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忍冬》 · Twentine · 2026-07-28
“你也是朵奇葩。”吴瀚文一边捡地上的垃圾一边跟李思毅说,“我第一次碰见裁判求运动员下场的比赛。”
三千米项目,李思毅满打满算跑了三百米,剩下的都是走的。
前面的学生陆陆续续不是跑完了就是退赛了,到最后就剩他一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体育老师上去求他下场。
“你懂个屁,那叫坚持。”
“对对,我不懂。”
“别跟我说话……”李思毅瘫在看台最上面,“我现在就是一团有机物,没有思考的能力……”
“您老躺着,好好休息。”
白璐拿着大大的垃圾袋,将看台上的彩带纸屑和空瓶子装起来。吴瀚文去她身边帮忙,“我捡,你拿着袋子就行。”
“好。”
干了半个多小时,看台收拾整洁,同学都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了。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吴瀚文挠了挠鼻尖,“你先说。”
白璐:“去吃个饭吧。”
吴瀚文有一瞬间的愣神,“啊?”
白璐:“还是你等下有事情。”
吴瀚文马上说:“没事啊。”他看天气一样抬头环顾,“正好天快黑了,折腾一天也没吃东西,饿死了。”
白璐说:“我请你吃。”
吴瀚文没拒绝,“行。”
食堂也放假了,他们去了乐购超市里的一家快餐店,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对面六中校园。
光辉将尽,天外橘红。
欢腾的一日结束,剩下疲惫的余温。
吴瀚文端着餐盘坐在白璐对面。
白璐看着说:“你还是吃这么多。”
吴瀚文笑着说:“啊,今天是体力劳动嘛。”
“考试有消息么?”
吴瀚文嘴角依旧弯着,“好像还不错,等确定了之后告诉你。”
“恭喜。”
“过一阵再说也不晚。”
白璐只点了一份叉烧包,垫着软纸,她咬了一口,然后问道:
“你从初中开始学习就这么好吧。”
吴瀚文包着一嘴饭,“还行吧,其实初中一开始学习也不是特别好。初中不是分片的么,我那个初中比较水。”
“怎么个水法?”
“鱼龙混杂。”
白璐淡淡地点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吴瀚文看见,说:“你那嘴也太小了,跟小猫一样呢,一个包子得吃多久。”
白璐抿嘴,低了低头,吴瀚文以为自己说得过了,连忙又说:“不过慢点吃好,据科学分析,一顿饭吃二十分钟以上才能真正吸收。”
白璐盯着自己的包子,低声说:“哦对了,好像你提过,蒋茹喜欢的那个职高的男生,跟你是一个初中的。”
吴瀚文啊了一声,“许辉吧,是啊。”
白璐看着吴瀚文,“他很会捣乱吧,在这样环境的初中里能考到六中,你真的厉害。”
吴瀚文顿了顿,似乎是摆了摆头。
白璐放下包子,“怎么?”
“也没什么……”吴瀚文小声说,“其实他,也不是……”
白璐凝视着他,“许辉?他怎么了?”
“哦。”吴瀚文又吃了口饭,蓦然笑出来。“哎,我要是跟你说,初中的时候他学习比我好,你信么?”
白璐:“什么?”
吴瀚文:“真的,初一初二的时候,他成绩整个年级都数得着的,人又帅,在学校里很拉风。”
白璐笑了,“那现在怎么这样了。”
吴瀚文回忆说:“他家里出事了。”
“什么样的事。”
吴瀚文转过眼,“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闲聊,你说他学习比你好,我不太相信。”
吴瀚文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把我想太厉害了啊……”
“他家出了什么事?”
“啊……我也是听人说的。”吴瀚文说,“一开始大家都知道他家里条件很好,那时候小嘛,男生都喜欢炫,他经常请客,给人买生日礼物什么的也都是大手笔。”
“家里做什么的?”
“他爸好像做生意的,具体干什么不太清楚。不过后来……”
吴瀚文欲言又止,白璐接着他说:“后来出了什么事?”
“许辉妈妈在他念小学的时候得病去世了,初二那年,他爸爸又娶了一个女人……”谈起别人家的隐私,吴瀚文稍有点不好意思。
白璐静静看着,“就这样。”
“当然不止,他爸跟那女的其实过了很久了,领回家里的时候大家才知道的,都已经有个孩子了。许辉那段时间特别乱,一天也没老实过,这事全校都知道了。”
“所以他学习就这么耽误了?”
“也不完全是……”吴瀚文放下筷子,说:“后来又出事了。”
“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吧,比许辉小四岁多,特别喜欢许辉……”吴瀚文说到这,耸耸肩膀,小声说:“那时候许辉学习好体育好,长得又帅,男生女生都喜欢他。他只要稍稍对他弟弟好一点,他弟弟就恨不得天天粘着他,都来过学校,我们还见过呢。”
“然后呢?”
吴瀚文努努嘴,筷子尖不知何时落到桌面上,自己也没察觉。
“初二那年过生日,许辉可能不想带他弟弟,就骗他晚上在学校补课,然后请了十几个朋友去外面玩。那天已经很晚了,他弟弟偷偷去学校找他,结果出事了。”
吴瀚文抬手比划着,“他弟弟来学校的时候大门已经锁了,他就去爬后门。结果那时候我们后门的空地在施工,地上刨着坑,天太黑他没注意,就摔进去了。”他指指自己的头,“磕到脑袋了,这事闹得大,都上报纸了。”
白璐微微张开嘴,“严重么?”
她想起了那个炎热的夏日。
灰黑色的楼层索引。
七层。
神经内科病区、康复科病区。
“很严重,好像进了医院就没出来过……其实很惨的,他弟弟被发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给他做的机器人模型。”
吴瀚文说着,也叹了口气。
“许辉是从那时候开始,彻底变了的。”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窗外的雨在落,墙上的钟摆在摇。
尖细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书被风吹翻了一页。
妈妈走进屋里,把窗户关上了。
“下雨了,你也不知道关窗户,进来雨怎么办。”
白璐从书桌上撑起身体,打了个哈欠。
妈妈又说:“困了么,别看书了,睡觉吧。”
“没有困。”
“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说不困。”妈妈自作主张将桌子上的书收起来,“放假不用学到这么晚。”
白璐:“别的家长都看着孩子学习呢。”
妈妈体贴地一笑,觉得此刻温情难得,摸了摸白璐的头发,说:“学习没有身体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哎,这是什么?”
妈妈余光扫见桌子上的一个东西,伸手拿了过来。
“哟,项链,很好看啊。”桌上有镜子,妈妈拿着项链对着自己的脖颈比了比。母女二人皮肤都白,银色项链带起来显得格外精致。
“自己买的?”
白璐没回答,妈妈当成了默认。
“好呀,学习那么辛苦,平时奖励自己一下。”妈妈放下项链,“行了,睡觉吧,明天不是要返校么。”
明天十月三号,后天开学。白璐作为住校生,要提前一天回校。
躺倒床上,妈妈帮白璐盖好被子。
关上灯,妈妈离开房间。
几乎于此同时,白璐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许辉的短信。他发来了一张照片,夜幕下,他人站在江边,江面泛着微波,对面星火人家隐隐若现。
他靠在石头围栏上,体恤衫牛仔裤,衬衫一角和额前的发丝一起,被江风吹起。
身边一个女孩,笑得恣意张扬,一手揽着他精窄的腰身。
入秋的天气,她还穿着超短热裤,露出一双雪白紧实的长腿。
白璐换了一个姿势,侧着头躺着。
他已经发过好多张这样的照片,从昨天开始。
十一假期,许辉跟朋友出门玩,他曾在三十号那天叫过白璐一起,但是白璐没有答应。
许辉表达不满的方式总是很直白。
白璐打字:“吃饭了吗?”
电话很快打进来,许辉懒得发短信。
“喂?”
“嗯……”
“声音这么小,你干什么坏事呢?”
“没,家人睡觉了。”
手机里有风声,江边风大,吹得他的声音比往日遥远。
她听到江水拍案,听到树叶沙沙,也听到了不远处女孩子爽朗的笑声。
白璐说:“吃过饭了么?”
“吃了。”
顿了一下,许辉满不在意地说:“你呢。”
“也吃了。”
“哦。”
沉默了一会,许辉问了一句:“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有。”
反而是许辉一顿,然后整理语气,轻笑着说:“问吧,要问什么?”
“冷么?”
“……什么?”
“我们这下雨了,天气变凉了。你还穿着半袖,江边不冷么?”
“哦。”许辉低声说,“还行,不是很冷。”说着,又忍不住道,“没有别的要问?”
白璐:“明天回来么?”
“……对。”许辉声音有点躁动,点了一根烟,隔着手机,白璐都能感觉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呼出气时反而笑了出来。
“你啊……”
白璐:“怎么了?”
许辉低声道:“你就跟我装吧。”
白璐眨眨眼,“什么?”
许辉弹弹烟灰,“那个是我朋友,跟着一起来玩的,普通同学。”
“我知道。”
“你知道?”
“叫小叶,长得很漂亮,说话声音很大。
安静了许久,白璐听到手机里的声音渐渐淡了,许辉自己走到了偏静的所在。
他一脚踩在花坛的矮栏上,懒散地感慨:“女人真可怕。”
白璐:“怎么呢?”
