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忍冬》 · Twentine · 2026-07-28
老三:“你给起一个。”
皮姐:“我觉得这店适合走装逼路线,比如夜色、天街……要不就来点欧美范,楼层不是高么,就叫巴别塔得了。”
聊了一会,皮姐扭头,看向旁边空着的位置。
“室长最近跑图书馆的次数更多了。”
老三也看过去,“嗯,不过她去自习也很少搞专业,我跟她去过一次,在图书馆待了四个小时,她有三个小时是在干别的事。”
老幺说:“也行呀,之前学得多。她的雅思和托福分数都超高,可能是想出国吧。”
“谁知道了。”皮姐垫着下巴,嘀咕一句:“看着乖,主意可正了。”
*
许辉的店铺名字未定,但是在517寝室里,它已经有了自己的代号——圣地。
皮姐如此解释:“如同菩萨的道场、基督的耶路撒冷、伊斯兰的麦加——”
老三在旁边插嘴,“或者共军的井冈山。”
皮姐:“一边去!”
第二次去朝圣的时间在一个星期后,皮姐在得知竞争激烈后,又将策划案完善了一遍,添加了不少细节。
白璐看着打印出来的策划案,说:“这样弄的话,预算不会低,你们还是跟店里老板商量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出这么多钱。”
“商量商量,今晚就去商量,我已经跟他们约好时间了,晚上七点过去。”
白璐放下策划案,嗯了一声。
当晚,白璐在食堂吃完饭,回宿舍的时候看见皮姐翻箱倒柜。
“干什么呢?”白璐把饭放到皮姐桌子上,“给你带的,先吃饭吧。”
皮姐大屁股在柜子外面晃来晃去,最后大叫一声,直起腰,头发蓬乱,眼珠溜圆。
“室长……”
“嗯。”
皮姐扶着白璐的肩膀,痛心地说:“你说我怎么一条裙子都没有啊,我他妈还是不是女人啊!”
白璐指了指桌子,“我买了你喜欢的烧鸭饭,你先吃点东西。”
皮姐一屁股落在凳子上,“没胃口……”
白璐:“等下不是还要跟人家谈事情,不吃东西哪来的精力。”
皮姐瞄了白璐一眼,嗔怪地说:“你都不上心,光我们三个哪够,没有凝聚力,谈也谈不下来。”
白璐低头:“没有……”
“还说没有,你上午不还说晚上你不去了。”
过了一会,白璐说:“好,等会我跟你们一起去。”
皮姐这才开始吃东西。
*
店里的人比上次多,十一层包了六个房间出去,皮姐又是微信又是电话,找了半天才把孙玉河从一间屋子里拉了出来。
他不知道跟人玩了什么,满头是汗。
“来吧,还在这边说。”
再一次来到水吧,还是上次的位置。
“喝点什么不?”孙玉河问。
皮姐:“唷,这么一会功夫也不忘做生意,来我看看你这都有什么?”
不好干求于人,皮姐她们都点了最贵的饮料。
聊了半天,皮姐左右张望,不经意地问孙玉河:“阿辉今天不在啊。”
孙玉河说:“在,就隔壁屋,不过被人缠着脱不开。”
在坐的都是一愣,皮姐笑得意味深长,“是么,也没办法,长得越帅责任越大。店就你们两个人开的么,看你们岁数也不大,真厉害啊。”
“跟我没关系,我是来抱大腿的,厉害的是阿辉。大事都是他在管,我就是给他打杂的。”孙玉河不甚在意地说:“哦对了,旁边那屋好像是你们学校的人呢。不知道你们认不认。”孙玉河说着,忽然注意到什么,看着门口方向。
许辉走进来,老样打扮,从吧台抽出一罐啤酒,然后径直走过来。
皮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边抽了一把椅子,夹到自己和白璐中间。
许辉脚下不停,拉开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白璐移开一点,给他腾出位置。
他坐下的一瞬间白璐就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香水的味道很熟悉,他的喜好一直没有变。
手里拿着金黄的酒罐,许辉打开之后仰脖灌入,喉结上下,一口气喝了半罐酒才放下。
孙玉河看着他,“怎么出来了?”
许辉低声说:“让小方去了。”
孙玉河:“能行么?”
许辉:“就是牌不太懂规则,教会就行了。”
孙玉河挑挑眉,皮姐在旁边问:“你们这有多少种牌啊?”
孙玉河笑着说:“你市面上能见到的桌游我这都有,信不信?”
“哎!吹牛吧。”
“其实玩起来都差不多。”孙玉河冲皮姐扬扬下巴,“你把你们那个什么策划跟他说说吧。”
皮姐刚好跟许辉讲,许辉伸手把她的策划案拿了过来,说:“我自己看吧。”
许辉手指纤长,一页一页翻过去,似乎看得很仔细。
旁边的皮姐不时给他解释其中细节。
“这个宣传单的话,过一阵我们学校要举行运动会,连带着有不少活动,可以抓住那个时间点。”
许辉侧目,对皮姐笑了笑,“嗯。”
皮姐老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皮姐这边兴致盎然地解说着,忽然感觉对面的老三浑身一紧。
老三翻出三角眼,往门口一摆,示意皮姐。
皮姐回头——
一个女生在走进水吧,本来只是想去吧台那买点喝的,结果眼神一斜,看见窗边的一桌。
惊讶地睁大眼睛。
皮姐马上回头,一秒钟内心里默念三遍——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太晚了,黄心莹水都没有买,直接走过来。
“璐璐!”
皮姐似是打了一个喷嚏:
“碧——嗤。”
人已经走到面前,白璐转头,对黄心莹说:“你也在啊。”
黄心莹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你们寝室怎么都在这里?”又看见孙玉河和许辉,“干嘛呢呀?”
白璐:“广告学模块课的作业。”
“嗯?”黄心莹似是来了兴致,“什么作业啊?”
白璐解释:“就是找店铺做宣传。”
“咦——好玩好玩。”黄心莹从旁边拉来椅子坐下。
中间加不进去人了,黄心莹坐在白璐和许辉后面,手扶着两人的凳子,歪头看许辉手里的策划书。
孙玉河看着黄心莹,说:“你们认识啊?”
黄心莹点头,“当然啊。”揽过白璐肩膀,“寝室长啊!”
因为517寝室的几个人很少叫白璐名字,总是喊寝室长,加上白璐经常帮人点到占座,班里很多同学也半开玩笑似地跟着叫她寝室长。
黄心莹一来,气氛明显不对了。
皮姐三人都是直肠子,旁边坐着黄心莹,她们明显找不到话茬,只剩下白璐张嘴应对。
白璐问黄心莹:“你也来玩么?”
“是啊。”黄心莹一仰头,看着孙玉河。“刚刚还在旁边屋子呢,团部聚会。”
皮姐眼珠子快翻出来了,团部聚会聚这来了。
孙玉河的目光回到许辉身上。
“怎么样?”
许辉放下策划案,皮姐想问什么,犹豫之间黄心莹说:“你们已经定下来了么?”
“还没最终确定。”孙玉河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看着白璐。“不瞒你们说,这个礼拜啊……好多你们这个课的人来找,我都听混了,谁是谁都记不住。”
白璐放下手上的饮料,不经意地看孙玉河一眼。
“是么?”
孙玉河眉尖一抖,烟灰掉到裤子上,低头去扑。
黄心莹在旁边说:“选我们啦。”
孙玉河抬头,黄心莹眼睛闪闪,“好不啦,选我们呀。”
孙玉河:“为什么?”
黄心莹不愧在学校混得开,爽朗乐天,笑容宜人,把以白璐为首的四个人夸得天花乱坠,又策划书从许辉手里借来,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什么,眼睛一亮,指着说:
“呐你看这个,运动会。我正好负责组委会的饮料采购,我们要是合作的话,我应该能把这个项目签到这里,差不多两千的预算,虽然不多,但是可以在入场门口的地方放一个易拉宝,那几天人员流动量特别大,宣传效果加倍的。”
孙玉河一听,稍稍有点动心的样子,“真的?”
“当然啊!”黄心莹说服力奇佳,“我们是学校的王牌专业,资源不是其他院能比的,学校很多事情都是优先选我们,你跟我们合作没错。”
孙玉河摸摸下巴,眼睛看向一直沉默坐在那的许辉,“嗳……”
黄心莹本来离许辉就近,看见孙玉河等着他拿主意,抬起小手拍拍他的肩膀。
“许大老板,你觉得怎么样呀?”
许辉动了动,松了松肩膀,侧头。
是白璐的方向,也是黄心莹的方向。
他的笑在她的余光中呈现,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行呀。”许辉轻描淡写地说,“劳你多帮忙了。”
黄心莹笑着推他,许辉弱不禁风一样,随她的手晃动身体。
*
“我操啊!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意正式谈妥,皮姐却饱受打击。
在跟黄心莹分开之后,皮姐回到宿舍,用两床被子捂住自己的脸,才大吼出声。
老三把包扔到桌子上,也有点生气,“真他妈憋屈!”
老幺在旁边弱弱地说:“算了吧,不是谈成了么。”
皮姐脑袋从被子探出来,发丝凌乱。
“让她说成我宁可不谈了!你瞅她那样……”皮姐一提黄心莹就咬牙切齿。“播院那个男的看来又没戏了,瞄上更好的了。明明自己发骚,还他妈一副、一副……啊啊啊!”
老幺:“毕竟帮忙了,咱们说了那么久都……”
皮姐这边糟心,一转眼看见白璐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皮姐把凳子蹭过去,看见白璐屏幕上的黄色罐子。
图片下面是介绍。
“……奥丁格啤酒?”皮姐眯着眼睛念完第一句,顿时深吸一口气,掐住白璐肩膀,一顿晃。
“这什么东西,我们在这痛不欲生,你还有心思查啤酒酒精度,你是不是想气死姐几个啊!”
白璐被晃得前仰后合,可目光还落在啤酒的资料上,眼波流转,嘴唇紧紧闭着。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距离运动会还有半个月。
大学的运动会与高中不同,不需要人人都到,每班凑齐二十几人就可以,一般是班委必须到,其他人自愿来。
运动会举行三天,是学校除了招新和美食节以外最热闹的时候,一条从生活区通往教学区的主干道上摆满了摊位。
最大的是通讯商,电信和移动不放过任何可以拉活的机会,面对面嘶吼,激情碰撞一万年也不腻。
其次是学生在外拉的赞助商,像是饭店或者出国中介,只要有学校党部的盖章,运动会期间也允许进校园宣传。
还有学生自己的小团体,也会凑热闹招人。
许辉店铺的海报和易拉宝是白璐和皮姐负责的,因为当初讨论的时候,许辉留下话说不要担心预算的事情,所以皮姐将这件事外包给了艺术学院一个专业的师妹来做。
第一次很快上交,皮姐拿给白璐看,白璐只看了一眼,就让皮姐去问师妹到底想不想做,不要浪费时间。
第二次师妹带着图亲自来到寝室,白璐花了半个小时跟她讨论,最后挑出几个需要改的点。事后师妹偷偷问皮姐,你们那个寝室长是学过设计的么,感觉好专业啊,都不敢乱弄。
“没啊。”皮姐说,“不过她看得书多,什么都知道,杂家一个。”说着才反应过来,抬手敲师妹的头。
“你还敢乱弄!找抽是不是。”
小师妹捂着脑袋,“人家开玩笑的啊。”
第三次交上来,总算满意了。
周六上午,白璐准备去许辉店里。皮姐难得地起了大早,说要一起。
因为时间还早,店里人很少,皮姐连续打了几个电话,才把昏昏欲睡的孙玉河从十二层弄下来。
他刚睡醒,迷迷糊糊,穿着背心短裤,脚上是拖鞋。
孙玉河不懂海报设计,也提不出什么意见,只觉得画面的冲击力和色彩都很好,便点头同意。
皮姐问:“你老板呢?让他也看看。”
“他不管,我定就行了。”
因为海报很大,几张桌子拼在了一起。白璐站在桌前,听着皮姐跟孙玉河的谈话。
“那就这么定了?要是定下来的话,我们就去印刷了。”
“行。”
“印刷的话我们是打算大海报印五十份,小——”
“皮姐。”
白璐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皮姐转头,看向白璐,“怎么了室长。”
白璐低声说:“我想起来,昨晚我们的移动硬盘好像忘在宿舍楼下的印刷店了。”
“啊!?”皮姐惊呼,“我下了一晚的韩剧都在里面啊!下午开会我就指望它呢!”
顿时坐立不安。
“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那个……室长……”
白璐点头,“你去吧,等下东西我拿回去。”
“那我先走了!”皮姐跟孙玉河打了招呼,“不好意思啊,真的是火烧眉毛了。”
皮姐走了,空荡荡的水吧显得格外安静。
脱离月光与夜色,这里当真有如老幺所说,宁静而清新。
啪地一声,孙玉河在旁边点了一支烟。
白璐卷起桌面上的海报,看向孙玉河。他的目光比起刚刚,锐利许多。
不知是不是烟草,让他彻底清醒了。
“许辉呢。”
孙玉河烟还在嘴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安静。
少男少女记忆力强悍,白璐甚至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两年前孙玉河最后那几条短信的内容。
两年时间。
在人生路上不算长,青葱年华里不算短。
白璐微微低头,不用看,她也能想象到孙玉河目光里的拒绝。
她在某一个阳光直射的瞬间,想起了儿时的童话故事《小红帽》。她或许就是那个骗人的狼外婆,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到小红帽的屋子前,就过早地掀开了伪装。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许久之后,白璐浅浅地嗯了一声,“那就这样吧,海报我会——”
孙玉河打断她:“你们那个什么模块课是你负责么?还是黄心莹负责?”
“我负责。”白璐顿了顿,又说,“你如果想让黄心莹管也可以,但她的课程跟我们几个不一样。我们选了课就一定要跟到底,你要是不想见我们——”
“不是不想见你‘们’。”孙玉河意味深长地说。
白璐反射性地握紧手里的海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白璐又松开了。
深呼吸一口,低声说:“好,你们不想见我,我尽量不出现。”
步子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果决,白璐抬脚往外走。
“……站住。”孙玉河低沉地说。
停下脚步。
还没完?
那继续。
今天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白璐站在水吧的门口,走廊的风吹过,带着楼道里潮湿的水汽。她指尖冰凉,等着孙玉河接下来的话。
“我都知道了,你他妈真的敢啊。”
“你把我们当猴耍是不是?”
“装的挺像那么回事,楚楚可怜……心里狠得跟狼一样,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脚步声渐渐逼近,孙玉河的声音紧紧贴着她。
“你敢不敢转过头让我看看?”
白璐没动,孙玉河一脚踹开旁边的椅子。空旷的环境里,椅子倒地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孙玉河自己走到白璐身前,白璐头低着,被孙玉河的手粗暴地扬了起来。
白璐的脸很小——事实上她整个人都很娇小,细细的眉,小小的唇,尖尖的下巴。
可就是这样一个瘦弱的人,却让孙玉河感受出一股阴冷的倔强。
孙玉河手下动作不轻,把白璐的脸微甩到一边。
恶狠狠地骂:“贱人!”
白璐转回头。
胸腔空荡,听得见每一声心跳。
孙玉河伸出食指,指着她的额心,“老子告诉你,阿辉想干什么是他自己的事,没人管得着。我不管,你更不配!”
白璐点点头,“知道了。”
一张嘴有点意外,嗓子竟有些哑了。
孙玉河静默,白璐:“说完了?那我走了。”
孙玉河站着,白璐从他身边让过去,推开水吧的门。
一脚踏入微凉的廊道,她的心也冰起来,与身后的玻璃门一样,缓慢而自动地慢慢扣紧。
还剩一丝丝缝隙的时候,孙玉河的声音传过来——
“阿辉弟弟死了。”
耳边突然响起嗡鸣,风在肆意大笑。
走廊一瞬间变得空洞,阴湿气息刮着骨头,像要把皮也一同扯下。
孙玉河:“阿辉跟之前不一样了。他已经离开家,已经从过去挣脱了。”
“前两年他一直在别的地方干,赚了钱,今年才来杭州开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但我劝你别自作多情,阿辉现在过得很好,也不缺女人。”孙玉河斜眼看白璐的背影,“除了有眼无珠被某人骗了一次,所有女人都对他没的说。”
“所以我告诉你,给我离他远——”
“什么时候……”
白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轻到孙玉河根本没有听清楚。“什么?”
“什么时候死的。”白璐头垂着,“他弟弟。”
孙玉河皱眉,“跟你有什——”
白璐转过身来,孙玉河戛然而止。
白璐凝视着他,那种表情让孙玉河觉得,她的话远比他要说的重要得多。
“是不是去年冬天。”
孙玉河愣住。
白璐还看着他,“去年冬天,十二月七号。”
孙玉河的眼睛睁大了,“你怎么——”
白璐没等他说完,已经验证了答案,她轻轻点着头,自言自语似地说着。
“我知道了,谢谢你……”
孙玉河根本来不及再问,白璐已经拿着东西走了。他只赶得上跑到走廊里,对她喊:“你别找许辉了!听见没有!”
这次,白璐没有应答。
*
九月的杭州,蒸炉一样。白璐从大厦里出来的一刻,头晕眼花,身上出满了虚汗。
可她并没有感觉到热。
相反,她眼前是另外一番景象。
杭州的冬,屋里屋外一样冷。
白璐怕热不怕冷,冬季里穿得也不多,只是脖子上为了一条厚厚的围巾,显得有点笨重。
大清早,她跟随着上课的大部队,往教学区走。
风呼呼地吹,人也懒得说话。
十二月份,已经进入期末复习阶段,老师每天飞速地划着知识点和考试范围,学生们上课热情空前高涨。
走到操场和体育馆中间的地方,白璐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地点显示是广州。
接通后,手机里一直没人说话,白璐连续问了好几句也没有问出什么。
在她以为是恶作剧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她好像听到手机里的一声呼吸。
事后回忆,她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谁的呼吸,或者干脆是风声。只是那个瞬间,她被一声似幻似真的呼吸拉住了。
那一通无声的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白璐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如何考虑,没有上早课,躲在体育馆里,静静地过完这半小时,直到对方挂断电话。
她也没有再打回去。
*
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艳阳炙烤,白璐手脚颤抖。
心底两股力量在拉扯,最后竟然挣扎出撕裂般的感觉。
一万个声音在耳边咆哮,走!快走快走!不要管!这比任何一次都要艰难,插手就是活受罪!
只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对她讲——回去,帮帮他,求你了。
白璐细细分辨,听出那是两年前的自己。
她试着往街道外面走一步,刚刚踏出,眼泪盈眶。
那个声音还在说着——
他在向你求救。
你欠他的。
*
电梯直达十二层,楼道里安安静静。
她拿出手机,垂在身侧,连屏幕都没有看,快速拨出十一位号码。
按了通话键,白璐顺着走廊前行。
为了不错过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知道他换没换号码,不知道他关没关手机。她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出现。
对于朦胧的一切,她只能猜谜、试验。
把焦虑和不安狠狠压住,不停地对自己说——
白璐,你必须坚持。
若不对那通电话做出回馈,你的心将永无宁日。
下一秒,铃声响起。
走都不用走,就在身旁的房间。
白璐转身之际,铃声断了,被屋里人掐断的。
“许辉。”
隔着一道门,白璐开口:“你在里面么?”
没有人回应。
“我们谈谈。”
依旧没有人回应。
白璐低声说:“周三,晚上七点,我在广场后面的喷水池等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寝室门被推开。
皮姐看韩剧,老幺听歌翻漫画,老三照例出去跟大刘约会。
一切都与平常一样。
白璐性格内敛,平日不太会以这样的力度推门,皮姐从电脑里抬起头,看向后方。
“室长回来啦。对了,咱们硬盘没有忘在店里,我在你桌子上找到了。”
白璐无声地点点头。
皮姐感觉有点不对,摘了耳机,“怎么了?”
“没什么。”白璐低声说。
“海报他们看完说什么了么?”
