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地狱刑警》》 · 12龙骑 · 2026-07-25
‘告,告诉我,究竟在哪里?我可以在哪里见到她?‘
‘想得到答案的话,请跟我来,沉睡三十年,现在该是时候去面对你的命运了,莫特。沃尔夫。‘
此生所爱 第五章:终极圆舞曲(一)
午夜时分,《常春藤》剧院的后台化妆间内,那‘沙啦啦‘的水声停止了。拿起挂在旁边的雪白毛巾把身上残留水迹擦干,艾娃披起浴衣,走出了依然雾气氲氤的宽敞浴室。
房间中没有着灯,由幽暗所孕育出来的宁静,恰好正和外界的喧闹形成极强烈对比。熏然半醉的黑桃Queen ,懒洋洋地斜躺在沙发上,手中的琥珀色液体,正散发出阵阵醉人香气。
踏着舞蹈家般轻盈的脚步,艾娃径直走到酒吧前,顺手取下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仰首把杯中物一饮而尽,几点残余酒水就似珍珠般跳出了丰满红唇之外,沿着她那拥有着美丽线条的柔滑下颌,一直流淌到洁白的丰满胸膛之上。
酒精无能解决心中烦恼,黑暗和宁静便再次使过去的痛苦回忆蠢蠢欲动。让她显得神不守舍,‘啪‘一声粉身碎骨的脆响,琥珀色液体从破裂瓶子里倾泻而出,迅速浸透地毯,往四方蔓延开去。在黑暗之中看来,好似一滩粘稠的鲜血般使人惊心动魄。
‘怎么了,艾娃。心情不好么?‘黑桃Queen 的声音慵懒而甜腻,足以叩开构造最精密牢固的心锁。深沉得如同黑宝石似的双瞳之中,陡然间闪过一丝异样光芒。黑桃Queen 站起来走到艾娃身后,伸出手去,温柔地轻轻拨弄着艾娃稍显凌乱的头发。
‘还在想着‘他‘么?傻子啊,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何必再沉湎在过去的噩梦中而不思自拔呢?始终,时间是不可倒流的,即使让你们再次见面,难道现在的妳,还有承受那种幸福的资格?不要忘记,在你们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有能力跨越这鸿沟的,就只有上帝或者撒旦而已啊。‘
‘是的,我……确实已经没有了哪个资格。然而……‘然而,除了幽幽的一声叹息外,艾娃并没有再说些什么。并非不愿,而是不必。洁白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她缓缓闭上双目,逃避似地把脸庞转开。
‘看着我,艾娃!‘黑桃Queen 的语气陡然充满了严厉的命令意味,说道:‘再次回想起来吧,是谁帮助妳逃出那个永恒的笼牢,是谁给予妳名字?是谁给予妳力量?是谁给予妳改变命运的机会?是我,〖扑克同盟〗的最高主宰者!因此,我有权命令妳,不准沉迷在已经消逝的幻象之中!忘记关于过去的所有,紧紧把握住手中的一切吧,只有现在,才是唯一值得我们重视的。‘
‘是的,永远感激您,主人。我爱您,也崇拜您,因您的恩赐而匍匐于您脚下。在我心目中,您是超越一切,比神和撒旦都更加永恒的伟大存在。为了您我甘愿做任何事,即使……即使是要舍弃现在的所有重归虚无,我也绝对不会有所犹豫!但是……我恳求您,请不要命令我把他忘记,没有了他,我的灵魂将变成空荡荡,它会崩溃,会坍塌,会变成什么也不是啊。‘
黑桃Queen 笑了,在黑暗当中,她的笑容就似是焕发出神秘光芒的闪烁晨星。强硬冷酷的语气消失,取而代之,是如广阔湖泊的平静与温柔。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艾娃肌肤,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化妆间出口走去。
‘既然如此,那么就下定决心,面对妳的命运和心灵吧。换上衣服,然后到舞台上去,我要给妳看一样东西。然后,我们共同迎接那……最后的答案。‘
******
午夜时分的剧院舞台,幽森而漆黑。
灿烂灯光、华丽服饰、热烈掌声、还有随之滚滚而来的名与利,是每名站在舞台上表演的艺人们,都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东西。然而,无论多么辉煌也罢,当曲终人散之后,最终依然残留在舞台上的,也就只有黑暗和沉寂而已。
艾娃慢慢地走上来,站到了舞台最显眼的位置。她茫然地站立,茫然地等待,既无所谓要等多久,也不知要等谁。黑沉沉的观众席上什么都没有,正和她那孤独的内心,没有丝毫分别。
一缕细细乐韵,忽然从黑暗中飘起。
缠绵哀怨,凄凉颤抖的幽幽萧瑟之音,既似叹息,又似哭泣,更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感叹。霎时间,如遭电击的艾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是、是他么?
真的,是哪个人?不,不可能这么巧合的,可是在此寂静无言的时刻,难道还能有任何其他人,任何别的乐器,能发出这奇妙音乐么?
两束柔和灯光‘啪‘地亮起,一东一西,分别笼罩在艾娃和观众席上。苍凉乐韵中,有身影徐徐站起。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源于灵魂深处的敏锐第六感发出了狂喜的呼喊,浑身热血上涌,脑海中不停地发出轰窿巨响,刹那间,悲喜交集的艾娃只觉得全身无力,虽想扑过去看清楚究竟,可偏偏,心中的患得患失与疑幻疑真,又令她连半步都无法挪动。
音乐不住远去,越来越细,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他放下萨克斯管,吃力地挽起倚在身边的拐杖,抬起头来,迎上了艾娃的目光。千言万语、甜酸苦辣、绵绵深情,都毫不保留地尽数倾泻而出。艾娃颤抖着,伸出了手。这瞬间她再不是站在舞台之上,急速倒流的时光,将她带回到了三十年前那被巨大力量扭曲压榨的狭窄车厢,拼命摸索着,只想握住他的手……
握到了,握到了!依然那么温暖,依然那么宽厚,只要握住这只手,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安心吧?不会再放开的,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了呀!纤瘦身躯颤抖着,滚烫泪水流淌而过,沾湿了他和她的衣襟。在岁月磨练中铸就的坚强和冷漠悄然褪去,她投身在他的怀里,三十年来第一次,流下了喜悦的泪水。莫特抚摩着她的头发,巨大喜悦压迫着胸膛,把无数想说的话都堵塞在喉头,挤不出半句。
既然说不出,不说又何妨?
此生所爱 第五章:终极圆舞曲(二)
良久良久,好不容易止住抽泣的艾娃抬起头,哽咽着说道:‘告诉我这不是做梦吧,你是真的!‘
‘我是真的,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真的……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混和着三十年的苦涩和感概,沙哑嗓子里出来的,却终究只有一句简单安慰。已经够了,既然相聚,又何必再计较分离?
可是,真的能够什么都不计较了么?
‘啪、啪、啪……‘一声声响亮鼓掌,来自黑桃Queen.不知不觉间,她也站到了舞台上,只能照亮到腰部为止的灯光,使她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难测喜怒。身后不远处,一身灰色的沙文添交叉抱着双手,正倚在墙壁上冷眼旁观。
‘恭喜恭喜,分手三十年的情侣充满了爱的重逢,真是非常感人的一幕呢。‘
黑桃Queen 的祝福听上去充满真诚,可是艾娃脸色却陡然变得煞白,用力抓紧了莫特的臂膀。察觉到艾娃的异常,莫特竭力挺起胸膛搂紧爱人的腰,问:‘妳是谁?‘
‘我是艾娃的……上司。莫特先生,你不妨称呼我为‘黑桃Queen ‘。‘黑桃Queen 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说:‘而且,真正委托沙文添把你从疗养院带出来,安排这催人泪下重逢的人,也是我。‘
‘她说得没错,很抱歉,之前欺骗了你。‘角落中的沙也开口,肯定了黑桃Queen 的话。莫特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艾娃,半信半疑地说:‘那么……很感谢妳,女士。‘
黑桃Queen 讽刺地笑笑,挥挥手说:‘不必谢啊。因为,我安排你们见面,是别有用心呢。莫特先生,还有艾娃,既然你们接受了我的帮助,那么,是不是也应该反过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呢?‘
难以自己的恐惧油然滋生,艾娃好似预感到什么,颤抖着说道:‘主~~主人,您~~‘
‘为什么语气这么奇怪?艾娃,妳在害怕么?没有用的,该来的始终要来,刚才我不是说过了么?命运和心灵是谁也无法逃避的,无论如何,妳只能选择忍受和面对。这是个公平的世界啊,无论要得到什么,都总要付出代价的。‘
黑桃Queen 微笑,向前踏出一步。第三道光柱随即亮起,照耀着这高高在上的女王。
‘莫特先生,请告诉我,为什么你需要使用拐杖帮助行走?为什么你的左眼看不见东西?为什么你在精神病院里和疯子一起度过了三十年?为什么还不到五十的你,外表看上去却几乎像是七十岁?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因为……‘莫特把温柔目光了投向怀中的爱人,叹息说。‘我失去了她。没有她,在那三十年中,我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而已……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重新得到了她,她也重新得到了我,我们不会再分开,不,即使是神,也不能再让我们分开。‘
‘可是,如果这三十年的不幸,全都只源自于某人的贪婪和背叛又怎么样?你还能用如此理所当然的口气,说什么永不分离么?‘
‘女士,妳……究竟想说什么?‘莫特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艾娃的手掌,已经湿漉漉地满是冰冷汗水。
黑桃Queen 冷笑,‘我只想让你知道真相而已。为什么?艾顿。迪克会知道你手上有那一曲根本不曾发表过的《幸福时光》?为什么他会选择对艾娃的父亲下手?是什么导致艾顿。迪克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仍然起心杀人灭口?所有的问题只有一个相同的答案--艾娃!三十年的时光,还有你的眼睛和腿,全都源于她当初的背叛与贪婪!‘
‘不~~~ ‘艾娃绝望地惨叫着,拼命边摇头,边往后退:‘不是这样的!莫特你听我解释,当初、当初我……我……‘尖厉喊叫声陡然中断,彻骨冰寒之感浸透了艾娃浑身上下每分每寸,她忽然发觉,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替自己辩护,而眼中那被意想不到的事实所震撼,如泥塑木偶一般,全没有意思出言安慰的莫特,更扼杀了她心中本来仅余的半缕希望。
无情言语捅破了通向真相的最后一层薄纸,也令所有人都已经被逼迫到尽头,再也无路可退。黑暗中的沙轻轻叹着气,扭过了脸。
最害怕的事情已经成为现实,再也没什么可害怕的艾娃,反而从绝望中产生了近乎疯狂的冷静。她缓缓抬起头来,两行鲜血从眼眶中流淌而下,碧蓝的美丽眼眸,赫然已被熊熊燃烧的绿色烈焰取替!
‘为什么?既然给了我幸福,为什么又要立刻就把它夺走?难道说,地狱的本性,真的就只有在目睹别人痛苦时,才能让自己感到兴奋?‘
‘还不能明白吗,艾娃?始终还是太天真了啊。三十年的噩梦,全只因为妳的懦弱、胆怯、还有愧疚。只要一天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妳永远也摆脱不了罪恶感!清醒过来,好好想清楚吧,不要以为过去可以永远成为过去,不,它只会化身成一根有毒的尖刺!而我,岂非只是帮助妳把伤口剖开,把这根尖刺拔出来么?‘
‘是么?哈哈哈~~~ 那么主人请告诉我吧。现在毒刺已拔除,可是除了溃烂的伤口外,我究竟还剩下什么?够了,已经很够了,我不会再相信妳,永远不会!‘艾娃凄厉地惨笑着,笑声越来越响,在剧场内部来回冲突。每一块木版、每一根铁钉,都发出了呻吟般的震动。无形无影的超音波不住往四面八方扩散,却始终没有因为距离的伸长而令能量减弱。几乎就在瞬间,剧场外方圆一平方公里内的所有猫狗,都不约而同弓起了脊梁,发出尖锐叫声。
地狱魔焰燃烧得前所未有地高涨,来自内心最深处的愤怒和憎恨,正是它的最佳燃料。豁出去了,艾娃完全地豁出去了,凝聚所有的能量,她要向那无情揭破真相,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主人‘作出终极一击!不,不是为了胜利,黑桃Queen 的强大,没有谁能比她更清楚。可是哪怕粉身碎骨,连灵魂也被那黑暗的波动彻底炸碎,难道不是也比只能永远无止境地承受残酷梦魇的折磨,要来得强胜百倍?!
已经没有谁可以阻止她毁灭自己,甚至连黑桃Queen 也不能。
为爱情而疯狂的女人,本就是天上地下都最可怕的生物。
超音波被塑造成圆锥形,如同隐形的标枪般飞掷而出了。门窗、电灯、座椅、舞台、布景板……剧场中的所有东西,全都在无声无息中逐一崩塌,化作细碎沙砾。然而,秀眉微蹙,纤手轻抬,暗黑波动已迅速扩展,形成坚不可摧的护盾,正面承受了超音波长枪的攻击。黑桃Queen 脚下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就仅此而已了。当所有事物恢复正常,赫然只见几乎用尽所有能量的艾娃瘫坐在地下,似乎已连移动手指头都无法做到。而黑桃Queen ……她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丝毫凌乱。
老鼠即使再怎么拼命,终究还是无法逃离猫的玩弄。
如果说刚才艾娃脸色还仅仅是活象死人,那么现在的她,根本就不折不扣是在冷藏间停放了三天以上的僵尸,眼眸内的火焰,也已衰弱得仿如风中之烛。
‘毁灭我吧。‘尽管呼喊声几乎细不可闻,但仍清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就像妳做过无数次的那样,破坏这具肉体,然后把剥离下来的灵魂吞噬。‘
此生所爱 第五章:终极圆舞曲(三)
“很好。‘黑桃Queen 干脆地点点头,最纯粹的黑暗能量在她的手掌心翻腾不休,幻化出了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大蛇吐着信子慢吞吞昂起头来,露出致命的毒牙,向放弃反抗的猎物蜿蜒游动而去。
艾娃凄然一笑,不再理会那逐步逼近而来的毁灭使者,全心全意地,把充满柔情的目光投向了莫特。灼热目光宛若实质,呆若木鸡的老乐师猛然一震,回过头来,与艾娃相互凝望。
霎时间,时间停止了流逝,四周都变成了一片绝对死寂,眼中所可见的色彩,也只剩下最单纯的黑和白。天地宇宙都不在存在,只剩下一个你,一个我……只是瞬间,却似永恒。哀伤、愧疚、愤怒、失望……一切负面感情都不复存在,在这刹那间,因真相被揭露而带来的芥蒂全都冰消瓦解,惟有万般柔情长在心中。
‘啊!?‘
充满诧异的呼叫,发自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沙,也同时惊醒了艾娃。她猛然一惊,只见那条浑身都充斥着毁灭气息的毒蛇已近在咫尺,狞恶神态依旧令人心寒,黑暗的能量波动也仍然支撑着它的虚假生命,但它却偏偏如同泥塑木雕般丝纹不动,骤然看上去,就仿佛是被冰块凝固的标本。
‘你苏醒了么?时间的操纵者?‘高高在上的女王,说出一句除了她和莫特以外,没有人明白其中含义的话。
三十年来第一次,莫特仅余下眼眶的左眼徐徐睁开。象征地狱能量的碧绿色火焰正在其中跳动,指向斑斓毒蛇的手指缩回,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眉宇之间,已尽是恍然大悟的苦涩。
‘我……终于……记起来了。当年……当年的那场车祸,其实我早就已经因为伤重而死。然后,和所有不信神的灵魂一样,我堕进地狱,在那无边黑暗的广大异界中,度过三十年岁月。
无法接受,更不能忍受这种结局。潜意识地,我渴望这只是一场梦,更渴望当梦醒时分,一切都从未发生,于是,当地狱出口被打开,终于得以脱离地狱的那一瞬间,凭借强烈的执着,促使我发动了自己独特的力量,穿越时间障壁,回到了三十年前。
然而,当我终于从穿越时光的剧烈震荡中苏醒,重新回到了自己三十年前的身体里时,竟赫然发现,时间已经是那场车祸发生后的第三个月了。已经发生的历史根本无法改变,到头来,噩梦依然是噩梦,无法面对现实的人,就注定了只能在梦想中痛苦挣扎。
幸好,至少这一次,我知道了杀害我和艾娃的凶手究竟是谁。艾顿。迪克,这道貌昂然的伪君子,当初我曾经是那么钦佩于他的才华,甚至还矢志要以他为目标,可是……他竟然为了区区一份手稿,就谋杀了两个人,还恬不知耻地,把我为艾娃作的《幸福时光》当作自己作品企图向外发表!缪斯啊,这是对音乐最名副其实的亵渎,不能原谅,只有这个人,我绝对不能原谅!既然无法以正当途径让他接受应得的惩罚,那么就惟有由我亲自下手。
爱与仇恨,是支持我生存下去的两大支柱。当艾顿。迪克被我亲手杀死,仇恨也随之消失,只剩下爱。记得很清楚,当我从地狱逃到人间的刹那,曾经清晰地感应到艾娃的存在。可是被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幼稚念头蒙蔽的我,只是一心一意想回到自己想象中的现实。
虽然懊悔,可是已经太迟了。穿梭时间所需要的能量太多,在短时间内,我无法再打次破时空障壁,即使勉强做到,也不能精确控制落点,贸然行事的话,天知道我究竟会去到哪个时代?于是,我只有选择了等待。把自己灵魂深处关于地狱的记忆都封印起来,一方面积蓄能量,一方面等待三十年的漫长时光流逝。
而现在,漫长的等待结束了。我终于又找到了妳,艾娃。‘
蕴涵深情的柔声呼唤令艾娃止不住地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着,滚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陡然间双手掩面,俯伏在地,泫然欲泣。
‘不,求求你,不要那样看我,也不要再用那样的温柔呼喊我的名字。曾经背叛你的女人,既不配得到同情和怜悯,更不配得到你的爱。鄙视我吧,唾弃我啊!在我那肮脏的灵魂上烙下红色十字烙印,然后彻底地毁灭它吧!若不如此,我还能够怎么替自己赎罪?‘
‘没有人需要赎罪,艾娃。‘莫特苦笑着叹息,一跛一拐走到艾娃身前,跪下把她用力搂入怀抱。
‘从不做错事的人,不存在世上。我和妳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抵消过去的错误吗?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就没有办法走向未来,放下吧,忘记所有过去的不幸,给我们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可是……‘艾娃语声一喜,却又随即黯然。酸楚的目光投向黑桃Queen ,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女王绝不容许背叛,更不会放过,拥有操控时间能力的珍贵人才。
‘没有用的,莫特。或许主人说得对,我们……真的都该清醒了。面对现实,是唯一……‘
‘为什么一定要清醒?为什么一定必须面对现实?梦境是残酷,现实也同样残酷,既然两者根本没有分别,我们为什么不合力编织出一个美丽的梦?回去吧,这世界根本不属于我们。回去三十年前,妳和我初此见面的那一刻,让所有事都回到原点,从零开始。‘
莫特低下了头,紧紧拥抱着怀中的爱人,用力吻向她的唇。一点、两点、三点……数不尽的蓝白色光点从空气中浮现,像萤火虫般飘逸飞舞着,充斥了每个角落,向核心中的二人汇聚而去,形成球状。终于,强烈光芒提升到简直让人无法正视的地步,就连黑桃Queen 和沙,也不得不伸出手来,掩住了自己双眼。光芒的浪涛在轰然巨响当中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如海啸般把黑暗吞噬……
良久良久,黑暗女王和地狱刑警小心翼翼地,同时把手放下。四周一切都已经又恢复了正常,《常春藤》剧院内,再找不到第三条人影。莫特和艾娃原来所在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空空如也。
沙和黑桃Queen 对望一眼,迟疑说道:‘他们……都走了。现在,我们之间的这个游戏,究竟是谁赢,谁输?‘
‘不知道。‘黑桃Queen 幽幽地叹了口气,从来盛气凌人的她。此刻竟也罕有地,显得如此落寂。‘他们的爱已经回到了原点,一切又都重新开始了。或者……应该是平手?无所谓吧,反正,那已经都与我们无关了。
‘不错,而且,本来就不该和我们有关。而现在……我只想去喝一杯威士忌。‘
‘一个人喝?警官先生,如果现在有位高贵的女士邀请你和她一起喝,你愿意接受邀请么?‘
沙忽然笑了起来,黑暗中望去,他的笑容是如此奇妙,就仿佛他不再是追捕逃魂的地狱刑警,而她,也不再是那地狱逃魂的女王。一个彬彬有礼的深深鞠躬,沙挽起了黑桃Queen 优雅地伸出的玉臂,大步向前,推开了剧场大门。
银色光辉遍洒大地,剧场外虽仍是黑夜,但至少,天空上还有一轮明月。
此生所爱 尾声:幸福时光
‘滴答、滴答、滴答……铛、铛、铛……‘
钟声忽然响起,惊醒了正伏在桌子上沉睡中的艾娃。她骇然抬头,‘啊~~‘地惊叫着,双手胡乱挥舞,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拨落地面。
‘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听到异样声响的莫特,急急从后面的起居室走出来,上前关心地捧起艾娃的手吹了吹,温柔地问道‘没碰着吧?‘
‘莫特,我,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啊,在梦里,我们都掉进了地狱,而且,我还背叛了你……‘
‘傻瓜,做梦而已,别放心上啊。‘
‘可是,可是……‘
‘好啦好啦。放心吧,即使要进地狱,我们也还是在一起啊,那还有什么可怕的?‘莫特微笑着俯身吻了吻艾娃的脸庞,起身说道:‘对了,上星期我们自己去录音室灌的那张唱片,刚才已经送来了,要不要听听?‘
安下了心的艾娃点点头,起身走到房间的角落,打开了那台已经有点年头的黑胶唱机。唱针划过旋转的唱片,在莫特萨克斯管那低沉浑厚的乐音伴奏下,传出了艾娃忧郁而动人的歌声。
‘灰色迷朦的天空,雨落纷纷。
于你消逝的日子里,独自品味憔悴忧郁
心爱的人儿啊,你可能了解?
