确定地问道:“是不是还有更好的方法,而我没想到?”
“不,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拂过她的头发,他的手指便沾惹一点楚楚可怜的桃花香。
阮琉蘅终于定下心来,说道:“弟子不会输。”她站起身,留下的背影倔强单薄。
长宁神君看着阮琉蘅走出主帐,才又用手按上眉心。
这女子仍旧没有意识到,她所做的选择并没有错,错的是她看不清周围人的心。
那么他也希望,她永远也不要碰触到危险的人心,永远活在自己的信念里。
因为人心,最易生心魔。
而心魔,才是真正的劫难。
☆、第37章 夜行:魔域纵横闯
九重天外天的三位化神期修士都已入编,在朱门界外镇守一方,只有谢启和姬无惆回到九重天外天的营帐,他一挥袖,立刻设下隔绝神识的结界。
“虽然与我们原本计划不符,但只要她答应进入朱门界内,就可以下手了。”结界一开启,谢启俊秀的脸不复主帐时的谦恭笑意,而变得阴沉起来。
“你为什么同意那个赌约?监察玉那东西太碍事!”撕去了温文尔雅的面皮,姬无惆的神情也有些烦躁,“更何况还是以我八重天的矿脉做赌注!”
“你稍安勿躁,现在还不是与太和起正面冲突的时候,那女修毕竟是季沧海的关门弟子,要不是非她不可,我们又何苦招惹这种棘手人物。”
“罢了,本座只希望那玉简上所说是真,只要能捉到她,本座身败名裂又何妨?”他有些颓然地坐下来,自嘲道,“活了五千多年,第一次要对一个无辜女修下手,我简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为了那女修,六重天贺流渊已经折了一个亲侄女在里面,他本人也因为炼制灭神噬魂箭和箭皇灭生域而大损根本,如不是你的身份恰当,让那长宁神君不得不就范,又怎能得这大好局面?”谢启将手放在他肩膀,安抚道,“这不是我七重天与你八重天的小事,而是为了整个九重天外天的大业……”
“别说了,本座明白。”
“那监察玉有也无妨,总之也要毁掉的,你不用太拘束,只要得到那女修,我们就赢了!到时候哪还用得着与五大山门那些家伙虚与委蛇,管他什么资源商谈!”谢启的眼睛里有着狂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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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琉蘅身家并不算多。
她稀奇古怪的东西攒了不少,但灵石法宝恐怕还没有会持家的斐红湄富裕,她将储物戒翻了个遍,一根灵草都不见,才想到自己好久没去探秘境,之前攒的灵草几百年前就都送给了南淮。只好拎出一坛三百年陈酿的碧涛酒,去与好友道别。
南淮送她的储物袋里,满满都是丹药。
她能做什么呢?还草药?还得起这情分?
以南淮化神期炼丹师的身份,他什么草药得不到,只要说上一声,各个缺丹药的宗门还不是拱手送上。
生死相交,情分记下,只待赴汤蹈火之时。
她来到南淮的营帐边。
白渡州的临时营地,因为结界和阵法也是临时布下,所以地方并不大。营地内,不允许放出随身楼阁,不允许进入小空间,必须在各自营帐里听召,即便是化神期修士,也与其他人一样,只有一个单人营帐。
她可怜巴巴地撩起帘子,看着正在打坐的南淮。
“好友……”
南淮向她看来,她便摇了摇手中的酒坛。
“饮一场?”
南淮收起面前的丹炉,放下一张四方小桌,掌心又托起一筒小小炭炉,放在桌子上。
“碧涛酒,温如泉,声泠泠。”他曼声道,“宜离别。”
俩人是上千年的酒友,默契如行云流水。
阮琉蘅在南淮对面坐下,拍开封泥,只听酒坛里竟然起了一阵浪潮声,之后酒香便弥漫了整个帐篷。
她储物戒里别的可以没有,却不能少了酒具,当下将杯盏、酒提子、铜尊一并取出。
酒提子盛出酒水,在她手上转了一圈,那无盖的酒提子却半滴不曾洒下酒来,是为去陈气。
铜尊是大肚雀型,她将酒舀在铜尊里,合上盖,放在那炭火上,素手持柄,徐徐摇均温度。
温酒时间不能长,酒且温便好。
从炭火上拿下,轻扣开关,那雀嘴便流出香醇美酒,倒入玉盏中。
她将玉盏递与南淮,南淮双手郑重接过。
两人徐徐饮下,随着美酒入喉,眉头都是一松。
不用多言,她又煮起一尊,不知过了多久,那坛碧涛酒慢慢见了底,可人却是越饮越畅快,杯盏之间,在这默默的品酒中,便已经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意。
诉说的也不过是千万年来,人与人之间相处,最常见的词语罢了。
南淮道友,对不起。
无妨,我只愿你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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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阮琉蘅闭关五日,再出来时,便已经到了与姬无惆约定的一日。
阮琉蘅也换上了一身太和战袍,因为是贴身裁剪,勾勒出女子成熟的线条与优美的腰线,箭袖爽利,流云纹华彩翩翩,通身素白,俏生生站在朱门界外,冷冷看着姬无惆。
姬无惆有些失望。
“紫蘅道友为何不穿那件剑庐祭典上的战铠呢?”他与阮琉蘅不同,穿了一身黑色金甲战袍,华丽异常。
他提战天斗火铠做什么?有什么打算?阮琉蘅皱眉,实在想不出他问这个干嘛,只好道:“被月泽打坏了。”
“如果道友不嫌弃,我这里有一件……”剑庐祭典上阮琉蘅那件魅人的战铠,很少有男人会不喜欢,设计本就勾人,尤其还穿在体态优美的身体上。
“姬天君,我们抓紧时间吧?”阮琉蘅打断了他。
姬无惆本还想做做样子,提点小情怀,结果看到阮琉蘅这个态度,也是冷哼一声,拿出一把长剑说道:“走吧。”
旁边有负责传送的修士,俩人站在同一法阵上,光芒一闪,已是换了天地。
因为有一层结界,因此朱门界内的天空昏沉沉,如黄昏般,非常压抑。
因为无法穿透阳光,所以植被极少,少有能在朱门界内生存的树木,却一旦扎根,色泽便是极鲜艳诡异,血红、大紫、明黄、银白,如沉寂的喜宴般违和,热烈地生长在这魔气横生的死地。
那些树木后,隐隐有让人不安的气息,仿佛有什么在窥伺着他们一般,让阮琉蘅极不舒服。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来彼岸之门,旁边的姬无惆却已经参与了几次轮值,此时却是熟门熟路。
“修士对魔气极其敏感,因此朱门界内魔兽气息混杂,会影响你的判断。”姬无惆是真的欣赏这个不愿畏畏缩缩躲在师门背后的女修,所以好心解释道。
阮琉蘅点点头道:“谢过姬天君指点。”
“因为魔兽密度极大,因此我等剿灭魔兽的方式都是列阵,放出修士标记,以免其他小队误入,当然,如果寻求帮助,也可以放出特别的标记,”姬无惆继续道,“在阵内探寻魔兽,通常来说,三阶以下的魔兽看到修士就会逃命,而四阶魔兽会成群结队,五阶独行的也不多,如果遇到这种魔兽群,还是相当危险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相信长宁神君也告诉嘱咐过你,在朱门界内,为了不影响结界稳定,不可使用大型阵法、结界术,不可使用威力过大的法术,领域之力慎用。”
阮琉蘅点头,这些出发前,长宁神君都已经告诉过她,但姬无惆这么做,明显是希望获得她的好感。
其他另说,这位天君,到确实是个人物。
“不知道紫蘅道友想如何比试?”
“十步一杀。”
姬无惆心里也一声赞。这“十步一杀”是常年驻守彼岸之门的修士想出来的一个玩法,也算是在枯燥的剿灭魔兽过程中找到一点乐趣。
“十步一杀”需要修士在十步内,必须找到一只魔兽击杀,否则就在下一次十步内一次击杀两只魔兽,如果下一次十步内还未找到,便翻双倍,数量以此类推。
这种游戏对于修士来说,难度在于如何在十步之内找到魔兽,魔兽数量多少,是否会被对方抢先击杀。
其危险性在于,十步之内如果积攒太多魔兽击杀名额,会对修士造成极大负担。
他没想到这女修对自身如此自信,那么他游戏一回又如何?反正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赌约。
姬无惆也被激出了血性,道:“那便以此地为始。”
俩人都不用飞行法宝,姬无惆左,阮琉蘅右,相距一丈距离,慢慢踏出一步。
第一步落下,姬无惆飞剑而出,只听见远处一声惨嚎,便收回飞剑,将一丝魔气灌入监察玉。他用的也是剑,但道修用剑与剑修完全不同,他的长剑是一件品相极好的法器,本人修炼的却还是道门神通。
第二步落下,阮琉蘅一道剑意直冲右方,似乎听到有重物落下的声音,随后手指掐诀,亦是引来一缕魔气灌入监察玉。
这监察玉乃是格物宗研制出的法器,悬挂在修士胸前,可以用来记录修士在朱门界内斩杀魔兽的数量,凭此为依据换取各自门派的战绩,通常斩杀魔兽的战绩比其他任务要高上一倍,因此高危险下,高利润的回报也使得许多修士趋之若鹜。
除此之外,监察玉还能记录修士的安全,具有本命元神灯一样的效果相差无几。本命元神灯可以记录下修士死前所见到最后的画面,而监察玉可以全程记录修士在朱门界内的所见所闻,但时效只有三十日。
因为监察玉的时效性,所以剿灭魔兽的小队在朱门界内的时间皆不超过三十日。
姬无惆一剑接着一剑地挥出去,此时心里只想着快点进入腹地,等到了九重天外天勘测好的地方,他就算完成了一半的任务。
那是一处山丘,如果不是一位七重天的修士误打误撞进了山丘的内部,谁都不会想到,那山丘并不是真的山丘,而是——
一只沉睡的,相当于人修化神期修为的六阶魔兽!
☆、第38章 夜行:由他鬼自狂
朱门界内方圆万里,阮琉蘅与姬无惆都是体力极好的修士,这么一步步走下来,七日后,才堪堪接近他的计划路线。
姬无惆心中已经计算妥当,还有一日,应该就到那六阶魔兽的领地,到时候将法宝轰上去,自然会让那巨兽惊醒,到时候与阮琉蘅一战,他会“失手”击碎阮琉蘅的监察玉,然后趁魔兽与阮琉蘅厮杀时,摆下传送法阵,将阮琉蘅掳到九重天外天。
他这会儿有些心浮气躁,而那边阮琉蘅却似乎真的是在认认真真的击杀魔兽。
“十步一杀”从来不是中规中矩的游戏,它的游戏规则是十步杀一只,但完全按部就班的来,怎么可能在数量上超过对方?所以当魔兽数量稀少时,他们二人都有意识地在累计击杀名额,当神识查探到五阶魔兽的时候,提前一次清空积攒名额,击杀五阶魔兽后再重新累积。
阮琉蘅最多一次曾累积到一百四十四只魔兽,比他多了二十三只。
十步之内,击杀一百四十四只魔兽!
姬无惆并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剑修的可怕,甚至当初剑庐祭典,他也同在九重天外天的仪仗阵里。
但剑修的可怕并不是他们平常所表现出来的样子,而是当你与他们真正开始较量时,那种凌人的压迫感,几近绝望,将要在绝对力量面前臣服的冲动,让姬无惆感到深深的耻辱,他的阴暗在这魔气肆虐的地方,悄然地滋生着。
没关系,过不了多久,这个女修就会失去一身傲气,为九重天外天所用了。
他定下心之后,才听到阮琉蘅冷冷清清的声音。
“姬天君,你再不清零的话,可就要面对三只五阶魔兽了。”她好心提醒他。
姬无惆才想到,自己为了多击杀魔兽,已经攒了六次“十步一杀”了,竟然没注意到其中多了三只五阶魔兽。
可他目前还比她少整整一百六十只魔兽!
他终于放下矜持,有些尴尬地说道:“此次清零后,本座想补充一下灵力,不知道紫蘅道友是否还要继续杀下去?”
“无妨,我也需要补充下灵力,毕竟……”阮琉蘅停顿一下,“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正好前面有一处山丘,相对安全一些。”姬无惆看了看远方,很自然地说道。
“那便去吧。”
两人祭出法宝飞剑,一路都是默默无语。
阮琉蘅在想姬无惆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
姬无惆则为了掩饰行径,故作洒脱,不紧不慢地飞着。
突然在此时,一股不自然的魔气波动涌了过来。
有问题!二人都停了下来。
阮琉蘅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姬无惆,似乎在向他询问。
姬无惆愣了一下,但随后他就明白了,这个女修什么都知道,她是在问他,这是不是你们安排的?
姬无惆面色惨白,摇了摇头。勉强……还不算撕破脸皮,她毕竟没有问出口,是留了余地的。
阮琉蘅得到回应,不再停留,立刻向魔气波动的地方全速飞过去。
飞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一个修士小队布下的阵法,上面留下了一个标示,表明正有修士在里面战斗。
那阵法旨在范围划分,无须破除,阮琉蘅飞身而入,姬无惆紧随其后。
但只飞了一会,就又感觉到似乎进入迷雾之中,她再一回头,发现姬无惆已经不见了——这竟然是一个极精巧,不易被人发觉的阵法。
是姬无惆吗?不,不是,他分明是想把她引到另一处。
阮琉蘅立刻祭出锁天锦,环绕在身周,形成一圈警戒线。她继续往前走,便隐隐约约听到法术的破空声,以及金属的撞击声。
有人在战斗,而且不是跟魔兽,因为魔兽的身体与剑相撞击时,不是这样清脆的声音,阮琉蘅再熟悉不过,这是兵器才有的兵戈之声!
是谁在跟谁打斗?
阮琉蘅心中震惊!因为身处修士划下的区域,而迷雾遮蔽了目力和神识,她怕误伤到同伴,所以一路小心谨慎,不敢施放剑意,但此刻已经顾不得其他,有争斗便会有死伤,迟一步也许就是天人永隔!
她当下不再顾忌,双指掐剑诀,焰方剑一剑挥去,剑意横扫迷雾,瞬间清理出一大片区域。
只见地上躺着两个已看不清本来模样,被烧得面容扭曲,丹田被整个挖出碾碎的尸体。
被剑意斩开的迷雾很快又将此地包围,阮琉蘅将两具尸体放进储物袋,继续以剑意开路。
剿灭魔兽的小队有五人,已经陨落了两人,那么其他三人呢?
内讧?强敌?还是其他?
当看到那两具尸体时,阮琉蘅的战意就已经被点燃!
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她劈开最后一层迷雾,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她脚下便是一个修士的尸体,还有一地血淋淋的碎肉。
一个面容惨白、阴柔邪气的黑衣男人正一只手掐着天门峰副峰主玉文真君的脖子,脚踏他的本命剑,另一只手反握着一把匕首,正从上方徐徐剖开玉文真君的腹部。
玉文真君看到阮琉蘅,只能忍着巨大疼痛,嘴里挤出两个字:“快……跑……”
那黑衣男人披散着白色的长发,见他疼得发抖还不忘警告同门,立刻便笑了起来。
黑衣男人看向阮琉蘅。
阮琉蘅才发现那男人额头鲜明的堕魔印,这竟然是一个魔修,而且……修为已经达化神期!
那魔修极有礼貌地对阮琉蘅颔首,而后道:“我最喜欢太和剑修,所以才把这位留在最后杀,他果然很值得,这处子的香气,真是……可口啊……”
他斜着眼睛看着阮琉蘅,然后伸出血红的舌头,像在品尝什么美味般,慢慢地在玉文真君俊秀白皙的脸颊上滑动。
那眼神无比邪恶,他在做如此动作时,犹如毒蛇般一直盯着阮琉蘅。
玉文真君屈辱至极,嘴里咬出血来,可他不能自爆,这不是别的地方,这是朱门界内,这是彼岸之门!他若自爆,势必会影响朱门界的稳定,让长宁与南淮两位神君的心血付之东流。
而魔修的匕首就停在玉文真君丹田上方,阮琉蘅只要有动作,想必这把带着魔气的匕首就会摧毁玉文真君的丹田,绞杀他的元婴!
“要怎么做,你才会放人?”阮琉蘅直接问道。
魔修不会告诉她是如何进入朱门界内,更不会老老实实放开玉文真君,她只能先稳住这魔修,然后与之周旋。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名字呢,”魔修声音悦耳动人,但语气却古怪,像姑娘家一样嗔了一声,然后贴在玉文真君耳边道,“你快告诉那个狐狸精,我叫什么名字。”
玉文真君闭上眼睛,死也不肯吭声。
那魔修看他如此反应,似乎很开心,笑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又舔了一下玉文真君的耳垂,极是柔媚地道:“我芮栖寻偏偏好你这一口,你要是个软骨头,早已死上一万次。”
此话听在阮琉蘅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
栖寻栖迟,这两人有什么关系?
阮琉蘅脑子里瞬间闪过初遇芮栖迟的画面,那是在一个阴冷的邪修洞府,里面尽是不堪入目的秽物,她从那里解救出芮栖迟,那之后,他从没提起过自己有家人。
眼前这魔修是他的什么人?
几乎不做他想,阮琉蘅立刻问道:“你与芮栖迟有何关系?”
芮栖寻听到这名字,没有任何变化,用手指缓缓地摩挲着玉文真君的喉结,轻声道:“哦?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居然还没死?”
“芮栖迟是我的弟子,你……你知不知道他在来太和之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你竟从来不关心……”
“我不爱听这个,”芮栖寻打断了她,“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可不保证还会有这么好的兴致等你搬救兵。”
他将一侧长发撩到耳后,这个阴柔的动作被这个男子做出来,有一种妖异的美感,阮琉蘅才发现,他与芮栖迟一样,耳垂都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甚至他们脸部的轮廓,同样尖削的下颌,精致的眉眼,都如出一辙。
只是栖迟尽管俊美,仍要多一些男子气息,而眼前的芮栖寻,则是完完全全的中性化,这不仅仅体现在样貌上,而是一个人的行为气质。
阮琉蘅心中替芮栖迟难过,当下喝道:“那便说出你的条件!”
如果姬无惆此时与她联络,那么面对一个大概化神中期修为的魔修,他们是有绝对胜算的。但姬无惆恐怕已经起了异心,他一定会放任她与芮栖寻打斗,然后再出来一网打尽,得渔翁之利。
前有狼,后有虎。
芮栖寻露出无趣的表情,拔出玉文真君腹部的匕首,然后将匕首上的鲜血抹在玉文真君的战袍上。
“我突然觉得,杀死你,会更好玩一些。”他那双含俏带魅的眼睛看向阮琉蘅,“这个人我已经腻了,反正他的灵力,已被我吸食得差不多了。”
芮栖寻松手,玉文真君竟已撑不住自身的重量,立刻倒了下去,他这时才喘着粗气,为了忍耐痛苦而一直紧闭的牙关松开,开始剧烈地呕吐。
芮栖寻不再看玉文真君,他两手一翻,左手也出现一把同样的匕首,被反手持着。
上面泛着黑色的魔气,刃上刻满复杂的法阵。
“那么……”
那话音刚起了个开头,阮琉蘅便感觉到耳边已出现一道刃风,芮栖寻滑腻冰冷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脖子,一瞬间又放开了。
“就让我来领教下,师父大人的功夫吧。”
☆、第39章 夜行:玲珑破风刃
与芮栖寻一交手,阮琉蘅才知道为什么与她同期,实力同样出类拔萃的玉文真君为什么会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擒住。
这是一个以速度为主的体修,他的兵器轻盈,却致命;他的动作瞬息便至,防不胜防。而更可怕的是,魔修中有许多吸食修士灵力的法门,吸血、抽灵、采补、炼成,甚至有的魔修会生食血肉……芮栖寻用的应当是吸血之法,他刚刚吸食了五个人,身体正是巅峰,如日中天!
但芮栖寻并不是没有弱点。
在战斗中,阮琉蘅发现芮栖寻居然同她一样,不敢妄动领域之力。可他不是人修,是以破坏朱门界为目的的魔修,完全不用担心朱门界的稳定,那么他为什么会顾忌朱门界?
不,不对,他顾忌的不是朱门界,而是其他!
是什么?
阮琉蘅挡住芮栖寻迅猛的攻势,数道剑意向他身后的浓雾击去,却看到芮栖寻的身影立刻出现在剑意面前,用匕首接下。
“师父大人……居然不专心啊,看来是我用力还不够,嗯?”芮栖寻嘴角带着危险的笑意。
“不要叫我师父!”阮琉蘅怒斥。
她这才想起,芮栖迟不过五百岁,那么眼前这人年纪应当也不大,却已经修成了化神期!他到底……害过多少修士?
阮琉蘅沉了眉眼。
芮栖寻又近身攻来,却在刚要刺中阮琉蘅后心时,被一柄小剑挡住,他另一把割向阮琉蘅腰部的匕首也被拦了下来。
阮琉蘅右手握着焰方剑,左手不断掐法诀变幻剑阵。
“师父大人还是有几下子的嘛。”他妩媚一笑,身形又变,几股风刃从四面八方袭来,被锁天锦挡下。
阮琉蘅一惊,这芮栖寻竟然是变异风灵根。
她眉心红光闪动,焰方剑散去剑身,而是变成一道剑光,脱手而出,向刚才的方位斩去!
剑光却遇到了一面由旋风形成的透明壁垒,壁垒后面隐隐有着黑色的浓雾。
她向前方冲去,芮栖寻果然拦在她身前。
“前面,可不是师父大人该去的地方。”他阴测测说道。
这一瞬间,一切线索都已经连了起来。阮琉蘅闭上眼睛,修士的心算何其快,她心里飞快地过滤最近接收到的朱门界信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真相。
“朱门界大战,是你们早已经计划好的,对不对?”
“白渡城沦陷,魔兽群起而攻,这两件事挑在太和祭典前后发生,让人产生你们意图冲击朱门界的假象,但这,并不是你们的目的,对不对?”