白璐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没有,就照这个弄吧,明天我去——”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被敲响。
“寝室长?璐璐?在不在?”是黄心莹。
白璐转头开门,黄心莹穿着浅色吊带裙子,头发高高扎起,露出宽亮的额头,因为天气热,脸上透着隐隐的红。
白璐说:“怎么了?”
“来跟你们说个事。”黄心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班里在统计聚餐人数,你们寝室参加吗?”
“聚餐?”
“是的呀,就在许辉的店里。”黄心莹说,“房间我都看好了,最大的那个。”
此时听到许辉的名字,白璐心里说不出的感受,黄心莹见她停顿,马上说:“你得来呀,你们不是跟他的店有合作,不去怎么能行。而且很好玩呀,我们自己做饭,包饺子!怎么样,来不来?”
探头进去看皮姐,“皮姐,一起来嘛。”
皮姐心里也是想去的,她不知道白璐为什么犹豫,但秉承着517一致对外的管理理念,皮姐没有马上表达看法。
一张淡定脸,“室长,全听你的。”
黄心莹又看回白璐,眼神里有天然的疑惑。
的确没道理拒绝,白璐点头,“嗯,我们四个都去。”
“好勒。”黄心莹一拍手,“聚餐费用一个人五十块钱。”
*
对于大三的学生来说,聚餐远比考试吸引人。还剩一周时间,数学课代表就已经开始计算要买的肉和菜的比例了。
周一到周三,白璐一节课都没听进去。
她处在一个纷乱复杂的状态里,脑子里干涸一片,时不时地胸闷气短,焦躁不堪。
这不是她常有的状态,调节了三天也没有成功。
周三,她在自习室里坐了一个下午,最后在太阳即将落山之际,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
她紧张了。
这种感觉有些像去考一个肯定不会通过的测试,或者参加一场注定不会胜利的战争。
败亡在所难免。
最后一刻,白璐在英语参考书上飞快写了一句话,泄气一般,力透纸背。
“两人之间,最后犯错的那个永远低人一等。”
写完之后,她合上书,背包离开。
*
校门口的广场后身人很少,有一个小型的喷水池,旁边是一个巨大的金属装饰雕塑。这里地界开阔,灯光暗淡,偶尔会有些闲聊和散步的人经过,彼此错身,互不相识。
白璐来的时候,许辉已经到了。
他坐在雕塑后面的一条椅子上,手臂张开,搭着椅背。
椅子旁是浓密的灌木丛,夏夜有虫鸣叫。
许辉垂着头,看不清脸,可白璐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的身形在夜色里,格外好辨认。
白璐走过去,他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长腿微张,弯曲的腹部隐约能看见金属的腰带扣。
“许辉。”
白璐叫他,许辉反应有点慢,仰起头。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出来,发丝没有完全吹干,尚有重量,垂在额际。
“哦……”他真的是刚刚注意到白璐,“你来晚了。”
白璐没有看表,她知道自己没有迟到,但她也不想跟他辩解。
“坐吧。”许辉说。
他坐在椅子正中央,而且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白璐看了看,只能挑稍微空大些的左侧坐下。
一入座,她就感觉到不对劲。
味道太浓了——许辉身上。
她知道他用香水,上一次她也闻到了忍冬的味道,只是那次清雅淡然,没有这一次这么浓烈,浓烈到刺鼻。
白璐微微侧头,看见许辉眼角发红,唇色浅白,眼睛没有神采。
许辉是个讲究的人,或许这是有钱人的通常特点,不管看着再邋遢,他的吃穿用度还是比一般家庭出来的孩子精致许多。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有品位的人。
他不可能把香水喷成这样出门,除非——
白璐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瓶瓶罐罐,4.9%的奥丁格啤酒……
手指叠在一起,白璐低垂着头,说:“别再喝了。”
他听都听不清楚。
“……什么?”
白璐摇头,“没事。”
又静了一会。
如果把生活当做题目,那此时的情况一定是道大型证明题,需要极其细致的分析才能梳理出答案。
可时间太紧了,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许辉淡淡地说:“你叫我出来,就是坐着的?”
白璐胸口发沉。
她不习惯这样的交流。
对于白璐而言,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划在一定范围之内的,但凡要涉及更深层面,必然经过谨慎考虑。
现在这种毫无腹稿就赤坦相迎的局面,让她坐立不安。
终于,白璐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来杭州?”
许辉:“你觉得呢。”
白璐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但她说不出口——她已经被羞辱过一次了。
心里这样想着,手却已经做好准备,紧握成拳。
不说清,见面就没意义。
还是那句话,再坚持一下。
她看向他,“你是为了我来的么?”
许辉听了话,哼笑一声。
白璐抿嘴,不待他笑完已经转回头,望着远处的喷水池。
开阔的视野能稍微舒缓她的紧绷感。
“……许辉,两年前的事,我很抱歉。”
许辉缓缓动作,掏出一支烟点燃。
火焰在余光中一亮一灭,白璐接着说:“我还没正式跟你道过谦,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白璐回想当初,也觉得有些难以出口。
“我做得太过分了,一开始我没想过会是那样。”
“哪样?”许辉开口问。
顿了顿,白璐没有详解,“总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
许辉弹了弹烟,“两年了。”他的声音比起从前低哑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也跟酒有关。
“你两年的时间里都没有跟我道过谦,现在说这些,觉得有用么。”
其实她道过谦,在那个烟花灿烂的除夕夜,可现在都不重要了。
“对不起。”她知道无力,但也只能这么说。
许辉把烟扔了,起身要走。
“许辉。”
他转过头,等着她说话。
白璐本想劝一句,让他不要酗酒,可开口前的一刻,她又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口吻和身份说出这句话来。
早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就讲过《狼来了》的故事,温言细语地告诫孩子失去信任的可怕。
没有信任,真心也不值钱了,许多话说了也是徒增猜疑,平添嘲讽。
白璐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周六我们班在你店里聚餐,黄心莹说可能要借厨具用。”
许辉点点头,“知道了。”
转身离开,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他肩膀消瘦,背影单薄,白璐看着看着,忽然脑子一热,站起身,冲他大喊了一声:
“许辉!”
他站住脚,回头。
“你别再喝酒了!”
逆着喷水池微弱的光,白璐看不清楚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那一声吼让白璐头脑通畅起来,一时间许许多多的回忆都挤进脑海。
两年前的过往,他的笑和眼泪。还有几天前,孙玉河大声说的“他现在过得很好”。糅杂着此时苍白的脸色,刺鼻的香水,清瘦的剪影……
最后的最后,时光凝固,所有一切都化成了那个无声的电话。
冰冷天地间,一声浅浅的呼吸。
挣脱过去?过得很好?
不对劲吧。
“许辉,你弟弟——”
“行了。”他很快打断白璐,语气平静。“阿河跟你说的?”微不耐地蹙眉,“……有病。”
他心有怨恨,白璐想,他不甘心就这样相信她。
许辉又点了根烟,看向白璐,说:“人已经走了,没必要说什么了。”
白璐凝视着他,许辉接收到她的目光,冷笑一声,道:“你该说的不是已经说完了么,还是——”头微微侧过,挑眉,“没说够?”
白璐嘴唇轻颤,还好夜色挡住了。
“你恨我。”手在身旁紧握,白璐对许辉道,“你怎么才能咽下这口气。”
许辉冷淡地看着她,半晌不屑哼笑,转身离去。
他走后很久,白璐才回过神,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渗了薄薄一层汗。
*
周六没人喜欢早起,男生被班委强制抓了几个当劳动力,搬菜搬物品,好在许辉的店离得近,过条马路就是了。
大清早睡不了懒觉去扛白菜,谁都不乐意。有人跟班长黄心莹抱怨,黄心莹一句话堵回去,“那女生来搬,你们做饭呀?”
为了图方便,大家决定只包白菜猪肉的饺子,饺子皮是在超市买的现成的,馅要现做。
白璐寝室是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到了店里,屋里已经去了十几个人了,门口黄心莹在做卡片,看见白璐她们进来,一人手里发了一个。
“喏,晚上做游戏用的,匿名在上面写东西。”
老幺问:“干嘛的呀?”
“整人用的。”
“写什么?”
“随便,到时候做游戏挨个上去抽,抽到什么就做什么。啊!别写太过分啊,跳楼自焚什么的就算了。”
纸片拿在手里,白璐往里面房间走。
这是个套间,里面的房间有张双人大床,搬完东西的男生在屋里看电视吹空调。
过了一会皮姐她们也进来了,众人放下包,去洗手间帮忙洗菜。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太阳落山,屋里炸开锅。
空调调到了最低,还是热,外面切菜的、门口做道具的、屋里玩牌的、厕所拉屎的……所有人都一头大汗。
女生大多在忙活饺子。
做饭啊,多好的表现机会。
会做的贤惠,不会做的可爱;从容的人成熟,手忙脚乱的也惹人怜惜。
不论如何,只要你来,总能找到自己的一方席位。
白璐和老幺在后场帮忙分盘子,老三和皮姐在前面弄饺子馅。
没有人有完整的经验,女生们几乎人手一个手机,查饺子馅的做法,最后葱姜咸盐花生油,每样调料都没浪费,倒了一整盆。
筷子活不开,皮姐洗干净手,一撸袖子,“——都让开!”
一爪子伸进去,开始人肉搅拌。
几个女生捂住嘴,“啊……”
皮姐瞪过去,“啊什么!?”
女生赶紧说:“皮姐牛,快点拌匀了,等会包饺子来不及了。”
男生还在旁边起哄,“就是啊,饿死了啊。”
“喊什么喊!再喊来吃生的!”
魔蘑菇菇两个小时后,饺子终于包完了。二十几个女生成功包出了二十几种风格,千奇百怪,不胜枚举。
这个时候屋里的人基本已经饿疯了,一个小小的电磁炉周围围了三圈人,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期盼的表情如同难民。
谁也管不上好吃还是不好吃,饺子出锅即被分光,差不多三百个饺子,瞬间被瓜分干净。
外面天黑透,屋里气氛越来越热。
吃完饭的同学几几成堆,聚在一起各玩各的。店里接过不少类似的活动,是以准备得十分周到,各种桌游骰子都有,扑克牌更是叠了高高的一摞。
白璐寝室四个人来到屋子边贴近空调的地方,直接坐到地毯上,打算玩牌。
“哎呦……”皮姐体型庞大,坐下费了不少力气,伸手拿来一堆扑克。“玩点啥看看。”
“红k?四冲?还是打娘娘?”皮姐嘴里嚼着口香糖,忽感旁边落了什么,转头,被惊住,不由自主地来了句——
“卧槽?”
白璐三人也在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一个男生,瘦瘦小小,长相清秀,不像是店里服务员,有股学生气,可又不是本班人。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学姐们好。”
皮姐眼睛瞪大,“卧槽?”
男生打完招呼也坐下了,因为旁边的皮姐体格实在健硕,男生盘不开腿,就干脆像小姑娘一样并腿坐着。
皮姐看着,下巴都要落地上了,“卧——槽?”
白璐被皮姐逗乐,把牌拿过来拆了,“哪个学院的?”
男生挠挠头,笑呵呵地说:“新媒体。”
“哟。”老三挑眉,“我们直系啊,你怎么来这了?”
男生说:“我跟张晓风学长都是团部的,他邀请我来玩的。”
皮姐斜过头看后面大刀阔斧塞饺子的团支书,又看了看并腿而坐的清秀学弟,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伴随着点头,长长地啊了一声。
学弟看着她的眼神,开始还没懂,傻笑来着。笑着笑着就顿悟了,脸瞬间变得通红,额头冒汗,使劲地摆手。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种!”
皮姐眉毛高高扬起,“啊……”
学弟百口莫辩,皮姐哈哈大笑,拍他后背,劲道太足险些给他拍爬下。
“开玩笑啦。”
白璐看了一眼学弟,然后笑着低头洗牌。
加了学弟一起玩,期间白璐去了趟洗手间,老幺跟着:“室长我也去。”
洗手间里,老幺跟白璐说:“小学弟被皮姐逗得好好玩呀。”
白璐笑着说:“你问问学弟多大,搞不好比你大呢。”
老幺一扬眉,“那也是学弟。……不知道怎么会来我们这玩呢。”白璐宿舍平日低调,并不是什么热门寝室。
白璐在水池边洗完手,甩了甩水,冲老幺勾手指。
老幺乖乖凑过来,白璐在她耳边小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早上上自习的路上,总有人盯着皮姐看么?”
“哎?有吗?”老幺惊讶。
白璐:“有呀,被皮姐喊过几次,不过她大大咧咧,应该也没有印象了。”说着啧啧两声,“可怜的小学弟。”
“我也没有印象呀。”
白璐笑笑,老幺发现新大陆了一样,“你怎么注意到的呀,哇塞!那他岂不是——”
白璐手指放在嘴边,“小声点。”
老幺兴奋地使劲点头,“好的好的!”
手放在门把上,刚一拉开,就听见黄心莹一声大叫——
“男神!”
白璐手一顿,看见门口地方进来一个人。
或许是知道要来跟客人一起玩,许辉今天多少打理了自己。
他的“打理”和“不打理”相差并不明显,只是体现在一些小小的细节上。比如熨过的衣裤,边沿干净的鞋子,精致的腕表,还有清淡的香水……
至少来前没有喝酒,白璐看了两眼,拉着老幺回到皮姐身边。
“我去啊……原来已经这么熟了。”老三靠在墙边,看着许辉在男生堆里坐下,不止黄心莹,班里不少人都去跟他打了招呼,许辉笑着一一应对。
黄心莹在许辉旁边说:“等你好久啦!”
“不是说八点,我还早到了。”
黄心莹到后面拿来两瓶洋酒,说:“我刚去水吧买的,玩游戏喝吧。”
“朗姆。”许辉拿过一瓶,对黄心莹笑着说:“拿他玩游戏,几个你够的?”
黄心莹疑惑地睁大眼,“啊?”
旁边另一个班里经常出去玩的男生看见,嚷着说:“要兑的啦,直接喝你完蛋了。”
黄心莹哼了一声,“怎么就完蛋了,我酒量好得很!”
男生还在挤兑她玩,许辉拎着酒到门口,似乎喊了什么人。
过了一会有人送来一桶冰块,还有一瓶水。
黄心莹好奇凑过来,“什么呀?”
“青柠水,我帮你们兑吧。”
“柠檬呀,多酸啊!”
许辉笑笑,“女生多吃点酸的有好处。”
旁边人听见哄笑起来。
兑好酒后,男生们拉开架势玩骰子。
玩法简单,一对一,输的人喝一杯。
许辉不是张扬的性格,但是依旧有强烈的吸引人的点在。玩着玩着,不少人就围过来看着许辉这一对。
许辉和张晓风都坐在地上,摇完骰子,两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分别盖住自己的。
许辉挑挑眉,“你先吧。”
张晓风眯起眼,“两个四。”
许辉:“三个五。”
张晓风又眯眼,“嗯……四个四!”
许辉:“开。”
张晓风三个骰子都是四,许辉三点分别一二三。
“操啊,再来!”
一轮一轮又一轮。
“两个二。”
“三个三。”
“五个六!”
“开。”
“操!”
兑过的凉爽淡酒,依旧喝得张晓风面带红光。
一条腿不老实地抖着。
“五个六!”
“开。”
“你妈的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人越来越多,大家看着好笑,气氛高涨。其实许辉不是没输过,只是太过漫不经心,输了好像没输。
他掏出烟,点了一支,往后靠着笑道:“太菜了啊你……”
……
“张晓风可喝了不少了啊。”老三透过人缝,小声说。
白璐他们玩完了牌,一边吃零食一边休息。
老幺说:“是啊,我看他都喝了快二十杯了……会不会醉啊。”说着,撞撞旁边的白璐。
白璐正在收拾玩完的牌,黑桃红桃方片梅花,从a到k归类整理。被老幺碰了一下后,她放下牌,似是思考了一会,然后对老幺说:“帮我也拿一杯好么?”
“酒?”
“嗯。”
“为什么喝酒啊?”
“有点渴,想喝点凉的。”
“行。”老幺过去,抽了个纸杯,倒了一杯酒回来。
“谢谢。”白璐拿过酒,一饮而进。
“啊,你怎么喝这么快。”老幺刚刚坐下。
“没事,酒不浓。”白璐说。
“张晓风喝了那么多呢。”
“不要紧,上次聚会他跟导员呛了半箱,那酒可比这个狠多了。这种浓度的他再喝二十杯也不会有事。”白璐把杯子放到一边,又说,“只不过他喝酒上头,看着吓人……每个人喝酒的反应都不一样。”
“那也喝太多了……”老幺小声嘀咕,“不过许辉真不愧干这个的,玩骰子好厉害。”她佩服地说,“他才喝了三四杯。”
三四杯……
白璐透过人群,看向许辉的方向。
男生们都抽着烟,张晓风终于被换下来了,另外一个桌游高手上场,跟许辉玩得有来有回。
好不容易连输两次,许辉在众人哄笑声中拿起酒杯。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与她的视线从某一细微的角度碰到一起。
许辉的笑在那个瞬间被手中凉酒熏得有些冰冷。
他仰起头,酒极快速地入了喉咙,同时也错开了视线。
*
“玩游戏啦——!”快九点的时候,黄心莹在屋里大喊,去里屋叫人,“别看电视了!玩游戏玩游戏,快点都出来!”
所有人聚集一圈,就算客厅再宽敞,此时也不免显得拥挤。
没有那么多沙发凳子,男生表现出风度,让出位置,纷纷坐在地毯上。
许辉跟张晓风坐在一起,两人在视觉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晓风喝得满脸通红,许辉则是煞白一片。
黄心莹的嗓门做主持人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扯着脖子喊半天,总算在嘈杂的环境中讲明白游戏规则。
兑完的酒还有很多,班委决定不能浪费,第一个游戏就要把酒消耗光。
“第一项游戏很简单!大家看我手上的牌!”黄心莹高举着扑克,大声说:“等下每人发一张,留一个给庄家,庄家拿到牌后根据自己的点数,决定叫大还是叫小!然后下面的人可以选择根牌或者放弃!”
黄心莹从牌里抽出一张,示意说:“比如庄家如果拿到这张梅花十!决定压大,那下面的人就可以开始选了,如果有人抽到2、3这种小牌,觉得自己肯定比不过庄家大,可以选择放弃,放弃喝半杯!剩下的人全部跟牌,赢得不用喝,输的喝一杯!”
说完又补充一点,“以上是对男生的,女生量减半——!”
几十人一起玩的游戏,毫无组织纪律性,乱七八糟,前几轮还能清楚一点,后面完全是瞎玩。
白璐寝室四个人都不高调,很容易被淹没在这种热闹的氛围里。毕竟在这样的场合下,不可能所有人都被照顾到,人们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几个人的身上——比如班里的活跃分子们,还有许辉。
那边喊声震天,掐着脖子灌酒,这边白璐低声问老幺:“还行么?”
第一轮517寝室除了皮姐都压输了,白璐正好口渴,把一杯酒喝光,一不留神,发现老幺也喝了半杯。
老三推她,“你咋那么实惠呢,喝不了还喝?”
老幺有点委屈:“不是输了吗。”
老三:“输你就喝啊,谁也没看着你,你喝点饮料意思一下就行了啊。”
老幺没怎么喝过酒,反应比较强烈,皮姐过来:“还行不行啊?”
白璐看着皮姐:“学弟呢?”
“走了,回去写作业了。”皮姐抻了抻衣服,拍拍自己的肩膀,对老幺说:“来姐这,别靠着室长,她肩膀干巴巴的,你也不嫌硌得慌。”
白璐扶着老幺:“你觉得怎么样,要不我带你先回去吧。”
老幺摇头,“没事。”
皮姐撇嘴说:“室长,你太小题大做,咱幺儿好歹也快二十了是不是,就得一步步踏入成年人的世界了。”
老三嗳了一声,“没错,所谓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喝酒吃肉,你总不能让她天天喝ad钙奶。”
皮姐跟老三一唱一和,“第一次喝酒都晕乎,慢慢练就好了。”
白璐笑笑,直身坐回去,“没有那么好练。”
“怎么?”