那过往的一颦一笑,都早已铭刻心间。
不停流逝的岁月,冲不淡回忆的永恒。
如今身在远方的你哟,请侧耳倾听。
温柔的微风儿,是最忠实的信使。
就让我俩再一次回到,那七色的,幸福时光……‘
大国手 第一幕:赎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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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
但现在基督已经来到,作了将来美事的大祭司,经过那更大更全备的帐幕,不是人手所造也不是属乎这世界的。并且不用山羊和牛犊的血,乃用自己的血,只一次进入圣所,成了永远赎罪的事。
摘自《圣经。希伯来书。9 章11-12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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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N 月N 日星期五:PM20:30、G 市西郊
郁闷的隆隆雷声,由遥远天际隐隐约约传来,灰黑色雨云层层叠叠堆积在头顶,就仿佛一堵厚重墙壁似地,把夜幕上明月繁星都拒诸墙外的同时,也使人心变得更加的阴郁,灰暗。
萧瑟晚风吹过了杂草丛生的荒废空地,一群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们,正把白天收集得来的废物,集中在空置汽油桶里,燃起火堆取暖。摇晃不定的火光照耀中,每张脸都显得同样的疲累、麻木。相互之间毫无分别的表情咋看之下,成百上千生命,也只是相同的一人罢了。
这里是G 市西区的荒郊,隐藏在光明中的黑暗领域,罪恶滋生的温床,繁华大都会背后的贫民窟。
刺眼生痛的灯光,忽然伴随着强力马达轰鸣狠狠逼近。,空地上的沉默,倾刻间惨被来自工业文明所排泄而出的噪音打成粉碎。十多辆重型摩托车,排列成整整齐齐的巨大三角形,如同一群食腐秃鹫般,赫然出现在地平线上。寒风呼啸着钻进了他们那半敞开的衣襟内,企图把力量偷取。然而,那健壮胸膛上的血红色三脚乌鸦纹身,却不住散发出缕缕诡异力量,使寒风只能颓然而回。
麻木的眼眸内,陡然涌现了无可抑制的强烈恐惧。也不知道是谁首先发出的尖锐凄厉惨叫,上百名流浪者们,骤然间就似一群受惊的鹿,大声哭叫着,撒开双腿,拼命跑向了周边那被黑暗笼罩着的无边荒野,试图逃出生天。
车队锐角尖端的重型摩托上,跨坐着一名浑身都散发着奇异阴冷气息的男子,无庸置疑,他正是这群暴走族的首领。鄙睨着那四散奔逃,惊惶呼叫的人群,双目中冷酷寒光森然并射,他高举手腕,向身后的追随者们,发出今夜第一个指令。
“救赎时间到了,各位使徒们,去吧。去帮助这群迷途羔羊们摆脱这痛苦的俗世,重新回归天国,回归我主怀抱!”
十五个血红三脚乌鸦纹身,同时闪烁出微弱红光。默默接收命令的铁马骑士们一捏离合器,驱使坐架飞驰而出。凝聚的巨大箭头骤然间四散飞射,坚定目光经过头盔上厚厚防风镜的过滤,仍锐利得教人不寒而栗。“砰砰嘭嘭”的空洞响声里,搁置路边的汽油桶,被摩托车接二连三地撞飞,强大冲击力令它们身不由己地猛烈翻滚旋转,仍在燃烧中的各种废品四散飞扬,无数火星如同雨点般向奔逃中的人群头顶倾泻而下,掷出了,决定命运的骰子。
微弱火星,降落到了远处那位带着小孩的中年妇女头顶。火星并不明亮,相反更可以称得上是黯淡。哪怕视力稍弱,也很难发现得了。然而,仍然身处百多米以外,衣领上绣着数字〖12〗的一名骑手,却立刻就敏锐地发现了自己今天晚上的首位“救赎”对象。他虔诚地伸手在胸前划着十字,遵从命运的抉择,发出了低声吟哦。摩托车随即在瞬间加速到时速一百二十公里,如风似雷般,向那妇女迅速接近。
经过寒冷空气冷却,火星早已不再灼热,然而那微微一烫,却只带来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寒意。发软的双腿霎时间仿佛灌满了铅似地沉重,再也迈不开半步。
除了紧抱着女儿不住口地祈祷外,脑袋里仿佛全是彻底的空白。
“莱娜,跑啊!”
无关上帝,也不是恶魔帮忙,纯粹出于母爱本能,生死一线间,瘦弱女人猛然站起,大叫着把女儿推开,发疯似地张开双臂,挺身扑向摩托车,企图为女儿换取多几秒时间逃生。声尤未落,但觉一只冰冷手掌骤然伸到面前,如巨灵之手般遮天盖地,彻底把她视野充塞。十字光芒在那掌心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仿佛烙铁般印上了她脸孔,轻轻一抹。
两道人影咋合即分。红鸦骑士12号收回〖救赎之手〗,冷冷凝视着忽然便如木偶般呆立不动的女人。还不满十岁的女孩哭喊着转身,一面叫着“妈妈”,一面拼命跑去,涕泪横流地拉着她的手,竭力想重新唤起母亲的注意。
幼嫩哭声被隆隆鸣震掩盖,再度回转的摩托车化成一团模糊黑影,旋风似地掠过。哭声突然如遭剪刀所裁,从中而断。母女俩一大一小二人,慢慢相对跪下,逐渐失去生命光辉的四只眼眸互相凝视着,瞳孔内尽是活人无法理解的欢娱。灵魂化作丝丝青气,脱肉体,徐徐向上飘升。
骑士再度划着十字,然后按下了汽笛。无人能加以分辨,那究竟是死神召唤之笛声,还是灾难天使吹响的号角,能够确切了解的事实只有一个:笛声并非寓意终结,只是代表开始。笼罩四方的黑幕遮掩之下,类似剧码接二连三上映,骑在摩托车上的骑士们就像狩猎野兽一般纵横驰聘,以神秘又诡异的压倒性力量,在这群流浪者身上,不断把一条又一条生命加以收割。源源升腾弥漫的青气渐聚渐浓,从公路两旁野地不住飘上夜空,头顶上的灰黑云层在青气侵袭之下,竟开始发出幽幽绿光。
再没有人能够分辨,此刻主宰着这群流浪者生命的,究竟是上帝,还是撒旦。
指挥手下进行诡异“救赎”的〖红鸦〗首领,赫然并未亲身参与这场灵魂盛宴。他悠然将跨下机车熄火,取下头盔,从衣服里掏出香烟点燃。稀薄的蓝色烟雾缭绕在脑袋四周,一片昏暗下,除了那双眼眸中透发的炯炯寒光,已经什么也看不清楚。
微弱呻吟声忽然自草丛中发出,暴走族首领脸上放松的肌肉陡然一沉,随手把香烟扔在脚下踩熄,喝道:“是谁?出来!”
摩托车头的照探灯,放出耀眼强光。光芒如同利剑刺穿黑暗,茂密长草丛里,缓缓爬出一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覆盖脸上每条皱纹的血污,掩盖了他的真面貌,大腿上似乎是受了伤,使他只能依靠双手爬行,弯弯曲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灯光无法照到的远处,看起来,他早就神智不清,只是依靠着求生本能,在努力挣扎罢了。
眼前的模糊人影,让流浪汉仿佛看到了一点生存的希望。他竭力仰起头,蠕动嘴巴,乞求似地喊出了“救命”两个音节。可是意识中以为足以让对方听见的叫声,在现实当中,不过是又一声微弱呻吟罢了。残破身体内剩余的力气,甚至不足以振动他自己的声带,发出清晰而完整的声音。
〖红鸦〗首领轻轻叹一口气,走到流浪汉之前单膝跪下。“咿……哑……”
流浪汉发出了没有任何意义的嘶哑叫声,目光中混合了欢喜与安慰,不住地用力点头。
暴走族首领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抚摩着流浪汉那粘在一起的头发,轻柔的声音,足以使任何感到人安心。
“大叔,你是个好人,可也是个可怜人。这世间很苦,你也吃了太多的苦……已经够了。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不必害怕,现在,我就送你去一个该去的地方。在哪里,你什么都不必再担心,什么都不用再牵挂。只有平安喜乐,永远伴随左右。所以现在,来忏悔和祈祷吧,当祈祷完后,你会发现,自己已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安详……“
带着无比的神圣庄严,〖红鸦〗首领从衣袋里取出从不离身的袖珍本《圣经》,紧紧贴在胸膛上,低声诵念:“耶和华,我的神阿,求你看顾我,应允我,使我眼目光明,免得我沉睡至死。我倚靠你的慈爱,因你的救恩快乐,我要向耶和华歌唱,因你用厚恩待我。请你宽恕我所有的罪状,然后引领我,进入你的,永恒国度!”
急促喘气声嘎然而止,肉体也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下,再也不动弹。〖红鸦〗首领把手掌挪开,在胸前划着十字架。
又一条苦难的人生道路至此终结,因此功德,他再度向回归天堂的大路迈出了一小步。
“嘟~~~~”嘹亮喇叭声划破夜空,这是一个讯号,代表着救赎盛宴结束的讯号。
散布于宽阔荒郊各处的〖红鸦〗们听到讯号,立刻住手,不再进行〖救赎〗,纷纷带上猎物,回到了首领身边。拯救世人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奖赏。而这份奖赏不光要体现在心灵上,更必须体现于物质和金钱之上。既然灵魂得到救赎的迷途羔羊们,已不再需要自己那肮脏、沉重、累赘的身体。那么,就把这身体,交到依旧需要他们的人手上吧。
分门别类地把所需要的物品挑选出来,红鸦们把摩托车后的尾箱打开,将猎物一一装入。驾轻就熟的利落动作,显示出类此工作,早非第一次。
一切都处理完毕,〖红鸦〗首领发动摩托车,狠狠踩下油门。巨大的三角形队列瞬间风驰电挚,呼啸而去。再次恢复平静的荒郊上,只留下了久久不散的阴冷气息。
大国手 第二章:惊诊(一)
人的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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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和华从天上垂看世人,要看有明白的没有,有寻求神的没有。并没有行善的,连一个也没有,他们都偏离正路,一同变为污秽。作孽的都没有知识吗?他们吞吃我的百姓,如同吃饭一样,并不求告耶和华。他们在那里大大的害怕,因为神在义人的族类中 .你们叫困苦人的谋算,变为羞辱。
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他们都是邪恶,行了可憎恶的事,没有一个人行善。在他心里说,我眼中不怕神。他自夸自媚,以为他的罪孽终不显露,不被恨恶。他口中的言语,尽是罪孽诡诈,他与智慧善行,已经断绝。他在床上图谋罪孽,定意行不善的道,不憎恶恶事。
摘自《圣经。诗篇。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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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M21:45、G市高速公路
猛烈狂风从身边掠过,随着两侧的景物急速倒退,黑暗亦逐渐被抛离身后,前方的景色却越来越见辉煌灿烂。暴走族团队逐渐把摩托车的速度减慢,一旦进入G市市区,再继续保持高速行驶将会招惹到很多麻烦。如果在平时的话,他们也并不惧怕麻烦,甚至乐在其中。不过今天晚上不行,如果不尽快将车尾冷冻箱里的货物送到指定地点,辛苦狩猎得来的成果就将化为乌有。
暴走族的生活虽然放荡不羁,自由自在,但归根究底,还是无法脱离得了金钱的束缚。
三十分钟过去,暴走团离开G市夜生活最为繁华的地区,进入一条幽静小路。两旁昏暗街灯散发的朦胧光芒,勾画出在道路尽头矗立楼群的优雅造型,低矮栅栏上缠满了绿色蔓藤植物,然后在正前方汇集,形成拱门的样子。拱门上方描绘着几个柔和的大字: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
暴走族首领停车,向身后挥挥手示意安静,走上前去按下大门旁的电钮。镶嵌在门柱内的小屏幕闪动着亮起,显示出一条只有黑白二色的人影。
‘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找谁?‘
‘我们是来送货的〖红鸦〗,你们院长呢?‘
‘是朴正善先生么?请进。院长在C号楼等待多时了。哦,对了,这里毕竟是医院,而且时间也很晚了,进来的时候请把摩托车熄火,多谢合作。‘
屏幕重新暗淡下去,哥特式风格的大门无声无息滑开,现出了足够供出入的空间。暴走族团〖红鸦〗的首领朴正善,不满地用力‘哼‘了一声,指挥手下把摩托的发动机动都停息下来,用手推着机车鱼贯而入。
摩托车群沿着斜坡,进入了C号楼地下停车场,一名身上穿着白色大褂,鼻梁架着金丝眼镜的高瘦中年男人迎面走上来,满面堆笑地捉住朴正善裹在手套里的手不住摇晃,打招呼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悦耳。
‘哈哈,朴先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啊?看上去倒是蛮有精神的,不过也要注意身体才好哦。你知道啦,很多慢性疾病都有潜伏期,平时不小心保养的话,等到发作才治疗就太晚啰。刚好最近我们〖秋水仙综合医院〗开展免费身体检查服务,朴先生要不要带上这些朋友明天一起来检查看看?‘
‘少废话。卢汰渔。‘暴走族首领甩开了对方的手,冷冷道:‘你要的货我送来了,验收吧。‘
‘呵呵,朴先生送来的货物向来品质上乘,我还真没什么不放心的。‘叫作‘卢汰渔‘的男人呵呵笑着拍拍对方肩膀,往后弹个响指。两名脸上木无表情,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子走上前来,从摩托车上把装着〖货物〗的尾箱拆下提起,乘电梯离开。卢汰渔掏出个银色烟盒‘啪‘地打开送到朴正善面前,特殊的雪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验收完毕还要等一等,来上一根怎么样?这可是〖PARTAGAS〗牌的顶级品。‘
‘刚刚还在提醒我要注意身体健康,现在就企图用尼古丁来毒害我了么?‘朴正善冷笑着接过了雪茄,道:‘卢汰渔,你还真是够反复无常的。‘
‘哦,不不不,相对于普通烤烟,雪茄含有尼古丁分量是很低的。要拥有健康身体,其实关键不在于戒除什么,只要懂得控制平衡,就没有什么能够对我们造成真正伤害,朴先生你也应该很明白这一点,对吧?‘卢汰渔耸耸肩膀,手上的打火机燃起了蓝色小火苗,把雪茄点燃。
一呼一吸之间,灼热火焰逐渐把雪茄燃烧蚕食,时间亦随之消逝。当雪茄长度只剩下原先一半左右时,震动以及悦耳铃声同时从卢汰渔腰间发出。医生拔开白大褂把微型移动电话取出按在耳边,听取完助手对货物的验收结果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朴先生。验收都合格了。共计眼角膜三副,完整的肾脏四副,肝脏两副,总合二十万美元。今天晚上收获不错么,你是想要支票还是现金?‘
朴正善回头看看身后那些一个个张开嘴巴,脸上流露出急切表情的部下们,摇摇头,按住卢汰渔伸入怀中取钢笔和支票本的手,道:‘现金吧。最近我们急着要用钱,明天又是星期日,银行不开门。‘
‘呵呵,早预料到朴先生会这么说,我都替你准备好了。‘卢汰渔理解地点着头,走到某部停放在附近的〖三星〗,从车厢后座上提出个小学生用的书包,笑着举起拍了拍,向对方递过去。
‘这里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万现金,要不要点点?‘
‘不用了,你的钱,我放心。‘朴正善简单回答一句,把装着钱的书包背上,戴好头盔,道:‘下次交易要多少货?‘
‘眼角膜最近供应比较不紧张,所以不用拿太多了,肝脏数目照旧,肾脏因为最近正好遇上糖尿病的高发周期,我已经安排好了手术日子,下次多拿三副来吧。哦对了,心脏也要两副。‘
‘OK‘朴正善向下属们招招手,摩托车的引擎再度轰然转动,因为兴奋而微带散乱的大三角队形也不管什么医院范围内要保持肃静的要求,发出隆隆噪音,旋风般卷出地下停车场,卷出了医院大门。
‘嘿,工具就是工具。‘耳朵中听着噪音逐渐远去消失,卢汰渔不屑地耸耸肩膀,离开了停车场。不问可知,这群仅仅比垃圾有用一点点的工具们,手头上有了钱,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跑去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了。相比之下,卢汰渔可没有这种福气。拿到货物只不过是第一步,要真正把这些货物变成切实的好处,还有相当繁琐的工作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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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手 第二章:惊诊(二)
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喔!^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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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器官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存在,正常状态下,离开人体后,普遍无法存活超过六小时。要让这些货物成功进驻病人身体,就必须进行非常细致,时间极长的特殊处理。
打开地库紧闭的厚重大门,卢汰渔独自进入了存放〖货物〗的冷藏间。清凉寒意伴随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无路可逃的稀薄雾气萦绕四周,使人仿佛置身幻景。青白色灯光之下,许多大大小小的培养槽把他重重包围。浸泡在特殊培养液内,一如正常状态般跳动的心脏、不断舒展和收缩,进行着无意义运动的肝脏和肾脏,毫无光彩,连接着脑干的眼球,还有未出生即夭折的胎儿,直接连接着小脑的完整骨髓神经,以支架支撑的人体骨骼与肌肉标本……
早该从尘世消失,却又偏偏因为人类贪婪与自私之心而被迫留下的无数生命,就被封禁在这些培养槽以内苟延残喘。除非能够将自身的最后一个细胞毁灭,否则没有例外,这些介乎生与死边缘的可怜肉块们,将存活至所有价值也被利用殆尽为止,永远无法得到解脱。
手指触上了培养槽,那份光滑冰冷的感觉,顿时使卢汰渔均匀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重又急促。本是清澈的目光,竟骤然间便完全迷醉。没有哪个神经正常的人,会觉得这些残缺人体会属于‘美‘,卢汰渔虽然贪婪,却绝不是疯子。但是只要一想到,浸泡在培养液中的这些东西,它们所代表的财富、名声、还有权力,即使再丑恶,也依然能教他为之目驰神摇,心神俱醉。
这里,正是卢汰渔的宝库,也是他获取力量的根源。
正当全身心都沉醉于自我描绘的美好前景中之际,腰间别着的微型移动电话,忽然发出了响亮铃声。铃声突如其来,不禁把卢汰渔吓了一大跳,大好心情遭到破坏,满肚子气的卢汰渔怒气冲冲,习惯性地一把抓起话筒,喝道:‘谁?‘
‘是〖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的院长,卢汰渔先生么?‘从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十分陌生,卢汰渔立刻可以断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更随即想起,此刻自己正身处完全密封的冷藏库内,按常理而言,无线电波根本不可能穿过厚厚墙壁,从而使移动电话产生反应。
愤怒被好奇心冲淡了不少,他皱着眉毛,问道:‘我是卢汰渔,请问阁下是?‘
‘回答我,医生的天职是什么?‘
‘啊?什么?‘很有点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卢汰渔的好奇又变成了惊愕,既而是强烈的恼羞成怒。气往上冲,他恶狠狠地大声冲话筒吼道:‘先生,我不认识你,不过请你看看时钟吧,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请不要用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阻碍别人休息好么?‘
‘如果卢先生在休息的话,打搅阁下休息确实相当无礼。不过,卢先生不是正准备开始工作么?‘
卢汰渔不自禁地打个寒颤,后退两步,把手按在坚固光滑的不锈钢工作台上,喝道:‘你……你怎么知……不,先生,你已经令我感到情绪不安 ,我郑重警告你,不要再打电话来骚扰!‘未等那不知名的人回答,卢汰渔的拇指一按,中断了通话。
大大地喘了两口气,卢汰渔发觉自己的心跳,正以比正常快上十几倍的速度急促跳动,喉咙也火烫火烫地渴得难受,几乎是使用冲刺的速度奔到饮水机前,连接灌下好几大杯冰凉矿泉水,卢汰渔用力按着心脏,强迫自己恢复宁定。他不解地摇摇头,那股奇怪感觉,就是所谓的‘恐惧‘么?不,不可能,只是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可怕?
不要管它了吧,还是工作要紧。卢汰渔的目光在冷藏库厚达近米,纯钢造的大门上扫视着,心跳逐渐趋向平缓。对,能有什么可怕呢?在这里他是绝对安全。只要呆在这里,即使外间发生爆炸,也伤不着他一根寒毛。无论是任何人,都根本不可能闯得进来。
除非……那……不、是、人?
‘铃~~~‘铃声再度响起,卢汰渔‘啊‘地大叫着跳起,想也不想,一把抓起移动电话,向地下甩出。电话应声破裂,可是铃声却未有因此止歇,因为,铃声本来就不是从移动电话发出。确认这一事实的卢汰渔哑然失笑,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内线电话的话筒。就在把话筒凑到耳边的那一刹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笑容,立刻又重新被僵硬的肌肉凝固在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远远看去,就如同一尊手工拙劣无比的雕像般,呈现出极度的不自然。
话筒中传来的声音,依然属于那神秘陌生人。
‘卢先生,我们的通话还未结束,为什么你要关掉电话?请回答,医生的天职,究竟是什么?‘
‘你神经病啊?!再打电话来骚扰我就报警了!‘刻意提高声音,使用狂怒语气大吼着替自己壮胆,卢汰渔用力摔下电话,呼呼喘着粗气,忽然之间,他觉得冷藏库内的温度,比正常值又再多下降了不少。
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尽管新收到的〖货物〗还没有作处理,但是卢汰渔连一分钟都不想再留在这密封的空间中,那片刻前还给予了他莫大安全感的闪亮墙壁,此刻却只教人感到窒息。
‘铃~~~铃~~~铃~~~‘三度响起的铃声,非但来自还未放回原位的内线电话,同时也来自已经被摔坏的移动电话,甚至还来自门框上的对讲机,来自培养槽的警报器,来自整个房间之内所有会发出声音的电子仪器。铃声、铃声、还是铃声!无数的铃声,相互交织成了难以言喻,却是确确实实的恐怖感如同杀人的巨蟒,牢牢缠绕着卢汰渔的四肢,令他无法移动半步。
他再也无法抗拒如此可怕的压力,因为无孔不入的铃声,正连绵不绝地,持续震荡着他的大脑、他的心脏、他的肌肉、甚至,是他的灵魂。他的脸色越来越显得铁青,他的呼吸越来觉越艰难,已搭在冷藏库门把上的手,在铃声作用下,竟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无论施加上再大力气,也依然顽固地僵在半空中,无法完成,那再简单不过的开门动作。
在这诡异铃声所施加的酷刑下,任何正常人,都惟有屈服,也只能屈服。
自暴自弃的卢汰渔,挟带着满腔无法宣泄的愤怒与屈辱,重新抓起电话,绝望地放声大吼道:‘你究竟是谁,你究竟要干什么?你这杂种!‘
大国手 第二章:惊诊(三)
‘如果对你造成困绕,那么非常抱歉,卢先生。我知识想从你口里听到答案而已。‘陌生的声音冷冷地道了个不怎么有诚意的歉,第三次问出那个教人莫名其妙的问题:‘请回答,医生的天职,究竟是什么?‘
‘是要尽其所能地救死扶伤,挽救人类生命,这答案你满意没有?滚,永远不要再来骚扰我!‘
‘说得好,卢先生。不过,请继续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如果应该拯救生命的人,反而雇佣杀手残杀无辜者,然后把无辜者体内器官作为商品出售从中牟利,那么,他是否还配称为一名医生?‘
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骤然间被毫不留情地彻底揭开,卢汰渔瞳孔猛然收缩,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着,好不容易,才终于挤出一丝力气,以颤抖的声音,下意识般加以否认。
‘你~~你在说什么?开玩笑,也,也得有个限度吧?你有什么证据,胆敢,胆敢这么说!?‘
‘证据么?‘神秘陌生人轻轻冷笑着,道:‘回头看,证据,不就在你的身边么?‘
‘看什么?你这胡说八……‘卢汰渔住了口,原因之一,是陌生人已经挂断了电话,原因之二,他猛然省悟,此刻,他确实正站在数不完的‘证据‘中间。
一片沉寂。身边一切,都似乎恢复了正常。然而与方才相比,也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罢了。和适才相比,卢汰渔丝毫也没有觉得,自己更加安全起来。那无言的死寂,正如同强有力的大手,缓慢,但却决绝地从四面八方涌至,持续挤压他的神经。
名副其实的‘冷汗‘源源渗出,把贴身衣物都迅速浸湿。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自我意志作用,还是那电话中陌生人神秘力量所导致,总之,当卢汰渔从短暂失神状态中苏醒时,他赫然发觉自己的双手,正捧着《红鸦》刚刚送来,一名看上去还不足十岁的女孩头颅。
苍白脸庞上沾满了青草与泥土。两道早已干涸的褐色血痕,在女孩脸上,留下了蚯蚓爬行般的曲折痕迹。仍是睁得大大的深邃黑色眼眸,仿佛是无底黑洞,将投射过来的目光深深吸引。只是一个被砍断的头颅,却令卢汰渔产生出了无以名状的迷醉。
被鲜血染成红色的长长眼睫毛,微微颤动起来了。僵硬冰冷的肌肉,忽然间得到全新力量补充,从而再度恢复了对自我的控制。眼皮往下闭合,然后睁开,前后相隔不足十分之一秒。隐隐约约,卢汰渔听见了阵阵由自己牙齿相撞所发出的‘格格‘之声,在精神尚未摆脱枷锁之前,肉体就擅自作出了恰如其分的反应。女孩紧抿着的薄薄嘴唇张开,然后向上牵动,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向他嫣然一笑。两个浅浅小酒窝浮现脸颊,显得说不出的可爱--和诡异。
对黑暗事物的恐惧,使与生俱来的本能反应压倒了一切。他惊恐地大叫着,竭力甩动手臂,把女孩的头颅往外扔出。然而没有想到的,却是与此同时,女孩的头颅上竟也流露出同样……不,是比卢汰渔更强烈十倍、百倍的慌乱惶恐?