许辉想了想,笑着说:“是不是那天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嗓门是很大,你隔着手机都听见了吧。”
白璐躺在漆黑的房间里,被子盖到嘴边,说话声音被:“或许比那次更早呢。”
“那我想不到了。”许辉一手扶着胯,半低着头,轻笑着说:“之前也打过电话么,记不清了。看你天天不问这也不问那,原来都记着。”
他语气轻松,白璐也笑了。
“是啊,我都记着。”
“明天我回去,晚上一起吃饭。”
白璐说:“好。”
假期的最后一天,还是雨。
夏雨含倦,秋雨带杀。
从清早开始,外面的天就阴沉沉的。
“要不再晚一点。”吃过午饭,妈妈看着外面的天气,“天太不好了,还下着雨,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没事。”白璐拿着伞,在门口穿鞋。
“那……”妈妈犹豫了一下,“打车去吧。”
“不用。”白璐将书包重新背好,跟父母道别,“我走了。”
“路上小心。”
雨太大,交通不好,公交车在路上挤了将近两个小时也没有到学校。
来来去去的乘客把公交车淋得湿漉漉的,汽油、尾气加上泥土的腥味充斥着鼻腔,白璐觉得有些晕车,提前三站下了车。
步行来到许辉家。
她的头还有些疼,昏昏噩噩,在许辉开门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时光回流了。
他洗了个早,头发没有完全擦干,穿着体恤衫和长裤,光脚踩着鞋。
“这次是迟到了吧。”他靠在门边上,低头看着她,还把手腕抬起来。“我可戴表了。”
白璐看了一眼,轻声说:“不准。”
许辉轻笑,“别学我啊。”
而后又是安静。
白璐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这么想着,他忽然说:“有点像那天……”
白璐抬头。
出门玩了两天的许辉看着有些疲惫。
倦意生出回忆,他也想起了那一天。
“总觉得过去很久了……”他喃喃地说着,一边侧开身,“进来吧,没吃饭呢吧,饿了没。”
白璐跟着许辉进屋。
还没在客厅坐下,许辉就拽着她来到厨房。
“你看着做吧。”
白璐看着灶台,觉得头更疼了。
许辉刚刚应该去了超市,塑料袋上还留着雨水。他买了几大袋子的蔬菜和肉,还有各种海鲜水果和啤酒饮料。
白璐回头,“这是什么?”
“饭啊。”许辉斜靠在厨房门口,“你给我做饭。”
白璐低了低头,“为什么要我给你做。”
许辉说:“你不想给我做?”
白璐笑了笑,回头看他,说:“做什么你都吃么?”
许辉刚要点头,想到什么,改口道:“我买这么多东西,你好歹做点像样的,别弄碗蛋炒饭糊弄我。”
“太难的我不会。”
“不用太难的,你看着来。”
白璐默默地把菜拿出来,选了几样方便快捷的,放到盆里清洗。
白璐做饭的时候,许辉一直在后面安静看着。她最终做了醋溜白菜,烩茄子,和一条鱼。
许辉只有在白璐做鱼的时候开了一次口,白璐打开了一瓶啤酒。
许辉问:“干什么?”
“做鱼。”
许辉挑挑眉,“哦。”
从那时候起,许辉就有点跃跃欲试。果然,饭菜上桌后,许辉拎了几瓶啤酒来。
“我不喝酒。”
“都成年了。”
白璐摇头,“我不喝酒。”
许辉也不逼她,“行,你不喝我喝可以吧。”
一顿家常便饭,两个人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许辉习惯性地掏出烟来。
放到嘴里的时候,想起什么,手停下,转头看白璐。
白璐也在看着他。
“这次不拦着我?”
他喝了两瓶啤酒。
白璐不知道他酒量如何,只知道他喝酒不上头。
脸越来越白,眼睛越来越亮,可声音却越来越轻……
像是在尘埃中自语。
白璐说:“我拦也拦不住。”
“上次不是拦住了。”
白璐笑了,“你骗谁?”
潮湿的天气连带着她的脸庞也像蒙了一层雾。
许辉眨眼的速度也慢下来了,而后低下头,像是被发现做坏事的孩子,“哦,你看到了……”
“我要走了,等会太晚了。”
许辉看向她,“今天也打工?”
“有事。”宿舍要整理,还有考试试卷没有看完。
“你到底缺多少钱,你妹妹动手术为什么要你挣钱?你爸妈呢,他们没钱?”
白璐停顿,转头,“什么?”
许辉没有坐在沙发里,直接坐在茶几旁的地上,曲腿靠着沙发。
他打了个哈欠,没有听清白璐刚刚的话。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黑暗笼罩,雨砸在窗檐上,让屋里环境更为封闭。
“你有兄弟姐妹么?”白璐看着许辉,轻声说。
“嗯?”
现在白璐确定,许辉有点醉了。
他喜欢喝酒,但酒量并不好。
“你有弟弟么?”她更直接地问。
许辉眉梢微微沉下,“你问什么?”
“你明明听清了。”
许辉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白璐站起身,他又迅速回头。
“是不是我之前说什么了。”
白璐没回话,许辉又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那次打电话给你,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白璐还是没回话。
“你他妈到底会不会说话!?”许辉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太急,头有些晕,他打了一个晃。
“小心点。”白璐轻声说。
许辉手揉着脸,窗外大雨淋漓,屋里阴冷蔓延。
“我说了对不对,还是你从哪知道的。”
年少本就容易被刺激,酒精又催化了这一切。
许辉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没等白璐说什么,他已经频频点头。
“对、对……你什么都记得,多小的事情你都记得。医院那次也偶然碰上,这些都很好猜,你问也问得到。”
白璐:“你对你弟弟好么?”
“闭嘴!”许辉瞪着眼,“你算我什么人,跟我指手画脚。”
白璐低下头,“没有。”
许辉指着门口,压低声音,“滚。”
白璐点点头,“好。”
雷雨盖住他的脚步声,白璐走到门口,肩膀被扳回去,心里猛地一跳。
她被他抵在门上。
许辉低头看她,此时的脸却刚才更红了些,是激动导致。
“你凭什么这样?凭什么这个态度?”
白璐看起来有些茫然,“我什么态度?”
“就这个态度——!”许辉指着她,咬牙,“你知道我的事对不对?你这样什么意思?怪我?还是怨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辉。”
白璐打断了他。
她凝视着他,轻声细语地说:
“我没有干涉你,我只是问了一句,你对你弟弟好不好?”
她问完话,许辉就怔怔地站着。
他的目光没在她身上,也看不出落在何处。
借着头顶冰冷的日光灯,白璐看见许辉的眼角红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许辉很快安静了下来。
不理白璐,甚至也不理自己。
拖着步子来到窗台边上,贴着墙坐下。
手肘搭在弯曲的膝盖上,他低着头,脸埋在双臂之间。
外面天已经黑了。
雨势完全没有消减的意思。
白璐放开门把手,转身进屋。
她坐在许辉旁边。
这感觉有些奇怪。
距离自己十几公分外,是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似乎有着热气,和浅浅的呼吸。
白璐抱着自己的膝盖,没感觉到地面凉。
“我朋友都说不怪我……”不知过了多久,许辉开口。
他的声音被他自己圈在了双臂之下,低沉,执拗。
“怪。”白璐更为简单。
许辉侧过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迷醉的眼睛,半睁不睁,看着地面。
“不怪我……怪他们自己……”
白璐转眼,巨大镜框后的双眸被雨洗过一般凉。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对你弟弟好不好。”
许辉把头蹭着扭回去,一声不吭。
白璐说:“要么我换一个问法,你对你弟弟好过么?”
许辉的脸埋得更紧,他轻微的蠕动,像是要缩进蛋里的雏鸟。
“……好过的吧。”白璐看着他,一句一句地说。
“不然他们怎么会那么喜欢你……粘着你,想在你身边,能记住你每一句话。”
许辉抱着膝盖,手紧了点,呼吸重了点。
他露在外面的脖颈骨节突显,皮肤冰白细腻。
白璐静静看着,说:“你明知道自己不一样。”
许辉冷笑了一声,身体轻动,慢慢坐直了。
脸上的冷笑还没散去。
他不在意地说:“怎么不一样,我有两个脑袋?”
白璐的声音落在许辉微垂的睫毛之上。
“你明知道别人那么容易就会喜欢上你。”
许辉怔住了。
酒精让他的脸看起来和善许多,沉静发呆之际,有股茫然的气息萦绕。
白璐:“想拿就拿,想扔就扔,回头看过么?”
许辉收了收下巴,眼睛盯着地面,忽然发起脾气。
“你不要跟我说话。”
白璐也垂下脖颈,试图看着他的眼睛。许辉没让她得逞,对视的前一秒硬生生别过头去。
白璐的目光紧紧追随他,身子也侧过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钻进许辉的耳朵。
“你回过一次头么,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许辉声音陡然变大,抬头瞪着她。
“不看!我凭什么看,跟我没关系,自找的!”
白璐一眨不眨看着他,许辉被她看得更加暴躁。
“我让他喜欢我了?我逼着他给我送生日礼物了?我什么都没有答应过,他自己愿意的,出了事凭什么怨我。”
白璐忍不住了一样,忽然笑了,边笑边点头。
“嗯。”
许辉牙关紧咬。
白璐努努嘴,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说:“你弟弟那时候十岁吧。”
不知道是“弟弟”,或是“十岁”——
总之这句话里一定有某些内容,在出口的瞬间击碎了他。
许辉呼吸不匀,肩膀松垮,眼眶如火烧,依旧强忍着。
眼泪落下来的前一秒,许辉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门口。
“滚……以后也不用来了。”
白璐拍拍衣服,头低着走到门口。
天气有所缓和,白璐在楼门口撑起伞,缓缓步入雨中。
可走了几步,白璐的步伐停住了。
还是那根电线杆下。
昏暗的路灯,淋漓的雨水,一个打着伞的男孩。
他好像正在赶路,被无意中的一瞥惊住,愣愣地干站着。
白璐只停了一秒钟,就若无其事地接着往前走。
路过背着大书包的吴瀚文身边时,他有所反应,想叫她,但声音被雨和路过的汽车喇叭盖住了。
白璐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吴瀚文跟了上来。
背后的脚步声有点沉重,可以理解。吴瀚文学习成瘾,每天都要背着二十斤的书包上学放学。
白璐知道吴瀚文有晚上来学校自习室看书的习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
进了校门,白璐往宿舍楼走。
“哎!”吴瀚文到底还是叫住了她。
白璐回头,“怎么了?”