“酒量没那么好练。”白璐听着身后黄心莹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叮当的碰杯声,若有所思地说:“能不能喝,天生注定的。”
不管是玩法还是闹法,总之奏效了,几缸兑好的酒很快见底。
所谓酒后吐真言,屋里气氛热烈,一群人围在一起高谈阔论畅所欲言。
白璐转头,看见许辉趁着空闲功夫,靠坐在电视旁的墙壁上抽烟。
老三也看见了,小声说:“可能觉得无聊了吧,还是玩累了,你看他脸好白。”
白璐不可见地摇摇头,自语地说:“他在醒酒……”
黄心莹抱着一个小盒子从屋里出来,“来来来,都过来,玩下一项了!”
第二项就是下午刚进门时准备的,每个人匿名写的卡片。
众人磨磨蹭蹭回到中间。
“这个就不用介绍规则了吧,我看看从哪开始抽呢……”黄心莹把箱子放到中间,点了一个男生,“就从你开始吧。”
“啊!?”男生夸张地喊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抽出一张卡片。
黄心莹一把抢过去,高声念道:
“女人卸妆,男人脱光!”
第一张就充满戏剧性,全班哄然大笑,旁边的男生直接上去扒他的衣服,被扒的男生叫苦连天。
许辉起身,离开了房间。
白璐转眼,皮姐和老三看得起劲,老幺闭着眼睛休息。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游戏吸引,白璐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门开一道缝隙,白璐看见许辉的背影进入了水吧旁的房间。
已经快十点了,大学宿舍都有门禁,除了包宿的,剩下的都走得差不多。
所以走廊里很静。
白璐来到水吧,一个小服务生正在偷闲玩手机,看见有人来了,问道:“小姐需要点什么?”
“请帮我拿杯温水。”
“温水?”
“嗯。”
虽然感觉奇怪,但服务生还是倒了杯温水给白璐。
旁边的房间没来得及上锁,白璐推开门,毫不意外地听见了洗手间里传来的呕吐声。
一声接着一声,让听的人不禁去想那脆弱的内脏究竟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折磨。
空荡屋子里没有开灯,白璐站在门口,听着他把胃里东西全部吐光,到最后只能干呕酸水。
白璐反手关门,来到洗手间门口。
空气里散发着浓浓的酸味。
许辉撑不住了,扶着马桶跪在地上,她看见他的背上明显的脊椎轮廓。
许辉吐完,冲了马桶,从地上站起来的一刻没能掌握平衡,向后仰,白璐下意识地托住他。
许辉转过身。
他似乎还没从刚刚的难受里缓过劲来,反应好一会,赤红的眼神才慢慢定焦。
白璐把杯子拿给他,低声说:“热水,你喝一点。”
许辉斜眼,又转回头,一动没动。
白璐小声说:“你酒量那么差,为什么还喝那么多。”
许辉冷冷地看着她,似醉似醒,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
白璐尽可能当成没有看见,又劝他,“你喝一点热——”
“滚。”
许辉的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石磨砺过。
他以前的声音并不是这样的。
白璐没有动,手握紧杯子。
许辉头脑昏沉,指着她,“……你要不要脸?”
白璐深吸一口气。
又说:“你喝点热水。”
许辉忽然发了疯一样,抓过水杯,往地上使劲一摔。热水划一道弧线,洒在白璐脸上、身上,最后一声脆响,被子摔碎了。
倒没有烫到,水是温水。
水珠顺着小小的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许辉大步过来,拨开白璐的肩膀要出去。
她抵着门,没有让开。
许辉喝了太多酒,站都站不稳,他被她轻易挡住了。
他狂躁起来,却不知道该在哪用力气。白璐抓住他的胳膊,尽可能地让他安静。
“许辉!”
许辉要推她,人又往后倒。
“地上有玻璃,你小心点。”
撕扯一阵后,许辉又不发狠了,他头晕目眩地往后退了两步,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你挡我在这干什么?我要去陪你班里同学。”
“你醉了。”
许辉撇嘴笑,靠近白璐,“醉?醉又怎么样?怕我做什么?”
“许辉……”
“我想想。”许辉不以为意地皱皱眉,似是在思索,“哦……你寝室那仨,你最宠哪个?”
白璐咬着牙,许辉又说:“最胖的?还是那个最小的?”
白璐没有说话,许辉靠得更近了,“你他妈的是不是怕我报复你?怕我干那些跟你一样的事?”
这一次,白璐终于有所回应,她摇头,“不是。”
许辉使劲一挥手,“不是个屁——!”
白璐往后仰头,但没躲开,眼镜被扇到旁边。
屋里分外安静,脸上没有擦干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白璐浅浅吸气。
许辉朦胧之间,听见白璐低沉地说:“你要真的恨我,不甘心被我骗,想扳回一城,可以。”
许辉被一把扯过。
抬头,细细的眉下,白璐的双眼意外的黑亮,衬着眼角下一颗泪痣,寒意逼人。
她抬起手指,戳自己的胸膛,异常用力,清脆的嗓音因为发狠而颤抖。
“你想报复我,来!但我先说好,我比你能抗得多,你想赢得下大本钱才行!”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醉成现在这样,他根本听不懂她的话。
刚想说什么,胃里又一阵抽搐,他皱紧眉,反身去马桶边,又开始吐。
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到最后,许辉额头筋脉凸出,头晕眼花,神智越来越不清醒。
长时间的安静让他更难思考,甚至忘记了身后白璐的存在。
半晌,终于醉倒。
白璐将他拉起来,在身上翻到了钥匙,拖着人出屋。
许辉看着瘦,可毕竟是个男人,白璐费了好大力气才给他弄到电梯上。
十二层,他的房间是最里面那间。
屋里陈设简单,稍有点乱,沙发上扔着两件穿过的衣服。
床上的被子叠起来了,上面有几张纸。白璐拿起来,是店里的进货单。她把单据整理好,然后把许辉拖到床上,盖好被子。
屋子拉着窗帘,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这帘子比那时的更厚重了。
白璐觉得,可能不管白天黑夜,这间屋子都是拉着窗帘的。
她转头,看见躺在床上的许辉。
从那不健康的肤色多少能判断,他很少见阳光。
他睡得不踏实,眉头紧皱。
但就算如此,他的容貌依旧俊秀,静静躺着,像是一幅陈旧的文艺电影海报。
该是多不好的经历,才会让一个这样的少年,不得不躲进沉默。
明明起名为光辉,却与黑夜结缘。
这样的环境太容易滋生罪孽感,白璐深深呼吸,余光扫到旁边的桌子。
桌子上东西不多,有一盒舒乐安定片,还有一盒吃光了的胃药。
桌子最底下的抽屉锁着。
白璐看着那两盒药,思索了一会,回身去床边,在许辉身上找到刚刚的钥匙串。
上面有一把小钥匙,白璐将抽屉的锁打开。
里面是一个模型,《变形金刚》里面的人气角色大黄蜂,不是新的,很多地方都磨破了。
模型受过摧残,右侧已经整个变形,不能站立。
看了一会,白璐把模型放回,重新锁上了抽屉。
白璐回到床边,蹲下看他的脸。
她说错了。他没有报复她,他没有办法报复任何人。他所有的精力和所剩的力气,只够恨他自己。
万千世界,每天多少恩恩怨怨繁琐尘事随风而去,留下罪孽折磨着善良而懦弱的人,永世不得安宁。
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
白璐回头,看见孙玉河走进来。
“阿辉,112的酒钱你结了没,好像——”声音止住,孙玉河瞪着眼睛看着床边的白璐。
眼神一瞬间冷下去。
“你在干什么?”
白璐站起身,“没什么。”
“我问你干什么!”
“他喝多了。”
孙玉河扬下巴,一字一句,“用他妈你管?”
白璐无言以对,低着头说:“我先走了。”
“站着。”
孙玉河挡在白璐面前,“我之前的话你没记住?”
白璐没有说话,孙玉河:“我告诉你别找阿辉,你是听不懂人话?”
“还是故意较着劲?”孙玉河斜眼,看见烂醉的许辉,冷笑一声,“这时候来献殷勤了,你装什么装。”
“他刚刚吐了。”白璐说,“你找点热水和醒酒药给他吧。”
孙玉河一愣,随即更不屑。
“哦,我还得谢谢你帮我们照顾他了?”
他眯着眼睛看白璐:“哎我真是奇了怪了,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被这么骂还腆着脸来。”
孙玉河指着她,“我告诉你,你不来他就不会这样。我要说什么你已经很清楚了。”
白璐一直不应声,让孙玉河脾气更大,骂道:“你听没听见,你个阴险的贱人!”说到气头上,他没控制住,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白璐有准备,身体向后撤,躲开了。
孙玉河好像没有想到自己会动手,有点愣住,但嘴上并没有松,“你要再敢私下找阿辉,我就整死你。”
白璐蓦然抬起头,孙玉河被她目光一震,就在他以为她要对他刚刚的动作追究点什么的时候,白璐却气势顿消,轻轻开口:“你多看着他点。”
孙玉河不想跟她闲扯,“阿辉想干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不干涉。”指着门,“快点走。”
白璐又说一遍:“盯紧他。”
孙玉河不耐烦,“盯什么盯?你快点滚!”
白璐点点头,走到门口,又站住脚。
“孙玉河。”
她叫他的名字。
孙玉河忽然有点紧张,看向她的背影。
白璐没有回头,低声说:“你要真的觉得我阴险……那就不要惹我。”
*
回到聚餐房间,屋里已经快玩完了。白璐坐回沙发上,看了看,问:“老幺呢。”
“她有点迷糊,先回去了!”
白璐点点头,她进门前把头发披下来挡住脸,可还是被坐得很近的皮姐发现了。
“哎!你脸怎么了!这边怎么有道印?”
那是刚刚在洗手间里,许辉轮胳膊时手表刮的。
老三听见,也凑过来,“哪儿?怎么了?”
白璐摇摇头,“没事,刚刚不小心挠到了。”
“挠!?你也喝多了啊。”皮姐推推她,“哎,阿辉呢?刚才也不见了。”
白璐没回答,对皮姐说:“你们两个玩,我先回去了。”
“不留啦?”
“我有点累了。”
从大厦里出来,空气燥热,但是清新。
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幺已经睡下了,白璐悄声来到洗手间,借着瓦数不高的灯,静静地看着自己脸上的痕迹。
扎起头发,拧开水龙头,水拂过脸颊。
冰冷让疼痛缓解。
她再次看向镜子。
没有戴眼镜,视线并不清晰,但一双黑眼却清晰异常。
没有入口,不被原谅——或许她现在经历的,他早早就已经体会过。
没有人能逼迫人负罪。
我们承受的,都是应得的。
现在还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不要紧。
我比你能抗得多。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运动会前一天,校园气氛格外微妙。
为了占据更有利的地形,各商各户虎视眈眈,各楼各院剑拔弩张。
但517没有这些忧虑,白璐的前期工作都准备就绪了。早在三天前,所有的海报易拉宝宣传单就已经印好,皮姐骑着自行车满校园跑,将海报贴在之前四个人一起踩过点的地方。
因为白璐寝室没有班委人员,所以运动会没人被强征当观众,三天连着十一长假,算是悠长的假期。
晚上吃完饭,寝室开会,讨论假期要干些什么。
老三手指头一伸,“出去玩!”
老幺:“我们社团还要排练……”
老三挤兑她,“你一个背景你总练什么啊。”
老幺不满,“什么背景,我是负责道具的。”
皮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又转身问看网页的白璐。
“室长,放假出去不?”
白璐摇头,“我不去,你们去吧。”
“你天天宅寝室干啥啊,养膘啊?”
白璐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我八十七,不知道这位壮士体重多少?”
皮姐晃悠着腿,全当没听见。
白璐回头接着看网页。
皮姐闲了一会觉得无聊,蹭过去,“你在看啥?……‘舒乐安定片’禁忌与不良反应。这什么东西,药?”
白璐嗯了一声,皮姐惊讶道:“安眠药?你失眠?”
“看着玩。”
“蛇精病!天天查些稀奇古怪的。”
皮姐这边说着,门口响起黄心莹的声音。
“璐璐!在不在呀?”
皮姐一撇嘴,回到自己位置看韩剧,白璐去开门。
外面太热,黄心莹走得一头大汗,白璐给她倒了杯水,“怎么了?”
“我明天有事,不能坐看台,我们班队伍人不够了,你们有没有想来的?”
白璐转头看了一圈,屋里三人该干什么的干什么,没人搭腔。
这就是不想去了。
也对,大热天谁也不想在外面晒着。
黄心莹拉着白璐,“璐璐……就第一天,后面就不用了。”
白璐虽然在同黄心莹讲话,但心却在想别的事——近期她一直都在思索着别的事。
而且,明天早上她还得早起,把两个易拉宝搬到运动会场门口。
黄心莹还在诱惑白璐:“我请你喝饮料!”
皮姐那边的凳子忽然传出刺耳的磨地声。屋里人都看过去,皮姐摆手,“哎呀,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黄心莹接着求白璐,“璐璐——璐璐——”
反正明天也找不到理由去他店里,白璐索性点头。
“好吧。”
黄心莹直接送了一个拥抱。
门一关,全屋人都拿手指头指着白璐。
老三:“室长,你啊……你!”
皮姐:“你耳根子怎么这么浅!”
白璐心思完全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无奈地笑了笑,应付几句便坐回座位。
运动会当天,白璐醒得很早,下床的时候竟然发现皮姐也起来了。
“你怎么不睡懒觉?”
“我跟你去。”
白璐挑眉,“哦?”
皮姐打着哈欠下床,白璐眼眉一转,轻笑着说:“师弟有项目?”
皮姐哈欠打一半就卡住了,大嘴张着,跟狮子一样。
瞪了白璐一眼,“人精呢你!”皮姐去洗手间洗脸。
因为起得比较早,两人去校门口买了煎饼,又把重要地点的宣传海报检查一遍,最后回宿舍去扛易拉宝。
“这他妈的……太阳还没出来呢就一身汗了!”皮姐扭头,看着白璐举着易拉宝吃力地往前走,说:“行不行?要不先放着,我等会来拿。”
白璐摇头,“没事,一趟搬过去了。”
到了操场入口,找好位置,又拿绳拴上石头给易拉宝固定住,这才彻底折腾完。
两人拍拍手,“不错!花钱花心思就是不一样。”虽然一头大汗,但皮姐对效果相当满意。
时间差不多了,白璐跟皮姐来到本班看台。
“天老爷!正好大太阳底下!”皮姐愤愤地说。
白璐把伞从包里拿出来,“等会打伞就行了。”
皮姐没听见一样,只顾着瞪俩眼睛往隔壁瞄,忽然视线里多出一根手指,白璐贴过来小声说:“那个方向才是大二看台。”
皮姐咝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欠,坐回去行不——”说了一半,话忽然止住。白璐顺着的她的目光回头,看见操场门口,出现几个人的身影。
黄心莹穿了一条坎袖花纹连衣裙,高跟凉鞋,头发披着,箍了一条浅蓝色的发带。她正指着操场门口的易拉宝对孙玉河说什么,孙玉河一边看一边笑着应答。
“我草她个妈了……”皮姐难以置信地看着,“什么玩意,说好的有事来不了呢?”
白璐拉着皮姐,劝说着让她冷静。
目光从黄心莹那移开,转到后面一个人身上。
许辉总是黑衣长裤,极易辨认。
黄心莹跟孙玉河聊完,就来到许辉身边,接着说话。
皮姐还在气,白璐却在想别的事情。
视线中的黄心莹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不停地绕在许辉身边,叽叽喳喳,笑盈盈的。
许辉话很少,但也有回应。
他很少这个时间起床出门,不适应耀眼的阳光,手插在裤兜里,一直低着头。
“有她也不错……”白璐低低地说。
皮姐没听清,“啥?”
白璐摇头,对皮姐说:“等会我把黄心莹叫过来,你千万不要跟她吵。”
“叫来干啥,添堵啊?”
白璐拍拍她的手,忽然看见什么,又指:“喏,师弟来了。”
皮姐哼了一声,嘀咕着说:“你就怂吧你,我先过去看看豆芽。”师弟姓窦名思齐,因为体格问题,一直被皮姐称作豆芽。
跟着许辉和黄心莹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店里的服务员,负责搬运饮品饮料。
时间慢慢推移,太阳更毒了,白璐看着远处的人,拿出手机给黄心莹发了一条短信。
“亲,说好的饮料呢。”
黄心莹掏手机看,然后朝白璐这边挥挥手,回复一条。
“稍等哦,我马上来。”
放下手机,又开始跟旁边人热火朝天聊起来。
白璐手撑着下巴,看了看,又发了一条。
“拿饮料的时候把包放我这,很重吧,我帮你看着。”
黄心莹看完,马上冲白璐凌空比划了一个大爱心,然后跟身边人说了什么,从饮料箱里拿了一杯过来。
挤到白璐身边,黄心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流汗。
“好热啊……”她把包放下,包很重,落地有声。“学生会的材料,沉死了。”黄心莹拿手给自己扇风,“折腾一早上了都,才有点空。”
“喏,请你喝饮料!”黄心莹递过来一杯冰镇西瓜汁。
“谢谢。”白璐接过,顺手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她。
黄心莹一看,是一把太阳伞。
白璐:“你没带伞吧。”
“啊啊!”黄心莹激动得大叫,“是啊,忙得我都忘了!真的都要晒晕了。我拿了你还有伞么?”
“皮姐还有。”
黄心莹使劲抱了抱白璐,说:“那我先走了。”
白璐不经意地点明,“这伞很大,两三个人用都可以。”
黄心莹不知听没听清,一路跟同学边打招呼边下了看台。
“……挤死我了。”另一边,皮姐会完豆芽回来,一屁股坐下,看见白璐还看着入口的方向,也跟着看过去,“她还没走呢?……哎!?那不是你的伞么!”
白璐把西瓜汁塞给皮姐,“喝水。”
“一杯水换一把伞呗?”
白璐笑笑,皮姐看着远处的黄心莹,不满地说:“瞅她那样,还跟人家一起打伞。”她踢了白璐一脚,“告诉你,她肯定不会告诉阿辉伞是跟你借的。”
白璐嗯了一声。
不告诉才好。
运动会开始,太阳越来越毒,皮姐大口大口喘气,“我要被晒化了……”斜眼看白璐,后者脸上也很红,脖子上都是汗珠,“我要不行了,你真能忍。”
白璐摇摇头,“看比赛。”
皮姐示意一个方向,操场的看台下面有一片阴凉的地方,黄心莹收了伞,领许辉和孙玉河站在那,好像是在看热闹。
“他们也不用伞了,要回来行不?”
“再忍忍。”
皮姐长叹一声,靠在白璐身上。
没看多久,黄心莹就带许辉和孙玉河离开了。中午休息的时候白璐收到短信,黄心莹说回不来了,让白璐帮忙把包送到团部办公室。
白璐回复一条可以。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黄心莹才来寝室送伞。
“璐璐,太对不起啦。”
“没事。”白璐拿过伞,问,“对了,我看许辉他们一起来了?”
“是啊,说是来转转。”黄心莹扶着腰,一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本来以为就是看一眼,结果非要我领着在校园里走一圈,累死了。”
白璐把伞放回桌子上,回到门口,说:“出去溜达一会吧,我请你喝东西。”
寝室里三只兔子耳朵都竖起来了。
黄心莹眨眨眼,“为啥请我喝东西?”
白璐:“正好说说许辉店的事情,他们对今天的宣传有什么意见么?”
“啊,这个啊。”黄心莹这才明白,“走吧。”白璐关上门,黄心莹揽着她下楼,一边说:“他们很满意啊,我刚从他们店里回来,孙玉河说接到了好多订房间的。”
“还提什么要求了没?”
“没,放手干就行了。孙玉河好像还要去附近几个学校宣传……你怎么不直接问他们?”
