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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地狱刑警》》 · 12龙骑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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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刑警》

作者:12龙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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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白骨之城 第三节:骨肉分离(一)

‘嗯,你们辛苦了。‘

文向穿着制服的基层警员们点点头,收好手上的证件走进了波尔兹公寓。这栋一共有三层的砖木结构小洋房,看来已经有点年头了,但木板造成的楼梯还是结实得很,踏上去并没有丝毫不稳的迹象。皮鞋和楼梯板相互撞击所发出的‘嗒嗒‘连续响起二十次,文的视线中首先映入了年一脸紧张地向自己挥手的模样。

今年二十五岁的雅,从警官学校毕业后立刻被分配到自己的小队,至今已经有三年。公事上,她拥有一名优秀警官所需具备的一切技术和职业热情,三年以来也曾立下过几次不小的功劳,假如一切正常的话,再过两年左右就能够得到晋升,和自己同样领导一个小队。私下里自己和她则是正在交往中的男女朋友关系--这就是文对雅的全部印象,至于两人曾经具体在哪些案件上合作过,感情进展到哪里,一时间文记不起来了。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文向雅招招手打个招呼,走近去出声问道:‘受害人呢,在哪里?‘

‘在那边的房间里,队长。法医和鉴证组的人都来了,正在那里忙着呢。我特意吩咐他们在你到来之前不要搬动尸体的。‘

‘哦,受害人是谁?确认身份了没有?‘

‘已经确认了,死者职业是银行职员,今年五十六岁,独身。死前没有和人发生纠纷,也没有金钱或感情上的纠缠。一小时前公寓的房东半夜上厕所,回来时发现受害人的房间大开着门,他好奇地进去看看,结果就发现……‘带着女性对这类事物与生俱来的厌恶感,雅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虽说身为警官对这类事情已经见惯不怪,但对于死亡,尤其是诡异离奇的死亡,人类还是会本能地产生恐惧的,与勇气的多少并无关系。

两人在发现尸体的房间前停下脚步,文揭开粘在门框上的胶带走了进去。几名鉴证组的成员正戴着手套和放大镜,仔细地搜寻证据,洁白的地板砖上,用红色粉笔划出了一个大大的正方形,受害人的两具遗体,正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分别俯卧和仰卧在地。

不错,受害人只有一个,但他的遗体却又确实有两具。听起来似乎相当矛盾,但说穿了也不过如此,因为受害人的身体已经被分成了完整的两半,一半是他的整副骨头,另一半则是包括内脏和肌肉、大脑等器官在内,像泄气皮球般的皮囊。

这种情景其实并不罕见,只要想像一下中国菜里面的〖一鸭三吃〗,鸭子骨架和皮肉一起被端上餐桌的情景,即已和眼前所见相差不远。其中分别,不过是一者令人垂涎三尺而另一者足以教人连三天前的隔夜饭也一起吐出来而已。

文皱皱眉头,从身边的鉴证组成员处借取过一副手套穿上,蹲下去仔细地观察骸骨。假如旁边没有那副皮囊做对照的话,这副骸骨其实也就和医学院里常见的骨骼标本相差无几--颜色略呈米黄,关节之间很好地被半透明的软组织连接在一起,完整的骨骼上没有任何可能导致重大伤害的裂纹存在,显得既正常又完整。文伸出手指在骸骨上沾了沾,骨头上很干净,没有沾上血迹,也没有肌肉和血管等东西依附,牙齿可能是因为受害人生前吸烟太多的关系,被熏成黄黑色,两个空洞的眼窝仰天瞪视着文和其他走近身边的人,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样子?

文暗自为自己太丰富的想像力而苦笑了一下,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人类的表情变化完全依靠脸部肌肉来完成表达,只有一副坚硬的骨头,绝对无法做得出任何表情,更何况这还是一副已经失去生命的骸骨?或许……真的是在浴缸里睡觉导致感冒的副作用吧,看来以后得改改这个不良嗜好了。

再回过头去看那张软软趴在地板下的皮囊,文也忍不住恶心地用衣袖掩住自己的下半边脸。它软软地俯伏在地,脚尖和骷髅的趾骨相距只有数厘米,生前身上穿着的衣服有一半依然完好--说只有一半,是因为那套本来白色的睡衣,现在也和主人一样已经被从中一分为二,那另一半正完整地垫在骷髅身下,仿佛被硬生生掰开两半的凄惨姿态,令连人不禁联想到了一尾躺在砧板上被剖开两半的鱼。

文同样伸出手指去按了按尸体背上裸露的肌肤,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面包括脂肪、血管以及内脏在内的所有人体软组织,滑腻腻软绵绵的触感,和按在一条蛞蝓身上差不多--没有骨骼支撑的扁平尸体,其形状一眼看上去也确然和蛞蝓相差无几。尸体下已经开始出现青黑色的尸斑,但呈死灰色的皮肤仍十分完整,至少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明显伤口,这点和之前发现的几名受害人相同。

尽管警方鉴证组和法医已经日夜拼命努力,但凶手究竟是如何在不损害受害人身体的情况下,把他的骨骼和其他部分分离得如此彻底而又不留痕迹的呢?这个让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迷题,至今仍未能找到答案,甚至连一个稍微合理的解释也没有。

他站起来脱下手套交给鉴证组,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两个星期以内的第五宗,凶手似乎完全没有目的,纯粹只是为了取乐。只有疯子才会这样持续无差别地杀人,我们遇上一个很麻烦的难缠家伙了。‘

‘不是两个星期以内的第五宗,是三个星期内的第七宗。文,你怎么连这个也忘记了?‘雅用奇怪的眼神望了望文,出声纠正他的错误。

愕然诧异苦笑,文摇摇头,无力地一摆手道:‘叫人来把尸体搬走吧,找不到什么线索的了。我真怀疑凶手究竟会不会是隐形人或者吸血鬼之类的怪物,如果是人的话……‘

‘文,现实生活里哪来的怪物啊?我们又不是生活在中世纪的欧洲!‘雅的目光从奇怪转变成不满,甚至还有几分责备,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活力,使他在面对上司时也绝少有诚惶诚恐,亦步亦趋。

文没有费力和雅争辩,因为事实上刚才那句话不但愚蠢,而且从一名警察的口中说来可谓相当失格。他转身向身旁的基层警员吩咐了几句,离开寓间走到走廊上,背倚墙壁摸索着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浅蓝色的烟雾向上升腾,裹住了他的头部,就仿佛是那困扰他的迷题在眼前具现化了一般。

外传:白骨之城 第三节:骨肉分离(二)

‘噢,我的上帝啊,这实在太可怕了!魔鬼,是的,魔鬼又跑出来杀人了!‘

苍老的声音,混合了惊惶和恐惧在耳边喃喃自语,一开始文还以为这是自己头脑混乱所导致的幻听,但随即发现那声音的感叹相当真实。他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数步之外站着一名年纪大约六十上下的老人,他身上套一件黑色的长袍,脖子上挂的银白色十字架在胸前紧张地晃荡来去,双手还捧着一部红皮封面的《圣经》,看他的打扮,似乎是一名神职人员?

一名神职人员出现在这里并不让文感到太奇怪,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刚才甲壳虫汽车上的那位女郎,居然就站在神甫的身后。她一脸严肃地透过自己的肩膀,注视着房间里地板上那具奇特的尸体,既没有惊恐,也缺乏厌恶。专注而若有所思的神情,完全属于专业水准级别。

文抛下烟蒂用力踩熄,走过去向那女郎姿点点头,开口问道:‘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小姐,妳……和这位神甫在这里干什么呢?这里刚刚才发生凶杀案,现在已经被警方封锁现场,假如没什么事的话,请你们暂时离开吧。‘

‘很高兴这么快就又和你见面了,先生。想不到你居然会是位警官呢,这实在太巧合了。请容许我替自己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司马影姿,G 市市立大学的二年极生,主攻犯罪学。位是罕神甫。‘司马影姿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和文一握,她的手掌纤细却稳定有力,白腻的肌肤握上去,触感好得几乎让人舍不得放开。

‘哦?G 市?‘文撤回手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G 市,那是一个国际性的超级大都会,虽然距离自己任职的这个小城不过七十多公里,但其繁荣热闹的程度却完全是天差地别,两者之间的比较,就好像是让最轻量级的拳击选手和重量级拳王踏上同一个擂台般毫无意义。

‘不知道司马小姐专程赶来我们这座小城,是为了什么呢?假如想度假或者旅游的话,恐怕是来错地方了,我们这里可没什么名胜古迹或度假村之类的设施啊。‘

‘其实……我之所以会到这里来,完全是因为神甫特意打的一个电话。他说需要我的帮忙,还说要是再晚一步的话,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不过……看来我们晚了已经不止一步了。‘司马耸耸肩膀,把回答问题的权利交给了神甫。

‘哦?神甫您……神甫,神甫?‘文中断了自己想说的话,不得不转而提高说话的音量,好让发呆的神甫能够听见自己的招呼。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神甫蠕动着嘴唇,紧张兮兮地摘下他那顶式样老旧的西式宽边灰绒礼帽,向文深深鞠了一躬。

‘很,很荣幸可和您交谈,警官先生。我是罕,是一名发誓要把毕生时间都贡献给神的虔诚仆人,洛林富克教区的神甫。而我们之所以会到这里来,只有一个原因:神需要我们在这里!警官先生,啊,很冒昧地请问一句,您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吗?‘

神甫把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文的脸,从他的目光中,文看见了极度的紧张和不安。职业本能敏锐地开始活动,他点头道:‘我就是。神甫,你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警方的吗?‘

神甫突然一把抓住文的手臂,嘴唇不停颤抖,终于用力挤出一句:‘我,我知道谁是凶手!也知道它是怎么把人、把人、变成、变成一具、白、白、白骨的。‘

‘什么?你知道?‘文的瞳孔陡然收缩,他挺直腰杆,深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反手用力按住神甫的肩膀:‘是谁?究竟是谁制造出白骨?为了什么?他又是怎么办到的?‘

‘撒旦,是撒旦的所为!除了‘它‘以外,还能有谁干得出这么可怕的事呢?仁慈的上帝啊,求求你,怜悯怜悯我们卑贱的灵魂,把我们从地狱魔王的恐怖当中拯救出来吧!‘神甫的脸色涨得通红,用尽全身气力,以近乎号哭的声调,好不容易才终于颤抖着把话说完,提高了好几个分贝的声音,顿时吸引了走廊里不少人的目光,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而且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自己所讲的每一个字。可是对于别人来说就……

文失望地把手放下来摇摇头:‘神甫,我尊重你的虔诚和信仰,但是同时也不得不提醒你,制造不负责的谣言引发社会恐慌,又或者向警方提供假线索都属于刑事罪行,这可不是说笑的。那,司马小姐,你们要是没有其他什么事的话,就请先回去吧。‘

‘警官先生,你不相信神甫说的话吗?‘司马稍微侧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的姿势,还有她近乎质问的语气,在在尽皆流露出强烈的锐气和活力。

‘我出生时虽然有受洗礼,可是自从小学毕业以后就没上过教堂了。小姐,既然妳念的确是犯罪心理学,那么妳应该也非常清楚吧?当警察需要的是脚踏实地的分析和推理能力,不是光凭祈祷就能抓住凶手保护无辜市民的啊。‘文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科学的分析和推理固然重要,但是必要的时候也需要运用一下想像力啊。像眼下这种怪异的……‘她伸手向房间中的遗骸一指:‘现象,假如一味依照常规手法和思维去调查的话,要找到真相的机会恐怕是渺茫德很吧?‘

‘我承认妳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小姐。可是……调查始终需要实质性的证据和线索,这才进行得下去啊。谁曾经亲眼看见过恶魔撒旦呢?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撒旦跑到我们的这个世界来杀人了呢?光是依靠不切实际的臆测就断言能够找到凶手,那是预言家才有的本事吧?请恕我失陪了,两位。很高兴认识你们,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文不失礼貌地向司马和神甫微微弯腰鞠躬,没想到肩膀上突然一紧,神甫竟然扑上来,用力地试图按住他不让他离开。

‘别、别走!警官先生!相信我,这事很严重,比你想像的还要严重很多很多倍!那些白骨和受害人,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有一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正在黑暗中静静酝酿着,再不赶紧阻止它的话,一切就将会太迟了!‘

‘事情那么严重的话,神甫你不如召集信徒一起祈祷吧,或许能感动上帝派遣叫加百列或者米加勒什么的天使来帮你的忙消灭魔鬼呢。我还有公事要办,请放手。‘他说话的语气已经近乎讽刺,明知这种态度无论对一名市民还是一位神甫都十分过分,依然还是忍不住吐出这么两句。他轻轻扳开神甫的手指,转身就要离开--假如神甫不是在情急之下喊出了那句话的话。

‘不要走,警官先生!求求您,请一定要相信我!请听我再说几句话,只是几句很简单的话而已,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的。还是说,您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四下任意肆虐,却不愿意抓住就在眼前的线索吗?!‘

神甫惶急的语气让文犹豫了数秒,虽然神甫话里属于宗教的成分太多太浓,可是他的态度却是如此的认真执着。即使明知是超越现实范畴,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可是当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用一种已几近于卑躬屈膝的语气向你进行恳求,而他的心愿又只不过是请你坐下来听他说上几句话的时候,那么只要不是顽固有若石头的怪人,恐怕谁也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老人说出拒绝的句子吧?况且……反正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姑且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又有何妨?即使神甫的话当真荒诞无稽到极点,也不见得就有什么损失啊。

想到这里,文终于叹了口气,缓缓点头。他侧过半边身子,向身边一名基层警员吩咐几句,然后跟着神甫和司马一起,走下了走廊尽头的楼梯。

三人都没有看见,一对闪动着幽幽青光的眼睛正在他们背后,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外传:白骨之城 第四节:隐藏的恶魔(一)

文苦笑着对自己摇了摇头,快步穿过无人的街道,走到那辆停泊在电灯柱下的汽车旁边,拉开门跳了上去。他打开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拿出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分别递给司马和神甫,自己则把吸管插进了盛着咖啡的纸杯。从24小时便利店里买来的咖啡,理所当然地并没有多少浓郁的香味散发,味道也十分苦涩,不过至少足够热得让冰冷的手脚温暖起来,让文可以提起精神来,探究自己究竟要面对些什么。

尽管他对神甫所说的话,仍然保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然而神甫确实是成功地击中,并且暴露了他心中的弱点,光凭这一点,文相信即使稍微浪费两、三个小时,也是值得的。

神甫双手捧着纸杯,心神不定地透过汽车窗户上的玻璃向四面张望着。凌晨时分的空旷街道,是空荡荡的一片寂静,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除了偶尔一阵寒风吹动路边树木所发出的沙沙声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狭窄的空间,纸杯里奶茶传来的温暖,以及身边的文和司马,这三者加在一起,让一直都表现得有些疑神疑鬼,畏畏缩缩的神甫感受到了相对的安全。他打开纸杯的盖子喝了一口,让那温暖沿着喉咙一直流淌到全身,长长叹出一口气,目光穿过稀薄氤氲的水蒸气,投向了坐在对面的文。

‘警官先生。就像你知道的一样,我是上帝的仆人,一座连接神和人之间的沟通桥梁。传播福音和聆听信徒们的告解,使他们的心灵得到安慰和滋润,正是我的职责和义务,因此长年累月下来,我和这个教区的人们之间,多少也建立起了一份感情。每当他们有烦恼的事,有不开心的事,有一时没法决定的事,他们大多会来找我倾诉,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上帝保佑,至少,我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而且也会尽力帮他们的忙。

事情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有好几位前来找我的信徒,忽然间都不约而同地,提及到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同一样烦恼,他们告诉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发现自己的脑子最近总是混乱得很,有些本来绝对不会忘记的事,忽然之间就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被自己忘记得一干二净,而一些明明记得很清楚的事,别人却告诉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这种情况当然不好,可是谁都知道,快速的现代生活节奏,会导致人们精神过度紧张,因为生活压力太大而造成间歇性健忘的话,也不算什么太奇怪罕见的事。所以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建议他们应该注意适当的休息和合理分配时间,不妨出外度假,还有就是不要太注重一时的得失,开放自己的心灵接受上帝的安排等等。

但事态发展却逐渐变得越来越严重,类似情况不断蔓延,很快我整个教区内一半以上的人,都感染上了相同的症状。而最初发现自己记忆出现混乱的那批人,则显然是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他们当中本来有不少人是最虔诚的信徒之一,现在却不再来做弥撒;有时在大街遇上,他们就像是根本不认识我一样,连个招呼也不打,叫住他们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是三言两语就匆匆离开。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辞去了工作,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房子总是用窗帘遮掩得严严实实,连一缕阳光也不放进去……‘

‘等等。‘文挥手打断神甫的话,追问道:‘神甫,你就是因为他们不再来教堂,生活方式出现变化,所以就认为他们被魔鬼附身?‘

‘当然不是!‘被文失望的语气所触怒,神甫‘嚯‘地想要站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身处低矮的汽车之内,‘砰‘的一声响,他的脑袋重重撞在车厢顶上,但感觉自己的宗教遭受嘲弄的神甫似乎完全不觉得痛,只是气愤地大声反驳着道:‘警官先生,地狱里的魔鬼是很狡猾的!即使对人们进行侵蚀,它们也绝对不会明目张胆的硬来,要发现它们的破绽,就只有在日常生活的蛛丝马迹中寻找。难道你以为这是好莱钨拍的神怪恐怖片,被魔鬼附身的人会变成有血盘大口,青面獠牙见人就杀,或者从口里吐出绿色液体的怪物吗?‘

神甫的质问反驳令文为之语塞,他尴尬地笑了笑:‘对,对不起,神甫。请原谅我的孟浪。不过,假使只是像你所描述的一样,那么即使那些人性格变得古怪,仍然不足以让你认为他们被魔鬼附身吧?‘

‘的确如此。‘接受道歉的神甫平静了下来,他点着头重新坐下:‘让我彻底意识到敌人是谁的事件,发生在上个星期天的夜晚。我……我……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恐怖之夜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当时我正在教堂的办公室内,专心致志地埋首于整理资料和文献,忽然之间……‘

外传:白骨之城 第四节:隐藏的恶魔(二)

‘砰‘一声大响,休息室的门猛然被用力撞开,震动沿着墙壁一路传播开去,本来就没有关得严实的窗户随即‘嘎吱‘地敞开,夹杂着冰冷雨点的风席卷而入,吹散了书桌上的一叠福音传单。神甫讶异地抬起头,以愕然的目光注视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神情惊惶委顿的男人。

神甫认识他,他叫做迦,是教堂里面一名热心的虔诚信徒,教堂的每次弥撒和礼拜,他都从来不会缺席。教区内每次有什么活动举办,他也总是不遗余力地出钱出力帮忙。只是自从《记忆混乱症》蔓延开之后,神甫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是迦?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神甫,神甫您在这里吗!太好了,救我,快救救我!‘迦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踉踉跄跄地扑过来,把自己的上半身重重摔在书桌上。日光灯的光芒照射之下,神甫赫然发现他目光散涣零乱,皮肤呈现极不自然的死灰色,攀着书桌边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凸现出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

‘不用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是在教堂里,上帝与你我同在。‘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迦的精神处于极其不稳定的状态中,却是显而易见的。神甫连忙一面出言安慰,一面站起来把他扶起来按在一张椅子上。正要走开给他沏杯茶,迦却像是个快被溺死的人看见眼前有根浮木漂过似的,忽然一把紧拉住神甫的衣角,死不肯放手。

‘神甫,现在只有您才能救我了。求求您,帮我,一定要帮我!‘

‘好好好,你先放手,坐下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我只知道周围的……一切,忽然间变得、很不对。那些人……那些我的邻居,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每个人都有可能!他们,他们都……都……魔鬼,是万恶撒旦的奴仆!披着人皮的怪物!它们无处不在,会、会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人的身体,首先蚕食我的记忆,然后,就是我的灵魂!我,我……它们很强大,太强大了!我已经快要支持不住,神甫,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作为上帝的使者和代言人,在信徒有需要时作出必要的回应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理论和实践之间往往并非楔合无间。罕神甫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神甫,可惜他不是电影《驱魔人》的主角,也从未拥有任何相关经验,一时之间,他只感到手足无措。

迦混合着极度恐惧和希望的脸孔,让罕神甫下定了决心,他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拿下来,按在彼得多胸前:‘鼓起勇气来,‘赐平安的神快要将撒旦践踏在你们脚下,愿我主耶稣基督的恩常与你同在‘。不必害怕,软弱的心只会让罪恶有机可乘,站起来吧,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

‘可是……可是……我……它们太强大了……‘

‘‘神的道是活泼的,是有功效的,比一切两刃的剑更快,甚至魂与灵,骨节和骨髓,都能刺入、剖开,连心中的思念和主意都能辨明!‘要相信!坚定不移的信念,就是对抗撒旦的最强有力武器!而且……‘

神甫转身走到祭柜前把柜门打开,捧出了一个盛着水的水壶,倒满一杯送到已经完全阵脚大乱的迦面前:‘我们还有这个,被神所祝福过的圣水。它能够驱除邪恶,让黑暗中的恶魔无所遁形。把它喝下去,然后我们一起祈祷吧。‘

神甫平稳沉着的姿态,无疑很能令人安心,对宗教的虔诚信仰,也增加了他的说服力。迦颤抖着伸出手,犹豫了几秒钟,一把抢过水杯,往喉咙里面就灌。

没想到的是,太过急促的动作和紧张的精神,让他喉头的肌肉无法百分之百地正常工作,杯子里的水因为错误而进入了气管,迦猛地从椅子上摔下,跪倒地上低头剧烈咳嗽。光滑的杯子急不及待地挣脱迦的掌握,沿着水泥地板一直滚进了房间的角落,金属表面和镶嵌在墙壁上的瓷砖互相撞击,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毫无预兆地,礼拜堂里面的电灯突然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了。他剧烈颤抖着,忽然转过脖子,用奇怪的目光望着神甫的脸。瞳孔猛然收缩,咳嗽声像被从中剪断般嘎然而止,全身的肌肉也都痉挛抽搐。

潜藏于灵魂深处的‘它‘,猛然睁开了意志的双眼,从沉睡中苏醒。

‘迦兄弟,你怎么样了?没有事吧?‘不知所以的神甫好心地伸出手,想要帮助迦从地板上站起,没想到一番好意换来的,竟是迦发狂也似的反手一拳!毫无防备的神甫结结实实地承受下了全部冲击,瘦弱身躯凌空飞起,狠狠撞上了自己的书桌。前胸后背都同时传来剧痛,神甫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晕过去。他只所以还能保持意识的清醒,全因为虔诚的信仰之心活化精神,让他得以凌驾并且忘却肉体的伤痛。

即使一再安慰自己上帝永远与他的信徒同在,可是从闪烁不定,明明灭灭的灯光下看来,迦那张呈铁青色,五官已经彻底扭曲的,没有理智丝毫立足之地的疯狂脸孔,立刻让神甫相信了关于恶魔附身的说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和任何首次接触到未知事物的人一样以最原始的情绪--恐惧--作出了回应。

这只是一瞬间,在最初的惊惶之后,神甫立刻就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义务。

神圣使命感油然滋生,他努力爬起来,高举十字架,开始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的灵魂全部投入到对上帝的赞美与歌颂之中。

‘你必点着我的灯,耶和华我的神啊,必照明我的黑暗。我藉着你冲入敌军,藉着我的神跳过墙垣。至于神,他的道是完全的。耶和华的话是炼净的。凡投靠他的,他便作他们的盾牌。除了耶和华,谁是神呢。除了我们的神,谁是磐石呢。惟有那以力量束我的腰,使我的行为完全的,他是神!他是神!‘

神甫的勇气令‘它‘感到意外和迷惑,甚至退缩。灵的反应作用于被‘它‘控制的肉体上,就是混合着畏惧和愤怒的低声咆哮。在神甫的眼中,这无疑正是祈祷发生作用的明证,也更坚定了撒旦终归无法战胜神的信心。衰老的腰杆挺得笔直,颂唱赞美诗的声音更显嘹亮,畏惧依然,但神甫仍鼓起勇气步步进逼,凭籍上帝所赐予的神圣灵之武器,他相信必能帮助那无助的羔羊,从恶魔手上夺回对自己灵魂的支配权!