“朱门界大战只是一个烟幕弹,让修真界以为你们专注于攻击结界,却不知道,你们居然早已经掌握到了进入朱门界内的方法,你们的目的已不仅仅是朱门界,而是……”
“彼岸之门!”
阮琉蘅一口气说完,她苦涩一笑。
“想必你是在这片区域做了什么手脚,或是阵法、或是结界,但一定需要相当的时间才能发挥作用,所以你守在这里,却不想遇到了玉文真君一行。为了不让这件事泄露,你干脆用玉文真君做饵,引诱过往的修士前来查探——你根本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活口,与我的打斗,只是在观察我有没有同伴而已,对吗?”
“我没有同伴,所以,不用顾忌,来战吧!”
猜到答案的一瞬间,她甚至感谢姬无惆没有一开始便与她一同出场。
她知道姬无惆必定以某种法宝隐蔽了自己,不管九重天外天有什么打算,但凡他现在还是修真界的一员,就一定不会放任魔修入侵朱门界。
那带来的,将是整个人间灭顶的灾难!
只要姬无惆不出现,就有带消息回去的可能,所以当她说出“我没有同伴”时,是一种几近决绝的语气。
芮栖寻听她说完,忍不住拍拍手。
“不愧是师父大人,推断不差,丝丝入扣,尤其你视死如归的样子……你就是这样教导小栖迟的?是了,你们太和剑修都是如此,争先恐后的送死,真是让我都忍不住想流泪啊……”他将匕首贴在脸边,有些陶醉地说着,“把你杀了,小栖迟会哭的吧?他从小就是那么敏感的孩子,他哭起来的时候,非常漂亮……”
阮琉蘅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挥袖布下“囚风阵”,结结实实地罩在玉文真君身上,然后低喝一声——
东南西北四角腾起莲花柱,剑光流转,将方圆三丈全部锁死,那莲心吐出火焰,释放出巨大的灵力。
阮琉蘅招回焰方剑,无数剑意从地而起,向着芮栖寻斩去,而与此同时,她放出了灵兽手镯中一直叫嚣的娇娇。
她把砺剑石放在娇娇嘴里,一道剑气御在她的小爪子下。
“跑啊,娇娇,跑出去!”
娇娇嘴里含着砺剑石,说不出话来,因为惊恐而瞪圆的猫眼里噼里啪啦地流着泪,呜呜咽咽的哭着不肯走。
“蠢猫!快跑!”阮琉蘅拎起娇娇的脖子,把她甩出心莲剑火阵。
娇娇在空中便已经恢复原型,她本就是可以踏火而飞的赤焰兽,阮琉蘅为她加持的一道剑气让她这一甩又窜出几丈,但她落了地,却不愿走,居然又立刻飞身往回跑!
她哪管得了什么夏承玄,哪管得了什么修真界——
她只是一只灵兽而已,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
娇娇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一个阮琉蘅啊!
阮琉蘅看到娇娇不顾一切地冲回心莲剑火阵,立刻怒气攻心,剑招出现了漏洞。
一直窥伺的芮栖寻随即发现,他怎么可能放弃大好机会,阴寒的风刃夹杂着匕首的攻击,突破了战袍的防御,直接将她的肋骨击碎!
“快滚!”她回头喝斥娇娇。
娇娇根本不听,嘴里也不管含着砺剑石,只叫道:“蘅娘不要死!蘅娘不要离开娇娇!别不要娇娇!”
芮栖寻一边攻击,还一边笑道:“看来师父大人觉得那小兽麻烦,我帮师父大人处理了它吧。”
阮琉蘅只看到远处飞来一道足有几丈高的巨大风刃,她挥剑迎上去,一剑斩灭风刃,但那风刃却没有向以往的风刃一般消散,而是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风刃,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直接奔娇娇而去!
“不要!”
心莲剑火阵内立刻腾起丈高的火浪,截住风刃的攻势,但仍旧有一些风刃穿透火焰!
娇娇见到这一幕,爪子都吓软了,她何尝见过这么可怕的战斗,只能呆呆地看着那风刃过来。
芮栖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道:“这便是我的神通,知道吗?这是专门为你们太和剑修而修炼的,名叫‘风有意,剑奈何’,哈哈,剑奈何!”
这是阮琉蘅第一次体会到了无力感。
她修道至今,除了失去记忆,平生经历一直顺遂,切磋之时有生死之险,却只对她自身。
她笃定手中焰方剑,无有护不住的人,事。
事实上她一直都做到了,剑庐祭典贺秋的挑衅,朱门界大战独顶魔兽群,甚至此次与姬无惆的博弈……
可她仍然高估了自己,化神中期的高手面前,她居然想以一己阻挡,真是可笑的天真!
她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自己什么都能扛下的错觉?
但是不去扛,难道任凭雨打风吹去?不,她放不下!
阮琉蘅望着朱门界内昏沉沉的天空,身上燃起了紫色的火焰。
下一秒,她人已不在原地。
娇娇看着的那些快要飞到面前的风刃,吓得闭上了双眼。然而撕裂的痛苦却并没有到来,她慢慢睁开眼睛。
是阮琉蘅挡在了她身前。
阮琉蘅的神情又变得像从前一样温柔,她伸出满是火焰的手,揉了揉她的小耳朵。
“娇娇,你要乖,保护好承玄,他出了事的话,我就要克扣你的口粮了哦。”
娇娇以为没了事,忙不迭地点头。
阮琉蘅又摸了摸她,然后转过身,身周火焰暴起,她身后腾出一轮流火日珥,遮住了被风刃肆虐过,已经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的后背。
芮栖寻疯狂笑道:“好啊,师父大人果然好魄力,居然为了救一只垃圾,冒险开了内剑域,看来我家的小栖迟,真是有福气的人啊……”
他嘴上癫狂,手上动作却不慢,无数风刃凝聚成在一起,在他身后形成漩涡,盘成“龙吸水”之势!
“休要在我面前提起栖迟,你不配!”阮琉蘅怒喝,御起剑意斩向芮栖寻。
※※※※※※※※※※※※
单不我的队伍已在朱门界内杀了几日,他性子急躁,人却良善,逐渐与另外四位其他宗门的修士相处颇为愉快。
今日的战绩也不错,足足八十只四阶魔兽,甚至还有六只五阶魔兽。
扫荡干净后,单不我撤了阵法,跟身边人有说有笑地往外飞。
突然他感受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剑意。
他的神识散出去,却并没有观察到任何情况。
单不我立刻警觉。
他是元婴期修士,神识范围已经极广,但刚刚他神识外放,却发现神识领域内并没有发现剑修。
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因为能够扩散这么远还不消弭的剑意只有一种,剑域之剑意!
而太和剑修在此地能够开剑域的只有两个人,长宁神君和阮琉蘅。
阮琉蘅有危险!
他抛下一句“随我来”便御剑疾飞,一瞬间就已不见人影。
☆、第40章 夜行:挥斥舞焰方
“这血气,烈、真、纯,是只有太和才能养出的极品,若是远古时,便是最好的渎神祭品,让魔气染你,血池污你,七情六欲侵你,只留下……芬芳……”
“我有个毛病,享受的时候,喜欢有人在旁边与之分享。所以师父大人的小宠物,被我囚在风刃里,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这边呢,你是不是很心疼?”
“师父大人猜得不错,那阵法……”
芮栖寻的两把匕首,一把钉在阮琉蘅的心口,一把钉在阮琉蘅的丹田上方。
心口被封,神通涣散;丹田被封,灵力无法运转。
阮琉蘅就这样被钉在地上,她已被风刃割得遍体鳞伤,几乎衣不蔽体,被血浸染成红色的战袍碎块下,露出雪白的皮肤。
她狼狈不堪,可眼睛依旧明亮,被怒火烧成深紫色,那是她识海灵台尚存的一点真元不灭。
即便开了内剑域,终究还是敌不过正值巅峰的化神期中期魔修,可阮琉蘅并不懊恼,而是愤怒!
芮栖寻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着她,他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阵法,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等布置完,这朱门界,便再也遮不住这天,再也挡不住这气,那扇彼岸之门,将会真正出现在世人眼中,他们会发现自己从不曾恐惧过,之后,也再不敢有恐惧!”
这一脸妖媚的男人,他在说着这些惊悚话语的时候,语气却如同在给小孩子讲故事般温柔,随后他又像发现什么新玩意儿一样笑起来。
“师父大人还在努力破除这锁魂刃啊,”他一只手盖在阮琉蘅的眼睛上,遮住她的视线,“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疼,你要乖乖闭上眼睛才好。”
芮栖寻的另一只手悬停在阮琉蘅的身体上方,开始结印,随着他的动作,阮琉蘅只觉得浑身冰凉,心脏剧烈震荡,血液全部向心脏回流,巨大的窒息感让她咬住嘴唇才不至于叫出来!
那把匕首被拔了出来,随后,芮栖寻冰凉滑腻的手像一把刀刃一样,划开她心口正中处的皮肤。
一腔热血。
甘美无比。
从阮琉蘅心口处飘出无形的红色血气,蜿蜒而上,芮栖寻像一个瘾君子般,循着血气凑了过来。
阮琉蘅因为疼痛,身体不住的颤抖,他便把手拿了出来,握住她的腰肢。不同于男人的纤细触感让他有些蠢蠢欲动。
“师父大人这个样子,小栖迟没见过吧……他在你面前,是不是非常老实乖巧?”芮栖寻一边隔空吸食阮琉蘅心口的血气,一边喃喃自语道,“男人这种动物,别看他面上如何,其实内里……小栖迟啊,说不定暗地里已经把你翻来覆去的想了无数次,或者更深、更过分的想法也说不定,那种肮脏的念头,你一定是不懂的吧?”
阮琉蘅根本不想再跟这畜生多废话,她已经发现心头血快供给不足,璇玑花的根,扎得更深了!
“等师父大人死透了,我要把你的尸体带给栖迟看。他从小就是个爱哭的人,被欺负了只会‘哥哥’、‘哥哥’的跟在我后面叫,哭得眼也红了,嘴也肿了,一瞬间便让人觉得为他去死也是好的……你作为他的师父,可曾见过他这样?”芮栖寻用力掐住她的腰,“你,了解栖迟吗?”
血气被大量吞噬,璇玑花的根茎也越扎越深,几乎要横穿她的心脏,露出最狰狞的嘴脸——
不行!这样下去,以血脉供养璇玑花的夏承玄也会有危险!
她勉强凝聚起神识,却因为璇玑花与芮栖寻的双重压制而频频溃散。阮琉蘅被芮栖寻遮盖住的双眼从未合上,在无数战场上淬炼出的坚毅使她一次次去冲击那神识壁垒。
所得到的结果却异常惨烈,直到她最后一次用全部意志去拼那一线光明——依旧失败了。身体的负担太大,精血的流失让人头脑昏沉,几乎想要睡去。
眼前的光明,一步之遥,似已离她远去。
而这时,她识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战鼓!
“咚!”
灵端峰那少年正站在太和战鼓下,手中一枝盛放的桃花,静静走过来。这一瞬间明亮的色彩,美丽得不真实。
“咚!”
他似乎比从前又高了一些,低下身在她耳边,第一次声音温柔地唤她:“阿阮。”然后他那双坚定的眼睛,直看入她心底。
“咚!”
温暖干燥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他为她簪上那枝桃花,动作轻柔得仿佛太和的风拂过脸庞。
我惧怕生死,我惧怕灾难,我惧怕病痛,我惧怕危险。
因为,最让我恐惧的,就是不能再见到你。
死又何难,难在生存。
心有恐惧,敬畏生命,才是至刚至性的战意!
哪怕我,
耳不能听。
眼不能见。
心不能跳。
力不加身。
也愿意为你,去寻那最艰难的一线生机!
※※※※※※※※※※※※
——娇娇口中的砺剑石,一瞬间闪过白光,最后又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样,恢复了寂静。
娇娇哪里知道这些小事,她爪子不停放出火焰,与四周风刃缠斗。她看着阮琉蘅被坏人压在身下已是出气多,入气少,急红了眼,浑身冒着火光,一下下撞向风壁,赤红的血液流了一地。
当她再一次冲击风壁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阵紫光,她没有感觉到灵力波动,而是一股恐怖的战意涌来,激得她毛发皆竖!
那战意强烈得让人想发狂,如不是因为娇娇乃是被修士养大的灵兽,立刻便会被这战意激得失去理智,变成嗜血野兽。
娇娇用力摇了摇她的脑袋,再欲冲撞风壁时,却发现那风壁已经不在了。
她用爪子揉揉眼睛,发现前方局势在这瞬息间,已经改天换地!
阮琉蘅虽然还躺在地上,但芮栖寻却跟焰方剑斗了起来,那焰方剑的主人明明已经失去了灵力,也不在主人手上,却仿佛握在一只无形的手上,竟与芮栖寻打得不分上下!
蘅娘好厉害!
前面没有障碍,娇娇立刻拖着一条已经骨折的后腿往阮琉蘅那爬。
只听得芮栖寻恨声道:“竟然在这种情形下,师父大人也能以神识御剑,倒是我小瞧了你!”
他周身都是魔气,胸口被刺穿一个大洞,不住有灵力外泄,已是越来越吃力。
阮琉蘅右手手指勉强掐成一个剑指,却是再也动不了,看到娇娇过来,艰难说道:“帮我拔掉匕首!”
娇娇听到后,便疯了似的往前窜,好不容易到她身边,一口咬出那匕首用力拔了出来!
朱门界内灵气几乎等同于无,修士在这里只能用丹药补充灵力,阮琉蘅立刻找出几颗丹药吞下,堵住了心口的伤,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
“不管你在前面设了什么阵法,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她扬手一招,四柄小剑重现身边,“栖迟如果知道他哥哥做了这样的事,是会难过的……”
“你,”她漠视芮栖寻,“不配为人兄长。”
阮琉蘅一步步向阵法所在地走去,芮栖寻一见,攻势更猛烈。
焰方剑此时全凭阮琉蘅一股战意在厮杀,力量并不强,完全是在以剑身抵挡芮栖寻——剑再尖利,毕竟还是物品,即便是本命剑,单以剑身去抗,也是有极限的。
那剑常年在阮琉蘅丹田中滋养,早已经有了灵性,哪怕剑身出现一道道裂痕,也拼死挡住芮栖寻。
焰方剑与阮琉蘅护身四柄元神小剑皆是她的本命法宝,焰方剑善战,元神小剑善阵。
善布阵,也善破阵。
而此时阮琉蘅已经祭出第一柄小剑。
“乾坤借法!”一剑飞向正东青龙位。
“天地浩气!”正北玄武位。
“合众为生!”正西白虎位。
“八荒离火!”最后一剑入正南朱雀位。
“剑为吾道,万法皆破!烬!”
从四象位涌出无尽紫微真火,烧遍大地方圆百里!
芮栖寻已经停了手,面容扭曲地看到他苦心设下的阵法在这烈焰中化为无有。
阮琉蘅转过头,她身后是熊熊真火怒燃,而语气却冷清地说道:“紫微真火,燃尽万法。如果你多做点功课,就会知道,太和阮琉蘅,擅剑阵,然则,最擅长的,便是破阵!”
“你真火悉出,要与我同归于尽?”芮栖寻阴狠道。
“不,死的只会是你!”阮琉蘅手上已无本命剑,她掐出一个剑指,缓缓压低了身子。
那是“八荒离火诀”的第一重剑诀“荒火陆离”,所需灵力最少,这是她能用出的最后一招。
剑火从指尖而起,向芮栖寻冲来。
他怎会引颈就戮,一手挡住焰方剑,一手手掌向下凝聚风力,却不想焰方剑突然一分为二!
他一惊,便要召唤风刃挡住,却在这个时候——
阮琉蘅的剑火穿过芮栖寻胸口的那处伤口!
那剑火是阮琉蘅所修炼最珍贵的那一缕元神真火,紫微真火排名天下火种第八,凭的是吉运旺盛,有逢凶化吉的运道,本身并不甚强力,却不知道如何产生变异,被阮琉蘅炼化成可以破阵法的真火。
芮栖寻一直冷静的脸终于露出骇然的神情,他也是个狠戾的性子,立刻抽出匕首,剜下胸口沾上紫微真火的血肉,然后阴冷一笑。
“师父大人,你真是惹怒我了。不过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遇到,我会好好准备款待师父大人的。”
他又看了看在囚风阵里陷入昏迷的玉文真君,舔了舔嘴角,瞬间消失不见。
周围的雾气也随之消失。
确定强敌已退的阮琉蘅表情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一切,她收回真火,曾经在她丹田内燃烧得如同一团烈日的紫微真火,如今只剩菊豆般大小,将熄未熄地微弱燃着。
她转头看向娇娇,微微笑了一下。
娇娇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叫着“蘅娘!蘅娘——”
她喜悦的声音戛然而止。
娇娇惊恐地看到,阮琉蘅的胸口突然窜出一朵巨大的红色妖花,花心正中狰狞的美人脸正咧嘴无声狂笑,扭动着蛇身粗细的枝干。
☆、第41章 夜行:何期桑梓返
阮琉蘅的身体软软倒下去。
娇娇大叫一声扑上去,好不容易到了阮琉蘅身边,那璇玑花转过花朵,美人脸看着娇娇,露出一口利齿。
娇娇吓得缩跳回去,浑身一抖,变回家猫大小。
随后她小脑袋里又想到阮琉蘅有危险,立刻咬咬牙,又冲了上去,却只冲了一半,就被一只手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来人穿着干干净净的黑色金甲战袍,正面容复杂地看着昏迷在地上的阮琉蘅。
姬无惆。
他手上一用力,娇娇连对方面都没见到,便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他甩掉了手上的小兽,慢慢半跪下来。
那璇玑花见了他,知道是个厉害人物,便不敢张牙舞爪,在阮琉蘅胸口缩成一团。但姬无惆却没管璇玑花,他心中已被恶念占据。
“剑修果然强悍,不等我出手便能徒手退敌,可到头来,还不是任人宰割?我今日做了这违背道义之事,种了与你的因,今后修为必不得寸进,永世承担此恶果。愿天道知我八重天生灵不易,只将灾难降于我一身。”姬无惆喃喃自语道。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慢慢接近阮琉蘅。
却是在此时,阵法外传来一声呼喝:“太和单不我在此!”
姬无惆的手停了下来,他额头留下一道汗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如果他要动手,现在就可以,即使有太和剑修将至,以他化神期的修为,也可以瞬间移动,将阮琉蘅运走!
可他只犹豫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只改变了一件事,他没能在单不我赶到前捉走阮琉蘅,但这之后……他看到单不我御剑而来,知道自己会成为九重天外天的罪人。
姬无惆看着衣服大半被割碎的阮琉蘅,在单不我落地前,迅速取出一件衣服盖在她身上。
“你是……姬天君?”单不我看到阮琉蘅的样子,一扭头,又看到昏迷的玉文真君,立刻怒意爆发,毛发皆竖,握紧了手中的剑问道,“紫蘅、玉文两位真君出什么事了?”
姬无惆缓缓起身,再抬头时,恢复了正常面色,露出适当疑惑的表情道:“我与紫蘅道友约定击杀魔兽,却不想在半途中感觉到魔气波动,我等循迹而至,却不想入迷雾阵失散,如今迷雾消散,便看见紫蘅道友与玉文道友重伤昏迷,但二人伤口上皆有魔气,恐怕是魔修所为!你我应当立刻将人送回营地救治!”
单不我不是傻子,虽然对方是堂堂天君,但此刻他也不会偏听一面之词。阮琉蘅重伤,而姬无惆却无打斗迹象,他怀疑地看着姬无惆,直到身后同伴赶到,才拎了娇娇,抱起阮琉蘅,另有人扶起玉文真君,惊道:“果然是魔气,而且还用了吸食血气的邪术!”
另一人在四周查探,而后回来,沉声道:“有布过阵法的痕迹,其他小队成员都已……殉难。”
单不我道:“任务结束,携好遗体,我们立刻返回营地。”
※※※※※※※※※※※※
很快,魔修进入朱门界内的消息便传到修真界所有门派的大能耳中,原本因为资源问题搅得水深火热的各方势力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彻。
如果说白渡城因为魔修内应的混入而让人起了警觉,那么魔修进入朱门界内便是晴天霹雳!
魔修进入朱门界内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修真界不再是铁桶一块。最核心、最关乎生死存亡的地方已经被入侵,每个人的心底都如灌了铅般。
“太和剑修,彼岸门陷”的预言甚嚣尘上,再一次浮上人们的心头。
朱门界,已不再安全了。
与此同时,各宗门派往彼岸之门驻守的人数又加了一倍,在铭古纪只过了不到五千年的情况下,便开启了预备与魔尊作战的程序——如果“彼岸门陷”的事情发生,第九纪年将会真真正正成为修真界最后的纪年。
在各方重压下,九重天外天不止将小秘境黎芳谷送与衍丹门,且境内总共三十五处大小秘境,全部无条件向衍丹门的弟子开放。
衍丹门所有弟子从前线撤回,闭关在衍丹门最大的炼丹阵中不分昼夜地炼制灵丹。
格物宗的弟子同样也被召回,全权负责符箓、阵法、法器等后勤补给。
凡间的居住密集区几乎每个城镇都有金丹期修士驻守。
其他宗门的精英弟子全部压上朱门界内的最前线,朱门界内每时每刻都至少有五百名修士在巡逻剿杀魔兽,分组依旧是五人,皆为不同门派,互相作战监督,但凡同伴有异,有监察玉作证,便可就地灭杀!
在白渡州,修真界各大宗门联合出动五十名化神期修士大动干戈,将被魔修占据的白渡城生生夺回,当攻破城门结界时,却发现白渡城内一名魔修也无。
所有人都是面沉如水。
魔尊还未觉醒,魔修便已经如此猖獗,竟敢将修真界玩弄于股掌之上!
收复后的白渡城没有人敢接管,谁也不敢保证里面有没有魔修做下的手脚,在各方的怒火下,这座瑰丽无比的城池刚重见天日,便被毁得一干二净。
四十五日后,万名金丹期修士的劳作下,一座名“立危”的城池建造完成。
城门牌匾刻曰:“君子立危墙之下,勇也!”