“你……”
校园里的灯更暗,白璐看不清他的脸色,开口说:“怎么这么晚还来学校?”
“啊,我白天在学校帮包老师弄试卷,走的发现东西忘了,回来拿。”
“太晚了,你回去小心点。”
“……没事,我家住的近。”
白璐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次吴瀚文没有叫住她。
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二天凌晨的时候雨停了,校园满地残花落叶,终于有了秋的氛围。
今天这一桌都格外的安静。
白璐本身话不多,而往日喜欢跟同学闲聊的吴瀚文也从早埋头看书到晚,连李思毅来问题都是直接在本子上把答案写好给回去。
李思毅开始的时候调侃几句,后来发现气氛是真的不对劲,也就老实匿了。
最后一节课上完,同学陆陆续续去吃饭,白璐在前往食堂的路上拐了个弯,来到食堂后身。
转身,毫不意外地看见吴瀚文,白璐笑了笑。
“又想请我吃饭?”
吴瀚文神情严肃,皱着眉头的样子很像班主任包建勋。
“怎么回事?”吴瀚文问。
白璐:“什么怎么回事?”
吴瀚文:“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白璐安静地低下头。吴瀚文有点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从那里出来?”
白璐抬眼,“那里怎么了?”
“那里是——”吴瀚文欲言又止,“是、是他家啊。”
“谁家?”
吴瀚文深吸气,“许辉家。”
白璐说:“你怎么知道他住哪?”
“我租的房子也在那附近,我见过他,好歹念过一个初中——”吴瀚文解释了几句,忽然感觉不对劲,赶快把话题导了回来。
“我是在问你!你怎么会从他那出来?你认识许辉?”
白璐抿着嘴,轻轻嗯了一声。
“认识啊,是朋友。”
吴瀚文被她轻描淡写的态度震惊了,“不是,你、你……他……”
白璐说:“偶然认识的。”她迈步往食堂走去,“没什么事,你就当没看见吧。”
“不可能。”
白璐站住脚。
他不止会学习,秋风一吹,把一个理性的学习委员唤醒了。
“你们不是朋友。”吴瀚文就此笃定着。
他脑筋灵活,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思维迅速地飞散。
白璐意识到什么,她试图打断他。
“回去吧,别想了。”
“不不……”吴瀚文抬手,他想起的事情越来越多,多到在已经寒凉的夜晚肩膀出汗。
“我们吃饭的时候你还问过我他的消息,你是故意问的?”
最先回想起的一点,无形之中给这位十八岁的少年闷声一击。
“你本来就是想问他的是吧。”
白璐抿嘴。
吴瀚文原地走动了几下,又说:“是不是之前运动会的时候你也是……”
白璐没有说话,但是目光分明已经给出答案。
吴瀚文手掐着腰,急得都有些驼背了,脸皱到一起,痛心疾首地说:
“你怎么会跟他弄到一起呢!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蒋茹在他身上栽了那么大的跟斗你都没记住?亏了我还帮你瞒着包老师!”
白璐摇摇头,“你想太多了。”
“我想什么了就想太多了?那是晚上,你从他家里出来,你告诉我怎么往少了想?”
白璐无声地看着他,吴瀚文的目光渐渐严厉起来。
“你解释啊?”
白璐:“还是你先解释一下吧。”
吴瀚文一愣,“我解释?我解释什么?”
白璐:“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事。”
吴瀚文好像忽然间被馒头噎住了,目光乱窜,支支吾吾。
“我、我就是,就是问一下。”
“有这么问的?”
“……你毕竟是我同桌。”
“谢谢。”
吴瀚文抬头,看见白璐的目光,“谢谢你关心我。”
她话里没有任何嘲讽的语气,吴瀚文渐渐安定下来。
“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
吴瀚文迎着白璐的目光,终于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想的什么样?”
白璐抬眼,“那样。”
“可你也不会凭白地去——”说到一半,吴瀚文忽然停住,他眼睛亮了片刻。
白璐曾从他的脸上见过很多次这样的表情,那是解开难题的瞬间才会出现的神色。
“因为蒋茹。”
吴瀚文猜测的时候还犹犹豫豫,可话说完的一刻,忽然就确信了。
“因为蒋茹,对不对?”
半晌,白璐轻轻吸了一口气,感慨的语气,“厉害啊。”
吴瀚文刚被夸得有点飘,又忽然想到现在不是在做试卷。
掐着腰,吴瀚文来回踱步,觉得有好多想说的话,可一时又不知从哪开口。
白璐忍不住说:“不晕么?”
“不!”吴瀚文瞪了一眼,接着走。
“那我先走了。”
“站住!”
白璐回身,“再晚要来不及吃饭了。”
吴瀚文瞪眼:“你还有心思吃饭!”
“你不饿么?”
“我——”
白璐摆摆头,“来,我请你吃。”
吴瀚文立在当场。白璐又催了一句,吴瀚文哑口无言,挠挠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同往食堂走,白璐:“啊……”
“你别想再打听许辉的事了!”吴瀚文连珠炮似地蹦出来。
白璐嘴才张了一半,诧异地看着吴瀚文,“什么?”
白璐的神情让吴瀚文觉得自己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有些尴尬地说:“没没,怎么了?”
白璐:“哦,你想吃什么?”说着又她笑了笑,“别太贵,手下留情。”
“放心!”吴瀚文爽利地说:“刀削面走一波。”
吴瀚文开始讲下次考试的事情。
低着头步上台阶,白璐听着吴瀚文的话,嘴唇抿着,唇色淡淡。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夜很静,小区里更静。
出租车停在门口,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少年给了钱,开门步入夜色。
最近连下了几场雨,空气潮湿,他下车的时候咳嗽了一声,用手盖住了。
来到一幢别墅前。
这座花园小区不算新,有近二十年房龄,刚开盘的时候是本市最贵的楼盘,几年前被超过了。
他印象太深了。
本来他父亲是准备在那个新楼盘里买房的,定金都已经付好。
那年他初二,父亲有一晚兴高采烈地回家,说房子年底就能交钥匙了,等装修完明年就能搬过去。
他把结构图拿回来,给全家人看。
新别墅也是三层,一层一间主卧。大家围在一起讨论分屋子的时候,父亲跟王婕笑着说:“咱俩就住二楼主卧吧,我住房子就喜欢住二楼。”
王婕连连说好,拿着图片兴致勃勃地看着。
从书里抬起头,他偶然回想起,母亲从前住在三楼。
许易恒被王婕抱在怀里,王婕问:“小恒喜欢几楼?”
许易恒从王婕怀里挣脱出来,王婕拉也没拉住,直接蹦到坐在一边的许辉身边。
脆生生地说:“哥哥住哪我住哪!”
王婕有点尴尬。
“别打扰你哥哥看书……”
许易恒那时十岁,是男孩最能疯的时候,可他的性格却比较内向,在学校从来蔫声蔫气,只有回家了在爸妈面前才放开一些。
许辉低着头看他,没说话。
父亲提点似地对许辉说:“要不你跟你弟弟住三楼?三楼宽敞,还有个阁楼。”
许易恒激动地拍手,“阁楼!”他拉着许辉的袖子,“哥……哥!”
许易恒长得很可爱,继承了父母的美貌。
毕竟有血缘关系,他看起来跟许辉有几分相似。
许易恒眼睛大而有神,小心地盯着许辉。“哥……咱们住三楼吧。”
许辉不知道脑海里想到什么,沉默了好久。
父亲低声叫他:“阿辉……”
许辉抬眼,看见父亲与王婕都在看着他。
他点点头,“行。”
许易恒趴在许辉的背上开心地大叫。
那天晚上,许易恒赖在许辉房里,很晚都不肯走。
他很兴奋,在许辉屋里蹦蹦跳跳。
许辉躺在床上玩游戏机,许易恒趴过来。
“哥,你后天过生日!”
许辉嗯了一声。
“你在哪过啊,是不是有同学去,我也去吧。”
许辉哼笑一声,眼睛并没有离开游戏机。
许易恒扒着许辉的手,“在哪呀?”
许辉拨开他,皱着眉。
“别乱动。”
“那在哪啊?在哪在哪在哪?”
节奏被打乱,许辉操作的机器人终于被炮火轰掉,倒地不起。
许辉闭上眼,把游戏机扔到一边,许易恒还在旁边问。
“在哪啊哥?”
许辉不耐烦地把被盖起,“我要上学,生日不过了。”
“啊,怎么不过了!”许易恒有点失望。
“学校补课。”许辉随口一说,蒙被睡觉。
他随口一说……
*
院子没有人打理,堆得全是杂物。
父亲在外谈生意。
都说家是避风的港湾,可最近两年,他父亲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没有人气的房子,看着格外寒凉。
许辉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拧到一半,里面有人打开了。
是保姆吴阿姨。
吴阿姨今年四十多岁,是一个职业家政。
家里出事之后,父亲找她来帮忙照顾王婕,已经好几年了。
许辉很少见到她,她一踏入家门就陪在王婕身边,是以对许辉有着强烈的敌视情绪。
吴阿姨应该是听见门口的动静才过来开门,见到许辉,她禁不住啊了一声,然后马上挡在门口,打量着许辉说:
“你爸没在家。”
许辉僵硬地嗯了一声,“我回来拿点东西。”
吴阿姨有点犹豫,“今天你妈回家住了……”
许辉手插在裤兜里。
“她在家?”