‘他使我的脚快如母鹿的蹄,又使我在高处安稳。他教导我的手能以争战,甚至我的膀臂能开铜弓。你把你的救恩给我作盾牌。你的右手扶持我。你的温和使我为大。你使我脚下的地步宽阔。我的脚未曾滑跌。这位神,就是那为我伸冤,使众民服在我以下的。你救我脱离仇敌。又把我举起,高过那些起来攻击我的。

耶和华阿,因此我要在外邦中称谢你,歌颂你的名。直到永远,直到永远!退去吧,恶魔!人间不属于你,灼热恶臭的地狱深渊,才是你永远的家!‘

洪亮的赞美诗使撒旦畏缩--至少神甫是如此认为。然而被神圣语句所引导而致的是胜利,还是失败,神甫无法作出判断。他只是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最诡异不可思议的情景在面前出现,那超越梦魇的景象,甚至影响到歌颂上帝的舌头也打了结。迦身上的衣衫被猛然绷紧了,支撑肉体的骨骼,就仿佛是忽然拥有了独立命的一个活物似的,开始要挣脱肌肉和皮肤的笼牢。迦已经恢复自我意志,但这并非幸运,反是最残酷的刑罚。因为很少有人的意志力,能够坚强到亲眼目睹自己白森森的骨架从肉体上脱离,而依旧无动于衷。他的肌肤变得淡薄而透明,神甫甚至可以透过他的脸,直接看见……看见……他的……头骨!

外传:白骨之城 第四节:隐藏的恶魔(三)

不光是脸,他的四肢,还有身体也一起逐渐变成透明了。很快,站在神甫眼前的,已经不再像是一个人,而更像是一具教学用的生物标本似的白色骨骼!白骨向前冲,然后又往后撞,就仿佛是对自己被禁锢的处境不满意,想要从身体里挣扎而出!如同从凝固的果冻里面抽出牙签一样,白骨逐渐脱离了肌肉和皮肤的覆盖,直接突出暴露在空气当中。首先,是脚趾骨、大腿骨,然后是盘骨、肋骨、脊椎骨。紧接着,得到自由的双手举起,用力拉扯头发皮肤,让最后的颅骨也……

它往前踏出一步,然后又是一步,空洞的两个眼眶里,闪动着绿色的磷火。

它回过头来,‘看‘了‘看‘遗留在地上的,那具已经毫无生气,像个破麻袋似的身体。没有了肌肉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可是神甫却直觉地感觉到了,它……它竟是在笑!?

它向神甫走过来,越来越近了。神甫想要逃走,可是他的两条腿,却竟像是也失去了骨骼一样,软软的没有半分力气,根本不听使唤。神甫只能任由它逼近到距离自己的鼻子还不满一公分的地方,张开了口,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恐惧到达极点,物极必反地化作了一股让神甫能够下意识举起双手护在身前,疯狂而无意识地乱抓乱舞,大喊大叫的力气。慌乱之中,神甫干瘦的手指,忽然触到了一样光滑而呈棒状的东西,似乎能拿来当作武器使用。他立刻想也不想,把那样东西紧紧抓在手里,正想高举过头向面前的白骨砸过去,忽然间只感到眼前一黑,剧烈的抽搐绞痛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已经不能算是健康的心脏之上。前后不过是两、三秒的时光,神甫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

好容易才挣扎着把自己恐怖经历说完的神甫,停下来喘了口气,仰首把掌中已经不再滚烫的奶茶尽数倒入喉咙。看得出来,尽管早已时过境迁,但神甫依旧好似惊弓之鸟般尤有余悸,即使只是旧事重提,也足以让他觉得心惊胆颤,坐立不安。

文想要笑笑舒缓车厢里紧张的气氛,然而他却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来。神甫的话假如……假如是真的,假如,所有记忆出现混乱的人都……那么……想起刚才房间里的那具诡异白骨,不详的预感就像挥之不去的梦魇,让他不其然打了个冷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文感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像纸杯里的咖啡一样,又苦又涩。

‘那么……后来呢?当神甫你苏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他还在吗?‘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它‘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可是他遗留下的……身体,却仍然就在我面前的地板上,就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我用力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拉开窗帘,想借着温暖太阳光芒的帮助,让我鼓起勇气搞清楚自己究竟要面对些什么,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具漏气气球也似的尸体一接触到阳光,立刻就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在我的眼下迅速溶化。不到半分钟,它竟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上帝保佑我吧,此时此刻,我简直已经分辨不出究竟什么是梦,而什么才是现实了。撒旦的力量,撒旦的阴影,竟然就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直接威胁着我们每一个人!

我害怕极了,只想找个人来让他分担我的恐惧。可是想起迦所说过的话,我发觉根本无法从这座城市的居民们身上得到帮助,因为身为卑微凡人的我,又怎么有能力去看破魔鬼的伪装,在芸芸众生中分辨出究竟谁已经被撒旦入侵,谁又仍旧生活在上帝的庇佑之下呢?

感谢仁慈的上帝,他永与忠实的信者同在。一片混乱当中,我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去年在G 市一位老朋友家里所见过的这位司马影姿。她是我那位老朋友的孙女,当时的她,曾经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上帝的忠告在耳边响起,我立刻扑到办公桌前,好不容易从抽屉里找出了司马给我的名片。‘

‘原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可是……‘文点点头,左手用力一挥,把已经空掉的咖啡杯扔出窗外的同时,也把话锋投向了身旁的司马。他颇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司马小姐,妳为什么会相信神甫所说的一切,独自跑到这里来呢?

出现神秘白骨的事件,我们警方至今依然保持着秘密,并没有向外界公开。而依照常理,一般人在听到这么一个离奇的故事之后,多半反应都只会……只会……‘

‘请不要把我和那些缺乏想像力的普通人混为一谈,好吗?‘司马深的瞳孔中,闪烁着充满了活力与锐气的光芒。她摇下车窗,模仿着文刚才的动作把手一扬,白色纸杯在路灯光芒之下,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形抛物线,‘嗒‘地刚好落在对面街的马路上,文刚才扔出的咖啡杯旁边。她回过头来,抿着嘴唇向文轻轻一笑,在她如玉般莹白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了两个小小酒窝。

‘罕神甫是我祖父的好朋友,既然他需要帮忙,在情在理我都应该立刻赶来的,这是原因之一。‘

‘有了之一,应该还有之二之三吧?‘

‘原因之二,是我相信神甫说的一切。直觉告诉我,在这座城市里肯定是发生了些什么诡秘而不可思议的事件。而这份直觉,现在已经被确认了是真实的,不是吗?‘

看着车厢灯光下,司马笑容中所显露出来的那两排洁白贝齿,无言可对的文,一时间陷入了沉思当中。忽然之间,他猛地想起了些什么,急急问道:‘神甫,那具尸体!你是说,那人身体内的骨骼离开肉体之后,仍然有独立活动的能力,而那失去体内骨骼的肉体,则在接触阳光后就迅速消失了吗?可是……这不可能啊!假设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又假设所有的〖神秘白骨〗都是因为相同的原因而形成,拥有相似,甚至相同的特质,那么,要如何解释警方所发现的尸体和白骨都仍旧完好无损,而且也没有任何异常状况出现一事呢?如果它们形成的原因并不相同,如果神甫你所经历的事只是个别事件……‘

‘警方所发现的尸体,真的都完好无损吗?‘司马伸手挡在神甫的面前,以尖锐且咄咄逼人的气势反问道:‘没有亲眼看见的事情,是否就真的不存在?‘

‘妳……究竟想要说明些什么?‘

‘只有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要找到真相的方法很简单,验尸!‘

外传:白骨之城 第五节:开启虚无(一)

又值深夜。

文轻轻地踩下刹车,汽车的四条轮胎依从着惯性,无声无息地向前继续滑动了几十厘米,终于停了下来。放在驾驶盘上的双手缩了回去,一只插入衣兜,另一只则水平移动,推开车子的门。皮鞋恰好踏在路旁的一堆积水之上,顿时把水中倒映而出的景象尽数踩碎。

文挺起胸膛深深呼吸着,仰起头来,凝望着眼前这栋自己在里面工作过十个年头的建筑物--本市警局。幽蓝色的月光照耀之下,整栋警察大楼都散发着一股致命的神秘气氛,想起罕神甫说的故事,再联想到待会儿即将面对的东西,文不禁轻轻地打了个寒颤,全身上下的肌肉因紧张而猛然收缩。忽然之间,他没来由地产生了一股冲动,只想要抛下司马,抛下神甫,抛下所有的一切回家去,紧紧拥住雅,把头枕在她柔软胸膛前,那白腻而光滑的肌肤之上直至天明,什么也不再管。

等等,为什么自己竟会产生如此懦弱的念头?难道……是因为恐惧?笑话,怎么会呢?身为警队凶杀组的组长,接触尸体的经验也不止是十次二十次的事了,如今只不过是去检验一下前几次出现的白骨而已,又有什么可值得害怕的?

狠狠地把自己的怯懦否定,文压下意志深处一切无谓的念头,回过头去向一身深蓝色紧身服打扮的司马望了一眼。没有充足的光线,文无法看清楚司马脸上的表情,然而她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洋溢着能够把所有阴霾一扫而空的强烈振奋感。匀称修长的肢体内满是跃跃欲试,月光之下的她,自然而然地,教人忍不住要联想到电影里那些身手不凡,专门劫富济贫的超级女怪盗。

文苦笑了一下,对于自己竟然会同意司马的建议,甚至还带着她一起到来这里,觉得委实有些不可思议。但事至如今,要反悔回头看来已是迟了点。稍稍整理一下衣襟,他俯身回头对车厢里的神甫叮嘱道:‘神甫,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吧。放心好了,我们会找到真相的。‘

神甫缩了缩肩膀,用力点着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玻璃瓶打开,送进文的右手:‘喝下它。这是被天主祝福过的圣水,对付恶魔会很有效的。喝下它‘

‘不……哦,好吧,‘文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接过玻璃瓶,仰脖一口喝下。清凉振奋的感觉随那液体瞬即流遍全身,他转过去向司马招招手,二人一前一后地横跨过无人的马路,绕过正门,走向警局大楼内侧的小巷。

文一掏出钥匙打开尘封的消防安全门,司马立刻闪身抢先进入大楼内部。一条细长甬道赫然展现眼前,除了身后路灯所隐约投射进来的那点点微光之外,黑暗完全占据着整个空间的全部,显得幽深而神秘。无法完全被压抑的兴奋感,促使司马嘴唇附近的肌肉向上牵起,形成优雅的半月形。是的,她喜爱这种感觉,喜爱所有神秘而刺激的不可预测。

身后传来了门扇轴承转动之声,仅有的光源亦被隔绝,眼前顿即变成伸手不见五指,代表‘无‘的虚空张开手臂,把二人一起抱入怀内,但仅仅数秒之后便被迫撤手后退。原因是来自司马手上那支尺寸虽小,发出的光芒却颇为强烈的手电筒。光芒形成圆柱形投射在灰白色的水泥地板上,司马回过头去,刻意压低了嗓子问道:‘检敛房在哪里?‘

‘警局大楼的B2层,这里是不准无关者进入的,小心点不要被值班的人发现吧。‘文拿出另外一支手电打亮,快步向前跨出几步,越过司马当先走在前头领路。伴随着那两点光芒的移动,午夜时分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同时也响起了一下又一下由皮鞋坚硬的后跟,不断敲打地板而发出的空洞‘笃笃‘声。虽然文已极力企图保持行动上的隐秘,但那无形的涟漪,却依旧往甬道上下左右四方不住扩散而去。每一次声音与墙壁之间的碰撞和反弹,都在某程度上壮大了本来微不足道的敲击之声,在这夜阑人静的午夜时分,在行动不愿为人所知者的耳中听来,委实有些许惊心动魄,令闻者胆颤心寒的意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消防通道远离正门警局大堂处的值班室,值班警员们绝对没可能探听到这里发出的任何动静。

黑暗迷宫的探险旅程,在经过约十五分钟后便告结束。在那虚空的黑暗已经无法完全把手电发出的光芒容纳吸收之空间里,二人的视线内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扇漆成灰蓝色的门。文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下一口气,回头向身后的司马道:‘到了,这里就是。所有凶杀案所发现的尸体,按规定都会先放在这里停留一星期。‘

司马走上前去握住门把尝试转动,如同预计的一样,门被锁上了。文走上前来,伸手入怀握住白天预备下的复制钥匙,司马却回头向他摇摇手,随即半蹲下身子,手腕一翻,那白皙、修长、稳定的手指之间,忽然就出现了一根细细的铁丝。‘嗒‘的一声轻响过去,司马侧转半边身子,向文笑笑,迷人的小酒窝再度出现,眉宇之间,尽是一派得意。

柔和的蓝色灯光亮起,首先呈现目前的,是沿着墙壁排列的一行不锈钢柜子,形状就和中药店里的百草柜差不多,不同之处只在于躺在那些抽屉里面的不是药材,而是因各种异常状况而失去生命的人类。透明的塑胶帘子后面布置了具体而微的一个手术室,旁边则是两张办公桌。阵阵冰冷的气息扑面而至,让人不自觉地毛管直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按照规定找出了手套和口罩戴上,文揪开塑料帘子,和司马一起走进手术室。设备完善的手术台,宽敞得足够让两名成年人并排躺下。一块白布盖住了文和司马此行的目标物,却已经闻不到多少异味,或许是日间法医组的同事们已经做过适当处理的缘故吧。两人对望一眼,在对对方无言的鼓励中同时凑上前去,鼓起勇气,伸手揭开了那阻碍视线的幕布。

无影灯强烈的照耀之下,皮囊那失去颅骨支撑,变得奇形怪状的模样猛然映入四个瞳孔之中。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刹那间二人不约而同地把上半身往后仰,后退到三步之外的地方,那情景就仿佛是在害怕皮囊会随着覆盖身体的白布消失而仰身坐起一般。

这是很可笑的念头,但无论是谁,也无论他的胆子有多大,只要一联想到神甫所诉说的亲身经历,再身临其境地面对眼前所见之一切,那么即使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罢,事到临头之际心中会产生紧张和恐惧,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半晌没有动静,一如此种情况下常识世界所应该有的样子,皮囊仍旧静静躺在它们本来所在的地方,不要说自己动弹了,稍微夸张地说一句,甚至连包裹着它的空气,也像是被凝固的胶水般沉滞。

外传:白骨之城 第五节:开启虚无(二)

纵然如此,紧张的心情也依旧未有因此而变得松弛半分,为了供应自己身体额外的氧气需求,文不得不像条鱼似地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呼吸,抚在胸膛前的手,亦强烈地感应到了心跳频率的加快。他努力把自己的呼吸节奏调节均匀,却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双腿竟无视于意志发出的重新靠近手术台之命令,固执地牢牢钉在地板上,不肯向前移动半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不,不可能的,只不过是心里作用罢了!一再于心中对自己进行安慰企图籍此得到平静的文,再次灌注全部精神,向自己的身体发出了指令。这回终于有反应了,可是却不知为何,整副身体都在刹那间变得像一具灌满了铅的木偶,既僵硬,又沉重。每往前挪动哪怕只是一公分,竟然都必须竭尽全力方可办到。这般拖拉的模样看在不知就里的司马眼中,无疑就成为了胆怯和懦弱的外在流露。她轻哼一声,不懈地抛出一个轻蔑的眼光,转身拉开手术台下的抽屉,整套雪白闪亮的手术用具,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随时等候着某只坚定的手把它们拿起来,去执行它们天生就被赋予的任务,切入那一具又一具冰冷的躯壳之中。

司马伸手拿捏起其中一柄手术刀,俯身弯腰,仔细端详起了那具好似人偶表演服也似的扁平皮囊。经过二十多个小时,它的皮肤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死灰色,这反而让它比刚刚被发现的时候更增添了一份不真实的距离感,激发观看者心中厌恶和恐惧部分的能力,也正因此而降低了不少。

‘妳……打算怎么检查?‘文把自己的目光越过了司马那一头漆黑发亮的秀发,直接投落于手术台上,一面发出了疑问。异样的情绪影响了声带的正常运作,他的声音此刻听上去干涩沙哑,十足一头身林里半夜鸣叫的猫头鹰。

‘当然是把它切开来啊。‘司马头也不回,甩出了理所当然的一句:‘假设神甫所说的都是真实,假设这具尸体形成的原因也和那具是一模一样,同样会在阳光的直接照射下逐渐消融的话,那么即使外部结构相同,但它的内在肯定已经产生了什么异常的变化,应该可以经由观察找到才对。

‘可是这并非是事件的第一名受害者,之前的几具尸体,法医组也已经进行过了详细的检查,加入有任何特异地方被发现的话,我不应该会不知道吧?‘

‘可能性有很多。或者他们因为看到尸体上没有伤口,所以没有进行解剖,也或许是他们找到了些什么,却因为不明白所代表的意义而没有报告,甚至……‘

司马忽然拨了拨头发,侧转身向文露出一个神秘的诡笑:‘也或许他们早已知道一切,只是互相包庇而没有告诉你而已。不要忘记神甫说的话,恶魔已经悄悄地潜伏在这座城市里,不到最后一刻,我们永远也的没法子知道他们真正身份。‘

手术刀举起,然后落下,薄薄的刀刃分开空气压上皮囊的手臂,在由刀柄处传来的力量之下,切入了那团软软的东西中,经过表皮、真皮、皮下脂肪、毛囊层、神经、血管等重重障碍而进入肌肉,捏着刀柄的手指随即把施加力量的方向由纵转横,往下一拖,皮囊上立刻被制造出了一条长达三至六公分的口子。皮肤和肌肉缓慢,但是坚决地自动向左右翻卷分开,凝固在血管中,大部分早已成为块状的血液,在失去压力的状态下并未有马上喷溅而出,而是无力地悄悄流淌,在皮囊下的手术台上形成了一滩不吉的黑色水潭。

没有异常,看上去就是一具正常尸体所该有的模样。司马和文互相对望一眼,放下手术刀,用手指头往创口内侧的肌肉用力按下去,没想到这完全没用多大力气的试探,竟然把司马的整根手指头都完全吸了下去。本该是柔韧厚实的肌肉结构,此刻变得像块豆腐一样,稀疏而松散。透明汁液从破裂的细胞内渗出,慢慢地由上而下,在那黑色水潭的表面漂浮着。

司马轻哼一声,忙不迭地收回了手指头。果然有古怪。手术台上的皮囊,进入目前的状况还没有超过24小时,但现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具皮囊的情况都像是已经被放置了一两个星期般腐朽不堪。

文呆呆地凝视着皮囊,忽然间从托盘上捡起另一柄手术刀,一把将司马推开,把刀刃按在皮囊的胸膛上用力划下,双手分别向左右一扯!一切都立刻暴露出来了,在比阳光更强烈的人造光芒直接照射下,它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不可思议的情景彻底呈现,这是……一幅宛若午夜梦魇般,直教每个亲眼看见的人都永世难忘,已至诡秘怪异之极点的黑色画卷。

皮囊裸露的腹腔之中,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空如也。灰白肌肉所包裹着的,除了空气,还是空气!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皮囊!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一切事前的努力,并不能有效竭制那股对不可测,不可知事物的强烈恐惧感。与勇气无关,这是身为人类无法避免的自我保护本能。

发自内心最黑暗深处的战栗,直截了当地汹涌袭击而来,由顶至踵,迅即弥漫至全身每个角落,如同托尔的铁鎚般,无情地狠狠砸打在文和司马心坎之上,使他们俩于瞬间齐齐变成了一具任由恐惧支配的僵硬木偶,无能作出任何反应。

如遭雷击似的震撼在现实中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在身受者心中却无异于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未等他们俩恢复正常,奇变陡然再生,‘叽叽喀喀‘的摩擦声从身后墙壁旁的冷冻柜里传出,心情紧张有若惊弓之鸟的二人‘嚯‘地转身,如临大敌般,透过塑料帘子,把目光投向了那一个个在幽蓝色灯光下,微微晃动的钢铁格子。

严丝合缝的格子被一股由内而外的力量推挤着,摇晃着。慢慢地,慢慢地脱离了冷冻柜本体,滑动延伸而出。文和司马第三度交换眼神,在彼此瞳孔之中,都同时看见了充斥绝望与恐怖的不详预兆。文立刻拔出佩枪,如临大敌般拉下保险,瞄准前方的目标,全神戒备,步步为营地向墙壁旁的冷冻柜逼近而去。一步、两步、三步……每向前移动一步,文的神经就如绞紧的弓弦般更绷紧一分。黏稠的空气开始了转动搅拌,带来的却不是活力,而是邪恶。

一只手……不,准确地说,是一只仅余骨骼的手,它从滑开的格子中伸出来了。僵直、枯萎、如同一截枝叶尽被砍光,又经烈火蹂躏的光秃木头,象牙似的光泽没有给人以丝毫美感,只有毛骨悚然。它撑持住格子边缘,把自己隐藏于格子后的剩余部分一点一点展现人前。首先,是桡骨和尺骨;然后,是肱骨、肩胛骨、锁骨;整齐排列着的肋骨与胸骨之上,是上下颚骨之间的三十颗森森白齿;深深凹陷下去的漆黑眼窝里,正如神甫所曾经描述的一样,漂浮了两团幽幽绿光。

外传:白骨之城 第五节:开启虚无(三)

它站起来了,那挟带了说不出妖异邪恶感的白骨!它正如同活生生的人般,从冰冷坚硬的钢铁之床上爬起,动作笨拙生硬,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透过无数根看不见的透明丝线,拙劣地操控着这具令人恶心又怪诞的木偶。冰冷的‘啪哒‘声响起,它翻身跳下,然后慢慢直起腰,幽幽绿光化作隐形长矛,毫不容情地投向了那两个胆敢骚扰自己休眠的无礼之辈!