入城者,皆需在城门处领取禁魔石佩带,出城交还,以防魔修。
然而魔修却再无动静。
转眼便是一年。
今年的春来得有些晚,憋了许久才抽条的树芽嫩生生地洒着绿意,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疾风吹得摇曳生姿。
只见两道身影御剑而过。
已经恢复大半的玉文真君带着上次迟到的古逍一起来到立危城,他进了城门后,并没有先去内府接任务,而是敲开东街一处院落的门。
阵法波动,大门打开,一个红衣女修出来迎接。
玉文真君立刻问道:“紫蘅真君可有起色?”
斐红湄轻轻摇了摇头。
她侧过身,把玉文真君和古逍让进去。
进了门,便不再是院落模样,内里气息炎热逼人,地上流淌岩浆,不停有火焰从中跃出,天空烧着一团团赤色火云。
正中有一座法坛,法坛漆黑,阮琉蘅穿着她平时的衣衫,静静躺在上方。她脚边还有蜷成一团的娇娇,似乎也陷入沉睡。
“她为何醒不过来?”玉文真君皱了眉头,“可有缺少之物?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但凡能救她,刀山火海也去得。”
“师父被魔修吸食了大量血气,心神溃散、真火衰弱,导致璇玑花提前反噬,南淮神君已经用了秘法暂时抑制住,但师父已进了心魔境,如今只能用离火坛休养。”
“九重天外天有何说法?毕竟紫蘅与八重天姬无惆进了朱门界内,那姬无惆却没事人一般!”古逍不忿道。
斐红湄淡淡说道:“有监察玉记录,姬天君并无嫌疑,反而送了许多赔礼之物……”
玉文真君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与古逍一同出了院子。
古逍恨声道:“如果遇到那芮栖寻,一定将他碎尸万段。”但话一出口,才想起似乎戳到旁边玉文真君的伤疤,有些后悔地看了他一眼。
玉文真君却很平静,说道:“听说芮栖寻是紫蘅弟子的哥哥,这一段因果,恐怕有人比我还着急要了结。”
他出太和之前便听说,那芮栖迟得知紫蘅真君出事后,立刻发动所有助力,天涯海角地追杀芮栖寻。
又是一段冤孽。
而离火坛内,斐红湄又重新回到法坛旁边,牵起阮琉蘅的手放在脸上。
“师父真是让人操心啊……飞廉神君那边我还没办妥呢,你怎么能出事呢?栖迟疯了,可我不能疯,”斐红湄低低道,“那些伤害师父的人,我一个都饶不了!”
阮琉蘅的面上依旧很平静,只是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做着令人困扰的迷梦。
※※※※※※※※※※※※
“小姐!你又偷糖吃!再吃下去你的牙还没长够就要掉光了!”一个体型富态,面容明明很和蔼,此时却怒气冲冲的妇人扯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叫嚷道。
那小女孩眉清目秀,咬了咬嘴角,然后咧开缺了好几颗牙的嘴,露出讨好的笑容说道:“蒋妈妈不要生气,蘅儿也给你带糖了,蒋妈妈吃!”
小手攥着一把已经被手心热度捂得黏哒哒的牛轧糖,往蒋妈妈的嘴里塞。
蒋妈妈的心瞬间就融化了,她是小姐的乳母,其实是没有权利训斥小姐的,但她是将这女娃当亲闺女疼,要是不严厉点,那比她还溺爱小姐十倍的老爷夫人非将这可爱的小女孩娇宠坏了,更别提她那个把妹妹说的话当圣旨的兄长了。
看这一口小米粒般的牙,蒋妈妈心疼死了呦,端过一杯水来说道:“小姐漱口!”
那小女孩侧脸抬起转向她,娇娇喜喜地一笑,撒娇着说道:“蒋妈妈,我有没有说过,你唠叨的样子,越来越像我师父了。”
“师父?小姐你糊涂了吧,你哪有什么师父,快漱口……”
小女孩突然迷惑起来。
她为什么突然脱口而出提起师父,她明明没有师父的呀?
可是,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抬起脸,慢慢转向某个人,那样对他撒着娇,说出了这句话……
是什么时候呢,是向谁呢?
啊头好疼,记不起来了……
喂过水,蒋妈妈用帕子帮她擦干净小手,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午后大公子就要回来了,一会你也要去迎哥哥的,可是你看你,手又脏了,衣裳也要换过干净的,哎,倒是正好有一件新缝制的月白小裙……”
哦,小女孩记下了,老爷和夫人是我的爹娘,我还有个哥哥,真好。
这时有一个清朗的男子声传进院子里。
“蒋妈妈,不要训蘅儿了,她穿什么衣裳我都喜欢的,不必麻烦了,”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俊秀青年走了进来,“蘅儿,要不要跟哥哥去骑大马?”
小女孩转过头,惊讶地看着那青年。
“大师兄?”
☆、第42章 夜行:伴我豆蔻妆
“大师兄?”那青年失笑出声,“难道是蘅儿新想出来的游戏?可是比起大师兄这个称呼,我还是喜欢听蘅儿叫穆哥哥。”
“穆哥哥?”小女孩的记忆有点混乱,好像眼前的人对她而言,还有另一个有着非常意义的称呼。
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
温暖的手掌就这么托着她,像对待掌中珍宝一样轻柔。
“小没良心的,哥哥只出去才半年,你就忘了我了?是不是快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是阮家的幺女,我是你的大哥哥,你叫阮琉蘅,我叫阮穆。”阮穆看着她有些迷蒙的双眼,有些担心地对蒋妈妈说,“蘅儿这是怎么了?最近有不舒服吗?”
“并不曾啊,刚才还生龙活虎地偷糖吃,怕是见了哥哥太惊喜了。”
阮琉蘅呆呆看着他,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让人有些鼻子发酸。
“你这小东西忘性倒是大,一定是被爹娘关得狠了,要不要哥哥带你出去玩儿?”阮穆点点她的小鼻头,“你连哥哥都忘了,那还记不记得我院里的桃树?你不是最喜欢那桃花的香气吗?”
“好,穆哥哥带我去看桃花。”她连忙道。
“走喽!”阮穆把她举起来,迈开长腿一阵疯跑,阮琉蘅吹着春日微醺的风,一路咯咯地笑着。
浮光掠影间,一尊红尘美梦,慢慢漾开涟漪。
路过正堂门前,才有小厮追上来急忙叫道:“公子,老爷和夫人正在等你呢!”他才意犹未尽地将把阮琉蘅放下,整了整衣冠,带着她往正堂走去。
正堂的人并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显得很热闹。
一位身段婀娜的中年贵妇,手执团扇,正有些不耐烦地扇着,看到二人进来,笑着说道:“阿穆一回来,都不来见过爹娘,先去找妹妹,可是该打。”
她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脸部线条坚毅的男子,一双眉目中蕴含气势,看着便是常年位居人上的,此刻看向她,目光威严中透着慈爱。
只听那男子说:“最该打的还是蘅儿,你看她衣裳又皱了,定是又去哪里偷了糖。”
蒋妈妈这时也才跟着跑到主堂,气还没喘顺,就帮阮琉蘅解围道:“老爷,夫人,小姐……今日吃的甜食并不多。”
阮夫人徐徐起身,身边的丫鬟立刻扶上手臂。
“吃点甜食又有什么打紧,我怀蘅儿的时候便体弱,可不就亏待了这孩子,现在想吃些什么,你们还要训她。”她张开怀抱,“来,蘅儿,来娘这里。”
阮穆将她往前一送,阮琉蘅立刻便被搂入一个柔软且带着宜人香气的怀抱,四肢百骸无不舒服,她闭上眼睛。
这就是母亲的怀抱吗?
阮夫人捏了捏她的小脸,柔声对她说道:“可不是大家苛待你,甜食吃多不好,明日娘亲给你做桃酱,又香又甜,这个你倒是可以多吃些,断不可再胡乱吃糖……娘的心肝儿呀,等你一口牙长好了,你就是想泡在蜜罐里也使得……”
这世界上,竟有如此温柔的女性,搂住她便仿佛搂住了整个世界,温暖的体温从阮夫人身上传来,是被融化的糖一般甜蜜的味道,是三月初暖的春风……阮琉蘅小声地哭了出来。
曾经有那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子,她曾无数次想象过有爹娘疼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
是不是会在她吵着要糖葫芦的时候踌躇良久,才掏出一文钱,站在摊贩面前选了半天,终于挑上糖汁最多的那串,小心翼翼地摘下来递给她。
是不是会在蚊虫乱舞的夏夜,一边呢喃着童谣,一边打着蒲扇哄着那幼小的孩儿入睡。
是不是会在她面对狂吠的大狗时,明明心里也怕,却还挺身上前,哆哆嗦嗦拎起棍子,咻咻地挥舞着。
是不是会彻夜不眠,只为给她扎好一只比所有小伙伴手上都漂亮的纸鸢。
……
从低低抽泣,终于到嚎啕大哭,阮琉蘅抱着阮夫人的脖子不撒手,直哭得抽噎不已。
众人都有点慌,怎么见了哥哥之后就哭得如此凶?
见她哭得如此可怜,阮老爷便道:“蘅儿许是见哥哥太过高兴,你们兄妹也有一年多没见了,此次穆儿述职回来,便多呆两日吧。”
阮穆回道:“只怕不妥,毕竟圣上那边……”
阮夫人一边哄怀里的小姑娘,一边不悦道:“我倒是不知,凭我阮家的面子,便不许我儿子在京中多尽两天孝?”
阮穆皱眉道:“此次我回京接任两省巡察使,已是皇恩浩荡,父亲位居宰辅,正值百废待兴之时,权柄在握,容易给人口舌。更何况二叔还手握六十万镇北军驻守边疆,便是蘅儿也一出生便封了县主,这都不是好兆头。”
阮老爷亦点头道:“阮家已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可太张扬。”
阮夫人娇滴滴地一啐,说道:“那晚上老爷便去书房打铺盖吧,我要陪蘅儿。”
阮琉蘅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之后丫鬟穿梭,觥筹杯盏,她一直腻歪在阮夫人的怀里,由她喂,由她逗。
晚上阮夫人抱着她入睡,她似乎在睡梦里,才带着哭腔喊出来:“爹!娘!”
窗外月影摇曳,安稳如常。
阮穆第二日述职,第三日便收拾了行李车马。
临行时,阮琉蘅去阮穆的院子为他送行。
阮穆见她,便从身后拿出一柄紫色剑鞘的女子用短剑,交到阮琉蘅手上。
那剑很轻巧,但四五岁的小姑娘拿着还是有些吃力。
阮穆看着她带着好奇的眼神摆弄那柄小剑,突然蹲下来,大手一伸,柔和地托着她后脑,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道:“要好好的,保护自己,你……”
“你送她这等利器,就不怕蘅儿伤了自己吗?”阮夫人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阮穆起身,意味不明地向阮琉蘅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后来阮夫人还想要没收那柄小剑。
“女孩子家舞刀弄枪做什么,有爹娘保护你就够了,蘅儿不要怕,娘亲永远在你身边……”
但是被阮琉蘅哭闹着留了下来。
这之后她经常抚摸剑身,却从不曾抽出来过。
寒暑往来,阮老爷和阮穆越来越忙,就连阮夫人也似乎有了心事,陪伴她的时间越来越多。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族叔、世伯、文士经常往来。
主堂传来的声音也产生了很多变化。
从之前的高谈阔论,到低声叹气,再到窃窃私语。
阮琉蘅不懂得什么“民不聊生”,也不懂“天子无道”,更不明白什么“国之将亡”,她很少读书写字,更多的是与蒋妈妈学些女红,扑扑蝴蝶,偶尔擦拭那把紫色的剑。
因为太过无聊,她还养了一只名为“乖乖”的猫。
她时常抚摸着猫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阮琉蘅已有十三岁,少女的腰身初成,如嫩得一掐就出汁水的花瓣,出落得亭亭玉立,家中早已为她定好夫婿,是一位尚书家的二公子,为人谦和有礼,她曾遥遥看过一眼,容貌也是斯文俊朗,不逊于她的爹爹和兄长。
蒋妈妈极是欢喜,一边帮她绣嫁妆一边八卦道:“那南家公子可是个年少有为的香饽饽,而且是家中嫡子,上面也是嫡亲的哥哥,你嫁过去不用管中馈,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知道有多美……”
阮琉蘅木然地听着,这些事情,似乎离她极其遥远,而显得那么不真实。
“喵!”怀里的乖乖突然叫了一声,突然从她怀里窜出去,那尖利的爪子甚至还勾破了她的手指。
“这养不熟的野猫!”蒋妈妈啐道。
可阮琉蘅却从乖乖的眼睛里,看到了哀伤和恐惧。乖乖只看了她一眼,便跳上墙,头也不回地跑了。
之后便听到主堂方向传来了喝骂声。
“滚!滚出去,你们这些蛮人!”
“老爷!夫人!”
“快跑啊!蛮人进了京,要吃人啊!”
蒋妈妈慌忙跑过去合上小院的门,刚合上就被一把推开,她立刻吓得怪叫一声,晕了过去。
是浑身鲜血的阮夫人!
此时阮夫人不再绫罗绸缎,而是穿着一身白色战铠,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一把捞起阮琉蘅。
“剑呢!穆儿给你的剑呢!”
阮琉蘅一下子慌了,急忙扑向床铺,从枕头边拿出那柄小剑。
阮夫人不再多言,把她连剑一起抱起来,出门便使出飞檐走壁的本领,疾驰到隔壁院子的一处厢房,进去之后找到暗门,把阮琉蘅推了进去。
阮夫人一身杀气和血腥气,她看着已经呆住的阮琉蘅道:“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过了三日,如果没人来救你,便生死由命,自己逃吧!”
“娘!别不要蘅儿,娘亲!”阮琉蘅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臂,哭着说道。
阮夫人怔怔看着阮琉蘅。
“我到底是错了……只想着你是个女儿家,什么都不关心也是正常,如今大厦将倾,却只有你独力承担了……为娘,对不住你!”
说罢关上暗格,头也不回地走了。
暗格里有食物和清水,阮琉蘅抱着小剑,哭累了便睡,老老实实地在里面躲了三日后,才决定出来看看状况。
出了厢房的门,才发现正是黄昏,她小心地走着,可是没走几步,脚下便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
她低头一看,是一截人的手臂。
阮琉蘅并不害怕,但她开始奔跑!
很快她便跑遍了整座阮宅——遍地残骸,无一活人!
她拖着一路被磕碰无数次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边,呕吐了足足半个时辰。
再抬眼看天,已是月上柳梢头。
她再次回到阮宅,在那些肢体中挑挑拣拣,拼拼凑凑出了阮夫人、阮老爷还有蒋妈妈的尸体。
少女手里只有那柄小剑,她清理出一块地方,用剑鞘吃力地刨着土。
阮琉蘅的眼睛里没有泪,动作也逐渐机械,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机器。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个家在她无所事事的时光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风雨?她竟全然不知……
心中好恨,可我在恨什么?我是在恨自己吗?
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她才木然地看着来人。
是面容悲悯的阮穆。
——亦或是,穆锦先。
他一把拎起阮琉蘅。
“剑,从来都不是这样用的。”他握着她的手,帮她从短小的紫色剑鞘中抽出一把寒光三尺的利剑。
“剑,不是去帮你埋葬亲人,而是为你守护亲人!”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阮琉蘅这才伏在穆锦先的怀里大哭出来,“如果从来不曾得到,失去时就不会难过……我,心里好难过……”
穆锦先把包裹着她握剑的手,声音低沉道:“蘅儿,你太弱了,如果你拥有我这样的力量,就不会失去所爱之人。”
巨大的力量充盈了少女的身体,她满眼是泪地看着自己的手被穆锦先举起,手上的剑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朝着周围用力一挥。
一股气旋从她脚下发散,“嘭”的一声席卷整个阮宅,乃至整个京城。
亭台楼阁、市井街巷、巍峨宫阙、碧水青山——全都在这一剑下化为尘土!
整个世界都便得空旷,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从不曾存在过,她与身后的男子一同站在这阮家废墟之上,眼睁睁地看着这强大到几乎能改天换地的力量。
我的世界,原来如此脆弱。我对他们的忽视,成了自酿的恶果。
想要,我想要这样的力量!我想拥有能守护一切的力量!
穆锦先的声音充满莫名的诱惑力,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蘅儿,你愿意跟我去修道学剑吗?”
阮琉蘅闭上眼睛,她双目再睁开时,已破除了幻境中所有的虚妄。
阮夫人的爱,阮宅的殇,生灵的死亡衰败,不过是一个心魔锁。
“我愿意。”
☆、第43章 夜行:并蒂花解语
仙人法术,腾云驾雾,又如坠入镜花海。
十三岁的阮琉蘅第一次看到太和山脉及十八峰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青翠看不到尽头的山脊在脚下绵延起伏,而空中居然能悬浮山峰,每个峰又是那样各具特色。
“它们不会掉下来吗?”
“不会,”穆锦先笑道,“太和山脉本就是远古奇景,非人力所能成,也非人力所能败。”
穆锦先一路带她往最大的主峰飞去,路上还遇到一些气质或冷峻、或飘逸、或洒脱的御剑修士,她好奇的打量他们,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英俊男子注意到她的目光,还伸出手指做了个鬼脸,吓了她一跳。
行至主峰,穆锦先才下了剑,带着阮琉蘅一步步走了上去,漫长的台阶后,才豁然开朗地见到一座雕梁画柱、器宇不凡的大殿。
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锦先回来了,唔,莫不是还给为师带了礼物?”
阮琉蘅生人见得少,听到男子的声音就是一怕,往后缩了缩。
穆锦先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大殿内里极是宽阔,不知用什么照明,整间厅堂极是明亮,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通身气势,正垂眸饮着茶。
然后徐徐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阮琉蘅心中一动,那双眼眸竟是碧蓝色的,漂亮清亮至极!
为什么如此熟悉,她微微呆呆地看着。
主位上的男子见她如此,皱了眉头道:“怎么是个如此小的孩子?”
右下首坐着一个少年,看到穆锦先进来,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师兄外出巡查十年,一路辛苦!”
“师父莫要作恶,吓到了小姑娘!”左下首坐着一个女子,她缓缓起身,看的却不是穆锦先,而是阮琉蘅。这女子也是个样貌颇美的,但起身走起路来总有种虎虎生风的感觉,只几步便走到阮琉蘅的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也不言语,只伸出一只手。
那手不似一般女子柔美,骨节有些粗大,却非常白皙。
女子手心向上,让她看好,突然翻下去再翻过来,指缝里便夹着一朵小花。
阮琉蘅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她哽哽咽咽地想唤一个人的名字,却怎么也唤不出来,只着急地看着那女子哭。
那女子也慌了,花也不顾了,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哄道:“怎么就哭了呢?这可是我刚学的戏法,唉,早知道就不用了。”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女子也这么说道,一样的反应,一样的说辞,一样的关切,一样的呵护……
那是我心中隐藏的伤疤。
“我喜欢,”阮琉蘅捧着那女子的脸,“我喜欢得紧,林画师姐。”
林画惊讶地道:“师父你看,这孩子为什么会知道我叫林画?为什么叫我师姐?这莫不是有仙缘?”
上方的沧海神君扶额道:“本座有你一个女徒弟还不怕麻烦么?”
穆锦先道:“这小姑娘灵根极佳,资质上等,师父再收一位关门弟子也使得。”
沧海神君眼睛只在阮琉蘅身上扫了一下,便道:“先记名吧,你们谁有时间先教她打筋骨,本座再做打算。”
“这孩子与我投缘,便由我来吧。”
不等穆锦先开口,林画却极快地应了下来,她掏出帕子给阮琉蘅擦擦脸,对她眨了眨眼。
阮琉蘅的头又有些昏沉沉……好像事情,原不该这样的。
※※※※※※※※※※※※
阮琉蘅与林画几乎形影不离。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如此喜欢这女子?她嘴里的很多笑话,都像是曾笑过一遍;她说出的话语,都像是听过无数次;她的一些细微的小动作,都像是曾经见过很多次。
从那大殿出来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穆锦先和其他人,都是林画带着她学习打坐、引气入体、修习功法、练习基本剑招……
甚至指引她的初潮,教她斩赤龙修炼法门。
林画本人有些男儿气,穿的衣服偏中性,却不厌其烦地帮她购买漂亮法衣,甚至还琢磨过要去季羽老祖那里为她求一件战铠。
林画堂堂元婴期修士,执掌灵端一峰,便是有好的丹药法器,也是源源不断地给阮琉蘅送去。
但凡阮琉蘅所求,无有不应。
但凡阮琉蘅所憎,无不损毁。
但凡阮琉蘅所爱,无所不能。
……
阮琉蘅所渴求的力量,在林画的全力支援下,逐渐长成羽翼。
可阮琉蘅心中仍有隐隐的不安。
她在灵端峰的桃花林中对着一具傀儡修习剑术,心神忽地一动,手中那把木剑砍在傀儡身上,顿时断成两截,下半截还拿在手里,上半截却飞了出去。
在半空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
“这木剑是月灵山胡檀木,有‘百年精钢木’之称,果然还不够结实,等师姐为你寻大乘法山的血棘木,那木头五千年才长一轮,想必能与你做练习剑。”林画看着手上的半截木剑,皱着眉头说道。
“我不要,”阮琉蘅嘟嘴,“再结实的木头有什么用,这傀儡本就是剑气才能损坏的法器,是蘅儿学艺不精。”
“蘅儿已经很努力了,”林画过来摸摸她的头,“你现在已练气大圆满,很快便能筑基,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无论什么,师姐都会为你寻来。”
阮琉蘅看着林画柔和的眉眼,本来有些撒欢的心,又是突然起了魔怔。
“蘅儿终于筑基了,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无论什么,师姐都会为你寻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断箭。
我想学阵法。
“我想学阵法。”
所以想要四象无韧石。
“但我什么都不想要,只要师姐好好的。”
很久以前,似乎有那么一个人,为了给她寻四象无韧石,与守护圣兽斗得遍体鳞伤,回来养了三年伤才好。她记的如此清楚。
我怎么能忍心你再冒险?