是自从被〖红鸦〗将自己从脖子上砍断那一刻起便陷入沉睡的意识,终于苏醒并且恢复运转了么?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是女孩非但对于自己被杀的事实无法接受,更加极力抗拒。
她张口大叫,可是只剩余一半且又暴露在空气里的声带,再也无法形成有效震动!有口,却又难言,女孩无声地尽情哭喊着,那开合的嘴唇,正明明白白地不住重复着一句话:我的身体在哪里?
爆破之声响起,一下、两下……看不见的大手,把强化玻璃如糖胶般压成粉末,无形力量引发连锁反应,冷藏库内的培养槽一一碎裂,仍在持续跳动的内脏,随透明培养液流淌遍地,支架所支撑的人体骨骼标本也松脱散落,然后,这许许多多,来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肉体的零件,都蠕动着向女孩的头颅下聚集。相同的意识,牵引着这些失去安身之所的肉块,让它们拼命地挣扎,想要恢复本来面目。
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头颅安放到新身体脖子上。女孩满意地拍拍只有骨头,没有肌肉也没有皮肤覆盖的手掌,唱起了儿歌,依然没有声带,可是这一次,卢汰渔确确实实听见了幼嫩声音所唱出的曲调。
‘团团转,菊花圆,炒米饼,糯米团,阿妈带我睇龙船,我吾睇,睇鸡崽,鸡崽大,喔喔啼……‘
这是首再普通不过的儿歌,基本上 ,每名在G市长大的人,童年时都曾经唱过。可是,那早就烂熟于胸,从小到大听过了无数次的曲调,此刻却显得如此惊心动魄。教人不由自制,只能瑟缩发抖。
眼前一切都仿若置身梦魇,沉重的压力像巨锤般用力敲击着卢汰渔越来越脆弱的神经。他茫然地摇着头向后退,一步,两步……腰间一痛,某样东西顶住了他的背,伸手摸索,正是冷藏室的门把。他想也不想,转动门把,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大门,跑向门外黑沉沉的走廊。
拼命跑,拼命跑,只想尽快逃离自己的〖证据〗,逃离那女孩。可是记忆中仅有十来米的走廊,此刻就似一直延伸到了永远,无论怎么跑,都到达不了尽头。身后‘叽叽咯咯‘声音响起,女孩拍着手掌,蹦蹦跳跳地追赶而来。逐渐近了,近了,卢汰渔不敢回头,可是他感觉得到,女孩已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然后,就在无可抗拒的绝望中,女孩抓住了他后颈的衣服,将他向上提起。
‘噼啪‘的脆响中,脚尖刚刚离开地面一公分的卢汰渔,重重摔落。骨骼标本脆弱的手臂,无法负担一名成年人上百公斤的体重,从中断裂成两半。四道目光同时集中在散落地板的臂骨上,女孩头颅欢喜的表情凝固了,嘴巴扁扁,哭泣的声音,在卢汰渔脑海内不住回荡。
‘不是,这不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呢?我的身体在哪里?是你么?是你偷走了我的身体!还给我,还给我啊!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大国手 第二章:惊诊(四)
巨大回音在意识里左冲右突,经由每一次反弹提升着自身的强度。越来越高的分贝如同炸弹,再也不堪承受如此狂轰滥炸,卢汰渔的神经几近崩溃,牢牢按着双耳,狠狠用额头撞击着地板,竭斯底理地狂吼道:‘不要再叫了,住口,住口啊~~~~!!‘
‘时间到,停止。‘
这句话就是点石成金的魔棒。余音未落,眼前的一切诡异迷离立刻轰然崩溃。卢汰渔但觉得如同眼前事物若万花筒一般飞快旋转变幻,令他目眩头晕。四肢骤然失去所有力气,像条狗似的瘫软在地。只剩下急促喘气的胸膛,依然不绝上下起伏。
良久良久,好不容易凝聚起一些力气的卢汰渔终于能够抬起头来,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女孩的头颅,没有她肆意拼凑起来的身体,培养槽也没有破裂,甚至连自己都还没有走出过冷藏库半步。唯一真实的,只有那双映在视线中的黑色皮鞋,沿着皮鞋向上望去,眼前是一名同样穿着医生白色大褂的男人,胸膛以上部位掩藏在黑暗中而无法看清,可是……
‘是~~你?!这些都是你搞的鬼!‘传入耳朵的声音催促着,使他记起来了,眼前这双黑色皮鞋的主人,正是刚刚在电话中的神秘陌生人!
‘你看见了什么?被自己加害过的人追赶么?‘陌生人嘿嘿笑着,声音比话筒里更为深沉,阴冷。
‘你……你这混蛋,竟敢戏弄我!‘谜底揭穿,就不再值得害怕,卢汰渔愤怒地爬起来,对准了陌生人的脸用力挥出拳头。挟带着呼呼风声的一拳,倒也有几分气势,两人间距离又近,绝对没有理由打不中,可是……
就在卢汰渔拳头即将触及目标那一刹那,眼前的陌生人,忽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砰‘地闷响,卢汰渔的攻击狠狠落在墙壁上,坚硬的水泥产生反作用力,组成拳头的四根手指鲜血淋漓,骨裂是无可避免了。肉体立刻作出了最忠实的反应,额上渗出黄豆大小的冷汗,他惨叫一声,弯腰抱着自己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
‘很痛么?可是,被杀害的人会觉得更痛呢。‘陌生人的声音,幽灵般紧贴着卢汰渔耳朵,阴森森道:‘医生的天职是救人,不是杀人。可是你却违反了这铁律,为着自己的贪婪欲望,不惜加害无辜者。不是有种东西,你们东方人称呼它作〖报应〗的么。我就是你的--报应!‘
‘什么报应?你~~你~~‘强忍剧痛的卢汰渔努力睁大眼睛,搜寻着消失在空气中的陌生人。可是他马上就发现,自己这举动纯属多余。只是一眨眼间,陌生人又重新出现,仿佛从未离开过原位。那一股高高再上,仿佛有权审判众生的睥睨气势,正如同万千烧红的利针,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你究竟,是谁?‘纵使已经痛得脸色铁青,卢汰渔仍努力从喉咙间挤出这么一句。
陌生人俯下身,把脸上口罩拉脱。‘牢牢记住吧,我是汉尼拔尼古拉斯,从地狱回来的医者,不过,你也可以称呼我作〖羔羊医生〗。我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割除你们这些社会的毒瘤。‘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自己是主持正义的超人么?不,你只是个疯子!‘卢汰渔竭尽全力,强迫自己哈哈大笑着,笑得疯狂,笑得绝望、笑得竭斯底里。是为了给自己打气?是为了还怀着希望,企图依靠笑声让自己从噩梦中惊醒?
或许,只是因为他已经隐约地察觉到了:这将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笑声。
‘疯子?或者吧。‘陌生人不为所动地,将嘴角肌肉略微向上一牵,寒光闪烁,一柄锐利的手术刀无中生有,赫然出现在他的五指之间。‘可是想必你也知道,疯子也有不疯的时候,在替病人动手术之前,我永远都是清醒的。‘
‘手、手术?‘终于再也笑不出来的卢汰渔,此刻真实无比地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毒蛇凝视的青蛙。
‘不错,是手术。‘陌生人咧开嘴,在灯光下看来,他的牙齿,简直比那女孩头颅的还要整齐,还要白。
然后,他就引领着卢汰渔,进入了那将令他终生难忘,甚至死亡也绝不能使他遗忘半点细节的--地、狱!
大国手 第三章:幻诊(一)
求神罚恶
世人哪,你们默然不语,真合公义麽?施行审判,岂按正直麽?不然,你们是心中作恶。你们在地上秤出你们手所行的强暴,他们的毒气,好像蛇的毒气。他们好像塞耳的聋虺,不听行法术的声音,虽用极灵的咒语,也是不听。耶和华阿,求你敲碎他们口中的牙,愿他们消灭如急流的水一般,他们瞅准射箭的时候,愿箭头彷佛砍断。愿他们像蜗牛消化过去,又像妇人坠落未见天日的胎。你们用荆棘烧火,锅还未热,他要用旋风把青的和烧着的一齐刮去。义人见仇敌遭报,就欢喜,要在恶人的血中洗脚 ,因此,人必说,义人诚然有善报 .在地上果有施行判断的神。
摘自《圣经。诗篇。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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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AM03:00,西区荒郊,凶案现场
司马影姿倚在警车旁边,抬头仰望着夜空上的厚重云层。右手拿着的手帕,用力按在她秀气的鼻子和嘴巴上。虽然这层薄薄保护,其实也真没有多大用处,不过,总还是聊胜于无。
身为一名警官,尤其是经历过许多离奇残酷凶杀案的优秀警官,本来,早应该对鲜血和尸体这类东西,司空见惯地具备了免疫力才对。只是,现实里有很多事情,是无法如同想象中那般理所当然地发生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司马影姿只是知道,自己始终也未能到达那种:这头若无其事地检查尸体,转身就照样能津津有味地,享用煎成三分熟嫩红牛排的地步。
这是个弱点,不过,司马影姿倒很欣慰于自己的‘不习惯‘。
习惯了,人就麻木了;人麻木了,菱角就被磨平了;菱角磨平了,人就圆滑起来了;人圆滑起来了,就没有热血和冲劲了;人一旦没有热血和冲劲,也就离‘无所事事‘、‘庸庸碌碌‘、‘浑浑噩噩‘这些形容词不远了,老了,迟钝了,要被淘汰了。
只是,如果常常要接触一些东西,而又不能习惯,那可就要多吃许多本来不需要吃的苦了。
此时此刻,嗅觉和视觉上的强烈冲击,宛如活过来的某种生物,钻进了司马影姿身体内,老实不客气地开始大肆捣乱。周围一大票人在到处跑来跑去,拍照、搜集证物、收拾尸体、点算被害人数、寻找目击证人……忙得一塌糊涂,司马影姿却始终悠闲地欣赏着云层背后那看不见的月亮,旁边的下属和同事们看见了,不是以为她在偷懒,就是认为她正潜心思索该要怎么破案,却谁也不知道,这位G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里十五年来最优秀出色的美女警官,此刻胸腹之间就像翻江倒海一样阵阵绞痛,喉咙里又酸又痒,只想找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尽情大呕一场。
也就是想想而已。毕竟这案子是归司马影姿负责的,即使再怎么难过,凶杀的第一现场她还是必须来,也必须呆到所有工作都完成为止。其实根本就没这种必要,现代刑侦工作分工已经极其细致,无论什么具体工作都有专人小组负责,司马影姿要做的,不过就是把下面收集得来的线索进行分析、归纳、整理,抽丝剥茧地找出凶手而已。
可惜,规章制度始终是规章制度,不是你不喜欢就能回避得了的。
唯一能让司马影姿觉得欣慰的是:她始终掩饰得很好,G市警视厅上上下下三万多名警察,认识她的也有几百号人物,却始终没有人察觉得到,日益冷漠成长的警视厅新星,三十岁以前铁定能当上分区总督察的司马影姿,内心始终保持着一腔热血,拒绝接受‘成熟‘的代价。
‘队长,队长?‘
一声呼唤,让司马影姿把目光从夜空收回,改为投注于走近身边的下属李映嫒脸上。李映嫒今年才二十三岁另七个月,正式担当警务工作才一年,可是无论司马影姿从哪个方面看来,都觉得她比自己这名师姐要成熟得多了--至少,她对于笼罩在现场上空那股足以让人流鼻血的浓浓血腥气,就完全表现得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没有像自己那么不争气,还要拿块手帕遮掩。
‘怎么了,映嫒。‘
‘初步结果出来了。死伤者共有二十七名,全部都是没有正式职业和固定居所的露宿者。十九名死者里,包括有五名未成年人。重伤员五人,轻伤三人,都开车送到市里面的医院去了。‘
司马影姿点点头:‘那就是说,这里没我们的事了。上车吧,我们也到医院里去问问看。‘
李映嫒不以为然地道:‘队长,也不必这么着急吧?这些日子下来,该问的话,该做的事我们都早就问尽做尽,还不是一无收获?虽然上头压力是很重,不过着急也着急不来的啊?何况,那几个轻伤的也都吓得不轻,现在说不出什么的。还不如先把他们也送医院去安定下几个小时,明天再说好了。‘
司马影姿‘嘿‘地吐一口气,忽然问:‘映嫒,加上今天晚上的,已经有多少受害者了?‘
‘凶手每隔两个月就发动一起类似今天晚上的大屠杀,这八个月来已经是第四次。共计当场死亡六十二人,事后伤重而死又有二十七人,轻伤仍然住院的有十七人,共计有一百零六人成为受害者。‘
‘既然选择了成为警察,保护市民就是我们的天职。现在,已经有上百名无辜市民,就在我们眼皮底下遭到了凶手肆无忌惮的伤害,要是再不能尽快破案,我们还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怎么对得起它?‘司马影姿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警章,神色严肃。
李映嫒怔了怔,说:‘队长说得是,不过……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而已啊,他们又……‘
‘只要居住在这座G市里,就是我们要服务的对象,至于他们的身份和职业,那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上来吧。‘司马影姿打开警车车门,却又犹豫了一下,回头道:‘映嫒,还是妳来开车吧?‘
李映嫒看着司马影姿满是红丝的双眸,用力点点头:‘队长妳先在车上睡一会,到了医院,我会叫妳起来的。‘
大国手 第三章:幻诊(二)
从G市市立第一综合医院的特别护理室走出来,司马影姿不禁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所盼望得到的突破点并没有出现,新一批目击者的证词里,完全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有用线索。
她素来冷静,可是大屠杀接二连三发生,警方始终束手无策,作为这案子的主要负责人,她必须同时承受来自社会舆论、市政府、警视厅内部、还有自己加给自己的压力,纵然坚强,心情一时陷于低潮,也是在所难免。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看到眼前有无数医生和护士们,为了照顾新来的重伤员,活象大群忙乱的蜜蜂般进进出出的身影,司马影姿心里,蓦然感到无比厌烦。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一阵接一阵地熏过来,离开大屠杀现场后本已逐渐平息的那股烦恶欲呕之感,忽然间又在胸腹间作怪了。她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一面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按住嘴巴,一面几乎是逃跑般快步走出,冲进远离人群的洗手间,‘哗‘地大呕起来。
她所呕吐的,不仅是胃里的食物残渣,而且也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愤怒,还有对那制造大屠杀凶手的痛恨。
路是自己选的,所以哪怕再苦,也没资格抱怨。即使要发泄,也只能躲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偷偷呕吐。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保持坚强的形象,不能乱,更不能显得束手无策。
从洗手间出来,司马影姿的脸色更白,简直已经有点发青了。空荡荡,黑沉沉的走廊上,吹着凛冽的过堂风,好久没有睡过安稳觉,又刚刚大大呕吐过一场的女警官,被这风吹在身上,骤然但觉得脚下发软,一个没站稳,几乎就要摔倒。
只是几乎。因为一只强有力的手,即使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
‘司马,妳脸色似乎不大好。‘
似乎总是带着厌倦的声音,即使问候别人,也是冷冰冰的。可是司马影姿却忽然感到一股暖流自心底涌现,脚下也立刻有了力气。她拨开那只手,扶着墙壁慢慢站好,向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勉力笑了笑。
‘没什么,不过几天没睡过好觉而已。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呢,沙。要是我也和你一样,不需要睡觉,也不必吃饭,那可省了多少麻烦。‘
‘也没有妳想象的那么好。不过……‘那站在黑暗中的男人脱下身上的灰色风衣,替司马影姿披上,道:‘死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再生病了,所以还活着的人,就该好好保重身体。‘
司马影姿慢慢坐下,伸手在旁边的位子上拍拍,道:‘坐吧,好久没见了,这回有什么事?‘
‘不坐了,司马,我想请妳帮个忙。‘
‘哦?撒旦的直属部下,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地狱刑警沙文添,也需要帮忙的么?‘
‘妳又懂得开玩笑了,这样很好。司马,我想看看今天晚上送来的那几具尸体。‘
司马影姿一愕,抬头道:‘我还以为你们〖地狱刑警108〗,除了追捕那些逃走的游魂野鬼以外,是不管人间闲事的呢。怎么?‘
‘是不管闲事。不过,这一回不是闲事。‘
司马影姿一怔,陡然间想到了什么似地,乌黑眸子中发出灿烂光芒,跳起来地一把抓住沙文添这位〖地狱刑警〗的肩膀,急问:‘你是说,这大半年来,每隔两个月就制造一次大屠杀的凶手,是你要追捕的〖地狱逃魂〗?‘
沙文添凝视着司马影姿因为突如其来的兴奋而稍微发红的秀美脸庞,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却轻轻道:‘司马,妳太累,也迫得自己太紧。或许,妳该放假休息一下了。一味踩油门而不懂刹车的话,迟早会出大事。‘
司马影姿一震,发了几秒的呆,幽幽叹口气,旋即打起精神,别过话头道:‘或许你也说得对,我是好久没有放假了,不过,现在还是别说这个吧。沙,你想检查刚送来的尸体对不?跟我来。‘
十九具黑色裹尸袋一字排开,正整齐地陈列在太平间里,等待着警方的法医前来作进一步详细检查。眩目灯光投射在洁白墙壁上,经过反射而更加强烈的光芒,大大驱散了死亡带来的阴霾。只要不贸然拉开裹尸袋的拉链,行走在它们中间,其实很难确切地感受得到‘死亡‘这名词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即使已经拉下拉链,在此刻沙文添和司马影姿正一起俯身弯腰,仔细观察的这具尸体上,也找不到多少死亡的恐怖。
一道殷红色浅浅刀痕,恰到好处地把气管割开而不浪费半分力气。相比其它被切割成一堆凄惨肉块的受害者,不能不说沙文添面前的这人还算是比较幸运。所有血迹都被抹拭干净后的脸,没有丝毫恐惧与挣扎,反而泛现出极度的轻松祥和。和他其他的同伴们相比,显得如此的突兀和与众不同。
‘妳看出了什么?司马。‘
‘嗯,瞧这伤口,凶器很可能只是把街上到处都买得到的折叠式水果刀。用那种廉价货也能这么干脆利落,下手的那家伙是名杀人老手。‘
‘如果光是这样,人类的杀手也做得到,也没什么可让我注意的。可是和其他受害者相比,妳觉不觉得他的表情太平静了点?‘
‘是,看那模样,根本不像是遭到突然袭击,也不象过着颠沛流离生活的人,反而倒像是生长于小康之家,有着满意工作和家庭生活的正常平凡人,平安度过一生以后,在平静中自然死亡的样子。‘
‘可他不过是名吃了上顿没下顿,只靠政府和慈善机构救济过生活的流浪汉,晚上要睡觉时,也不过睡在露天里。这样的生活过得久了,任谁的心里都会有股说不出的苦,而且,他更死于非命。这样的人,临死前应该有恨,应该有怕,应该有不甘,就是不该有这么样一副平安祥和的表情。‘
‘沙,你有答案了?‘
‘还没有,不过快有了。‘
‘法医?恐怕……我们的法医检查不出他为什么这么宁静祥和的原因。‘
‘法医是找不出原因,不过或许我可以。‘
‘哦,你能和死人的灵魂对话?‘
‘不能。‘沙文添非常难得地笑笑,说:‘地狱是个管理得很严格的地方。除非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有很特殊的人,使用了很特殊的方法,否则一般说来,已经进入地狱的灵魂,绝对没有机会被释放回这个世界--即使只是暂时也不会。不过,如果有人在非自然情况下死亡,而他的执念又特别强烈的话,那么我就有机会进入他的思想,循着残留的意念,看见他死前最后那一刻前后所看见的事物,感受他心里的思想。‘
大国手 第三章:幻诊(三)
‘很有用的能力呢。要是警方也有这种能力的话,相信法医组肯定要进行大幅度裁员了。不知道进入别人的思想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很奇妙,也很难形容。要亲自试一试么?‘
‘可以么?‘
沙文添向司马影姿伸出手,说:‘可以。握着我的手就成了。‘
司马影姿微一犹豫,依言握住了沙文添的手。霎时,一股久违了的滋味,猛然涌现心头。
那宽阔有力的手掌,又坚硬,又粗糙,被他握得久了,就仿佛连皮也要被磨掉一层,骨头也会被捏碎。可是只要把自己的手搁在对方掌中,她就立刻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天塌下来,他会替自己顶住,地陷下去,他抱着自己跳上来。哪怕面对刀山剑海,枪林弹雨,也照样有他替自己护着,只要他在身边,自己就永远不必担心……
司马影姿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尝试过这种安全的感觉了。甚至,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
原来仍没有……
然后她的眼前一花,整个身子轻飘飘地。好似完全没有了重量。四周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成为了五彩斑斓的一大团,缓缓旋转重组。
当眼前景物终于清晰,她不再是在医院的太平间中,而是到了到处都长满长草,荒芜又凌乱的G市荒郊外。
她四顾,看不见沙文添,只有许多脸上带着哀愁苦闷的流浪者。她低头,可是看见的,却是热烈燃烧的汽油桶和一双皮皱骨凸,青筋满布的手。
不是自己的手,也不是沙文添的手,是刚刚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还一起在太平间里仔细观察的那有着安详表情的死人的手。
当然,现在他还没有死,不过也快了。
司马影姿刚刚明白过来,一切就立刻发生了。
她听见有许多摩托车的马达轰鸣声逼近,她看见有一群暴走族仿佛猎食的饥饿豺狼般涌出,她看见了那整齐有序的大三角形队列,也看见队列中那一杆迎风飘扬的血红色三脚乌鸦大旗。许多和‘自己‘一样的人在惊惶呼叫,努力挣扎逃生。
燃烧中的汽油桶被撞飞,赤灼火焰如雨洒下,每一名被雨点‘淋湿‘的人,都立刻成为了被追杀、被狩猎、被折磨的目标,至死不休。杀戮,残酷得教人崩溃的杀戮,血,很多很多的血,多得流成了河,汇成了溪,聚成了海。
地狱是什么?这里就是地狱。
‘自己‘没有被火雨淋到。可是那飞上了半天高,旋转不休的汽油桶,却堕下来,砸伤了‘自己‘的头,压断了‘自己‘的腿。
蝼蚁尚且贪生。虽然‘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都很窝囊、很倒霉、很艰苦、很不幸,可是‘自己‘从来没有产生过想死的念头,因为‘自己‘始终不甘心,也不放弃。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至少还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自己‘没有大声呼喊,因为知道那会无谓地消耗很多力气,‘自己‘只是慢慢地向外爬,一厘米一厘米地爬,然后就被他发现,也发现了他。
很奇怪,看衣着打扮,他根本就是那暴走族一伙的。可是从第一眼看见他开始,‘自己‘就觉得可以信任这个人,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他。
于是‘自己‘向他爬去,向他呼救。