“是啊,白天一直在医院,最近身体不好,晚上回来休息。”她看着许辉,“所以你过两天再拿吧。”
“她……”许辉欲言又止,头一直垂着,看着地面。
这时另外一道声音传来,有些柔弱的女声。
“吴姐,谁呀?”
“没人!”吴阿姨马上回头喊了一句,然后转回来,使劲给许辉挤眼色。“赶紧的呀。”
许辉撇开眼,犹豫了一下,脚还没动地方。
拖鞋的声音渐渐近了,吴阿姨抬手推了许辉一下,就要关门,许辉抽出一只手,抵住。
“吴姐?”王婕走过来,终于看见门口的许辉。
“……”
吴阿姨一跺脚,“嘿呦!”冲着许辉狠白一眼。
王婕还不到四十岁,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完全找不到当初的风姿,头发白了大半也没有染,皮肤粗糙,眼袋黑深。
她看见许辉的一瞬,人呆立住,而后转过头,默不作声地往楼上走。
“小婕!”吴阿姨跟过去扶着她,剩下许辉一个人晾在门口。
“王姨。”许辉开口。
王婕回头,没等许辉说什么,已经开口道:“你要拿什么就拿什么,不用问我。”
“不是……”
许辉胸口压着石头一样,说话磨砂般吃力。
“小恒……”
刚刚说出两个字,王婕忽然凄厉大叫。
“你要拿什么就拿什么!要拿什么就拿!不要问我!别问我——!”
她声音太尖太锐,到了破音走调的程度。
吴阿姨抱着她,一边拍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小婕,不想了啊。”一边又指着门口的许辉,眯着眼睛,指尖如锥子一样,咬牙切齿地说:
“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坏呢!就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害了自己弟弟现在还回来害妈!”
刚刚初秋,可屋里已经冷如冰窖。
王婕崩溃了,捂着脸,大声哭嚎。
“真坏啊你!”吴阿姨还指着许辉,脸都气变形了,不住地说:“你妈都什么样了你还说这些!这家全让你毁了,好好的全让你毁了!”
许辉裤兜里的手握在一起,没用力,却抖得不行。
地上一道门槛,不高,却永远也跨不过去。
许辉一句都不能再听,狠狠摔上门,背过身跑掉。
吴阿姨瞪着眼睛看着门,尖叫地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这是!”
王婕跪倒在地上,吴阿姨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
“别理他!”
吴阿姨叹口气,说:“真是坏到家了!小婕,要我说你就的盯准许正钢,最好就自己再生一个,到最后一分钱都别给他!让他知道报应!哎……你这么善良,老天不长眼,好心没好报哟。小恒多好的孩子,聪明可爱的。”
空荡的别墅里,哭声近乎疯癫。
*
他跑了太远。
出了院子,出了小区,跑出去整整两条街才停下。
浑身都是汗,嗓子干涩无比。
小卖店,许辉抽了一瓶水,扔下钱就走,后面老板使劲喊他,“找钱啊!找钱!”听都没听见,大步离开。
一瓶农夫山泉卖了一百块钱,老板乐得嘴角咧到耳根。
许辉在路边灌了整整一瓶水,喝了一半,倒了一半,衣服湿透,可身上还是烫的。
空瓶扔到一旁,许辉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脸上很湿,不知是水还是其他。
十几分钟过去了。
湿了的衬衫被晚风一吹,紧贴在皮肤上,在夜幕之下,他看起来更为单薄了。
许辉坐在马路沿上,双手按住自己的头,紧紧的。
汗散尽,他开始感觉到冷了。
*
白璐在睡梦中被吵醒。
后半夜了,她从电话里嗅到了公路的气息。
他说话上气不接下气,语调偏移。
“到底为什么……”
白璐迷迷蒙蒙,“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说我,你凭什么那么说我……”
白璐刚醒,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皱着眉头闭上眼睛。
许辉声线颤抖,好像比她更为迷茫。
“到底为什么跟我说那些话?”
白璐静默一会,说:“对不起。”
“谁让你跟我道歉……”
“那要怎么样。”
要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样。
白璐在沉默间隙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半。
他还站在大街上吹风。
听筒里的呼吸声渐重,白璐低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说的那些,就当我没说过吧。”
她险些听到了他的磨牙声。
千磨万转后,许辉泄了气,低声骂了一句:“都他妈怪你。”
“什么?”
“都怪你……”许辉说着,比起埋怨,听着更像是走投无路时的赖皮。
白璐头昏沉,她也不想追究许辉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简单地将之归结为上次不随心的谈话造成的后遗症。
“对不起。”她不想动脑,夜晚想太多,她会容易睡不着觉。明天有周测,她不想为了许辉的电话耗费心神。
许辉怪罪了一通,白璐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昏昏欲睡的声音让白璐显得格外的轻柔,饱含诚意。
“算了……”许辉的语气终于恢复正常,只剩下疲惫。
“也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白璐闭着眼睛,慢慢失去意识,完全听不到许辉说了什么。
电话里只剩下许辉一个人自言自语。
“其实,我本来也想问问……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变得太脆弱。
“我不敢见他……”
“上次我偷偷去了一次,他就剩下那么一点了,浑身肌肉都抽在一起。”
“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你说他醒了还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白鹭……”
风鼓吹着,掩盖他不堪一击的声音。
“我很害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白璐的记忆出现了断层。
她早晨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边放着手机,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许辉。
她记得半夜他打来电话,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挂断了。
至于内容……
她在食堂买了早饭,往教学楼走的路上回想起那一句——“都他妈怪你”。
坐在座位上啃完包子,其他同学才陆陆续续来上学。
十月中旬了,燥热褪去,秋日安宁。
教室最前面的计时板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往下减,大家已经习惯了。
六中高三生每周一次的测验安排在周四下午。
上午照常上课,午饭之后,同学们回到教室,然后简单收拾文具。这时学委会在教室黑板上贴上一张考场表,考场是按照上一次周测的成绩分的,同学按照表上划分,去自己的考场考试。
白璐把笔袋整理好,背着书包跟着大部队一起出门。
门口稍稍有些拥堵,吴瀚文走到白璐身边。
“考个试而已,带这么多东西?”
白璐看了他一眼,“也没多少,随便带着的。”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吴瀚文,“光杆司令啊?”他没背包,手里也是空的。
“观察不仔细了吧。”吴瀚文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原来领子处夹着一支水性笔,白璐刚刚没有注意到。
“就一支笔?”
“啧。”吴瀚文一撇嘴,“眼瞅要考数学了,你这思维这么局促可怎么办。”说着,一扭身,拎着自己的衬衫抬起来,露出了裤子。
裤兜处别着另外一支水性笔。
白璐转回脸,吴瀚文:“……我开玩笑的,思维不能乱发散,不好集中精力。”
人终于走得差不多了,白璐迈开步子,吴瀚文在门口跟上她。
“哎……”
白璐回头,吴瀚文闭嘴。
“学委。”
“啊?”
走廊里到处是去往考场的学生,拖拉的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充斥在慵懒的午后。
虽然懒,虽然慢,但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节奏里。
白璐在某一个无人注意的空当,冲吴瀚文笑了一下。
很快很快,眨眼的功夫。
笑容慧黠,含着女生独有的恃宠而娇,甚至还有点小小的邪恶。
最后挑眉说:“没事。”
人走了。
吴瀚文傻眼。
“什么感觉?”
转头,看见李思毅背着书包站在身后,吴瀚文干巴巴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李思毅坦然,“刚刚太挤。”
吴瀚文:“你真是一个称职的胖子。”
李思毅皱眉,“别转移话题,什么感觉。”
吴瀚文长叹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
“哎,说不清,动不动给我来这么一下子……”
李思毅呸了一声,“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动不动,第一次吧。”
吴瀚文:“……”
踢一脚,“赶紧考试去。”
坐在考场里,白璐是靠近窗户的位置,窗子开了一道小缝,风刮进来,微微有点凉。
这次下午考的是理科内容,数理化,试卷在周六早上发了下来。
吴瀚文捧着试卷进教室时脸色不太好。
白璐是个敏感的人,她预料到了什么。
果然,吴瀚文一脸严肃将试卷发到白璐的手里,白璐看一眼,居然还舒了口气。
抬眼,有点无奈地说:“我还以为差了多少。”
吴瀚文眉头紧皱,坐回座位里。
包老师讲题的时候大家都保持着安静,一直到课上完了,一天结束了,吴瀚文鼻孔里的气才出了出来。
白璐:“真没多少。”
吴瀚文:“比上次低了吧。”
白璐:“三科加一起差了不到二十分——”
“二十分!”
学霸可能这辈子都没碰到过这么恐怖的分差。
吴瀚文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白璐往后躲了躲,“你冷静点。”
“二!十!分!”
中文真是博大精深,只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吴瀚文在念出口的同时已经生了一层冷汗,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脑袋上隐约冒出感同身受的黑烟。
吴瀚文惨痛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们省今年有多少考生?”不等白璐说话,他马上自答道:“将近三十万!三十万!一分之差就跨过多少人了?你还敢说二十分!”
白璐哑口无言。
考试的时候状态的确不好,前一天半夜的电话到底影响了她的休息,整个考试过程头都有点疼。
吴瀚文慢慢静下来,眼睛盯着白璐,在白璐回视他的时候,又移开目光看向书桌。
安静了一会,可白璐知道,话题没有结束。
刚刚开始吧。
吴瀚文一手拿着黑色水性笔,笔帽没有摘下,在桌子上乱划。
“是受影响了吧。”他说。
“说话不要省略宾语。”
“咝——”吴瀚文抽气,转头看白璐,后者笑笑,“逗你呢。”
吴瀚文:“我没跟你在开玩笑。”
白璐的笑容渐渐淡去,吴瀚文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是不是受影响了?”