“我这不是先探探风声,怕他们不满意。”
“哈哈,对哦,你们是乙方,模块课成绩还得指望他们。”
夏夜慵懒,白璐在楼下的饮品店买了两杯冰奶茶。
两人在夜色中慢行,身边也有不少散步的学生。
“其实你们可以多去阿辉店里啊,平时多坐坐,关系搞好一点。”黄心莹提议。
“四个人都凑齐不容易,而且许辉和孙玉河也经常有事。”白璐说着,看向黄心莹,“他们经常陪客人一起玩吧。”
“是啊,年纪都差不多,都能玩到一起去,有他们在气氛好。”
“天天这么玩受得了么。”
“我感觉是受不了。”黄心莹拉着白璐,“你看阿辉那个脸色。”
白璐点点头,“他那么喝酒睡眠肯定不好。……搞不好还要吃点药才能睡着。”
“哎!”黄心莹瞪大眼睛看白璐,“还真没准!孙玉河总跟我说阿辉失眠,睡觉跟要命似的。”
白璐:“那要注意哦,我听说这类药物绝对不能醉酒后吃。”
“是么?”黄心莹喝着饮料,不以为意。
白璐:“那个喜剧大师卓别林,他就是这么死的。”
“啊,那还真蛮危险的。”
“他可能自己也知道。不过——”白璐停下脚步,看着黄心莹,“提醒一下,防患未然。表示一下关心,总不是坏事。”
黄心莹频频点头,赞同道:“有道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乌烟瘴气的房间里,一伙人正玩得不亦乐乎。
这不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是附近一家视觉工作室的员工聚会,也因此,他们玩闹得要比学生厉害得多。
租用了音响,震耳欲聋。
孙玉河看向旁边的许辉,从十几分钟前开始,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许辉叫了两个服务生来替他,自己离开房间。
水吧跟房间里简直是两个世界,轻柔的音乐让他的头没有刚刚那么疼了。
拿了瓶啤酒,许辉来到窗边坐着。
没一会孙玉河也出来了。
“热啊……”他坐到许辉对面,“空调开这么低都热,杭州这天简直没救了。”
许辉拿着酒瓶坐在沙发里——或者说是沉在沙发里,闭着眼睛。
孙玉河本想说几句,但看许辉的样子,又硬生生地压住了。
这几年下来,他也渐渐适应了许辉越来越怪的脾气。
拿出手机,跟惠子聊天。
聊着聊着忽然进来一条短信,孙玉河一看,眼睛亮了。
“哎……哎!”踢了许辉一脚,许辉动也没动,低低地嗯了一声。
“猜谁给我发短信了?”孙玉河调侃地说。
许辉缓缓挪开胳膊,下面的目光有种醉酒后的麻木。
孙玉河说:“黄心莹。”
许辉淡淡地看着他,孙玉河感慨地说:“哎呦,我就说你这女人缘……长得帅有福啊,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平。”
许辉一言不发,孙玉河又说:“知道她问我什么不?她问我你平时喝那么多酒,睡眠是不是不好。”
许辉似是累极,扯了扯嘴角,看不出什么态度。
“我给你念念她说的——‘我之前就想到了,但是一直没机会说。要是阿辉真的吃助睡眠的药类,千万不要酒后吃哦,很危险的。’”
黄心莹容貌秀丽,说话声音也可爱,现下被孙玉河学得极像,还配合着眨眼睛。
可惜听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许辉的胳膊重新压在眼睛上。
“你觉得这黄心莹怎么样?”孙玉河问。
许辉低声说:“什么怎么样。”
“人啊。”孙玉河一副你懂我也懂的样子,“你别装啊,看不出来她对你有意思?你来杭州才多久,多少女的给你留电话号码了?”
许辉呼吸缓慢,别说讲话,好像连喘气都嫌费力。
“我感觉她还挺不错的,反正你身边也没——”
许辉在小沙发里艰难地翻了个身,“别说了……让我静一会。”
孙玉河一顿,随后耸耸肩,不再说话。
孙玉河也没有考大学,高中毕业了直接来找许辉。
来找他的原因第一是他跟许辉是朋友,第二是他觉得许辉这个人头脑真的很聪明。
许辉父亲出身农村,是白手起家,一路敢打敢拼,打下偌大家业。不管家庭情况如何,许正钢的本事是不容置疑的。
可能受到父亲的影响,许辉从小耳濡目染,做生意极有天赋。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把本钱翻了几番。
虽然挣了钱,可到现在,孙玉河却觉得许辉精神一天比一天不好。他又不能总去问原因,毕竟他与许辉之间现在多了一层老板和下属的关系。
孙玉河接着跟惠子聊天,过了一会又收到黄心莹的短信。
孙玉河头也没抬地问许辉:“黄心莹说过几天他们艺术团有演出,音乐剧,你要去不?”
没动静。
孙玉河以为许辉睡着了,没有再问,过了几秒不经意瞥过去,顿时吓了一跳。
许辉眉头皱着,双眼紧闭,脸上好像刷了一层漆一样,灰白无比。
他不自主地抱住身体,额头都是汗。
孙玉河连忙放下手机,“怎么了?”
许辉连摇头都没力气,孙玉河连忙说:“难受?”
许辉薄唇紧闭,唇上无色。
孙玉河:“严不严重啊!要不要去医院?”
许辉这时才缓缓摇头,声音如同打磨的砂纸,“……不用,一会就好了。”
孙玉河起身到吧台接了杯水拿过来。
“热水,你喝一点。”
许辉精神有瞬间的恍惚,就好像不久前他也听过同样的话——
热水,你喝一点。
那个声音更轻,也更细。
让我喝热水,凭什么让我喝热水,喝完有用么,有什么用……
一想,头更疼了。
“阿辉!”孙玉河看着浑身冒汗的许辉,把水杯拿到他面前。
许辉思维混沌,恍惚之间觉得什么都没用,攒下来的力气全用在推开水杯上。
杯子没拿住,掉到地上,水洒了一地。
旁边的服务生赶紧过来,“孙哥,擦一下吧。”
孙玉河点点头,服务生跑去拿拖布。
孙玉河一脸担忧地看着许辉,觉得他这状态是说不出的差。
余光扫见桌上的手机,孙玉河拿过来,边发短信边说,“我帮你答应黄心莹了,过一阵你跟她去看那个什么音乐剧,你这样不行,得出去走走。”
许辉闭着眼,也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孙玉河咬咬牙,干脆直接给黄心莹打了电话。
“你过来一下吧。”
半个小时后,黄心莹来了。
“怎么了?我刚从学生会开完会赶过来。”擦了额头的汗,黄心莹看到窝在沙发里的许辉。“呀!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么?”
孙玉河在一旁说:“不好意思把你叫来,等下我还有几个客人要陪,实在是没空照看他了。”
黄心莹按着膝盖蹲下,“没事,我来吧。”
孙玉河过去扶起许辉,黄心莹上去搭手。
回到十二层许辉的房间,孙玉河给黄心莹留了一把钥匙。
许辉疼痛还没有缓过来,晕睡在床上,黄心莹去洗手间里看了看,墙上挂着两条手巾。
她取下一条轻轻闻了闻,上面有轻淡的沐浴液香味,感叹道:“男生的手巾也这么干净……”浸湿后,回到床边,给许辉擦汗。
他皱着眉头,表情痛苦。
嘴唇微张着,疼痛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黄心莹轻抚他的脸,“许辉,好点了没?”
他没有回答。
身躯在床上显得更为修长,黑色的衬衫缝隙间,偶尔能见精致的骨骼和苍白的皮肤。
黄心莹慢慢变得安静,一点点地凑到许辉的脸颊旁。
他睁开了眼。
黄心莹离他很近,看他醒了,轻声说:“你好点了么?”
许辉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黄心莹跟平日不太一样了,没那么活泼,没那么爱笑,就连声音好像也染上一层疲惫——极力地向他靠拢。
“你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
许辉身上的酒味还没有散尽,黄心莹低声说:“其实,人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我也有呀,只是我也不喜欢把这些事说出来,可能是性格原因吧,总喜欢一个人担着。其实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很累,想找个能分担的人。”
他的目光似醉似醒,一直看着她,又好像不止是看着她。
同样年纪的女孩,同样的大学班级,同样的生活……
同样别有目的。
黄心莹絮絮叨叨半天,终于问了许辉一句:“你有喜欢的人么?”
许辉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脆弱给了她信心。
“你这么帅,肯定有好多女生喜欢你吧。都是美女吧……像我这么普通的女孩,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许辉听着这样的话,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他的笑听着更像是在哭。
“你相信报应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黄心莹都没有听清楚。
于是许辉接着自言自语。
“曾经做错了事,没有去弥补……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永远都没有原谅。往后所有这一切,就都是报应……”
“身体、精力、生活,弄成这样,全都是报应……”
他太过有气无力,黄心莹细细地听,只听到“报应”两字。
“什么报应?”她问,“你有什么报应,你人很好啊。”
许辉看着乌黑的天花板,“你觉得我是好人……”
黄心莹点头,“是啊。”
许辉静了一会,不赞同似地轻轻摇头。
黄心莹笑了,“那你觉得自己是坏人啊。”
他想了想,又摇头。深深吸气,许辉抬手挡住自己的脸,“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暗似乎也跟着迷茫起来。
黄心莹不懂其中含义,只当他在醉酒。她站起身,来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月辉照进屋内,外面的大学城灯火通明。
她被什么吸引了注意——那是放在窗户角上的、刚刚被窗帘挡住的一个相框。
黄心莹把相框拿过来,上面落了一层灰,里面是一幅小小的素描画。
“这是什么?”黄心莹拿着画看过来,问许辉,“是你画的么,好好看呀。”
许辉的头偏过。
在看见黄心莹手里的画的一瞬,他有片刻的茫然,而后好似被唤醒了什么一样,挣扎着从床上撑起身体。
“哎?你要干嘛?”黄心莹连忙放下相框。
许辉脸上的汗还没干,手有点抖地提起鞋子。
黄心莹到他身边,“怎么了?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我要去你学校……”许辉好像迫不及待一样,说话还没力气,人已经强撑着站起来。
黄心莹赶快扶住他。
“去我学校?现在?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知道。
做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个念头驱使他——他要见她。
他到现在也不确定他对她抱有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一直以为他们断了,以为全部都结束了,以为那短暂的时光只是年轻时不懂事犯的傻——
直到去年冬天。
他的父亲来电,他满怀期待地接了电话,却得到弟弟去世的消息时。
父亲声音疲惫地告诉他,王婕的精神变得不太正常,送到了疗养院。
“就是通知你一声。”父亲这样说。
放下电话,他在马路上站了很久很久。他尝试着拨过一个号码,后来挂断了。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从日出,到晌午,从夕阳,到夜幕。
他曾认定,那个下着初雪的日子已经是人生的最糟,没想到老天还嫌不够。
是不是永远都不够。
连续一周,他茫然无措。
第一次喝酒喝到身体麻木。
天旋地转中,他又一次想起了她。
白璐——那只披着羊皮的狼,那个细心又冷酷的女人。
他忽然想见她。
就像现在一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九点多的校园生活区人来人往。
寝室没有空调,很多学生都在楼下吹风,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男生聊聊游戏,女生聊聊情人。
怡情怡性。
校园是最好的保护层。
像是蛋壳,虽然薄,但对其中尚未完全成熟的少男少女来说,依旧是一层壁垒,帮他们挡住社会大潮的侵蚀。
这种保护,只有离开校园的人才能体会出来。
黄心莹揽着许辉的胳膊,看着像女孩的撒娇,其实是在搀扶。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人却一直坚持着要出来。
出来也好。
黄心莹喜欢与他的碰触。
黄心莹是学生会的大忙人,认识的人不少。夜晚的校园里,每走一会就会碰到熟人,打声招呼。
只是她从来没有介绍旁边的人,好像他在她身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朋友们笑着看着她。
晚风吹得她心里欢喜。
“我带你去我们艺术团看看吧,现在应该有排练,后天晚上就是正式演出了。”
许辉不知听没听清她的话,慢慢停住脚,看着周围几座楼。
他脸色苍白,身体无力,神色微微茫然。
高中毕业他就离开了校园,他对大学一点也不熟悉,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隔阂而陌生。
每个人跟他年纪都差不多,可每个人看起来都跟他不同。
“去不去?”黄心莹还在问,“不过不看也行,这样正式演出的时候还有惊喜。”她冲许辉眨眨眼,“怎么定,听你的。”
“白璐住在哪……”
黄心莹没有听清,“什么?”
许辉转眼,低头看着她,“白璐,你们班的那个白璐,她在哪?”
这次听清了,但是她不懂。“璐璐?你找她干嘛?”
许辉摸了摸身上,他的手机没有带。
“你想问她宣传的事情么?”
许辉眉头微皱,“她住哪个楼?”
黄心莹依旧不懂,但还是给他指了指,“喏,那个楼,璐璐她们住五楼,我在六楼。”
许辉静静看过去。
“璐璐她们为你们店的事情很上心的,等她们期末答辩的时候你要好好配合呀,让她们拿个好成绩。”
许辉迈开了步子,黄心莹紧拉住他,又说:“璐璐很厉害的,虽然平时看着很蔫,但做什么事都有准,跟她一起特别安心。”
许辉无意识地说:“是么……”
“是的呀。”黄心莹笑着看着她,又说,“她男朋友是交大的高材生,还是上海学联的副主席呢,听说高中就认识了,厉不厉害?”
脚步停了。
风却还在吹。
许久之后,他才又说了一句:
“是么……”
一个不起眼的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刚好听见了他们的话。
一头雾水地推开寝室门,皮姐看过来,“回来啦,社团怎么样了?”
老幺回答:“还行……”扫了一眼,“室长呢?”
“她去杭电踩点去了,过几天给阿辉店做宣传活动,还没回来呢。”
“哦……”
皮姐看她一眼,“干什么玩意,神魂颠倒的。”
老幺摇摇头,到自己座位坐下,过一会又回头问皮姐:“哎,室长跟那个交大的同学在一起了么?”
“哪个交大的……那个学联副主席?”皮姐还在看剧。
“对啊,他们在一起了么?”
“还没吧,有那方面的意思。但那男的好像说得等大学毕业了才能正式谈,我听室长说他很忙,没有时间。”
老三正跟大刘视频,听见了,也凑过来,“你们说那个地中海啊?”
皮姐哈哈大笑,“对对,地中海副主席。”
老三一撇嘴,“他可真能折腾人,大一让室长考托福,大二让她考雅思,现在大三了,听说又想留校了。”
皮姐嗨了一声,“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我看室长纯是考着玩,她连研究生都不想念,出国干什么?”
老幺这时才抽空插了一嘴,“我刚在楼下碰见黄心莹和许辉了。”
皮姐一听,耳机扯开,顿时捶胸顿足。
“哎呦还真让她给得手了!鲜花长在碧池里!许辉那个不长眼睛的!”
“不是。”老幺打断她,把刚刚听到的说了。
“什么意思?”皮姐和老三面面相觑,一脸疑惑,“跟室长什么关系?”
老幺耸肩,“不知道,我就觉得奇怪。”
老三:“在那乱吹牛呗,显摆自己知道的多,天天在背后八卦别人。”
三个人一聊一过,没人往心里去。
周五下午选修课,非线性编辑。
白璐提前占好了座——按照多年经验,在老师电脑正前方往后数六排,是老师的绝对盲区。
课程主要是讲影片的剪辑和设计,因为不是专业课,所以517寝室对这门课的兴趣都不大。
曾经毕业的学姐说过,“后期学得好,要饭要到老。”除非真的是天降奇才,能拍能导,否则这行真的就是一路苦逼到底。
窗外,天有点阴。
“这个星期也不知道怎么了。”老三拄着下巴,看窗外,低声说,“天一直阴,到底什么时候下雨啊,闷死了。”
白璐也看着。
这几天的确闷热,尤其是在没有空调的大课教室里,喘气都出汗。
从运动会的那天起,她就没有见过许辉了。
她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可他没有接。
昨天她跟杭电的学生谈完,本来想着有理由能跟他说话,可去他店里时,上楼不巧遇见孙玉河,他把她拦下了。
孙玉河若有所指地暗示她,许辉似乎跟黄心莹有所发展。
“你这么想见他,明天在学校就能看见了。”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白璐问他是什么样的发展,孙玉河只嘲讽地笑。
或许是因为天气,白璐觉得有点焦躁,也有点无力。
“叹什么气?”
白璐转头,看见皮姐正看着她。一集韩剧演完,她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没什么……”
皮姐:“感觉你最近有心事呢。”
白璐看向皮姐,“你能看出来?”
皮姐一乐,“当然能。”
白璐想了想,问:“对了,你知不知道黄心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
一听黄心莹,皮姐眼睛就竖起来了,“你别说,还真有。”她悄悄靠近白璐,“她好像把阿辉泡到手了。”
白璐一顿,“什么?”
皮姐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讲给白璐,“你说怪不怪,她跟阿辉提你干什么。”
白璐静了静,嘴角微弯,自语道:“……这样啊。”
“哦对了。”隔着皮姐,老幺悄悄过来说,“他们还排了一出音乐剧,昨天跟我们团借幕布来着。”
“音乐剧?”
“嗯,剧目还挺高端,《悲惨世界》。”
“我呸吧!”皮姐喷了,“就他们那艺术团,能不能挑出三个五音齐全的都难说,还排《悲惨世界》?”
“反正就是排嘛,排不好还排不赖么,就今天晚上演出。”
原来孙玉河说的进展是这些。
白璐趴在桌子上,旁边皮姐还在跟老幺讨论艺术团的事。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
天是灰的,云很低很低。
黄心莹不是笨人,她对许辉有想法。
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和手段,如果真的有办法,她能帮到他,那也很好。
白璐转过头,额低着桌面。
她能帮到他,那也很好。
*
“真他妈闷……”孙玉河一边抱怨着,一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饮出来。
连续几日的闷热天气让所有人都跟着暴躁起来。
“阿辉呢?”
“辉哥还没起吧。”
“都几点了,不是说要跟黄心莹去看音乐剧么……”孙玉河蹙眉,“等下我要出去,你去叫他一下。”
服务生点点头。
六点半的时候,黄心莹接到一个宿醉的许辉。
“怎么这样了啊……”黄心莹微微有点不满。
闷热的天气里,她跑上跑下,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团长手里要来两个最好的位置。
她尽心打扮一个下午,他却是这副没精神的模样。
看着许辉,“还行么?”
许辉没有说话。
“票都要了,不能不去呀。”黄心莹拖着他前往剧场。
路上,黄心莹又恢复了良好的心情,揽着许辉的胳膊,给他讲她是如何从竞争对手的手里要来演出票的。
“我给团里忙这忙那的时候,她可什么都没干,现在演出了开始要票了,她怎么好意思呢。”
她的小嘴一直没有停下,可惜身边人一直都没有回应。
黄心莹适应了许辉的沉默,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
“亏了团长跟我关系好,才没让她的贪票计划得逞,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劳而获。”黄心莹哼哼两声,跟许辉炫耀自己的小胜利和小骄傲。
“她配么她,根本不配好吧!”
混沌之中,他目光一抖。
不配……
尖爪从脑皮下方钻出。
你但凡还是个人,就该自己下地狱。
你不配有好生活。
你不配……
本来混乱的呼吸变得更重了。
用力晃了晃头,黄心莹拉着他往里面走,“我们不用在外面等着,我带你去后场。”
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后场很热闹,演员都在休息,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开嗓子。
黄心莹看见了熟人,跟许辉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跟人打个招呼。”
许辉低着头,来到墙壁边靠着。
身后一个房间里,有人在放原声带,似乎在酝酿情感。
隔着一道门,屋里的人跟着带子一起哼曲。
透过耳边的嗡鸣声,细微的音乐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耳朵。
站了一会,他缓缓迈步,离开了小剧场。
夏虫鸣叫,草木清香,夜间的校园柔情似水。
身旁几个从图书馆里出来的同学,背着书包,有说有笑地从他身前经过。
他枯站一会,拖着步子往回走。
high
hearmypray
d
there
刚刚的乐曲,康姆·威尔金森沧桑悲悯的嗓音还在耳边回荡。
heisyoung
lyaboy
youcantake
youcangive
himbe
himlive
他的步伐很虚,因为已经被掏空了的身体。
路过她的宿舍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ifidie
die
himlive
差不多够了吧,够了吧。
回到店里,进了房间,许辉轻轻关上门。
*
白璐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一本书摊开着,笔在乱涂乱画。
皮姐的剧放着,老三跟大刘视频聊得欢快,老幺照例去社团排练。
只有她的心境格格不入。
她不停地思考。
音乐剧开始了么?