林画却道:“可是瞧不起师姐?本君堂堂元婴后期修士,你便是要星星,师姐也能为你摘下来!”
不,有什么不对……师姐为什么会是元婴期修士……
可她心里有什么声音在怂恿她说:元婴期修士为你跑腿,还有什么不知足,为了得到力量,你要抓住机会,那四象无韧石……
阮琉蘅甩甩头,突然问道:“师姐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此时已是双十年华模样,可林画依旧像对小姑娘一样捏捏她的脸,慢慢说道:“蘅儿不是想要力量吗?有了力量,你才能保护所爱之人、之物,你要强大起来,蘅儿,师姐能满足你的要求,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那么蘅儿,你是为了什么来太和?”
为了……得到力量,那可以改天换地的、可怕的力量。
“师姐,我想要四象无韧石铸的小剑,可以助我修炼阵法。”阮琉蘅拉着她的手,想到其中凶险,又有些担心,“你……带我一起去吧?”
“好,我们一起去。”
※※※※※※※※※※※※
太和派通常不允许金丹期修为以下的弟子下山,但有元婴修士带着的话,就可以网开一面,更何况还是灵端峰主林画真君。
虽然太和剑修毕生只修一剑,但法器可以有很多种,四象无韧石便是铸造法器的好材料,内含四象威力,无论是布阵还是破阵,都堪称极品。
但想寻来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四象无韧石都只生在四象山,又有护山圣兽守着,那圣兽虽然不是真正的远古圣兽,但已继承其血脉,所具有的神通也可与人修金丹期巅峰相媲美。
林画自持修为高深,即便面对四只五阶圣兽,也不在话下。
然而她却失算了一点。
本以为是金丹期巅峰的圣兽,居然是元婴期的修为。
林画一人独斗白虎、玄龟、苍龙三圣兽,而朱鸟则飞到她为阮琉蘅所布的结界上方,口吐烈火,灼烧那结界。
阮琉蘅虽是火灵根,但此时还未筑基,她被那火烤得衣衫尽被汗湿透,嘴里却焦渴难耐。
林画知道阮琉蘅撑不了多久,剑气寒光大盛,却不是攻击,而是勉强用来防御,人往朱鸟这边飞来。
可其他圣兽哪是省油的灯,见这女修士心神动摇,立刻变本加厉地使出神通,各种法术打了上来,直击得林画摇摇欲坠。
阮琉蘅看到林画为救自己陷入险境,心里已知道是自己为师姐带来了负累。
她咬咬牙,抽出一把匕首,横在脖子上道:“师姐,蘅儿不拖累你,你快逃!”
林画愣住了。她停下手中的剑,垂下头,低低说道:“是师姐没用,没有能力护住蘅儿,没有能力帮蘅儿拿到四象无韧石。”
“不,师姐!”阮琉蘅看到兽爪一掌拍向林画的后背。
林画却没有挣扎,她整个人都被白虎摁在爪下,只听得骨头被碾压的咯吱声。
“果然还是师姐太没用了,”林画依然垂着眼眸,说道,“我以为我能完全的宠爱你,帮你得到所有想得到的东西,但还是失败了,是师姐……对不起你。”
“我什么都不要!”阮琉蘅哭喊,“我要师姐一直陪着我!”
“但是!”林画突然抬起头,眼睛闪着诡异狂热的光芒,“你要变强!只有强大才能弥补所有的过错,所有的伤害!蘅儿,救我!救救我!”
白虎的口中放出风刃来,林画的身影已看不见。
阮琉蘅在结界里拼命捶打着。
师姐你等我,蘅儿来救你!
她心头一紧,喉头一缩,喷出一口热血!
那血在空中并不落下,而是变成一柄紫光流离的长剑,阮琉蘅伸手握住,立刻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遍布全身。
焰方吾剑!
她立刻将剑挥出,火光冲天,一切幻象皆破!
林画、圣兽、四象山……都不见了,不过又是一个心魔锁。
她手握焰方剑,孤零零地站在这荒地之上,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遮住了那滚滚而出的热泪。
我从此,不再任性,只求强大。
这样便不会再失去了。
☆、第44章 夜行:金兰玉生香
再醒来时,身上满是绷带,不能打坐,只能伏在床榻上,整个后背都是尖锐的疼。
只见床边有一个僮儿正在打着瞌睡,她伸出手,轻轻推他的胳膊。
那僮儿一下子惊醒,立刻道:“阮师叔醒了!”
“我想,喝水……”她嗓子干得几乎要冒火。
僮儿斟了一碗灵茶,递给她,看她喝下之后,立刻便回道:“我去叫穆师叔来!”
不一会,穆锦先便急匆匆走进来,未等她开口说话,便喂了她一颗丹药。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一招之差败于月泽之手,必定心存不甘。”穆锦先握着她的手,一丝灵力探入,检查她的经脉,“其实问题在于,你们都是不服输的人,只不过一个掌剑之位,却拼死相争,此等意气,才是最要不得的。”
阮琉蘅一愣。
她什么时候输给过月泽?无论是曾经筑基期战于朱雀廷掌剑擂台,亦或是剑庐祭典的剑域战,阮琉蘅从未输过。
一道清神决打入灵台,她便又有些迷惑。屋子里的清神香烟波袅袅,如嗅浮生醉里香,如入烟雨半日梦。
“师兄,我……还是太弱了。”
“无妨,你只是道心还浅,等金丹期下山历练后,相信你会领悟人间红尘事,在剑道上更上一层楼。”
“我会努力的。”她乖巧地点点头。
穆锦先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那一身伤,又带着些不明情绪地说道:“蘅儿,其实……输了也没什么不好,比起输,更可怕的,是一直在赢,赢到你都受不起的胜利时,才最危险。”
“可是师兄,为什么会有受不起的胜利?什么样的胜利才会这样?”
“等你真正变强的时候,自然会懂。”
※※※※※※※※※※※※
阮琉蘅与月泽——朱雀廷的一代双骄,在朱雀廷掌剑争锋之后,其声誉终于达到了一个高峰。数万年来,多少惊才绝艳的太和弟子都曾自朱雀廷崛起,但一代同期两位天才,且还是一男一女,其热度又比其他人高出数倍。
而阮琉蘅对这些赞誉完全的冷处理也使得多少长辈高看她一眼,月泽是个心性冷漠的,且是男弟子,但女弟子能做到不虚荣不高调,着实精彩。
经过一场大败后的阮琉蘅也没有萎靡不振的迹象,甚至比别人更努力更刻苦的修炼。她与月泽都是同期标杆,被这两位修炼狂人带动得整个朱雀廷都处于你追我赶的良性修炼氛围中。
这一期的太和弟子,也被称为“黄金一代”,后来大多人都成为十八峰中顶梁人物。
养好伤之后,恰逢大秘境琉璃洞天开放,阮琉蘅理所当然地成为入秘境探宝的人选之一。
筑基期的大秘境人选在修真界里相当有讲究,对很多修士来说,探宝并不是最主要的——但凡得到进入大秘境名额的修士,有几个头上没有长辈罩着?谁缺那几样宝贝?
修真界的规定,炼气期弟子不得出山门,只有修为达到筑基期,弟子才可以在宗门的派遣下前往秘境探宝,直至金丹期,才允许下山历练。
因此筑基期是各大宗门的弟子第一次遇到外宗门弟子的机会,在这个时候交下的朋友,往往能成为一生肝胆相照的良友。
但各大宗门同样也不排斥散修入内,因为真正见血的争夺才会让弟子成长。
筑基期秘境的机会,既难得,又危险。
阮琉蘅便是在大秘境琉璃洞天中结识了衍丹门弟子南淮,随后又在九重天外天仙境小情山结识了鸿英,沂山黑水窟结识了复寥等人。
直到最晚一个结丹的复寥出关,四人便约定一同在郑国边界的一处城镇见面,一同去往金丹期大秘境烈神渊。
因离着秘境开放还有一个月,几人便商量好了一路步行,顺着路线领略凡尘风光,也算是涤荡心神。
都是五大山门的弟子,内里规矩极严,在山中宗门关得狠了,一出去连银子铜钱的兑价都不知道,闹了无数笑话。
南淮帮富商除妖,却不想被富商家的待嫁女儿相中,差点在临行前夜饮了搀料的酒,若非他出身衍丹门善识别各种药剂,几乎被人家强行送洞房;
鸿英去给书生驱魅,没想到反而是那书生贪恋美色,一见她貌美便起了邪念,哭着求着要跟她走,鸿英气得一脚踹破了那色胚的脾脏,还要求南淮去救治;
复寥替村子除田地里捣乱的妖兽,那妖兽认得万兽观的修士,拉了一个山头的妖兽要拜在万兽观门下,吓得复寥落荒而逃,那一群妖兽还追了好几十里路;
而阮琉蘅则帮过小孩子捡过纸鸢、劝过吵架的夫妻、帮为水源打起来的村民,甚至还给做不动农活的老农疏过水田……
不一而足,却是内里欢畅。
直到他们行到一处村庄,发现村人要拿童男童女去祭古神,说那神明乃上古神余演转世,每五年送入一对童男童女,便可以保佑村子年年行大运,不受灾害。
“怎么可能,古神早就陨落在彼岸之门,若有转世,也当有济世情怀,怎会在此地讨要童男童女,一定是妖物!”鸿英性子直爽,直接与村长说。
村长却摇摇头,说道:“我等小民都见过古神威力,更何况儿女送去服侍古神,那是荣耀啊!说不定也能变成飞天入地的修士来给爹娘报恩。”
“老丈倒是说说,那古神有什么威力?”南淮问道。
“能化云雾、能入人睡梦、能遮天蔽日、能变出几十车的粮食!”那老村长笑眯眯地说道,“每次送过童男童女,村里人便会梦到他们穿着白衣裳,一直往天上飞,还有仙鹤寿鹿在旁,仙果仙花从天而降,是天大的福分啊!”
“那你们已按照这种方法送过多少童男童女?”
“且容老朽算来……”老村长掰了掰手指,再道,“可也有三百多年了,兴许是三百五十五年……”
“成了。”阮琉蘅看向其他人,“此等手段,确是邪修无误了,因为魔修想要祭品不会这么拐弯抹角,他们会直接屠戮整个村子。”
“还是应当观察下,这‘古神’盘亘在此地三百多年,却没有被往来修士消灭,可见是个有来路的。”复寥眉眼起了忧色。
南淮点点头,转向那老村长又问道:“可曾有外地人问起这古神?他们后来如何了?”
老村长嘿嘿一笑道:“可不就是跟你们一样问东问西的,然后摆出救苦救难的样子,不是老朽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有日子不好好过,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啥?有好酒好菜,却还杞人忧天,岂不可笑?”
“你们可曾真的想过,被你们送去服侍古神的孩童,有没有好酒好菜?”阮琉蘅诘问道,“你还没说,那些询问的人都如何了?”
老村长便不悦地拂袖道:“我怎么知道,古神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几位不送!”
阮琉蘅不愿看这老村长的嘴脸,立刻起身出了农舍。
“几位道友,我欲去前方那‘古神’所在的齐运山,几位意下如何?”阮琉蘅直接问道。
自是不必说,虽然有危险,但此时南淮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鸿英和阮琉蘅虽然金丹初期,但鸿英出身扶摇山,斗法能力不弱,阮琉蘅更是剑修。而复寥虽然刚结丹出关,但他手下可御三只四阶灵兽,战斗力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弱。
腾云御剑的修士本领一使出来,倒是把那在门边窥探他们的老村长吓了个够呛,生怕自己惹了仙人。
※※※※※※※※※※※※
一入齐运山地界便感受到了阵法,阮琉蘅祭出四柄小剑,四象真火阵一处,鸿英立刻拿出一柄银白小伞,伞边皆缀着彩铃。
她转动伞柄,那彩铃无声,但阵法中的某一处却传来“咔嗒”一声。
复寥放出一只铜皮铁甲的黑色小兽。
“小树,上。”
黑色小兽咕的一声窜了进去,良久又咕咕两声,几个人便小心翼翼地进入阵内。
几个人都是各大秘境养出来的默契和谨慎,队形也变为阮琉蘅子在前,南淮居中,复寥居左,鸿英居右的阵型。
此时天还未暗,齐运山还是鸟语花香的样子,却一旦破了阵法,几人再入内,鼻子便嗅到了腥气,还有一种诡异的甜香,催人昏昏欲睡。
南淮发下丹药,几个人含在嘴里,苦涩的味道一激,心神都清明起来。
再深入,便看到累累白骨,整座山的腹地都已被掏空,形成一处巨大的山洞,其间漆黑一片,只传来一阵笑声。
复寥皱眉道:“这气息不对,小树说里面不止一个人的气息,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撤离,寻求附近宗门的支援。”
鸿英也道:“这山洞里还有一重阵法,却是乾元伞不好破的。”
“我刚收服了紫微真火,刚好用它一试!”阮琉蘅一路无趣,好不容易遇到强敌,剑修的热血便沸腾起来,手一张,一簇紫微真火猛烈跳跃,被四柄小剑带去山洞洞口。
只听得“轰”的一声,又是一重大阵被破!
可山洞内里依旧漆黑,阮琉蘅便欲进一步,却被南淮拉住。
“不可,要不还是复寥用小树去探探?”
复寥无法,只好唤出小树,他想了想,又换出一只翠绿的毛绒小兽。
他拍了拍两只的头道:“小树掩护小草,有危险及时回来。”
两只小兽圆滚滚地跑进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复寥心里一紧。
“小树和小草的气息皆无,不知生死。”
阮琉蘅心里一怒,她何尝怕过?持剑便冲了进去。
鸿英看着复寥和南淮,跺跺脚,只好也冲了进去。南淮和复寥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进去了。
……
之后的战斗极其惨烈,那山洞里果然不止一个邪修,而是一个由十名金丹期修士组成的小团体,他们的目标也不仅仅是山脚下的一处村庄,而是控制了数十个村庄。
送去的童男童女,长成后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当阮琉蘅把最后一个邪修的头颅斩下,面对她的却是一整个山洞的尸体。
除了她,所有人都死了。
南淮被扒开的丹药袋滚出一地金灿灿的丹药、鸿英的乾元伞被扯成碎片、复寥的小树小花小草都静静的趴着……
我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不顾一切的冲进去?为什么不能去请示支援?为什么要一意孤行?
我已经很强大了,爹、娘、师姐,你们看,我收服了火种排行第八的紫微真火,我精通阵法,我修炼出了焰方剑,我可以一人敌过他们五人……
可我的好友们,为什么依旧是这个下场?
我赢了……我赢了,我终于赢了一场我赢不起的战斗,可我为什么不开心?
阮琉蘅举起焰方剑,炙热的火冲刷着剑身,她用力一挥,眼前的山洞、村庄、大地……全都消失不见,不过又是一个心魔锁。
她就这么立在半空中,周身空旷得只有风。
谁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第45章 夜行:天绅悬倒挂
“紫蘅真君!紫蘅真君!”
阮琉蘅脑子一恍惚,刚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此时被一唤才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着芩松正焦急地呼唤着。
“何事?”
“朱门界已破,大营正在求援,长宁神君命我召紫蘅真君前去大营!”
阮琉蘅身影轻微摇晃了一下,她一把抓住芩松问道:“你说什么?朱门界怎么会破?有长宁神君有南淮神君,我太和十位弟子,营地足足三百元婴修士,为什么会破!”
芩松沉痛说道:“朱门界内有魔兽再次发动进攻,而与此同时,朱门界外却有足足有上千名魔修助攻,可支援却还需至少三日,师祖命我来接替你防御坎位哨所,大营那里更需要你的剑域!”
阮琉蘅二话不说,立刻御剑腾空,向朱门界外的大营飞去。
飞到一半就感受到一股剑域之力,抬头望去,天地分蓝黑二层,望不到尽头的钢筋铁骨壁垒,将方圆万里皆纳入其中。
这是长宁神君的“君子域”!
雄浑的剑意漫天纵横,如流星划破天际,巨石不断从空中陨落,砸向地面上不断涌过来的魔兽,还有数个面容惨白的魔修正掐诀放出法术击碎巨石。
剑域内所有修士都陷入苦战,而远方,是闪着微弱的光芒,已千疮百孔的朱门界!
长宁神君一个人站在剑域中央,暴起的灵力吹动他白色长袍,露出劲瘦的手臂,握着一柄银白巨剑平举在身侧。
他眉心神通印记血红,已经到了在用精血催动的地步,而另一只手还不断掐诀,每完成一道法诀,那苍蓝的天空上便印下一个法阵,而地面同时形成相应结界,将魔修困杀在内。
阮琉蘅全速御剑,堪堪飞到长宁神君身边时,他终于放下举着巨剑的手臂,而后用力一挥,将“君子诺”刺向地面。
轰然一声巨响!
以长宁神君为中心,剑域内地表全部崩离,向内塌陷,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仿佛是地底的巨兽在翻滚,将魔兽全部吞进漆黑的深渊!
阮琉蘅只觉得眼前一黑,突然袭来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将她吸入地心。
“君子之道者,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阮琉蘅与剑域内所有修士都被长宁神君以结界术救起。
“正为上,伐恶道。”魔修们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长宁神君的本命神通。几个化神期修为的魔修率先飞上半空,立刻以魔气引来更多的魔兽。
“正我,正人,正世,正天地。”长宁神君的眉心愈发鲜艳,他咳出一口血。
“以君子之正,灭尽浮世不义人!”他拔出“君子诺”,再也无须控制的剑意暴虐起来,长宁神君腾身而起,一道白影掠过天地,那几个正在兴风作浪的魔修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似乎灵力流转不畅。
其中一个魔修缓缓低下头,才发现腹部以下的躯干,都已经消失不见。
“内……内剑域……”另一个魔修惊恐地说道,随后他腰间喷出一股血箭,分成两截落了下去。
长宁神君一口气斩杀三十五人,他抬起头,看着朱门界内不断涌出的魔兽,忍不住咳了起来。
握着“君子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包裹着阮琉蘅的结界便飞到他面前。
“朱门界,要沦陷了。”长宁神君的语气意外地冷静。
“师祖,放我出去与你一同战斗!”阮琉蘅焰方剑已出鞘。
“我叫你过来,却是为了别的。”他轻声道,“如今有一件任务,我思来想去,目前尚存的太和弟子中,只有你最适合,不知你愿意否?”
阮琉蘅灵台光芒闪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宁神君似乎也曾如此嘱托过她,那时候……朱门界固若金汤,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平和的笑意,她……她要去做什么?
“弟子愿意!”
他侧过头,轻轻咳了两声,说道:“回太和去吧。”
“不!师祖!弟子绝不临阵脱逃!弟子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阮琉蘅如闻晴天霹雳,有些慌乱地说道。
“你胡说些什么?”长宁神君动了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可他的脸依然是苍白的,失去了应有的血色,眉心的神通印也暗淡了下来。
“回太和!活下去!朱门界已经守不住了,我要把能保存下来的力量尽量保存下来,你明白吗!你是太和弟子,牺牲从来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撑起这天下!明白吗!”长宁神君厉声道。
“我该怎么办?长宁师祖,我该怎么办?”阮琉蘅已经不知道输赢到底意味着什么,也已经不知道纵然有元婴期的力量,她还能做些什么,更无法想象,朱门界沦陷后,这人间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紫蘅,去你最该去的战场吧。”长宁神君的手伸进那结界,摸了摸她的头道,“去守护你的宗门,替我,也替那些永不瞑目的太和弟子,去守护这修真界最后的脊梁!”
长宁神君转过头,不再看她,轻轻挥袖,载着阮琉蘅的结界便飞出了君子域。
她只来得及看上朱门界最后一眼,那道劲瘦的身影擎这那把银白巨剑,消失在朱门界内。
※※※※※※※※※※※※
硝烟四起,阮琉蘅的面前时不时地飞过惊慌的散修,也有面容压抑的宗门弟子成群结队地往某处飞去。
每个人都无暇顾及对方,一派乱世景象,阳光暗沉,整个天空弥漫着末日气息,厚重的云层映着某一处乍起的光芒,那是一个个在与魔修顽强抗衡的修士。
阮琉蘅没有去相助,她越飞越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又遇到一队三十多人的金丹期小队,那领头的修士突然喊道:“前辈可是太和剑修?”
阮琉蘅停下来,看着对方面露不忍,心头咯噔一下。
“道友还是别回太和的好,我听长辈说,太和的护山大阵昨日便已经破了……”那修士倒是好心,还在继续劝她。
阮琉蘅只听得“护山大阵破了”,便脑袋“嗡”的一声,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指尖刺破,一滴精血抹于额上,焰方剑受精血催动,霎时便提升了一倍速度,向太和山脉疾驰而去!
……
太和对阮琉蘅来说,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家”。
而是一个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的精神支柱。
同时,也是这天下修士的精神信仰。
还是,这人间最后的脊梁!
数万年间,只要有太和剑修在,疑难问题无不迎刃而解,三尺青锋之下,护的是人间沃土,斩的是魔妄妖邪!
身披万仞,孤胆碎甲。
丹心尘土,败绩何尝?
没有人会想到终有一天,再热的血也不能感动上天,再利的剑也不能破开这魔障,再坚定的意志也无法阻挡强大的魔心。
当阮琉蘅冲入太和山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永远在朝阳下巍峨耸立的太和主峰被一道魔气撞裂了山峰,随后又是几道魔气冲去,那巨大的主峰再也无法悬浮,慢慢歪倒了庞然身躯,向下方的太和山脉坠下。
而原本悬空的太和十八峰,此时已去了大半,剩下的山峰上魔气缭绕,里面还传来零星微弱的剑意。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正飞在太和上空,他身后的魔气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洞,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看着主峰坠落,那人似乎非常愉悦,虽然看不到脸孔,但那罩帽下的嘴角微微上翘,手上又是几道魔气向着其他诸峰飞去。
阮琉蘅目中赤火,举起焰方剑,脚下“八荒离火”剑域起,一轮紫色日珥自她后背爆出,已是内外剑域全开,冲了过去!