“没。”
“不可能。”吴瀚文坚定地说。
白璐看了看他,而后点点头,“那就是吧。”
“什么?”
“学霸说的都是真理。”
“……”吴瀚文挺了一下腰,而后语气镇定地说:“你不要跟我扯皮,没用!”随后语气放缓,指尖搓着。
“那天回家之后,我又想这事,总觉得……觉得……”
白璐转头。
她在等待别人说话的时候,神情格外专注,专注到让你不得不谨慎自己的发言。
吴瀚文抿抿嘴,一口气说完。
“我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什么不妥当。”
“你这件事。”
白璐低下头,吴瀚文诚恳地说:“白璐,不可能没有影响的,我们现在是高三。”
他神情太过认真,让话语也格外地有说服力了。
“你总要分出时间的,人精力有限,没有人能真正做到一心二用。”
白璐轻轻看着桌面上的自己的双手,吴瀚文知道她听进去自己的话了。
“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我总不是你的敌人。”
半晌,白璐低声说:“也没怎么想……”
吴瀚文有点急:“那你接近他干什么?这么关键的时——”
白璐转首,刚好与吴瀚文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她说。
吴瀚文:“什么?”
“不管你信不信,我自己也不知道。”白璐低声说,“我说不清楚……”
她不像是完全的敷衍,吴瀚文有些许欣慰,说:“那事情也总要有点理由……你之前说为了蒋茹,全是为了她么。”
白璐反应很慢,他看出她陷入回忆,她在思索。
过了一会,白璐轻声说,“蒋茹最后那几天,我一直都陪着。”
吴瀚文点点头,“我知道。”
白璐:“我跟她说了很多话,我真正的想法,都告诉过她。”
吴瀚文:“你一直在帮她。”
白璐凝视吴瀚文,强调着说:“我所有的想法,都告诉过她。”
吴瀚文:“是啊——”
“可她还那么潦草地做了决定,就为了那么简单的理由。”
白璐此刻的眼神里有难得的决绝。
“她走得我不爽快……你懂么,好像结局已经定下来,他们所有的认知都是对的,他们大获全胜。她这个结局太蠢了,我不服气。”
吴瀚文哑然。
白璐很快恢复原态。
“其实本来也无所谓的,只是那天晚上太巧了。”
那个燥热无聊没人陪伴的雨夜。
一切都太巧了。
就那么遇到了。
一道悬而未决的题目横空再临。
那瞬间,老天爷的指尖在她心口一拨,根本来不及细究,她提笔就去了。
吴瀚文问:“这就是你一开始时的想法?”
白璐:“开始时没有想法……我没想过会开始,想法都是后来慢慢补的。”
“那现在呢?”
白璐有一瞬间的怔然。
现在……
她是个情绪严谨的人,要把所有的记忆过滤一遍,才能决定此时的想法。
可不知为什么,白璐却并不想回忆。
“忘记了,太久了。”
“他现在知道么。”
白璐看向他,吴瀚文又问:“你们是朋友了么?”
白璐没有说话。
吴瀚文反射性地握紧了笔。
“是朋友吧。”白璐说。
吴瀚文紧紧盯着她,“白璐,要不……还是算了吧。你不觉得不值得么,为什么要跟他搭时间。”
白璐:“没有多久。”
“怎么没多久,你已经好几个周六没有上晚自习了。”
白璐沉默。
“我说的是真的,说白了他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你找上他也只是一念之差,还是不要再继续了。”
白璐轻轻呢喃:“一念之差……”
“是,而且——”吴瀚文欲言又止,白璐看向他,“而且什么?”
吴瀚文支支吾吾,白璐:“什么。”
吴瀚文声音极低,磕磕绊绊地说:“你不怕、不怕自己也……”
白璐不偏不斜地看着他。
“自己也什么。”
吴瀚文墨迹了半天,终于把话说全了。
“你不怕自己也跟蒋茹一样,喜欢上他么。”
他很聪明——看着吴瀚文的白璐心里想着。这个问题,他需要她否定的答案,所以他把蒋茹加上了。
在这个不等式里,两边都是正数,而蒋茹就好像是一个负号。
想赢,就不能带着她——不能像她一样。
白璐低声说:“不会。”
她说得很坚定,可吴瀚文眼中的担忧半点都没有消退。
“白璐,许辉这个人……”
铃声骤然响起,包老师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到讲台上翻材料。
白璐和吴瀚文同时转头做自己的作业。
等包老师走了,他们也没有抬起头来继续说话,交谈的氛围已经没有了。
话题就这样断下。
许辉这个人……
许辉这个人……
到底怎么样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屋里吵吵嚷嚷。
几乎每个周五的夜晚都这样,周围的住户都习惯了。起初的几次有人来找过,但是被那一屋子的少男少女起哄地轰走了。
唱片机震天响,一个男生唱着最近流行的网络歌曲,唱得兴奋了,还蹦跶起来。
小叶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疯玩,她坐在沙发里有些不安定,连旁人送到嘴边的零食都没有注意到,眼睛一直瞄向门口。
一首歌曲唱完的时候,小叶终于按耐不住,站起身往门口走。
到门口准备换鞋的时候,被人拦下了。
孙玉河斜着靠在门上,拿着手机,两只手在上面飞快地打着字,目光落在闪着光的屏幕上。
小叶不满地说:“干什么呀?”
孙玉河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机上,随意抬抬下巴,“回去回去,乱跑什么?”
“我出去看看。”
孙玉河好像被手机上的某些信息逗笑了,抽空跟小叶说:“啊?”
小叶大声说:“我要出去看看!”
孙玉河皱了皱眉,“看什么啊。”
小叶伸手去拨孙玉河,“你让开,我去找阿辉。”
孙玉河好歹一个大小伙子,而且体格比许辉还结实一些,哪能被她轻易弄走,站在原地打了个小晃,脚半分都没动。
小叶的凌厉劲上来,“干什么?!”
孙玉河像是不敢领教一样,收起手机,跟她好好说:“等一等啊,他在打电话呢。”
“跟谁打电话?”
“我哪知道。”
“怎么这么久?”
“久么?还不到十分钟呢。”说着,孙玉河跟小叶笑笑,“你给他打电话哪次不是半小时起的。”
小叶白了一眼,“那是我打的,这是谁给他打的?”
青春期的女孩在涉及到心爱的男生的问题上,敏感如发丝。
“我哪知道。”孙玉河转开眼。
“看着我说!”
孙玉河一撇嘴,“我是真不知道。”
“孙——”
小叶刚要发飙,门开了。
凉风先渗入,许辉低着头跟在后面。
孙玉河拿着手机到别处去了。
许辉关上门,走到屋里,一落座小叶就靠了过来。
“给谁打电话了,坦白从宽!”她嘟着嘴巴,轻轻撞了他一下。
许辉觉得有点渴了,又站起来,问孙玉河。
“我拿点啤酒,你喝不喝?”
孙玉河玩着手机,随口说:“行啊。”
许辉拿了三瓶啤酒过来,坐下后小叶自觉地帮他打开,许辉看着孙玉河,后者依旧玩手机玩得不亦乐乎,不时还傻笑着。
许辉似有一肚子气没处发泄,一把把手机抢过来。
“哎!?”孙玉河瞪眼,“闹什么?”
许辉垂眼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天天发,腻不腻?”
孙玉河过来把手机拿回去,“我乐意。”
小叶在旁边说:“怎么了,跟谁聊天呢?惠子?”
许辉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还能有谁,一天聊二十个小时也不够。”
孙玉河重新靠在沙发里,瞄了许辉一眼,意有所指地说:“嗯,我就是聊不够,你能把我怎么着吧,至少我还有的聊……不像有些人,想腻味还没机会呢。”
许辉点一根烟,全当没听见。
小叶脸色不好,坐在一边生闷气。
许辉去上厕所时,小叶问孙玉河。
“阿辉是不是看上谁了?”
孙玉河哼哼唧唧,小叶掐了他一下,“是不是!”
“嘿你掐我干什么?”孙玉河从沙发上坐起来一些,“你有事问他去行不行。”他看着小叶的脸色,又低声叨咕。
“化身女鬼了这是……”
小叶一声哼,翘起二郎腿,抱着手臂看着孙玉河,会审一样。
“哪儿的呀?”
“什么哪儿的?”
“那女的哪的。”
孙玉河晃晃脖子,心里骂着许辉那畜生又他妈躲厨房发短信去了。明明半天没回复,还在那发。
小叶的审问还没结束。
“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孙玉河只能应付,“啊……不是。”
“外面的?”
“嗯。”
“阿辉怎么没给她叫来一起玩。”
“工作忙吧。”
小叶不屑地笑了一声,“哟,工作了啊,这几点了?”她象征性地看看时间,“十一点了,这个点还没下班,她干什么工作的啊。”
孙玉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哎,你们女的都这样么?”
小叶紧着眉头,“什么样?”
孙玉河摇摇头。
许辉回来,脸色不佳。
小叶一扭头,坐到一边,似乎是要跟他冷战。
许辉并没有理会,坐下后接着喝酒。
那一晚散场的时候,大家或多或少都发现了点气氛上的不对劲。
孙玉河走得晚一些,临走前许辉的脸色还没有改善。
他偷偷地问一句。
“不回你?”
许辉气压极低,“嗯。”
“人家有事呗。”
“能有什么事?天天有事?”许辉斜着眼睛看孙玉河,“一个女生这么晚打工?”