怜悯、同情、哀伤、关怀、爱护……诸般感情,从他的双眼中一起发出。他慢慢蹲下,向‘自己‘说了几句话。‘自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是奇特的安心感和幸福感,却如一泓温暖的清泉,转眼间淹没了‘自己‘,使自己得到了再无他求的平安满足。
清晰无比的声音绕过耳朵,直接传入大脑,那是一首赞美诗。
迷迷糊糊间,喉咙一凉,然后,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沉重的身体轻飘飘飞起,离开肉体,浮上夜空。
‘自己‘看见了‘自己‘。并且同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没有仇,没有怨,更没有恨。
血红色的三脚乌鸦大旗,走了。临走之前,那些聚集在这面旗帜下的人,还拿走了许多的‘猎物‘。无数扭曲的,灰色的阴影从已经支离破碎的‘猎物‘上飘出,却仿佛看不见‘自己‘,顷刻间向下沉沦,没入泥土之下,不知所踪。
‘自己‘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向着乌云背后的月亮慢慢飞去。月亮很远,又好象很近。
司马影姿不知道‘自己‘到不到得了月亮的旁边,她只知道,吹拂在夜空上的风很大,也很冷。所以,她张开嘴巴,打了个小喷嚏。
眼前金星一现,回过神来,司马影姿发现她已经脱离了‘自己‘,回到医院的太平间里。
沙文添放开手,问:‘司马,都看见了么?‘
‘是,我看见了……血红色的,三脚乌鸦大旗?那个人,就是他们的首领?他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竟然能够用那么安详宁静的方法杀人?‘
‘我……不知道。‘沙文添脸上,非常难得地也出现了迷惑。‘那不是来自地狱的力量,他也不是地狱逃魂。我可以确切感受到残留在尸体上的力量,可是我无法分辨究竟那属于什么。可是无论如何,我肯定这是他头一回亲自出手杀人。否则,我不会直到今天才发现他的存在。‘
司马影姿皱起鼻子‘哼‘了一声,伸手把裹尸袋拉链拉上,决然说:‘他是什么,他有什么力量,这些都不关我们警视厅事,可是他纠集组建非法暴力集团,制造大规模屠杀,弄得到处人心惶惶,我非亲手把他捉拿归案不可。沙,你一定要帮我。‘
‘我当然会帮妳。虽然他不是我要追捕的对象,可是那种奇怪的力量……‘沙文天若有所思地住了口,想了想,又说:‘有没有看见,那伙暴走族临走前,把许多流浪汉尸体上的某部分割下来带走了。他们又不像是食尸鬼喜欢吃人肉,要那些尸体残骸干什么?除非……‘
‘要拿那些东西来图利。‘司马影姿一阵恶心,觉得自己又想要呕吐了。她连忙掏出手帕堵住嘴巴,说道:‘虽然那伙禽兽杀起人来似乎肆无忌惮,可是他们挑选战利品时却很有分寸。带走的部分,全部都完好无缺。所以……‘
分别来自阴间和阳界的两名警察对望一眼,同时叫道:‘人体器官买卖!‘
‘有卖主,就一定有买主‘司马影姿紧接着说。‘人体器官都无法长期保存,尤其是这种直接把人杀死再拿走需要器官的行为。所以,接收货物的买主一定是医学界有地位的人,而且肯定要在一、两天内给订好了货的病人动手术,不然货物就没有用了。要找到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的凶手,就必须先从医院方面着手。‘
‘可是G市的医院至少有一百多所。即使划去一些规模比较小,不具备条件做器官移植手术的,也至少还有三十多家医院。逐一调查的话很花时间。我反而觉得从基层方面调查,进展会比较快。‘
‘你是说,那群暴走族?‘
‘暴走族也是人,照样需要吃饭睡觉。拿到了钱以后,免不了要挥霍挥霍。更何况,那些经过特殊改装的摩托车都惹眼得很,不会有人看不见的。‘
‘好,那么我们就分头着手。我会动用警方所有资源,首先全力调查全市各大医院的手术记录,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沙,要是有了消息,我该怎么找到你?‘
‘记得小心,司马。我怀疑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不简单,很可能,还有比地狱逃魂更强大的力量参与其中。暴走族里其他成员还好说,可是哪个首领……‘沙文添摇摇头,没有再往下说。忽然道,把妳的手机给我。‘
‘手机?哦,是。‘司马影姿依然把腰间手机拿出来,扬手抛给沙文添,地狱刑警接住,打开,在上面迅速按下一患数字,然后还给它的主人,说道:‘有需要的时候,打这个号码通知我,我会尽快赶到。‘
司马影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收藏好。灯光之下,她本来略显憔悴忧郁的脸庞,再度恢复了一贯的英气勃勃,明星女警官应有的信心和气势,又都回来了。
眼前所见虽然仍是迷雾一片,但至少,如今摆在面前的不再是乱麻一团。
她已经找到了解开死结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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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一)
神的公义审判
你这论断人的,无论你是谁,也无可推诿,你在什么事上论断人,就在什么事上定自己的罪。我们知道这样行的人,神必照真理审判他。你论断行这事的人,自己所行的却和别人一样,你以为能逃脱神的审判麽?
你竟任着你刚硬不悔改的心,为自己积蓄忿怒,以致神震怒,显出他公义审判的日子来到,他必照各人的行为报应各人,凡恒心行善寻求荣耀尊贵,和不能朽坏之福的,就以永生报应他们。惟有结党不顺从真理,反顺从不义的,就以忿怒恼恨报应他们。将患难,困苦,加给一切作恶的人。却将荣耀,尊贵,平安,加给一切行善的人,因为神不偏待人 .凡没有律法犯了罪的,也必不按律法灭亡。
凡在律法以下犯了罪的,也必按律法受审判,在神面前,不是听律法的为义,乃是行律法的称义。若顺着本性行律法上的事,他们虽然没有律法,自己就是自己的律法。
摘自《新约。罗马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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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AM01:20、G市南区、后街
全长二公里半的〖后街〗,是G市繁华夜生活的中心。
小剧院、赌场、酒吧、歌舞厅、夜总会、会员制俱乐部、附带透明橱窗的出租小别墅、还有各式各样的私人会所……应有尽有的娱乐设施里,汇聚着一切人类所能想象极限的官能娱乐。要得到它们的前提只有一个:保证你的钱包中有足够多的钞票。
金戴仲和裴泳均当然有足够的钞票。作为〖红鸦〗里下手最凶悍,每次‘狩猎‘都得到最多‘猎物‘的第二、三号人物,他们已经用不着再因为囊中羞涩,而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有钱就是大爷,至少是可以充大爷。所以,虽然心知肚明地知道,自己所花出去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沾满了血,他们也不在乎。
以前他们会在乎的,直到他们离开自己出生的那座平静淳朴小城之前,靠杀死无辜的人,然后将他们的器官出卖,换取金钱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这种行为,别说他们不会做,连想也没想过。
G市改变了他们,彻底改变。这个灯红酒绿,五彩缤纷的世界,吸引力太大,诱惑也太多。只要意志稍微不够坚定,就很容易令人堕落,沉沦,直至无法回头,万劫不复。
刚刚走出火车站,两个结伴背井离乡,怀抱着梦想却又没有念过多少书的淳朴青年,就被抢走了行李,幸亏从乡下带出来的一点钱和证件贴身收藏着,这才免了沦落街头。但不到两个星期,却又一齐上了黑心中介的当,连身上仅余的钱也被全部骗光,好不容易进了一所建筑公司做工,却又因为和公司里面的〖东北帮〗起了冲突而遭排挤,最后不仅被解雇,还被〖东北帮〗狠狠打了一顿。最后走投无路,只好拿个大尼龙袋,依靠在垃圾场捡破烂暂时维生。
正路走不通了,金戴仲和裴泳均两人一咬牙,决心走邪门歪路。
金戴仲身材高大魁梧,在家乡练过十几年跆拳道,身手很好。G市是座人口超过一千万的超级大都会,这样的地方,当然少不了黑道帮派存在,而帮派间互相争斗,又正好少不了金戴仲这种人,所以金戴仲就加入了一个中等规模的帮派,当起了打手小混混。
裴泳均也能打,可是比起他的身手,别人往往更惊讶于他那张英俊的脸,事实上,裴泳均在家乡本来就很受女孩子欢迎。所以,当后街最豪华的男公关俱乐部〖罗密欧〗邀请裴泳均加盟时,他没有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人人都说,成功是九分努力,一分运气,这话不错。可是努力可以由自己争取,运气却不能。真正走上邪路后,金戴仲和裴泳均才知道,原来邪门歪路同样不好走,同样需要努力和运气。努力,他们向来不确,却始终很缺运气。所以无论他们怎么拼命奋斗,都无法出人头地,甚至连出人头地的希望也看不到。辛苦辛苦地浴血拼搏,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到头来,仍然什么也得不到。
他们灰心,却不甘心。因为不甘,所以就有了恨。
恨天恨地恨自己,恨父恨母恨社会,可是又没有能力去改变,于是,就惟有放纵自己,拼命追求各种充满罪恶的娱乐和刺激。可是越刺激的玩意儿,需要的钱就越多,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钱,即使是选择了走旁门歪路也没有。
直至被朴正善看上,让他们加入〖红鸦〗。
他们不再恨了,只是更加狠。为了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这一切,每次跟随朴正善出动去〖狩猎〗,他们都拼命地〖工作〗,一份耕耘就有一分收获,即使是伤天害理的工作也不会例外,久而久之,他们简直已经成为了〖红鸦〗里的第二、三号人物。那些同样杀人不眨眼,迷恋鲜血和杀戮的同伴们在他们两人面前,同样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畏惧。
现在他们经常都有钱了。过往只能瞪大眼睛看的东西,如今轻而易举就能到手。可以要什么有什么,随便颐指气使,看着别人为了自己口袋里的钱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巴结奉承,这种感觉真好。
嫖、赌、饮、荡、吹的感觉更好。所以在嗑了几粒摇头丸,搂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漂亮美眉们在舞厅里尽情发泄了几个小时的多余精力,喝干十七、八瓶啤酒以后,他们决定转移阵地,到后街上最豪华的赌场〖不夜天〗里去,继续消磨完下半夜的时间。
带着七八分醉意,互相勾肩搭背地从舞厅门口走下来,金戴仲一面高声唱歌,一面还忘不了拼命地把手里那瓶〖青岛纯生〗灌进肚子里去,裴泳均则挺起胸膛,竭力想把金戴仲的酒瓶子抢过来。两人打打闹闹,歪歪斜斜,旁若无人地踉跄着行在街上,走得活象一对醉醺醺的螃蟹。
啤酒不同白酒黄酒,也不同红酒,虽然度数低,没那么容易醉,可是喝多了,自然而言就会下腹发涨,忍不住想小解。两人走了几十步,尿意也上来了。可是这一带的大街之上,偏偏又没有公厕,只是在前面转弯的地方,一所俱乐部和另一间酒吧之间黑沉沉,显然是条没有人的夹巷里弄。金戴仲和裴泳均互相对望一眼,同时哈哈大笑着在对方肩膀上擂了一拳,大踏步走向那陋巷。
陋巷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还有很强烈的夹堂风在呼呼吹着。被风在身上一吹,裴泳均不自禁地打个哆嗦,出了身冷汗,忽然就不想小便了,却有股酸意从喉咙急遽涌上。那边金戴仲解开裤子哗啦啦地开撒,他却把手臂枕在额头和墙壁之间,一张嘴,同样哗啦啦地大呕特呕起来。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二)
‘啪、啪、啪啪啪‘!漆黑中陡然间强光大作,本是衬托映照周围高楼大厦,酒吧会所俱乐部的灯光,忽然全部自动扭转,把光芒聚集于一点,将狭窄陋巷照耀得纤毫毕现。金戴仲和裴泳均的丑行陋态,顿时被大白于天下,再也无所掩饰。
变化来得太突如其来了,霎时之间,无论金戴仲还是裴泳均,都无法马上反应过来。目瞪口呆了整整半分钟,忽然齐声怪叫,一个连忙把裤子拉练拉上,另一个则急急掏出纸巾胡乱在嘴巴上抹了几下,向旁边走开几步,远离自己吐出的秽物。两人都是又羞又气,怒火上冲,大声喝问道:‘是谁在捣鬼?给我出来!‘
回答问题的不是说话,而是行动。五颜六色的灯光勾勒出一条修长身影,伴随着沉重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踱来,恰好占据了小巷唯一的出入口。沐浴在驱散了所有影子的强烈白芒之下,他那件洁白得片尘不染的医生大褂,正反射出一圈淡淡的黑暗,把五官样貌也包围笼罩。无论两名〖红鸦〗再怎么努力瞪大双目,呈现于他们眼前的,亦依旧只是一片模糊罢了。
小巷外繁华市街的喧闹,突然变得渺不可闻,从巷口外来往经过的行人,竟然没有一个扭转脑袋向小巷里看上半眼,就仿佛那铺天盖地的白光,已经形成了一个大笼子,将后街和小巷彻底分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太怪异了,怪异得即使向来穷凶极恶,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两名〖红鸦〗,也觉得无所适从起来。用力捏捏拳头,金戴仲咕嘟嘟地仰首把瓶子里剩余的液体喝干,长长吐出口饱含酒精气息的粗气,骂道:‘别挡路,滚开!‘
‘要我让路?可以啊。不过,为什么要用这么凶狠的语气对待一名陌生人呢?是因为自己丑行暴露的关系么?可是哪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说,穷凶极恶的〖红鸦〗,也有羞耻之心?‘
修长身影开口了。他以不带一丝谴责的声音,说着语气辛辣的话。无形森寒气息如冰透发,每说一个字,金戴仲和裴泳均两人,就不自禁地打一个寒颤。渗透入血管内的酒意,刹那间全变成冷汗,浸湿了衣服。下意识地对望一眼,金戴仲和裴泳均同时在伙伴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混和着惊诧、愕然,还有恐惧的脸。
裴泳均用力咳嗽一声,反手握住了藏在后腰的匕首,给自己打气似地大声喝问:‘你、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我?‘修长身影咧开嘴巴笑了起来,整齐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却又猛然被紧紧抿住的嘴唇遮盖。他一字一顿,缓缓说道:‘你们可以称呼汉尼拔尼古拉斯这个名字,也可以称呼我为〖羔羊医生〗。而今天晚上,我就是你们的--报应!‘
电光火石之间,死亡的威胁掠过心头,凭借着在杀戮中磨练而出的野兽本能,金戴仲和裴泳均都泛生出不详的预感:他不死,就是我死!
既然这怪人已经赤裸裸地表达出了他的敌意,那么就用不着再多说什么了。‘乒勒‘一下脆响,金戴仲将空酒瓶狠狠砸在旁边墙壁上,随即践踏着四下散落的碎裂玻璃,低下头和身猛冲向那修长身影,要用手里锐利的凶器,将他扎透刺穿。从小培养出的默契,令裴泳均能够第一时间作出配合,匕首出鞘,扬手飞掷,雪亮匕锋在强光映照下化身成一道白色闪电,直刺那怪人咽喉。猛冲向前的人,飞掷而出的匕首,同时把空气急遽切开,形成一股狂野劲风。
然后,这劲风随着〖羔羊医生〗举起左手,一下凌空虚按的动作,而骤然停顿。
流动的空气陡然间变成胶水般粘稠,看不见的沉重压力,从上下左右同时挤压而至,裴泳均呆立当地,眼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怖。脱手投射而出的匕首凝固在距离〖羔羊医生〗咽喉外一米处,既无法再前进,也没有追随万有引力定律堕落地面,就仿佛半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稳稳接住托起。匕首之后不到三十公分,金戴仲保持着低头前冲的姿势,同样动弹不得。愤怒的吼声不住从喉咙间逸出,由臂而肩、由肩而背、由背而腿,一百多公斤的雄健肌肉高高隆起,青色血管在皮肤下如蚯蚓般蜿蜒游动,甚至还可看见血液正在奔腾,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依然无法再往前进哪怕一毫米。
‘不要乱动。‘〖羔羊医生〗摇摇头,仿佛他正站在医院的病房中,面对着一名不听劝告的麻烦病人。‘身为病人,听从医嘱是你的义务,别做多余的事情。‘
‘胡说八道什么?你这玩角色扮演游戏玩得发疯的白痴!‘
完全不理会金戴仲的抗议,〖羔羊医生〗汉尼拔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套好话筒,旁若无人,开始实时记录他的诊断全过程。
‘诊断记录编号A014,主诊医生汉尼拔尼古拉斯。患者A,姓名金戴仲,年龄二十五,职业:暴走团〖红鸦〗二号成员。在诊断开始之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决定首先使用药物,令患者得到放松和安静。‘
‘嗤‘一声裂帛,金戴仲的衣袖被扯脱。〖羔羊医生〗随即脱下一只白手套,竖起了中指。淡淡的青蓝色光芒包围了这根手指,既缓慢,又急促地对它进行着改造。数秒之内,白皙的皮肤逐渐变得透明,甚至像玻璃般反射出淡淡微光,肌肉、骨骼、还有血管都消失得不见影踪,到最后,只留下了一种翻滚不休的淡蓝色液体。
它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一根针管注射器!?
一下刺痛,提醒金戴仲,他已经被那诡异莫名的注射器刺穿皮肤,不知名的淡蓝色液体,随着压力逐步加大而涌入了他的血管,迅速和血液混合。金戴仲惊恐万状地发觉,他忽然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僵硬的舌头说不出片言只字,疲倦的肌肉连眨眼这样细微的动作也无法完成,甚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呼吸,还有没有心跳。
〖羔羊医生〗汉尼拔抽回手指,对着话筒说:‘药物注射完毕,患者在十二个小时内,将完全无法运动自己的肌肉,但可以保有绝对清醒的意识。诊断现在正式开始,首先进行记忆扫描,以收集进一步判断病情的详细资料。‘
另一根手指伸出,指向金戴仲的前额。坚决地,没有半分停顿地穿过皮肤,穿过颅骨,直接与他的大脑连结在一起。
黑暗思想之海掠过一道闪电,堆积成魔方的记忆从沉睡中苏醒,开始进行转动组合。由少至长,二十多年生命历程里许许多多事,许许多多人一一呈现眼前,有些他还记得,更多的,却早已被遗忘。
仅仅是刹那之间,金戴仲重温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如同把手指从湖水里抽出,‘波‘一声轻响,那根可怕的手指,已经离开他的大脑。金戴仲额上皮肤如水荡漾,不留下丝毫痕迹。〖羔羊医生〗断开精神连结的同时,也终止了对他大脑中记忆的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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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三)
‘精神扫描结束,初步结果如下:病人二十岁以前奉公守法,循规蹈矩,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是两年前因为生活无着而加入黑道帮派〖黑星会〗,参与帮派间的斗殴十一次,打死打伤黑道帮派份子共十六名,无辜被连累的途人七名。从去年十月开始脱离〖黑星会〗,转而加入以暴走团为掩饰的秘密组织〖红鸦〗,共参加执行所谓的〖狩猎〗四次,以极端残酷手法虐杀二十八人,以此得到的金钱总额为十六万美金。结论……‘
〖羔羊医生〗顿了顿,冷森森地道:‘病人思想中充满仇恨与贪婪的欲望,杀戮已经成为他获取精神快感以及实现欲望的最重要源泉,除了消除这具肉体的有效机能以外,再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纠正病人异常的行为与思维方式。因此,为了社会整体健康与安全起见,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消解病变细胞对社会的威胁。‘
单手下按,然后翻转向上一托,始终保持低头前冲姿势的金戴仲,身不由己地站直腰,向后躺倒。看不见的手术台承托着他,上升到恰好到达〖羔羊医生〗腰部左右的位置。五指翻转,锋利雪亮的手术刀悄然出现掌中,映射在刃锋上的,是〖羔羊医生〗汉尼拔眼眸内正疯狂跃动的两团蓝色火焰。
他低下头,微笑着安慰金戴仲道:‘不必担心,也用不着害怕,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或者应该说,在你有感觉之前,一切就都已经结束了。‘
‘疯子!你是个清醒的疯子!‘已经预料到将在自己身上发生什么,金戴仲以眼神发出了绝望的无声叫喊。他努力挣扎着,企图从这名恐怖的疯子面前逃走。可是哪怕以再坚强的意志力,向身体发出再强烈的指令,他依然只能安睡于这张看不见的手术台上,恰似一头待宰羔羊。
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划过,切入。绕过动脉血管,翻出红艳艳的肌肉,暴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过程小心而细致,截断、切割、缝合……神乎其技的手法,连一滴鲜血也不浪费,既使旁观者目眩神驰,也令人惊怖欲绝。
在保持意识绝对清楚的情况下,现场观看过自己的手术全过程,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已经不再愤怒,也没有了反抗的念头,除了深入骨髓的极度畏惧,金戴仲意识中再剩不下任何感觉。首先是肾脏,其次是肝脏,再接着,是胰脏和脾脏。情形活象中学的人体生理课课堂上,老师为了向学生讲解人体内脏及其位置,而逐块逐块地将人体模型的塑料内脏取下来一样。唯一不同的,却是此刻被摘除内脏的决非模型,而〖羔羊医生〗汉尼拔,也不是向学生上课的老师。
无论再坚强的意志,面对着发生与自己身上的梦魇,此刻也早超过了承受的极限,很想死,很想立刻就死,如果不能死,哪怕是晕迷过去也好。事实上,他也早就应该死了,因为没有人在被切除了那么多的内脏后依然存活,也肯定没有人,能目睹这堪称为艺术的手术以后还能清醒。可是偏偏他既没有死,也没有晕迷,只能眼睁睁地,连任何一个细节都无法忽视地看着。
漫长得几近永恒的手术,实际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二十分钟,无论世上哪一位外科专家看了,恐怕也只能惊叹于他的神速吧?把最后一条血管重新接拨缝合,〖羔羊医生〗退后两步,像完成了什么精致的艺术品般,满足地叹了口气,手腕操纵着看不见的丝线,将这个动弹不得的傀儡,向现场唯一的观众裴泳均展示。
‘你~~你~~你~~他~~他~~他~~‘霎时间,裴泳均惊骇欲绝,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手指指着自己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牙关完全不受控制,除了不住发出阵阵‘格格‘响声,他简直已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前这个胸膛被剖开,肋骨暴露在刺骨冷风之中,腹腔近乎空空如也,不人不鬼的‘东西‘,究竟还是不是哪个自己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金戴仲?甚至乎,他究竟还有没有资格称得上是‘人‘?