心头猛然剧震,刹那间文只觉得自己由内至外,全身上下都被那绿光紧紧包裹,甚至连心中最隐秘的思绪,都赤裸裸暴露在对方窥探之下,一览无遗。愤怒与恐慌互相交缠,最直截了当地催生出一股强烈的自我保护本能。不过是弹指一瞬间,本来尚勉强维持的镇定已土崩瓦解,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再也忍耐不下去的他,嘴唇蠕动着,发出了无意义的疯狂大叫!

‘不……不要……不要过来。你这头怪物,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

喊声未停,连串枪声紧接响起,在这位处地下的密闭空间中听起来,更显得震耳欲聋!抖动不休的枪管向白骨发射出一颗又一颗致命的子弹,穿过肋骨与肋骨间数不尽的空隙,无用地撞击在冷冻柜的不锈钢表面上,余力未衰,化作流弹疯狂地往四面八方反弹。

‘停止!停止啊你这个蠢材!‘又惊又怒的司马和身冲来,一下子将方寸大乱的文撞倒在地,揪住他的衣襟就是一个耳光。热辣辣的感觉,多少也让文恢复了清醒。手腕一松,再也拿捏不住的手枪脱手掉落,也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文只觉得如堕冰窖的刺骨酷寒萦绕四周,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入肌肤,和那挥之不去的恐惧感相互纠缠交织,牢牢盘踞于心,控制了自己的灵魂。他无法自制地蹲下以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非但不敢再看那白骨,甚至连站起来的勇气也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这一切完全感到莫名其妙的司马怒气冲冲,重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俯身拾起手枪,挺身厉声娇叱:‘站住!不准再动!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死了还不肯好好安息?你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难道,你真的是撒旦在人间的化身吗?‘

连串疑问无一得到答案,因为向一具白骨发问之举,本身就荒谬得很。高举双臂,捧住了自己的头颅左右转动,白骨眼窝里绿光闪烁,上下鄂迅速张开又合拢,没有声带无法说话的白骨,用牙齿碰撞所发出的阵阵格格声,向司马发出了侮弄的嘲笑。它究竟在笑什么?是笑司马的不知死活,还是笑她的好奇心,抑或,两者兼而有之?司马不得而知,亦已无心考究。只因一股强大得无法抗拒的力量,正随着那全世界最怪异的笑声一起,穿过层层障碍,直接刺激她的神经。

刹那间恍若电光横空,照亮了本来漆黑一团的空间,让司马的思想得以窥探四周一切。虽只惊虹一逝间,但那直似要把人类灵魂狠狠吞噬,万劫不得超生的恐怖,已在司马意念中留下深深烙印。惶恐、震惊、畏惧、怯懦、绝望……种种负面情感排山倒海涌现,当司马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耳边回荡着的,竟尽是自己发出的尖锐嘶叫。

白骨迈开脚步,开始向这边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接近,倒映于司马瞳孔中的影象,也越来越大。连躲避念头也还没来得及产生,双肩骤然一紧,白骨的两‘手‘搭在司马身上,以千斤大力紧紧压住她,令她几乎半点动弹不得。那丑恶的头颅向前不断凑近,直似要把自己揉进司马身体里一样。

惊骇欲绝的司马发狂一样拼命扭动挣扎,用手肘,用膝盖,用尽一切可以动用的武器攻击,企图能够脱出白骨如同梦魇也似的掌握。可是一切反抗全无济于事,幽深恐怖的死亡气息化作眼前这具丑陋白骨,摇曳的鬼火绿光充斥眼眸,一面向司马的精神施加压力,一面贪婪蚕食她的灵魂;冷冰冰的骨骼,抵在她那柔嫩肌肤上毫无间隙地用力突进,司马全身关节都在格格做响,肌肉和血管如狂奔流,背上衣衫隐隐凸现出一副骨骼的形状,直似要裂衣而出。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司马突然明白了。过去那些受害者究竟是如何遇害的?为什么白骨会连续不断地出现?还有,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让被害者的身体和骨骼那么完整无缺地分开?

这种种疑团,霎时间全都得到了解答,可是当生命之光即将熄灭,即使知道真相,却究竟还有什么用?

‘放手,立刻放手啊,你这只怪物!‘情急智生的司马非但不再后退,反而带动白骨和身倒下在地上不停翻滚。失去肌肉保护的颅骨果然再也无法安坐于颈骨之上,像个皮球似地骨碌碌向外滚开。绿光陡然从眼前消失,精神上的压力也随之一轻,力量重新回归,让司马得以挣开纠缠远离这恐怖的拥抱。

失去头颅的白骨就仿佛粘着剂失效的模型,三百六十根骨头顿时轰然溃散,凌乱地洒了一地。余悸未消的司马大口大口喘着气,心中只想赶快从这个满是邪恶盘踞的地方逃出去,有多远就走多远,永远不再回来。好不容易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怪异剧第二幕却已在眼皮下紧接着发生。只见那滚到墙角边的头颅,正以难以想像的频率敲击着牙齿,在格哒格哒的声音呼唤下,那散落的遍地白骨如磁吸铁,齐向整副骨骼的主宰蜿然游动而去。顷刻间在司马眼前演出了一幕普天下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搭积木游戏。

不,不能再看下去了,必须把主动权从它手里抢过来才行!司马硬生生闭上眼睛,扭转半边身子,扯起蜷缩的文,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你看看自己这样子,还像个男人吗?!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振作起来!‘

‘不,妳不明白的,没有用,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它……它……它的真面目是……是……我们难以想像的异常存在。‘文双目变得黯淡无神,信心和勇气都一去不返,剩下的唯一,就只有无以复加的极度混乱和恐慌。

‘你……‘被他这么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的司马正想重重一跺脚,却忽觉后颈一紧,组合完毕的白骨伸过手来揪住她的后领,再次重施故技。

无比压力使得司马全身关节噼啪作响,和刚才不同,这回意欲离体而去的骨骼,竟是从身体前方凸出,毕竟是个女孩子的司马,眼睁睁看着如此景象发生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手酸脚软,使不出半丝力气挣扎脱困。骨骼压迫内脏肺叶,转瞬间已使她呼吸为艰,一只手拼尽残力向依然颤抖不休的文抬起,绝望地喊出一句。

‘文……救……救……我啊!‘

文茫然连连摇头,脚下只是一味往后退,还未退得几步,身后已经抵上了墙壁。忽然间‘嗒‘一声,踩到了些什么,他脚下一滑,顺势坐倒,迷迷糊糊低头斜眼看去,却正是自己的手枪。他想也不想,把手枪抓在掌中,抬手就是一枪!

呼啸的子弹划破空气,构成一条螺旋状轨迹对准和白骨扭成一团的司马直飞而去,却偏偏不偏不倚,擦着司马的脸颊,笔直射进了白骨骷髅的眉心正中!

清脆利落一声爆响,子弹穿越脆弱的防线,在白骨头颅上造就一个黄豆大小的黑洞。霎时间白骨如遭电击,停止了所有活动。无数裂纹沿着洞孔边缘不停延伸扩张,瞬间已布满全身,幽幽绿光垂死挣扎,骤然暴涨,随即万般不愿地收缩黯淡,终至消失无踪。‘沙‘一下轻响,整副白骨颓然溃散,瞬即化作了一堆灰白粉末。

绿光消失,压在心头上的万斤重担也随之一扫而空。自那白骨出现眼前就一直陷入混乱恐慌,神智不清的文怵然惊醒。双眸中迷茫尽去,他急急抢前几步,伸手拉起了还伏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司马。

‘妳怎么样了?没受伤吧?‘

‘没……没有事。‘

‘没事就好,快走,赶快离开这里,有多远走多远!这件事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什、什么?‘司马又是一愕,但随即附和地用力点了点头。用力站起,和文互相搀扶着推开检敛室大门,在空荡幽森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警局走廊上拼命狂奔。手电光芒随着身体的颠簸而剧烈上下摇晃,在眼前造就出一种黑白相间,阴阳交错的梦幻迷离,本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平凡一切,在此刻看来,竟仿佛处处都潜藏危机。

外传:白骨之城 第六节:进化之诅咒(一)

消防通道尽头的警局后门被‘砰‘地猛然撞开,青白冷冽的星月之光下,脱离黑暗的司马和文连气也不敢停下来喘上一口,脸上神情就如同被追捕的羚羊,满怀恐慌地急急穿过小巷,直奔向停泊在马路对面的汽车。

‘神甫,神甫!赶快开车。我们……‘一手拉开车门,正想钻进汽车里的文忽然住了口,把剩下半句话咽下肚子之余,也停止了身体的动作。神甫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们回来了?已经,找到真相了吗?‘神甫缓缓转过身来,把自己正面暴露在街边路灯微弱的光芒之下。‘轰‘一声轰鸣,文全身热血瞬间尽数涌上头顶,满布血丝的双眼,看出去尽是一片鲜红,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脚下陡然一软,情不自禁坐倒在路边积水之上,身旁的司马脸色发青,已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你们为什么,怕成……这样?在那里……看见了……很……恐怖的……东西吗?不,不必害怕,只要……有一颗……虔诚的……心,仁慈的上帝……永远……与我们……同在。‘毫无察觉的神甫,断断续续地,边用一贯的口吻说者话,边巍巍颤颤地站起,伸手想去扶起文。文一面拼力摇头一面急急后退,心中感觉仿佛时间和空间都正急速倒流,一切又重新回到了那阴森可怖的地下室。

‘神、神甫,镜子!用镜子看看你自己!难道,难道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背靠电灯柱勉强站稳的司马,使出所有力气大声向神甫叫喊着。浮现出一脸迷茫而不知所以,神甫半侧过身子,凑近汽车的倒后镜,凝神瞪视。

闪烁着妖异绿光的眼眶下,本应是高耸的鼻梁,现在却只见一个大洞深深凹陷;灰白色不存半片肌肉的脸颊上,流淌着黏糊糊的透明液体;还有那一口已经掉了好几颗大牙,略显焦黄的牙齿……这不是人的脸,或者更准确地说,至少已经有一半永远不再是人类所应该拥有的脸了。路灯昏暗的光芒之下,神甫所看见的自己,一半脸仍和正常人无异,而另一半,则已经化作森森白骨,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骷髅!

‘这……这是……我……吗?不!不!不!‘神甫难以置信地踉跄后退,远离那面倒映出真实的镜子。他伸手在自己胸前摸索着,抓住悬挂于脖子上的十字架想要祈祷,然而在并不清晰的蒙胧月光之下,他却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右手上的肌肉,竟也已不知在何时开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骨头!

‘撒旦……它……究竟……是几时开始……进入我……身上的?仁慈的上帝,全能的上帝啊,您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哦,我……知道了,我也……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真相……原来……竟是……这样! 哈哈哈哈……啊--‘苍老的疯狂大笑之声嘎然而止,神甫扑地附跌在地,那剩余一半身体上的肌肉内脏,好似是被放在火炉旁的蜡烛,转瞬间尽数溶化成为黏稠的液体,和着神甫的生命力一起从衣服中流淌而出。仅仅是数秒间,前一刻还活着的神甫,已变成了又一具骇人白骨!

‘怎……怎么会?竟然连神甫也……‘难以置信的事一件接一件发生,早已大大超过了文所能理解,所能处理的范畴。他呆若木鸡地死死盯着地下神甫的白骨,口中喃喃自语,脑海中也正如那笼罩整座城市的黑暗,除去一片杂乱无章的混沌,就别无所有。

‘啪‘、‘啪‘、‘啪啪啪‘。劈劈啪啪之声陡然间连环不绝于耳,恍若白昼的刺眼强光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地,把大街中心的文和司马堵截得无所遁形。强光背后,无数条嶙峋怪影隐隐约约从四面八方涌出,形成合围之势。文完全条件反射地拔出手枪,歇斯底里厉声喝叫!

‘谁?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立刻出来见我啊!‘

‘文,不用这么紧张啊,是我。‘强光转趋柔和,调节到一个比较能接受的程度。脚步声的的嗒嗒,挟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律和节奏从强光中走来。她轻轻扭动腰肢,声音娇柔脆嫩,有着说不出的好听,口吻就好像只不过是在假日的午后,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遇上了一名老朋友,随手向他打个再平常不过的招呼。文瞳孔猛然收缩,手枪因过度吃惊而脱手松跌,发出响亮‘当‘一下脆响。

‘是~~是妳?妳……妳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雅!‘

不错,这名从强光中突然现身的女子,正是文的恋人兼搭档--雅!

‘为什么?哈哈哈~~~~文,拜托,不要再问这种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浪费时间了吧?我会在这里,当时是因为你啊。‘雅双手交叉抱在高耸丰满的胸前,白皙脸庞上泛现出一抹神秘微笑,素来胆大的司马只觉丝丝冷气袭来,立时不由自控地打了个寒颤。

‘我……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这座城市?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妳也……‘

‘没有太了不起的原因。不过是凑巧罢了。不过,和你在一起的决定,是我自己愿意的。因为……你身上有很多吸引我的地方,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舒服,很开心。或许……这就是……你们人类所常说的……爱?‘

‘爱?哼哼,哈哈,哈哈哈!像你们这样的……居然也会懂得爱?哈哈哈……‘脸庞上的肌肉不住颤动,文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地上放声哈哈大笑,笑声嘶哑凄厉,全分不出他究竟是哭,还是笑。

‘你们,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文,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对不对?告诉我,告诉我啊!‘无法忍耐这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司马冲过去用力抓住文的肩膀,拼命摇晃。然而文却像着魔中邪,只是一味不停大笑。

‘司马小姐,所谓的真相,妳想知道吗?或许……我可以告诉妳哦。‘雅抿着嘴唇,轻轻一笑。

‘不!‘文中断疯狂大笑,‘嚯‘地站起挡在司马身前:‘这里一切都和她无关,放她走!‘

‘不!我要知道!‘司马发出了同样大的声音,她咬紧牙关,用力推开文,向雅一步一步地靠近:‘告诉我一切,我要了解真相!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座城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要!司马妳不能知道!因为……因为……‘

‘因为有些时候,无知的人确实是幸运的啊。因为无知,所以就不必承担起恐惧和苦恼,因为无知,就可以让自己永远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地活下去,因为无知,就能享受自己没有被改变的平凡人生。而了解真相……‘雅水平举起了右臂,然后用力地,往头顶的星空一挥:‘往往意味着被诅咒的痛苦--对你们这些人类来说是如此。‘

外传:白骨之城 第六节:进化之诅咒(二)

包围四方的耀目光柱,随着雅这一下动作齐齐改变了照射的方向,射向夜空。

格哒、格哒、格哒……无数脚步声从屋檐下、从小巷中、从警局大楼内、从所有能够容纳人的藏身之处纷纷走出,聚集在空旷长街之上;萤火虫似的绿色光点晃动着,勾魂摄魄,诡异莫名,极目四顾,整座城市中,全都充斥着一片瞩目惊心的惨白!

是白骨,多得无法计数的白骨,它们已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整座城市。死亡才是这片领土上真正的主人,它们掌握一切,主宰一切!把这里变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白骨之城!

‘神甫说得对,恶魔,你们……你们统统都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咋见如此景象,司马的脸色‘唰‘地变成可怕的铁青,本是丰润艳红的双唇血色尽褪,莹莹绿光映照之下,她和环绕四周白骨之间的区别,根本已被压到了最低限度!

‘恶魔?呵呵呵……人类的想法真有趣呢。你们总是喜欢拿一些臆想出来的东西,套在自己不了解的一切之上。生活在地狱中的恶魔,是真实存在吗?或许有,也或许没有,在没有亲眼看见之前,谁能下断言呢?不,我们不是恶魔,我们是……是……‘雅犹豫着,却始终没有说出‘我们‘究竟是什么。

‘怎么,难道你们连自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吗?‘

‘我们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啊,只是,以人类的语言,实在很难向妳解释呢。比方说……妳又可以告诉我,人类究竟是什么吗?‘

‘妳……‘雅的反问,令司马不禁为之语塞。人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这个永恒的难题,又岂是她所能回答的呢?

‘我们,就是我们。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重要的是:我们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活着,并且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思想。

人类肆意改造修建的城市,并不适合我们居住。这里的大气饱受污染,阳光也蕴涵了强烈辐射,暴露在这种环境之中,使我们本来就短促的生命,更加如朝露易逝。本能告诉我们,要维持自身的生存,唯有和人类--也就是你们融合,成长为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

于是我们这样做了。在人类没有察觉的时候,我们悄悄潜入,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像你们人类改造地球一样,把寄居的新家变成适合自己的安乐窝。刚开始的时候,某些意志力特别坚强--或者也可以说是生性顽固,无法接受自己身上出现改变的人,会产生短暂的记忆混乱,但是当一切结合完成之后,全新自我,带来的,就只有喜悦!

生命,得到了进化。人类不再是人类,我们也不再是本来的我们,就像妳所看见的一样,我们有人类的身体,却又不受人类身上一切多余事物--包括肌肉和内脏这些无聊东西--的限制。对于我们来说……‘雅忽然向司马投去了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人类的身体,不过是可以任由随时更换的时装。‘

‘白骨,你们‘进化‘后的样子,就是……就是……白骨?!原来……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恍然大悟的司马喃喃颤抖嘴唇,太过匪夷所思的事实,太过脱离常规范畴的真相……一切一切宛若海啸,排山倒海地冲击着司马,让她的思想几乎变成了一片空白。

雅再次把自己充满爱慕眷恋的目光,转移投放回文的身上:‘现在,你们已经明白一切,是时候作出抉择了。文,你是愿意接受自己的蜕变,以后和我一起过着幸福的新生?还是和这名神甫一样,失去所有一切,投入死亡?‘

‘我……我……‘文嘶哑着嗓子,几番欲言又止。看看司马,又看看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雅,举棋不定,难以决断……

生存?还是毁灭?

以一具丑陋白骨的形态生存,还是保持着人类的尊严和模样毁灭?

外传:白骨之城 尾声:永远之梦

文陡然睁开了眼睛,把自己的意识从沉睡之中唤醒。开始的数秒种之内,他尚未能确定,自己究竟是否确实已经脱离梦境,因为那种恐惧的感觉,仍然像是蚕茧一样,牢牢地,持久不断地萦绕于身周,并未有丝毫改善。

他试图回想自己刚刚在梦境中经历的一切,尽管过往无数次相类似努力后得来的经验告诉他,这样做只能是白费心机,浪费时间,可是他却非常固执地,就是不愿意放弃。

直觉告诉他,这个梦,很重要。

这次似乎有所不同,除了以往残留的那股刻骨铭心的恐怖绝望感以外,他还隐隐约约,对一些别的事物留下了印象。那是……一些模糊的,四处走动的白茫茫影子,在梦中,‘他们‘的外形和人近似,像人一样生活,像人一样工作,什么都像人一样,可是,‘他们‘偏偏不是人!

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呢?

他知道自己知道问题的答案,可是……他记不起来了,除了一个模糊错乱的印象,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白……骨……?‘

从口中无意识地滑出的一个名词,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但随即已是哑然失笑。

怎么可能呢?白骨是人类死掉以后残留在世上的东西,一堆由钙、动物胶原体,还有石灰质等等化学物质组合而成的无机物而已。白骨会活动,顶多只在好莱钨的三流恐怖电影中才有可能吧?

他转过头去,爱怜地望了望正在一旁熟睡的妻子雅,小心翼翼地,把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移开,起身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向洗手间。或许,用冷水洗一把脸,可以把脑子里那些荒诞无聊的念头全都忘记吧?身为一名警探,他需要的是脚踏实地,至于幻想,这种工作就交给电影编剧吧。

推开洗手间的门,然后摸索着按下了电灯开关。他从墙壁的架子上扯下毛巾,正想要扭开水龙头,脚下却忽然传来了‘咯‘一声。

声音很轻,不会比掉下地的一根绣花针更吵,假如是在白天,他或许根本听不到这声音,可是,此刻却是深夜,在一片万籁俱静当中,这轻微的声响,听起来竟是份外的刺耳。

他犹豫着慢慢低下头,把视线投向地面,一块小小的玻璃碎片随即进入眼中。

弯腰捡起碎玻璃,将它放在自己掌中,他讶异地四下打量,想找出碎玻璃的来源。

没有,洗手间里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的,就连镶嵌在洗手盘上方的那面镜子,也仿佛是刚刚新买回来装上去的一样,光滑而平整,闪闪发亮。在镜子中那虚幻的世界里,正显示着一个充满迷惑、惊奇、还有不解的——白骨,骷髅!