孙玉河无辜地看着他,“你跟我较劲有什么用。”说着又笑了,“哎,惠子也打工,不过她还能抽出时间跟我聊天,偷偷聊的你知道么,手机藏在裙子里,经理都——”
许辉眯着眼睛看着他,孙玉河哈哈两声。
“逗你逗你,别当真。”
孙玉河换好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管现在如何自甘堕落,许辉到底从小家教良好,每次送走客人的时候,就算心思不在,人也一定留到最后。
大家玩了一晚上,屋里乱得不成样子,不过现在已经空了。
许辉也很疲惫,头低着,不知在想写什么。
孙玉河回去几步,在许辉不注意的时候,把他的手机抽了出来。
许辉抬头,“嗯?”
“把小白兔的手机号给我吧。”
许辉的目光一瞬间谨慎起来,“干什么?”
“你看你那表情……”孙玉河指着许辉,“我他妈瞅着就不想帮你。”
许辉:“帮我什么?”
“说说好话。”
“用不着。”
孙玉河无声地笑。
许辉:“……”
“别的也就算了,谈恋爱这事你就不要跟我装了。”孙玉河手插在口袋里,斜楞着头,一脸欠揍样。“我恋爱谈了十年,十年啊。不是吹,哥随便一点经验说出来都能造就一代情圣,你还跟我争什么?”
许辉:“……”
停顿一会,慢吞吞地拿出手机,许辉把白璐的号码调了出来。
“你不要乱说话。”许辉小声说。
“我就记一下,最多也就帮你问问情况。”孙玉河把号码输到手机里,看了一眼许辉,说:“你死要面子,很多话又不好说出口。”
许辉还低着头,轻声道了句谢。
孙玉河一拳头捶在他肩膀上,“差不多行了啊。”
人走光,已经快十二点了。
许辉回到屋子,客厅一片狼藉,他也不想收拾,回卧室,一头栽在床上。
拿起手机看了看,什么信息都没有。
随手一扔,翻身大睡。
*
白璐正在宿舍做一套数学题。
万恶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厚如砖头的体积伤害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少年。
那天与吴瀚文有始无终的谈话让白璐多少有些介意。
试卷拿回来,白璐里外看了好多遍,后来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抠数学模拟题。
放在一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声。
白璐没有当回事。
今晚手机震了很多次,都是许辉的信息,开始的时候白璐回复他几句,后来说明了自己晚上有事后,许辉依旧不依不饶,她就只当成没看见。
再震一下,白璐无意间斜眼,发现是一个陌生号码。
拿过手机,点开第一条信息。
一颗硕大的头蹦出来,白璐吓了一跳。
这是一条彩信,孙玉河走在大街上的自拍。
下面配着一条信息。
“大妹砸!下班了没?!”
深更半夜的,实在是有点搞笑,白璐乐了,回复。
“还没。”
“这么晚还不下班。”
“事情有点多。”
“给阿辉回信息了没?”
“之前回了,后来做事没有回。”
“他粘人吧。”
白璐手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要按些什么。
等了一会,孙玉河发来一条长信息。
“妹子,你别怪他,我之前跟你说过,阿辉这人看着拽来拽去的,其实特别没安全感。我跟他认识很久了,你知道他经常请人吃饭,而且一吃就到很晚,其实他不是喜欢玩,他就是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待着心里会慌。”
“他脾气是有些臭,那是因为他家里情况特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不方便跟你全讲,以后有机会告诉你。其实说实话,我真的觉着他对你很上心,你要平时工作闲了,就多找找他,他这人很好哄的。”
“你就当行行好,帮我们这些朋友照看他一下。”
“行么?”
行么?
白璐看完信息,将手机轻轻关上,推到旁边。
目光重新回到试卷上,抬笔做题。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习题上,一丝一毫都不分出去。
一道证明题用了整整两页算草纸。
翻来覆去地用了好多办法解不出来,最后只能去翻答案。
然后意外地发现其实看似复杂的题目其实简单得近乎不可思议。
一条辅助线画出来,从上到下,贯穿中央。
两个公式,题目迎刃而解。
白璐看着试卷,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看得久了,辅助线似乎起了变化。
好像成了一条细细的钢丝,脆弱不堪。
一会又变成一柄利剑,插向人的心口。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孙玉河不愧是许辉多年朋友,对他那一句“粘人”的评价,万分到位。
许辉习惯了白璐繁忙的生活,不常打电话了,但短信依旧频繁。
不过他的短信内容有所变化,不再以让白璐回话为目的,与其说是沟通,更像是自娱自乐。
白璐下课期间偷偷看一眼手机,经常看到许辉发来的,诸如“起床晚了,不想去学校”的短信。
然后她看一眼时间,发现上午第二节课都已经上完了。
再然后几个小时过去,她收到下一条——
“被教务主任骂了,我好想给他扔到水池里喂鱼。”
等到上课了,许辉会点评各个老师——
语文老师:胸这么小还敢穿深v领,你说她要不要脸?
英语老师:每次听他的口音我都想把鞋脱了塞他嘴里。
物理老师:是不是地球引力对他作用比较强?怎么感觉他一年比一年矮了。
数学老师:这题解的也太慢了吧……
看着最后一条短信,白璐陷入微微的恍惚。
“我要说他以前学习比我好,你信不信?”
与吴瀚文的交谈好像就在昨天。
说巧也巧,刚想到吴瀚文,人就从外面回来了,脸上带着抑制不住地放松。
“哟哟哟……”后座的李思毅书也不看了,一门心思追寻着吴瀚文脸上的蛛丝马迹。
“满面春风啊。”吴瀚文落座,李思毅在后面戳他,接着说:“是不是前方传来捷报了?”
一转头,刚好白璐也看着他。
目光带着轻微的探寻。
“好消息?”
吴瀚文终于忍不住了,笑意像夏天的西瓜,裂个小口后就再难抑制。
“啊。”他点头,“是啊,好消息。”
李思毅两只胖手搭在吴瀚文肩膀上,可劲地晃。
“一等奖?去哪儿了?给准确消息没?”
“是一等奖,应该有信了,等过两天招生的时候再弄一下,基本就差不多了。”
“哪个学校啊?”
吴瀚文有点不好意思,“应该是上海交大吧……”
“哎?清华北大哪去了?”
“清华的话要参加复试,高考加分。我家里考虑了一下,还是想要保送名额。”
“你怎么这么懒!”
吴瀚文笑,晃着肩膀,“说了别挤兑我……”说着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白璐身上。
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逆着光,他被她轻柔的笑意打动了。
她也十分轻松,声音里带着鼓励和一点调皮。
还是那句——
“厉害啊……”
吴瀚文抿抿嘴,低声说:“你也要加油……”
白璐看着他。
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很有道理。
他虽安静,但照样神色飞扬,每一眼看,都像是在笑。
手机又震了,在吴瀚文应对别人的问话时,白璐低头看了一眼。
许辉在上体育课,因为高三的体育课都没人管,他也就没有老师可以贬损玩。
他发来一张他的自拍照。
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校服外套脱在一边,里面是那件十分眼熟的黑色衬衫。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他与她不同,阳光之下,头发依旧黑漆漆的。
许辉的视角从上而下,低着头看着镜头,午间的色调让他的眉眼格外清晰。
图片没有配字,可能他觉得,这样看着,已经算是说话。
他与吴瀚文也不同,就算笑着,看起来也总像是沉默。
白璐又想起了吴瀚文的话——“他以前学习比我好。”
可如今他们走向了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白璐低着头,隔着一块屏幕,好像对视。
自然公平而强力,阳光之下,所有关于痛恨不满的复杂情绪都慢慢淡化了。
人的感官变得直白简单。
寂静的午后,孤单清俊的少年。
白璐第一次,在上课的教室里回复他的信息。
“你在干什么?”
许辉可能完全没有料到白璐会回复他的消息,连着发了一串问号。
白璐:“……”
短信下一秒又发来一条。
“哦,你看到了啊。”
白璐有点脱力地想笑。
“看到了。”
又安静了。
上课铃马上要响起,就在白璐打算收起手机的时候,许辉又发来一条。
“周日忙不忙,能出来么?”
铃声响起,英语老师的矮跟鞋踩在走廊照样是咚咚咚的声响。
白璐手指飞快,打出一个字,然后关了手机。
吴瀚文转头一刻,刚好看见她将手机放回书包,嘴唇蠕动,却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周日早上,白璐给家里打电话,告诉妈妈今天下午不回家了。妈妈只当是学校功课忙,并没有在意,只嘱咐了她几句多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中午上完自习,白璐收拾书包。
“下午要不要去图书馆?”吴瀚文问她。
白璐回头,“你不是都报送了。”
吴瀚文:“哎,老话怎么讲,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切记不能取得一点点成绩后就骄傲自满。”
白璐:“你应该报个师范类院校,当老师的材料。”
吴瀚文又胡侃几句,白璐的书包收拾好了。
他终于问:“去哪儿?是回家吗?”
白璐笑了笑,没有回答吴瀚文的问题,道了句再见,离开教室。
到许辉家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明明是艳阳好天气,许辉家的窗帘却全部拉了起来。
窗帘是最厚重的材质,两侧一盖,屋里暗了许多。
依旧什么都看得清楚,只是屋里的东西都像是加了一道淡红色的蒙版。
“怎么不拉开窗帘。”白璐问。
“太晒了,晃眼睛。”
“你是见光死么?”
“是呀。”
许辉或许又熬夜了,眼圈很黑,眼皮往下耷,半睡半醒。
他穿着宽大的半袖衣服,收腿的八分裤,夏天的打扮,光着脚躺在沙发上。
他从开了门之后回到屋里就没动过地方,哦不,他把白璐拉到中间的沙发上坐着,然后人就又躺下了。
白璐贴着沙发边坐下,身后就是手长脚长的许辉。
“你几点睡的?”白璐问。
许辉迷迷糊糊地说:“五点吧……”
“晚上还是早上?”