“小小元婴,也敢在本尊面前耀武扬威?”
阮琉蘅一惊,随后想到朱门界破,彼岸之门势必随之陷落,魔尊觉醒已成定势,这太和,必然就是魔尊的第一个战场。
因为那预言是“太和剑修,彼岸门陷”!
她一剑挥去喝问:“你是太和弟子,你到底是谁!”
“本尊是谁并不重要,”几道魔气挡下阮琉蘅的攻势,魔尊像猫逗老鼠一般戏耍着阮琉蘅,缓缓道,“太和覆灭,本尊便是天下主宰。”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向下一抓,一座十八层楼阁从下方飞了上来,那魔尊手上魔气一拧,将高楼搅成碎片,其中放出巨大的气旋,无数被太和玄武楼镇压的罪犯从其中小世界内放出,看到魔尊便跪下俯首听命。
“去杀吧,杀光那些太和剑修,本尊要这天下再也没有太和剑修的存在!”魔尊一挥袖,那些人便四散杀去。
他又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与魔气缠斗的阮琉蘅。
“你们这些太和剑修真是让人困扰,杀不完,打不死的样子,看得叫本尊恶心。”那魔尊有伸手向天,大量魔气从他掌心涌出,像一张巨网,覆盖大片天空,然后他收指,轻轻一抓。
阮琉蘅的剑域瞬间被吸进他的掌心,毁灭得一干二净!
她被剑域反噬,吐出一口鲜血,还想御起内剑域,随后被魔气禁锢了双手,整个人吊在半空中。
“灵端峰主,人称‘太和桃花’,紫蘅真君,好不威风,可却是个蠢货,”魔尊飞到她面前,“既然蠢到来送死,那本尊就成全你好了。”
他的手上凝聚出一把黑色魔剑,抵上阮琉蘅的胸口。
“你背叛了宗门,叛宗者,可杀!”阮琉蘅轻蔑地啐道,眉心神通一闪,四柄小剑齐出,斩向魔尊。
却被那柄魔剑截住,碾为尘土。
“本来还想怜香惜玉一番,不过你可……”魔尊有些轻浮地在她耳边说道,“真让人倒尽胃口!”
他伸出手掌,更多的魔气肆虐而出,剩余的山峰也被一一击落,曾经震荡人心的太和剑庐在山脉下发出悲伤的颤动声,却被魔尊一掌魔气掼下去,轰然爆炸。
“不要!”阮琉蘅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哀鸣。
那柄黑色魔剑高高举起,正要斩下。
一个同样黑衣、戴着木制面具的女子突然出现,手握一把未出鞘的长剑,挽了一个剑花,一道凛然剑意磅礴而出!
太和山脉,魔尊,十八峰,太和弟子,那些魔修……全都不见了。朱门界破、太和覆灭,不过又是一个心魔锁。
阮琉蘅却没有醒过来,她双眼看向苍天,不再问天,不再问心。
她已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像一朵枯萎的花,蜷起了伤痕累累的花瓣。
☆、第46章 夜行:黯夜彷徨
漫长的乡路上,穿着青色宫装的女子孑然一身,慢慢向前走着。
有拿着糖葫芦的小姑娘唱着儿歌从她身边蹦蹦跳跳走过。
“难得好武艺,两手空空,道心毁,逃不过邪能压正……”
有颤巍巍的老妪迎面而来。
“这女娃,一股血气,刀光剑影,一生不安呐……”
有年轻的小夫妻,男的牵着驴,女的坐在驴背,看着她,女的抿嘴一笑。
“这位姐姐好煞气,不知谁能收服得去。”
有一群扛着农具的壮汉,看见她,远远避开。
“强人当道,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来!快躲躲!”
有官老爷乘着双人小轿,掀开帘子吹胡子瞪眼地喝斥。
“见了本官,还敢目中无人,我看你是眼睛长到天上去,早晚要撞南墙!”
阮琉蘅穿过他们虚幻的身影,一脸木然,心中绞痛。
后来她开始奔跑,穿过田野,树林,草地,山峦……直到她看到云雾中的太和山脉,便御剑飞行。
然而飞了无数个昼夜,她都没能接近那山脉一丝一毫。
阮琉蘅颓然地靠坐在一株大树下,抱紧了手中的焰方剑,像一个无家可归,却已身心俱疲的旅人。
天色将晚,一盏红色宫灯从远方而来,慢慢地接近她,行动有香,暖中带媚。
阮琉蘅眯眼打量对方,是一位身形绰约,很有一点烟视媚行味道的黑衣女子。
与阮琉蘅只簪桃花的朴素相比,这女子虽是一身黑衣,却是华贵异常、花样精美的锦缎,头上发髻缀着品味不俗的几样首饰,身上无一不精致,就连手上拎着的红色宫灯也是雕龙画凤,品相雅致。
可这女子却偏偏带着一个木制面具,整个人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蘅娘,”那黑衣女子开口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回我的宗门,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女子笑起来,说道:“那你坐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啊,不如随我来,先饱腹驱寒,歇歇身子才好。”
“可是,”阮琉蘅抬头看向她,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子俯下身,拉过她的手,柔声说道:“有几个人会不知道太和阮琉蘅?剑庐祭典三战成名,朱门界大战力压群魔,又在彼岸之门破了魔修阴谋,你难道不知,‘太和桃花’战绩彪炳,为修真界立下大功,是多少人的梦想?”
“我……不知道。”
“怎么会?”她似乎很惊讶,将阮琉蘅拉起来后,凑近她,一股令人迷醉的芳香传来,“这不是蘅娘最喜欢的吗?”
“不,”她挣脱黑衣女子的手,“我不喜欢,这不是我要的,你是谁?”
面具下传来轻笑声,女子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么,你要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吗?”
“我要天下太平,我要太和……”
“行了行了,又是那么一套,烦不烦?放松点,你们啊……总是像一只亢奋的小兽,动不动就叫起来。”女子打断她,“至于我,你可以唤我阿园。”
“阿园姑娘,对不起,我还是要回太和的。”阮琉蘅祭起焰方剑,便要上去。
“阮宅,林画,齐运山,魔尊……”那女子缓缓道出几个词,“你还回什么太和呢?你的太和,已经亡了啊。”
阮琉蘅此时已经完全混乱,她停下来,看着阿园,一步步往后退。
一道道心魔锁,一关关生死情。
啪!啪!啪!啪!
全部打开了。
那些悲伤、哀痛全部涌上心头,阮琉蘅几乎站不住脚,她扶住旁边的大树,用力喘起来。
看她如此痛苦,阿园放下红色宫灯,过去拢住她的身体,一边看着她痛苦无助的模样,一边缓缓抚摸她瞬间布满泪痕的脸。
“是真是假,都依你,是非是过,也都依你,只要这强大的力量在这具身体里,你便是战无不胜的太和阮琉蘅,”阿园催眠般的声音,缓缓道来,“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心即是世界,蘅娘,随心所欲,才是真我本色!”
“不,”阮琉蘅强忍着心口剧烈的疼痛说道,“修真之心,心中唯有正道一途,怎可随心?你到底是谁!”
“哎呀,你这人,太固执太无趣,浪费了多少让人羡慕的好机会,”阿园握着她的手,让她摸上自己的面具,“满口冠冕堂皇,谁知道内里怎么想,人心啊,可是最腌臜的烂泥塘。”
“你莫要危言耸听……嘶……”她疼得说不出话来。
“疼吧,蘅娘,”阿园把她的手放在面具边缘,“没有我帮你分担,你连这样的痛苦都快承受不起了,为什么不肯好好面对自己的内心呢?”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握在一起,阿园带着她慢慢揭开自己的面具。
冷清清一个美人。
那面具下的脸,竟然与阮琉蘅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笑起来,那笑容的弧度、角度都一模一样,只可惜……
“心魔。”阮琉蘅是苦涩的笑。
“蘅娘。”阿园是魅惑的笑。
※※※※※※※※※※※※
心魔是什么?
对修士来说,心魔是晋阶的最大难题,一旦抗不过心魔关,如林画,至今沉睡在波月坛,再严重些的,直接便身殒道消。
但心魔却不仅仅只有在晋阶的时候出现,它无形无质,抽象、费解、无常;它非善非恶,却能直指人心中最不愿示人的一面。
修士修行,讲究去伪存真,人性中的负面情绪和劣性,都被他们以修炼法门压抑、转化、消解。
但人性又岂是能完全消灭的?
在某个你脆弱的时候,它便悄然滋长,缠在你的心头,诱惑你失去控制,若干年修行,顷刻摧毁。
所以心魔的反噬,一旦催发,便是十分凶险。修士们为了不让自己的道心出现漏洞,极信因果。
夏家先祖救过阮琉蘅,穆锦先便帮阮琉蘅承了这份情,留下信香以便日后报恩;而阮琉蘅也曾因担心生心魔而去救夏承玄,甚至不惜在体内种下璇玑花。
在他们的眼中,能吸食人心血的璇玑花也抵不上心魔的危险。
如今这心魔衍生出的另一个自己,就活生生的站在眼前,阮琉蘅的心,恐怕已快到了一触既溃的地步。
……
阿园轻轻点了一下阮琉蘅的眉心,她的疼痛便减弱了不少,只皱着眉看着阿园:“你待如何?”
看着阮琉蘅如临大敌的模样,阿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蘅娘一心修道,渴望自己变强,难道不知道自己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吗?”
“你一路追求力量,行事一往无前,做那天下人眼中的女英雄,不正是因为你最害怕的便是——失去。”
“失去亲人、失去同门、失去好友、失去门派。”
“你的冷漠、你的任性、你的自大、你的依托。”
“心有魔债,该如何做?你不是无数次问过答案吗?而我,便是你的答案啊。”
“我要——把这些都握在手里!我要——让这天下皆臣服!我要——血手断余孽!我要——”
阿园红唇轻启,贝齿莹润,语气危险而癫狂。
“做那些你不敢做的事……”
阮琉蘅只觉得一阵恍惚,眼前场景已经变幻为一处秘境中的悬崖,修士记忆力极好,她立刻想起这是琉璃洞天的般若崖。
山崖边的枯树下,还是筑基修士模样的南淮正盘腿打坐,面色绯红,而他身边,一个黑衣女子如蛇一般,绕着他的身子,攀上他的肩膀,充满诱惑的双唇凑在那白玉般的脖颈,柔柔呼一团暖和和的春气。
那是与阮琉蘅容貌一模一样的阿园,她神态妖媚,将一只手探进南淮的衣领,缓慢下行,另一只手拉着南淮颤抖的手,放在腰间,轻声道:“疼呀,道友需得为我治伤,那内里的伤,又疼,又麻,又痒……”
极美的腰线伏下,那柔媚的、极尽臣服的姿态,是无声的邀请,是放浪的寻欢。
阮琉蘅被激得一口鲜血喷出,她已是怒急,随后才发现自己被阿园关在那盏红色的宫灯里,她竟像那灯芯中的火焰一样,整个人布满了火焰。
“不知羞耻!”阮琉蘅运转灵力,却发现召不出焰方剑,甚至四柄元神小剑也毫无反应。
阿园慵懒地躺倒在南淮的臂弯,看着她大笑:“蘅娘,莫要急,还有好看的。”
阮琉蘅眼前又是一模糊,发现宫灯外又是一处秘境,几个修士闷声发足狂奔,而他们身后的阿园手持焰方剑,眉间一股煞气,一挥手,四柄小剑齐出,将方圆十里罩在其中,随后焰方剑从手中飞出,斩下那几个修士的头颅。
阿园走上前,挨个摘下那些人腰间的储物袋,抹去神识之后,又查探了一番,终于满意地掂了掂。
“蘅娘,你的日子不知道多清苦,可你看,只要你装作柔弱,自有人送上门来给你送钱,还不受天道责罚,你说说,谁会跟灵石过不去呢?”
然后她收起小剑,用那些人的血在自己肩膀做出伤口的样子,而腰间那几个修士的储物袋还随着腰肢晃动。
阮琉蘅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我宁可清苦一辈子,也不要沾血的灵石!”她刺破手指,在宫灯壁上画着阵法,身体几乎完全用不出灵力,只能以元神定住阵眼,喝道,“破!”
那宫灯却完好无损。
再一望去,阿园已经来到了太和,在进入主峰议事厅之前,向宫灯内的阮琉蘅抛了个媚眼。
“蘅娘,别白费力了,你破不出这宫灯。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自相矛盾,焉有互相角力之理?哈哈!”
☆、第47章 夜行:谁将云鬓理
“你要对太和做什么!”
阮琉蘅破阵不成,却用了大量元神之力,此刻有些虚弱。但她是心志何等坚强之人,立刻打坐恢复,以期下一次冲破壁垒。
“蘅娘囿于元婴期,压制修为,迟迟不愿冲击化神期,单纯是因为元神缺失一角吗?”阿园将手掌举起,掌心向天,“不,蘅娘啊,你失去十三岁前所有记忆,所以你没有凡人该有的情感,你没有大多凡人应有的体验,你根本就不具备冲击化神期的心性!可我呢,却没有这个障碍。我是心魔!修心,有什么好?心魔不还是如期而至?修性,有什么用?不能随心所欲有还有何人生乐趣?”
主峰天空破开云层,一道光芒直直照进阿园白嫩的掌心,她身周的灵力气旋突起,逐渐变成强大的灵气风暴。
阮琉蘅在宫灯里震惊。
“你在冲击化神期?”
阿园在风暴漩涡中眯起眼睛,引来的灵气洗刷着她的经脉,她丹田内的元婴垂眸肃立,一团模糊的元神虚影在那小小元婴后逐渐凝聚成型。
元神虚影不同于元婴,元婴与修士本身无异,但元神却代表修士的神通,阿园的元神样貌与她一样,但却是个浑身燃着紫微真火的火灵!
当那元神睁开双眼,天空骤然响起一声炸雷!
“轰!”
一道紫色劫雷劈下!
“蘅娘,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做!”
又一道劫雷劈下!
“你得不到的力量,我手到擒来!”
最后一道劫雷劈下!
“你护不住的一切,我来护!”
四方祥云积涌,阿园化神终成!
仙乐缥缈,阮琉蘅看着她只脚步微动,便使出化神修士的瞬移神通,进入太和议事厅。
太和的议事厅里,季羽、真宝二位大乘期老祖,剑阁长老,太和十八峰峰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意,看着阿园走到主位沧海神君的面前。
“吾徒紫蘅,化神大成,道心端持,可堪重任!”沧海神君起身,“如今授你太和掌门之位,为太和第二十六位执剑人,愿你护佑宗门,得证大道!”
“恭贺紫蘅神君!”众人齐声道。
“从今以后,人间跪拜,各宗门朝贡,如有不臣者,满门屠绝!如有叛逆者,送入玄武楼!”阿园端坐在太和主位,极强势说道。
而她的这一声宣告,从太和传出,很快便会震动整个修真界!
……
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阮琉蘅没办法不动容。
她对力量的渴望,竟已经强烈到这样的地步?
宫灯的灯壁不断变换场景,像走马灯一样旋转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
阮琉蘅身上燃烧的火忽明忽暗,这宫灯竟然将她当成灯芯,在燃烧着她的元神之力。她整个人有些昏沉沉,似乎觉得一切都不重要,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呆着,已是舒服至极。
身上的担子都卸去,她睡了又睡,又不知道来来回回醒了多少次,才发现灯壁已经停下,透出外面明媚的阳光,阮琉蘅撑着身子挪过去,才发现已是到了九重天外天的界门。
那界门号称“通天门”,是用修真界属性最稳定的涂山石建造,立于中土北方白沙之地,整座门高百丈,门外十里白沙,门内便是人间仙境九重天外天。
而此时,阿园带着数千太和弟子以及各大宗门弟子,飞在通天门外的白沙之上。
“犯我太和者,便是在九霄之上,我亦能一剑灭之!”
“杀!”
无数弟子冲进通天门,漫天的战火自仙境燃起,里面无数修士奔逃,被长期富庶生活滋养的百姓们缩在一个个小结界里簌簌发抖。
是了,那句话,她不是也曾在剑庐祭典上说过?
曾经战意满满的口号,现在已经变为现实了。
阿园已经是化神期巅峰的修为,剑域全开,紫色火光耀满天际。三重天的天君贺流渊在她手下撑不过几个回合便吐血倒地,那曾经挑衅过她的贺秋和几个弟子拼死护在贺流渊身边。
七重天的谢启神君面容灰败地握着一面女子的铜镜,上面斑斑血迹,而后一柄不知名的长剑刺穿了他的心窝。
八重天姬无惆不复曾经俊逸,浑身鲜血地向阿园飞过来。
“请紫蘅神君手下留情!罪人只在我,求你放过其他人!”他不惜下跪乞怜,这堂堂天君终于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姬天君,”阿园用剑尖抬起他的下巴,眼睛却看向宫灯里的阮琉蘅,“斩草,除根。”
“这九重天外天的资源你们享用了世世代代,现如今,也该交出来了!”
阮琉蘅气得发抖,她一拳一拳捶在灯壁上。
“强盗!”她低声呼喝,“阿园!我太和剑修怎能沦为强盗!你够了,停手吧!”
“蘅娘就是太迂腐。修道之人讲究的就是法侣财地,我太和不缺法诀,也不缺同伴,这财和地却是少不了的,待我拿下九重天外天,玄铁矿脉岂不是应有尽有?谁还敢为难我太和峰主?”阿园嚣张地笑着,“你便乖乖的睡着吧!”
……
力量,使人疯狂。
第一重心魔锁,我的冷漠,害我失去亲人。
第二重心魔锁,我的任性,让我失去林画师姐。
第三重心魔锁,我的自大,失去了我的至交好友。
第四重心魔锁,我的恐惧,眼睁睁看着太和覆灭。
而你,阿园,你便是第五重心魔锁,当我怀疑自我时,我将失去最后的立足根本。
阮琉蘅缓缓站起身,她战意重燃,一扫颓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已不同。
“大梦谁先觉?一剑试便知!”她眉心闪过一道紫色光芒。
素手向天一招,焰方剑握在手中,剑芒大盛,那红色宫灯瞬间炸裂。阮琉蘅迈出坚定一步,看向阿园。
“解锁的时候到了,阿园。”
宫灯外已不不再是通天门,所有的修士都消失了,只是一片空旷的荒野,不过又是一个心魔锁。可阮琉蘅已不再迷茫,她剑指阿园,力量慢慢回到体内。
如枯竭的河床得到大雨的滋润,如岸边锦鲤跃回池塘……两千五百年修炼得来的修为和灵力,尽数回归!
“我之心魔境,你能逆我?”阿园脸部有些扭曲地说道。
“阿园,你的境地,如此荒芜。我永远不会沦落至此。”阮琉蘅缓缓道,“你死我亡,来战吧!”
阿园也不废话了,她手中黑色焰方剑一抖,黑炎大盛,带着杀气向阮琉蘅斩来。
两把火焰不同的焰方剑战在一起,力量不相上下,阮琉蘅祭出四柄小剑,阿园也随之祭出。
谁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有什么战斗是比战胜自己更难?
八柄小剑各自擎起阵法,阵中套阵,术中有术,重叠在一起的心莲剑火阵一紫一黑,双阵互相压制,阵中火焰翻腾,两种颜色的火浪不停对撞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天高无云,却映得灿烂异常!
阵法斗得不相上下,交战的二人又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掐诀。
双重剑域起!
紫火绚丽,黑炎厚重,剑意交织,不住有火焰从天际划落。
下一秒,阮琉蘅和阿园同时开启内剑域,招招致命地向对方攻去!
两人皆是快攻,不为别的,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快攻最容易诱使对方出现破绽,只要抓住一瞬间的破绽,就可以决定战局的走向。
逆转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剑修三尺身前绝对剑域,规则之力,只出一剑便能一击必杀!
可两人却已经不知道出了多少剑,拼了多少招。谁也不能放松神经,她们熟悉对方的每一招每一式,在机械的拆招中,在势均力敌的对抗中——
所拼的已经完全是意志了。
“蘅娘何必呢?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没有心魔了吗?”阿园战了许久,但语气丝毫不带疲惫之意,而是轻快地说道,“你呀,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吧?”
阮琉蘅一声不吭,继续快攻,甚至在阿园出声后,她的剑招更狠更凶险!
阿园剑上的压力骤增,她却面色不改,继续说道:“你在丹平城种下璇玑花,可曾想过教导你长大的师兄?你在剑庐祭典上勉强自己强挑贺秋,可曾想过为你承担一切的师父?你在决定去彼岸之门前,可曾想过红湄和栖迟?你在大营中与姬无惆周旋,可曾想过南淮道友?你在朱门界内与芮栖寻不惜死斗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关心你的所有人?”
“怕因果,因为你软弱;怕战败,因为你骄傲;怕寿限,因为你无能;怕连累宗门,因为你需要依托——甚至你不怕死,是因为你才是最恐惧失去的那一个!”
阮琉蘅被她说得面容煞白,咬着牙苦苦撑着。
阿园却在此时突然停下来,数道剑意阻挡住阮琉蘅的攻势。
“蘅娘,”她伸出手,“你看我手上的是什么?”
她莹白如玉的手掌中,一粒平凡无奇的圆形石头静静躺在那里。
阮琉蘅瞬间变了脸色。
那是砺剑石!
☆、第48章 夜行:归来夏家郎
阮琉蘅无法分清这砺剑石究竟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
心魔幻境,可虚可实,亦真亦假,除非心魔锁出,心魔境破,否则在心魔境里的人很难察觉到现实真假。所以当修士晋阶时,通常在闭关地布下数道阵法,或请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护法。
她的心智一瞬间有些溃散,而后便是巨大的恐惧袭来。
是真?是假?
“蘅娘是不是在偷偷运行天演术推演这砺剑石的真假?”阿园笑道,“很简单,我把那小徒弟放出来不就好了。”
十年磨剑未完成,一旦放出会功亏一篑!