大酒店 序章:吞噬

夜阑人静的午夜三时左右,巨大的人工生物--拥有一千万人口的超级大都会G 市,刚刚经历了又一次的高潮。体力几乎已经透支殆尽的它,为了积聚起下一次狂欢所需要的体力,而暂时进入了休眠当中。号称不夜城的都市沉浸著难得一见的宁静,大部分的市民们都沉沉入睡了,除了┅┅

G 市东区《山田屋》酒店3015号房间里面的这几对青年男女,显然是属于极少数的例外。精神上的空虚,扭曲的价值和道德观,使他们二十几岁上下的年轻肉体里,充满了太多无处发泄的精力。即使已经历长达数小时的烈酒和迷幻药、以及放荡形骸的恣意发泄,却很显然还未足以令这伙年轻人完全感到疲倦。

一名年轻人摇摇晃晃地扶著沙发站起,随手抛开手中已经空掉了的酒瓶,走向洗手间。他的女伴醉眼迷朦,轻笑著。爬动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年轻人挣扎了几下,头晕目眩的感觉陡然袭来,使他再也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霹雳啪啦的连串噪音响起,年轻人就像是一个足球似地倒在地毯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砰的一声,狠狠撞开了一旁虚掩著的卧室门扇。

眼前金星乱冒,平日里还算有几分力气的四肢,此刻既像被灌满了铅般沉重,又像在醋缸里泡过似的酸软,一时之间,年轻人只能躺在地上小声地呻吟著,连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了。然而剩余的一点点理智却告诉他,得赶快离开卧室才行。

因为在卧室里面的人,正是他们这一伙的首领,《山田屋》酒店董事长的独生子山田信一。他为人任性且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对别人大打出手,假如一个不小心激怒了他的话┅┅

卧室里面没有亮著灯,除了从大厅里透进来的微光之外,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正想走开的年轻人,却忽然间看见了几点幽幽的绿色光芒,此起彼伏的光芒仿佛是萤火虫一样,明明灭灭,不断地上下左右移动著,在黑暗中划出了道道的莹莹绿线。耳边传来阵阵叽叽咯咯的细碎声音,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响亮,一股怪异的气味侵入鼻端,直令年轻人只想把刚才灌进胃里的酒水统统都呕吐出来。他举起一只撑在地上的手想要掩住嘴巴,却忽然又发现双手都已经浸满了一种粘稠的液体,是什麽东西?这里发生了什麽事?

‘信一大哥?信一大哥你听见了吗?‘大著胆子连续喊了几声,却完全没有反应,心中越来越觉得害怕,只想快快逃走,却又抵受不住好奇心的诱惑。就在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麽办的时候,他的那位女伴已经一面抱怨著,一面挨著墙壁走进卧室,啪的一声,打开了电灯开关。

震撼性的画面陡然间以排山倒海式的力量向两名年轻男女的脑海中袭击而来,年轻人立刻知道,为什麽叫声没有得到山田信一的回应了。明晃晃的灯光之下,只见本来装饰得十分华丽的卧室,此刻变得就像是刚经历一场大屠杀的修罗场般可怕,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毯,一群毛绒绒,黑呼呼的动物就盘踞在卧室中间的豪华大床上,正在专心致志地啃著什麽东西,刚才看见的绿色光芒,赫然就是它们的眼楮!骤然而来的灯光,让那群不知名的动物受到惊吓,蓬的一声过去,便已四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它们身体所覆盖著的景象,也因此变成毫无遮掩。

没有了,没有了山田信一,有的,只是一具已经完全失去生命气息,脸上皮肉荡然无存,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牙齿和黑黝黝大洞,形象诡异的——骷髅!

如堕冰窖的刺骨寒意瞬间涌遍全身,皮肤一下子变成死人般苍白。年轻人脸上的五官剧烈扭曲著,僵硬的脖子想要转向他的女伴,却怎麽也转不过去。他想要说点什麽,但被舌头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一些格格格的诡异声音。年轻的女孩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恐怖至极的一幕,忽然间用尽所有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高吭凄厉的尖锐喊声。

‘啊~~~~~~~~~ !!!‘

大酒店 第一节:宿命之相会

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之上,拥挤的人群当中,有一名仿佛流浪汉似的男子。

一件灰色的风衣,在饱经风霜雨雪洗礼後,已经显得十分破旧,憔悴的容颜,配合著他久未整理过的杂乱头发,满布下巴的胡渣,还有那沉重而疲倦的步伐,穷困潦倒之色,完全表露无遗。第一眼看上去的话,他实实在在,和普通街头常见的流浪汉,没有半点分别。

只有他的眼楮不同,虽然他的眼神,也同样因厌倦而黯淡无光,但假如有人能有机会仔细观察一下的话,那麽他就会惊奇地发现,这名男子的眼眸深处,隐隐地存在著一蓬火苗。浅蓝色的火苗,一面燃烧,一面放射出摄人的奇异光芒,使这名打扮酷似流浪汉的男子,显得并不如外表看上去的平凡。

男子夹在人群之中走过几条大街,忽然间停下脚步,仰起头来,把他那充满著疲惫的目光,投向了矗立在马路旁边,一栋外表装饰得极为豪华的建筑物。墙体上那个高达十米以上的《山田屋》巨型金色招牌,在正午的阳光之下,正闪闪发光。

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照片,仔细地把照片和实物加以对照之後,流浪汉轻叹一口气,把照片塞回怀中,拖动著沉重的双腿,踏上了酒店大门前的高高台阶。以他这种衣著打扮,当然不会受到欢迎。站在酒店大门前的两名侍者同时皱起眉头,各自伸出一只手来,挡在男子的前方:‘对不起,先生,本酒店因为内部问题,暂时不营业,请回去吧。‘

低头看看自己,自嘲的疲倦笑意,悄然挂上了男子的嘴角,他没有争辩什麽,只是随便地挥挥手,把一张发皱的纸片向他们递了过去。

充满自信的态度,使这名男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有使人难以抗拒的奇异魅力,一名侍者不自禁地伸手接过纸片展开。脸色立刻变得古怪之极,心中虽不大相信,可也万不敢就此而怠慢。疑惑地打量了男子几眼,用他那恰好维持在水准线上的礼貌询问道:‘先生,你┅┅你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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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文添(Seventeen )你们可以这样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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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地下委托人派来替我工作的,真的就是你?‘

充满著怀疑的口吻和语气,来自《山田屋》的董事长山田信广。年龄约有五十上下,身型肥胖,脸上的肉把眼楮挤得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信任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就像是投射灯似的,在眼前十足流浪汉一样的沙文添身上不停地扫射。尽管遭受到了酒店停业和儿子惨死的双重打击,但他却依旧脸色红润,声音洪亮,想来,他的神经也必定是和身体一样,生长得特别粗壮吧?

恭恭敬敬地站在山田董事长身旁的酒店总经理北本藏人,则和老板截然相反,他身材瘦长,脸色灰白憔悴,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深深凹下的眼眶之内,是一片令人无法看出任何东西的空洞。

‘算了,无论外表如何,只要有能力替我办事就好。那麽,你知道自己的任务吗?‘收回了探询的目光,山田董事长把自己庞大的身体放松,舒舒服服地向後靠在特制的特大真皮办公椅上。看来即使人格上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至少不会以貌取人。

‘知道,是替你把杀害山田信一的凶手找出来。‘嗓音沙哑而低沉,沙的声音也和他的外表一样,隐隐跃约地,带著说不出的疲倦和忧郁。

‘错!不是简单地找出来这麽简单,而是要尽可能快地在警察之前把那个人揪出来,然後┅┅‘伸出一根圆圆胖胖,胡萝卜般又短又粗的手指,在自己的喉咙上一划,山田董事长小小的眼楮之中,陡然放射出凶狠的光芒。

竟然提出这种要求?沙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我明白你的愤怒,但我并不是杀手,这样的要求,请恕我┅┅‘

‘一百万!在你应得的报酬之外,我再加上一百万!‘山田董事长狠狠地在桃心木的办公桌上一拍,桌面上的东西随著著一拍而同时跳起:‘那个混蛋,竟然胆敢在我的酒店里下手杀人!这间酒店可是我三十年的心血啊!现在居然要被警察下令暂时停业,而且还是旅游旺季,你知道我的损失有多大吗?不把那个混蛋干掉,我怎麽下得了这口气!‘他的愤怒既在情理之中又出人意表,言下之意似乎是说,相比于儿子的死亡,他更注重自己酒店的收益。

‘我可以保证能在警方之前捉到凶手,其他的,就到时候再说吧。‘

‘┅┅好吧,只要你能抢在警方之前把那个人交给我,其他的就与你无关了。北本,整件事都是由你负责的,你来向沙先生说明。‘

‘是的。沙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一星期前的晚上三点多,客房部3015号房间里┅┅

┅┅整件事就是这样。当警方赶到的时候,他们看见的,就只有┅┅只有一堆凌碎的血肉和骨头而已了。‘

带著本能性的厌恶,北本终于讲完了事情的经过。坐在一旁的山田董事长则是用手帕紧紧地掩著自己的嘴,脸色发白。事情虽已经过去了几天,但他只要稍微回想到那个房间中当时的情形,仍然会有恨不得立刻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呕吐出来的冲动。

‘那麽,警方怎麽说?‘淡淡的语气,既没有恶心,也没有厌恶。在听完这样一个恐怖离奇的故事之後,沙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依旧保持著雕塑似的木然,毫无所动,就仿佛类似的事情,对他来说早已是见惯不怪。

轻蔑地冷笑著,山田董事长无奈而又不屑地摊开双手一耸肩膀:‘警察根本都是一群无能的废物,除了把我酒店里的人挨个叫去问了一遍以外,什麽也没干。

虽说我好不容易把事件控制住尽量不让它曝光,可是酒店里面现在是人心惶惶,偏偏现在又是旅游旺季,少开门一天,我的损失┅┅再这样下去,唉,我三十年心血恐怕就要完蛋了!‘

‘那个房间呢?事发以後有没有经过清理?‘

‘遗体已经被警方带回去化验了,房间则因为警方的要求,没有怎麽清理过,大致还是保持著当时的样子。沙先生,你要去看看吗?‘精明能干的北本,马上就猜到了沙的用意。

沙缓缓地站起做了个手势:‘是的,北本先生,请带路吧。‘

‘我反对,董事长先生。这件案件现在是由警方全权负责的,你的行为对警方来说,绝对属于严重侮辱!‘

爽朗清脆的女子声音,随著办公室那扇包裹著真皮的英国花梨木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而同时传入室内三个人的耳中。六道目光立刻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的方向投射而去。眼前一亮的感觉闪亮而至,只见在清爽的黑色短发之下,首先是那对神采飞扬的黑色眼眸,柳叶型的脸庞上,是配合得完美而柔和的五官。古典和现代,狂野和文静,成熟的沉稳和年轻的冲动,这几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竟同时出现在她的身上,却又完全没有冲突。虽然穿著便服,但在她高耸的胸膛上,却赫然别著一枚高阶警章,这位由内至外都出色之极的女性,是一名警察?

‘对┅┅对不起,董事长。我已经向司马小姐说过您正在见客,请她稍微等候的了。可是她硬要闯进来,我挡也挡不住┅┅‘秘书小姐紧接而入,诚惶诚恐地向山田董事长鞠了一躬。语气显得惶恐不安,对于这位顶头上司向来动不动就向下属大发脾气的坏习惯,整间酒店里可没有人比她了解得更清楚了。

‘请解释,山田董事长,你究竟是什麽意思?竟然私下请人来调查,难道警方的能力,我的能力,就让你如此没有信心?‘咄咄逼人的口吻,凌厉锐利的目光,这种搭档形成了强大的压力,迫使山田董事长在这位司马小姐的面前,只剩下了陪笑的份。胖脸满满地堆上了笑容,双手连连摆动,诚惶诚恐的姿态,实在颇为滑稽。

‘不不不,当然不是了。哈哈,哈哈,司马小姐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轻视警方,质疑你们办事能力的意思,至于这位┅┅这位是┅┅他是┅┅哦,对了,是我新聘请的私人保镖。‘

‘私人保镖?‘司马小姐冷冷地哼了一声,举手虚按,打断了山田继续努力解释的说话,以一个优美的动作转过身去,向默然站立在一旁的沙上下打量了几眼。

‘私人保镖先生,假如没有猜错的话,恐怕这份职业只是你的兼职吧?正职是什麽?私家侦探?还是受雇佣的杀手?‘

‘董事长先生,这位是?‘对司马仿佛审问罪犯似的语气全然无动于衷,沙的语气就像放凉了的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

‘呃,我来替两位介绍吧,这位是司马影姿小姐,隶属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也是这次不幸事件的责任调查人。而沙文添先生,则是鄙酒店在警方破案之前,为了加强董事长身边的保障而特地请来的职业保镖。这也是我们协助警方的表示之一啊。‘脑筋灵活的北本,抢著替沙杜撰了一个身份,明知司马不会相信,但这个‘职业保镖‘的身份,至少也比私家侦探或者职业杀手名正言顺了一些。

‘协助警方?我看是要瞒著警方,私下处理些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吧?‘司马毫不留情的措辞,把虚饰的语句打成粉碎。山田董事长只能呐呐地笑著,无法否认,更不能承认。

大酒店 第二章:复仇之兽(一)

‘咯‘的一声轻响,沙用北本交给他的电子钥匙,打开了3015房间的门。正想推门而入,却忽然有一条手臂从横里伸出,门闩似地挡住了沙的去路。

‘职业保镖先生,山田董事长可不在这里面啊。您想到里面去保护谁呢?‘

冷冷的讽刺,来自司马影姿。对于这个邋遢的流浪汉,她可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详细了解山田信一先生遇害的经过,对于更好地保障山田董事长,是必要而且必须的。司马小姐,请?让一让。‘

这个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得很,司马影姿愣了一下,刹时间竟也想不出什麽话来反驳。看著沙轻轻拨开自己的手臂,她不禁产生了一种被打败的感觉。

奇特之极的尸臭味弥漫著整个3015号房间,浓度并不算特别强烈,却足以让一名普通人闻到之後,马上把隔夜饭也吐得一干二净。这里的空气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凝固住了一样,虽有抽风机不懈地努力工作,却依然顽固地停留在事发当晚。

宽敞华丽的房间,有著五星级酒店所应该具备的所有硬件设施。外间客厅并无异样,但卧室当中所见,却是触目惊心。一大块呈人形状,深褐色的痕迹,深深地印在本来浅绿色的床单之上,以此为中心,四周的地板,墙壁,家具,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实在难以想象,凶手究竟是人,还是野兽?

司马影姿注视著沙的每个举动。一方面她也希望沙能够给这案子带来突破,但另一方面,她又不相信在警方鉴证组彻底搜查之後,沙还能找得到什麽遗留的线索。

太多的迷团了,整件案子就像是被包裹在厚厚的浓雾当中,令人完全捉摸不到它的核心,而最关键的是:究竟什麽样的作案手法,能在七、八名年轻人的眼皮底下,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把一个大活人如此残忍地杀死?!

门窗完好无损,没有被人侵入过的痕迹。事发前後,也完全没有任何人在房间附近目睹过有可疑的人或事。说是那几个在房间里聚集的年轻人喊贼捉贼就更不可能,因为就司马影姿的亲眼所见,他们几个所表现出来的恐慌,绝对没有丝毫假装成分。

‘司马小姐,你们警方对这件事怎麽看?‘沙来回踱著步子,一面抬起头望著冷气槽,一面头也不回地向影姿提出发问。像电子合成语音似的口吻,令司马影姿隐约感受到了被冷落的不快,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实在相当陌生。勉强隐忍著不快,影姿用同样冷淡的语气,去回敬沙的问题--其实她本没有必要非得回答不可的,但是┅┅

‘目前是暂时列为谋杀案处理。不过,由于案发现场的特殊情况,警方几乎找不到什麽有用的线索。通常说来,谋杀的动机,无非是金钱或感情。死者生前财政状况独立而良好,所以这方面的可能性已经排除,至于感情方面┅┅由于死者生前的生活相当┅┅所以得罪过的人不少。要逐一调查,也不是很快就能得到结果的。另一方面,凶手使用的手法十分细致,计划周详,显然经过长时间的精心筹划和慎密演练。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是非常典型的密室杀人。当然,除非凶手是能够隐身或变形的怪物吧,否则,所有的密室杀人,都不过是凶手精心布置下的掩眼术而已。‘

仅仅是嘴角向上微微牵动了一下,沙什麽也没有说。他的眼光紧紧盯在冷气槽上,突然间一跃而起,左手搭在冷气出口的百叶窗架上往下拉扯,平整的墙上,顿时露出了个七十厘米宽的入口。只是眨眼的工夫,沙整个健壮的身体,已经完全没入了这黑黝黝的人造洞穴之中。

冷气槽入口距离地面至少有两米半以上,身高看来顶多只有一米七五左右的沙,竟然能够随意跃上,司马影姿不由得微微地吃了一惊。然而她也马上会过意来,沙肯定是已经发现了些什麽。犹豫的时间没有超过三秒,、她从旁边搬过张椅子作为踏脚,也随之钻进了冷气槽内。

曲折盘旋的冷气槽,遍布了整栋大酒店的每个角落。仿佛是一座黑暗狭窄的人造迷宫般,往往每隔三五米,就会出现一个岔口,其复杂程度,即使和著名的爱琴海米诺斯迷宫相比,相信也绝不会逊色多少。没有丝毫迟疑和停留,二人一前一後,在这座人造迷宫中左盘右旋,上上下下地爬行了二十多分钟,初时还听得到冷气槽外的各种声音,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四周已经是一片寂静,什麽也听不见了。

忽然之间,沙停止了前进,伸手在墙壁上轻敲几下,手掌用力往外一推,人造迷宫之中,顿时出现了一个正方形的出口,一股寒气迎面扑来,蓝色的灯光之下,只见四面都是白茫茫一片。天花板上垂下了数十条铁链,链子尽头的金属钩子上,挂著一片片的冷冻肉品。墙壁边上也摆满了一排两三人高的冷冻柜。很显然,这里正是酒店厨房存放肉食所用的冷冻库。

外界正当夏初,但这里的气温却不下于三九隆冬。衣衫单薄的司马影姿,很快就连眉毛嘴唇之上,也结起了层薄薄的白霜。但除此以外┅┅凭著自己过往的经验,司马影姿已经可以确认,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异常。

‘凶手┅┅是躲在这里吗?可是这里看起来根本不像有人躲藏的迹象啊。‘

迫不得已地,司马影姿开口问了沙一句,但得到的答案,却几乎没把她气晕过去。

‘这里根本没有人。‘

‘什麽?!可是┅┅‘

‘这里是没有人,但是凶手却在这里。‘不容怀疑的肯定语气,打断了司马影姿的质疑。

没有人,但是可以在这里找到凶手?司马影姿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理性,发出了咔的一下断裂声,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带著讽刺的眼光往身边的冷冻柜上一靠:‘那麽我倒要看看,沙先生你是怎麽把那位看不见的凶手拉出来逮捕的。如果你能够办得到的话┅┅‘

‘不需要。用不著去找,它也自然就会出现的。‘

大酒店 第二章:复仇之兽(二)

‘它?你是说,它?‘司马影姿注意到了沙话中的特异之处,她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正想进一步推究下去,突然之间,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入耳中。彻底锻炼後灵敏非常的五感,让影姿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常。以最敏捷的速度伸手入怀拔出手枪,司马厉声喝叫道:‘什麽人?出来!‘

没有人回答,然而却有几点诡异绿光,在不知不觉间出现眼前。是一群老鼠,冷冻库遍布白霜的地板上,聚集了一群皮毛深灰,门牙尖利,神态凶狠非常的老鼠?!

不错,是老鼠。司马影姿松了一口气,正想把手中的点三八口径手枪放下,却立刻发现,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恐惧,正在侵蚀缠绕著她的身体,本能地迫使她持枪对准了地板上那一群微不足道的生物,无法放松。这是怎麽一回事?巾帼不让须眉的司马影姿,为什麽竟会对一群平常不过的小动物产生恐惧感?

‘出来了吗?逃走的灵魂。‘

沙沙的脚步声中,沙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一柄造型奇特的大口径手枪,插身到司马影姿的身前,隔断了鼠群投射向女警长身上的,充满了敌意的目光。仿佛拥有共通的集体意志一般,鼠群开始尖声发出了愤怒的吱吱尖叫。拳头大小的身躯,竟开始了不可思议的迅速成长,转眼之间,沙和司马影姿所必须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微不足道的老鼠,而是一群足有成年狼狗大小,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猛怪兽!

‘这┅┅这些究竟是什麽?!难道说┅┅它们就是┅┅?!‘司马的震惊的感叹和询问,完全来自眼前彻底脱离现实的景象。刹那间在她的脑海当中,不其然地想起了案发现场那遍地的碎肉断骨,是的,虽然看上去十分荒谬,然而一具完整的尸体,也只有在经历过一群凶猛野兽无情残忍的撕咬之後,才有可能变成当时那副样子吧?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企图帮忙,以妳手上的武器,伤害不了它们。‘

背向著司马影姿的沙,冷冷地抛下一句话,随即踏步而前。充满了紧张和敌意的气氛当中,其中一只鼠形怪兽咆哮著首先向沙扑去。悬在半空中的枪管,随著鼠形怪兽在空中移动的轨迹迅即划出弧形,造型奇特的手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凄历的惨叫和音之中,怪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重重坠落,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乌黑印子。这一声惨叫就是开战的钟声。随著第一名同伴的牺牲,其他的鼠形怪兽纷纷向沙扑过来,发动了疯狂的进袭。

雷霆般的轰鸣之声连续响起七次,仍然有活动能力的鼠形怪兽,只剩下体型最大,也最凶猛的三头了。明白到盲目进攻也只能重蹈覆辙,它们改变了战斗的策略,以扇形的包围网把沙包围在中间,缓缓地逼近而去,只要沙轻举妄动地开枪打死其中任何一只,其余的马上就会趁机扑上来,这狡猾却确实的战略,顿然让双方面都陷入了僵持。

低沉而尖锐的咕咕声,来自沙身体右侧的鼠形怪兽口中。它的前爪不停地互相摩擦著,凶狠而跃跃欲试的光芒,从它的眼楮中放射而出。一分钟过去,两分钟也过去,终于,它首先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强有力的後腿用力往地板上一撑,肌肉中产生的爆炸性力量,使身体了获得时速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尖刀似的门牙闪动著刺眼的白色光芒,目标却不是沙,而是司马影姿!