“早上……”
白璐挑挑眉,没有说话。
许辉动了动。
他们坐得太近,近到他每个动作,都好像贴着白璐一样。
“你叫我来干什么?”
“看电影。”
许辉翻了个身,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电影碟片。
有点出乎白璐意料,许辉的电影都是正版,看封面上的印刷,是在中心图书城买的。
电影涵盖很多,中国的、外国的、爱情片、战争片、科幻片、惊悚片……
粗略估算一下,大概要有近百部电影。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
许辉把电影按照类别区分开,想找什么十分方便。
他生活得并不含糊……白璐想,事实上,他比很多同龄人生活得细致许多。
白璐无意识地翻着电影,手忽然停住了。
许辉看似半睡半醒,但白璐一停,他的目光就转了过来。
“哦,《黄海》……”许辉声音松散,“你还记得么?那天没有看全,我去店里买来了。”
她当然记得。
白璐轻轻嗯了一声,就要把片子翻过去。
手忽然被拉住了。
白璐转头,许辉侧躺在沙发里,歪着脑袋看着她,好像耍赖似地说:“要不再看一遍吧。”
“不是看过了么?”
“你看了两遍,我才一遍。”
白璐指尖一颤,许辉的手握得更紧了,还晃了晃。
“行不行?”
“行……”
其实没有人看电影。
播出期间,白璐眼睛在电视上,脑子不在。
而许辉则是眼睛脑子都不在。
“打工累么?”他说。
“不。”
“你妹妹的病好点了么?”
“不知道。”
她静静地看着电视,看着男主角再一次地身陷囹圄。
她没有注意到他靠得近了。直到他开口,她才惊讶地发现他的声音如此贴近。
却没有丝毫越界的部分,他真正地担忧着。
“别这么累了……你看你这小身板,豆芽菜似的。”
白璐小声说:“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
又是一阵安静。
他就留在了她的身边,把腰弯着,从白璐的角度看过去,好像一只倒在身边的大虾。
他淡淡地说话,眼睛不知道看着何处。
“小白,我那天回家了。”
白璐觉得屋里的一切都好静,只有他的轻语。
光阴凝固在清淡的下午。
“其实我有想过回去看看,但往常都是我爸在家的时候我才会回去,至少他在,我们不至于撕破脸……”
谈起家里的事,少年的语气无法再轻盈。
可也谈不上沉重,只有疲惫,走投无路的疲惫。
他的脸埋在胳膊里,闷声说:“我朋友一直都跟我说不是我的错,虽然我知道他们只是在哄我,我拉不下来脸的时候,就把这些话当真了……”
白璐感觉到自己一只手被许辉握住了。
他手掌很大,修长纤细,掌心有汗,指尖在抖。
“我很想见小恒……但我又不知道要怎么见,他一定恨死我了,全家都恨死我了。”
他自言自语说了很久,最后无措之际,又下意识地埋怨白璐。
“你跟我是一边的吧,你那天不该那么说我,本来都好好的……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温柔劲去哪了,你他妈对我一点都不好了……”
白璐转过头,看见许辉细长的脖颈,在黑发的衬托下,皮肤更加白皙。
白璐轻轻抬起手,盖在上面。
许辉的身体很热,可能是情绪有些激动的原因。
他还在嘀咕着,在感觉到白璐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后,他轻颤一下,从胳膊中转过头。
细致而孤独的人,眼睛里带着微微憔悴。
“摘眼镜给我看看。”
白璐摇头。
“看看。”
白璐轻声说:“别没事找事。”
许辉在沙发里蠕动,“是不是老子对你好一点,你就得寸进尺了?”
白璐侧着头,无意识地点了点。
许辉吸了一口气,白璐觉得他可能是想扳回点什么,比如让她知道他的条件其实很好,追他的漂亮姑娘大把大把,她要是不珍惜转眼就要失去机会……
可许辉什么都没有说。
吸完了气,他自己憋着,脸鼓了鼓,又吐了出来。
他又靠近了一些,身体将白璐半包着。
“睡会吧。”白璐低声说,手下轻轻摸了摸。
他像个被安抚的孩子,身体蜷了蜷。
“那我躺一会……”他喃喃地说,“你先自己看,我等下陪你……”
白璐揉了揉,许辉又说:“我昨晚睡不着……”
“我知道。”她细细的声音有种平稳的力量,他闭上眼睛,很快入眠。
白璐侧着头。
他的睡颜很干净——干净而无辜。
白璐看了一会,把目光挪回砍杀的电影画面里。
恍然之间,她想起之前与吴瀚文的对话。
吴瀚文问她,关于接近许辉这件事,她现在的想法,跟开始时是不是还相同。
她随口回答,太久了,我忘了。
如今似乎一语成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商场已经开始播放音乐,进行温柔的赶人。
孙玉河双手插兜,一脸不满地跟在许辉身后。
本来是来步行街打电玩,结果半路这位大爷忽然觉得无聊了,扔下一干朋友自己出来。孙玉河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病,放弃排了许久的游戏机跟着他出来,结果发现他是去逛商场了。
“有劲没劲啊你。”孙玉河在后面使劲催许辉,“赶紧回去,我跟大海还约了抢十,马上要开始了。”
许辉的目光被一家水晶饰品专卖店吸引,柜台里的小天鹅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哎!”孙玉河见许辉爱理不理,不满地喊道。
许辉贴近了一点看,一边无所谓地说:“你回去好了,也没让你跟着。”
“嘿我说你——!”孙玉河简直无语了,一根手指对着许辉指指点点。“你看看你这完蛋样!”
许辉闻若未闻,对身边等待的营业员说:“你们这个款的,除了天鹅有别的没?”
许辉本就白,在店里强灯照射下,也像个透明的饰品一样。
年轻的营业员高高兴兴地服务。
“请问别的款是指——”
“别的动物,不要天鹅。”许辉想了想,“鸭子有么。”
孙玉河在旁边嗤笑一声,“又开始矫情了是不,谁是鸭子,我他妈看你是鸭子。”
许辉斜了他一眼,淡淡说:“男的身上别随便用鸭子。”
孙玉河顿顿,而后咧嘴,“你说你淫不淫,谁往哪方面想了。”
许辉玩世不恭地一乐,旁边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营业员脸上微红。
许辉看过来,营业员磕磕绊绊地说:“不、不好意思,这种暂时没有鸭子的造型。不过有小熊和兔子,要看一眼么?”
孙玉河在后面不耐烦地说:“就天鹅呗,赶紧买赶紧走。”
许辉充满耐心,跟营业员和声道:“帮我拿一下吧。”
“请跟我来。”营业员领着许辉往里面走,孙玉河在后面痛心疾首。
“陷进去了,你是彻底陷进去了。我的天老爷!说出去谁信,白瞎了你那张脸,外强中干的怂货!”
许辉不以为意,哼笑一声,“你要不要给惠子买点什么?”
“你拿钱啊?”
营业员把小熊和兔子放在柜台上给许辉看,许辉一边看一边说:“行啊,你看中哪个,我买。”
孙玉河被噎了一下,磨了磨牙,看着许辉一脸认真挑礼物的样子,莫名有点来气,可气还没撒出来,转眼又觉得心酸。
少年心事在胸口扭了一扭,最后过去踹了许辉一脚。
许辉回头,“找打?”
孙玉河指着兔子,“就这个了,别挑了。”
“这个好?”
“嗯。”孙玉河随口应和。
许辉冲营业员点点头,营业员拿着小兔子包装开票。
拿着店里的袋子往外走,孙玉河问许辉:“挺长时间没见你叫她出来了。”
许辉:“他们今天期中考试,之前在准备考试来着。”
“准备考试?她学习好么?”
“不知道。”
孙玉河:“哪个学校?”
自动门不是很敏感,许辉抬脚晃了晃,门开,两人出了商场。
“不知道。”
“你怎么都不问问。”
“问那干什么,不重要。”
“那你们在一起都干什么了?”孙玉河问完,眼神有点邪恶地看着他,“啊,干什么了?是不是直奔主题了?”
许辉嗤了一声,“我都懒得理你……”
“怎么着,你要跟她细水长流了?”
许辉耸耸肩。
两人在商场门口各点一支烟。
太阳快落山了,深秋时节,风一天比一天冷。
“我过些日子打算回家一趟。”许辉低声说。
孙玉河看过去,“你爸回来了?”
“嗯。”
涉及到许辉家里的事,孙玉河言辞严谨。
“那就回去看看……晚上回来么?”
“不知道。”
“别太当真了。”孙玉河撇撇嘴,“你家那俩老娘们,爱他妈怎么地就怎么地吧。你弟弟的事又不是——”
“行了。”许辉皱眉,低下头,弹了弹烟。
孙玉河努努嘴。
每次提到家里的事情时,他总觉得许辉有点喜怒无常。
两人都沉默了。
安静下来后,许辉那种需求帮助的孤独感更加明显。
孙玉河不知如何帮他。
他们都想帮他,但没人能找到切入口。这偶尔让他觉得有点无力,许辉对朋友很好,可没人知道怎么拉他一把。
“阿河……”许辉看着地面,额前的头发落下,挡住了眼睛。
孙玉河很快抬头,“怎么了?”
许辉:“我想跟我爸要点钱……”
孙玉河:“什么钱?”
许辉淡淡地说:“我不想让她天天打工,我想给她拿点钱,给她妹妹看病。”
孙玉河一愣,有点感慨地说:“有这么喜欢?”