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吧。
白璐觉得焦虑。
后背发粘,出了一层汗。
她有点后悔,她应该跟着去,就算只是在后面偷偷看一眼,看一眼他现在是怎样的情况。
她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十点多,老幺从社团回来了。
一进屋就慧黠地笑,跟大伙说:“你们猜今天发生了什么?”
老三凉凉地说:“你不用当背景了?”
老幺咝了一声,“你再说我就不告诉你了。”
皮姐笑着说:“咋了咋了?”
老幺关好门,揭开谜底,“黄心莹被放鸽子了。”
白璐转头,慢慢站起身。
皮姐眼睛一亮,“什么?”
老幺说:“刚才我从社团出来,路过剧院门口,看她跟团长解释呢。许辉好像提前走了。”
老三一拍大腿,“该!”
白璐问:“走了?他没有跟黄心莹听音乐剧么?”
“没,黄心莹要气死了都,我特地站后面听了一会,她还在跟团长抱怨许辉喝了酒来的,一点都不尊重演员。”
白璐直接往外走,“黄心莹回来了么。”
“她跟艺术团的人出去吃饭庆祝了。”
白璐顿了两秒。
低声道了句:“这个废物……”
又往外走。
皮姐在后面喊:“十点多了!马上要门禁了,你上哪去啊——?”
白璐出了门,脚下越来越快。
在这样的天气下奔跑,让人呼吸困难,额头的汗一滴滴流下,发丝紧紧贴着面颊。
她必须去确认一下。
店里还很热闹,白璐找来服务生,因为之前的宣传,店员也认得了她。
“孙哥不在,出门了。辉哥刚刚回来,在屋里休息。”
白璐点点头。思索了一阵,最终还是上楼,叩响许辉的房门。
没有人回应。
“许辉,是我。”
“杭电的宣传栏我已经租下来了,我跟你谈谈细则。”
“……你开一下门。”
“许辉?”
她拍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开。
攥紧拳,白璐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可走得越来越慢。
走廊太静,静得她心慌。
转过身,跑回门口,白璐用力地凿门。
试了几下未果,冲回楼下,白璐扯住一个路过的服务生,声音颤抖地说:“钥匙……快点,钥匙。”
服务生被她神情吓了一跳,“什么?”
白璐陡然大吼一声,“给我钥匙!”
皮姐新看完一集韩剧,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下地活动。
“完了,过门禁了。”
老幺已经上床了,在床上看书,听了皮姐的话,探头,“是啊,不知道跑哪去了……”说着,又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每次一提到许辉的事情,室长就有点不太对劲。”
皮姐耸耸肩,“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来到白璐的桌边。书桌很整齐,台灯忘记关,温暖的黄光照在一本摊开的书上,页面被她涂涂写写。
“就喜欢在书上瞎画呢……”
皮姐拉开白璐的凳子,跨坐上去,撑着下巴,看着书本上乱涂的字,随口念道——
“他踉跄前行时,
清风,
请你温柔一点。
帮他吹开繁乱思绪,陪在他的身边。”
安静地躺在床上,周围是空空的酒瓶,和吃光了的安定片。
服务生吓得呆若木鸡,被白璐一声惊醒,手忙脚乱地要叫救护车。
“太慢了!东方医院很近,你下楼拦辆车!”
老三跟大刘视频得欢天喜地,笑呵呵地哼着小曲。
皮姐悠闲地活动着脖子:
“他回天乏力时,
霞光,
请你温柔一点。
安抚一个孤独的灵魂,鼓励他在放弃之前,试着再笑一遍。”
白璐不停地安慰自己。
只是几片安眠药,没有那么大的剂量,绝对不会有事。
既然已经是扶不正的树苗,那砍倒重长也是好的。
一切重建都要付出代价。
所以不要紧,咱们都别怕。
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发丝轻柔,如同两年前一样脆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白璐的样子,被她弄慌了。
“小姐啊,你不要这么哭,再有一分钟就到了,我已经开到最快了!”
窗外灯花晶莹,闪闪而过。
她紧抱着他,嚎啕大哭,什么都听不清。
如果真的尘埃落定,
那么长夜,
请你温柔一点。
施舍他一寸土地,让他能够平静合眼,然后安然长眠。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人被送进急救室。
一起来的服务生不停地打电话,白璐在外面填写信息。
“我已经通知孙哥了,他在滨江那边接人,马上往这赶,让我们先看着。”
服务生来到白璐身边,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老板会忽然想不开。他本能地想跟白璐说话缓解紧张情绪,可白璐完全没有要闲聊的迹象。
嘴唇紧闭,手握着笔,字不知是写出来的还是抖出来的。
“我钱带的可能不够,你叫人拿钱来。”白璐声音低沉,转身往医院里面走。
抢救、检查、化验……
她一字不差地听着医生的话,又觉得声音只是过了一遍耳朵,根本没有进入大脑。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
初步检查为重度中毒。
医生站在她的面前,面容和声音都极为模糊。
“现在患者处于深昏迷状态,全身肌肉弛缓,反射消失,要马上安排洗胃。”
白璐神情太过阴郁,但医生依旧保持着严谨密风的说话风格,一句不肯多说。
几个小时后,慌张的孙玉河赶到医院,看见白璐都没功夫理会,逮住医生就问:
“怎么样?他有没有危险?”
医生的回答还是那句,“要做进一步检查。”
医生走了,孙玉河垂下头,手遮住眼,后背湿成一片。
随即又向服务生发狠。
“不是去看音乐剧了,这是怎么回事!?”
服务生受无妄之灾,为自己辩解。
“我怎么知道!辉哥没走多一会就提前回来了。”
“提前回来你不会问问!?”
“他直接就上楼了啊,我们都以为他是累了要去休息,谁知道会、会——”服务生一撇嘴,又小声说,“何况以前这样的时候也都没问过……”
孙玉河急火攻心,眼前发晕,服务生识相地闭了嘴。
胃镜结果出来,医生问:“他之前是不是有持久性的腹痛,有没有呕血的症状?”
医生直接看向孙玉河问的,孙玉河张了张嘴,“他——”他极力回忆,“他是经常疼,但没有、好像……我不知道他吐没吐过血。”
“头晕眼花,心跳过速,脸色苍白出冷汗。”医生熟练列举,“症状应该出现很久了,患者有很严重的胃溃疡,又长期饮酒,引起胃出血,现在又服用过量安眠药——”
他们一句一句地说着,白璐却忽然转身,不再往下听。
她来到病房门口,里面有两个病患,另外一个看起来像是附近的大学生,出了车祸,胳膊和腿上都打上了石膏,哼哼唧唧地叫着疼,身边围着几个同学,不停地安慰他。
相对的,许辉安静很多。
就像平时一样。
白璐没有站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他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
如果医生现在过来,告诉她他已经死了,她也会信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白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被灯光衬得更苍白的脸。
黑暗里随波而去的少年,荡在滚滚长河之中,没有目的,没有结局。
她缓缓摇头。
越摇心里的想法就越是激烈。
要真的这么死了呢?
迷迷茫茫。
昏昏噩噩。
不明不白。
白璐深吸一口气,大步转身,路过盘问医生的孙玉河和服务生,停都没停。
孙玉河看见,冲她背影大吼一声:“你干什么去!?”
服务生拉住他,医生紧皱眉头,警告道:“不要大声喧哗,这是医院。”
医生走了,服务生小声对孙玉河讲:“这次多亏了她啊。”
孙玉河问:“怎么发现的?”
“谁知道她怎么发现的。”服务生把过程跟孙玉河讲了一遍,说:“直接就冲下来跟我要钥匙,吓我一跳。”
孙玉河手掐着腰,因为赶路喘着的粗气到现在也没有平复。
“妈的……”他下意识地开口骂,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
服务生还在旁边问:“她怎么知道的呢,她好像很了解辉哥?”
服务生的态度很正常,可听在孙玉河的耳朵里却总像是在嘲讽一样,他瞪着眼睛,神情凶狠地说:“我不知道!别问我!”
等白璐赶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天依旧燥热,雨还没有下。
宿管阿姨被吵醒,态度格外差。可当她拿本过来登记,看见白璐狼狈的样子时,手一哆嗦,训斥的话也忘了。
她一步一步上楼,寝室里三个人都睡了。
白璐将声音放到最轻,来到桌旁。
皮姐帮她把书都收起来了。
已经三点多,她觉得疲惫,却无法休息。
精神仿佛是菜市场上的猪肉,被穿了钢环强行吊起来。
拿着手机,她漫无目的地翻着通讯录。
陷入回忆。
皮姐一大清早醒来就看见坐在下面的白璐。
打了个大哈欠,“室长你醒的这么早啊……”
白璐没有回话,拿笔在记录着什么。
皮姐睡眼朦胧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觉不对劲,察觉出什么。
“哎?你一宿都没睡吧?”
老幺也醒了,模模糊糊地扒着床往下看,“室长,你几点回来的啊?”
白璐好像没听见一样,皮姐皱眉下地,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过来了。一走近,看见白璐的脸,皮姐马上叫道:“我的天老爷!你这是干什么去了,上战场了?打仗了?!”
白璐手机充着电,拨开皮姐伸过来的手,低声说:“我有事,等会再说。”
“嗓子怎么成这样了?”皮姐皱着脸,“到底出什么事了?”
白璐摇摇头,刚刚说的那一句让她察觉到喉咙的疼痛,但无暇顾及。
等到天亮,白璐拿着手机和一个本子,去阳台上,关好门。
电话一打就是一个上午。
期间回来充电两次。
往常处事最淡定的人变成这样,这让整个寝室都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老三起得最晚,看见这诡异的情形,问皮姐。
皮姐同样诧异,“我不知道啊。”
门拉开,白璐好像得到了自己要的讯息。她迅速拿过书包,把刚刚的本子、手机、钱包以及充电器装进去。
皮姐蹙眉看着,下一秒,拉住白璐的手腕。
“你先等等。”
白璐挣了挣,皮姐力气稍大了一点,严肃道:“来,看着我!”
白璐看过去,皮姐紧盯着她的眼睛,“到底怎么了?你要干什么?”
白璐一天一夜没有睡,人已经憔悴得不能看了,嘴唇泛白,眼睛下面有浓浓的黑雾。
“我要,”白璐尽量平稳地说,“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四川。”
全寝室人一起开口:“什么!?”
白璐把手从皮姐手里抽出来,“我回来再跟你解释,我现在没有时间了。”
皮姐:“不是、那课呢?课怎么办啊?”
白璐把包拉好,“我很快会回来。”说完顿了顿,“要是没赶回来,你们也不用帮我点到,就说我有病去不了,回来假条我会想办法。”
直接出门,身后脚步声急促,皮姐跟了出来。
“室长,你等等。”
白璐没有停,被皮姐一把拉住。
“站住!”皮姐厉声,跟她在楼道里拉扯起来,“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你就这么出去,出什么事怎么办!你至少告诉我你上四川干什么?”
白璐神色涣散,嘴唇在闷热的天气里起了薄薄一层皮。
“我要去找一个人。”她说。
皮姐看着她,“你要找谁?”仔细看她的脸,“……你是哭过了?”
白璐视线并不集中。
皮姐问:“你要找谁?”
疲惫的大脑不能让她思考太多事情,白璐低了低头,又重新看向皮姐。
目光坚定,也有稍许的绝望。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曹妍,我快没力气了……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但他真的不能就这样结束。”
皮姐一头雾水:“什么?”
白璐松开她的手:“就这一次了,到时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认了。”
*
下午两点,萧山机场准时起飞一架空客319,近五点的时候,落在双流机场。
成都的天气比杭州稍好一点,没有那么闷,但也一样的热。
飞机上白璐也没有休息,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有片刻的晕眩。
她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
“四川大学,江安校区。”
江安是川大新校区,主要是大一大二的学生。
江安校区最著名的是一条近千米长的景观水道,两侧坐落着七十二幅日历造型的雕塑作品群。
那是四川大学的历史文化长廊。
继承了天府之国慵懒的气质,余晖中的校园,宁静又安详。
白璐在校园门口看了一会,便去不远处的一家快捷酒店住下。
躺在床上,大脑空白,又是将近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十点,白璐根据地图,找到了约定地方。
一家路边的小咖啡馆,装修风格清新又可爱。
推开咖啡馆的门,挂在墙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
连续几天,心里的弦一直绷着。
她在门口看了一圈,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发现一个人的背影。
夏日,她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辫子,上面有一块紫色发卡,带着小钻,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白璐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
周围都跟着静下,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越来越近,越来越紧。
终于,她来到她身后,低声叫了一句:
“蒋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第章
她转过头,在看见白璐的一瞬高兴地叫出来。
“白璐!”
长久没有见面,她有一点小激动,站起身抱了抱她。
明明也是外地人,但还是尽着地主之谊。
“坐呀坐呀。”
白璐看着她,慢慢坐到对面。
蒋茹还在说:“昨天晚上到的吧,累不累?我说要去机场接你你还不答应,怎么样,学校好找吗?”
她兴奋地说了半天,才注意到白璐神情,“哎?你脸怎么这么白,黑眼圈好重哦。”担心地说“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啊?”
白璐缓缓摇头,“没……没有。”
蒋茹叫来服务员,把饮品单给白璐看,“你想喝点什么?我请你。”
白璐脑子还有点空,扫了一眼单子,随手点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奇异果冰沙。”服务员记下,蒋茹没有看菜单,直接点了三色果汁,看起来是这家店的常客。
果然,服务员走后,蒋茹说:“我有店里会员卡,这里的东西很好喝的。”
她眨眨眼,发现白璐话还是很少,只是一直盯着自己。
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蒋茹不由自主地笑着说:
“白璐,你怎么还是这么呆呀。”
这一句,将她推向过去,又拉回现实。
白璐终于找了个话题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呀。”蒋茹说,“我不是休了一年学嘛,今年才大二,你是我学姐啦。”
“学的什么专业?”
“数学。”
“这么难?”
“还好啦,本来家里让我报金融,一直在劝我,但我不喜欢啊,觉得好乱,我还是倾向基础学科。你呢,你学的什么?”
“传媒。”
“哎?”蒋茹睁大眼睛,惊讶地说:“传媒?你喜欢这个?”
“乱报的。”
蒋茹咧开嘴,“你还是老样子。”
服务员把两杯冰饮端上来,蒋茹拿吸管晃了晃,喝了两口。
“啊……好凉好凉,你也喝呀。”
蒋茹咬着吸管看着白璐,奇怪地说:“你干嘛一直盯着我。”开玩笑道:“想喝我啊?”
白璐摇头,轻声说:“我看你,是因为你很漂亮。”
阳光挥洒,对面的女生盘着发,留着轻盈的刘海,皮肤娇嫩红润,一双大眼睛带着笑意,可爱甜美,充满活力。
褪下几分稚气,曾经偏瘦的脸颊如今饱满起来,宽宽的额头白亮可人。
蒋茹挡住红了的脸,说:“四川东西太好吃啦!来了一年多胖了七斤了。”
“没……”白璐还看着她,声音很轻,“真的很漂亮。”
蒋茹喝了一口饮品,静了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有点……毕竟之前有过那样的事情。”
她提起以前,吸了口气,说:“那个时候吓着你们了吧,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爸妈特别生气,那段时间确实是我太不懂事了。”
蒋茹声音小了一点,“本来我想联系你的,但一直没有鼓起勇气,我觉得这件事好丢脸……”
白璐默默地听着,蒋茹又给自己打气了一样,搓搓手说:“不过不要紧,都过去了,人还是要向前看嘛。”
“嗯。”
“对了,我给你看这个。”蒋茹把手机拿出来,找到什么,有点羞涩地给拿给白璐。
照片上是她和一个男生的合影,男生一看就是个好学生,戴着宽边眼镜,长得不算帅,但有股浓浓的书卷气。
肯分享,说明这段感情真的让她觉得开心,刚见了从前的朋友,便迫不及待地让对方知晓。
“这我们班的,成都本地人,是不是傻傻的?”
白璐摇摇头,“没。”
“就是脾气好,不知道是不是成都的男生都这样,每天懒洋洋的。”
她表情嫌弃,可喜悦却隐藏不住。她不停地给白璐讲着现在的生活,学习,爱情……好像要把这几年攒着的事情全部告诉她一样。
她很快乐。
说了半天,嗓子都快干了,蒋茹捧着饮料,狡黠地看着白璐。
“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进展呀?”
“哦,我……”白璐笑笑,“我还是那样,在杭州读大学,南方的天气有点不适应。”
她依旧看着蒋茹红润的脸颊,声音总觉得不像是自己的。
“太阳太足了,空气太闷。”
“刚走过来的路上,我有点难受……”
“这里跟家那边不太一样……”
她有点语无伦次。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去思考应该用怎么样的话来应对此时的谈话。
全部力气都用在堵大脑里那扇门,门外有无数的记忆片段,在门缝中朝她悲鸣——
你看你做了些什么?
撑不住时,白璐喉咙一哽,话再也说不出。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扶着桌子边沿。
看看现在,想想你做了些什么。
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死,她走,她忘了……
每个人都自顾自地与他纠缠,然后又撇得干干净净,走向自己既定的路和结局。
只有他一人,被遗留在那段纯真又残忍的时光里,跌跌撞撞间,输得一败涂地。
也许未来一天,她也会甩开这一切,然后等到偶然一个契机,被人问得心神一颤。
诶——
你,还记得许辉么?
蒋茹:“什么?”
她真的问了出来。
白璐抬起头,蒋茹被她的神情吓到了,“白璐,你是不是不舒服呀?怎么、怎么——”
她狼狈不堪,艰难地讲了下面的话。
“蒋茹,我要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在你看来可能会有点奇怪,甚至有点可怕,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听完。”
蒋茹愣愣看着:“哦。”
太阳从东升到正中。
门铃响过一次又一次。
杯子里的冰已经全部化了,谁都没有再喝一口。
桌上静了好久好久。
白璐说完整件事,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开,就像是一个交代完遗言的老人。
蒋茹怔然。
纪伯伦曾经说过,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
白璐的话,让她与那个苍白的男孩,在某个有着昏暗路灯和幽幽花丛的小巷转角重逢了。
“许辉。”
她念出这个名字,表情并不欢快,但也不是痛苦,那是一种只属于回忆的神情。
一双细白的手在念完这个名字后,不由自主地放到嘴上。
眉弯轻皱,声音哽咽着颤抖。
“许辉……”
她看向白璐,“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白璐回答:“我不知道,我曾经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但现在……都没用了。”
她凝视着白璐的眼睛,许久后,嗯了一声。
白璐抬眼,“你恨他么?”
蒋茹几乎马上就说:“恨。”
恨得那么轻,就像冰凌下的水珠,滴落之后马上消失不见。
白璐垂着眼,蒋茹说完之后,眉头更紧了。她咬着嘴唇,有点难受也有点委屈,好像自己在劝自己一样。
“就是恨他……”
白璐还是没说话。
蒋茹忍了很久,终于问道:“他身体怎么样了?有危险么?”