‘嘿‘的低沉叫声中,沙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平移,怪兽坚固的头盖骨被射穿,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已经倒卧于血泊之中。可是这个牺牲,却给予了它的同伴可乘之机。剩余两头鼠形怪兽乘机飞身跃扑,锁定的攻击目标,则是沙的咽喉和心脏。

一颗子弹消除了自己心脏遭遇的危机,然而还未及调整好的姿势,却把沙脖子上的大动脉,毫无遮掩地暴露于攻击之下,惊魂方定的司马毫不犹豫地连续扣动扳机,把一颗又一颗的子弹送进鼠形怪兽的身体当中。然而却没有用,点三八口径手枪所发射出来的子弹,完全无法抑制怪兽的动作,惊呼著闭上了双眸,司马影姿实在不忍看见,那意料之中已必然发生的凄惨情景。

什麽也没有发生,司马影姿震惊地睁大了眼楮,眨也不眨地看著眼前发生的奇景——鼠形怪兽仍然维持著攻击的姿势,锐利而强有力的牙齿也依旧在张合,甚至连它眼中愤怒的光芒也不曾减少过半分,唯一特别的是:它四足悬空,整个身躯都停留在空气当中,就仿佛是被凝固了一样!

完全违反物理法则的奇景,制造者就是沙文添。他以看不见的无形力量,硬生生地把这最後一名敌人停留于距离自己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蓝色的火焰于灵魂之窗内猛烈燃烧,平凡的眼眸,此刻却散发著奇异的魅力。一声简单的鸣响过去,丑陋肉块堕落地板,再无法伤害任何人了。

带著怀疑和震惊,司马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她紧盯著沙的眼楮,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些┅┅东西。究竟是什麽?你又究竟是谁?‘

把大衣的领子拉起,沙在有意无意之间,遮盖住了自己的眼眸:‘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比较好吧┅┅而且┅┅小心!‘

语气陡然间变得急促,不等司马反应过来,沙和身扑上,搂著她倒往地上连续翻滚了数周。一个杀伤力惊人的拳头穿过残留空气中的影子,狠狠地砸到身後的冷冻柜上,发出了‘砰‘的巨响,厚达半寸的钢板在‘嘎吱‘的悲鸣声中,凹下去了一个大洞。名副其实地,是千钧一发间的死里逃生。

究竟是谁突施偷袭?司马从沙的怀抱中挣脱开,探究的目光顺沿著那条强壮的手臂向上看,却没有看见任何人!是的,那只是一条手臂,并没有与之相配合的身体联结。一条拥有自己意识,凭著本能作出攻击的手臂?一切都完全脱离了常识和逻辑所能包容的范畴,混乱和迷惘的无力感张开了双手,不容分说地,把司马影姿紧紧地拥入怀中。

更加不可思议的情景在眼前出现了。那些被沙开枪击毙,倒卧在地板上的丑陋肉块,在两人的四道目光注视之下,开始了缓慢的蠕动,然後聚集。融合、吞噬、变形、再生┅┅这些已经失去生命力的,脂肪、蛋白质、钙质、碳水化合物的混合物开始了互相结合,嵌在冷冻柜上面的手臂,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自动飞回到了逐渐成型的身体旁,连接上肩膀。仿佛是在玩拼图游戏一样,用不到几秒种,一只全新的,庞大的可怕生物,在眼前出现了!

这只古怪且恶心的怪异生物张开大嘴,发出威吓性的叫声,猛然挥舞著锐利的爪子向沙扑来,纵身一个後空翻避开攻击的同时,沙迅速举起手枪还以颜色。

子弹击中了它,然而不久前才发挥了无比威力的攻击,这一次却无法产生相同的效果。一层粘稠的液体就像是橡胶似地,完全吸收所有的破坏力,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进化?!

攻击无效的结果,造就了沙少于四分之一秒的全身僵硬,足够了,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怪物以闪电般快的速度,扑上来发动了第二波攻击。巨大而锐利的爪子,在沙的右臂上划出了一道足有三十公分长的伤口,乏力的手腕再无法握紧枪柄,沉重的手枪被狠狠踢开,沙失去了自己强有力的武器。

到此为止!已经回过神来的沙再度向怪物张开五指,倒置的五芒星图案浮现,并且散发出强烈的黑色光芒,强大的力量化作看不见的铁链,迅速牢固地把这强悍的敌人束缚。

首回合的较量,沙以微弱的优势胜出,可是很明显的,这场比赛远远还未到结束之时。怪物顽强而持久的力量就像海浪,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地向沙冲击著,所需要付出的能量越来越多,双瞳中的蓝色火焰,以前所未有的程度猛烈燃烧著,这完全以野性本能指挥行动的对手,形势实在不容乐观。

司马迅速捡起了脚下沙所掉落的手枪,瞄准了怪物的头部,这是最好,也可能是最後的一次机会,尽管知道打死了它,也就等于亲手切断了破案的线索,然而在这生死关头,司马实在不敢再去冒险了。

‘放┅┅放手,不要┅┅开枪!‘看见司马影姿准备使用自己的枪,沙的瞳孔陡然间因恐惧而收缩。吃力万分的他,却依旧坚持发出警告。可怕的是,司马影姿完全无法了解警告中所隐藏著的危险,而沙在发出第一句警告之後,也由于怪物挣扎的力度猛然增强,而无法继续发出第二次的警告┅┅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秒间,沙狠狠地咬著牙齿,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五芒星不再发出光芒,束缚也同时消失,沙以可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司马身前,伸手一把夺过武器,并且用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替司马承受了怪物那蓄势待发已久,极具爆炸力的一击。

表情在这一刹那间凝固了,‘噗‘的轻响过去,四道目光同时向下移动,丑陋的巨爪刺穿皮肤,挤开内脏,最後捏碎骨头,像变魔术一样陡然间出现在沙的胸前,怪物的攻击,已经把沙的身体完全贯穿。

‘死!你们┅┅要┅┅死!所有┅┅帮助┅┅他,妨碍┅┅报仇的┅┅人,统统┅┅要┅┅死!‘

含糊的咆哮声中,怪物猛然抽回了它的凶器。鲜红的血液滴落,就仿佛是一朵朵红色的小花,散发出了异样的残酷之美。失去支撑的沙再也立足不住,双腿一软,颓然倒向了司马影姿怀里,一个黑黝黝的,会吞噬一切生命般令人触目惊心的大洞,赫然映入了女警长眼帘之中!

大酒店 第二章:复仇之兽(三)

任何作出反应的时间也没有给司马影姿留下,怪物的右爪五指聚拢形成锥状,对准了司马影姿头部,企图径直插下去,红色的血海迅速占据了她瞳孔中的全部,弥漫在全身上下的恐惧就像是钉子一样,牢牢地把司马钉在地下,甚至连一根手指也无法举起。无法反抗,无法逃走,喉间的肌肉在不自觉地颤抖,抽搐,发出了轻微,但却连续不断的格格声。在这一瞬间,恐惧让她身上的时间急速倒退,迫使她恢复成为了一名纯粹的,软弱无力的小女孩。

形成锥状的凶器在空中嘎然而止,没有再继续前进。怪物丑陋的脸上,忽然间发生了变化,那是┅┅表情?!是的,是痛苦,是悲伤,是愤怒,是不甘┅┅只有人类会有的表情,一一出现在这头怪物那和人类完全没有任何相同点的脸上。

难道,它不是它,而是他吗?

死亡的阴影,似乎在莫名其妙之中离开司马而远去了。身躯庞大的怪物双手捧著头部,单腿跪倒在血泊之中,发出了呜咽的声音,不断地把头撞向地下。就好象┅┅好象┅┅一个丧失所有记忆的人,正在竭力回想著自己的过去?!司马影姿知道这种想法很荒谬,但是对怪物所产生出的同情,却使她无法执行理性发出的警告,依旧不作任何保护,呆呆地站在这头仍然随时可以置自己于死地的怪物跟前,一动不动。

杀机在瞬间消散无踪,怪物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集中汇聚成为了┅┅温柔?是的,只有温柔,是只有母亲在保护自己儿女时才会拥有的,充满著母性光辉的温柔。

‘智┅┅子,智┅┅子,不用┅┅害怕。这┅┅一次,妈妈┅┅会在?┅┅的┅┅身边,保护?。会┅┅保护┅┅?。山田,是┅┅你!是你毁了┅┅智子的┅┅幸福!还给我,把智子的┅┅幸福┅┅还给我!否则┅┅的话┅┅你┅┅就要┅┅死!死!死!‘

疯狂的愤怒咆哮猛然爆发,于这密封的空间里不住地回荡。怪物怒吼著跃起,朝著冷冻库的墙壁猛地冲撞而去,巨大的力量震撼著厚达三十公分的水泥墙壁,紧靠著墙壁边缘摆放的冷冻柜也被迫互相碰撞,然後在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中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悬挂在天花板上,各种各样的冷冻肉品,钟摆似地剧烈摇摆,此情此景,即使和一场真正的地震相比,也绝对不遑多让!

就在墙壁终于抵受不住撞击而轰然倒塌的那一刹那,疯狂的怪物突然停下所有的动作,缕缕的黑烟从它的身体各处同时涌出,和出现时的情景完全相反,怪物就好似是接触到阳光的雪人,肌肉和骨头失去了把它们维系粘合在一起的力量,纷纷争先恐後地脱离了自己本来应在的位置,在绝望而愤怒的哀号声中,异形怪物整副庞大的躯体,变成了七零八碎的残骸,转眼之间,连残骸也彻底溶化在空气之中,再不留一丝痕迹。

是┅┅自己的错觉吗?司马用力地圆睁著自己的一对大眼楮,就在怪物融化的一刹那,她看见了,真的看见了,在那堆迅速消失的残骸当中,仿佛有两个影子站起。那是明显属于女性,仿佛母女般一大一小,互相依恋著的两个透明的影子,然而当她用力地眨眨眼,想要再看清楚一点的时候,呈现在视线当中的,已经只有虚无。

生死一线间的危机,竟在如此意想之外的突然变化中消失,实在是始料不及。陡然间放松崩得紧紧的精神,司马影姿的全身上下,都是前所未有地软弱无力,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带著已经没有活动能力的沙的尸体,坐倒在地板上。

震动带来了刺激,微弱的呻吟声传入耳中,司马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沙还没有死!一缕希望浮现心头,她连忙振作精神,把沙的身体翻过来。冷冻库蓝色的灯光之下,沙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是日本艺妓,黑色的血液仍然喷泉般冒涌而出,怪物的破坏力之强无庸置疑,能够依然保存著这一线的生机,在司马眼中看来,只能说是奇迹了吧?

脱下身上的外衣团成一团,司马用力地把外衣按在沙胸前的伤口上,企图阻止,至少是延缓血液流失。尽量轻柔地把他的身体平放,深深吸一口气,以嘴对嘴的人工呼吸法,把活命的空气缓缓渡进沙的口中。

寒冷如冰的嘴唇,因为人工呼吸所送进的温暖气息而稍微恢复了正常温度。

看见沙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司马影姿心田上立时流淌过了一股喜悦之情。尽管初见面时对沙没有半点好感,可是在共同经历一场生死大难之後,不知不觉间,司马对沙已经从排斥和抗拒转变成了接受。

沙的伤势严重得令人难以置信,必须尽快把他送到医院去才行!司马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机打开盖子,,却忽然发觉手腕一紧,一只沾满血迹的手,制止了司马影姿进一步行动。

‘不┅┅不必。医生┅┅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替我┅┅把┅┅伤口附近┅┅的衣服┅┅撕开。‘句子说得断断续续,不过很明显,沙的神智十分清醒。

稍微犹豫了二秒,司马影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把自己那件本来是浅蓝色,现在则变成抽象派画家用过的画布似的外衣挪到旁边。伤口已经不再向外流血了,然而正因如此,无论是红色的肌肉,还是跳动的内脏,甚至白森森的骨头,此刻都全部一览无遗,更使人不忍卒睹。艰难地在司马影姿扶持下坐起,沙左手掌心处的五芒星又一次发出诡异的黑色光芒,把这光芒覆盖在伤口上,让司马影姿再度吃惊得目瞪口呆的情景,出现了!

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遽复原,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蠕动著,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向中央靠拢,仅仅是一分钟,足以置平常人于死地十次以上的伤口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和周围全无分别的光滑完整皮肤。

前一刻还频临排徊在死亡的边缘,这一刻却已经能够行动自如。无论从哪一种角度看来,这种现象都是绝对无法让人视作等闲并且加以忽视吧?司马深邃的双目里,透射出了疑问的目光,向沙逼视而去。可想而知,若是得不到一个满意解释,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把真相说出来吧。无论答案再荒诞不经,现在的我,也绝对可以接受。你究竟是谁?那头怪物又是什麽?你和它有什麽关系。‘充满迷惘的语气和问题,在已经做好所有心理准备之余,司马影姿也因为无法以常识去解释眼前一切,而隐隐约约地带有了一丝自暴自弃。

‘┅┅我和妳一样,是一名警察,只不过,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警察,一个充斥著黑暗与恐惧的死亡世界。我是——地狱刑警!‘

大酒店 第三章:地狱刑警一零八

‘我是没有名字的死人,也是一名已经在地狱中渡过了悠长岁月的亡魂。同时更是地狱之主,魔王撒旦的仆人和奴隶。

永不熄灭的黑暗之火,在地狱中永恒地燃烧著,日复日,年复年地把充满罪恶与执著的堕落灵魂吞噬。无尽的煎熬与折磨,使它们的心充满仇恨。一切的忍耐,都只为在“最终审判”到来前积聚力量。当那筹划了上千年的日子到来之际,看似无可抗拒的一切,都再次被改变,被颠覆。数以百万的黑暗意志聚集在一起,向牢不可破的地狱外壁发动了冲击,目的只有一个:重返人间!

前所未有的惊人行为,造就了前所未有的惊人成功。在一声震动天堂与地狱的巨大轰鸣当中,连接人间与地狱的通道终于被打开,即使通道马上封闭被撒旦及时封闭,成功逃脱的地狱逃魂,仍旧高达成千上万。

为了替这前所未有的事态收拾残局,一百零八个被精心挑选的灵魂,在撒旦的名义下聚集了。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力量,还有,全新的名字。所有赐予都只为一个目的:把逃走的亡魂找出来,然後消灭。

而这一百零八个灵魂的其中之一,他的名字,就是——沙文添。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沉默,在沙和司马影姿两人中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沙所说的一切都太离奇了,即使是在今天已经亲眼目睹过不少超越现实范畴的诡异情景,司马影姿仍然无法立刻对沙所说的话全盘接受。天堂和地狱?撒旦和地狱逃魂?灵安局的地狱刑警?一切就像是荷里活拍出来的三流幻想电影,对于自认为是无神论者的司马影姿来说,她向来认为信徒对上帝的赞美,都不过是一些逃避现实的梦呓而已。

‘那麽┅┅难道刚才的那只怪物,就是地狱逃魂?就是杀害山田信一的凶手?‘

摇摇头摆脱脑海中混乱得如同乱麻的思绪,司马影姿提出了关键性的疑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地狱逃魂是黑暗的意念,没有自己的身体。只有依附在某些东西身上,才能发挥和使用自己的力量。那头怪物,它的真正面目,不过是生活在阴沟里面的老鼠而已。之所以会变成刚才的样子袭击人,就是因为逃魂暂时寄附到了老鼠的身上,并且借助它们的帮忙杀死了山田信一。当逃魂离开,已经成为死亡世界一部分的肉体,就会自然分解,就像?看到的一样。只要一天找不到本体,对于解决问题仍然是无济于事。‘

‘这就是你阻止我开枪的原因?你希望通过那只怪物,找到真正的凶手,那名┅┅逃魂?‘

‘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那柄手枪也是属于地狱的武器,活著的人,是绝对不能使用那柄手枪的。否则他的灵魂,将会因为无法抵挡手枪里面蕴涵著的力量,而逐渐变成受黑暗意志操纵的行尸走肉。‘

大部分疑团都解开了,可是知道了沙的真正身份,似乎对于找出凶手,仍然没有什麽帮助。随著那头怪物的死亡,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告中断了,要再进一步向下追查,似乎已经变成不可能┅┅等等,刚才在冷冻库里面,那头怪物所说的话┅┅智子?好象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而且,就是在不久之前?司马影姿轻托起自己线条优美的下颌,,把至今为止所有调查得来的情报和线索迅速在脑海中同时展开,然後一一过滤。忽然之间,她脸色大变,腾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势道之猛,几乎把桌子上的咖啡也打翻在地。

‘想到了什麽吗?‘司马表情的变化,令沙最後深吸一口,然後用力把手中的香烟按熄,坐直了身体。吸烟虽然危害健康,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无关紧要。

‘难道┅┅是他?‘

大酒店 第四章:真相与代价(一)

屈曲起食中二指,司马影姿在门上急促敲击了几下,开门出来迎接的人,正是给人以一种阴沉感的酒店总经理,北本藏人。咋见沙和司马并肩前来,看来著实令北本吃了小小一惊,他托托眼镜,以日本人特有的方式向二人鞠了一躬。

‘现在已经这麽晚了,不知道两位有什麽事呢?‘

‘北本先生,关于酒店的案子,我忽然想到了一些问题,可以请山田董事长和我们见面吗?‘

‘可以,不过董事长现在正在谈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所以还请稍等┅┅‘

‘不能等了,杀害山田信一的凶手,下一个目标将很可能会是山田董事长。站在警方的立场,我们有责任保护每一名市民的安全!‘司马影姿立刻就不耐烦起来了,绕过北本,径直急冲冲地走向办公室的内间。‘砰‘的一声,份量十足的门扇被推开,呈现于眼前的景象,是山田董事长一手掩住手上的电话筒,一面艰难地转过身来,脸上肥肉所呈现出来的表情,满是不快和恼怒。

‘混┅┅是你们?‘看清楚了进来的人是司马影姿,迫使山田董事长的破口大骂只吐出一个字就无疾而终。强行压下发作的冲动,小声向电话另一边的人急急地说了几句,放下了话筒。

‘司马小姐,希望?能否有充足的理由支持自己的卤莽行为。否则的话,我将直接向市长投诉!‘

‘当然有充足的理由了,山田董事长。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五年前,令公子山田信一因为涉嫌强奸而被起诉的事?‘

女警官的单刀直入,挑开了山田董事长的心灵防壁。只见他脸上层层叠叠的肥肉不其然地一阵颤抖,本来正视著司马的眼光向旁边逃避了开去,口中的否认已全然没有半分强硬。

‘不┅┅我不记得了。我可是很忙的,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而且都过去那麽久了,怎麽可能还记得?‘

‘忘记了啊,这也很正常吧┅┅那麽,就由我来提醒您一下如何?五年前的春天,令公子和他的那帮猪朋狗友结伴到市郊森林公园去赏樱花,却在酒醉之後抓住了趁著假日出外郊游的一名少女,把她拉进了树林里,然後施加侵犯┅┅

受害者白石智子,当年只有15岁。她的母亲白石美和虽然极力阻止,却始终没能保护得了女儿,眼睁睁地亲眼目睹了发生在白石智子身上的惨剧。

本来这件案子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的,按照一般常例,身为案件最大,也是唯一一名嫌疑人的山田信一,至少会被判刑三十年以上,。但就在开庭审判前的一天,几件重要证物却忽然不翼而飞,最後法庭裁定:以证据不足的理由,判决山田信一当庭无罪释放。

法庭宣判出来的当天下午,白石智子就在家中割脉自杀而死,一星期之後,白石美和也因为刺激太大导致精神失常,从三十楼的高空堕落,当场身亡。白石家的男主人白石宗时,则在办完连接到来的两场葬礼以後人间蒸发,从此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

以上这些事,对于山田董事长你来说,也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吧?‘

‘我┅┅我想起来了,似乎,好象是有件这样的事吧?不过,不过┅┅‘肥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山田信广虽然努力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说不出些什麽话来。

‘根据警方所得的线索,就在白石宗时失踪前一个星期,他曾经有两个陌生人上门去对他进行拜访,这两个人是属于一家财务公司的职员,而这家财务公司的所有人,就是你,山田董事长!‘

司马咄咄逼人的目光,凌厉而毫不放松的气势,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山田信广全身一软,瘫倒在椅子上,黄豆大小的汗水从他的脑门上不住渗透而出,多年来一直被视为禁忌的秘密忽然被代表警察力量的司马影姿完全揭开,心中所受到的震撼和打击之大,实在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的确,警方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可以证实,在白石家这件案件里,山田董事长你究竟有没有起到,又或者说起到过多大的作用。但是可以确信的一点是,杀死山田信一的凶手,有极大的可能性就是白石宗时,至少是和他有关!为了替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报仇,他什麽都可能干得出来。董事长,为了你自己著想,请不要再隐瞒。白石宗时,你究竟把他怎麽样了?‘

‘不,不,没有啊,我没有为难他啊!我不过┅┅不过┅┅‘

‘不过怎麽样?请讲老实话吧,假如他还活著的话还好,要是他真的已经死了┅┅董事长先生,事情绝对比你想象中更加严重上十倍,甚至上百倍。‘

‘不,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那个时候,我只是让人拿了一笔钱给他,要他离开G 市而已,他拿了钱就走了,现在他怎麽样,我真的是完全不知道的啊!真的就只有这样啊!‘一面掏出手绢拼命擦汗,一面把头摇得象个泼浪鼓,山田拼命推委否认的模样,已经完全失去了他向来保持的所谓成功人士风范。

重重地冷哼一声,女警官对于山田董事长说的话根本一句都不信。有钱有势的特权阶级,往往视自己为比普通市民更优秀的另一个种族。为了保住自己的权益而肆意践踏他人的事,司马早已经亲眼目睹过好多次了奇$%^书*(网!&*$收集整理。她故意重重地向前踏上一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著山田信广,企图借助施加更强大沉重的心理压力,迫使他说出真话。但是┅┅

‘不要再为难我这位老板了吧,司马警官。因为他说的话,全都是真的,白石宗时是死是活,他真的是完全不知道。对于他来说,这件事已经是纯粹的过去式,而且又是那麽的不光彩,会被刻意遗忘,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出声为山田辩护的,是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北本。这个向来顺从得像是山田信广影子一般没有存在感的人,忽然之间,似乎出现了由内到外的改变。深深的眼眶之之中,燃点起了异样的,不停跃动的光芒。

‘找到你了,来自黑暗深渊的逝去意志!‘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沙陡然间行动了,右手闪电般拔枪瞄准的同时,左掌手心的倒置五芒星图案,也在黑色的光芒中抛出了足以令巨熊也动弹不得的无形锁链。但堪以疾风迅雷一词形容的速度,却出乎意料地落了个空。

‘你也是┅┅从那里来的人?‘北本的声音,忽然间变得仿佛是深山中传来的回声,空洞而含糊,虚无而飘渺。

‘沙,真的就是他?‘司马影姿觉得相当的难以置信。本来自以为已经看穿了所有的关键,但突如其来的转折和变化,却又立刻颠覆了她的构想。

‘不会有错。只有来自死亡深渊的逝去意志,才会在灵魂之窗中显露出跳跃的蓝色火焰。这是┅┅绝对无法抹杀的,象征著身为撒旦奴隶身份的烙印。‘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啊!能够使用地狱力量的,不是都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吗?而北本藏人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类。而且,在山田信一被杀的时候,他明明是在自己家里睡觉,这一点,有很多人都可以作证。他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去杀死山田信一的,不是吗?‘

‘我知道并且相信的只有一件事,这个男人是我的目标。除此之外,一切理论上的逻辑合理与否,我都不会理会,也无须理会。‘

‘那麽,就让我来作说明吧。‘慢慢地把腰挺得笔直,北本藏人的表情依旧阴沉,但一股即将达成多年追求的心愿的喜悦,却无法压抑地从内心自然流露而出。这种强大的喜悦感包围了他的全身,使他即使面临即将被遣返回地狱的巨大危机,也依然毫无所动。

‘司马警官?分析得没有错,北本藏人对《山田屋》根本没有仇恨,而且他也绝对是百分之一百的正常人。但是现在,我也的确能够使用那种活著的人,绝对无法接触得到的死亡力量,并且还用这种力量杀死了山田信一。原因就在于北本藏人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的真正名字是白石宗时,一个因为飞来横祸而同时失去了妻子和女儿的男人。而且,我也不再是单纯的我,而是- --我们!‘

就在‘我们‘这个单词从口中吐出来的一刹那,北本┅┅不,是白石宗时的声音,陡然产生了变化。浑浊而厚重的纯粹男子腔调,在几秒钟以内竟变得尖锐而虚无,就仿佛是从深山的山谷间所传来的回音一样空空洞洞┅┅司马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後退了几步。她心中清楚得很,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清楚得很,现在站在面前说话的人,再不是白石宗时,而是他死去达五年之久的妻子--白石美和!