医生伸出一根在手术中沾染了血的手指,徐徐送入口中,舌头一卷,立刻飞快‘呸‘地吐出,冷笑道:‘果然不出所料,不但是冷的,而且又苦又涩,简直和臭水沟里的污水一样,那就难怪了……放心吧,我只不过把你从别人那里夺走的东西取下来而已,死不了的。至少,十天之内你都死不了。‘
十天?这样半生半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还要再过十天才能结束?冰冷得接近绝对零度的心一下子沉到思想的最低层,心灵的痛苦如千万蚂蚁龃咬着着他,在这一刹那间,他终于明白了,以往那些在〖狩猎〗时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在临死前一刻的感觉。
悔!悔悔!悔悔悔悔悔!!!无尽悔意充斥脑海,可是无论他怎么后悔,这时候也迟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就是他的报应。
医生脱下手套,重新换上一副崭新雪白的戴上,向裴泳均一步步走过去。‘第一轮诊断结束,患者A手术完成,已完全褫夺患者对社会造成威胁的能力与意志。接下来轮到患者B。第二论诊断开始。‘
‘轮到……论到我了?‘再没有哪句话能够令裴泳均如此活象一只惊弓之鸟。医生的轻声自言自语听在耳朵里,比晴天霹雳更教他心胆俱裂!一想到片刻之后,自己将继金戴仲之后,变成那么副半鬼半怪的模样,而且还要挣扎上整整十天才能死……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啊啊~~~~‘
恐惧到达极处,反而激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为了自己的生命,即使蝼蚁也能爆发出惊人力量尽力挣扎到底,更何况是人?与其任人鱼肉,不如全力奋起一搏,还能图个侥幸吧?
不管了,虽然‘老大‘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的紧急关头绝对不能动用,否则后果将难以想象的严重,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难道还能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么?还能有比现在更紧急的关头么?咬着牙狠狠心,裴泳均撕开衣襟,拿出一个只有手指长短的瓶子,扭开,仰天把里面的液体一口灌下。
紧逼而来的医生忽然停下了脚步。怎么回事?为什么这‘病人‘竟然忽而可以完全无视自己施加的精神束缚,径直站了起来?为什么他的体型轮廓突然如此异常膨胀?为什么他的眼眶里,燃烧起了赤红色的火焰?
不知道,这些突然出现的问题,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可是医生却立刻意识到了最重要的一点:病变的癌细胞不甘心被毁灭,要开始它最后的反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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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地感谢支持的朋友们。其实偶现在也每天努力啊,8过,由于本文重心并不放在网络上,而是放在平面出版媒体,所以即使写好了又一段新故事,也无法立刻放上来,所以非常抱歉(要是全放出来了杂志就不肯刊登了,5555)。啊,对了,现在的《大国手》将会刊登在6B刊的《今古传奇奇幻版》上的。要是心急等不了的朋友,不妨去买一本吧……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四)
长短宽窄完全合身的衣服,在连串‘嗤咧‘的裂帛声中,被暴涨的四肢肌肉由内而外地扯成了一缕缕碎布条,暴露出坚硬如铁,满蓄力量的铁青色上半身。裴泳均的意识里没有了任何畏缩和恐惧,只有最暴烈的杀戮、最疯狂的杀戮,最野蛮的杀戮,最残酷的杀戮!杀杀杀杀杀杀杀!
‘吼!‘裴泳均本来英俊的五官彻底扭曲,化身成一头嗜血野兽,发出充满了威慑的吼叫。双腿力撑,全身猛然弹跳而起,宛若一枝由强弓硬弩发射而出的箭矢,骤然穿越双方间五米以上的距离,半空中弓腰旋转打了个空心筋斗,利用离心力猛然甩出脚踵,挟带雷霆万钧之力,向医生的脑壳狠狠砸下,正是他跆拳道绝招之一:飓岚地雷震!
不挡不格,医生闪身疾退。‘喀‘!地面所铺的坚固青石板,被这落空的一‘震‘之力击成七八片碎块。手术刀闪电横掠,划向尚未调整好姿势的裴泳均颈部大动脉,血光闪现,裴泳均厉声怪笑,把挡在脖子旁的手臂向横里用力一挥,紧绷如铁的肌肉夹住了嵌入骨头里的手术刀死死不放,硬生生从医生手里把武器夺走。不等医生摸出另一柄手术刀,他扭腰抬膝,将小腿顺势甩出,使出一招〖旋蹴〗,全身力量尽集脚背,如同巨斧般斩向医生侧腰。
这一招他经过了千锤百炼,早就练得熟极而流。即使在未服下那瓶神秘红色液体前,也已经能够轻易一腿斩断一根木制棒球棒,踢弯一根铁制自来水管,而现在,这一腿的威力究竟将有多强?
医生根本不想知道答案,太粗鲁太野蛮太不符合他的原则了。更重要的是:和病患动手动脚,绝对不是医生该做的事。况且,这病患还不是正常人,只是一只发疯的野狗。试问,好端端的正常人,又怎么会不顾自己身份,去和一只野狗互相撕咬?
所以他放弃了和裴泳均互相格斗,直接冲入裴泳均怀中,用‘注射器‘一针刺进他的胸膛,将先前替金戴仲注射的那种奇特淡蓝色液体,加倍注入这头发疯的野兽体内。
药物发作的速度极快,但还是不如裴泳均的拳头快,所以他立刻收腿,出拳,全力一击捣向医生小腹。狭窄的小巷里能有多少回旋余地?医生身后就是墙壁,即使想退,也根本无路可退,所以这力近千斤的一拳,即使多么不情愿,他还是只能选择承受。拳头和白色大褂将触未触之际,医生腹部往内一凹,紧靠着墙壁往后压,‘沙啦啦‘的碎响不绝于耳,身后的水泥墙壁,好似被炸药炸开般赫然破裂,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和砖头。
好厉害的一拳,只是间接被打中,水泥墙壁就被破坏成这样,那直接被打中的人又怎么样?
人没有事,半点事也没有。医生的动作看不出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他只是退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等待麻醉剂生效。他很有信心,哪怕是一头发狂的大象,在被注射了这种特殊药物后,也只能像刚才的金戴仲那样,乖乖躺下来接受自己的诊断。
可是医生居然失算了。他太小看了那种被裴泳均贴身珍藏,装在小瓶子里面的暗红色液体。这种怪异的液体,不但激发出裴泳均生命里的每一分潜力,让他成为了一头疯狂的,只想着杀戮的野兽,而且还替他抵消了大部分麻醉剂的药效。
麻醉剂也同时抵消了大部分暗红色液体的药效。燃烧的杀意如同退潮陡然消减,裴泳均恢复了几分清醒和理智。他陡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的,不是利用暗红色液体带给自己的力量去和这死神一样恐怖而神秘的医生纠缠搏斗,而是尽己所能地逃生才对。
逃啊,拼命地逃,用上所有力气开路逃走!学生时代参加美式橄榄球比赛的经验涌上心头,裴泳均抱拳、侧肩,如同一辆开足马力的人形坦克,向前猛撞而去。
如同无数烧成通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肌肤,比平常人敏感万分的精神感官,向医生发出了警告信号。自从从‘那个世界‘回来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前所未有,巨大得足以毁灭自己的威胁,就存在于……红着眼睛向自己冲来的裴泳均身上?
不,不是他。即使他喝下那种暗红色液体,可是这种程度的力量在自己看来,仍是微不足道。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拥有和自己相等力量的人,正潜伏在附近,监视着自己的每一举,每一动。
双眸中的蓝色火焰更呈活跃了。医生仰首,将目光投注到陋巷两旁的高墙之上搜索,对于从自己身旁冲过去的裴泳均,他已经完全视而不见。如此轻易就穿破防线,连裴泳均自己也不由得大大吃惊。然而。这时候也无暇多想究竟了,他只想尽快逃出这白光笼罩的结界,回到正常世界中去。
白色光芒罩上身来,肌肉被紧紧勒住,然后又骤然松脱。裴泳均活象条狂奔的公牛,穿越白光罗网,冲出巷口,回到了那灯红酒绿的后街。
四周人潮依旧,繁华依旧,甚至,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满脸惶恐的裴泳均,一切恍若梦中。他下意识地回首望去,忍不住激灵灵地又打了个寒颤。
身后只有一片平坦墙壁,哪里还找得到什么夹巷的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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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01:55,后街、黑巷内
‘诊断记录编号A014,主诊医生汉尼拔尼古拉斯留言,因为出现不可预测因素,患者B逃离临时诊疗室,本回诊断被迫中断,相关后续工作暂停,以上报告完毕。‘
‘卡嗒‘声响起,〖羔羊医生〗小心翼翼地,把已经停止转动的微型录音机放好。悠闲抬起右手,‘哒‘地弹个响指。由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笼罩后巷的强烈灯光随即于一片‘噼啪‘声中连续熄灭,重新变得黑暗的狭窄空间中,唯一保留下来,那一红一蓝两束光柱所笼罩下的人与物,便顿时格外醒目起来了。
也许,在某些时候,适当的黑暗,反而会比绝对光明,更能使人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别人。
蓝色光束由小巷彼端逐渐走来,光柱中人一身灰色风衣,稳定的步伐,稳定的手,脸庞上几乎无法找得到任何表情。刹那的错愕消退,在一个仍旧冷森森,但勉强仍称得上是‘微笑‘的表情下,医生向对方率先伸出手。
‘汉尼拔尼古拉斯,很久以前,曾经有人称我为〖羔羊医生〗。‘
‘沙文添(Seventeen ),以前的身份忘记了,现在,是直属撒旦的〖地狱刑警108〗成员之一。‘
双手轻轻一触,霎时间,四只瞳孔都同时为之猛然收缩。本能早于意志,指挥着两具同样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身体,分别如闪电般后退三步,沙文添将本来垂下身侧的双臂交叉抱在前胸,医生则陡然把双手背负。远远看上去显得如此相似的两条身影同样站得笔直,两人都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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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端午节快乐哦^V^
吃了粽子米?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五)
沉默,还是沉默,由沉默之中,产生了巨大的无形压力,巨大得如山崩,如海啸,如地震的沉默,光是这沉默,便已足以教人为之窒息,足以将任何软弱的意志卷入这压力旋涡中,无情地绞成粉碎。
打破沉默的,不过是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呻吟。
沙文添率先将自己那如刀似箭的目光收回,转而投向了地下那半生不死,却仍努力挣扎的金戴仲。他皱皱眉,忽然顺势让手掌滑入风衣之内,掏出来的却并非他那柄威力强大,却又造型奇特的武器:爱枪〖隼〗,而是一个造型小巧精致,半红半黑的打火机。
打火机盖子‘啪‘地打开,小小火苗跃动着,同时把两人的四只眼眸都染成了一片相同的蔚蓝。沙文添撮唇轻吹,火苗化身窗萤,盈盈随风飘荡,载沉载浮,不偏不倚,恰巧落在金戴仲敞开的胸膛前,暴露的肋骨间,依然努力跳动,将维持生命的血液输送到全身的濡湿心脏上。
‘蓬‘的轰然鸣响,冲天火柱骤然燃起,宛若一头贪婪怪兽,张开大口把猎物囫囵吞噬。苟延残喘的肉体,迅速于赤红火光中灰飞烟灭,当数分钟火柱消失,夹巷内又再恢复黑暗以后,能够证明金戴仲曾经存在的所有证据,都已经被毁灭殆尽,不留丝毫。
热风逐渐止歇,飞扬的衣角与发丝,也重新平复,医生望着那块已经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地,冷冷笑笑,道:‘他死都快死了,又何必再杀他。‘
‘他死都快死了,又何必再让他受苦。‘
‘你的心肠太软。‘
‘但我却可以保证,该辣的时候,我下手依然可以很辣--比你更辣。‘
‘我的手虽然辣,可是也只对该死的人而下。你知道他是谁么?你知道〖红鸦〗的所作所为么?‘
‘我知道,我也是为了追踪〖红鸦〗而来。可是无论如何,我们不该随便插手管人间的事,更不该贸然代替人间的法律施行刑罚。‘
‘你是执法者,执法者的天职是什么?‘
沙文添被着看似与眼前无关的问题问得一怔,答道:‘撒旦的仆人,在人间没有司法管辖权。‘
‘那么你为何追查〖红鸦〗?按照你那可笑的逻辑,无论他们犯下什么罪行,都理应与你无关,不是么?‘
‘那是因为……‘
‘我不需要辩解,你也不需要。‘医生冷笑,挥手,断然截住沙文添的话,续道:‘执法者的天职就是维护法纪,打击罪恶。无论身处何方,亦无论事件是否属于‘辖区范围‘以内,面对罪恶,真正的执法者永远难以置身事外,对无辜受害者的哀号视而不见,难道不对么?而我却看得出,你正是天生的真正执法者。‘
沙文添沉默半晌,黯然道:‘或许……你说得对吧。在这件事上,我确实有点自欺欺人……可是,医生的天职不是救人吗?杀人,只会令你和自己的天职背道而驰。‘
‘不,医生的天职,是治病。‘医生抬头,仰视着夹巷天空上那五光十色,缤纷璀灿的霓虹灯光,悠然说:‘你看,这就是G市,一座有千万人在其中出生、成长、工作、衰老、最后死亡的巨大都市。无数生命的情感在这里汇聚,经年类月,它再不仅只是简单的房屋和马路集合体。它也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独特行为模式,甚至,它也会生病,会死亡。
我是医生,只要看到有病人,我就要尽己所能地为他进行诊治。贪污腐化的官僚,是令这病人失去自净免疫机能的AIDS;寡廉鲜耻的政客,是使病人举步维艰的骨质病变;只懂得榨取金钱利益而罔顾市民利益的商人,是贪得无厌地持续吸夺病人精力的恶性肿瘤,而像〖红鸦〗这类胡作非为的恶徒,或者骤眼看上去,只是不成气候的伤风感冒,但却随即有可能演变成夺命肺炎,更何况现在症状已经显示得明明白白,这伙垃圾根本就是SARS病毒!作为医生,即使以再狠辣的手段对付疾病,又有什么不妥?‘
医生的疾言厉色,义正词严,看在撒旦仆人眼中,都很有些可笑,也不能完全理解。可是要出言反驳的话,却又觉得医生的话亦不无道理。叹一口气,道:‘或者你说得对。可是……维持人间秩序,自有人间法律和人间的执法者。我们这些匆匆过客,顶多只能协助,却不能越俎代庖,扰乱固有铁律。‘
‘只要能治得好病,过程是什么,又何必追究?‘
‘不,只有使用正确的手段,才能得到正确的结果。使用违反法律的行为追求法律的正义,终于只会是南辕北辙。‘
‘这就是所谓的〖程序正义〗么?‘已从刚才的激动中冷静下来的医生,不屑地一笑,忽然道:‘你知道执法者对于医生而言是什么么?你们就是白血球。‘
‘我是白血球?‘沙文添愕然轻声重复了一遍,不明白为什么医生作这样的形容。
‘执法者和白血球一样,明明自己无能为力,也不肯把事情留给更有能力的人去解决。只斤斤计较于固保病人身体内部环境的一成不变,不分青红皂白,盲目对侵入者流露敌意,甚至欲除之而后快,却永远意识不到,进入病人身体里的除了杀人病毒,也有救命灵药。‘
‘可是你又凭什么去杀那些人?把他们捉住送交人间的执法者,不同样可以把你口中的‘疾病‘清除么?‘
‘人间的法律,只为掌握财富与权力者而设。别忘记,这城市根本没有死刑,杀死一名无辜的人,却不必以命抵命,顶多坐上十几年牢就照样生龙活虎地出来,然后又可以继续杀人,这样的法律,还有什么公正和公义可言?你又怎么可以妄想使用医治感冒的药,去治疗患上癌症的病人?我是医生,我自然懂得应该如何对症下药,你不是,你们这些执法者,只是掌握权力者手里的一柄手术刀。而我,却是开药方的人。‘
‘或者我是被利用的手术刀,可是同时具备资格与权力,判断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否犯罪,应该接受什么程度刑罚的,除了法官以外,难道不是就只有神么?我不是神,你也不是。‘
‘要和我动手么?别忘记,在这宗病例中,〖红鸦〗的首领,才是散播病毒的真正源头。‘
‘我没有忘记。可是我同样知道,假若放纵你不管,必将令这座城市的未来产生更多杀戮。‘
忽然间,他们再度沉默。谁也没有再说话,
因为不必说下去了,话已说尽。
然后,他们俩就——同时出手!
大国手 第四章:杀诊(六)
寒光咋现,幽暗灵火附身的手术刀凭借一掷之势切开大气,飞行的极速甚至连破空之声亦被抵消,如鬼似魅,无声无息直指向眼前目标的咽喉要害。
地狱灵枪〖隼〗宛如雄鹰抬头,如炬目光迅即锁定从虚空中奔袭而来的手术刀,黑森森枪口轰然吐出火舌,超压缩灵弹闪电射出,电光火石间拦截住手术刀,以两败俱伤的最壮烈方式,与其同归于尽。
第一击的飞刀只是掩护,连串残像从碎裂手术刀旁急掠而过,医生揉身逼近,刀光横空,形成一片锐利无匹的真空之刃,划向刑警的咽喉,霎时间,本只有五六十厘米左右长短的手术刀,攻击范围暴增至几达两米,面对如此距离下的如此威力,任何人最明智的选择都只有一个:退。
刑警不退,亦无路可退,他身后已是墙壁。
所以他竖腕,向前一推。“叮”的急响之中,带动烈风在混凝土墙壁上划开一道长长伤口的手术刀凝在〖隼〗的深蓝色枪管上,再无法寸进。
以地狱劫火锻造的魔性材质,其硬度更胜钻石白金。
然后刑警出拳,无坚不摧的拳头化身奔泉渴马,目标是医生鼻梁。
医生猫腰矮身,拳风从头顶掠过,数十缕断发纷纷扬扬落下,忽又被反手由下而上急划的手术刀逼开到两旁。刀光疾闪,第二度劈开混凝土墙壁,和先前的刀痕互相组合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十〗字。
近身纠缠,显然对使用枪械的一方不利。滑开到医生身侧的刑警脚下仿佛装上滑轮,向后急遽倒退,将距离不断拉开。火舌再吐,轰鸣重起,连接两发子弹划出螺旋形轨迹,一上一下,同时暴起飞射,一取眉心,一取下腹。
脚下一撑,瞬间爆发的离心力与惯性,支撑着医生修长的身躯不再脚踏实地,却忽然变成了一根横架在夹巷两端的竹竿。子弹呼啸着从“竹竿”上下飞过没入黑暗,失去了所有威胁,医生不改其势,固执地将双方间距离再度缩短至一米三十公分,然后抖手、振腕,改以食中二指紧铗刀柄,全身上下,腿、腰、胸、肩、腕、指、刃连成笔直一线,径刺刑警眉心要害。只要把手术刀从眉心刺入,将可以直接攻击大脑,以最干净利落之姿态,一击毙命!
飘忽似风,凌厉如雷,必中!必杀!
他是医生,在他手术刀下被解剖过的人类肉体,不够一千,也有八百。对于人体的结构,他根本了如指掌,熟极而流。即使闭上眼睛盲目出击,亦绝对有把握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可是这一回,他却在仓促下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回事——地狱亡魂不是人,即使大脑被直接刺中,亦绝对不会“死”。
他们本来就是死人。
要彻底击败地狱亡魂,方法只有一个:攻击他们的灵魂之窗!只要双目受损,依靠暂时寄宿肉体而逗留在凡间的灵魂,就再也无所凭依,只能回归地狱。
医生忘记了,刑警没有忘。
所以他及时改变枪口方向,扣下扳机。
只要医生攻势不变,在眉心中刀之同时,超压缩灵弹也将闯进医生眼眶,然后从内爆炸,夺走他继续留在人间的能力。
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百分之一秒后,医生幡然省悟。可是要收回这错误一击,来不及了。
他惟有尽力侧脖,扭腰,手臂微沉,刺向眉心的手术刀转而把目标移向咽喉。
只要刺中,他就可以顺势一划,让刑警脑袋搬家。
无论人类的血肉之躯抑或地狱亡魂的不死身,头颅落地就再亦无法控制身体,届时要毁掉他的眼睛,易如反掌。
幽灵魅影,咋合咋分,悬挂头顶的照探灯光霎时在微若蚊鸣的“劈啪”声中熄灭,狭窄后巷重新被伸不见五指的黑暗彻底掩盖,无声、无息、无光、惟有一片死寂。
从开始到结束,这足以使任何旁观者都为之惊心动魄的一战,全程还不足十秒。
滴哒,滴哒,滴哒……
是什么声音?是水点滴落地面之声。
哪里来的水?冷气机装置?没关紧的消防水龙头?