“阿园,不要!”
阿园实力与她不相上下,战胜阮琉蘅很难,但阻上一阻却是轻而易举。又是几道剑意拦下,只见阿园默念法诀,手掐剑指点在那砺剑石上。
光芒闪过,一个遍体鳞伤的高大少年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半截长剑,非常警觉地横在身前。
他好像刚经历了极为惨烈的厮杀,后背起伏,嘴里还喘着粗气。身上的太和弟子服也折腾得不成样子,甚至腰侧不知道被什么利器破了法衣禁制,割出长长一道口子。
看到阿园,仍旧以为是阮琉蘅,脸上先是一喜,然后便转为不耐烦。
夏承玄站起身,扭过头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把我放出来?小爷还没杀够呢!”
阿园不语,笑盈盈地看着他身后。
夏承玄多敏感的人,立刻意识到不对,他转过身子,看到另一个阮琉蘅正震惊地看着他。
当啷一声,他手上的半截剑,掉在地上。
阮琉蘅立刻出手,囚风阵剑影重重,刚进入夏承玄身前一尺便被阿园用剑挡了回去。再一回身,阿园的剑便架在夏承玄的脖子上。
阮琉蘅心里在喊:假的,假的,这是心魔境!
而眼睛却告诉她:这是真的,那样鲜活真实的少年,是真的!
她放出元神,元神却收集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心魔幻境,本就是连元神都可以欺骗的东西。如果不是阿园自己暴露身份,她也不会知道那是心魔。
可又有什么用!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握紧手中的剑。
“蘅娘好狠的心,竟到此时,还不求我?”
“求你无用。”阮琉蘅的手开始颤抖。
“这就不对了,你不努力,怎么知道不行呢?就算明明知道我在耍你,也要博一个心理安慰才对,不是么?”
阿园架在夏承玄脖子上的剑又提了一提。
而夏承玄也终于看出问题所在,他意识到自己成为两个阮琉蘅之间角力的牺牲品,这个地位让他看上去有些不满。
“谁回答我都好,我就一个问题,是不是不死不休?”他吊儿郎当的问出这一句。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阿园依旧看着阮琉蘅,而阮琉蘅还在心中千百次的推演心魔境,根本无暇顾及夏承玄的问题。
夏承玄忽地一笑,看着阮琉蘅说道:“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那朵花儿?”
然后他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在阮琉蘅面容突地失色之时,将头轻轻往前一送。
焰方是何等锋利的剑,夏承玄的脖子上从左至右,出现一道红色的细痕,而后那细痕瞬间崩开,血喷涌而出。
少年高壮的身体倒了下去。
阿园将焰方剑举起来,那剑身雪白,滴血不沾,却刚刚断送了一条年轻的性命。
“蘅娘,你所护的,又死了一个。”
这句话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阮琉蘅看着夏承玄的尸体,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哀痛,再到悲绝……一个个亲人,全都被她害死了,事到如今,她竟然就连徒儿都保不住。
罢了,罢了,还要死多少人?还要如何磨她的心?不关生死,也不关情仇,罪人,便该有应有的惩罚……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向上勾起。
剑域里天地烧成一片,不知从何而起的紫色火焰铺天盖地,从火中诞生两只巨大火鸟,口吐紫微真火,将整个世界烧成一片火海。
再也分不清天地,看不到时间的尽头。
混沌一团烈火,吞噬一切。
阮琉蘅再睁开眼睛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带着疯狂的意味,她一步步走向阿园,伸手抓向阿园。
阿园并不闪避,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当阮琉蘅抓到阿园的肩膀,焰方剑下一秒便捅穿她的身体,可仿佛还不够,阮琉蘅把剑拔了出来,又狠狠地刺进去。
阿园的身体被屠戮得像个筛子,可她还是很安静,一反曾经的嚣张和得意。
“蘅娘,自戕的感觉,是不是很痛快?”
“蘅娘,你很快,就会跟我一样了。”
最后一剑下去,阿园的身体早已经重新化为虚无——她本就是阮琉蘅自心中而起的心魔。
阿园已无存在的必要,因为,阮琉蘅已经濒临入魔!
她嘴角还是癫狂的笑意,人在火中放声大笑。
我修什么道?无用。
我修什么剑?废物。
她看着手中的焰方剑,伸直手臂,将它高高举起,而后随手挽出一个剑花,将剑尖反对着自己的丹田。
我自来自去,血债尽偿!
手上用力,那剑尖刺破皮肤,再徐徐而入,将要碰触到丹田内元婴之时——
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剑身!
有温热的呼吸在耳边,另一只手抓着她持剑的手。
身后有人好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断断续续地说道。
“别总是命悬一线给我看啊……爷有几个心脏也不够你吓的。再烧下去,我可真撑不住了!”
这熟悉的腔调和语气,阮琉蘅浑身一震,心神再度受到冲击,立刻收剑回身。
眼前人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
那是熟悉的轮廓,和陌生的气质。
似乎只一夕之间,他长大了。
不再是少年模样,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成年男子。他头发束在脑后,身形更魁伟,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黑色精英弟子服,一双越发深邃的眼睛正看着她。
心魔?现实?无论是死去的少年还是归来的青年,对阮琉蘅来说,真假已不重要。在毁掉阿园的同时,她经历心魔境后的全部信仰都濒临崩塌,对自我怀疑已经达到顶点的阮琉蘅终于疯魔。
夏承玄看到阮琉蘅有些魔怔的眼神,心中震惊。
“我来接你回去!”他伸手想拉住阮琉蘅,却被她轻身避开了。
阮琉蘅只看了他一眼,随后便默默转身,大步而去。
“酒来!”既然不许我死,便随心所欲吧。
一坛老酒入手,阮琉蘅把它高高举起,美酒入喉,一饮而尽。
酒坛抛出,她双袖震动,脚下腾起青云梯,而那青云梯上,是风景依旧的灵端峰。
生无故乡,死有归塚,也是快哉!
灵端峰的桃花灼灼其华,还如记忆中漂亮。
她不言不语,穿过桃花林,纵身一跃,飞上那潭边青石,满身疲惫地坐了下来。
她头上的发髻早就在与阿园打斗时候散开,簪着的那枝桃花也在战火中消失,长发缎子般倾泻而下,白衣太和战袍,反而更像一位迷路人间的仙子。
夏承玄也跟着跳了上去,站在她旁边。
“修道如暗夜独行,茫茫然只此一身。我破了虚妄,你已经死了,即使回来找我,也无妨,我已不在意。”
夏承玄心头一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低下身,看着她道:“你信死的,却不信活的?”
“我无有不信,信伤我;我不信无有,无伤我。”阮琉蘅魔魔怔怔道。
爷是疯了才要跟你谈玄——夏承玄凶性一下子给挑了起来。他在砺剑石里被关了十年,出来难道就为看这女人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看这心魔境,一手握住她下颌,一手掐出法诀。
“既然你认为是与我的因果,那么便痛痛快快了结吧!”掌心中慢慢凝聚起冰霜之气,他低声喝道,“一元初始,开!”
自桃花潭边始,灵端峰为中心,心魔境万里冰封,全部被白雪冰霜覆盖。一根冰刺从夏承玄掌心而起,随后冰刺砰然碎成无数冰晶,携带巨大灵力形成一条冰带只盘旋上云霄!
当冰带碰触到云层,强大的寒意将云层冻住,随后为之蔓延开来——心魔境中的一切全都静止下来。
一股寒凉突然袭上心头,阮琉蘅一怔,这股冷意恰到好处地压住她心渐起的魔火,令人舒服至极。
“我不管你有什么心结,也不想问你在这心魔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夏承玄依旧扣着她下颌,坚定说着,“我只知道既然你手中还有剑,一定还未曾放弃!”
她从不离身的焰方在旁边响起一阵剑鸣。
“若我是心魔,你当斩我;若这天地是心魔,你当如何?悲苦不已,自怨自艾下去,还是一剑破障,重回人间?”他问道,随后伸出手,一枝不知被他藏在哪里的桃花出现在掌心,七寸来长的光洁枝干顶端,挺翘着两朵盛放的桃花,随后他催动体内雪山冰种之力,那桃花枝便被一层层的冰霜凝结,像是镀上一层透明的琉璃,冰晶将桃花枝完全包裹起来,花朵娇艳的外表晶莹剔透,泛着纯净的光。
阮琉蘅静静接过桃花枝,将长发挽起,把那璀璨的桃花枝簪在发髻上。
她看着夏承玄。
入魔因为他,醒来也是因为他。
这因果,真是一个死结。
“十年磨一剑,你与我,皆磨成一把粹心之剑,为师很高兴。”她缓缓道。
她握起焰方剑,看着已经被夏承玄用体内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封印封死的心魔境,剑一抖,明艳的紫微真火重新布满剑身。
焰方剑在空中挥出一个利落的半圆,那火光便从剑尖而发,飞上天际,霎时便扩散开来,当紫微真火与冰雪相碰,整片天空绽开一条巨大裂缝。
点点光明从那裂缝挥洒下来,那是人间的气息。
“修道如暗夜独行,茫茫然只此一身。然此身似铁骨,心似琉璃,我阮琉蘅在此求证,手中焰方,永无业障!”
☆、第49章 洞仙歌:翩翩玉树临
太和派大乘期巅峰修为的季羽元君,他年龄已不可考,知道的人也是讳莫如深的样子,盖因为这位铭古纪修真界最顶尖的修士,是一位极讲究的男子,认为在公布年龄是一件非常“不浪漫”的事。
“在下一直觉得,爱与年纪无关,而只关乎风月。”
太和的无名峰上,秋叶红枫如痴如醉,只为才子佳人。扶摇山四大护法之一的水央歌颊飞娇粉,被季羽元君揽着柔软的腰肢,身若无骨,哪有叱咤修真界的化神期修士之骠勇——她腰间那只玲珑可爱的白玉小葫芦装着大半北海水,一滴便可以淹没一座城。
季羽元君英俊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年轮的刻印,只觉得还是那凡间的贵公子,翩翩青年貌。他像是催眠般对水央歌说出上面那句话时,深情而凝重,仿佛对着的便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元君大人定是在哄央歌,谁不知道元君大人的嘴堪比赫萝木产的蜜糖,一点都信不得。”水央歌年纪着实不大,还不到六千岁,在季羽元君面前,完全是嫩花一朵。
且美艳如狐,那双媚里带煞的丹凤眼微微一眯,便是勾人的利刃,杀伤力颇大。
季羽元君偏偏就好这一口,两人都是风月老手,过招之间,心弦不动,但情意已先发。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师祖,锦先神君有请。”
季羽元君笑容不改,说道:“让他候着。”然后柔情似水地拉起水央歌的手。
“师祖,锦先神君说水护法的两位前任道侣已经在拍护山大阵了。”
两只狐狸的尾巴瞬间僵直。
“水仙子既有俗事,在下只好忍痛送别了。”季羽元君依旧含情脉脉地道。
水央歌也是面不改色,依旧笑着春风,躬身行礼道:“让元君大人笑话了,如有缘,再续旧约。”
“在下对水仙子爱慕之心不改,还望仙子也怜惜相思之苦。”
水央歌云淡风轻一笑,行了两步,又停下,欲说还羞地道:“也请元君大人不要忘记小女子所托,那天水锦,就拜托大人了。”
季羽元君微微颔首。
人走后,一个飘忽如影子的十二岁上下少年出现在季羽元君身后,跪地禀报道:“紫蘅真君垂危。”
季羽元君收了笑容,眉头只皱了皱,心中便已经演算了无数次,推断因果,最后终于长叹一声,只道:“心魔入魂?”
“是,长宁神君已压制不住了。”
“阿辽,你随我来。”
季羽元君掐剑指,向着太和山脉万里长空轻轻一挥,一道长虹划过天际,那天便撕裂出一个黑洞,内里灵气扭曲,明显是罡风猛烈导致的空间扭曲。
那名叫阿辽的少年倒吸一口气,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大乘期修士的神通,季羽元君毫不费力的施展斩裂空间的神技,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剑意之威力足可以撕裂空间,却无一点外泄,甚至旁边枫树下的松鼠还在若无其事地嗑着松果。
季羽元君御起一道剑气,拎着还在咋舌不已的少年,大步跨入那空间裂隙。
阿辽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听到无数怪叫,下一瞬便听到热闹的叫卖声。
“六品防御灵符只要九十八块灵石,道友不来一张防身吗?保证连太和的剑修都近不了您的身!”一个热情的散修正在兜售他的灵符箓。
季羽元君长衫广袖,十分有礼貌地避开那凑上来的散修,说道:“如果道友见到这样没用的剑修,劳烦记下名字来,告之太和无名峰,定有人送上万枚灵石答谢。”
那散修先是一愣,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喉咙哽了一声,随后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季羽元君有些困扰地看着那晕倒的散修,而此时阿辽终于反应过来,悄声说:“师祖,紫蘅真君还等着您呐。”
之后眼前又是一阵缭乱,人已经在一处小院落中,那院落的守护阵法竟是连个动静都没发出,便被季羽元君破了去。
但是屋子里的人却是察觉到了。
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说道:“恕弟子不能出坛恭迎师祖。”
季羽元君直接进了离火坛,才看到长宁神君的“君子诺”已经出鞘,而离火坛内竟然已经翻天覆地!
※※※※※※※※※※※※
正中离火坛上的人影已被黑雾缭绕,看不清本来模样,远远望去像是一个黑色的巨茧,正一起一收的脉动着。而离火坛内的天地已完全颠倒,火云托着法坛,脚下一片虚无,黑漆漆的土地在原本天空的位置,不住落下流火。
君子长剑,重剑无锋,悬浮在半空压制法坛上的黑色巨茧,长宁神君掐诀而立,竟是一刻不停地为那巨茧输入灵力。
红衣斐红湄一脸惨白地看着黑色巨茧,手中怒花剑挽出一个个剑花,去抗衡那不断侵蚀离火坛的魔气。
长宁神君回头看着季羽元君,沉声道:“弟子也只能勉强压制住禁魔石,如果紫蘅就地入魔,禁魔石的法阵必定会爆炸,届时……便会无法收场。”
“本座听说她这十年来都还算稳定,为何突然如此?”季羽元君问道。
“心魔境内,万事皆有可能,如入梦境,无论多高修为的修士,就算看破心魔,恐怕也有无法面对的内心。”
季羽元君又看向斐红湄,说道:“你可知,斜月三星*之危险?如有人入另一人的心魔境,生死便全不由自己,皆在心魔境的掌握之中。”
斜月三星*是禁术,正是因为其危险性,而且能入对方心魔境,必定是对方心怀牵挂之人,越是亲近,成功率便越高。目前符合身份的,除了远在太和主持大局的穆锦先和闭生死关的沧海神君,便是阮琉蘅的三个亲传弟子。
发疯追杀芮栖寻的芮栖迟和砺剑石中修炼“十年磨一剑”的夏承玄都来不及,只有斐红湄是当仁不让的首选。
她坚定地看着季羽元君道:“请师祖助弟子!”
季羽元君也不再啰嗦,他年少时习得此术,也是为了救自己最重要的人,他完全能理解斐红湄不计生死的想法。
当下道:“阿辽,布阵!”
那如影子般的少年身如魅影,踩着火云在离火坛中闪动,布下一处处阵旗。
季羽元君清声说道:“待阵法完成,听本座令,长宁撤去剑制,红湄入心魔境,需知心魔境有排斥力,如一入不成,不可再试,否则惊动心魔,你会有被吞噬神识的危险。”
斐红湄面色不改,应下。
当阿辽布阵完成,季羽神君来到黑色巨茧前方,浑身散发着浑厚的剑意,他张口说出一个音。
音无声。
长宁神君和斐红湄只觉得这个音晦涩难懂,不知其意,不知其形,不知其声,不知其神。
但离火坛内的天地都仿佛有了感知,轰隆隆炸雷声起,天地便重新旋转。
季羽元君的面容不复玩世不恭,而变得凝重,他闭了闭眼,又张口说出一个音。
长宁神君心头一震,他凝神去听,这个音仿佛是心声,是心情,是心绪,是千丝百结,不可触摸,不可听,不可解,但他居然懂了那么一点点。
那个音似乎代表“定”。
天地大定!土地在下,苍穹在上。到了大乘巅峰,离渡劫期只有一步的季羽元君,竟然有定天地,撼乾坤的威能!
可他受天道制约也更严重,即便有这样的神通,在离火坛这样一个人为小世界里施展,也已经是他的极限。
一旦超出天道守恒,在人间施展此神通,只怕瞬间便会有雷劫降下。
那黑色巨茧周围一直脉动不停的黑雾,也终于静了下来。
季羽元君右手掐剑指,那修长的手指,慢慢抬起,带着剑的气息和郑重,轻轻点上他的眉心。
长叹一声,再说出最后一个音。
却是所有人都听懂了。
“涅”。
音一落下,长宁神君瞬间召回“君子诺”。
斐红湄不动,但她的神识已经被硬生生抽了出去,下一刻便进入黑暗,只听到阮琉蘅模糊的声音在说着什么。
似乎极痛苦,又极嚣张……
“阿园,不要!”
斐红湄只听到这一声,便感觉神识剧烈的疼痛。
凡人无法想象神识之痛,或许如同有人在撕扯你的大脑,或许如同有利剪啄破心脏……而斐红湄在这一瞬间却只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她发出不堪忍受的尖叫声,下一秒便感觉到手上握着怒花剑,立刻便要凭本能挥出,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下。
“失败了。”季羽元君说道,他一手按在斐红湄的剑上,一手探入黑色巨茧中。
长宁神君上前道:“弟子愿一试。”
季羽元君摇摇头,说道:“你修为太高,她受不住的。”
斐红湄这才反应过来,她提剑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我去找栖迟!”
季羽元君依旧摇头。
“她没那么多时间了,只怕心魔已入魂,立时成魔。”
斐红湄绝望了,长宁神君也默然不语。
就在此时,季羽元君似乎发现了什么——
一道白光从黑色巨茧中飞出,锐意的剑气横空而出,一个浑身煞气,满面血污的高大青年从中而来。
他衣衫褴褛,但目光清明,而且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咳出一口鲜血,坚定说道:
“我来!”
☆、第50章 洞仙歌:皎皎绕君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物都可以欺骗大脑。
比如梦境、比如幻术、比如甜言蜜语……比如习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习惯都算不上好。
最危险的一种习惯,就是杀戮。
夏承玄背靠着一棵苍柏,手上的长剑血迹斑斑,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蜿蜒留下一道血迹,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残月红如血。
他的气息很轻,因为在漫长的战斗中,他知道那些幻化出的修士对人的气息极其敏感,一旦缠上,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而且最近很不安定,他摸了摸储物袋里所剩无几的伤药,皱了皱眉。
不知道阮琉蘅在外面如何,自从那次在砺剑石里感受到璇玑花血脉的召唤,他便感觉自己与阮琉蘅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
即便他人在芥子空间里,也能感受到阮琉蘅的神识波动,当她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时,这处由她供给的空间也会变得不稳定——那些灵力幻化出的修士会陷入狂暴状态,攻击力高得可怕。
那次之后,他已不知在砺剑石里杀了多久,一开始他还努力在装丹药的小瓶上记录时间,想着出去见她的日子。但三年后,小瓶刻满了记号,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记录,而他也没有那种迫切出去的渴求了。
他似乎逐渐沦为一个杀戮机器。
凭借本能的挥剑、斩杀、制敌,他所面对的敌人也越来越实力强悍,每每九死一生之后,他都会想起阮琉蘅。
既然他还在砺剑石里“磨剑”,那么她应该还活着。
对于步步经营的夏承玄来说,这个总是把自己陷于必死境地的女人实在蠢得可以,甚至有些无法理解。
可这又能怎样,只要大家都活着,总有能见面的一天。
他笑了笑,一滴露水打在他的头上,夏承玄便灵巧地窜了出去,像一只捕食中的猎豹。
他必须更加小心,因为最近的敌人十分古怪,他们并不狂暴,而是充满了一股邪恶之气。
他们的表情不再是淡漠,而是愈发嗜血。
夏承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只能更小心地对付敌人,习惯性的杀戮让他始终保持警惕——
所以他躲过了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
那陨石的直径足足有三丈,哪怕他反应再慢上一秒,就会被这巨石砸中。
夏承玄并没有跑,反而轻身跃上陨石,用手飞快擦了一下石头表面,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这处空间里,无一处不真实,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自然规律进行着。夜风的凉,露水的清,花儿的香,竹叶的利……
但是这块陨石,却没有任何自然的气息,与空气摩擦后产生的巨大火花燃烧后形成的灰烬,没有任何气味,用手一碰便消失不见。
他心头一紧,抬头看向暗沉的夜空。
陨石所对的正上方天空,似被什么捅破了一个窟窿,露出一层白色灵光的结界。
因为陨石而暴露方位后,夏承玄在竹林中只觉得远处一阵沙沙作响,随后便察觉到附近竹枝上至少停留了一百五十名以上的敌人。
夏承玄再次望了望天空。
然后他开始迅速地奔跑!
夏承玄面对强敌,从未逃跑过,而此时他却毫不犹豫地向前突破而去,当那些幻化出的修士意识到目标已经遁走时,又一颗陨石坠下!
大地再次发出轰鸣,而砺剑石的天空上,又出现一处更大的漏洞。
势不可挡般,陨石更密集地落下,整个空间几欲崩溃,而那些幻化出的修士如同疯魔了一般,开始互相残杀。
夏承玄身影飞快从他们身边掠过,甚至还从一名剑修手上夺走一柄墨绿色的长剑。
而后他看着天空,纵身跃起,跳上一颗还在半空中的陨石,然后脚不停歇,又是向上一纵,再跃上另一颗下坠的陨石。
未到筑基期的他依旧还不会御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接近那濒临崩溃的砺剑石边缘。
心中没有任何迟疑,即便神识感受不到,但依附于阮琉蘅的砺剑石崩溃,那么她本人也一定到了生死关头。
“我放弃!我放弃!你能听到吗?我放弃!”