‘他们该死,他们全都该死!山田信一,还有他那帮狐朋狗党,这伙不是人的东西,他们捉住了智子,而且还残酷地对她┅┅最深爱的人遭受无情践踏和蹂躏的痛苦,仿佛有一万把小刀同时在心里钻刺切割的痛苦,一位母亲被迫亲眼看著自己的女儿被凌辱的痛苦┅┅你们想象得到吗?!你们曾经感受过吗?!你们会明白吗?!

一切都证据确凿,我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法律的公正身上,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毕竟是一个法制的社会,任何人,不管他是普通人还是有钱人,只要犯了法,就都一定会接受应得的惩罚和制裁!

可是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法律,只有在面对弱者的时候才会正常,当对象是有钱有势的上流社会时,一切公正,都立刻就失去了本来的力量!山田信一那个狗杂种!他竟然被判无罪释放,而且还一脸的得意洋洋,就仿佛他根本不是罪犯,而是刚打完胜仗的将军一样!我恨,我真的好恨啊!为什麽会这样?为什麽?!我们的正义究竟在那里!!‘

大酒店 第四章:真相与代价(二)

无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一瞬间,司马几乎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敢正视眼前愤怒受害者的她,只听得耳边说话的声音,又再度变回了白石宗时。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智子已经死了。无法承受连续的巨大压力和打击的美和,她疯了,她不停地责备著自己,怨恨自己为什麽没能保护好智子。终于,她在幻觉中跳下了大厦,当场就┅┅

我终于失去了一切,生存对我这具行尸走肉来说,已经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想死,这样的话,至少我们一家人还可以在另一个世界,不受打扰地永远在一起吧?

可是我不能死!在替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报仇之前,我还不能死!我暗自下定了决心,即使花费一生的时间,都要让山田家这对猪狗不如的畜生父子,接受应有的报应!于是带著山田信广给我的钱,我接受了整容手术,并且通过特殊管道,成为了北本藏人。我偷偷回到G 市来,以新的身份接近这对父子,而且还成了《山田屋》的经理,我像条听话的狗一样奉承他,拼命替他卖命办事,一切都只是为了报仇!‘

慢慢地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小小的光盘,亮在山田董事长的眼前,白石的表情,从仇恨变成了极度满足的愉悦:‘就是它,我五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它!这张光盘里面的资料,记载了你在这五年来所有的犯罪记录。贿赂、欺诈、逃税、暗盘交易、高利贷、非法操控股票价格、还有一打以上其他的各种丑闻┅┅只要这张光盘落在记者的手中,我担保你立刻身败名裂,然後落到破产一无所有的下场!哈哈,哈哈哈┅┅‘白石疯狂地大笑著,忽然一甩手,把光盘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办公室的角落里,逐渐变得模糊的笑声,越来越接近野兽的咆哮。属于白石宗时的声音在减弱,属于美和的声音却在不住地增强!

‘可是这样还不够,因为最可恨的犯人,是你的宝贝儿子!是他!就是他,残忍地在我的面前侮辱和糟蹋了智子!所有人都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的!

没有人能够例外!我和智子忍受著你们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折磨,唯一能让我们支持下去的,就只有一个报仇的微弱希望!

终于,我们回来了,拥有了力量的我们终于可以亲自报仇!再用不著指望虚无缥缈,软弱无力的所谓法律和正义,再用不著指望怜悯和施舍,我们就是法官!我们就是检察长!我们就是律师和陪审团!就用自己的这对手,对你们两父子作出最适合的判决!

我们亲手把山田信一那只狗杂种活活地撕咬成碎片,让他在神智最清醒的状态下,亲眼看见,亲身感受到自己被杀死的整个过程!阴沟里老鼠的胃,就是最合适这狗杂种的坟墓!好痛快啊!能够报仇的滋味简直是痛快极了!

可是还不够,因为还有你,山田信广!因为你的放纵,所以山田信一才会变成这样的一名人渣!因为你在幕後搞鬼,所以山田信一才可以逃过坐牢的命运!

都是你,你是我们一切不幸的根源!最後,最彻底的复仇方法就只有一个!我们要亲手把你那一身肮脏的肥肉统统都扯下来,然後扔到路边去喂野狗!‘

‘啪嗒‘一声怪响,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山田信广滚倒在地毯上,四肢著地,汗流浃背,涕泪横流,一面磕头,一面拼命地向白石宗时求饶:‘北本,不,是白石。拜、拜、托,拜托你饶了我吧!当时那些证物是、是我叫人偷、偷、偷走的,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她们居然,居然会自杀啊!这、这间酒、酒、酒店是我一、一生的心血,要是信一被判坐牢的话,我的名誉,还有这间酒店就完、完蛋了啊!我绝对,绝对不是存心要伤害你们的!而且,而且我那时不是已经叫人给你送去了五百万的┅┅‘

‘住口!你这只眼里只有钱的肥猪!‘白石咬牙切齿,五官扭曲,是仇恨!极度的仇恨和愤怒,彻底改变了他的外表,使他再不像一个人┅┅不,或许早在五年前,从目睹妻子和女儿双双自杀的那一刹起,作为人的白石宗时就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是披上一层虚假的外皮,使用著虚假的身份,一心一意,只为了寻求报仇而存在的——魔鬼!

强大的怨气和怒气,源源不绝地从白石宗时瘦削的身体内散发而出,无形的压力沉重得恍如千斤重担。山田信广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要被压碎了一样,肥胖的身体瘫软在地毯上,难闻的臭味直冲鼻端,是过度的恐惧,造成了排泄系统的不受控制。

那种源出自地狱的疯狂和怨怒,甚至也影响到了一旁的的司马影姿,她所感受到的,从心灵深处产生出来的真正颤栗,绝对不会比山田董事长小。阴深深的寒气瞬间弥漫全身。一个响亮的声音在思想中不断地向她发出最原始,最直接的指令:逃啊!赶快的逃!有多远就逃多远吧!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是?管得了的啊!

‘不,我不能逃跑。相信法律的正义没有错,要报仇这种念头也没有错。那麽,究竟错的是谁?是什麽导致了山田信一干出那种令人发指的暴行?又是什麽导致山田信广不惜违法,也要帮助自己的儿子逃脱惩罚?是什麽给了他这种歪曲的力量和思想?在法律的面前,本应是平等的每一个人,为什麽竟然会因为金钱的介入,就朝著不再公平的方向倾斜?‘

种种疑惑闪电似地掠过脑海,可是现实中即将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容许她细细思量,直到得出答案。在仇恨力量的推动之下,白石的身体不断地变化著,甚至完全失去人类应有的形态,变成了一头巨大的,凶狠的怪物。再一步,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山田信广的生命之火,已经有如风中残烛。身体中陡然间充满著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勇气,司马影姿站到了白石面前,张开双手,用自己为盾,保护著山田信广不受攻击。

‘住手吧,白石。真正的凶手山田信一,已经为自己的暴行付出了代价。而山田信广最重视的酒店,也彻底毁了!他已经失去一切,你的报仇也应该结束了,剩下来的,就请你们交给我!‘

‘还┅┅不┅┅够,他┅┅还┅┅活著,我们┅┅曾经┅┅相信┅┅法律!可是┅┅法律┅┅让我们┅┅失望。所以┅┅这一次┅┅要我们的手┅┅亲自┅┅‘含糊不清的咆哮声,否定了司马。化身成怪物的白石宗时,仍然固执而猛烈地燃烧著愤怒的复仇火焰。

‘是的,你们曾经失望了一次,可是你们绝不会再次失望,我以生命向你们保证这一点。身为一名执法者,我始终愿意相信法律是公正的,而且,除了法官,不是只有神有资格判决一个人是不是有罪吗?!‘

‘法律┅┅抛弃我们。神┅┅没有┅┅怜悯!为了┅┅让智子┅┅在┅┅下一次┅┅之前┅┅能够┅┅幸福,必须┅┅让她┅┅忘记过去。只有┅┅彻底的┅┅报仇!

白石宗时和白石美和在同时狂吼著,或许在他们的意识中,这是他们作为智子的父母,唯一能够为女儿所做的事了吧?太过强烈的复仇意志,已经成为他们思想的全部,所有阻止报仇的人,无论是谁,都是敌人!

巨大拳头挟带著呼呼风声,向全无反抗能力的司马打下去,这一击蕴涵著黑暗的死亡力量,是活著的人绝对无法抵挡得住的!千钧一发之际,沙终于出手了。他一把推开司马影姿,以自己的肉身,挡下了那愤怒的一拳!‘喀嚓‘的闷响当中,数根肋骨同时折断。可是纵然如此,沙却依旧站得笔直,半步也没有退让!本来充满了疲惫和厌倦的双眼之中,此刻竟然充满了愤怒!

‘你们这对蠢父母!到了这种时候还不明白吗?!无论受到什麽样的打击,轻生寻死都是最愚不可及的行为!报仇有什麽用?只有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啊!‘

‘你┅┅懂什麽!没有当过┅┅别人父母的你,又怎麽会┅┅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们!和死亡的意志结合为一体,就会丧失作为人的资格了啊。即使神所给予的生命还没有用尽,但是你也已经成为了死亡世界的一部分!你们所珍惜的东西,将永远,永远地失去!难道你们一点都没有发觉吗?!‘

‘我们┅┅除了过去的┅┅回忆,已经┅┅再没有┅┅可失去的东西了!我和美和,我和智子,我们一家三口,当年是多麽的幸┅┅‘

白石的狂吼,陡然间仿佛被剪刀剪断了似的,嘎然中止。怒火急速冷却,取而代之的,竟是┅┅恐惧┅┅?!

‘想┅┅想不起来了!为什麽我们幸福的回忆,竟然想不起来了?那是,那是我们一家人唯一还剩下的珍贵东西啊!不,不行,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啊!‘

身体逐渐恢复正常的白石,单膝跪在地下,拼命捶打著自己的头,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撞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纹。却无论如何,再也回想不起那些幸福的记忆。

无数影象碎片在思想中一闪而逝,却怎麽也组合不成一段完整的记忆,为什麽会这样?

‘报仇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或许,你们还不知道吧?每使用一次地狱的力量,存在于意识中的记忆,就会被削弱。当到达最後的最後,你们会完全忘却一切,不仅是以前的回忆,甚至连你们之间的关系,都会因为黑暗意志的入侵而被遗忘。

到了那时候,为了争夺同一个身体的所有权,你们的灵魂将互相争斗,直到其余两个灵魂,被彻底吞噬和毁灭为止!难道你们愿意这样?难道你们可以忍受自相残杀吗?停止吧!现在还不晚!现在还来得及!‘

旁人难以理解的,深深的悲哀出现在沙的眼眸中,忍受著肋骨折断的剧痛,他用自己的心,向俯伏在地毯上的白石,发出了最痛切的呼喊。

白石的皮肤在波浪般地起伏,就仿佛正有什麽生物在里面蠕动著一样。两副人类的脸孔浮现在肩膀上,一张脸庞是年轻的少妇,另一张则明显还是少女。嘴唇急速开合,白石时而怒吼,时而放声狂叫,时而轻声抽泣,共存一体之内的三个灵魂,正在召开著一场最诡异奇特的家庭会议,是坚持报仇而舍弃唯一仅有的东西,还是┅┅沙没有把握,司马也不知道他们将会如何抉择,惟一清楚感受到的是,这互相争执的一刻,实在是太漫长,太漫长┅┅

良久良久,所有都终于平静下来。‘白石宗时‘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满布泪痕,一开口,众人听到的,却是一名女孩的声音。

‘姐姐,这位大姐姐,可以┅┅让我再相信一次吗?让我知道,公理和正义,是真的存在。‘

‘我答应?,以法律和公义的名义发誓,这一次,绝对不会让应该接受制裁的人再逃掉!‘司马跨上沉重的一步,向那无辜的孩子,用力地点点头,发出神圣的承诺。‘

‘那麽,好吧。叔叔,我和妈妈还有爸爸,不愿意再回到地狱里面去,那里┅┅实在┅┅太可怕。可以吗?可以,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安静地,安静地休息吗?我们┅┅已经┅┅累了┅┅‘

默默地点头的沙,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短促的枪声连续响起,蓝色的光芒,刹那之间,充满了整间办公室都被强烈的蓝色光芒完全充塞,司马影姿紧紧地闭上了双眼,那一家三口因永恒之解脱而发出的笑声,清风般从耳边掠过。当一切恢复正常,除了一堆灰色的灰烬以外,被称呼为白石的男人,已经永远地从世界上消失了。

大酒店 尾声:神的公正

‘那麽,後来怎麽样了?‘

‘凭著白石宗时的那只光盘,山田信广因为合共三十二条的商业犯罪而被起诉。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被判终身监禁。可是┅┅或者是因为惊吓过度的缘故吧?在判决出来之前,他就已经疯了。山田信广今後的下半生,恐怕都将在精神病院中度过了吧。‘

‘这就是?所说的,神和法律所给予的公正吗?‘

‘能够让她们母女俩从那里成功地逃走,谁又敢说,这只是偶然和幸运,而不是神所给予的公正呢?至于法律,我始终愿意相信,它永远是公正的,不公正的,只有人。‘

放下手上的花束,沙文添发出了意义不明的轻笑。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拖著他那奇特的脚步,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灰暗天空下,那挟带著寒意的朦胧细雨。一身便服的司马影姿撑著雨伞,在身畔数不尽的十字架环绕之下,默默地注视著眼前那一块崭新的灰白色墓碑。在这块被塑造成长方形的大理石上,刻上了一行细细的小字。

不幸的白石一家安葬于此,愿他们饱经苦难的灵魂可得安息,阿门。

此生所爱 第一章:夜之鸣奏曲(一)

乌云蔽天,无星无月,本应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此刻却丝毫不觉黑暗。只因无数辉煌灿烂的灯光,已倔强地在天空上撕开了一道道裂口,令宁静祥和的黑暗,亦被迫变成庸俗粉红。由高空俯视而下,那闪烁不停的无数人造光芒,正宛若一张大网,把数不尽的悲欢离合都尽数包裹其中,午夜的G 市,永远是繁荣昌盛,喧闹不息。

然而,即使文明再进步,科技手段再先进,终究还无法当真颠倒日夜。和地面的躁动不安相反,仅仅在距离地面3 、40米处的半空,这超级大都会的上半部份,如今已完全沉寂。只除了那两条如闪电般纵跃来去,相互追逐着的黑影,是唯一例外。

以一级方程式赛车亦无法相比的高速移动将空气猛烈切开,刮面似刀的凛冽劲风从耳边急掠而过。将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视若无物,把令人目眩神驰的高空看作平坦大道,茂密茁壮的城市森林只是一座巨大游乐场,无论对于猎人还是猎物,都完全不构成丝毫障碍。四周景物不住往后倒退,狂风吹散了所有声音,身处这远离地面,彻底由〖速度〗所组成的异常空间里,时间的流逝也仿佛为之减慢。G 市的华丽建筑成为了大团无法辨别的模糊黑影,怪异的寂静笼罩,并且主宰着所有。但偏偏,紧随在后牢牢锁定目标不放的猎人,却仍能听见前方猎物送出的声声甜腻媚笑。

‘她是故意的。‘猎人如此判断着。事实上,只需看看前方猎物那优雅流畅的动作便可得知,‘她‘根本仍行有余力,这场关系生死存亡的追逐,在‘她‘而言,不过是个刺激好玩的游戏,至于猎人,也只是件难得的有趣玩具罢了。

猎人并不感恼怒,无论何种程度的挑衅,都无法动摇他战斗前已自我封闭来的心灵。历经过黑暗地狱之火七天七夜的煅烧,人类时代遗留的多余情感早已焚烧殆尽,如今这件灰色风衣包裹下的并非血肉之躯,只是一台由撒旦亲手制造,计算精密如同电脑的杀戮机器。

地狱刑警,即是所有一百零八台同型号机器的统称。

永不疲累的肌肉中再度爆发出了更强大的力量,他将至适才为止始终有所保留的速度提升到达极限,决心要马上尽快将猎物截住,结束这场游戏。膝盖屈曲,然后猛然舒展,假如说刚才他还只是一枝箭,那么此刻毫无疑问,他已化身子弹!两者间远达十米的距离瞬息被抹平,烙印于瞳孔中的影子刹那间放大到充满视线,猎人迅雷般伸出手,抓向猎物后背。

她‘咯咯‘地放声娇笑,臂上的长鞭忽然如变色龙舌头般激射而出,缠卷向身下不远处的旗杆用力一扯!娇躯陡往下沉,令猎人志在必得的扑击意外落空,贯穿空气的手爪立刻转而横扫,在身侧大厦外墙上全力拍击。玻璃幕墙哑然破碎,一个清晰掌印在暴露的灰色水泥上浮现而出,猎人水平直线的移动轨迹,硬生生划出九十度直角转向下坠,在即将越过已落足旗杆末端的猎物时再度故技重施,右脚与右手同时深深嵌入墙壁,半身凌空的猎人双目中燃起森森蓝焰,向‘她‘逼视而去。

‘她‘抬手轻掩在唇边,嫣然一笑道:‘追了整整三个小时还不肯放弃,很不错嘛。耐心方面,可以给打八十分了。可是,不顾对方的意愿而单方面进行强迫,这种粗鲁手法是得不到女孩子认同的哦!‘

‘抱歉,我只是要执行任务追捕逃犯。至于执行任务前是否要先得到犯人认同,并未在行为准则手册的仍何一条中有所说明,因此,请恕我无法给妳答案。‘

‘她‘夸张地耸耸肩,叹了口气:‘真是无趣到极点的回答,啧啧,看你脸长得还不错,没想到却是个老古板。不过才五千多年而已,难道,这世间上的好男人就已经全都变成濒临灭绝的珍稀保护动物了吗?唉~~~~‘

猎人不动声色地伸手入怀,握紧了他隐藏在风衣下,那枝形状独特的巨大手枪〖隼〗:‘如果要找好男人,地狱里有很多,现在就回去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舞会最后的高潮部分。‘

‘哦?那还真感谢你的好意啊。不过还是免了,再热闹的游戏玩太多也会腻,地狱舞会就留给你自己参加吧,既然好不容易出来,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世界呢,呵呵呵。‘

‘她‘再度放声娇笑,曲线玲珑的娇躯凌空独立如花枝乱颤,笑声中手腕急抖,长鞭如电吞吐,卷住了猎人刚刚伸出指向自己的前臂,随即脚尖轻点,借助旗杆韧性反弹上腾。‘噗、噗‘两声沉默爆响,‘她‘身后的大片玻璃幕墙先后现出两个黄豆大小弹孔,超压缩灵弹所造成的弹孔裂纹火速扩张至整块玻璃,随即在‘啪‘的碎裂声中化作万千碎片,雨点似地向大街洒下。下方远处隐隐传来了阵阵惊叫之声,猎人全然不加理会,右手用力抓紧水泥墙中的钢筋,左手狠狠往内拉扯!失去平衡的娇躯越过猎人头顶,竟是不由自主,投怀送抱。

‘啊哈,看你一副正人君子样,原来也是个大色狼!‘‘她‘轻佻地取笑一句,撒手反把鞭子握柄朝猎人掷去,长鞭旋卷,淬不及防的猎人立被紧紧缚成一团动弹不得。得意长笑声中,‘她‘紧并双腿,手掌高举过头合拢,笔直向灯火辉煌的繁华大街沉堕而去。

依附大厦墙壁的手脚同时后缩,被捆成粽子似的猎人紧跟着‘她‘,头下脚上地一头栽下夜空,无论如何也坚持死追到底。全身肌肉不可思议地暴涨暴缩,本来就并不十分牢靠的束缚顿时松脱,恢复自由的他立刻反握住鞭稍,抽向触手可及的‘她‘。‘她‘讶异地转过头来向猎人仔细打量两眼,如星双眸中倒多了两分敬意,笑道:‘果然是个奉公守法的公务员,这么快就急着物归原主啦?‘

接住鞭子纤腰轻摆,如灵猫般在半空中连接腾挪翻身,看准了下方迅速逼近的大厦尖顶横移而去。鞭子中端恰好挂在尖顶的十字架中端,千斤大力陡然压下,十字架不堪承受轰然断碎,两人不约而同凌空连翻几个空心筋斗,一左一右落在大厦天台之上,又成遥遥对峙。

猎人一言不发,瞬间将全身肌肉骨骼调整至最佳状态,手腕翻转,造型奇特,威力强大的地狱灵枪再度出现掌握中,半伏下身体伴随着呼啸出膛的子弹虎扑而上。‘她‘却半点要闪避的意思也没有,嘴角边泛起诡异笑容,举手‘哒‘地弹个响指。软软躺在屋顶上的长鞭忽然如遭电击,借助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渠道,邪恶的生命力被暂时注入长鞭,令它化身毒蛇!