都不是,是血,蓝色的血,来自地狱亡魂不死之躯的血。
街边一辆小汽车打着明晃晃的车头灯,从巷口驶过。雪亮光芒宛若闪电掠过,惊虹一瞥间,如雕像般凝固不动,分别以背相向的医生和刑警分别猛然发觉了……
将后巷笼罩起来,不容任何东西任意出入的结界,已经消失。
地面上一滩蔚蓝水迹正在蜿蜒流动,不断增加着自己所占地盘。医生手指间本来光洁如雪的手术刀,此刻正在灯光映照下,发出一抹蓝汪汪的刀芒。忽然,在“喀”地轻响中,它彻底崩解碎裂,化作尘埃。
地狱亡魂不死,却会痛,也会受伤。
医生徐徐站起,冷笑着霍然回头。暴露人前的,是一张半边牙齿尽脱,血红皮肉在雪白颧骨上翻卷而开的脸。
他的半边脸庞,赫然已被超压缩灵弹的强大威力炸烂。
刑警仍不动,本来握着〖隼〗的手,如今紧捂在脖子上。蓝色的血仍源源不绝从指掌间渗出。身上的灰色风衣,至少有一半已被染蓝。他的脖子,已被切断了大半。左半身也失去了一切感觉,无法再使用。
“四柄刀。今天晚上,我使用了四柄刀,以前,从来未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应该为此感到自豪么?”
医生深深吸口气,竭力把话说得能让人听清楚:“确实应该如此。而且,你最好祈祷我不要再拿出第五柄刀。否则的话,结局是怎么样,我们都心知肚明。”
“未必……一切都能如你所愿!”
凝固的雕像猛然如虎扑出,回身举起〖隼〗瞄准医生扣动扳机。另一发超压缩灵弹呼啸射出,似要将那剩下还算完整的半边脸庞,也一起炸烂。超越了预料以外的攻击,如迅雷不及掩耳,医生霎时呆若木鸡,呆呆站立当地,竟似连连闪避的念头,都不曾在脑海中出现一丝半毫般,完全束手待毙。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以无论谁,无论对自己所做的事多么有把握,都最好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医生没有被击中。千均一发之际,他终于使出了第五柄刀。刀锋破空,其中蕴藏的强大地狱能量于灵弹相碰,炸出漫天眩目火花,把沙文添身影完全笼罩其中。
正是刑警所希望得到的效果。
一条细细钢索随着挥手动作而骤然从衣袖内飞出。黑色的钢索,直径还不及一厘米,可是极牢、极韧。钢索末端,是锚形爪钩,爪钩飞出钉在墙壁上,沙文添借力往内拉,整个身体仿佛大鸟般凭空飞起,越过了医生身边,向夹巷之外闯去,企图将自己隐匿于G 市繁华璀璨的夜空之中。
然而,飞翔只持续了不足零点五秒。崩紧的钢索倏然断裂,鸟儿折翼,随即便被惯性重重抛在高墙上,恍若破米袋般跌落尘土,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伤疲交煎的沙文添,再无法抵抗那强力麻醉剂发挥力量。
左手在墙壁上拂过,依旧插在水泥之上不住颤动的第五柄刀消失,只留下一个极深极窄的小洞。医生徐徐转身,走到晕迷的刑警身边,俯身把他抄起夹在胁下,迈开了脚步。
最后一盏明灯也熄灭了,夹巷之内,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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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手 第五章:冒诊(一)
六:冒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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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
我小子们哪,我将这些话写给你们,是要叫你们不犯罪。若有人犯罪,在父那里我们有一位中保,就是那义者耶稣基督。他为我们的罪作了挽回祭。
不是单为我们的罪,也是为普天下人的罪。我们若遵守他的诫命,就晓得是认识他。人若说我认识他,却不遵守他的诫命,便是说谎话的。真理也不在他心里了。
摘自《圣经。约翰一书。壹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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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03:15、圣托马斯大道
随着那轻微的“嘎吱”一声过去,这辆在车身刷上了〖G.P.D 〗字样的浅绿色小汽车,因发动机不再转动,而停止了那来自工业文明结晶的嘈杂喧哗。凌晨三点的圣托马斯大道,再度恢复了它一贯所保有,带着神圣肃穆的庄严沉寂。
司马影姿把发动钥匙收进手提包,推开车门走下,疲惫地伸个懒腰。下午时分的突发事件,让长久以来茫无头绪的案件,终于得到了突破性发展。紧崩的精神放松下来后,半年多以来积累的疲劳,几乎是一下子全面爆发。本想留在警视厅继续工作,但到达极限的身体,却完全不予合作,用强烈头痛发出无声抗议。
迫不得已之下,她惟有乖乖回家,打算好好地休息一夜,什么事情也留待明天再说罢了。
汽车停泊点离司马影姿所租住的独立公寓并不远,步行二、三分钟就到了。阵阵晚风迎面吹拂而来,轻柔凉意,教人身心都为之舒展。然而,因为职业关系而被普通人灵敏许多的感觉器官,却立刻就嗅到了那隐藏在空气中,极淡极淡的血腥气息。司马本能地站定,脸色陡然一沉,伸手入怀,握住了随身携带的零点三八口径左轮手枪,目光如炬,借助街灯的光芒四下搜寻。然后,她立刻就发现了那具俯伏在自己公寓门阶前,一动不动的躯体。
冷哼着把手枪从衣服里抽出,拉开保险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把枪口对准了地上的人。司马影姿低声喝道:“起来。”
没有反应。司马影姿伸出腿,用脚尖轻踢了那躯体一下,心中却忽然产生了某种疑惑。双目余光迅速在周围地下扫视一遍。一部浸在蓝色鲜血中的移动电话,猛然进入了视线以内,司马影姿瞳孔剧烈收缩,“啊”的惊呼中,她迅速把手枪收回,跪下扶起那具冰冷的身体,用力将他的脸扳到灯光之下。
“沙!?”强烈的晕眩感涌上,司马影姿脑海里天旋地转,手臂一软,任由失去意识的沙文添倒在自己怀里,浅黄色的女式西服,立即被尚未干透的血迹,染成近乎黑色的蓝。
迅速恢复过来的司马,用力摇晃着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沙文添,不断拍打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暖的脸庞,试图把他唤醒。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尝试,沙仍然毫无反应。正在这手足无措之际……
“铃~~铃~~铃~~”
突如其来的铃声,让她在毫无准备之下被吓了一跳,目光犹豫着,循声转向了身旁那部浸泡在蓝色血泊中的移动电话。几番思量,她咬咬牙,俯身舒臂将电话抓入手心,打开了机盖。
绿荧荧的屏幕上,没有显示出任何号码,只有一个倒置的黑色五芒星。
司马影姿心里“咯噔”地跳了一下,按下通话键,拨开头发,把电话凑到耳边,开口说道:“喂,找谁?”
“P.C ——017 ,你在哪里?我需要你的帮……等等,你不是P.C ——017 ,你是谁?”话筒里钻出一句反问,冷得不带丝毫感情波动的声音,骤然听上去,竟和沙文添有几分相似。司马影姿心神剧震,宛若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般,死死攥住电话,沉着道:“你找的P.C ——017 ,就是沙文添么?”
“沙文添?哦,对,他好象是用了这个名字,他在哪里?他的电话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你又是谁?和P.C017有什么关系?”
“我是沙的朋友,你呢?你也是他的朋友?”
“朋友?哼哼……死人,也有朋友的么?”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冷冷笑了两声,道:“我是汉尼拔尼古拉斯,也有人称我为〖医生〗。从普通人的意义上说,我和P.C ——017 应该算是同僚。不过那些都和你无关,既然他不在……”
“等等,不要关电话!你说自己是沙的同僚,那么,你也是地狱刑警?”
“你知道地狱刑警?”
“是。沙现在受了重伤,既然你是医生,那么请、请你……”
“对不起,每个人都必须照顾好他自己,如果连自己都照顾不了,那么别人也没有义务照顾他。不过,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不会再死,你尽管放心吧。”
“不,请再等一等。医生,你本来想要找沙干什么?告诉我,或许我可以代替沙帮上忙,但是拜托,请过来替沙治疗伤势,可以么?”
“我本来想找P.C ——017 一起追寻一个名叫〖红鸦〗的犯罪团,不过,你只是普通人吧?〖红鸦〗里所有成员,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普通人还是不要牵扯进去比较好。”
“红鸦!?”司马影姿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她用力按着自己急速起伏的胸膛,缓声说:“医生,或许你还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司马影姿,隶属于G 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课〗,阶级是督察,目前正负责调查关于〖红鸦〗的连续屠杀事件。而且,刚刚得到了许多关于这个犯罪团伙的重要情报。如果你想找他们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电话的那一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出一句问话:“那么,司马警官,现在妳在哪里?”
“我自己的公寓。地址是南区、圣托马斯大道61号,”
大国手 第五章:冒诊(二)
〖医生〗汉尼拔慎重地把沙文添脖子上的伤口缝合完毕,以纱布包扎好,站起来长长地吁了口气,从他那件白色的大褂内,掏出一个扁平金属盒打开。几管充满了药剂的注射器,就正并排躺在盒中。医生从中取出一管,装上针头弹了弹,确认所有空气都已经被挤出,抬起沙文添右手,把那一百CC浅蓝色,发出荧荧微光的针剂一滴不留,全部压进了他的身体内。
“可以了,我已经把伤口处理好,也给他注射了迅速补充力量的药剂,接下来,只需要让他好好休息,过得一段时间,他自然会苏醒。”
“感激不尽,医生。”司马影姿恭身向医生鞠躬道谢,悬了半天的心,至此才稍微放下一点。
“不用道谢,因为这只是一宗交易。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部分,那么,接下来该妳履行承诺了。”
“是的。不过在此之前……”司马影姿向床上依然没有任何苏醒迹象的沙文添看了一眼,说“还是出去再说吧,在这里谈话会打扰需要休息的人。”
医生颌首同意,一言不发地把所有工具收拾好,迈开轻捷的脚步向外就行。两人并肩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分别坐落。
日光灯照耀下,那张挂在客厅墙壁上,怀抱主耶苏基督的圣母玛利亚画像,立刻同时映入二人眼帘。医生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着那慈爱的笑容,口中轻轻哼唱起了一首歌颂的圣诗。
司马影姿冷眼注视着医生,心底里忽然产生了一丝奇怪的不协调感。和沙文添相识了整整一年多,似乎,她从来没有从他口中听过任何关于信奉神,崇拜神的言语举措。
“我还以为撒旦的仆人,对基督都没什么好感呢。看来,即使同是地狱刑警,也有很多不同的想法啊。”
“地狱刑警只是一份工作,我没有必要为了工作,而出卖自己的信仰,不是么?”医生停止哼唱,自嘲地笑笑,道:“不过,其实我只是单纯地喜欢这首乐曲的旋律而已。闲话就到此为止吧,警官小姐。关于〖红鸦〗,妳能告诉我什么?”
司马影姿略微整理一下思路,道:“坦白说,现阶段的话,除了他们就是近大半年来连环屠杀案的真凶,以及他们一直和〖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的院长卢汰渔,在私底下做人体器官交易这两点已经可以确认以外,包括这组织的规模大小、成员名单、首领来历、是否还和其他人或组织有接触等等其他部分,警方完全一无所知。”
“〖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医生向前欠了欠身,“据我所知,它声誉向来不错。居然会和〖红鸦〗有联系?没有弄错么?”
“绝不会。”司马影姿决然摇摇头,说:“从最新一次事件的受害者记忆中,我们探察到〖红鸦〗行动以后,把部分受害者遗体带走,由此可以推测,应该和人体器官买卖有关。我和沙于是商量好分头行动,他下到街区去探查〖红鸦〗成员的踪迹,而我,则动用警方力量,从本市所有有能力做人体器官移植手术的医院开始调查。
本来按照名单上的顺序,要追查到〖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至少还在几天以后。但是昨天晚上大约是十点二十分,警视厅的报案热线,忽然接到了来自秋水仙医院的电话。宣称清洁员打扫卫生时,忽然发现从院长的私人研究室里面,传出了阵阵恶臭。敲门没有反应,拨打专线电话,也没有人接听。值班的保安员觉得奇怪,于是采用暴力强行破门,想不到居然发见卢汰渔……卢汰渔……
“说到这里,司马影姿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作呕的神情。她顿了顿,一手按着嘴巴,另一手从随身的小手提包里取出小型DV,向医生递过去道:”还是你自己看吧。“
汉尼拔医生接过DV,打开。灰色屏幕一闪,随即明亮起来,无数光点构成了活动的图象,把秋水仙医院里的情景,重新呈现。
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四下流淌,无数呈暗红色的‘东西’散落遍地,粗看以下以为是模型,但实际上,却是各种真正的人体标本。一切事物都令人无法把这里和〖研究室〗三个字联系起来,反而和〖屠宰场〗有更多的交集——而且,还是无经营牌照,专门卖黑心猪肉的那种。
镜头移动,从研究室地板上可以看到,好几条纵横交错的焦黑痕迹。镜头稍微后移,举高,那些焦黑的痕迹,原来是一个直径大约一米左右的倒置五芒星,在圆形线框内则,还有无数类似文字的图案。五芒星中央,凌乱地散落着几块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人体残肢。
轻蔑冷笑化作沉闷含糊的哼声,从医生喉咙间隐约传出。他顺手把DV关上还给司马影姿,冷冷说道:“不错,暗黑逆五芒星,是撒旦的标记,也是通往地狱入口的大门。除了我们地狱刑警以外,能够有力量打开这扇大门的,就只有那些从地狱逃走的亡魂了。而据我所知,目前在G 市活动的地狱逃魂,就只有〖红鸦〗的首领。”这番话有真有假,不过即使全是假话,司马影姿也分辨不出来。
司马影姿摇头说:“关于地狱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在研究室里,我们发现了大量资料,巨细无遗地记录了他和〖红鸦〗之间每一次交易的来龙去脉,还有交易收益以及接受器官移植手术的病人名单,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他们所犯下的全部罪行而无庸置疑。可惜的是,暂时依然没有关于〖红鸦〗方面下落的情报。”
“仔细地找。笔记、档案、手机、还有电脑,一切都要仔细搜寻。既然他们是交易伙伴,那么卢汰渔肯定有办法主动联络〖红鸦〗。”
“警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运回警视厅了,整整一个小组的专家正在进行分析。如果有那种联络方法的话,我相信最迟在两天之内可以找到。我担心的是:如果他并没把联络方法记录下来,那么这条难得找到的线索,或许就只能到此为止。“
医生默然片刻,忽然浮现出一个阴沉的微笑,说道:“如果找不到联络办法的话,那么我们就自己制造一个办法,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
“可以这样……然后……以这办法的话,我相信,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机会。”
司马影姿倒抽一口凉气,吃惊地凝望着医生,缓缓道:“即使这办法能够成功,却很容易就会造成大规模的伤亡和混乱啊!医生,你……你和沙完全不同,真的是完全不同。”
“如果只有我自己,我当然不会使用这办法。毕竟,引起混乱和伤亡,也并非是我的本意。只是,有了你们人类的警察力量帮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要事先秘密疏散好居民,一切都在控制之下,就不会有危险,是么?”
“……也许吧。或者,不冒一冒险的话,确实是无法解决〖红鸦〗。”司马影姿叹了口气,道:“要是沙还清醒的话,我想,他大概会反对这样做吧……”
大国手 第六章:诱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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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之三
凡遵守主道的,爱神的心在他里面实在是完全的,从此我们知道我们是在主里面。人若说他住在主里面,就该自己照主所行的去行。亲爱的弟兄阿,我写给你们的,不是一条新命令,乃是你们从起初所受的旧命令。这旧命令就是你们所听见的道。再者,我写给你们的,是一条新命令,在主是真的,在你们也是真的。因为黑暗渐渐过去,真光已经照耀。
摘自《圣经。约翰一书。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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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AM06:30、G 市北郊。废弃工场深处
“啊——咚!咚!啊——啊——咚!”
雷鸣般的撞击声,伴随着阵阵充满痛苦的野兽嘶吼,沿着曲折幽暗的空间向外扩散,每一下巨响,都是一次专门针对大脑,毫不留情的狂轰滥炸。
车泰闲脸色惨白,五官都已挤成了痛苦一团。他用力将双手按在耳朵上,企图稍微多抵挡一下那来自地狱深渊的咆哮,脚步完全停顿,整个身体倚在散发出阵阵铁锈味道的墙壁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已经被这奇怪声音震松、震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疯狂的声响,终于总算是告一段落。在隆隆余震中,车泰闲如释重负地长长舒出一口气,用力抹去满头满脸的冷汗,苦笑着,俯身提起刚才跌落地下的不锈钢饭盒,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鼓足全部力气,一步一步,向甬道最深处挪动而去。
甬道尽头,是一堵班班驳驳地生满铁锈,呈黄褐色的厚实铁门。透过门下的通风口,隐约还可以听见,阵阵拉风箱一样的喘息。适才的同情此际已转变为满腔戒惧,车泰闲慢慢蹲下,尽量把嘴巴靠近了通风口。
“泳均,裴泳均,你……觉得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除了喘息以外,铁门后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泳均,你……还好吧?肚子饿了没有?我给你送饭来了。”等待了片刻,车泰闲猫着腰,保持随时向后跳的姿势,小心翼翼拉开通风口上的栅栏,把手上饭盒推进门里。
完全没有任何声息,但那陡然涌至的强大威胁感,却已把车泰闲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本能地双脚发力,使劲往后一撑,几乎就在同时,“噹!”一声巨响,门后的‘东西’扑过来,对准车泰闲脑袋的位置,狠狠挥出一击!足足有五、六厘米厚的平整铁门上,一个连关节骨骼都清晰无比的拳头,赫然浮现凸出。紧接着,那疯狂的咆哮和轰打门板墙壁的恐怖声音再度响起,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在隆隆声响当中,还夹杂了几句模糊不清的叫喊。
“热~~好热,好痛苦啊!啊,去死吧,我、我要死了,你们为什么还活着?啊!陪我一起死吧。杀、杀、杀啊~~~~~ 我要把所有东西都杀掉!“
怨恨和愤怒的狂吼震耳欲聋,蕴涵了无尽痛苦,无尽欲望。忽然间,一条手臂猛然从通风口处伸出,五指不断张合,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青黑色鳞片从手指一直延伸到铁门以后,长长的指甲尖锐如刀,覆盖其上的青筋密密麻麻,蚯蚓般的在手臂上蜿蜒游动,这手臂……真的还属于人类么?
车泰闲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脱离现实的景象,如冰寒意从脚跟直冲脑门,仅仅半瞬之短,在他而言,却有若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的漫长!恐惧感如水涨船高,终于漫溢而出,将他的思想团团围困,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手酸脚软的车泰闲,鼓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半爬半跑,头亦不敢回地,拼命向甬道出口逃去。
逐渐把那可怕的声音和甬道内的黑暗都抛诸身后,明亮光芒摇晃着在前方出现,车泰闲一头冲进了被改造成休息室的废弃车间。高达五、六米,足有篮球场大小的宽敞空间里,到处都杂乱地放置着沙发与桌子。除了看不到首领朴正善,〖红鸦〗全体成员都齐集在这里了。
“泰闲,来喝杯水。”一名身材瘦长的〖红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冰水递给车泰闲。车泰闲一手抢过,急不可待地仰首饮尽,用力在心口位置拍拍,颓然坐倒,口中仍不住喘息。
“太、太可怕了!我不要再进去了,死也不去。”
“泳均他究竟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另一名〖红鸦〗过来问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我只知道一件事,裴泳均他、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如果人的话,怎么、怎么可能会……”话说到一半,车泰闲实在讲不下去了,他“嚯”地站起来,双手哆嗦着,从怀里贴身之处摸出个装满了暗红色液体的小小玻璃瓶子,用力往沙发上一摔。
“他妈的,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啊?!为什么……为什么……”
“混帐,把它好好捡起来!”有〖红鸦〗在旁边厉声喝道:“这是老大给我们的救命灵药,你怎么可以把它到处乱扔?”
“什么救命灵药?你们都没有看见么?裴泳均他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变成了副什么模样?人不人,鬼不鬼,要是也变成他那样子,我、我宁可死了还好!”
车泰闲跳起来竭斯底里地大喊,四周的人面面相窥,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沉寂了半分多钟,那给车泰闲倒了杯水的〖红鸦〗沉声说道:“老大给我们的时候,本来就警告过这是很危险的药,大家不是早都知道了?”
“可是,可是老大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这鬼东西?要不是它、要不是它……”
“要不是老大,我们早就全都死了!”有另一名〖红鸦〗大声怒喝:“车泰
闲,难道你已经忘记了么?是谁把我们从死亡边缘救回来?是谁给了我们活下去
的目标?又是谁引导我们,给了我们做人的尊严,让我们不必再活得象只赖在垃
圾堆里的狗?”
“可是我已经受够了!”车泰闲发狂似地大叫着反驳,颤抖的手举起,接着狠狠挥下:“不干了,老子不干了!我不要再〖救赎〗,不要被通缉,不要提心吊胆,也不要再晚上睡不着觉,我、我要回家!”
“回家?”有〖红鸦〗冷笑着道:“说得倒轻松。泰闲,你手上的人命,好象也不比谁少吧?大家一起争来的钱,你难道没花过?在后街搂着女人灌白兰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回家?哼,出了这里的大门,你唯一能去的地方,就只有监狱的绞刑架!更何况,像我们这种人,又什么时候曾经有过自己的家了?老大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
“我不管!”车泰闲咬咬牙,抢过桌子上一瓶啤酒,“乒乓”地用力在桌边敲下,白色泡末立刻把他的脚背浸湿,高声喝道:“我、我要走,你们不准过来,否则的话,别怪我……”
“你他妈的要威胁哪一个?”一名性情暴躁的〖红鸦〗跳起来,从腰间把出匕首,跺脚大骂。“车泰闲,你这懦夫!拿个破瓶子想吓唬谁?〖红鸦〗成立以来,从来没有人像你那么忘恩负义的,你要走?可以,先让老子在你身上捅他妈的十七八刀再说!”