可没有人回应他,夏承玄一边靠近天空,一边放出一道剑意。
那剑意如凛冬袭来,寒光直上云霄,斩在那白色灵光结界上,却不起一丝波澜。
“与它的主人一样,都是顽固的人啊。”停下无谓呼喊的夏承玄喃喃自语,手掌凝出一团寒气,那是逐渐被他炼化完全的雪山冰种之力,因冰灵根修士最擅结界,在白虎堂听过几次结界课的夏承玄,在这十年中,有意识地将它练成了拥有结界之力的灵物。
与阮琉蘅的紫微真火一样,擅立,也擅破!
他手指含霜,一边纵跃,一边将雪山冰种之力灌满那柄墨绿色的长剑。
一寸寸冰霜附上,手指过处,再不见长剑本来颜色,而是成为一把名副其实的冰剑。这也是因为夏承玄尚无本命剑,才摸索着使用的法门。
冰霜之剑成后,他也跃到几乎可伸手触摸天空的位置。
脚下是杀声阵阵的大地,夏承玄手抚星辰,右手持剑,向着那白色灵光结界挥出冷冽骄狂的一道剑意!
※※※※※※※※※※※※
当夏承玄破开砺剑石的时候,恍惚听到外面有人在说着什么……
失败了……她受不住的……找栖迟……她没那么多时间了……
结界的罡风带着撕裂的疼痛,但是远远比不上心头的这一记重击!
这女人真是足够蠢,她怎么又变成这样?不管有多少人为她保驾护航,有多少人为她牵挂,却总是挣扎在垂死线上,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将她推上风尖浪口。
不过,想她死的话,先过爷这一关吧!
他跳出砺剑石,看着眼前的季羽元君、长宁神君和师姐斐红湄,咳出一口血道:
“我来!”
斐红湄狂热地回头看着季羽元君道:“师父有救了!师祖,还可以再试一次斜月三星*!”
季羽元君道:“你的修为,勉强可以算是练气期大圆满,但却太低,如果进入元婴期修士的心魔境……立时便会神识崩溃,甚至有可能魂飞魄散。”
夏承玄看了一眼那魔气暴涨的巨茧,冷声道:“我信她!”
“少主不可!”灵兽袋里窜出一只白绒绒的小狐狸,落地后急忙扑到他腿旁边,扯着他靴筒道,“你还有复兴大业不可忘,怎么能置生死于不顾?”
“我又不会死,说点吉利话!”夏承玄把小狐狸丢开。
季羽元君并不理会,只看着夏承玄道:“你若同意,本座便做法。”
还未等夏承玄开口,夏凉便哭唧唧道:“我堂堂青丘狐君,连点尊严都没有了,我才不要告诉你我有破解心魔境的法子,叫你凶我!”
夏承玄把他一把抓过来,实在挤不出柔和的表情,只能好声好气地哄道:“凉君你用了五千年修为后,倒是越发返幼,这女修你难道不知?是我夏承玄的恩人,若是不救她,我欠的因果却要找谁还?误了修炼大业,岂不是与凉君事与愿违?”
夏凉有点哀怨地看着他道:“你在砺剑石十年,我便在灵兽袋里隔绝音信十年,少主无良心,哄我!又是哄我!”
夏承玄心里又急又气又发作不得,他看向斐红湄求救。
斐红湄袅娜走过来,轻轻抱起夏凉,摊平了小狐狸的四肢,在它脖子处一边瘙痒一边道:“原来这就是凉君大人,果然……还请凉君感念我等心中焦虑,救我师父一命罢。”
夏凉原本也是借机撒娇,轻重缓急还是晓得的,何况美人抚弄得的确惬意,一扫他憋闷十年的阴霾,当下便道:“严格说来,那心魔境也是一处结界,只是结界在修士神魂中,才不易以外力破除。但是嘛,少主却可以。”
斐红湄非常合作地把手移到小狐狸柔软的腹皮处,问道:“请问凉君,当用何法破解?”
夏凉的狐狸眼看着夏承玄,一字一句道:“第一重封印,以雪山冰种之力,封锁心魔境。”
夏承玄与夏凉心神相通,一经点拨,立刻便知道如何做,说道:“请季羽老祖助我!”
夏凉正舒服,于是又道:“你若以血再次浇灌璇玑花,入心魔境便能减少阻碍,毕竟我看那璇玑花,如不是被强行压制住……也已快侵入她的心神了,你与璇玑花血脉相融合,而璇玑花又与此女修心神相缠,所以心魔境不能阻你。”
夏承玄长剑一甩,剖开心头取血,滴入黑色巨茧中。
只听得里面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然后沉寂下来。夏承玄服下一颗丹药,向季羽元君点了点头。
季羽元君是何等的眼力,将这些都看在眼底,仿佛想起了什么,有些唏嘘,又有些怜悯地看着夏承玄道:“人间痴儿女,无关风月,只系一心。”
说罢,没等夏承玄反应过来,便伸手凌空一握,将他的神识抽出,以玄妙之法灌入阮琉蘅的心魔境中。
※※※※※※※※※※※※
夏承玄并没有像斐红湄一样受到神识撕裂之痛。
似乎极漫长的黑暗过后,他便看到满目的紫色火焰,那是他所熟悉的女子的光芒,炙热而带有吸引力,那是十年未曾见的模样,他心中已经溢满的思念,不知道是情?是爱?是亲?是依恋?
还是那可怕的习惯?
他手掌凝出雪山冰种的纯粹冰力,白色的霜雪环绕在身周,小心翼翼地走入那团火焰的世界。
夏承玄孤身一人从砺剑石破结界而出,再入元婴期修士之心魔境,无有畏惧,心中却涌上淡而晦涩的情结。
因为在那哀莫大于心死,充满绝望的世界里,有他珍惜的女人,正一个人孤零零地陷入与自己的战斗。
不死不休。
☆、第51章 洞仙歌:犹迷沙场雾
立危城经过十年不断经营,规模虽不如曾经的白渡城,却也逐渐繁茂,南部一条商贩林立的大街,被称为“经纬街”,不分昼夜,不分修为高低,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道友,小店赔本买卖,您看好了,这玉人屏可不是一般的幻象,那是真的能给您铺床叠被的精灵,三百岁才卖八百灵石,您觉得亏吗?亏吗?”
“道友,再加三百灵石,这阵盘就归你了!”
“道友看这件法衣,穿在你身边这位仙子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这仙女下凡,直比扶摇山的四护法,太和派的粉桃花啊!”
……
突然居住区的东街方向冲天而起一道紫火剑意,那剑意触到护城阵法,被格物宗奇门殿长老骆寺神君耗时三百年研制出的势坤阵压了下来,又重新归于寂静。
经纬街本来热烘烘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了,众修士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上的活计,而当那剑意落下,又重新开始人声鼎沸的你买我卖中。
能来立危城的修士,都不是简单的善茬,他们刚刚已经感觉到,那个在立危城中沉睡十年的剑修,已经醒来了。
卖玉人屏的修士不再还价,卖掉法宝后立刻收起琳琅满目的摊位,快步走出经纬街,向着某个角落做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手势;买阵盘的修士终于又掏出三百灵石,接过阵盘后悄然出了经纬街,走到没人的地方,以秘术施法,折出一只纸鹤,“咻”的一下便飞得不见踪影;某个修士身边的女修含羞接过一件漂亮的法衣,与身边男伴走出经纬街,路过某处茶楼时,不露声色地用手拂过那门口迎宾道童的衣袖。
立危城还是原样,但某个消息已经通过特殊的渠道,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
东街的小院落中,被剑意劈开的法阵被一股柔风修补好,而里面离火坛内,黑色巨茧如被破的蛹壳,正中产生一道裂隙,不住有充沛的灵力在其间涌动。
下一刻,一直缠绕在法坛上的魔气尽数消去,斐红湄目露喜色,而长宁神君紧蹙的眉头终于散开,季羽元君潇洒转身下了法坛,唤道:“阿辽,撤阵。”
法坛上的阮琉蘅徐徐睁开双眼,只觉身上一暖,天空中滚滚火云,立刻认出这是太和专门用来给火灵根修士加持灵力修炼的离火坛。
她心神已清明,立即看到离火坛内的季羽元君与长宁神君,起身施礼道:“有劳两位师祖庇护。”
季羽元君目光淡淡扫过她一眼,笑眯眯说道:“本座观紫蘅心境似有突破,倒是因祸得福了。”
长宁神君正要说话,突然一阵咳,反而被斐红湄抢了先,她眼圈发红地扑到阮琉蘅怀里,拉着她的手把脸埋在里面,哽咽地叫道:“师父!”
“红湄。”她声音有些沙哑,轻声唤道,“累你受苦了。”
长宁神君也已经看出阮琉蘅有境界突破之势,他好不容易止住咳,慢慢说道:“我等剑修晋阶,从来都只难在心境和悟性,看来你不日便将突破元婴后期。”
阮琉蘅再行一礼,说道:“心魔之后,一念通达,弟子不再迷茫。”
长宁神君静静看着她,想起入朱门界之前的阮琉蘅,再对比现今模样,仿佛已脱胎换骨,且信念更为坚定,他心中也为这位太和“黄金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高兴。
季羽元君懒洋洋看阿辽收好阵法,眼角扫到在法坛旁刚刚醒过来的夏承玄,心神一动,取出一瓶丹药用剑风一托,送到夏承玄身前道:“不惧危难,你做得很好。”
夏承玄也不客气,取出一粒服下,道谢之后便中规中矩地立在一边。他身上依旧是那件刚从砺剑石出来穿的破旧弟子服,满身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可谓不神奇。
季羽元君凝剑指,再破空间,问道:“你们可要与本座同归太和?”他偏头笑道,“顺风车呦。”
长宁神君躬身道:“弟子任期百年,尚有九十年,便只有恭送师祖。”
季羽元君这话,便苦着脸捏了捏眉心,说道:“如今朱门界安定,你还留在这里作甚?何况这里还有月泽驻守,让锦先换过羲和来!你跟我回去,叫真宝与你同去归灵山寻仙方,也省得他终日与九重天外天周旋,叫本座看得头疼。”
长宁神君还想反驳,却被季羽元君扣住了手腕,锁了他一身灵力,只有长叹一声,不再挣扎。
阮琉蘅亦行礼道:“弟子在朱门界未尽值守责任,愿为朱门界再尽一份力。”她又看了看斐红湄和夏承玄,“他二人我已有打算,请师祖放心。”
季羽元君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她一番,随后取出一枚青色小袋,示意阿辽交予阮琉蘅。
“本座曾在剑庐祭典答应沧海,要送你一件好的。”他笑得云淡风轻样子,“这一件可是本座的珍藏,比那战天斗火铠强上百倍,名为‘晖云临阵’,是我曾为一位故人所准备,如今……便送与你罢。”
说罢哈哈一笑,扯着不甘心的长宁神君和影子般的阿辽进入空间裂隙,一眨眼便消失不见,那透着诡异色泽和阵阵罡风的空间裂隙也随之消失不见。
鉴于季羽元君的不良记录,阮琉蘅并没有着急炼化晖云临阵铠,抱起还在昏睡中的娇娇,对着斐红湄道:“收起离火坛,将这十年说与我听。”
她又看向夏承玄,仍旧有些不熟悉他青年的样貌,有些生涩说道:“承玄也受累了。”
夏承玄从斐红湄手中捞过夏凉,他侧过脸,压下想凑到阮琉蘅身边的冲动,回道:“你助我十年磨一剑,我帮你破心魔境,两清。只是砺剑石已破,坏了你的法门,我自会赔偿你。”
阮琉蘅早就习惯他的别扭,微微一笑道:“不必见外,总归为师也并不打算再收弟子,也不妨事。”
夏承玄眼睛仿佛亮了一下,他从衣襟里摸出了一样物件,随后走过去,胡乱塞到她手心里。
“总之送你的,收着吧!”
他满是血污的脸也看不出颜色,阮琉蘅却意外地从他脸上读出了羞涩的含义,有些迟疑地用神识扫过手中之物。
那物件清凉透心,棱角光滑,通体修长——赫然是在心魔境中曾经出现的那一枝用雪山冰种凝结的桃花。
旧花已落,新桃初绽。
阮琉蘅想起心魔境中那两个年龄不同,却同样手持桃花枝的夏承玄,还有曾经朱门界内,面对芮栖寻时那太和战鼓声中的桃花簪,那沁入神识中的香气勾起醉人的情怀。
她挽起头发,簪起那枝冰凝桃花,带着娇娇,大步跨出离火坛。
暖风拂面,那是又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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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斐红湄的讲述中,阮琉蘅慢慢知道了这十年的情况。
自她被单不我带回大营,便进入性命垂危状态,长宁神君为她保住将要溃散的真火,南淮神君以秘术压下璇玑花的反噬,但阮琉蘅却依然沉睡不醒,众人才发现,因为强破魔修布下的大阵,阮琉蘅再无灵力支撑心神,而璇玑花的反噬更是给阮琉蘅的身体带来了致命一击,再加上她本来道心已产生裂痕,因此才入了心魔境。
心魔境关乎修士的生死存亡,乃是头等大事。
阮琉蘅重伤不宜回太和,穆锦先得知后,立刻遣月泽真君送来法宝离火坛,阮琉蘅便在离火坛内恢复灵力,而月泽代替阮琉蘅的位置,值守朱门界。
在这十年中,九重天外天意外地配合,再也没有为难各大门派,甚至也没有过多关注阮琉蘅,让太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更觉九重天外天行事诡谲。
与此同时,修真界再一次失去了魔修的消息,仿佛一夜间,随着芮栖寻的败退,魔修消失得一干二净,以至于在朱门界加大巡守力量的修真界像个杞人忧天的笑话。
但没有人真的以为这是笑话,所谓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一旦魔修展开攻势,很有可能便是一场足以颠覆修真界的毁灭性打击。整个朱门界依旧处于最高警备,而南淮神君在长宁神君入离火坛以剑制为阮琉蘅镇压禁魔石后,成为立危城的总司事。
至于阮琉蘅从心魔境中如何脱困,斐红湄却轻描淡写,甚至也未提到因为与阮琉蘅的心魔境相斥,差点连元神都回不来。
但阮琉蘅细细一想也知道其中凶险……只怕两个徒弟,都是存了必死的心尝试入她的心魔境。
阮琉蘅忍下自责的情绪,她经过心魔境的历练,对情绪的掌控和人生体悟已经到了更深的境界,何尝不是又一种因祸得福?
“栖迟可还在?”
“师弟他……”斐红湄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说道,“一年前听说有人知道芮栖寻的消息,已经赶去探寻。”
“他也是胡闹!”阮琉蘅急急道,“他还是金丹期的修士,怎么去跟化神期的芮栖寻斗,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斐红湄面色复杂地看着她,说道:“可他如果不去,师父会忍心看栖迟也生出心魔吗?”
阮琉蘅垂下眼眸。
没有修士不恐惧心魔,心魔并不是心智脆弱之人的专属,而恰恰相反,心魔一视同仁,甚至心志越是坚定,出现的心魔才越是可怕。
“芮栖寻的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也有事要交代栖迟,当唤他回宗门。”
斐红湄不置可否,一边给娇娇喂下丹药,一边说道:“师父本应该在离火坛修养几日再出关,最近朱门界甚是安定,各方无有不妥。”
阮琉蘅笑笑道:“无论如何,既然醒了,便不能置身事外,红湄,也许我很快便会冲击元婴后期,也许还会努力去冲击化神,在此之前,还想为守护朱门界,多做一些。”
……
然而当她到了立危城内府,没有见到南淮,却遇到了正匆匆往外赶的月泽真君。
月泽眼都不抬地走过,嘴里呵斥道:“病号就应该老老实实回太和休养,在这里添什么乱?”
阮琉蘅拧了娥眉,说道:“我连伙夫都做得,且百年值守时间还不到,为何是添乱?”
月泽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阮琉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刚接到太和的飞剑传书,你师姐林画真人——”
“她醒了。”
☆、第52章 洞仙歌:耳语秭归音
心魔境中林画惨死,而现实中在太和波月坛休养的林画却是在冲击元婴期时,入了心魔境,最后走火入魔才陷入沉睡。
两个师姐,不同境地,却对她同样的好。
阮琉蘅呆立片刻,才恍惚过来,抓住月泽的衣袖,急急问道:“她人可还安好?是何时醒过来?季羽元君明明未曾说起……”
月泽看了一眼被阮琉蘅抓着的衣袖,又看看她有些湿润的眼睛,忍了脾气好声好气说道:“季羽元君已来了三日,当然不知。我……本君也是刚接到消息,正想找人去通知红湄,既然你已经醒来,便回太和去,一切问题自然有解。”
阮琉蘅有些手忙脚乱,一下子放开月泽,才道:“可我值守时间……”
月泽甩甩衣袖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就是为顶替你的位置而来,如今有我在朱门界,你不放心?竟然小瞧我?可要再打上一场?”
月泽咄咄逼人的样子并没有吓到阮琉蘅,如今的阮琉蘅如何不知道是月泽在帮她尽值守之责?
她反而真诚对着月泽一笑,说道:“多谢了,月泽师兄。”
说罢如细雨中急欲归家的燕子般,飘出内府。
月泽有些意外,他与阮琉蘅从来都是针锋相对,何曾见过被他挑衅后的阮琉蘅有这样的好脾气。
仿佛她醒过来后,有些事情正在悄悄转变。
他想起在内府看到的那道冲天剑意,那是阮琉蘅破心魔境的一剑,蕴藏着不尽人间悲欢常情。随后他仿佛才明白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看向她走过的地方。
她竟然已经有了突破元婴后期的心境!
剑修晋阶,剑道悟性、心境、修为三者缺一不可,他与阮琉蘅皆是越级领悟了剑域的人物,悟性上自不必说,而修为即便修炼不成也有丹药撑着,唯一的问题就是心境。他自负比阮琉蘅多一些人生体悟,可如今看来,阮琉蘅突破元婴后期在即。
月泽垂下眼眸,他已是元婴后期,而她也追了上来。
很好,很好。
※※※※※※※※※※※※
阮琉蘅回到东街小院的时候,门口便悬停着一道传音符。
“师父安好,徒儿曾与飞廉神君有约,此时师父已醒,红湄当不负前盟,就此别过,望师父勿念。”
徒弟们长大后,便有了自己的机缘与修炼法门,阮琉蘅既为他们高兴,又有些牵挂。收了传音符,有些纠结地拿出太和弟子牌,踌躇良久,才将弟子牌贴在额头上,刻下一丝自己的神识,掐动法诀,将回归宗门的消息发给芮栖迟。
之后她进入小院,外放的神识便发现里面传来陌生人的声音。
“……家主何需动用铭忠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虽然我夏微合只是一介散修,却也知道家族哺育之恩情,如今家族惨遭屠戮,何来袖手旁观之理?”
说话的是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大概金丹后期修为,要不是一身道袍,扮作打家劫舍的土匪也是丝毫不用化妆。
夏承玄的声音再不是低哑的少年声,而是清澈的青年男子之声,朗朗问道:“东海散修中有我多少夏家子弟?”
另一个身穿金丝铠,金丹中期修为的壮硕青年道:“海外三千洞府共分东南西北四海,南海多妖兽、西海灵气不稳、北海终年冰天雪地,只有东海散修最多,我兄弟二人见过的夏家弟子,没有三十人也有二十五六,只可惜分布太广,一时不好召集。”
夏承玄说道:“那么就劳烦微合、启悟二位前辈最近几年为我留意下,我虽知道修士生性喜自由,不愿受家族束缚,但灭族之恨不敢忘,希望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阮琉蘅进了主厅,只觉得屋子里的所有亮光都被那三个男人挡了去,此时才觉得,夏家男人那副身板,原来是家族遗传。
另外两人见到阮琉蘅,都是一惊,随后低头行礼道:“久仰太和紫蘅真君!”
夏承玄此时心情很好,站起身掸掸袖子,说道:“两位先请回,如果有消息,可通传太和行事堂,我自会得知。”
看着二人走后,阮琉蘅将院落的阵法收起,才皱眉道:“你又与夏氏族人联络?不怕他们欺你?”
那块碎裂的砺剑石在夏承玄手背的骨节上翻飞,他懒洋洋地道:“富贵险中求,报仇也是同理。行事如畏首畏尾,岂不是寸步难行?更何况——”他手掌凝结出冰霜之气,“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封印已开,我目前也已可以将其与剑意结合起来纯熟使用,再加上夏凉,如果遇到危险,也能撑到救援赶到了。毕竟这立危城不比太和,城中所有法术和灵力波动都会记录在案,有元婴期的修士一天三路巡查,我又怎会放着现成的保镖不用?”
“一日不到,你便已经将立危城打探得清清楚楚?”阮琉蘅诧异道。
“立足百年之地,难道不该先派出斥候,侦探地势情况?”
他丢出一条鲜活小鱼,窗外便窜入一只橘红猫咪,摇头晃脑地道:“经纬街十二巷的刘三喜最不喜欢邻居浦林真人,要在明晚卖给他的回灵液里加老鼠屎。”
夏承玄摸了摸娇娇的耳朵,夸赞道:“真是耳听八方,眼观十六路的绝顶灵兽。”
娇娇有些得意的甩甩尾巴,骄傲地看着阮琉蘅,仿佛在说:快夸奖我呀!
阮琉蘅扶额。
“可惜我们今天便要启程回太和。”
夏承玄和娇娇都如同炸了尾巴的猫,齐声问道:“为什么?”
没等阮琉蘅回答,另一边窗子里跳进来的夏凉吐着舌头,气喘吁吁地说道:“因为那蠢道姑的植物人师姐醒了。”
说罢才想起站一边的阮琉蘅,一脸绝望地用爪子捂住自己的快嘴。
“仙姑饶命,我吃熟的,我吃熟的!”夏凉扑到阮琉蘅腿边哭叫。
夏承玄看着阮琉蘅淡然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一把将夏凉拎到自己身后,轻轻咳了一声道:“林画师伯终于醒过来,真是可喜可贺,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逛一逛立危城,可否再容上一日?”