毒蛇游动得快逾疾风,电光火石间张开大嘴不偏不倚咬住子弹,蛇头‘砰‘地在沉郁闷响中爆破。然而,就像传说中的怪兽勒尔纳巨蟒许德拉一般,一个头被毁,立刻有两个头重生!顷刻间‘砰嘭‘之声此起彼落,迅速蔓生出九头的毒蛇,将长达三米的身体盘成圆圈,九股浅绿色液体从毒牙间同时激喷而出,毒液飞溅落地,把猎人身周划出一条警戒线,阵阵酸臭气味中,坚实的水泥屋顶已被溶蚀得千疮百孔。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警告。猎人从不动摇的心,刹那间也出现了犹豫。地狱之火锻炼出的身体虽然经受得起炮弹轰击,但在毒蛇喷射的酸性毒液前,依然没什么把握。

看见猎人举棋不定的模样,‘她‘不禁‘噗嗤‘地笑笑,,懒洋洋地打个呵欠。

‘啊~~真是无聊死了。喂,大警官,拜托你转过头去看看那边的钟楼吧,现在可是半夜三点多了,好孩子早都上床睡觉啦。反正你又不是保险经纪,规定每月必须上缴多少份保单,今天晚上咱们就到此为止了好不好?‘

‘不好。‘猎人的口吻斩钉截铁,绝无半分回旋余地。‘一手策划发动了〖地狱逃脱行动〗,又组织起〖扑克联盟〗,意图控制人间所有亡魂的妳,是撒旦黑名单上的头号重犯。虽然不知道妳出现在G 市究竟有什么企图,但既然让我遇上,除非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首先被对方消灭,否则,我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放过妳的,黑桃Queen !‘

此生所爱 第一章:夜之鸣奏曲(二)

‘哎呀呀,原来早被发现了么?地狱刑警108 中的第17号--沙文添,我实在小看你了呢。看来,下次必须换一个模样出现呢。‘黑桃Queen 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脸上笑意丝毫不减。秘密身份被揭破,在她说来似乎根本无足轻重。相反还以牙还牙地,同样揭开了对方的身份。

‘不过。知道我是谁还胆敢来骚扰,啧啧,真让人佩服嘛。再怎么说……‘

话声一顿,柔媚入骨的语调,陡然间变得阴沉更胜极地寒冰。‘相不相信?像你这种程度的撒旦走狗,我随便都能毁灭一、两打!‘

黑桃Queen 的意志直接影响下,九头毒蛇仿佛要配合主人心意般同时昂首抬头,吐出鲜红蛇信的和锐利毒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五彩斑斓蛇身在街灯映照之下,不停变幻出种种光怪陆离。越美丽,越恶毒!这句略嫌俗套的话,正好拿来形容这条根本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怪异爬行类。

‘撒旦的宠妃要毁灭这具躯体,自然是轻而易举之极。不过妳也该心知肚明,对我们这种寄生人间的异类,肉体不过是随时都可以更换的工具罢了。‘说不上是针锋相对,与其说沙态度强硬,不如说他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一个谁也知道的事实而已。

‘说得也对,哎,真拿你这位大警官没办法。‘黑桃Queen 故意重重叹着气,双眸滴溜溜一转,满脸寒意霎时间消退得干干净净,眉宇间又重新换上了妩媚,意味深长的语气中,尽是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你打不过我,我也拿你没办法,再僵持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那不是更该停战了么?好不容易回来,就该及时行乐才对啊。只要你愿意的话……‘黑桃Queen纤美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自己,腻笑着没有再说下去,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诱惑致极的邀请,反而令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沙激灵灵打个冷颤,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全神戒备连话也不敢再说的姿态,看在黑桃Queen 眼内无疑扫兴之极。

秀气挺拔的鼻子里冷哼一声,毒蛇九个蛇头同时一颤,蜿蜒沿着主人修长的腿爬上肩膀自动盘好,异光闪烁,黑暗的邪恶生命已被抽走。

‘知道女人最讨厌的是什么东西么?不用怀疑了,就是你这种不解温柔的死木头。绝世美女的邀请居然也拒绝,还真让人怀疑你的大脑结构呐。懦夫!胆小鬼!哦,还有无能者!我看你连撒旦的走狗也不配当,你根本只是他饲养的一只痴肥的猪!‘黑桃Queen 的语调和脸色第三次变换,冷嘲热讽里充斥着鄙视与不屑,无形的唇枪舌剑,锐利得足以让人精神崩溃。

可惜,对于不是‘正常人‘的猎人,再锐利的言辞,似乎也根本不构成任何杀伤力。

大感没趣的黑桃Queen 狠狠跺跺脚,紧紧抿上红唇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举起玉臂向后摆了摆:‘真无聊,为了根死木头竟然浪费了整整一晚上,简直气死人。啊,对了,大警官先生,虽然你是根讨厌的木头,不过看在那张脸长得还顺眼的份上,还是给你个劝告。千万别想在我背后偷袭哦,否则的话,就等着乖乖滚回地狱,让撒旦替你换身体好了。‘

这不是恐吓。从黑桃Queen 自信的语气中,沙几乎可以百分百地肯定,只要自己攻击,所遭受的反击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凌厉。但是……

猎人迟疑了半秒,微微咬牙,紧握手枪下垂的双臂终于决然抬起,黑森森枪口闪动着冰冷光芒,指向敌人全不设防的背后!浓烈杀气令黑桃Queen 脚步为之一顿,却全没有转身迎战打算。妖艳媚笑中,长鞭空甩,发出清脆无比的‘啪‘一声。

‘艾娃,歌唱吧!‘

她在呼唤谁?大厦天台居然埋伏有人?是陷阱!猎人瞳孔骤然收缩,迟了,激越高亢的歌唱声突然间响起,迅速扩散至四面八方。猎人头脑里霎时间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再看不见。超音波的无形铁锤重重击打着耳中的三半规管,脚下坚实水泥陡然仿佛变成了无底沼泽,双膝发软,肩膀一倾,已经站立不稳地往侧倒下。条件反射的本能动作牵引手指最后移动了零点五厘米,超压缩灵弹旋转着划破夜空,旋即被吸入黑夜的虚无。别说击中选定的目标,就连带动空气扬起黑桃Queen 一根秀发,亦全然无能为力。

迅速提高频率的超音波铁锤转化为针,聚焦集中于一点,持续不断地刺进猎人耳中。充塞于四肢百骸的力量飞快流失,双眸中象征地狱能量的蓝色火焰越来越微弱,终于彻底熄灭。地狱灵枪在‘咣啷‘的声响里脱手落地。高大身躯蜷缩成团不住颤抖,精准的杀人机器已完全不受程序控制,沦落为无用的玩具。

视觉、触觉、嗅觉都同时被剥夺,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沙,只剩下意识还能控制。朦朦胧胧之间,他隐约感觉黑桃Queen 正在向某人下着什么命令。

‘这种没有用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多浪费力气。艾娃,善后工作就交给妳,我先回酒店了。别耽搁,记住明天妳还有工作的。‘

‘是,主人。‘

完全陷入麻痹状态的耳朵听不见什么声音,不过拥有强大能量的灵魂,依旧勉强维系着最后一丝对外界事物的接触。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减弱,猎人明显感觉得到黑桃Queen 已经离开。假如还能控制自己的嘴巴,猎人相信自己必定会因此而舒出如释重负的一大口气,肉体虽然确实可以在撒旦帮助下得到更换,但改造肉体时地狱黑暗魔火那七天七夜锻炼所带来的痛苦,足以让任何灵魂都不愿意再尝试第二次。

另一股力量向自己走来。被黑桃Queen 称呼为‘艾娃‘的女子半蹲下身体,把手放在猎人后颈之上。没有黑桃Queen 那种深不可测的压力,但亦同样强大不容轻忽。猎人的灵魂苦笑着,现在除了静候宰割外,他委实也做不到什么了。

冷凉手掌上传来艾娃的低声吟哦,奇歌妙韵化作阵阵振动,透过皮肤不停往内里深入,沿着延髓神经如海浪般传遍了猎人全身内外的每分每寸。转瞬间同时束缚灵魂和躯壳自由的麻痹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自由的猎人诧异地睁开眼睛凝望着对方,慢慢地坐了起来。艾娃太过出乎意料的行为,让素来不愿意想太多的他,罕有地产生了好奇之心。

‘妳……也是来自地狱的逃魂吧?为什么释放我?‘

‘执着。因为你即使面对主人,也不肯退缩的那份执着,使我下不了手毁灭你。‘

‘对男人的执着感到迷恋么?但是,我却并非执着,只是执行撒旦赋予的任务而已。‘

眼眸里的绿焰黯淡下去,艾娃按着及膝短裙默默站起,叹了口气。

‘或者有区别,或者没有。不过,我已不愿去分辨。离开吧,撒旦的仆人。不要再出现在我和主人的面前,否则下次……‘

猎人默然拾起地狱灵枪〖隼〗进行检查,事前装进去的超压缩灵弹,如今已全部发射完毕。要和眼前具有操纵超音波能力的逃魂作战而没有这柄灵枪帮助,胜利是不可能的。

显然,不但沙自己清楚这一点,艾娃也同样清楚。

‘今天晚上的战斗结束了。我们不再是敌对关系——至少暂时是这样。只不过,我还是想问问,妳真是地狱逃魂么?在经历过地狱炼火折磨以后,我无法想象,能有任何一名逃魂居然还保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非但很天真,而且,也幼稚得可笑。不过……‘她幽幽叹口气,别过头说道:‘这是我能够留住回忆,能够找到‘他‘的唯一办法了。被遣返地狱,又或者灵魂遭到毁灭都不算什么,可是如果连找到他的最后线索也失去的话……我……不甘心。‘

‘每名亡魂都有不甘心的牵挂,但是在我看来,大部分都是无意义的。不要忘记,我们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惟有地狱,惟有永恒的长眠,才是我们的最终归宿。‘

‘如果他在地狱里的话,我愿意永远呆在地狱。如果他在人间,那么谁也不能阻挡我回来。‘

‘他?他是谁?‘

‘是我的另一半。‘在黯然叹息中,艾娃把迷惘的目光投向了远方。‘我……记得一切。所有细节,都在我的灵魂内清晰地流淌着,从未有半分遗缺。但……我却已经失去了他,永远地。‘

‘似乎,是个有趣的故事呢。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么?‘

艾娃的脸庞上现出一丝苦笑,随即却又幽幽叹息。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只不过,他人的悲剧在旁观者眼中看来,往往,也只能被称为平淡无味吧……‘

此生所爱 第二章:回忆咏叹调(一)

滴答、滴答、滴答……

秒构成分钟,分钟构成小时,小时又构成了日、月、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漫时光,就在滴答声中悄然流逝。究竟,已经过去多久了呢?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不记得了,很久很久以前,时间就已经在我身上失去了它的意义,可以确定的是:那年,我刚刚渡过十五岁的生日。

十五岁的少女对于未来,总是充满了足以和天上繁星媲美的憧憬和希望。而我最渴望实现的,是成为歌唱家。没有太高尚的理由,只因为天生了副还算不错的嗓子,平凡如我从小就相信,要摆脱贫寒家境出人头地,音乐,是我唯一可依仗的东西。

十年磨一剑,箇中艰苦,不足为外人道。因为深信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获,所以即使好几次想要放弃,都咬紧牙关坚持了下去。终于,梦寐以求的机会陡然出现眼前了,一间电影公司决定举办音乐选拔大赛,获得最后胜利者,将得到机会在新开拍的音乐电影中担任主角。怀着无比兴奋,我颤抖着双手,往邮筒里投下参加表格,朝着梦想之路踏出了第一步。

初赛、复赛、半决赛都顺利通过,激动心情逐渐平静,自信心水涨船高,重复的胜利,使我越来越相信最后得到角色的非我莫属,直至,在总决赛中遇上他为止。

他看上去只比我大几个月,但是那杰出的才华,却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从他唱出第一个音阶开始,在场所有人就都已经清楚,最后能够脱颖而出的胜利者,将会是谁。

那是真正的天籁之音,变化丰富多彩宛若七色缤纷的雨后彩虹,又带着水晶般的光芒与空灵。即使传说中缪斯的歌唱,也不过如此吧?广阔大厅里一片宁静,从评委到主持人,甚至参赛的其他选手和工作人员们,全无例外地忘记了所有,屏息静气,侧耳倾听,就仿佛发出任何杂音干扰,也是最罪无可恕的过错。当他表演完毕之后,甚至没有人记得要鼓掌,因为,每个人都害怕鼓掌的声音,会破坏了仍旧飘荡于耳边的余韵……

可是即使有这样出色的表演,最后能够得到机会出演电影的,不是他,也不是我。胜负早已在内部决定好了,除了电影公司事前指定的胜利者以外,我们都不过是群滑稽的配角罢了。

当比赛主持人宣布最终结果以后,生平第一次,我感到了真正的愤怒。为何如此不公?明明聋子也分辨得出谁的水平更高,为什么他们仍然愚蠢固执地要选用那个非但比不上他,甚至连我也不如的女孩当电影主角?难道说,我们为胜利而做的所有努力,到头来都是毫无意义的吗?只要天生有好运气和好父母,就注定了什么都不必做也能得到成功?

热血瞬间盖过了理性,愤怒让我不想再顾忌有什么后果,大踏步走上前去,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那无耻的贱人一巴掌!可还没走出几步,身旁的他已经捉住了我的手,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所谓冥冥中的缘分就是如此吧?从这刻起,我的心里有了他,他的心里也有了我。

和我不同,对于音乐,他既有天赋,也有热诚,我所追求的,是把音乐作为出人头地的踏脚石,而他,却只专注于艺术本身。对于比赛落败,他根本毫不在意,反而说了不少话安慰我。谈到后来,他更兴奋地提出要求,希望和组成搭档,他吹奏萨克斯管伴奏,我主唱。尽管非常清楚,自己的水平和他实在相差太远,可是当目睹那纯真而自信的灿烂笑容以后,试问,世界上还有哪一名情窦初开的少女能够抗拒呢?

从此以后,几乎每个周末的所有时间,我都和他走到一起。除了练习演唱技巧和音乐以外,我们很少谈其他的话题,可是有些事情,是用不着多说的。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他,他也越来越离不开我,和所有初尝情爱滋味的少年男女那样,我们之间的感情每分每秒都变得更为浓烈,不可抑制。终于,在相恋大半年以后的某个下午,我俩互相拥抱着,终结了我们的青涩少年期。

激情在宁静中得到了升华,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灵感。他是那样兴奋,不仅发誓要用一生的时间来爱我,还下定决心要创作出最空前绝后的爱情颂曲,纪念这令我们俩都终生难忘的一天。可是,当时无论谁都没有想到,正是这首新谱乐曲,改变了我们的后半生。

异常执着的性格,使他对于自己说过的每句话,都认真得近乎顽固。从那天开始,他把所有精力都全部注进了创作中。废寝忘餐,全心全意地扑在稿纸堆里,绞尽脑汁地把自己逼迫到身心俱疲,只为了完成对我的承诺。或许,是神也被他的执着所感动了吧?在极限边缘终于绽放出的灵光闪动忽然化作神来之笔,使那些再普通不过的音符,以巧夺天工的方式逐渐组合成型。即使还未完全完成,已经胜过世上无数名家手笔,它是独一无二,只专属于我们二人。我敢断言,无论是谁听过以后,他都肯定会同意,这首由无名作家新谱成的乐曲,正是有史以来最伟大,最奇妙的爱情咏叹调!

盘绕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就像冬眠中的毒蛇,永远在伺机而动,而他手谱的曲子,正是唤醒毒蛇的阳光。

非常清楚,在得到他同意前就擅自把曲子拿出去,是对我俩感情的最严重背叛。可是我也同样了解,这样精彩的乐谱只要能找到机会公开,欢呼和掌声,还有无数的金钱都必定源源涌出,任凭我们予取予求。正因为如此,始终不甘平淡的我,几经挣扎,在贪婪驱使下,作出了一生中最愚蠢的决定。

此生所爱 第二章:回忆咏叹调(二)

带着丑陋欲望,我把未完成的乐谱私自抄录下来,在所有可以把它公开的地方之间不停奔走着。在那连电视机都还只刚刚开始普及的时代里,没有任何名气的作曲家要发表作品,其艰难程度根本是难以想象的。碰壁、碰壁、还是碰壁,满怀希望却又一再失望,然而就在此际,也不知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的驱使,艾顿。迪克竟在我面前出现了。这位在当年全世界也知名的作曲家。不但以出色的作品得到全世界认同,更以热心提携新晋而闻名的乐坛大人物,要是得到他帮助的话……

孤注一掷地捉住某个机会,我终于让艾顿。迪克看到了他为我而作的那首乐曲。和想象中的情景没有分别,连第二行乐谱都还没有看完,艾顿。迪克的心已被完全征服。他立刻开口,要以五十万美金的价格,向我购买乐谱版权。

五十万美金,在当年是一个极惊人的数字,只要有了这笔钱,普通人即使不工作,也已经足够舒舒服服过完一生。可是,我却没有立刻答应艾顿。迪克。因为深深知道,乐曲价值绝对不止这价钱。只要适当地吊对方胃口,艾顿迪克开出来的价码,也必将随之水涨船高!

愚不可及的小聪明连同贪婪联手把理性蒙蔽,让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凭借艾顿迪克的地位,如果无法用金钱得到某样东西的话,他将转而使用多么可怕的手段……

出乎意料之外,自此以后,艾顿迪克就忽然没有了消息。在焦急和不安中等待了半年后,首先动摇的,反而是我。正当逐渐按奈不住,想要就范接受那五十万美金时,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在全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降临了--我的父亲遭遇车祸,正躺在医院晕迷不醒。

和他一起匆匆赶到医院,医生告诉我们,父亲情况十分严重,必须尽快动手术才有一线生机。可是手术费和术后护理所需要的钱,却只教我们霎时间完全为之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三十万美元的巨款,别说我和他拿不出来,即使发动我们所有的人脉,也根本没可能凑得出。

是艾顿迪克制造的‘意外‘!当那该死的伪君子竟然那么‘凑巧‘地也同时出现在医院时,意识陷入极度混乱的我陡然无比清醒地明白了。这头披着羊皮的狼,用天使神圣光环掩饰自己黑尾巴的恶魔,他根本不该染指音乐,反而该去当演员才对!惊讶、关切、同情、遗憾、热心……各种各样的表情轮流出现,诚恳真实得近乎毫无破绽。而且更加高明的是,关于那首曲子,他根本只字不提,只模糊地说自己最近在搞什么大型音乐会,愿意花三十万美金买下好作品。

当你迫切需要大笔金钱挽救亲人生命,却又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有人告诉你,这笔你绞尽脑汁也筹不到的钱,原来竟唾手可得。那么可以供选择的路,也就不多了。

交易很顺利完成了。目送着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心中又感激,又羞愧的我,除了向他说对不起以外,简直已经再说不出其他句子。可是他这单纯的大孩子呵,却只是单纯而温柔地微笑着,安慰我说曲子可以重新再写过,只要是我所珍惜的亲人,他也同样重视。

既是因为他的爱,同样因为自己的自私和贪婪,我流下了悔恨的眼泪。是的,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后,我终于想通了。即使一无所有,可是至少,我们还互相拥有对方。乐曲出卖后可以再写过,但爱情如果被出卖过一次,它就将永远消失。

期待着能够结束噩梦重新开始的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早该想到的,既然艾顿迪克为了得到那首曲子胆敢无视法律铤而走险,冒着犯下谋杀罪的风险精心设下陷阱,逼迫我们主动把他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那么为了垄断和独占这曲子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不让世人知道事情真相,他自然也有胆子把潜在的祸患,彻底铲除。否则的话,他必将从此夜夜提心吊胆,食不甘味,睡不安寝。

潜藏在人心中的贪婪,往往比毒蛇更毒,比豺狼更狠。

就在我们回家的时候,又一次‘意外‘的车祸发生了。猛烈撞击导致我们同时变成了聋子和瞎子,狭窄车厢被巨大力量扭曲压榨着,打开了通往黑暗与死亡的地狱大门。我绝望地尖声大叫,努力伸出手去摸索,只想和他互相拥抱着渡过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可是直到失去所有意识为止,我始终也找不到他的手……

犯下‘贪婪‘之罪,我充满罪恶的灵魂,所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地狱!

从此便置身于了永远的噩梦之中。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闭起眼睛,那一刻的情景便立刻在脑海中重新演绎。一切都那么的清晰,真实。在地狱的无尽火焰中,足以使任何灵魂都为之疯狂的酷刑不断重复了千次,万次,亿次……永无终结时刻的痛苦如同长满荆刺的长鞭,无数次重复鞭打着我肮脏鄙贱的灵魂,提醒着我自己曾经是多么的愚蠢。

罪有应得的我,沦落到这种下场,完全是自作自受。可是,他呢?他活着,还是死了?他的灵魂在天堂,还是地狱?他还记得我么?他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

当答案是肯定时,他会原谅我么?还会继续爱我么?