“老子豁出去啦!金易三,有本事你就来啊,看谁先挂掉谁!”车泰闲也发了狠。霎时间,浓浓火药味充斥着整个广大的空间,一众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有人神情激动,跃跃欲试,也有人嘴唇不住颤动,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出口。
“各位亲爱的观众,早上好,欢迎收看〖星空卫视〗的晨早新闻,我是徐小曼。以下,首先为您报道关于本市连环集体屠杀案的最新消息……”
轻松的悦耳音乐,年轻女性的甜美声音,忽然从搁置在旁的电视机上发出,并且立刻形成一个旋涡,多少吸走了现场的火药味和注意力。
大国手 第六章:诱诊(二)
“本台N 月N 日凌晨讯,困扰本市达八个月之久的神秘连环集体屠杀案,于上周末取得突破性进展。据警方负责人消息,自上周五晚上的最新一次犯罪事件发生后,警方专案小组依靠凶手在犯罪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终于得到确认,制造血案,令本市沉浸于极度恐慌气氛中的凶手,是一个名为〖红鸦〗的新兴暴力团伙。
该暴力团真面目不详,但有种种迹象显示,本市的〖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院长卢汰渔,与〖红鸦〗私下关系十分密切。被带返警署进行问话。从警方向我台记者出示的调查记录中,警方显然怀疑,秋水仙医院一直秘密与连环屠杀案的凶手进行联络。
据此,警方立刻对〖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展开了全面调查,并且带走了卢汰渔及大批资料返署进行协助调查。经过二十四小时的拘留期后,现今卢汰渔已被允许以现金八十万元保释外出,返回医院主持日常工作。但他的旅游证件则被扣押,暂时不得离开本市。由于〖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一向与本市多所宗教及慈善团体关系良好,因此,大律师公会已派出多名资深大律师组成辩护团,为即将到来的一场世纪诉讼做准备。
警方专案小组的发言人告知本台记者,根据从卢汰渔私人办公室的电脑中所取得的资料,警方非常有信心能很快找到了,以往卢汰渔与〖红鸦〗进行联络时,所遗留下的通讯记录。根据这记录,警方将能于短时间内找到这个暴力团伙在本市的秘密藏身地址,以及团伙所有成员的真实身份,把他们一一绳之于法。
现在,就请各位跟随我们一起来回顾一下,关于这恐怖事件的始末……“
“把武器放下来!都听见了么?命运所安排的敌人已经逼近眼前,而警方也快要找到我们了。而你们,打算自相残杀,好帮助我们的敌人节省力气么?”
威严呵斥随着“吱哑”的开门声,从大车间旁边的小门内飘出。一手建立了〖红鸦〗,被所有人尊称为老大的朴正善,“蹬蹬蹬”地大踏步走出来,看了看现场,劈手夺下金易三的匕首,“夺”地把它插入桌面的木板。
他转身望着车泰闲,说话的语气中,已经带有了相当程度的责怪:“泰闲,把瓶子放下来。你要走,我不勉强你。但你也别忘记,这里每个人都是一起挣扎求存的兄弟,怎么可以自相残杀?”
车泰闲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逐渐发青,剩下半截酒瓶子脱手堕地,撞成粉碎。
“老、老大~~”
“有什么话,尽管说。”
“泳均~~裴泳均,他~~他变成,一头怪物了呀!!”好不容易挣扎着说完,车泰闲整个人都仿佛已经崩溃,软软瘫在地下,失声痛哭。
“怪物?怪物又有什么可怕的?在我们的心中,岂非本来就人人都潜藏着一头怪物么?”朴正善“嘿”地哂笑着,将车泰闲拉起来坐好。捡起他扔下的那瓶暗红色液体,抬头环视四方。严肃的目光从身边每位下属的脸上拂过,缓缓说道:“耶稣基督在〖最后的晚餐〗上拿起杯来满斟了酒,递给他的十二名使徒,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被基督所拣选的十二名使徒喝了,因此洗清了他们的罪,成为被后世景仰的圣人。
然而耶稣基督乃神之子,它的血是圣血,蕴涵着至高无上的神圣力量,并非普通人所能承受。假若没有足够强韧的意志,去抵御那血中所蕴涵的力量,那么,他就会被神强烈无比的意志,将灵魂抹杀,成为完全的虚无。“
“老、老大,您是说,这……这是,耶稣基督的血!?”金易三喉头艰难地滑动,努力挤出一句疑问。那空空洞洞的声音,即使听在自己耳朵中,也是毫无实在感。
“这瓶子里装的,是天使之血——更准确地说,是堕落天使的血。”一丝忧郁的苦涩,从朴正善眼眸中闪过,但他随即像要抛开什么东西似地,用力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
“天使的血液,当然无法与耶稣基督相比,更何况,他还因为堕落而失去了大部分神圣之力。因此,喝下这血液的人,虽然也能得到堕落天使蕴涵在血液中存的能力,可是同时,也将承受上帝对堕落天使的愤怒和惩罚。
他的肉体会产生变化,意识也会被愤怒和杀戮占据,成为只有单纯嗜血本能的怪物,那被诅咒后的丑陋身体,称之为——‘罪’。“
“老大,这些事情,为什么以前不对我们说?变成了怪物的人,要怎么才能还原?”一名〖红鸦〗向前迈出一步,质问的声音里,明显带了愤怒和不满。
“只是那么一点点堕天使血液,效果不会持续很久,大约再过三天,裴泳均的身体,就能自然恢复。以前不对你们说,是因为我亦从来未想过,有动用这受诅咒血液的必须。
然而现在,那命运替我们安排的敌人,已逐渐逼近!警察在我们〖救赎〗的现场找到了线索?别开玩笑了,有谁能比我们自己更清楚,这根本就是个荒谬的弥天大谎!是敌人,以普通人能力绝对无法抗衡的敌人,命运安排的敌人!他引领着警察,拔开迷雾,把矛头逐渐指向了我们。同样,也正是因为那敌人,所以我们的兄弟金戴仲死去了,而裴泳均,则被迫喝下了〖堕天使之血〗,化身为‘罪’。“
这不是结束,绝不是。虽然还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是什么,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敌人的目标,就是我们〖红鸦〗。不把〖红鸦〗连根拔起地彻底毁灭,他不会停止。
敌人很强大,即使是‘罪’,也无法将之战胜。但我只知道,作为〖红鸦〗的首领,除了直接面对他,战胜他以外,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然而你们不同,我建立〖红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你们替我去送死,而是为了能够替人生词典上没有〖明天〗这个词的你们,开创出一个有希望的未来……所以……“
朴正善再次停下来,把手伸到要间,摸出一大把钥匙,“啪”地按在桌面上。
“如果有人要现在退出,他还来得及。这里每把钥匙,都能打开〖天幕银行〗的一个保险柜。每个保险柜里面,都有一笔钱和一份合法证件,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你们安全离开G 市,到别的地方去过上一段时间了。要离开的人,把你怀里的〖堕天使之血〗放下,然后拿走钥匙,我绝不勉强任何人留下。”
又是静默。散处四周的红鸦们聚拢起来,看着桌子上的钥匙,谁也没有动手。
等了好半晌,朴正善率先用手指拈起一把钥匙,向车泰闲伸了出去。
“泰闲,我知道,这段日子以来,你晚上总是失眠,即使睡着了,也经常都在做噩梦,对吧?是的,我太疏忽了。救赎之路充满荆棘,虽然那对我而言,确实充满了光荣与满足,可是对你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太过难以承担了。走吧,泰闲。我知道,你在乡下还有父母,〖红鸦〗的道路,其实并不适合你走。拿去钥匙,然后离开吧“
“老大,我~~我~~”车泰闲脸色涨得通红地,几度提起手,却又都放下。良久,他终于咬着牙恨恨一跺脚,跪下向朴正善连接磕下三个响头。
“我不走了,老大。刚才……金易三说得对,我是个懦夫。可是……要是就这么离开您,这一生余下的日子,我永远别想再睡得着安稳觉。带上我吧,老大。无论您将引领我们到达什么地方,我永远都要跟随着您!“
沉默良久,朴正善叹息着,终于把伸出的手缩回。摇头道:“好吧……我尊重所有人的自由意志。那么,从现在开始,狩猎者和猎物的身份,都不再固定。
这是一场战争,也是一场游戏,在生死边缘踩钢丝的游戏。要胜利,就必须主动出击。既然选择了留下,那么就得有心理准备。“
另一名红鸦把腰杆挺得笔直,大声地说道。“老大,从您把我捡回来哪天起,这条命就已经属于您,只要有用,要怎么处置它都随您高兴就好。”
“对,要怎么用这条原本来就卑贱的命,老大尽管开口吧!”不约而同的一句话,无论声音还是语气,都同样显得义无返顾。
他们既疯狂,又理智,每一个人都同样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干些什么。
“我不得不告诉你们,我们选择的路充满艰危,但,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总有一天,〖红鸦〗能打开通往未来之门,站到更高,更瞩目,更光辉灿烂的地方去。为了这一天,你们谁也不能轻易言死,明白没有!”
“明白!”
“那么,现在让我们一起,为了胜利而祈祷。”朴正善面向着阳光照射而来的方向跪下,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了他珍而重之收藏的袖珍本《圣经》,握拳紧贴胸口,低下了头。十二名〖红鸦〗在他身后排成一列,低沉的祈祷声,在一下子显得空荡起来的空间中响起。
“耶和华阿,我的敌人何其加增。有许多人起来攻击我,有许多人议论我说,他得不着神的帮助。但你耶和华是我四围的盾牌,是我的荣耀,又是叫我抬起头来的。
我用我的声音求告耶和华,他就从圣山上应允我。我睡觉,我醒着,耶和华都保佑我。虽有成万的百姓来周围攻击我,我也不怕。耶和华阿,求你起来,求你救我。因为你打了我一切仇敌的腮骨,敲碎了恶人的牙齿。救恩属于耶和华,愿你赐福给你的百姓,阿门~~“
“阿门~~”
大国手 终章:灭诊(一)
八:灭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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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多玛与蛾摩拉之罪
耶和华说,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甚重,声闻于我。我现在要下去,察看他们所行的,果然尽像那达到我耳中的声音一样么?若是不然,我也必知道。
亚伯拉罕近前来,说,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么?假若那城里有五十个义人,你还剿灭那地方麽?不为城里这五十个义人饶恕其中的人麽?将义人与恶人同杀,将义人与恶人一样看待,这断不是你所行的,审判全地的主,岂不行公义麽?
耶和华说,我若在所多玛城里见有五十个义人,我就为他们的缘故,饶恕那地方的众人。亚伯拉罕说,求主不要动怒,我再说这一次,假若在那里见有十个呢?他说,为这十个的缘故,我也不毁灭那城。‘
摘自《圣经。创世纪。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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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M:19:45、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
夜空中,没有月亮。
地面上,没有灯光。
天与地之间,是黑暗。
平静夜幕,掩饰了躁动不安的心,踏着柔软青草地,李映嫒迅速从医院建筑群与大门之间的广场穿越而过,走向医院的主诊楼。既陌生又黑暗的环境,并没有延缓她前进的脚步,因为脸上戴着的红外线夜视仪,已帮助她将四周所有障碍物,都纤毫毕现地活现目前。假如再细心搜索的话,那么,即便是那隐藏在花园角落处、树木阴影旁、大楼墙角下、天台窗户里的点点红光,亦同样不难被发见。
她很满意,并且相信自己的队长——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科长司马影姿,亦将同样地满意。因为那黑夜中的每一点红光,都代表着一位全副武装的〖蓝霹雳〗队员。只要手上拥有这支精英反恐作战部队,警方王牌中的王牌,即使敌人是经过正规军事化训练的职业雇佣兵,相信亦不在话下。
更何况,如今他们要对付的,仅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暴走族罢了。
闷热天气,加上身上那件密不透风的防弹背心,还有暴风雨前的宁静,这所有的元素加在一起,都促使行动时所必须消耗的体力,大大增加。李映嫒微微喘息着,走进了宽敞的主诊楼大堂内,向正扶着栏杆,通过玻璃幕墙,静静凝望天际的的司马影姿立正,敬了个标准得无懈可击的礼。
“队长,狙击手已经部署完毕,〖蓝霹雳〗也都在医院内四周的有利位置上埋伏好了。”
“啊,很好啊,那么,病人和工作人员,还有附近居民的疏散工作呢?”
“全部疏散完毕。剩下,就只等那伙叫〖红鸦〗的罪犯们自投罗网了。不过……”李映嫒犹豫了一下,问道:“他们真的会来么?”
“一定会来的。”司马影姿回过头来,不经意间,把目光投向了李映嫒身后的黑暗,说道:“对于命运的安排,没有人能抗拒。为了让自己的存在意义和努力不变成毫无价值,尽管,他们会犹豫、会恐惧、会愤怒、会不甘心,可是到了最后,他们也只有选择那唯一的道路:到这里来,挑战命运替他们安排的敌人,并且为一切作出了断。”
李映嫒似乎有点不以为然,可又不愿意直言反驳,只苦笑着说:“队长,妳不按照正常手续调动〖蓝霹雳〗,又擅自疏散居民,这可都是违反规矩的行为,要是今天晚上没有收获,那……”
“妳是说内务部那帮老油条?”司马影姿不屑地耸耸肩:“一群只懂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却连枪都没开过的家伙,要堵他们的嘴,我可—等等……映嫒,妳听见了没有?”
“听见什……啊,是摩托车……”李映嫒一下子跳了起来。是的,她也听到了。那自远处黑夜中传来,持续冲击着医院宁静的隆隆声,正是来自摩托车群上,灼热发动机的轰鸣嘶吼。
一十三骑重型摩托,一十三颗挟带着满腔嗜血欲望的心,打破黑夜的平静,排列成整齐大三角形,高举着血色三脚乌鸦大旗,堂而皇之地闯进了这条街道,穿过青绿蔓藤缠绕的拱门,冲入医院广场。
没有熄火稍作停留,也一反过去总是小心谨慎的作风,〖红鸦〗没有丝毫顾忌,大张旗鼓,笔直地沿着铺上了精美彩色瓷砖的病人专用道路,加速朝主诊楼奔驰而去。
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中,主诊楼华丽的大落地玻璃门,在高达时速七十公里以上的强大力量撞击之下彻底崩溃分解,化作片片闪亮碎屑。二十六个急速转动的车轮猛然与地板上的光滑大理石板咬合,发出刺耳的“嘎吱”噪音。一十三道耀眼光束,登时把大堂内的黑暗彻底撕毁。
司马影姿右手紧按腰间的克拉克G17 型手枪,苗条修长的身躯站得笔直,面对迎面扑来,气势汹汹的机车群,依然不动如山,甚至连那长长的眼睫毛,亦不曾丝毫颤动。
“我是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督察,司马影姿。暴力团〖红鸦〗的所有成员,以法律赋予的权力,我命令你们立刻把摩托车熄火,将手放在脑后,走下来排成一列!”
“警察?”朴正善不屑地冷笑,藏在透明风镜后的目光,迅速在大堂内扫视一遍,摘下头盔,问:“卢汰渔呢?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都与你们无关,〖红鸦〗。我再重复一遍,把手放在脑后走下来排成一列!”
今天晚上,迟早也必须一战了吧?那么即使再说下去,亦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朴正善甩动粗壮手腕,用力向前一挥,跟随在身后的金易三紧握车把,狠狠踩下油门越群而出,钢铁怪兽狂声怒吼,发疯般对准司马影姿低头猛撞。满口锐利獠牙迫不及待露出,只需要再过几秒,它将再次饱饮鲜血,让这黑色的夜晚,变成最原始野性的——红色!
电光火石间,久经锻炼的矫健身手无须大脑指挥,瞬即已作出最恰当的反应。
司马影姿身化乳燕低飞横掠,乌黑枪口抬起,沿着机车奔驰的轨迹连续不断吐出火舌。弹匣里全部十五颗子弹,顷刻间彻底发射殆尽。司马影姿顺势在地板上滚动半圈,“咯、咯”两声清脆声响,另一个满装子弹的弹匣已就其位,克拉克G17 型手枪再度蓄势待发。
没有必要了,至少,刹那前仍如狼似虎的金易三,再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了。经过特殊改装的摩托车,其正面本是被一层坚固钢板覆盖,没有任何暴露出来可供攻击的空隙。然而,当子弹不是从正面,而是由侧面射来之际,即使机车正在高速移动中,仍然难以完全回避。十五发子弹,至少有十发以上射中了机车,两发更直接命中金易三的右侧大腿。
子弹爆炸力把大腿骨头震成寸寸断碎,猛烈剧痛之下,金易三再也无能控制跨下发狂的钢铁野兽。平衡的丧失导致机车猛然向旁倾侧,随即把背上骑手甩出,如同陀螺般急遽旋转着撞向墙壁。被子弹洞穿的油箱,在离心力作用下将汽油泼了自己满身,再加上一点因摩擦而产生的小小火花,轰然爆炸,带来了阵阵扑面涌至的灼热气浪。
出乎意料之外,点燃的导火索,竟没能如预期中一般,将炸药包引爆。十二名〖红鸦〗不动如山,脸上神情既愤怒,又悲壮,却没有任何人挪动分毫,连那身受重伤的金易三,也紧咬牙关站起,强忍着不吭一声。
摇曳火光映照在朴正善脸上,忽大忽小的阴影,使人难测喜怒。他踏上一步,森然问道:“卢汰渔已经死了,今天晚上,只是一个圈套,对不对?”
大国手 终章:灭诊(二)
“这样的问题,我还需要回答么?〖红鸦〗!六十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蓝霹雳〗队员就埋伏在周围,你们没有任何希望了,束手就擒吧,免得我们多浪费纳税人金钱。”
朴正善冷笑着霍然转身,面向自己的下属们,说道:“现在,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到来了。是放弃我,还是跟随我?选择前者的人,就按那女人的话去做,所能得到的,是死亡。选择前者的话,你们将变成鬼,而且是最强,最凶恶的鬼!
但……
你们不会迷失自己。即使失去了这具肉体,你们也永远不会再度迷失。活下去吧!别人不让我们活,我们自己活;别人看不起我们,不要紧,我们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挺起胸膛,伸直脊梁做人,就什么都不必怕。一切都是神的意旨,也是神给予的考验!
若然,你有意思要挑战这考验,那么,跟随着我,一起跪下祈祷吧“
没有人说话,〖红鸦〗所有成员,用行动而非言语,做出了最后的选择。一十三条身影,依然排列成整齐的大三角形,在大堂的大理石地板上同时跪下,祈祷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大楼。
“万能的天父啊,非是我要违背您的意旨,在这充满罪恶的蛾摩拉,为了维护我等生而为人之尊严,我等不得不借助那堕落之力,化身为〖罪〗。仁慈的天父啊,求您赦免我等,即使在那地狱尽头,我等亦将永远向您,献上那不歇的赞美之歌,阿门~~”
“赞美天父,阿门~~”
若有若无的白色光芒,从朴正善体内源源渗出。那光芒如充气的气球,不住地向外膨胀、膨胀……在光芒庇萌下,十二名〖红鸦〗们,一起取出了〖堕落者之血〗,喝下。
骤然,他们开始变形,将人类所应该拥有的外表,彻底摆脱。肌肉与骨骼迅速成长的“咯咯勒勒”诡异声响中,司马影姿、李映嫒、还有所有埋伏在四周的蓝霹雳队员们,目瞪口呆地亲眼目睹了,那本来在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情景。
这里已经不再存在〖红鸦〗,只剩下在白色光芒中载沉载浮,闭目祈祷的朴正善,以及一十二头身高超过两米半,嘴巴突出,变形成坚硬而弯曲的鸟喙状,皮肤被血红色羽毛完全覆盖,四肢长满了闪亮的黑色鳞片,手指蜕变成锐利钩爪的庞然巨怪,一群半人半鸟的怪物——红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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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毫不以为意地,司马影姿松开五指,任由那支只剩下半截,和垃圾没有了任何分别的冲锋枪脱手跌落,再没有为它浪费半点精神。若同投石入井,“啪”地一声闷响,如同果冻般粘稠的血浆中,立刻泛起了阵阵涟漪。
身处一个和平的时代,生活在一座和平的城市,普通人的生命之中,很少有机会,能亲眼目睹生命的消逝。那些什么充满血腥气息的形容词,因为距离实在太遥远,所以往往就变得虚幻,且不切实际。
但,此时此刻,秋水仙医院内的景象,却足以把那种虚假的和平观念,一下子扯成粉碎!!
从“红鸦”出现到如今,仅仅经过短暂的五分钟。然而,司马影姿心里却很清楚,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包括这场战斗,包括自己的生命。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引发了她的老毛病。恶心感觉在腹腔内翻江倒海,让她恨不得能趴下来,尽情大呕一场。
可是她做不到,她的肉体已麻木,精神亦依旧坚强,所以,她无从逃避。
既然不能逃避,就惟有面对。
平心而论,红鸦尽管恐怖,可是以人类的力量和武器,也并非全然不可与之对抗。
它们锐利的爪子,固然可以轻而易举洞穿〖蓝霹雳〗身上穿着的防弹衣。然而,只要保持距离,它们的手臂始终不能如橡皮般自由延伸。
它们覆盖全身的鳞片和羽毛,都坚固无比,即使是狙击手以巴雷特M82 式狙击步枪所发射的12.7mm勃朗宁重机枪弹,亦难以做到一击毙命。可是,只要集中火力,以数百发子弹连续攻击同一部位,再坚固的防御,也不能使它们免于死亡。
不包括〖红鸦〗首领朴正善在内,全体十二头“红鸦”,现在只剩下了一半,其余的,已和〖蓝霹雳〗的成员们一起,尸横就地。而这战果背后的代价就是:以十搏一!
包括埋伏的狙击手在内,秋水仙医院内〖蓝霹雳〗部队全体六十人,这支警方王牌中的王牌,精英里的精英,如今,只剩下副队长李映嫒和另一名攻击手合共两人,浑身虚脱地躺在冰冷地板上,一面喘息,一面呕吐。
毫无疑问,即使个人生命还苟延残喘,他们身为警务人员的生命,也已经死去。
而她,司马影姿,就必须用手上仅余的一柄手枪和十五发子弹,再加上两名已进入精神崩溃状态的下属,去对抗六头只是赤手空拳,就能把一名大活人掰饼干般一撕两半的恐怖怪物。
胜算有多少?她已经不敢考虑。
明明一起进入医院的汉尼拔医生,为什么还不出手?他到哪里去了?