阮琉蘅看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哭笑不得,想到见林画也不急于一日,便答应了下来。
而一日后,却不知道夏承玄在立危城做了什么,只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些飘飘忽忽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容。
徒儿仿佛一夕之间长大,变得更教人难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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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掌门沧海神君正在闭关,但并不影响他排行第四的徒弟林画真人苏醒的消息传遍整个太和。
因为林画曾经的名气,在太和元婴辈的子弟中,并不亚于如今的阮琉蘅。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笑傲太和的潇洒女子,有着男儿的豪爽气和女儿的细腻,无论是喝酒吃肉、仗义豪爽,还是香脂曲调、簪花风雅,都不输于人。阴阳中性之美,在这个女子身上完美的结合在一起。
只可惜在一千年前,因冲击元婴失败而走火入魔,经脉尽废,陷入无止境的沉睡。其师尊沧海神君为了心爱的徒弟,特意炼制波月坛专门供林画休养身体。
而如今林画终于醒来,她身边却已经物是人非。昔日好友不是成为十八峰的顶尖人物,便是战死在沙场,可她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待人接物依旧如昨,而且修为也已经恢复大半,掉落一个小境界后,修为平稳在金丹中期。
有弟子看着林画真人穿着月白的长裙,行走在主峰的山路上,不时有弟子前来道贺,甚至其间不乏真君级的前辈拱手拜访,男女皆有,且都是充满仰慕的神情,便痴痴道:“如林画真人这等男女通吃的人物,简直是世间一切小透明之公敌,想我也是玉树临风俏郎君,为何木下峰可怜可爱的绿芙师妹就从来不曾看过我一眼,哎呀呀……”
“师弟你口水滴下来了,好丢脸,快擦一擦!”
“师兄莫要笑我,你看到灵端峰紫蘅真君的时候,口水流得比我还多呢!”
“君子各有所好,紫蘅真君我所慕也,林画真人亦是我所慕也,嘿嘿……”
“师兄,你猥琐的风范不减当年。”
……
阮琉蘅带着夏承玄入了护山大阵,一道灵光已入护山大阵值守弟子的记录中。
她没有回灵端峰,而是直接御剑前往主峰,在传送阵处放下夏承玄,独身一人往主峰上飞去,遥遥看到半山腰处,有一位步下生风的女子正在台阶上快步走着,便立刻唤道:“师姐!”
林画身形突然一震。
在太和,称呼她为“林画师姐”的人不少,但不加名称,直呼师姐的,在太和却只有一人。
“蘅儿?”她回过头来,英气而美丽的脸上是全然的喜悦。
阮琉蘅如一道电光,眨眼间便飞到她身边。
这一瞬,千年的挂念,心魔境中的镜花水月,都变得无关紧要。没有什么是比眼前站着那个活生生的人,来得重要。
眼前的林画与记忆中毫无相差,甚至是微笑的纹理都是那样熟悉,她扑进林画的怀里,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的想念,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但她毕竟是成名的修士,情感宣泄也只是半刻而已,便回复了常态,林画为她拭去泪水。
“蘅儿已经是元婴修士了,吾家有女初长成,我听得你的战绩,也不禁热血沸腾,想要与你一起战那魔头。”林画的语气依旧刚烈好战。
“好,师姐与我同去灵端峰可好?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上三天三夜!”
林画揉了揉她的头说道:“我醒来后,还有很多需要交接的事要与大师兄相商,待我忙过再去找你。”
“好,我等着师姐。”她依依不舍地握着林画的手,不愿放开。
“蘅儿长大了,聚散悲欢离合都不应随心所欲,莫要落了执念。”林画柔声点拨道。
阮琉蘅才想起自己刚才有些喜极忘形,却道:“发自肺腑,无需隐藏。若我无情无欲,岂非有违太和之道?师姐自去忙吧,莫要忘了蘅儿还在灵端峰。”说罢又是极依恋地看了林画一眼,才祭出焰方剑。
林画看着阮琉蘅御剑飞去的身影,用衣袖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泪水,极是仔细,甚至还拿出了香粉为自己补妆。
“蘅儿还是从前的蘅儿,而我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第53章 洞仙歌:霜血驱魔障
回到灵端峰,万物有灵,仿佛知道它们的女主人归来,那桃花越发绚烂,碧草越发青翠欲滴,甚至连山风都带着喜悦的心情在阮琉蘅身边盘旋。
夏承玄站在她洞府门前,斜倚在一株桃花树干旁,见她御剑而归,便悠哉说道:“我已准备闭关筑基。”
阮琉蘅一愣,收起焰方剑后立刻抓起他的手,一丝灵力探入检查他经脉。
两手一相触,阮琉蘅便想起曾经夏承玄未入砺剑石时,还是嚣张不可一世的少年郎,那双手虽然是一双武者的手,有薄茧却并不粗糙。
而现在,十年磨一剑,曾经的少年已是青年模样,这双浴血奋战后的手,终于像一个真真正正的剑修的手了。
稳定、厚实、粗粝,散发着洗不去的杀伐之气。
他不再是那个人间浮世中的贵胄儿郎,砺剑石中的锻炼使得他更内敛,更狡黠,更深不可测。夏承玄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等待她的意见,又像是仅仅是单纯欣赏什么艺术品一般,气息平和绵长,任由阮琉蘅探索他的经脉。
经脉通畅,丹田沉稳,的确是筑基的时候了。阮琉蘅能感受到,夏承玄已经在十年中初步建立了自己的道心。
“承玄,为师再一次问你,你是为何而修剑?”
“我初入太和,乃是形势所迫,所修之剑,只为保护身家性命。如今我入剑道十年有余,所想的,除了振兴家族,也不过是想护住珍惜的人……虽然她可能并不需要我的保护,但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激励我不停向前。”
阮琉蘅像是被灼伤般松开他的手,这番像是宣告又像是告白的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她扪心自问,难道对夏承玄的情感真的一无所知吗?从心魔境后,她终于隐隐感觉到人的情感,似乎并不像她曾经认知中的那样。
在与芮栖寻的那场战斗中,太和战鼓声中夏承玄的身影与现在的样子重叠,一样的专注,一样的坚定。
可她依旧有些懵懂,还需要去探究。
她垂下眼眸,低声说道:“只为一人修剑,终究是落了下乘。你未下山历练,尚不知道人间疾苦,待到你金丹期后……”
“人间的疾苦我看的不比你少,不过那于我何干?我夏承玄做人,从来讲究人情两清,与我之情,我还之,与我无干,我漠之。倘若将天下人的责任都肩负于一身……你殉了苍生,却仍然只是万世云烟中的一个过客,被人转瞬间遗忘。修士也仅仅是沧海一粟,哪怕是大乘期、渡劫期,一样要受天道制衡——何其渺小,我为何去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
“承玄,放下私情,你才能真正步入大道。”阮琉蘅意欲点拨他。
“你这话倒是奇怪了,谁心里没有私情?即便师祖沧海神君,难道不曾有心中偏爱?”夏承玄笑笑,他手背骨节上依旧翻着那枚砺剑石,“你莫要多想,总归是我自己的大道,你不必理会我。”
阮琉蘅心里一紧,夏承玄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她一瞬间有一种自己意会错了什么的感觉,可心神却为之摇动,这感觉异常陌生。
“你既已经打算好,那么为师便给你护法冲击筑基。”
“倒是也不忙,先处理一下你身上的问题吧。”夏承玄从灵兽袋里拎出可怜巴巴的夏凉,“那璇玑花留着总是祸患,让这只藏私的狐狸来解释下吧。”
阮琉蘅看着羞愧地低着头的夏凉,心思稍微一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恐怕夏凉早就知道璇玑花的解法,却现在才打算说出。
“夏凉知道如何除去璇玑花?”
夏凉依旧挂在夏承玄手上,毛茸茸的尾巴蜷起,遮住眼睛,战战兢兢道:“这孩子我护到现在,断不容有失,我便是自私自利,也存了善念,望仙姑明察!”
“……于是你隐瞒了去除璇玑花的方法,便是为了让我能在危机关头救承玄一命?”
小狐狸缩了缩爪子,低声说道:“是,是我存了私心,我对家主说,想要除去璇玑花需得无妄之火,但其实还有另外的法子,只是以他当时的能力,还做不到。仙姑有所不知,目前修真界现存的方法都是暂时抑制住璇玑花的生长,或是寻到那些近乎绝迹的珍惜草药试验出配方,如果要完整祛除,却是非家主不可。”
阮琉蘅平静的脸上看不出生气与否,只是问道:“你从何得知?”
夏凉露出眼睛,水灵灵湿漉漉地看着她,干脆撒娇卖痴道:“总归你与家主已经因果相连,我又不会害你——要是害了你,那不是要家主的命么!”
阮琉蘅伸手凌空一抓,小狐狸“唧”的一声便到了她手里,他知道不好,连尾巴尖的毛都在发抖。
“胡言乱语,罪加一等,承玄闭关时,你便跟着我清修吧。”
夏凉心里惨嚎一声,这女道姑绝对是餐风饮露的那种苦修士,只有跟着夏承玄才能蹭到肉吃,没看她养的那只蠢猫吃条鲜鱼都跟过年一样,苦哉!
夏凉心里叫苦不迭,嘴里却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如今家主突破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封印,终于可以使用雪山冰种的力量,只要家主将雪山冰种的封印之力与血液融合在一起,制成霜血,待那妖花吃下,发动霜血中的力量,便可以将其冻结,连根拔除!”说罢又心虚地看了夏承玄一眼,“我并未耽误你们,只是之前没有说出来而已。”
夏承玄将手中的砺剑石高高抛起,再握进手心,说道:“既然有了方法,就开始吧,免得爷进了闭关室还得惦记着当花肥。”
夏凉欲言又止道:“可……这做法十分凶险,那璇玑花得了宿主的血液,又在元婴期修士身体中养了这么多年,很有可能化形而成真正的妖物,它既不属于妖兽,也不属于魔物,而是属性特殊的邪物,最擅长追踪,视天下结界如无物,如果反噬,也会吞噬宿主本体,届时仙姑与璇玑花同体,却是难除了。”
阮琉蘅知他一定有后话,也十分配合地问道:“那么该如何做?”
“只待将成未成之时,趁虚而入,一举击溃!”
※※※※※※※※※※※※
这朵璇玑花横在二人中间,酿出不少祸事,但当阮琉蘅催动心头血,让那妖花发了出来,竟然会有一些失落之意。
两人相对打坐,璇玑花自她心口而生,横在中间,此时她对面的夏承玄神情也十分复杂,他看的不是璇玑花,而是她。
“因你而起,由你而终。承玄,天道莫不如是,玄奥而宿命。”
“你知道我不爱谈玄,也不讲究因果,所以你别想太多,这花……”他伸出手掐住璇玑花狰狞的花瓣,“爷就是单纯看着恶心!”
一元初始,开!
剑指划过小臂,鲜红而冰凉的血流进璇玑花的口中。
这妖物已经被喂出了瘾头,不顾一切地渴饮着,花枝上的枝叶随着饮入的血越多,生长得越旺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花萼处的两片叶子,叶子的边缘带着靛蓝色的毒液,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这香气一出,两人立时都有些恍惚,之前璇玑花从未展现出这种特性,这种在意料之外的局面让人措手不及,但阮琉蘅比夏承玄更早清醒,立刻抱元守一,喝道:“凝神!你应付不了,先闪开!”
那香气有一些迷乱人心的成分,就像毒虫噬咬之前,都会给猎物注入麻醉剂一般,让人放松警惕。夏承玄却没动,他清楚知道血量还不够,可以催动的力量还达不到第一重封印的开启要求。
他一声不吭地紧紧抓着璇玑花的花枝,为了保持清醒,他又在手臂上割出一道伤口,只是迷幻中下手有些失了分寸,这伤口已经深可见骨,然而他的额头却反而滴下汗来。
阮琉蘅心头也是剧痛,璇玑花一边被夏承玄以霜血浇灌,一边用根茎吸着她的心头血,如一个无底洞,且妖性越来越盛,花心中的美人脸已经有眉有貌,有眼有耳,正逐渐完善,只待吸足了宿主的血液,便可以——
璇玑花心中的美人脸已经不再看夏承玄,反而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盯着阮琉蘅,终于开口能言。
“有心了!吾抓住你的心了!哈哈哈!古神诚不欺吾,有心的那一天,便是吾入仙道之时!”
阮琉蘅只觉得心房处被璇玑花的根茎牢牢包住,仿佛要离体而去。
可璇玑花再叫嚣,还是被夏承玄握在手里,饮入的血液仿佛隐隐被其所牵制,它极不甘心,又增出四片毒叶,企图再惑夏承玄心神。
夏承玄早已咬破了舌尖,啐出一口血,抹了抹嘴角冷笑道:“真是个蠢货,不去修心,却只想着夺心,是哪个古神的道理?”他一拳头往璇玑花的脸上砸去,直接塞进它的口,被利齿一咬,登时手腕血流如注。
阮琉蘅看到这一幕,感受到璇玑花更蓬勃的妖性,忍不住惊怒,也不顾心口疼痛,喝斥道:“快停下!它要化形了!”
夏承玄深深看了她一眼。
“信我!”
根据夏凉所说,能击溃璇玑花只有一瞬间,在它将化形而未成形之时,是这个邪物最强盛也是最虚弱的时候,它需演化自己的神通,需承载天地淬炼,需夺得宿主之身——只有这一刹那催动霜血,才能将璇玑花尽除!
而此时,璇玑花虽然表面上被夏承玄压制,但根茎已经逐渐壮大,大规模的反噬终于开始蔓延,延伸的根茎不满足于心脏,而是逐渐侵入阮琉蘅的五脏六腑,情形已是凶险至极。
阮琉蘅受了一些毒素的影响,只盼他快点离开,起码她可以震碎心脉再兵解,以免这妖物出去害人。
但夏承玄如此坚定,从不曾放弃。
阮琉蘅放下所有戒备,闭上眼睛,将身体完全交给璇玑花。密密麻麻异物入侵的感觉像虫蚁噬身,她暗掐剑指。
而此时,璇玑花突然双目圆瞪,一股强大的邪气喷涌而出,击飞了夏承玄。
它大叫:“予吾心,予吾生死,万千岁月得一命,岂敢相负!”
从天而降的一道雷光照进闭关室,将二人一花笼罩其中。
☆、第54章 洞仙歌:冰魄克煞灵
被击飞的夏承玄在空中时便已稳定住身形,落地后立刻一拳砸在地面上,阻住这股邪气带来的冲击力,那拳头被璇玑花的利齿啃咬得血肉模糊,这一捶下来,更是可见森森白骨。
他完全不当回事,张开五指,一枚冰刺从中而生,上面的寒气四散蔓延,瞬间将整个闭关室冻成冰窖。
此时雷光已至,那是天地自然生成的造物之力,正在为这妖物塑形,淬炼筋骨。
夏承玄咬牙撑住,用这手上的冰刺凝着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剑意——
“百战不归乡”!
阵阵寒气皆化作有形之雪,雪花汇聚在一起再凝聚成冰,最后那冰轰然碎裂,一股霜气横空而出,直直向璇玑花冲去。
那道霜气仿佛一道利刃,从最锋利的顶端开始,逐渐显现出身形来。
一柄冰晶长剑,握在一个甲胄俱全,浑身漆黑铁铠的兵卒手上,那兵卒无神无灵,乃是夏承玄的剑意所化,只知道勇往直前,带着那柄长剑刺入雷光中璇玑花和阮琉蘅隐隐所在的地方。
轰然一声巨响。
雷光被那手持长剑高高举起的黑铠兵卒撑住,其下被雷光洗礼的璇玑花,其根茎已经穿透了阮琉蘅的身体,整个花枝都在颤抖,发现雷光被引走后,发出一声暴怒的尖叫!
“谁也阻不了吾!古神厄离佑吾!”
黑铠兵卒擎剑一劈,雷光消失,夏承玄碎了手中冰刺,掐法诀催动霜血,脸上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去修罗道见你的古神吧!结!”
璇玑花饮下夏承玄的血液后,为了化形便不顾一切地迅速消化此血,得到力量的同时也使得夏承玄的血渗透全身,此时正当天地淬体,它更是仗着身在阮琉蘅心中,两人投鼠忌器不敢有所作为,大大方方的施展化形之术。
却不想夏承玄喂它的是秘法制成的霜血,当夏承玄施展法诀时,璇玑花的整个经脉都被冻结了一般,无法动作,它面部表情还停留在最后狰狞的一刻,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天空。
而随着法诀的催动,夏承玄身体的脉搏跳动、血液的流淌、心脏的起搏……都与璇玑花体内的霜血遥相呼应。
“砰!”二者的脉动终于重合在一起,璇玑花惊惧地发现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它还在拼命挣扎,甚至想以自爆来个鱼死网破,眼见它的花枝越胀越大……
“崩!”夏承玄掐剑指横扫!
上一秒还穿透阮琉蘅的妖花根茎从最底端开始,一寸寸碎成冰屑,连同那张牙舞爪的枝叶,还有双目凝出泪的花朵一起,分崩离析。
“吾恨……”
当它还是一粒种子时,一位古神拾起了它,赞它天生神通,不入俗流。
种子曾羞涩问古神,它何时才能化形有身,成就仙道。
古神笑容不改,预言它日后将遇贵人,在其身上生根发芽,总有一日可成心愿。
万千岁月得一命,去看那更美好世界。
终究成了,空。
最后一点冰屑也掉落在地,夏承玄收了剑意化成的兵卒,将冰霜之力引回体内。闭关室内恢复温度,那一堆冰屑便化作一抹水渍,只等风过,便会归于虚无。
他脊背依然笔直,却有些缓慢地走过去,好不容易到了阮琉蘅身边,看她脸色苍白地忍着疼痛躺在那里,才像是卸去什么重物般盘腿坐了下来。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药瓶,正是离火坛里季羽元君奖给他的那瓶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从里面倒出两枚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另一颗递到阮琉蘅嘴边,看她艰难地服下。
夏承玄握了她的手,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慰,再看着自己正在愈合的手背,突然一乐,问道:“爷刚才那招帅不帅?”
阮琉蘅差点把刚吃进去的丹药喷出来,心肺还没修复好,说不出话来,只能嗔怒地看着他。
夏承玄另一只手摸摸下巴,说道:“没有本命剑真是不顺手,所有武器都不趁手,果然还是得早点筑基拿到剑坯才是。”
阮琉蘅脸一黑。
有几个剑修是在筑基期之前就领悟到剑意的?大部分弟子在筑基期以前只用练习剑或木剑,像他这种自己凝出武器来的光棍做法,真是前所未见。
而且他以为筑基是大白菜么?十年筑基,在太和谈不上史无前例,但放在修真界也是吓死人的速度。当年红湄八十年筑基,栖迟因伤过经脉,足足用了一百三十年才筑基成功,她自己则用了三十七年。
真是个……不知足的混小子。
这边夏承玄仗着身体素质好,已恢复了大半力气,一把抱起阮琉蘅,走出闭关室。
外面春光正好,夏凉早已等在门外,娇娇却还在旁边的桃花枝上酣睡,毛茸茸的尾巴勾着一瓣小小桃花,漾起了带着桃花香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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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剑修对于受伤都很淡漠,伤筋动骨更是家常便饭,每年太和都会从衍丹门购入大量伤药分派给宗门弟子,但伤药总是显得供不应求。因为剑修少有人修习炼丹术,这种耗时巨大,极需要耐心的术法会占用他们大量的修炼时间,而且剑修大多很清苦,满身伤也多是靠——硬抗。
阮琉蘅觉得自打突破元婴中期出关,在丹平城收了夏承玄之后,身上大伤小伤不断,饶是有师兄和南淮道友的补给,储物袋里的伤药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她正在收拾储物袋,将一枚丹药郑重用玉匣收好后,丢掉几十个空瓶,看着剩下不到三瓶的丹药发愁。
果然还是硬抗最省事。
正这么想着,被璇玑花肆虐后的心脏又不小心裂开一道口子,阮琉蘅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身后玩心重的娇娇又突然飞扑过来跳上她的肩膀,这一压,又是一口血。
阮琉蘅沉默了片刻,终于打开一瓶丹药,倒进嘴里。
娇娇关切地看着她说道:“去找南淮神君换些丹药嘛,带娇娇一起去!”
一边的夏承玄正大口吃着肉,听到娇娇这么说,耳朵一动,蹭地起身把娇娇拎开,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咳了一下,说道:“其实丹药嘛,也不是没有,等我筑基了,到时候御剑下山拿了夏家秘藏,丹药还不是管够!”
“无妨,为你筑基护法,为师还是没问题的。”阮琉蘅擦了下嘴角的血迹,“你若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闭关。”
夏承玄与阮琉蘅不同,他一身都是皮外伤,在灵丹的作用下好得极快。他扯起眼泪汪汪抱着炖肉鼎不撒手的夏凉,丢给阮琉蘅。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吧!”
阮琉蘅抱着想逃跑的夏凉,食指指尖冒起一簇真火。夏凉是冰系灵兽,与火最是相克,立刻也不挣扎了,老老实实认命趴在她怀里。
“为师很是怀疑,你到底知道什么是筑基吗?”
“这不是修真界的最基本常识吗?当修士吸纳灵气到一定程度,体内累积的灵气便会发生质变,因此需要在体内打下根基,才可以继续留下后面的法门……”
“那么闭关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夏承玄给问得一噎,他以为筑基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又自负一身超出正常修士境界的大机缘神通,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修士来说,练气是第一个门坎,能否引气入体,决定你是否能走修道这条路,从这之后,第二个门坎是在金丹期晋阶元婴期,因为从金丹期起,修士便开始承担因果孽债,滋生心魔。而筑基和金丹,在现在已是用丹药便可以成就的修为境界,很多冲击筑基期的修炼法门也逐渐失传,在典籍中也不多见了。”
夏承玄说道:“我在书上曾经看过,筑基需服用筑基丹,而金丹期可以服用凝元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