我需要答案,而地狱中,却永远无人能给我答案。

因此,我只有再回人间。

此生所爱 第三章:命运进行曲

晚风依然在吹,大厦的天台上,却已只剩下了一个人。

抬头仰望夜空的目光充满茫然,手中半明半灭的香烟被笼罩于蓝色烟雾之中,远远看去,倍显孤清。

很难说是不是因为被艾娃所讲述的故事,触动到了内心深处那最柔弱的部分。

只是,外表永远不带感情的地狱刑警沙文添,其实并不能如自己坚持的那样冷漠,倒也是事实。

这就是所谓的怜悯和同情么?即使能烧尽一切的地狱火焰,看来,也终究有着无法摧毁的东西啊。

沙自嘲地冷笑着,狠狠吸下最后一口香烟,随之把烟头扔在地下踩熄。无论内心对艾娃保持着怎么样的情感也好,到头来任务也并不会有所改变。

地狱刑警存在的意义,就是把搜捕所有逃离地狱的亡魂,然后加以遣返,仅此而已。

‘不过,尽管最终目的不变,通往完成任务的道路,也应该不仅限于一条,对吧?‘

娇媚甜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所说的话正如同利剑,准确刺中了沙内心的迷惘和烦恼。心不在焉的猎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倒抽口凉气,肌肉于零点一秒内绷紧至硬如铁,瞳孔收缩绽放出摄人寒光,他深深呼吸,慢慢地转过上半身,将视线投向天台的水塔。

本来该早已离开的黑桃Queen ,手里甩动着鞭子,以悠闲的姿势坐在冰冷水泥上,包裹在高筒皮靴里的修长大腿正毫无淑女风度地凌空晃来晃去。动作无疑是粗鲁得可以,却依然拥有着压倒众生的高贵气质和凌厉气势。即使是敌人,也实在无法不给予眼前这一幕以赞叹吧?

‘妳没有走?即使是对自己忠心的下属,也不能完全放心么?‘

‘有一点吧,不过那不是重点。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在听完艾娃故事后所流露出来的那种……同情?看来撒旦对你们施展的洗脑手段,实在是不怎么有效呢。‘

‘有没有效都和妳无关。反正到了最后,我仍然会百分之百地执行撒旦的命令。‘

‘呵呵呵~~~~说得好有骨气哟!我就喜欢有骨气的男人!‘黑桃Queen 举手轻掩红唇,笑得前仰后合。忽然黑影一闪,她已瞬间转移到猎人身前,轻佻地凑在他耳边,轻轻吹出了芳香的毒气。

‘说实在的,我很中意你。不要再管撒旦那个狡猾的老家伙了,到我这边来怎么样?撒旦能给你什么报酬,我给你十倍。‘

‘要收买我么?对不起,这是不可能的。因为……‘

黑桃Queen 挥挥手,打断了沙拒绝的说话:‘不必担心撒旦的〖灵魂烙印〗,无论拥有多么强大束缚力的封印,我都随时可以解除,让你得到自由。‘

‘自由?‘猎人那张似乎总是缺乏变化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什么样的自由?不做撒旦走狗,转而成为妳的奴隶的自由么?不,我要得到自由,自然会凭自己力量争取,别妄想对我作出施舍,黑桃Queen !‘

闪亮双眸转了几转,黑桃Queen 两手一摊,耸耸肩膀叹道:‘好吧好吧,我承认了。妄想花那么少的代价就收买下一根死木头,是不切实际。那么,把注码再增加又怎么样?嗯,让我来猜猜吧,你现在最渴望得到的是什么?答案1 :财富、2 :权力、3 :女人、4 :我的灵魂,请参赛者在三十秒内说出答案,过时要倒扣一百分。‘

沙文添冷笑道:‘如果我回答是4 ,妳会怎么样?乖乖束手就擒?‘

黑桃Queen ‘咯咯‘笑着,伸出手指抵住沙的下巴一挑:‘看情况而定啊。只要有人哄得我高高兴兴,有什么不可以?‘

冷冷地皱皱眉,沙挥手拨开了黑桃Queen 的手。‘对不起,我向来只会惹人讨厌,不会讨好女人。‘

‘那么,就来打赌吧。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答案能够让我满意,我就任凭你的处置而绝不反抗。不过要是失败,那么从今以后你都必须听从我的吩咐办事,怎么样?‘

‘妳要问什么?‘

黑桃Queen 收敛起笑容,慢慢道:‘很简单,也很不简单。回答我:世间上,究竟有没有永恒不变的爱情?‘

‘什、什么?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

‘哦,当然了,像你这样的死木头,别说爱情,连女人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吧?但是,我并没有要求你自己回答,我只需要你去找。去把艾娃的‘他‘找出来吧。当他们重逢时,就是答案出现的时候。‘

‘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啊。人海茫茫,要怎么找?‘

‘我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自己把哪个‘他‘带到艾娃面前?‘

黑桃Queen 半垂下双哞,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双臂抱在胸前,幽幽说道:‘‘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世间上,究竟有没有永恒不变的爱情?我渴望得到答案,可是我又害怕。‘

‘害怕?黑桃Queen 也有害怕的东西?‘沙皱皱眉,语气中透出了明显的迷惑与不解。

‘不错。爱情……究竟是什么呢?使人喜、使人狂、使人痴、使人恨……永远捉不住,摸不到。情到浓时,说些甜言蜜语,发誓天长地久自然容易,可是真正能遵守誓言,为爱人付出自己一生的,又能有几人?

在地狱里面度过三十年的时光,艾娃以为自己始终深爱着哪个‘他‘。可是,充斥在艾娃心里的,究竟是爱,还是愧疚?她需要的,究竟是爱情,还是仅仅一个能让自己得到解脱的答案?当她看见现在的‘他‘以后,她还会继续爱他么?

她爱的究竟是‘他‘,还是只是当年的幻影?回答我吧,谁能把这堆纠缠不清的疑惑解开,把事实的本质呈现?‘

默然聆听的沙,忽然抬头笑了笑,说:‘想不到,向来心狠手辣的黑桃Queen,也会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

‘多情还是无情,也不过半线之差罢了。‘黑桃Queen 霎然抬头,凝望着沙森然说道:‘这是个机会,在我未来的行动里,我需要艾娃。但如果她永远沉湎在过去中而无法自拔,那么她也只能是废物罢了,而废物,是毫无价值的。

沙文添!我把‘他‘的资料告诉你,三天后,让他们在东区的〖常春藤〗剧院见面。同意吧?至少,这是个公平的游戏,无论谁胜谁负,决定权都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对么?‘

沙犹豫了几秒,终于决然点头:‘好,我同意。‘

此生所爱 第四章:忧郁布鲁斯(一)

雨,细雨,秋天的连绵细雨。

连绵秋雨,就似是恋人的相思,总是能够给予人一份,仿佛将可延续到永远的错觉。即使事实上两者都并非如是,但这场秋日初雨已经持续了许多天,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春天的雨属于生机,夏天的雨属于热情,而秋天的雨,永远只属于忧郁。在这份忧郁影响下,即使是向来繁华热闹,五光十色,多姿多彩的超级大都会G 市,似乎,也在无形中变得比平日里冷清了不少。

而,当有人沿着约克大道和第二十三街的十字路口处往左拐,走过彩虹桥街,再向前行五百米左右,到达那座风格古板的灰色建筑物之前的话,一份萧瑟苍凉的感觉,便越加显得浓烈起来了。

这里就是G 市最大的精神病人收容所--《G 市第一精神疗养院》。这里的一方特殊小天地早已被世人所遗忘,居住在里面的人们抛弃了外边的世界,同时亦被世界所抛弃。如同行尸走肉,没有明天,[奇`书`网`整.理提.供]也没有未来,只停留在‘过去‘,永不能再踏出疗养院半步,注定只能在这里终老一生。

穿着一身灰色风衣的沙文添,默默站在疗养院之前,抬头仰望着大门上那几个班驳黯淡的字,迷朦细雨,萧瑟寒风,不能令他挺拔笔直的身躯产生畏缩之意。

半晌过去,那张无论何时也看不出有多大表情变化的脸悄然低下,把目光从大门转移回自己手上的那张小小纸片,仔细确认过,自己确实已经站到了纸片上所写的地址后,迈开步子,上前伸手按下了装在门侧的电铃。

‘滋~~~ ‘的刺耳电铃声过去,死寂大门背后,出现了几下沉重脚步声。大门上的小窗‘啪‘地打开,露出了一对无精打采的眼珠。缺乏生气与活力的声音,无形中散发着阴森感。

‘你是谁?要干什么?‘

‘我姓沙,是来探访病人。‘

‘你是这里哪位病人的家属?‘

‘都不是,我不认识这里任何人。‘

‘那么对不起,本院不接受任何家属以外的人员探访。‘

话是这么说,拒绝了要求的眼睛却没有立刻把窗户关上。沙扬手把两张大额钞票递入。窗户后死鱼似的眼珠陡然发出了光芒,不到两秒,沉重大门下那生锈的承轴开始缓缓转动,在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打开了道足够供人进出的缝隙。一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微微弯腰,说:‘欢迎你到访,先生。请问,你要探访的患者是?‘

‘我要找的人,入住疗养院差不多有三十年,没有右腿和左眼,很会演奏音乐。知道是谁么?‘

‘哦,是‘牡蛎‘啊。‘丝毫不假思索,工作服男人马上就从记忆里搜索到了符合所有特征的答案。沙蹙眉道:‘‘牡蛎‘(oyster)?‘

‘是外号。这里几乎全部病人都有外号的。‘工作服男人耸耸肩膀,说道:‘那个人因为总是难得说句话,所以大家都叫他‘牡蛎‘。‘

“那么,现在他在哪里?‘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疗养院所有病人都正集中在二楼的活动室里。先生,请进来吧。‘

跨过空旷操场,走进如火柴盒般的大楼,沿着楼梯走上了只有一个房间的疗养院二楼。透过出入口处的冰冷栅栏往内看,有四、五十人正漫无目的地,正在室内坐着、站着、游荡着、呢喃着。相同的呆滞表情,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

工作服男人回过头来,略带失望地看了看跟随在后的沙文添那既没有预期中的脸色发白,更没有产生呼吸困难,正常得几乎不正常的脸,从腰带上抽出钥匙打开门,向活动室角落指了指。

‘那边,背向门坐在那边角落就是‘牡蛎‘。先生你可以进去,如果要出来,按下门柱旁那红色的电铃就成。不过最好小心一点,这些疯子都是很难说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沙点点头,推开监狱般的铁门。向‘牡蛎‘走去。穿行在这群毫无生命活力的行尸走肉当中,忽然间,他仿佛感觉自己,又再次回到了那永劫黑夜的地狱。

然而,地狱是广阔无边的,而这小小活动室的两端,距离最长也不过有数十米而已。沙停下了脚步站在‘牡蛎‘身后,从侧面仔细打量着这满头花白头发,双手紧紧抱着根早已退色的萨克斯管的老人。和其他人明显不同,怔怔地坐在椅子上,透过被擦拭得片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凝望着楼下空荡荡操场的‘牡蛎‘,和其他病人不同,那仅余的独目并非一潭死水,虽然同样地缺少变化,但还多少闪动着属于理智的微弱神采。而且,当沙拉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时,他还懂得把视线收回,稍微转动脖子,抬头漠然望向这陌生人。只是轻轻一瞥,‘牡蛎‘已重新恢复了那如岩石般的姿势,默然注视窗外那一成不变的凄风苦雨。

他像在等待着什么。可究竟是什么,竟值得让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坐在这里等待?

没有人知道,因为‘牡蛎‘真的就像是块沉默的石头。他从不说话,也没有人会主动去问他。等待,或者已经是他生命中唯一还有意义的事情……

沙没有说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若断若续的雨势,又再逐渐大起来了。活动室里虽然亮着日光灯,却也越发显得昏暗。一片淅淅沥沥的声音中,矗立在室内最显眼处,那座被擦得闪闪发亮的落地古董大钟,陡然发出了嘹亮却空洞的,巨大声响。

‘铛~~铛~~铛……‘连续三下钟声,就像锤子般敲碎了把‘牡蛎‘凝固成石像的魔法。说不尽的忧郁随着叹息从胸中呼出,‘牡蛎‘树根般满布皱纹的大手,开始温柔地轻轻抚摩着,怀中这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老伙伴,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昏暗的朦胧灯光下,萨克斯管发出的光芒依旧灿烂如新,本是颤抖不休的衰老双手,忽然间重新稳定了下来。投注心中全部情感,‘牡蛎‘把乐器凑近口边,开始吹响第一个音阶。

忧郁、温柔、略带伤感而温柔的乐声,蕴藏着难以言述的深情,如同流水般泊泊倾泻而出,瞬息间飘出活动室,传播到疗养院的每个角落。一如既往地,思绪中又再泛起了那动人倩影。对已消逝爱人的思念,占据着他的全部,怀念的微笑悄悄挂上嘴角,深沉而平静,轻柔而忧伤,美妙而富有激情,浪漫宛若热恋中的少年男女,蕴涵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爱,仿佛将可持续到达永恒。再没有任何别的声音能发出如此奇妙的旋律,沉默的‘牡蛎‘,用乐韵代替了话语,向着那个已经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倾诉着自己从来没有改变过的心。

柔和与刚强,雄浑与飘逸,截然相反,却又结合得浑然天成。如此完美,如此和谐,若只光看外表的话,谁又能料得到,在那衰弱而丑陋的外表之下,竟是隐藏着一位俄尔甫斯?

在刮风的日子,起雾的日子,寒冷和炎热的日子,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多年以来,居住在疗养院里的人们,早已习惯了由维德克的萨克斯管,陪伴他们渡过每一天。混沌目光得以暂时恢复清澈,僵硬的脸庞得以重现生气,只有在这片刻时光,他们才得以脱离那束缚着意识的枷锁,让真正的自我重新主宰身体。

然而这宝贵的一刻,却是如此短暂。当奇妙的萨克斯管演奏终于依依不舍地完成了最后一个音节。余音缈缈,徐徐消散,被爵士乐韵暂时唤醒的理性,也再次绝望地沉没于混沌之海沉醉在音乐中的人们,重新恢复了他们迷惘的目光,各自散开。‘牡蛎‘怔怔地凝望着手中的乐器,良久良久,一颗浑浊泪水慢慢淌出,沿着老人的鼻尖,滴落乐器。

‘三十年前,世界著名作曲家和指挥家,艾顿。迪克,贯注了全部心血,谱写出一首被命名为《幸福时光》的乐曲。可惜,他本人却在公开演出的前夕离奇暴毙。乐谱也从此不知所踪。身为一位能演奏出如此动人乐曲的音乐家,请问,你知道这件曾经轰动一时的案件么?‘

此生所爱 第四章:忧郁布鲁斯(二)

沙终于说出了进入这活动室以来的第一句话。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听上去有说不出的别扭。而所说的话,更显得很有点没头没脑。

没有回答。‘牡蛎‘仿佛什么都听不见,随着那一曲奏毕,他又恢复成了那石像般的模样。

显然是相当无礼的举动。或者,是隐藏于阴影里的关系,沙并未流露出恼怒和不满,即使无人理会,仍自顾自地继续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

‘请容许我自我介绍,先生,我是沙文添(Seventeen ),身份……类似私人侦探吧。最近接受了一宗委托,要把已经失踪三十年的《幸福时光》找出来。‘

仍旧没有反应,以背相向的‘牡蛎‘,甚至连手指也没有挪动过半寸。

沙微微颌首,说:‘这是宗有很大难度的委托。毕竟时间跨度太长,握有情报的当年相关证人,大都已经不知所踪。不过重点还不在这里,当我深入调查之后,竟然发现了令人无法不感到震惊的真相--原来号称艾顿。迪克最后绝响的《幸福时光》,根本不是他亲手著作!‘

默默无言的石像忽然一震,把对方所有细微变化都看在眼内的沙,却没有故意拖延,仍继续说道:‘三十年前被全世界乐迷公认为二十世纪最伟大作曲家之一的艾顿。迪克,在死前几年,其实已经陷入才思枯竭状态。身为一名作曲家,写不出新作品就代表了艺术生命的终结,是相当可怕的事。然而更可怕的是,由于私生活的过度挥霍,艾顿。迪克私人财务状况十分糟糕,简直只有用债台高筑形容。

几近穷途末路的艾顿。迪克,绞尽脑汁四处奔波,决心要举办一场大型音乐会,在会上发表新作以挽救自己前途。可是从一开始,艾顿。迪克就没有打算依靠自己的才能与灵感卷土重来,反而企图收买年轻无名作曲家的作品,署上自己名字发表。

他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目标——M ‘。这名才华洋溢的年轻人,正好新完成了一首作品,命名为《幸福时光》。凭借依旧超卓的眼光,艾顿。迪克立刻明白,只要能将这首堪称为杰作中杰作的乐曲得到手,非但能够立刻摆脱困境,甚至将更上层楼,拥有更无可动摇的崇高地位和巨大利益。

深知道光依靠正常渠道不可能说服‘M ‘把自己的作品出让,在贪婪教唆下,艾顿。迪克的思想开始逐渐沦落。通过私底下的调查,他得知‘M ‘正和一位名为‘I ‘的年轻少女深深相恋。而这位‘I ‘小姐,却并非和‘M ‘一样是孤儿,她拥有完整的家庭。

于是就诞生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意外令‘I ‘的父亲在车祸中身受重伤,在手头拮据却又急需高额手术费的情况下,艾顿。迪克及时以救世主般的身份,出现在‘M ‘和‘I ‘面前,终于顺利如愿以尝,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幸福时光》。

然而,‘I ‘也不是傻子。即使尽力掩饰,艾顿。迪克毕竟不是职业骗子。

哪怕没有确切证据,可是他那得意的微笑早把自己出卖,凭着女性独有的敏锐,‘I ‘已经察觉到,一切都是艾顿。迪克所设置的陷阱。

已经得到《幸福时光》,所作所为又被人发现,走上了不归路的艾顿。迪克认为,惟有彻底斩草除根,才能保住秘密和自己的名声。于是,又一次的‘意外车祸‘发生了。‘M ‘和‘I ‘所乘坐的两人座小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和迎面而来的大货车激烈碰撞,当爆炸所产生的滚滚浓烟被消防员扑灭以后,‘I ‘已经变成了面目全非的焦尸,而‘M ‘则比较幸运,居然在紧急抢救以后,勉强拣回了性命,却又因为脑部遭受剧烈撞击受伤,成为永久性的植物人。

所有能威胁自己的祸患都不存在了。意气风发的艾顿。迪克再没有顾忌,把全部精力投注于音乐会的一连串宣传活动上。可就在这时候,整件事件中,最为不可思议的情况发生了。

当年的七月十五日,即音乐会进行首场表演的当天清晨,艾顿家的管家,如常准时于七点四十分捧着早餐敲响了主人寝室的门,却没有得到回应。

本来以为是因为主人在前天晚上应酬辛苦,所以仍在熟睡中而未加理会,可是一小时后管家再次敲门,依然没有人回答。管家担心主人不知道是否生病,于是马上取来备用钥匙开门察看,竟赫然发现,躺在床上的艾顿。迪克圆睁着眼睛,被一柄水果刀插入他的胸膛直末至柄,早已经气绝身亡,本来被锁在床头前保险柜内的《幸福时光》手稿也不知所踪。

可是比较起艾顿。迪克的神秘死亡,更离奇的是:就在凶案发生当日,已经成为半死人的‘M ‘,竟然从医院病房里神秘消失了。因为害怕被追究病人失踪的责任,医院方面紧急下达了必须保守秘密的命令,由于无人知道‘M ‘和艾顿。迪克的关系,所以无论传媒记者还是警方,都完全没有把两件事件联系到一起。更因为‘M ‘已经没有其他亲人,而以至于三十年来,始终没有人知道,甚至没有人想过要去寻找‘M ‘的下落。《幸福时光》的下落,也从此成为了不解之迷……‘

‘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嘶哑的嗓子,干涩的谴词用句,万年顽石终于打破沉默,说出了三十年来的第一句话。

‘有关系还是没关系,并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刚才我听到的究竟是不是就是《幸福时光》?而当年的‘M ‘,是不是就是今天精神病院里的一个疯子??‘

‘我……‘‘牡蛎‘仅余的左眼里,流露出了如同雾一般的朦胧。好半晌过去,他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的记忆……很模糊了。而且,即使你找到了答案,又能怎么样?过去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让它永远地成为过去?‘

沙点了点头。原本就没有指望对方会立刻承认身份的,不过,他手上仍然握有一张未揭开的牌。

‘三十年来,艾顿。迪克的《幸福时光》始终被包围在迷团里。当年他为了保密起见,即使私低下进行彩排练习,也总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的隔音音乐室内,所以正确说来,这世界上知道《幸福时光》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连同已经死去的‘I ‘以外,就只有‘M ‘和艾顿。迪克而已。所以,自然也没什么人有机会聆听过它。可是……‘

沙顿了一顿,沉声往下说道:‘刚才先生你所吹奏的那首曲子,却和我的委托人曾经表演给我听的,据说是《幸福时光》的片段非常相似。可以请教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你……听过类似的?‘连串的奇袭,接二连三地轰击着‘牡蛎‘被封闭的心灵与记忆,他用力撑着拐杖,巍颤颤地站起,昏暗灯光下,脸庞上那数十条纵横交错,如岩石般深刻的皱纹。有震惊,但更多的,依然是迷惘。

沙沉着点了点头,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随身听放在椅子上,按下了播放键。

瞬间,歌声如流水般泊泊倾斜而出,于聆听者耳边盘旋飞舞,牵引着他们的思念越过岁月洪流,再度踏足了那已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彼岸。带着无限忧郁的歌声,其旋律果然和‘牡蛎‘刚刚所吹奏的曲子有不少相似之处,刹那间,目瞪口呆的他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张口结舌拼命挣扎,却终究,无法说出哪怕只是半句话。

只有三分钟左右的磁带,到了尽头,随身听发出‘啪‘的声音,再度陷入寂静。沙抬起头来,静静凝视着‘牡蛎‘,深遽的目光中,燃起了炽热的火。

不再沉默的‘牡蛎‘急速喘着气,勉强把呼吸调整,沙哑嗓子终于将疑问挤出:‘是,是谁在唱?‘

早已准备好的手从衣袋中抽出,沙轻轻把照片向前推,照片中身穿着盛装晚礼服的艾娃,虽然露出笑容,但那历尽沧桑的风霜之色,仍是无法被掩饰得尽。

‘她就是我的委托人。艾娃。布拉琪。‘

瞳孔陡然收缩,‘牡蛎‘呆立片刻,忽然不顾一切地扔掉拐杖,踉跄着扑上前来一把将照片抢入手中。从她的体态,她的头发,她的五官,不放过照片上每个特征,越看得仔细,心跳速度就越快。惊讶、诧异、喜悦、患得患失……种种激情充塞胸臆,沉寂近三十年的心海再起波澜,如此强烈的刺激令热血上涌,眼前亦骤然发黑,仅余的腿再无法支撑身体,他无力地颓然坐倒,萨克丝管脱手跌落地板,发出了响亮的‘叮当‘一声。颤抖着的嘴唇里,发出了不知是悲是喜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