“我不知道,他出事第二天我就来了。”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白璐的头低着,任何往来的人都能从她身上察觉出疲态。
她没有马上回答蒋茹的话,而是说起她在医院时候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看见他躺在床上,很安静,就像个死人一样。我不太清楚那一刻的想法,我就是觉得,他不能这样就死。”
蒋茹抿着嘴,似乎是懂了,“你想让他临走时得到一次原谅,不管来自于谁,好让他得个心安。”
白璐摇头,声音低哑。
“我想请你告诉他真实。”
蒋茹:“什么真实?”
白璐顿了顿,低声说:
“蒋茹,你知道么……胆小鬼最擅长伪装成两个样子,一种漫不经心,一种虚张声势。这两样他都试过,可装得都不像。”
她的声音无限疲惫,可也无限地果决。
“他从来没有真正回过头,从来没有……他一直在逃避,逃到现在无路可逃了,就想一走了之。”
她缓慢摇头,“他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自己……他不能这样死。”
蒋茹被一股莫名的感情压制住,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白璐被她问得又是一顿,茫茫之间,用尝试的语气说:“你有没有觉得,其实许辉,并不是很坏。”
话一出口,眼角泛红。
你有没有觉得,他并不是很坏,你有没有觉得,其实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蒋茹忆起远方,她被勾起回忆,深深低头。
白璐的目光如影随形。
“我从来没有想过博得原谅,不管是你对他,还是他对我。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原谅……”
白璐声音低哑。
“可是蒋茹,他本心不坏……他至少值得一次面对的机会。”
蒋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双眼,轻声说:“要是我不原谅,见了他还说恨他呢。”
“那就恨。”
白璐的声音里有种惨烈的坚持,听得蒋茹手掌轻轻一抖。
“爱就爱,恨就恨。你是可怜他也好,憎恶他也好,让他知道真实。”
“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被他伤害过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猜的。他不敢问,也不敢接触,如果他现在死了,那也是被自己吓死的,下辈子还是一个胆小鬼。”
手掌在桌上张开,白璐身体向前,超过平常的坚定,陷入他的故事,陷入执拗的疯魔。
“躲避和猜测里永远找不到自我。”
“他必须面对。”
“如果没有宽恕,那就让他带着确切的恨去死,清清楚楚来世再来!”
时间的光影,映在带着水珠的玻璃杯上,反出刺眼的光芒。
蒋茹在这漫长的停顿当中,想起一件事来。
“你还记得么?”
蒋茹轻声说,“之前你劝我时,曾经说过,我对许辉的感情并不是爱。你说你理解的爱要更浓烈一点。”
要么救人,要么杀人。
“我一直不明白你那时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蒋茹抬起头,原来早已经哭过了。
白璐一颗心放下,“跟我去一次杭州。”
蒋茹擦了擦眼泪,“我可能要准备一下,东西……”
白璐背起包,“现在走。”
蒋茹:“你现在都这样了,再歇一会吧。而且票还——”
“我不要紧,票已经买完了,下午的飞机,晚上到。”
她拉着她,走到门口,蒋茹问了一句,“为什么提前买票?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去?”
白璐脚步一停,低声说了句,“猜的。”
她们都知道不可能是猜的,但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走在成都慵懒的街头,白璐在心底默默地回答她。
因为昨晚我忆起,在整个故事的最初,你给我介绍你心爱的忍冬花时,也只是从地上捡起,而不忍采撷。
你一定会去,因为你的心太软。
你们的心都太软。
*
长长的医院走廊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被转移到住院部。
夜里安静,孙玉河跟那天一起去医院的服务生在外面抽烟。
白璐领着蒋茹过去,孙玉河并没有认出蒋茹。
他们都将彼此遗忘了。
“你……”
白璐看着他,“给我一点时间。”
孙玉河看着她,没有再问,点点头,说:“就在里面第一间,他今早醒了。”
蒋茹又开始紧张,拉着白璐,小声说:“你不跟我去么?”
白璐摇摇头,蒋茹看见白璐的脸,再紧张也忍住了。
只是聊了一上午,再坐了一次飞机赶到这,蒋茹已经觉得疲惫。
可想白璐现在是什么样子。
蒋茹进去病房,白璐就在门口靠着墙壁站着。
她的头如同灌了铅,睁眼都觉得费力。
出了太多的汗,出了干,干了再出,最后变成一张薄膜一样,紧缠着她的身体。
难以呼吸。
顺着墙壁慢慢蹲下,白璐的头靠在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摸摸她的头,白璐睁开眼,看见面前的蒋茹。
她实在太累了,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或许她根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靠过来,轻轻抱了抱她。
白璐觉得自己该对她说点什么,至少要道谢,谢谢她答应她的请求,也谢谢她能对她如此温柔。
可她憔悴得张不开嘴,她有点急,蒋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蒋茹走后,白璐重新低头。
再一次睁眼,也是因为意识到了什么。
许辉穿着淡蓝色病号服。人过了生死观,总会有些不同,可她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分析,只能看见他的脸依旧苍白,瘦弱的身体如同枯枝。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都万分狼狈。
许辉靠在对面的墙上,两人之间,只有几步之遥。
“白璐……”就这么一句,他就没法再开口,所有的话,都涌在黑而清澈的眼里。
你能听懂么?
白璐点头,她能。
他无声地道歉。
在他崩溃前夕,他下意识地寻找可以发泄的人。
他懦弱、迷茫、痛苦……
又心有不甘。
可此时此境,他又后悔拉着别人一同承受。
许辉太虚弱了,他靠在墙壁上,慢慢坐了下来。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小恒了。
然后呢?
许辉瘦长的手指插在发梢之中,挡住了自己的脸。
刚刚蒋茹来,你猜她最后对我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她哭了,她跟我说对不起,说大家都有错。
紧紧抓着头发,漆黑的发间,许辉瘦白的手指关节突出。
白璐静静看着。
是不是你弟弟,也跟你说了同样的话。
她听不见他的回答。
微微刺鼻的廊道里,有他压抑着的哭声。
白璐默然。
她找蒋茹,只是一时冲动,她不想让他这样不明不白地逃避下去,并没有想过其他。
她以为蒋茹或许会对他说句她不怪他,却没有想到她会对他道歉。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毕竟她,他们,都曾那样爱他。
白璐抓紧双臂。
她忽然体会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藐视。
她被这种不需要思考和计算的、人世间最简单的善震慑心扉。
我真心爱过你。
所以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愿意帮你。
不管是现实,还是梦里。
两个人都埋着头。
他们一样脆弱,一样沉默,一样精疲力竭。
似乎碰一下,就会灰飞烟灭。
两只雏鸟抽出羽翼,挣扎着破开坚硬的蛋壳。
直面五彩斑斓,又鲜血淋漓的世界。
廊道安安静静,老天也对新生抱有慈悲。
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原谅,所有的路,踩过都会留痕。
可我依旧感恩。
因为在人生最难的路段上,善拖着恶在走,爱背着罪前行。
等跨过这片荆棘林,回头看时,真假善恶皆是我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五章
白璐大病一场。
事实上她从医院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也没爬起来。
宿舍门打开,另外三只上完了课回来。
在门口的时候还叽叽喳喳,一进屋声音都直觉地放轻了,空气里弥漫着豆腐汤年糕的味道。
皮姐打头阵,来到白璐铺下面,踮起脚。
与头脑昏沉的白璐看个正着。
“室长,醒啦?”皮姐扒着栏杆上来,“好点没?”
白璐想张嘴,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行了,你别让她说了。”老三在后面道。
老幺接了一杯水,皮姐给白璐递过来。“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白璐沙哑地问:“……怎么回事?”
“你看。”皮姐一拍手,冲后面两人说,“我就跟你们说,她昨晚就肉身飞回来了,魂不知道哪去了。”
白璐脑袋转得有点慢,又问一遍,“怎么回事?”
皮姐回头,拍着自己的胸口认真地说:“是这样,你昨晚灵魂出窍了,是我们做法给你拉回来的。”
白璐:“……”
老三从下面路过,照着皮姐屁股就来了一下。
“她都这样了你还在这扯淡!”
下面又吵起来,白璐头疼鼻塞地转回来。
过了几分钟,皮姐的爪子又身上来。
“来,先把药吃了。”
在白璐吃药的时候,皮姐啧啧两声,摸了摸白璐的头,感叹道:“瞅瞅这两天折腾成什么样了,你好好养着。”
白璐把水杯递过去,皮姐又说:“假条那边我们已经给你开好了,你老老实实养病。”
“……好。”
好。
什么都不用想了。
白璐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浑身乏力,娇小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理智告诉自己不用再想了,可记忆还是不受控地涌进脑海。
躺了半天睡不着,白璐挣扎着坐起,蓬头垢面地喊皮姐递来手机。
昨天她险些累晕过去,还不知道蒋茹去哪了。
有没有回四川?
给蒋茹打电话,电话里吵吵嚷嚷。
白璐顿了顿,谨慎地问:“蒋茹?”
“璐璐!”
“你那怎么了?”
“喂喂?!”蒋茹那边的声音太杂,听不清楚。
白璐精神反射性地紧张起来,“你在哪?身边有谁?”
蒋茹这回勉强听清,大声吼着说:“我在市区呢!”
“你去市区干什么?”
“我想去西湖看看!”
“……”
蒋茹还在喊:“我让同学帮我请了两天假!正好明天周末,我好不容易来杭州一趟的,之前都没来过!”
白璐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表,刚好中午十二点多。
白璐问蒋茹:“你现在已经在西湖了?”
“没!我在找地铁!”
“……”白璐掀开薄薄的被子,说,“哪站,你等着我,我带你去。”
“你要上哪去?”皮姐瞬间回头,“你老实点行不行?你看你腿都直哆嗦,怎么最近改属猴了?”
“我朋友来杭州了,我去陪她玩一下。”
“你都这样了怎么玩。”
“没事。”
白璐冲了个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憔悴,但精神很好。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事一身轻。
换好衣服,白璐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怎么突然晴了?”
“哦,昨晚下大雨了。”皮姐回答她,“……可算是下了,憋了一周多,老天爷也不怕肾坏了。”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一起紧着的,也都一起松了。
回想几天前的状态,恍然如梦。
白璐扎起头发,换了件薄薄的短袖衬衫出门。
与蒋茹在武林广场碰头,蒋茹拿着杭州地图,晒得满头大汗还兴致勃勃。
白璐带着蒋茹来到西湖边上的外婆家吃饭。白璐在病中,蒋茹食量也不大,排了半个多小时的号,结果十几分钟就吃完了。
“太甜了……”蒋茹捂着肚子,“完了我又要胖了。”
白璐扶着她,“杭帮菜就这样,习惯就好了。”
走在西湖边上,蒋茹眺望着远处,“西湖看着也很普通嘛。”
“就是一座湖,你还想让它怎么样。”
蒋茹努努嘴,“再好看点?”
在一处长椅坐下,白璐说:“挺好看的。”
“你觉得好看么?”
白璐点头。
“哪好看啊?”
昨天刚刚下过雨,今日气温降下一些,湖边有风,吹得两人都放松起来。
白璐转头,看着蒋茹,给她讲了她第一次来西湖的情形。
那是大一军训刚刚结束的时候,她得了空闲,慕名而来。
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南方燥热的天气,所以她特地把时间安排在清凉的夜里。
西湖靠近市中心,即便是夜,人也不少。但也正是因为西湖紧邻市区,所以比起其他地方的景色,少了点自然风情,却多了一分红尘味道。
顺着西湖边走,吹着徐徐晚风,在即将离开的时候,白璐在夜幕当中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
女人面对着西湖,静静站着。
她穿戴整洁,发髻高盘,气质典雅,轻轻地抱着手臂,旁边停放着一个行李箱。
白璐不认识她。
她不知道她有怎样的故事,不知道她要去往何方,赴什么样的约。
可她还是被这画面吸引。
她站在那看了很久,久到日后每次回想起西湖,她首先想到的都是这个背影。
城市被具象化。
她一瞬间对杭州产生感情。
“所以你就喜欢上了?”听完白璐的话,蒋茹眨着眼睛问。
白璐点头。
蒋茹干脆地说:“不懂。”
白璐也承认,“是不太好懂。”
白璐垂着头,过了一会发现没有人说话,看向蒋茹,发现她盯着自己。
“怎么了?”
“璐璐。”蒋茹轻声说,“你知道么,我高中的时候就觉得你……”
“我怎么了?”
“觉得你很怪。”
白璐挑眉。
“也很厉害。”蒋茹又说。
白璐笑了笑,“哪有……”
“也有点可怕。”她最后说。
行人从她们面前走过,风吹来几片叶子。
白璐看向蒋茹,低声说:“是么。”
蒋茹说:“我一直都不太懂你在想什么……高中的时候不知道你为什么招惹许辉,大学了又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白璐的目光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审视,嘴角轻轻弯着。
“什么都不懂,就这么跟我来了?”
蒋茹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目光移向远方的湖水,又说:“昨晚睡觉的时候我回想了一下,也觉得很神奇。那个时候……其实你好多话我都没有听清楚,我就只是单单看着你,就感觉后背上好像有股劲在推我一样。”
白璐没有说话。
“许辉也是个怪人……”静了一会,蒋茹转头问:“你喜欢他么?”
西湖水,轻波澜。
蒋茹问过后,又好像不在意答案一样,重新看向远处,轻声说:“白璐,我一点都不后悔跟你来杭州。”
白璐还是没有做声,蒋茹眺望一个方向,抬起手指。
“你看那儿。”
白璐看过去,说:“那是雷锋塔。”
蒋茹靠近白璐,小声说:“许仙和白娘子的地盘呢。”
白璐转过头,看见蒋茹一派天真地嘟着嘴,忍不住上手掐了掐。
*
安静的房间里,有人在削苹果。
削得很闹心。
隔壁床的大婶看不过去了。
“小伙子,照你这么个削法,苹果最后还能剩几口呀?”
孙玉河干笑几声,干脆放到一边。
不削了,反正也没人吃。
往旁边瞄一眼,许辉拿着手机躺在床上。
躺了一天了。
孙玉河深吸一口气,问:“想吃什么不?”
摇头。
“喝点什么?”
摇头。
“睡一会不?”
摇头。
“上厕所呢?”
摇头。
“……”这要不是医院,孙玉河就抽刀了。
他忍无可忍,指着床上的人。
“许辉!”
被指着的人一动不动,孙玉河咬着牙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要死不活的!?”
还是没动,孙玉河一着急,紧走几步绕到另一面,对着他的脸。
一看见许辉的脸,孙玉河又吼不出来了。
人虽然救回来了,但就像医生说的,他的身体有问题已经很久了,尤其是胃部,根据下的胃镜观察,他的胃溃疡十分严重。
脸色依旧苍白,静静躺着。
孙玉河掐着腰,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句:“你是不是想见那个谁啊?”
许辉的目光轻移,看向孙玉河。
孙玉河说:“还不说话?那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啊?”
许辉没有反应,孙玉河说:“你想见就打个电话呗,有什么难的!?”
许辉像不想理他一样,偏了偏头。
孙玉河:“你就随便找个理由,你现在不是得病了么!来看望个病人总行吧。”
他不停地发问,对面大婶又看不过去了。
“小伙子,胃坏了你要让他少说话,伤气的。”
孙玉河被大婶教育得一梗,“好好,我自言自语好了。”
大婶还在絮絮叨叨,“这种病一定要静养,心态得好。”
孙玉河实在不擅长这种跨越年龄层的对话,没一会就落败,对许辉说:“我先回店里,等下小方会过来。”
临走前,孙玉河拍拍许辉肩膀,以示鼓励。
虽然现在没有什么大碍了,但一想到之前的事情,孙玉河还是忍不住后怕。
他知道许辉心思很重,但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对许辉了解太少,打算弥补一下,回店里交代了几句后,跑到杭州大厦,买了一堆慰问品。
可等他晚上拎着大包小裹赶到医院的时候,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床铺。
他问对面的大婶:“人呢?”
大婶说:“那个帅小伙?刚才出去了。”
孙玉河干瞪眼:“出去了!?跑哪去了?”
大婶只顾着啃苹果,“我哪知道。”
章节目录 十第四十六章
校园晚风轻拂。
结束一天的学习,学生们的步伐变得慵懒缓慢。
白璐是在送完蒋茹回到学校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看见了许辉。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坐在青草坛边,看起来干净又单薄。
可能身体还有些难受,许辉没什么精神,双手叠在一起,头低着。
风将他微长的黑发吹得轻动。
他一直没有发现她,直到白璐坐到他身边。
他侧过头,面容在夜间显得极为清淡。
白璐才想起来,他们好像很久都没有像这样真正对视过——没有酒精,隔阂,或纷扰。
昨夜下过雨,空气里有潮湿和嫩草的味道。
他背弯着,模样轻柔,像是一个走丢的孩子,迷迷糊糊来到这里,还浑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璐看着他,说:“偷跑出来的?”
许辉点了点头。
“不喜欢医院?”
他又点了点头。
白璐了然,转首之间,一对校园情侣相互喂冰激凌,挽着手有说有笑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你现在身体没有恢复,不能乱走。”顿了顿,白璐又说,“胃病要静养。”
“……我睡不着。”许辉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缓,没有力气。
“你作息时间太乱了。”
许辉微微垂眸,似是默认。
白璐说:“为什么跑来这里。”
许辉看向她,目光里并没有复杂的“意味深长”或“明知故问”——事实上他的眼眸里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白璐被这种清澈看得心神颤动。
没错,她心想,走过生死关的人,真的会变得不一样。
白璐:“我送你回去吧,等下太晚了,你得早点休息。”
许辉又重新低头,无声地表达“不合作”的态度。
白璐:“怎么了。”
许辉轻声说:“不想回医院。”
“好。”白璐了然,“那就回店里。”
许辉看着她,不确定地问:“可以么?”
白璐站起身:“走吧。”
许辉顺利拉了一个“战友”,扶着石坛边缘慢慢起身。虽然个子高出二十多公分,但却是白璐在迁就许辉的速度,因为他还很虚弱,走得很慢很慢。
或许是孙玉河觉得晦气,许辉的房间被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所有的东西都换了新的,厚重的窗帘被扯了下去。
没有窗帘,偌大的玻璃窗外,大学城的夜星星点点,灯火通明。
白璐想让许辉早点休息,但许辉坚持要洗澡。
白璐:“你现在身体这么差,感冒怎么办?”
许辉像是一个不停复制上一个动作的娃娃,摇头摇头再摇头,随手拉下挂着的毛巾。
“三天没洗澡了。”他嫌弃地说,“好恶心……”
他爱干净,醉的时候可以当成不知道,一旦醒了便忍不了身上残留的酒汗味。
“那你小心点。”
许辉点头,拿了两件换洗衣服进了洗手间。
许辉洗澡期间,白璐在屋里闲转,无意之中看见了窗台边的画框。画框被摔过,中间碎了,但她还是轻易地从细密的裂痕中认出这是自己当初画的忍冬花。
许辉洗完澡出来,刚好看见她拿着画框。
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白璐看向他,许辉没有与她对视,从她手里拿过画框。
他带着水汽,身上有沐浴露的淡香,黑色的圆领体恤衫里露出清瘦锁骨和白皙的皮肤。
半垂着眸,侧脸线条柔和平静。
“你喝多的时候都想什么,有记忆么?”白璐问。
许辉顿了顿,低声说:“有……但不是很好。”
“那别想了,早点休息,已经不早了。”白璐指指床,“喏,躺下。”
许辉放下画框,很听话地躺到床上。
就是没有闭眼。
“你睁着眼睛可以睡觉么?”白璐说。
许辉淡淡开口,“不能。”
没等白璐再说,他又道:“闭着眼睛也不能。”
“……”
白璐:“平时睡不着怎么办?”
许辉犹豫了一下,才说:“喝酒……”
白璐恍然一声,“好办法啊。”
许辉对白璐的冷嘲热讽保持沉默。
白璐起身,他很快说:“去哪儿?”