她同样不敢考虑。
她的眼睛,她的思想,她的全副精神里,都只剩下那几头咧开巨喙,在呱呱怪叫中,步步进逼而来的怪兽。
眼看胜利就在掌握之中,朴正善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欣慰欢喜。
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即使取得胜利,六名忠诚下属的牺牲,并非可以被一笑置之的代价。
只是皮洛士式的惨胜而已。
而为了得到这次惨胜,他处心积虑,筹划了许久的计划,不得不被迫再次往后推。
〖堕天之血〗的效力,无疑能彻底挖掘人类最大潜能,并且加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发挥。但是,要让下属们变身成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远远超越人类能力极限的“红鸦”,更大程度上,还是朴正善以自己力量进行引导、增幅的结果。
那沉重的负荷和透支,使他也同样快要接近极限了。
一旦朴正善率先支撑不住,那么变身对精神与肉体的强烈反噬,绝对是“红鸦”们所无法承受。
其实世事往往如此。你以为自己的敌人无比凶狂,拥有无穷精力,永远不会失败,永远不会崩溃,但实际上,他只是外强中干。谁的意志更坚强一些,谁能坚持到最后,胜利就属于谁。
汉尼拔尼古拉斯,就是那打破天平两端微妙平衡的最后一个砝码,压断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森寒魅影无声无息地凭空出现,紧紧贴在朴正善背后。细若游丝的声音,针一般刺入耳膜,刺穿了他牢守的精神力场,也刺破了他的心防。
“遭受污染的神圣之力,堕落天使啊,你的表现时间该结束了。”
朴正善猛然一颤,睁开眼睛,停止了他的祈祷。白光三角结界骤然如若泄气的皮球迅速萎缩,直至完全消失。主诊楼内的宽广空间,立刻重新被黑暗纳入怀抱。失去朴正善力量支撑的“红鸦”们如遭电击,发出阵阵既不像人,又不像鸟,却又似是两者混合的怪异鸣叫声,宛然是吸食毒品过后的后遗症发作,无法竭止的抽搐与痉挛,夺走了它们的异常肉体,赤红翎羽和漆黑鳞片纷纷如雪片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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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发一下牢骚,大国手在今古奇幻6月份杂志上刊登,本来杂志5月底就出来了,可是至今样刊还没有邮寄过来。而二十号就发了的稿费,经历十天时间仍然还未走完从武汉到广州的短短路程,中国邮政的效率真是废柴到家了。
PS:阿根廷居然点球输给了德国,运气这东西真是难说啊……感叹
大国手 终章:灭诊(三)
顷刻之间,六头浑身满沾血腥,把司马影姿逼迫得再也退无可退,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怪物,被迫恢复人类形态,好似脊柱骨被抽去,软瘫倒地,再也不能对任何人,构成丝毫威胁。
在最合适的时间,做最合适的事,成功秘诀,本来就只是这么简单。
‘黑暗,充满了后悔、愤怒、伤心、还有内疚的浓烈黑暗,共同聚合成你这污秽亡魂。‘
朴正善慢慢站了起来,霍然转身,望向医生的目光中,除了轻蔑与不屑,竟还有着难以掩饰的如狂欣喜。
‘我感觉到了,就是你,命运之敌,命运之匙!你无法逃避,也不能抗拒,来吧,承受神圣的洗礼,感受主的恩典,然后,籍着毁灭与新生,把你与我身上一切的〖罪〗都洗涤干净!污秽亡魂啊,在主的无上威能面前,履行你该尽的职责,替我重新开启那通往天国之路。‘
耀目白光再度源源渗出,形成巨大的十字架,把朴正善包裹其中,冉冉升腾。作为〖红鸦〗首领标志,充斥悍霸气息的黑色皮衣,在光芒中化作飞灰随风飘散,由一裘轻柔白袍取而代之。光辉凝聚成神圣羽翼霎然展开,无数光之羽片纷飞翻滚,把血污横流,残肢遍布的人间地狱,也衬托得一片圣洁。
眼前奇景,刹那间令司马影姿目瞪口呆,脑海中只余下一片混乱。既然地狱亡魂与魔王撒旦都是真实存在,那么即使出现了天使,也是理所当然吧?然而,邪恶象征的地狱亡魂,如今正站在自己一边,协助法律捉拿罪犯。而本应是正义化身的上帝使徒,却是〖红鸦〗首领,策划,并且施行了血腥凶残的大屠杀!
为什么会这样?正义与邪恶的立场,为什么竟会颠倒至此?是上帝的错,还是人类的错?假如死亡与毁灭,正是上帝的意志,那么身为卑微人类,究竟是该在忏悔的告解中静候宰割,还是该不惜忤逆上帝,奋起反抗?
无解,对神学理论一窍不通的司马影姿,如今甚至亦无暇细思。摆脱人类肉体限制,显露出真面貌的朴正善,哪怕不言不动,那强大的意志力,仍然充满了使人难以抗拒的威压。
恍恍惚惚之中,蕴涵着神圣威仪之声,在脑海中震荡着响起。翻飞的光之羽片,在朴正善双手上凝聚,迅速集结成银色光球,不断变换出各种武器之形状。
‘吾乃大天使,拉摩迦萨尔。因遭受污染而被迫堕落凡间,降临这座现世的蛾摩拉之城。遵循主的神圣意旨,除非吾以霹雳之剑斩除命运之敌,以毁灭之烈焰将邪恶灵魂所蕴涵之‘罪‘加以净化,否则吾将永不能重返天国。来自地狱的污秽者,在主的神圣威光之前,低下汝卑微之头颅,屈膝下跪吧。放弃汝之执念,承受主之恩宠与慈爱,然后,与吾一起围绕吾主宝座下,永远歌颂吾主之荣耀!‘
圣洁乐韵若有若无地从四方响起,拉摩迦尔萨把全副身心,都尽情投入到越来越显高昂的祈祷与赞颂之中,进入了忘我境界。当那股兴奋情绪到达最顶点,堕落之大天使抬起右手,向脚下的汉尼拔医生,轻轻一按。
电光横空,银球幻变成长矛箭矢,划破大气,撕裂空间,以瞬雷不及掩耳之极速急射而出。
在物理意义上,银光没有任何破坏力。它实实在在,只是普通一束光。
在精神与灵魂层面而言,这简单一束银光,足以匹敌恐怖的中子武器。
假如被它直接接触到灵魂,那么,地狱能量将被打散,医生的自我意识,亦将彻底崩溃。剩余的,不过是一具傀儡,一棵徒具人形的植物。
可惜它不能。
灵魂火焰燃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五指翻转,细狭手术刀赫然已在掌间。浓重黑暗层层叠叠缠绕其上,转瞬之间,只有数公分的手术刀延伸至一米长短,脱离医生掌握,凌空悬浮如轮急转,幻化成一面盾。
光之矛、暗之盾,最锐烈的攻击,最坚固的防护,悍然互轰。
几乎无法辨别的‘嗤‘一下轻响,光明与黑暗,同时互相抵消。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冲击如水荡漾,在无声之呼啸中,引发出一波最强悍的精神海啸。远处的司马影姿,只觉得头脑骤然一痛,就像被大铁锤狠狠敲击似地,紧绷的肌肉陡然全不受控,擅自软软瘫痪在地。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非常幸运。比常人更坚强十倍的精神,还有以往和沙文添的接触,都多少形成了屏障,使她不至于全无抵抗力。否则的话,光是那纯精神攻防下产生的余波,实在便已足够,把整整一座大楼内的人,全都变成白痴。
不要相信汉尼拔尼古拉斯!
沙文添通过电话向自己传达的最后警告,刹那间又在脑海中响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司马影姿呆呆地看着那残酷得更胜地狱的场面,忽然,她好想哭。
她没有哭。只是牢牢地,把眼前所有景物都用力纳入眼帘,纳入脑海。然后,把这次教训,深深刻进自己的灵魂中。
她向自己发誓,绝不会再犯下相同错误,绝对!
看不见的灿烂火花终于过去,大堂里的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光之羽翼消失了,神圣的白袍消失了,甚至,连那傲视尘俗的独特气质,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勉强支撑住身体,站在医生面前的,再不是遵奉上帝意旨,企图毁灭这座罪孽深重的蛾摩拉之城,以此将功赎罪,挽回往昔失落荣光的大天使拉摩迦萨尔。
他只是〖红鸦〗的首领:朴正善。
‘噗‘地跪倒血泊中,那光之一击,仿佛抽走了他浑身所有的精血,朴正善挣扎着抬起头,尽最后余力,发出不甘心的嘶吼。
‘不要、不要以为,你已经、赢了。要不是、要不是之前浪费了太多能量,对付那伙警察,现在、现在输的人,只会是你!‘
‘或许。‘医生取出另一柄手术刀,任由那锋锐于五指间如雪球般翻滚来去,走向朴正善。在幽暗中听起来,他的语气,只会比刀锋更冷。
‘虽然只是堕落天使,但我也不否认,如果在绝对公平状态里地打上一场的话,并没有很大把握能赢。可惜,在现实里面,永远不存在〖绝对公平〗,所以得到最后胜利的,依然是我,而不是你。‘
‘卑劣!由地狱而来的污秽亡魂,不要得意,你那邪恶的灵魂和力量,在主的大能面前,只有如春日阳光下的积雪,根本不值一提。你一心维护这座现世的蛾摩拉之城,总有一天,必将受到正义的惩罚。在终极审判到来之际,你将再次被打下地狱,永远在痛苦中呻吟忏悔!‘
‘正义?是指谁?你自己这个堕落者么?别惹我发笑了吧,和〖绝对公平〗一样,这世界上,也从来没有〖绝对正义〗的存在。‘
医生不屑地冷笑着,在朴正善身前停下。右腕挥动那冰寒刀刃,紧紧贴到了红鸦首领脖子上。
‘我是医生,医生不需要正义,也不需要公平,我只是在做手术,替病人把病灶切除罢了。而在我看来,你正是一块最让人讨厌的腐烂病灶。既然毁灭蛾摩拉的所有罪恶,把一切归于圣洁是你的愿望,那么现在,我就帮你达成心愿吧。‘
医生徐徐站起,那浓厚的黑暗,再度于刀刃上聚合凝结。第一刀划下,〖红鸦〗首领脸上肌肉骤然扭曲,右臂已齐肩落地。伤口处没有流淌出任何液体,只有无数迅速消散于空气中的模糊光点。
第二刀划下,夺走了朴正善的左臂。更多光点消散,更多力量流失。无论作为〖红鸦〗首领,还是作为大天使,他都曾经不可一世,生杀予夺,而在那时候,他又可有想过,自己亦会有一天,成为待宰猪牛,被自己眼中是卑微又污秽的地狱亡魂,处于凌迟之刑?
暗黑刀刃第三次提起,对准了朴正善眉心。只要轻轻往下刺,衰弱已极的堕落者,势必被彻底驱散。被称为拉摩迦萨尔的存在,将永远消失,剩余下来的,仅是一具曾经名为朴正善的行尸走肉,一团不会思考,不能行动,没有任何意识的〖活着的肉块〗。
‘我又看见一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在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
霎然,有声音在耳边响起了。不同于医生的冷漠,也不同于朴正善的高傲,那是亲切的,是温柔的,是和蔼的。医生瞳孔骤然收缩,他已感觉到了,那声音中所蕴涵的巨大能量。
他不敢转身,纵然明知道对方就在自己身后,他也不敢。凝静如水的刀刃上,竟陡然产生出了阵阵微妙颤动。
那也仅是一瞬间的事罢了。无论这新出现的敌人,是如何强大,如何恐怖,来自地狱的医者,早已在永恒的黑暗深渊下,锻造出了如钢铁般的神经。
‘谁?是伊比利斯?萨麦尔?乌里叶?还是雷米勒?‘
那声音并不回答询问,脚步声越来越近,强大无匹的威压感,正如山如浪,铺天盖地汹涌而至。
‘形状像豹,脚像熊,口像狮子。那龙将自己的能力,座位,和大权柄,全都给了他。全地的人,册上的人,都要拜他。凡有耳的,就应当听。所有不拜兽像的人,都被杀害。‘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可是,谁也别妄想能阻止我完成手术。‘医生深深吸一口气,灵魂之焰燃烧到最大极限。手腕抖振,那柄凝聚他全部能量的手术刀,以超越声音之极速,射向朴正善。
‘他又叫众人,都在右手或额上,受一个印记,除了那受印记,有了兽名或数目的,都不得作买卖,在这里可以算计兽的数目,他就是--666!‘
吟诵之声仍是不疾不徐,可是却忽然变得更虚幻,更空灵。比夜更浓厚的黑色影子从医生面前一闪而过,影子、声音、朴正善,全都消失了。
就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两个‘人‘。
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动摇。因为医生知道,他最后的一刀,并没有失手。
制造出连环大屠杀的暴力团〖红鸦〗,已经从这座城市里,彻底,并且永远地被毁灭了。
至于,那把朴正善躯壳带走的神秘声音,他并不关心,也不担心。
诊断:完毕。
手术:结束。
大国手 尾声:独白
医生,一种职业;它的责任,是治疗患上疾病的人,令其恢复健康。
手术刀,一种工具;它的用处,是割开患病的肉体,把一切对健康造成威胁的东西切除。
毒瘤,讨厌的寄生物和疾病;它的存在,只为了破坏和毁灭。
我呢?我是谁?我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黑暗之中,静静地凝视着,思考着。呈现在眼前的,是这座城市五光十色,璀灿夺目的美丽夜景。假如把这座大都会比喻为人的话,毫无疑问,她是一名令所有人为之侧目的美女。
然而这位美女,却是位病美人。数不尽的毒瘤在这美女身体里肆虐,不间断地吞噬着每个健康的细胞。眼前呈现出来的,不过是病态的美感罢了。有谁能够知道,在那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有多少无助的弱者正在发出绝望的哀叫?又有谁能够知道,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掩埋了多少本来充满光明的希望?
是的,回想起来了。我是汉尼拔尼古拉斯,一名医生。在我手中,正握着锋利的手术刀。治疗病人的疾病,是医生的天职,那管这治疗的对象是人,还是城市,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分别。
既然被称为〖法律〗的药物,对这名病人起不到任何的作用,那么,身为医生的我,就惟有亲自动手,以手中锋利的手术刀,把一切的毒瘤都切除。
这是身为医生的天职,也是不容推搪的责任和义务,更是我不惜为之奉献和放弃一切的理想。十年前我为了这理想而死,今天,我为这理想而重临。生与死的界限不能将我束缚,永恒的时间长河也无能把理想埋葬。牺牲名誉、牺牲地位、牺牲财富、甚至牺牲了最珍爱的家人,我都绝不后悔。只要一息尚存,我仍将永远挥舞着这柄手术刀,给被迫置身痛苦中的病人们带来解脱。
不期望他们会理解我,同情我,又或者帮助我,甚至,即使他们对我发出漫骂,视我为敌,对我刀兵相向,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永远是我,我只会做自己该做的事,走自己该走的路。
汉尼拔尼古拉斯!黑暗中的医者,永不退缩,永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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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手的稿费终于到了,邮局效率还真慢……不过钱到了也就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啦,哈哈。虽然不多,只有二千多块。扣除上次修电脑的钱和今年的上网费以后就只剩几百了。不过还是很高兴。去买了台DVD,哈哈,终于可以不用用电脑看电影了,高兴ING^O^
拍卖场 第一章:盗墓迷城(一)
公元1902年:北非、埃及沙漠中某地
赤日炎炎,黄沙漭漭,广阔无垠的天与地之间,都尽被笼罩于一片干涸酷热之中。举目远眺,方圆数百公里内,没有水、没有牲畜、没有植物、连沙漠中常见的蝎子和眼镜蛇等小动物,也不见丝毫踪迹。仿佛自洪荒以来,这里已属于死神所有。置身其间,就恍若被投进地狱洪炉,莫说进行剧烈运动,即使仅是呼吸,也急速地将体力消耗。皮肤若直接裸露于那毒辣阳光下,不消片刻,便能隐约闻到一阵烤肉焦臭。
李查安德森教授晕晕沉沉地安坐在骆驼背上,身体跟随沙漠之舟的步伐,作出规律的上下摇晃。高达摄氏六十度以上的炎热气温,持续夺走了他大部分体力。若非心中那份对古老文明的狂热,源源不绝地给予了他继续支撑下去的意志,这位〖日不落帝国〗的大英博物馆埃及文物馆助理副馆长,恐怕早已无法保持清醒。
灼炽热风呼啸着滚滚卷来,无数沙砾夹杂在风中,暴烈地击打着安德森教授隐藏在厚厚白麻布长衫下的皮肤。尽管也学着当地人一样挂起面纱,无孔不入的黄沙依旧固执地穿过屏障,直接钻进这位欧洲绅士的鼻孔,强迫他非常不雅地大大打了个喷嚏。
“该死的风!该死的沙子,还有该死的沙漠!上帝啊,为什么我要舍弃自己在伦敦的舒适生活,跑到这地狱似的鬼地方来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我绝对是发疯了!”安德森教授第一千次痛苦地低声诅咒自己。双手却不得不更加用力紧抓住骆驼,以免让自己跌落那热得可以烤熟鸡蛋的地面。数天前他曾经有过类似经历,左手手心那一块通红柔嫩的新皮,至今仍不断提醒着他莫要重蹈覆辙。
十天了,他所率领的这支包括了二十头骆驼、三名白人、五名黑奴、还有一名贝都因族向导的小小探险队,在非洲大沙漠里,已经整整走了二百四十小时。时刻包围在身周,永远一成不变的单调环境,如同毒蛇般不断地蚕食着安德森教授的耐心和判断能力。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向导究竟是否故意带着骆驼队在沙漠里兜圈子?他又是否真的知道该往哪里走?
实在是个太荒谬的想法。然而疯狂的环境,总是能够迫使人产生疯狂的念头。安德森教授再也忍不住,他勉力振作起来紧抓缰绳,右腿在骆驼腹下轻轻一踢。训练有素的沙漠之舟立刻明白了主人的心意。悠扬驼铃声韵律骤变急促,它加快速度,向走在队伍最前列位置的向导阿卜哈巴布追去。
哈巴布无奈地叹了口气,驾驳坐骑停下脚步,抢在安德森教授开口询问前,向他深深弯腰一鞠躬,无奈道:“哦,尊敬的安德森老爷,以〖住帐篷之游牧者〗的名誉发誓,骆驼队前进的方向绝对没有出现偏差。我们已经非常接近那传说中的古城了。看在真主份上,拜托,您就别再怀疑我作为向导所具有的尊严与能力了吧?”
“非常接近非常接近,每次问你总是这么回答,可是看看吧,我们前方除了沙子还是沙子,那该死的古城则连影子都没有。还有,你们那些干粮又硬又粗,吃得我满嘴都起了血泡。上帝啊,你简直无法想象,现在我是多么怀念伦敦的阴冷湿雾,多么渴望来一杯香浓手磨咖啡和刚烤起的柔软白面包。”
“用我二十年累积起来的信誉保证,用不着半天,您将如愿以偿,尊敬的安德森老爷。现在,还是让我们结束这重复又重复的对答,保留体力,打起精神继续上路吧。”
“最好是这样,哈巴布。”安德森教授抬头望了望天空,道:“日蚀即将降临,假如在日蚀出现前我仍然看不见那座〖冥者之城〗的话,那么你余下的三百英镑酬劳就永远别想拿得到手,明白没有?”
“真主啊,您真是我从事这一行以来所遇见过最麻烦的顾主。”哈巴布口里小声嘀咕着抱怨,却不敢怠慢,依旧掏出指南针和地图,再度重新确认方向。他是那样专心致志,以至于,当全队所有二十头骆驼一起仰望天际长声嘶哞时,那震耳欲聋的噪音,竟也不能使他立刻作出反应。
太过突如其来了。尽管早意识到这次探险注定不会平凡,但是竟然以如此奇景拉开帷幕,还是大大地超越了安德森教授预料范围以外。但见得刚刚还是除了沙子以外空无一物的天空,如今却仿佛要向远涉万里而来的客人们表达欢迎般,竟忽然间不可思议地浮现出了一幕奇景。
神圣、庄严的巨大神殿,在各种葱葱郁郁的茂盛植物之间巍然耸立。足以并容四、五辆马车并肩而行的平整大路之上,一支长长队伍正演奏着祭乐,抬着两具石棺向神殿大门入口徐徐迈进。崭新的衣饰华贵非常,式样奇古;精美武器在艳阳下灿然生光,使人凛然生畏;队伍每名成员都神情肃穆,几名女性祭司身披白纱,曼声长歌,回旋作舞。音调古老苍凉,舞姿虽曼妙无方,却只见其哀戚,不见其撩人。一举一动,一言一笑,甚至肌肉颤动。肢体上的淋漓汗水,亦无不纤毫毕现,使人如身临其境。
霎时间,时光急速倒流,从公元二十世纪,一直回溯上至古埃及王朝仍称雄大地的世代。混乱情绪火速蔓延,明明知道只是海市蜃楼,可是竟能把数千年前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如梦幻般的绚丽场面,如此绘声绘色地重演眼前,太过超越想象的情景,便足以使安德森教授为首的三名白人们为之目瞪口呆,只能不知所措地仰望天空。那五名深信鬼神的黑人奴隶,则早已滚落驼背,不顾沙地灼热,拼命磕头膜拜祈祷。
祭典队伍且歌且行,终于,连最后一名成员也走进神殿之内。“砰”地郁闷沉响,厚重石门如巨兽之口合拢关闭,把过百条生命完全吞噬入腹。清晰幻象陡然间如水波荡漾,圈圈涟漪不住向外扩散,在颤动中把所有景象尽数打碎。
时刻不停的漫天风沙,骤然间全然静止下来。安德森教授如梦初醒,难以置信地用力揉揉眼睛。原以为远在天边的古城遗迹,不知何时开始,已静静屹立眼前。除了那座巨大神殿因为千年岁月风霜侵蚀而留下的些须痕迹以外,一切一切,竟是和适才在海市蜃楼中看见的,全无差别。
这里就是安德森教授追寻半生的目标:死亡之主宰奥西里斯的圣域,〖冥者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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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极度震骇与狂喜中恢复清醒,是两刻钟以后的事情了。多日以来积聚的疲累一扫而空,安德森教授抖擞精神,背起背包翻身跳下骆驼,迈开大步,向古城遗迹走去。作为一位研究古埃及文化的学者,此刻安德森教授内心满满充斥着朝觐圣地的虔诚,使他把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都尽数抛诸脑后。幸好,他的两名助手仍属清醒,无奈地下令让那几名无论如何再不肯往前走的黑奴们留在原地照顾骆驼后,他们拉上了哈巴布,手里提着武器,急急追随教授足迹而去。
安德森教授如痴如醉,全不理身外俗事,只自顾自地不断前行。万里晴空越来越见黯淡,每向前多迈一步,空气中的酷暑和风沙威力,亦随之减弱一分;不需多久,脚下突显坚硬,再不复沙漠应有的柔软与虚浮。假如教授低头看看的话,他自然就能发觉,自己踏足之处,竟已是一条用方正石板砌成的道路。道路两旁那黝黑湿润的泥土上,生长着无数青葱翠绿。显然,奥西里斯的无尚威光笼罩保护了这条生命之路,任凭大漠风沙千万年肆虐,也永不能把圣域侵蚀。
他走进高大宏伟的拱门,踏上脚下流水淙淙的精巧石桥,穿越陈列了各式雕塑的大广场,径直走到整座古城核心——〖奥西里斯神殿〗大门前。在这巨大神殿之前,身为凡人的安德森教授由衷而觉,自己是多么渺小无助。纵然自持有上帝加护而不信有异教神灵的存在,他竟仍无法自制地,在那大门前的石阶上缓缓下跪。激动与敬畏相混合的复杂心情影响下,早是泪水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