“关灯。”
只剩月辉从窗外洒进。
她坐在床边,许辉说:“等我睡着你再走。”
白璐凝视他片刻,最后同意,“睡吧。”
往后的时间里,他们基本没有再说过话,只是会偶尔看对方一眼——他们几乎没有聊过彼此的生活,可又好像对对方的事情了如指掌。
时间慢慢推移,窗外的灯光也少了。
城市也渐渐进入安眠。
许辉失眠已成习惯,但白璐不是。
本来最近几天她就已经累得不行,今天又强撑着出去陪蒋茹逛西湖,回来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
坐着宽大的床,旁边就是松软的被子,屋里有淡淡清香。
白璐觉得自己的眼皮不受控制一样,越来越沉。
半睡半醒间,有人从身边坐起,扶着她的身体慢慢放平。
白璐还在无意识地呢喃,“你早点睡……”
许辉往旁边靠了靠,给她盖上一层薄被,然后侧着身躺在下。
“嗯。”他回答她一样,低声道:“你早点睡……”
他将她的眼镜摘下,放到床头柜上。
不戴眼镜的白璐看起来更为娇小,细细的眉,小巧的鼻尖,薄而紧闭的唇。
左侧眼角下有一颗痣,看着精细,也有点冷淡。
许辉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梢之间淡淡的香味。
他用鼻尖蹭了蹭。
“白璐……”他睡不着,就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又怕吵醒她,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到最后,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或者干脆只是脑海中的臆想,许辉已经分不清了。
黑暗把一切淹没。
白璐醒的时候是清晨,睁开眼的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抬手想揉一下眼睛,结果发现一只手被握着。
他的手指很长,手背上的经络和血管清晰可见。
白璐转头,许辉离她很近,面对着她微微弯曲身体。
他可能刚睡着不久。
白璐将手缓缓地抽出,悄声离开。
回到宿舍,三个人都还没起床,周六难得的懒觉时间谁也不想错过。
白璐尽量让屋里保持安静,出门散步。
快中午的时候回来,皮姐已经醒了,坐了起来打哈欠。
白璐关好门,“起来吧,要睡到下午么。”
三个人磨磨蹭蹭下床,脸没洗牙没刷,坐在下面聊天。
老幺问白璐:“室长你昨晚去哪了呀,怎么没回来?”
“昨天我陪高中同学,她从四川来玩。”
“噢噢。”
“话说室长,正好有空,你看咱要不开个会?”皮姐说。
“什么会议内容?”
皮姐:“就许辉啊,他那店。”
“怎么了?”
皮姐从桌子上捡了块昨天没吃完的饼干,塞嘴里,转头说:“传得沸沸扬扬啊,许辉几天前是不是自杀了?”
白璐一顿,老三已经插话进来,“好像是,啧啧……以前就觉得他有点阴郁美,没曾想美到这个程度了。”
老幺害怕地说:“自杀啊……好恐怖。”
“你们从哪听说的?”白璐问。
校园太小,甚至大学城都太小了,这周边发生的任何一点超出寻常的事情,都会成为学生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三天的功夫,未免传得太快了。
“黄心莹啊。”老幺嘴里还有根黄瓜丝,“昨晚她上我们寝室来串门的时候说的。”
“她自己也吓死了吧。”老三在旁边说,“听说许辉是跟她去听音乐剧,半路回去就自杀了,好多人还问她情况呢。”
老幺点头,“她是吓死了,一宿都没睡着,昨儿个上我们这压惊。她劝我们少跟许辉来往,说这人搞不好精神有问题。”
皮姐一脸凝重地看着白璐:“室长,虽然这个贱人平时净瞎放屁,但这事说得好像还有点道理。”
白璐走到饮水机边倒水,“有什么道理?”
“就……就道理呗。”皮姐夸张地给白璐解释,“自杀啊!正常人谁会自杀啊!”
白璐喝了一口水,说:“我们模块课下了很大功夫了,没必要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换。”
“小事!?”皮姐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震惊了,“自杀啊大姐!”
白璐放下水杯,“不是没死么。”
“……”
白璐靠在桌子上,“没死就行了,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老三也从皮姐桌子上拿了块饼干吃,“也对啊,说实话换店也麻烦,要不先凑合着?”
皮姐盯着老三,半晌不满地来了句:
“你能不能别总偷我饼干?昨天晚上拿了两块以为我不知道?我都数着呢!”
老三翻了一眼,嚼得越发响亮。
许辉是凌晨睡着的,觉很浅,不到四个小时便醒了。
模模糊糊之际,隐约一个人影蹲在床边,颇为担忧地看着自己。
许辉睁开眼,发现是孙玉河。
对视两秒,翻了个身。
孙玉河:“……”
站起来,孙玉河指着他说:“你什么意思啊?不想见我?”
许辉起床时低血压,脸色不太好看,孙玉河冷笑一声,“上赶着去见那女的,换兄弟来了就这姿态,许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受虐狂?”
许辉一动不动,孙玉河凑过来,秘密地说:“我可看见了。”
他有点八卦地问:“哎,一宿啊,有啥情况没?我可是特地等到她走了才进来的。”
许辉想要推开孙玉河,后者又说:“不过哥们劝你一句啊,你这身板现在、现在真的——”
许辉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孙玉河严谨地措词,“我认真说,你现在这情况,确实不太适合剧烈运动……万一出点啥事你说是不是赔死了!加上你本来就没经——哎,哎哎哎!?”
诚诚恳恳地说到一半,脖子被掐住了。
许辉虽然病中,但手上力气却不小,修长的手指卡在孙玉河脖颈上,就差最后使下劲。
“哎呦我操——草草草!”孙玉河抓住许辉的手腕,“哥!你别照死里掐啊!”
许辉凑近一点,低声道:“不想干了就直说。”
孙玉河赔笑,“错了错了,真错了!”
松开手,孙玉河捂着脖子。
一边咳嗽一边想着,还不错,看这样子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把杯子拿过来。
“吃药。”孙玉河不容拒绝地说:“你要不想回医院住,就按时把药吃了。”
许辉坐起来吃药,孙玉河在旁边微微兴奋地盯着他,身体还有意地挡在许辉面前。
许辉从杯子里瞄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嘿嘿!”孙玉河阴笑两声,忽然一弹,让开了视线。
许辉看见对面墙边堆放着一套新型音响设备。
“哥们昨天去市区提的,送你!”
“效果绝了!”孙玉河兴致勃勃地下去,把音响打开。“给你听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在这套霸道的全黑bose影剧院级音响中,缓缓流出勃拉姆斯的经典之作——
《摇篮曲》。
许辉深吸一口气,垂下头,用手按住自己的脸。
“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我特地去问失眠听点什么好,他们都推荐这个。”
说实话孙玉河一点也听不懂这些,但是对音乐的舒缓度很满意。
许辉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路过孙玉河身边,孙玉河还等着他的反馈。
许辉看他看了很久,最后把一口气咽下,去衣柜里选了几件衣服换上,又回到孙玉河面前。
“你接着欣赏,今天我不在店里,你看着。”
拿起手机,转身就走。
孙玉河在后面喊:“你又上哪去啊你!饭还没吃呢,大中午的吃点东西再走啊——!”
屋里还在热烈地聊着天,话题已经从许辉、大刘、豆芽之间来回走了一遍。
手机震动,白璐低头看。
抬眼问道:“你们饿不饿?”
众人齐声:“饿!”
皮姐接收到利好信号,一脸谄媚:“室长要出去买饭不,帮忙带点。”
“这么懒。”白璐道,“有人请客去不去?”
一听请客,眼睛全亮了。
皮姐大吼:“不知是哪位义士挺身而出!?”
白璐往阳台走,随口道:
“自杀没死成的那个。”
正午时分,阳光已经将宿舍楼全部包围,南面阳台上都是晾衣服和晒被子的。
楼下,还是那个青草坛的位置,许辉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色衬衫,休闲裤,正拿着手机低头看。
蓦然,他似有所感,仰头。
白璐胳膊肘垫在阳台上。
皮姐几人也挤过来看热闹。
“哪呢哪呢?人咧?”
许辉看见阳台栏杆上突然多出来的三颗人头,有点不知所措。
四个人在阳台边站着,高低不齐地码成一排往下看,态势非常之像儿时逛动物园。
皮姐冲下面吼了一嗓子:“诶——!”
把魂唤醒,许辉笑出来。
他没有力气喊话,便负过手,轻轻欠身。
艳阳天下,人白衣黑,他安安静静的样子,就像是一滴老天在勾画人间卷轴时,不小心遗留的水墨。
“卧槽……”皮姐整个人往后仰,捂着自己的额头,有气无力地说,“不行了,苏得我都站不住了……”
老三在后面顶着她,“干什么!?就他妈这点出息!”
皮姐拉着白璐:“室长,你说得对。”
白璐看向她,皮姐紧攥着她的手腕,真诚地说:“没死就行了,真心的……啥也不用,没死就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七章
三下五除二地洗完脸换好衣服。
“走走走!”皮姐一脚踢开门,“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老三在后面不屑一顾,“昨天晚上还偷偷猫被窝里跟豆芽聊微信,一转眼看见许辉就发疯成这样,我说你有点羞耻心行不行?”
皮姐在走廊里仰天长啸。
“哈哈哈——!说得好像昨晚你没跟大刘视频一样!”
老三踢皮姐一脚,皮姐给老三一拳。
最后手挽手凑到一起。
皮姐:“欣赏,纯是欣赏。”
“没错。”老三点头,两人像是达成什么秘密协议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
“纯、欣、赏!”
“简直一对神经病。”老幺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
白璐锁好门,拍拍老幺,“走吧。”
前面两人搂在一起,老幺跟白璐走在后面。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白璐问老幺。
“都行呀。”
下了两层,老幺忽然问,“他怎么会突然请我们吃饭呢?”说着,小声在白璐耳边,“不是才……那个什么过?”
白璐顿了顿,刚想开口跟几个人说最好别在许辉面前提这件事,可皮姐和老三已经下到一楼了。
许辉等在一楼门口,皮姐见了上去就是一拱手:
“恭喜啊!”
许辉有点迷茫,“怎么了?”
“恭喜你大难——”
不死还没出口,人就被老三拉回去了。
“不好意思啊。”老三冲许辉摆摆手,“她有病,你别管她。”
许辉顿了半秒钟。
白璐注意到他短暂的停顿,知道他已经察觉了皮姐要说的话。
白璐开口:“吃什么?”
大多数的大学生在毕业之后,总结自己的象牙塔生活,都会觉得即使是加上繁复的专业课和永远也写不完的论文,四年时间里最难的课题也依旧是这三个字——
吃什么。
此问题浅入深出,渗透生活,平均下来每人一天至少要被问个四到五次。
皮姐成功被转移注意力,看老三:“吃啥?”
老三给出经典答案,“随便。”
皮姐又问老幺,“你呢?”
老幺小声给出第二个经典答案:“都可以。”
最后看向许辉,“你请客,你做主!”
许辉似是在等白璐的意见,但白璐并没有说话,他想了想,放弃道:“别让我做主,还是你们定吧。”
皮姐坏笑:“那我们挑贵的了?”
许辉点头,淡淡道:“行。”
皮姐一个陶醉的深呼吸,对大伙说:“真心话,男人最帅的时候也不外乎于此了!走走走,出发了!”
十五分钟后,五个人坐到了食堂三楼。
“……”
许辉有点拘谨。
一个圆桌,白璐坐在他对面,正在跟皮姐研究菜单。
“在……”许辉的声音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声中格外细微,但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四双眼睛从菜单里抬起,齐刷刷瞄向他。
皮姐努努嘴,让他继续说。
许辉的手指示意了一下周围,眼睛看着白璐,明显在问她:
“想……在这吃么?”
“怎么?”白璐面不改色,“看不起我们食堂?”
许辉摇头,垂下眼,“没有。”
“食堂很好吃哒。”老幺小声对许辉说,“而且我们在三楼的食堂。”她的表情十分认真,跟许辉强调说,“是高级食堂。”
所谓的高级食堂,就是不需要打饭,像是普通餐馆一样拿着菜单点菜,价格比餐厅便宜,很多老师中午会来这里吃饭。
老幺郑重的态度不容置疑,许辉只能耐心地坐着,看着四个女生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了四菜一汤。
“我们是先结账的。”服务员站在一边,“现金还是刷卡?”
许辉抬头看她,“多少钱?”
“七十六块五。”
许辉打开钱包的一刻心情和表情都有点复杂。
“再加一碗南瓜粥。”白璐对服务员说。
感觉耳根有点热,许辉低头看钱包以作掩饰。
轻声问:“现在多少钱?”
服务员把南瓜粥记上,一撕单子。
“七十八块五!”
一顿饭吃得开开心心。
许辉话不算多,但大家对他有所体谅,而且有皮姐在,场面一直没有冷下来。
“你们店的宣传我们前两天耽误了,不过杭电那边我们室长都已经联系完了,最近学校课太多,抽不出空,等有时间了马上就去。”皮姐给许辉解释模块课进程。
许辉不甚在意地说:“无所谓,有时间弄弄就行了。”
“你们店生意最近怎么样?”老三也问,“我们宣传有成果没?”
许辉笑笑:“不错,有效果。”
众人都感觉今天的许辉是说不出的善解人意,满足地点头,“那就好啊,不枉费我们花那么大功夫!”
因为气氛实在良好,餐桌上的话题慢慢从模块课转向了私生活。
皮姐挠了挠脸,说:“有件事哈……咱们一直想问你,就怕唐突了。”
许辉早早吃完了饭,声音很轻,“没关系,问吧。”
皮姐眼睛半眯,“你跟我们班那个谁,是不是真的好了?”
许辉没听懂,“嗯?”
“就那谁。”皮姐一念她的名字就忍不住撇嘴,“黄心莹。”
许辉停住几秒,众人皆以为他是在思考复杂的情感类问题,只有白璐看出他的大脑放空了。
他像是一幅重新洗过的牌,彻底打乱了顺序。他现在还不熟悉牌面,自己都不确定哪张牌放到了哪里。
许辉的确呆住了。
他花费两秒钟思考谁是黄心莹,又花了三秒钟把人物和大脑中的影像对上号。
等他回过神,第一反应是看向白璐,又在撞上她目光的前一秒僵硬地挪开视线。
“你……”他回答皮姐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皮姐让他宽心,“哎,你别多想,我们就随便聊聊。这不看你太帅了,八卦一下么。”
许辉的答案很简洁。
“没有。”
皮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没有?”
许辉懒得回答这样的问题一样,只是缓缓摇头。
皮姐步步紧逼,“那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还是摇头。
“喔!”众人惊呼,“你这简直资源浪费啊!”
“为什么不找女朋友?”
许辉特地为这个问题停顿了一阵,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女人太可怕了。”
白璐瞥了一眼过去,许辉自然没有接住。
皮姐和老三在一旁紧着说:“可怕什么!一点都不可怕!让姐姐们疼你吧!”
许辉忽然抬头,问皮姐:“都是姐姐么?”
皮姐想了想,“我记着你好像跟我一年,几月的?”
“九月六。”
老三:“卧槽处女座。”随即又道,“我觉得这个星座名字不太好,男同胞多尴尬,有处女座也应该有处男座才对。”
许辉:“……”
皮姐把老三推一边去,“九月六的话那我们屋只有室长比你大了,她四月份的。”
许辉悠长地啊了一声,“四月啊。”
白璐:“……”
放下筷子,“吃完没,走吧。”
插科打诨地吃完饭,皮姐作为代表对许辉的“慷慨”表示了谢意,大家都觉得517跟甲方的合作在莫名其妙的氛围中更上一层楼了。
“那咱们今天就这样吧。”皮姐搓搓手,“有空我们去你店里,再细聊!”
溜达着往外走,皮姐跟老三在最前面,热烈地讨论下午要更新的剧目,老幺有点困了,打着哈欠下楼梯。
白璐刚想问她是不是累了,指尖就被人拉住了。
右手的食指,被轻轻捏着,往后拽了拽。
白璐抽第一下没抽出来,他又往后拉了拉。
两只手接触的地方很小,小到除了这里,身体剩下的部分每一根神经都敏感异常。
走到转角处,白璐终于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到了食堂门口,白璐说:“你们先回去吧。”
“你去哪啊?”
“我等下再回。”
等人走没了,白璐转头,许辉站在背后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等她开口。
白璐:“吃饱了么?”
点头。
“想回去么?”
摇头。
“南瓜把你的嘴黏上了?”
许辉浅白一眼,懒洋洋地侧过脸,看向旁边。
不能总在食堂门口干站着,白璐问:“你想跟我走一会么,怕不怕热?”
许辉终于赏脸,嗯了一声,先行迈开步伐。
周末的中午校园很空,来到操场上,塑胶跑道上只有三个人在锻炼。
白璐和许辉缓慢地围绕着中间的绿茵场散步。
不到四圈的功夫,许辉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白璐领他到看台阴凉的地方坐下休息。
许辉额头有一层薄汗,脸颊难得泛着淡红,气息微微不匀。
白璐看他的样子,说:“你等我一下。”下了看台,过了几分钟后,拎了一瓶矿泉水回来。
许辉拿到手,皱眉。
白璐:“常温的,你就别喝凉的了。”
许辉握着矿泉水看,白璐:“是不是我还得替你打开?”
她不经意间看就许辉的手,正轻微颤抖。
“有点中暑了?”
许辉:“没有。”
他看起来很没精神。白璐想了想,把矿泉水拿过来,语气嫌弃地说:“你也太娇弱了。”
水瓶拿到自己手里,白璐用力地拧了半天也没打开,清秀的眉头紧紧皱着。
“怎么这么紧……”
许辉淡淡地冷眼看,半晌,一把将水平抢回来,瞬间便拧开了。
他没忍住地哼了一声,还以为有多紧。
嘲讽的表情还挂在脸上,转头间便看见白璐抱着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逗小孩么……
意识到被最简单的陷阱诱惑上当,许辉咽下气。他皮肤白,所以但凡变一点颜色看起来就格外的明显。
干净的脸颊上,铺开着好像晕染在绢纸上的胭红。
不知道是窘的还是气的。
“呿。”他懒得计较,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宽阔的操场有风吹来,舒心宜人。
休息之余,白璐发现许辉不停地按自己的太阳穴。
“头疼么?”
“没事。”
“睡得怎么样?”
许辉诚实地摇头。
“不怎么样。”
“慢慢来。”
许辉沉着脸,没有说话。
看得出来,刚刚二十冒头的男生,在操场上四圈都走不下来,这让他心情挫败。
“这不是着急的事情。”白璐说,“你也不是用一天时间变成这样的。”
许辉的手挡住了脸,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你本来还应该还躺在医院里。”她又道。
轻轻摇了摇头,许辉的手放下,他低垂着头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冷淡。
“我这身体已经让我玩完了。”
白璐不赞同,“……没那么夸张。”
许辉转过头看向她。
白璐渐渐觉得,自他一步一步从混沌中苏醒,他的目光也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似乎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为清晰。
他淡淡地说:“我现在回想之前的日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白璐没说话,他自言自语地接着说:“那个时候,我看他们玩,我就跟着玩,他们要赚钱,我就也去赚钱。反正有人在就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现在呢。”白璐问。
许辉思考了一会,没有回答,他看向远处,身体靠在后面。
半晌,许辉说:“你有期待么。”
“嗯?”
“对我。”
许辉目光黑耀,平淡地看着她,“你对我,有什么期待么。”
白璐点头,“有。”
许辉轻微扬起下巴,示意她接着说。
白璐与他对视良久,才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奢华一点。”
许辉眉头轻皱,自己想了一会。
“怎么奢华,你觉得哪种程度的生活才算是奢华。”
白璐托着腮帮,认真地看着他。
“至少一天三顿饭吧。”
许辉:“……”
“八个小时睡眠。”
“一小时日晒。”
“中年没有啤酒肚。”
“老年不花眼。”
……
她一本正经地叙述,许辉听了一会,终于嗤笑出来。
他知道她在逗他开心,让他放松心情。
于是笑着笑着便偏开了头,手掌按着自己的脖子上,说不出的心恸。
白璐听见许辉低缓的声音。
“……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
白璐没有应声。
“我知道。”许辉还偏着头,白璐只能看见他的手,和柔软的黑发,“跟我在一起很累……虽然你们谁都没有说过。”
白璐:“你——”
许辉:“陪我半个月吧。”
白璐看着他,许辉转过头,目光清淡而平静。
“半个月,行么?”
她本来想问为什么是半个月,半个月后他想做什么,可看着他的样子,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开口。
他跟之前不同了,用脱胎换骨形容也不为过,虽然现在还有些懵懂,但他的骨血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坚固、浓稠。
他逐渐会发现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不能左右他的想法,也不能把他困在一处。
于是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静了两分钟,许辉低声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璐:“说吧。”
他冷着脸看过来,“你到底几月几号出生的。”
白璐:“……”
“四月四。”
“哼。”
章节目录 第四八十八章
一日,白璐起得晚了。
因为许辉的睡眠状况堪忧,而且粘人粘得厉害。白璐拒绝了一次他的邀请,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出他的不满来。
晚上手机信息发到滚烫,后半夜了许辉才放白璐去睡觉。
皮姐她们上午有选修课,已经走光了。
白璐从床上下去,洗脸刷牙,打算出门吃个饭。
结果在食堂门口碰见了黄心莹。
黄心莹是跟着教专业课的张老师一起来的,完全没有注意到白璐的存在。
她似乎在求老师什么事,表情无辜又烂漫。
黄心莹跟张老师上了二楼,白璐一边骂自己真是闲得无聊,一边跟了上去。
正好是饭点,食堂人很多,白璐打好了饭,就坐在黄心莹后面的一桌,背对着她。
“张哥,好不好嘛。”
张老师年纪不大,但学术精湛,是系里的王牌专业老师。关键是长得还不错,跟混得熟的学生都直接称兄道弟的。
张老师说:“现在主任那边也在争取,主任太想要这个金奖了,能多上一组就多一个机会。”
黄心莹金着说:“对啊!而且我们组也花了很多精力啊。”
白璐听着,筷子都没怎么动。
金奖……
他们说的应该是这届全国大学生计算机大赛,本专业两个班级,每班报了两个组,参加游戏设计类的比赛。
“因为正常讲的话,每个学校复赛名额就是两个。”张老师一边吃饭一边说。
“但我们是主办方啊。”黄心莹说,“一般学校举办比赛的话不该有推荐名额的么,好像去年的比赛就有吧。”
“对,这是点。”张老师说,“你提完之后主任也考虑了,现在在争取。”
黄心莹饭也顾不上吃,两手搓在一起,“那要是能推荐的话,推荐我们组好不好?”
张老师笑着说:“那你们得加把劲,你们的游戏现在bug还是太多了。”
“马上就改好了啊!”
白璐很快吃完饭,又随便听了一会,没什么兴趣,端着盘子离开。
两天后的课堂上,大家奋笔疾书。
因为是专业课,同学们都很认真,皮姐也把眼镜戴起来了。
课程内容讲得差不多,快要下课的时候,张老师想起什么,推开电脑说:“还有一个事啊,全国大学生计算机比赛初选成绩下来了,游戏组的话我们是皆大欢喜,我们班两个组,二班两个组,四个组全都晋级了!”
“噢!”下面有人欢声鼓掌。
张老师捧得更为热情,“我们学校今年是主办方,主任是下定决心要拿金奖,你们都给我使使劲啊!”
“别给压力啊张哥!”黄心莹在下面喊。
白璐不自主地挑挑眉。
居然真的给他们塞进去了。
“你们组要抓紧!”张老师手指点点黄心莹,提点说,“还有不少问题,这样去比赛肯定不行!”
“知道了,我都跟耗子说了好多次了。”黄心莹推了推坐在前面的王浩,王浩在黄心莹组里负责程序部分。
黄心莹两手掐他的肩膀,好像惩罚又好像按摩。
“听见没,赶快改!”
“在改啊。”王浩苦着脸,“又不是一两天能改出来的……”
皮姐瞥过去,忍不住白了一眼。
“什么玩意……”
“整个游戏都是人家做的,她干个屁的活了。”
老三哼笑两声,“别说人家没干,在ps里拉个背景图也叫工作量。”
“而且就他们组做的那游戏,我特么觉得评委真是瞎了,这也给进复赛了。”皮姐又一转眼,看见后面坐着的团支书,又说:“张晓风那组倒是实至名归,东西不错,至少看着让人想玩。”
老三赞同,“张晓风技术帝啊。而且金奖可是直接加满第二课堂学分,还有实习名额呢。听他们组的吴玲说,他这次是卯足劲儿了,点灯熬油加班加点,三天就学会vr基础了。”
皮姐:“张晓风家里好像挺困难,指着这次的金奖拿实习名额。”
老幺在后面紧张地拉她们衣服,“你们俩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
白璐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在那边聊得正欢的黄心莹。
结果还欢腾两天,事情就出现了变故。
一天中午皮姐回来,当热闹讲给大家听。
“听说没,张晓风的组被刷下来了。”
“啊?”
“还有一班的王鑫的那个组,也刷下来了。”
“为什么啊?”
“刚才我在楼下听见的,黄心莹正跟王鑫和张晓风解释呢,好像有别的学校举报,说我们学校专业比较对口,不能报业余组的。”
游戏设计组又具体分两类,一类专业组,一类业余组,当初报名的时候老师们觉得张晓风组水平比较强,放到业余组里很容易竞争金奖。
“我去,弄巧成拙了啊!”老三惊呼。
皮姐坐下:“可不是么,刚才在楼下我看张晓风脸都黑成锅底了,想要杀人了!黄心莹紧张得要死。”
老三嘿嘿两声,“心虚吧,就她那破游戏,想拿奖根本没戏。”
忽然有人在旁边乐了一声。
皮姐转过眼,“室长?”
白璐摇头,“没事。”
深深呼吸,白璐眼角的笑还没消去。
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是被举报的专业性么?
其实有时候她也蛮佩服黄心莹的。
目标明确,花样百出,碰见自己想要的,能拉得下来脸想尽一切办法插一手进去,出了事又能第一时间找到理由撇清关系。
笔在指尖内轻盈旋转,她想起了那个潮湿闷热的夜晚。
啪地一轻响,笔扣在了桌面上。
白璐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皮姐:“上哪去啊大中午的,等会还吃饭不?”
“别等我了。”
白璐下楼,门口人已经走了,刚好看见在楼下等人的同学,问了句:“看见张晓风了么?”
“刚才还在的,好像回宿舍了吧。”
“没。”旁边另外一个同学说,“去团部送材料了。”
白璐点点头,往团部走去。
就在她在脑海中构思怎样与张晓风在团部“偶遇”的时候,却直接在实验楼北门外的树荫下看见了他。
他坐在路边抽闷烟。
这回理由都不用想了。
白璐走过去,“哟,你还会抽烟啊?”
张晓风抬眼,看见是白璐,“啊,会啊。”
看得出他想意思性地冲她笑笑,但心情太差了,笑都笑不出来。
白璐在他身边站住脚,疑惑着问:“怎么了?”
“没什么……”
白璐皱眉,轻声问:“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张晓风抬起头看向白璐。
在班里,白璐并不是活跃的女生,但人缘似乎又不错。
印象里白璐从没跟谁红过脸,总是很安静,被皮姐她们天天寝室长地叫着,让人感觉成熟安心。
他对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大一秋游。
因为同学们第一次集体出门,兴奋异常,玩闹之间耽搁了晚餐准备,要不是白璐和她们寝室那个老幺一直在串羊肉串,估计半夜也吃不上饭。
张晓风挠了挠脖子,终于说了实话。“就是被刷了,心里不爽。”
白璐:“什么被刷了?”
“计算机比赛。”
“怎么会呢?”白璐奇怪地说,“你们组做得不是挺好的。”
张晓风把事情说了一遍,就是刚刚皮姐讲的那些。
说完,张晓风忍不住骂了句,“真他妈想整死这些举报的,专不专业跟他们有个鸡巴关系!”
白璐听完,一脸惊讶,“是被举报了?”
“嗯,妈的!”张晓风又抽了一口烟,“剩下两组都什么破玩意。”
“张老师推荐的时候应该也考虑到这些了呀。”白璐有些遗憾地说,顿了顿又道,“应该不是专业问题,是数量太多了吧。”
你们是运气不好。
四选二,人家其他学校的参赛队伍当然想把最强的作品剃掉。
张晓风转头,眉头皱成川字,“什么推荐?”
“你不知道么?”白璐说,“主任想增大得奖概率,其他两组是后塞进去的。”
张晓风眉头更紧了,“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食堂吃饭,这方法还是黄——”
刚说到一半,手机震了起来。
“不好意思。”白璐把手机拿出来,看见是一条短信。
某人语气凿凿。
“我到你宿舍楼下了,你又跑哪去了?”
他的名字没变,时隔两年,再一次被她存成了“忍冬”。
白璐看着来信人的名字,顿了几秒。
“白璐?”
放下手机,白璐转头。
张晓风表情有些凝重,蓄势待发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透过张晓风黑沉的脸,她看见他身后的阳光顺着茂密枝叶照下,形成一道道光束。
一只小鸟落下叼了两口食,又飞走了。
远处的池子水面平静。
天地无波。
她被某种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服了。
“怎么了?你去食堂听见谁说什么了?”张晓风还在问。
白璐把手机放回衣兜,低声说:“我听见有人讨论来着,好像是主任想借主办方的名义,多争取两个名额,本来都挺好的,结果现在……”
张晓风转回脸,“主任那老太太,简直不长脑子!”
宿舍楼下,皮姐三人出门吃饭,撞见门口等待的许辉。
“哎呦许老板!”皮姐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
从请完客的那天算起,许辉已经来过三次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的状态好很多。
“我去买杯水,许老板要不要?”老三问。
“谢谢,我不要。”许辉笑着说:“还有别这么叫我。”
皮姐问许辉:“对宣传有什么新想法了?”
“没有。”
老三去隔壁的冷饮店里买回两杯西瓜汁,递给皮姐一杯。
许辉说:“我找你们寝室长,她去哪了?”
皮姐:“不知道呀,刚才出去了。”她吸了一口西瓜汁,“你找她干嘛,是不是策划案不满意啊?”
许辉摇头。
“那总找她干甚啊?”
许辉仔细想了想,然后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你就当我在追她吧。”
“噗——!”皮姐没憋出,一整口西瓜汁喷了出来,许辉接了个满怀。
“我操!对对对对对不起!”皮姐惊慌失措,赶紧拉来老三,“面巾纸!”
“你个蠢货!”老三一边骂一边掏出纸巾,许辉倒不是很在意,“没事。”
接过面巾纸,许辉只是擦了擦胳膊,皮姐看着那身得体的黑衣,也不知道什么牌子,一张老脸红到发紫,“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
许辉笑了,“真的没事。”
皮姐抬起手指头,颤抖着说:“不过这事你不能怪我,太劲爆了!你给点心理基础啊!”
许辉:“有这么夸张?”
皮姐就差仰天怒吼了,“有啊——!”
“你喜欢我们室长么?”老幺在皮姐身后,眼睛圆溜溜地问许辉。
许辉没有直接回答,他手插在裤兜里,脚随意提了提地上的石子,问了句:“我和你们室长男朋友谁帅?”
三个人皆是一愣,然后电闪雷鸣地想起了什么。
老幺:“啊,那个不是——”没说完就被皮姐捅了一拳,“哎呦!”
老三是过来人,明白皮姐意思,端着架子开口道:
“这个真是不好说。要说帅嘛,你是挺帅,但男生的帅又不止一种帅,那——”
卡住。
那谁来着?无声地给皮姐挤眼神,他叫啥来着?
皮姐也记不住了,外号喊多的后遗症——想不起真名。
“那个,对了。”皮姐生硬地把话题拧过来,“动机不纯啊,我就说你隔三差五地来我们宿舍楼肯定有鬼。”
许辉耸耸肩,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
白璐正在往这边走,她或是思考或是发呆,总之并没有像他这么早地察觉对方。
老幺使劲冲白璐招手。
白璐终于注意到门口堆着的一群人。
皮姐见她看过来,难抑兴奋地冲她喊了一嗓子——
“室长——!”
老三也跟着喊:“室长——!”
那种热烈的表情简直是迎接凯旋而归的将军。
她一愣,哪出?
转向旁边站着的男生。
他插兜站着,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目光还是落在白璐的身上。
阳光照着她的发丝,一如既往地泛着金色的光泽。
她愣神的模样让他想起了那个夏天。
当初在公交车上,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发丝,那种金色让他联想到自己喜爱的花朵。
白璐走过来,被皮姐捆住一顿转。
“干什么?”
她惊愕之间又往许辉这边看,虽然不了解原因,但她觉得此时的氛围应该与在场唯一一位男士有关。
她试图从他脸上摸索出蛛丝马迹,但很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如今他摸清了各自的底牌,一步步地往掌舵手的位置爬,日渐拽得二五八万。
“别勒了皮姐,上不来气了。”她求饶。
许辉在一旁淡淡地看着。
校园安静平和,喂得老肥的野猫躺在路中间晒太阳,小鸟落下又飞走。
他再一次想起那朵花。
不起眼,不张扬,不知不觉香满街巷。
若他代表着苍白,那金华或许便归她所有。
低下头。
他渐渐相信老天自有安排。
走过去,拎着白璐的领子往后一扯,她没站住,后背靠在他的胸口。
他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解救了她。
开口对皮姐她们道:“有空么,去店里吃个饭,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第九章
孙玉河坐在凳子上,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掩饰地盯着没有内容的手机屏幕足足十分钟了。
下午三点多,他坐在广场顶层的一家韩式料理店内,算他在内,桌边一共六个人。
许辉,加上517。
孙玉河本来在店里干活,下午的时候才接到许辉两条短信。
第一条通知他中午跟白璐寝室的人一起吃饭。
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孙玉河在看见“白璐”的名字后,给许辉发了足足二十多条短信婉转地表达自己不太想去,结果半个小时过去,他收到许辉第二条短信,告知他餐厅的位置。
他严重怀疑许辉根本没有打开之前那二十几条。
白璐坐在对面,正在跟皮姐研究菜单。
“这个也可以,还有这个……”
忽然一抬眼,白璐与他看个正着,“五花肉吃么?”
孙玉河脸上淡定,心里万马奔腾。
“哦,可以啊。”
白璐的目光又回到菜单上。
孙玉河斜了斜眼,自己的兄弟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女生们点菜。
孙玉河分析,白璐应该是了解宿舍室友的口味,也知道许辉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所以才问他的意见。
真是草了。
孙玉河察觉自己牙槽生疼。
这世上有什么比得罪兄弟女人更尴尬的事?
别说,还真有。
思考了一会,孙玉河绝望地想到一个答案——
得罪老板的女人。
坐在空调下面,冷风嗖嗖吹,孙玉河还是额头冒汗。
回想当初,自己真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甚至还他妈动了手……
谁曾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才几天的功夫,剧情如此峰回路转。
孙玉河暗自嘀咕,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跟许辉说过。
偷瞄了一眼白璐,感觉应该不会说。
可谁能保准呢?
女人都那么小心眼……
他再一次扭头看许辉。
后者的目光从一开始到现在就没移开过。
这场面像不像陪兄弟见老婆娘家人?
孙玉河看着看着,心里冒出恨铁不成钢感叹。
又他妈让人拿得死死的。
就在孙玉河天人交战的时候,皮姐她们已经点完了菜。
“许老板,这次我们可真不客气了啊!”
皮姐跟老三相互挤了挤眼睛,一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气氛弥漫开来。
白璐一顿,转头看许辉,后者面无表情,了然地点头。
“随便。”
?
皮姐她们脸上是压制不住的笑——完全是那种瞧热闹、看八卦的笑容。
老三暗地里推了推皮姐,眼神示意她差不多行了。
寝室长多精啊,再笑让她看出来了。
没错,已经看出来了。
白璐淡淡吸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回筷子尖上。
安静了一会,默默一抬眼,许辉刚好也在看着她。
他目光平静,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好像一切理所应当。
菜上来,皮姐的注意力全被五花肉吸引,吃到过瘾时,叫道:“服务员!来两瓶冰啤!”
孙玉河赶紧道:“他身体还没好,喝不了酒。”
“不给你们喝!”皮姐大手一挥,“我们姐几个喝!”
孙玉河哑然。
忽然发现许辉在看着自己,孙玉河扭过头,张张嘴,“咋了?”
许辉抬抬下巴,淡淡地道:“不要让女生自己喝酒,你陪着。”
“……”
兄弟不如狗。
你是老大你说得算。
又叫了两瓶,皮姐开玩笑道:“你别喝多了啊。”
“喝多?”孙玉河觉得荒唐,表情不屑一顾,似乎连回应都懒得费力。
“啧啧啧!”皮姐左右看看,对身边的姐妹说:“你们瞅瞅他那样。”
孙玉河道:“我是干什么的你们不知道?”
皮姐冷笑一声,“你是开店的,那又怎么了,谁说卖酒的肯定比买酒的能喝。”
随便一指许辉,“这位还是老板呢,有个毛线用啊。”
无辜中枪。
孙玉河看过去,许辉面不改色地坐着。
皮姐众人跟许辉的相处模式在他说完那句“你们就当我在追她吧”之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简直就是闪闪红星照大江,翻身农奴把歌唱。
狗屁的甲方乙方,统统扔到一边了。
孙玉河心里大骂许辉怂逼一个,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让人骑到头上了,以后可怎么办?
顿时心生豪情。
往后一靠,歪着头,冷冷地道:“我跟他可不一样。”
许辉斜眼过来,孙玉河冲对面女生扬下巴,“你们四个加一起不一定够我一个的,信不信?”
“噗。”皮姐笑掉大牙,扭头,“三儿,听见没?”
老三扯了扯嘴角,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孙玉河微微一愣。
皮姐已经在问许辉:
“许老板,酒钱也结呗?”
许辉看着她们,半晌,轻笑一声。
“都结。”
皮姐转头冲服务员吼道:“先来一件纯生——!”
孙玉河瞠目结舌地看着对面几个女生。
“你们……”
无意间扫到白璐,孙玉河抿了抿嘴,真心诚意地感叹了一句:
“你们寝室还真是卧虎藏龙……”
被这么一炒,气氛松了,刚刚的别扭也散开了些,孙玉河晃晃脖子。
“别一件了,那够什么的,今儿我代辉哥奉陪到底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店员小方赶过来,送来一个小箱子。
“什么玩意?”皮姐扒着要看,孙玉河挡住。
“还不能看。”
“什么宝贝不能看?”
“那就不知道了。”
孙玉河拉出做生意的架势,故弄玄虚。
皮姐道:“四对二,哎?搞不好是五对一,我们直接抢了你信不信?”
“……”
“别啊,那就没劲了。”
孙玉河把箱子放到身后,站起身。
他没有许辉高,但比许辉结实很多——事实上大多数男生都要比许辉结实。
撸起袖子,孙玉河把那箱纯生啤酒拎上来,指了指,睥睨地说:“这个喝完,还能坚持的话——”大拇指往后一伸,“我就开后面那个。”
许辉笑了,他是了解孙玉河的,也知道他拿来的是什么。
老三烟往桌上一按,“怎么算啊,一对一?”
“一对一?”孙玉河爽朗地笑:“说出去我丢人,你们四个一起,我一瓶你们一瓶。”
老三冷笑一声:“你找死吧。”
旁边许辉忽然开口,友情提示。
“他真的很能喝,你们量力而为。”
孙玉河耸耸肩。
老三用实际行动表示不服,从箱子里抽出一瓶啤酒,筷子启开。
孙玉河看这熟练的手法忍不住唷了一声。
老三道:“别四个一起,咱们一对一,我不行了再换下一个!”
人也站起来了,指着孙玉河,老三恶狠狠地下战书。
“今天不放倒你,我们517寝室从此绝迹江湖!”
白璐:“……”
老幺在一边坐着,一脸担心地看着老三和她身边咋咋呼呼的皮姐。
她是知道实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