许辉听完问话,没有马上回答,仔细想了想,最后轻轻乐了一声。
那笑短暂如天边红霞,转瞬即逝,但余温犹在。
孙玉河在那个瞬间拿烟的手不自主地颤了颤,好像一直困扰他的问题被无意中解决了。
不论用什么方法,有人找到了那个突破口。
许辉把抽完的烟掐灭,抬起头,看着孙玉河说:“我之前考虑过,反正家里容不下我,我也不想回去,我现在也成年了,打算跟我爸要五十万,当借的,以后还他。”
“那要完钱呢?”
“等她毕业的,看看她想不想上大学,上的话我就去她的城市,不上的话我们就留在这。”
“啊?去别的城市?干些什么?”
“随便干点什么。”
“能活么你!?”孙玉河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使劲一拍巴掌。“你看清自己本质行不行,你他妈根本就是个少爷命啊,五十万给我够活,给你能不能撑一年都是问题!”
许辉歪过头,看着孙玉河,微微疑惑地问:
“少爷命……我这样的?”
孙玉河咬紧牙,他见不得许辉这样,心里憋屈。
“阿河,你信不信也好,我不是少爷命。”许辉拎着礼物袋。
“那你离开家了有什么打算么。”
许辉也有些茫茫,“我在慢慢想……”未来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可他还是尽量打气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孙玉河啧啧两声,“哟,有了妹子就是不一样了。得,有你这话就行了。”
许辉拿出手机,说:“我要去找她了,我们约在晚上见面的。”
孙玉河:“那我自己先回去了。”
许辉被刚刚的谈话勾起心事,点点头说了句再见。
*
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拍拍手。
“最后一桌同学收试卷和答题卡,其他同学先不要动。”
十一月中下旬,北风开始刺骨。
花都谢了,叶都落了。
穿的衣服与做的习题一样,一天比一天多。
深秋的季节,天一直泛着黑青。
白璐背着书包,把校服领口拉到最高,盖住了半张脸,闷着头往学校外面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肩膀被拍了一下。
“去哪儿?”
吴瀚文问话越来越简洁。
白璐说:“考完试,出去走走。”
吴瀚文:“别去了。”
白璐没有说话,吴瀚文也背着书包,低声说:“我知道,同样的话说的次数越多越没力度。”
白璐:“不会……”
“就算没力度我也要说。”吴瀚文正色看着她,“白璐,别去找许辉,你不懂他。”
“我需要懂什么?”
“你是不是已经……”
“没。”
吴瀚文沉了沉气,说:“白璐,你不能犯这种错误。”
“什么错误?”
“你本身去找他已经是个错误!”吴瀚文忽然厉声说,“你那么聪明,我不信你不懂,你早该明白这事没意义,还拖着干什么?”
白璐一语不发。
吴瀚文有点忍不住了。
“你喜——”
“我说没有。”
冷风吹着,好似荒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吴瀚文声音微颤,小声说着,“许辉这人太……我就知道早晚……”
“吴瀚文。”白璐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我说没有。”
“那你去跟他说清楚啊!”吴瀚文底气十足,“没有就说清楚啊。白璐,咱们跟他不一样,你现在跟他耗时间,他拖死你啊,你得不偿失的!”
白璐:“我懂你说的。”
她低着头。
再这样耗下去,很多事情就变了。
事实上,就现在而言,许多事都已经不是最初的样子。她不得不承认吴瀚文说的话很有道理。
这个人太沉重了,她要分出很多力量才能拖动他,而她不敢这样。
“你懂什么!?”吴瀚文激动地说,“懂就别跟他扯了好不好?”
静了一会,白璐开口:“你不用激我,该怎么做我知道。”
“你要——”
“我想过的。”白璐声音很轻,“我想过了,这几天……我会弄好的。”
她的确已经想好。
不告诉他什么,也不解释什么,只是掐断一段尚不明朗的……
吴瀚文根本没有听清白璐的话,兀自在讲。“你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好几个月之前我就跟你说过的,你就不应该——”
他自顾自地说着,白璐背着书包转身就走。
话语截然而止,吴瀚文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半眯眼睛,似是有所决定。
*
打车回家,许辉见到白璐的时候,她低着头站在家门口的树丛前。
花早就没有了,他不知道她看什么那么入迷。
许辉悄悄走过去,本来想绕到她身后大声吓唬她,结果真的站在小小的身影前,他又改了主意,张开怀抱,从背后把白璐抱住。
白璐转过头,许辉歪着脑袋看她。
“没害怕。”
白璐拨开他。
许辉站直身子,边往家里走边说:“早知道就喊一嗓子吓唬你了。”
进了屋,许辉往沙发上一倒。
“好累……”
白璐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拿出来,许辉还躺在沙发里,只不过翻了个白,换成脸向上。
白璐站在沙发边上,“我要往下倒了。”
“……”
许辉拉着白璐也坐下,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把精致的纸袋拿给白璐。
“礼物。”
白璐把袋子放到一边,“把水喝了。”
许辉喝了口水,顿了顿,对白璐说:“考试考得好不好?”
白璐:“还行吧。”
许辉:“你能考上大学么?”
白璐看着许辉:“干什么?”
许辉:“没什么,就问问。”
“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许辉有点犹豫地问:“小白,你妹妹差多少钱手术?”
白璐干坐着,眼睛看着茶几一角。
许辉在她身边问:“嗯?差多少?”
她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没多少。”
许辉好像松了口气,“那就好,太多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搞到,少的话要多少,十万?二十万?”
白璐撇过眼,却刚好看到一边的礼物盒。
瞬间起身。
这屋里好像没有可以落目之处。
“怎么了?”许辉窝在沙发里,“要是——”
白璐豁然转眼,许辉止住话。“到底怎么了?”
“许辉。”
“嗯?”
白璐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我先走了,过几天我再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哦,对了……我过些日子也要回家一趟。”说着,许辉笑了笑,“我也有些话跟你说。”
白璐背起书包,“那好,回头再说,我先回去了。”
她匆忙离开,许辉在后面喊了一声也像没听到。
许辉不明所以,回到屋里,忽然看见沙发上的礼物盒。
走过去,把袋子拿起来,放到茶几上。
“东西也不拿走……”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人的记忆很奇怪,那些久久没有提起,本以为应该遗忘的内容,有时候却会被某一小小的索引瞬间翻出。
就好比现在。
屋里难得有了点热闹的气氛,吴阿姨跟王婕在厨房做饭,许辉跟许正钢在餐厅的桌子前坐着。
许正钢在看一份报纸。
这样的画面让许辉隐约有种熟悉感。当他开始回忆的时候,发现脑海中类似画面的主人公都是王婕和许易恒,母子温馨相向,带动着有点沉闷的许正钢,和许辉自己。
许正钢多久没有回来过了?
快一年了吧,许辉记不清楚了。
没有人喜欢待在这样的家里,许正钢最近几年将精力完全投入在了工作上,男人总是擅长逃避负面的环境和情绪,就像许辉一样。
饭菜端上桌,王婕和吴阿姨手艺不错,简单的家常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
王婕坐在许正钢身边,吴阿姨本来要离开,被王婕叫住了。
“吴姐,一起吃吧。”
“不用不用。”吴阿姨连忙摆手,“我就不了,我在厨房吃点就行了。”
王婕看着她,像是寻求依靠。
“过来坐,吴姐。”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许正钢。
许正钢太久没有回家,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况,瞄了一眼家政,随口道:“行啊,坐着吃吧,也没外人。”
“哎呦这太不好意思了。”吴阿姨说着,坐到王婕身边。
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许正钢问了问王婕家里的情况,王婕低声说:“没事,一切都好。”
许正钢:“钱够用么?”
王婕:“够用……”
许正钢:“不够了就跟我说。”
王婕:“知道。”
许正钢看着没有精神的王婕,试着开导说:“过两天你出去玩一玩吧,这也快入冬了,你去南方旅旅游,散散心,别天天在家里待着。”又对吴阿姨说,“自己去没意思的话就找个人陪着,买点东西。”
吴阿姨小心碰了碰王婕,“可以呀,出个门看看风景,也换换情绪。”
王婕缓缓摇头,“不了,我走不开。”
许正钢:“就几天功夫,也不久。”
王婕捏着筷子,抬起头,正正地看着许正钢。
“几天也不行,一天都不行,你要走你走。”
吴阿姨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那就不去了,在家也行。”对许正钢说,“我家里的小狗最近刚好下崽了,我想着给她拿一只来,那狗可可爱了!”
许正钢也不知听没听清,随便点了点头,转头夹菜。转眼之际又看见对面坐着吃饭的许辉,问道:
“你呢,学校怎么样?”
许辉低声说:“还行。”
“成绩呢?”
许辉:“就那样吧。”
“考不考大学?”
许辉顿了一下,“不考。”
许正钢沉气,筷子也放下了。
“你以前学习多省心,怎么现在连大学都不考了?成绩掉到这个份上了?”
许辉闷声不吭。
许正钢又说:“有没有想出国的念头,我有朋友说做这方面的,你要是想出国我就让他给你准备一下。”
许辉摇头,“不出国。”
“那……”
“爸。”许辉抬眼,看着许正钢,“你能跟我来一下么,我有点事情跟你说。”
许正钢一愣,王婕也看了过来。
吴阿姨瞅了王婕一眼,对许辉说:“咱们先吃饭吧,你妈做了好久的,等会就凉了。”
许正钢眉头常年皱着,问许辉:“什么事?”
许辉:“跟我来一下。”
许正钢放下碗筷,起身往二楼走,许辉跟在后面。
吴阿姨也把筷子放下了,小声说:“没得好了……”
王婕一语不发,低头吃饭。
来到书房,许正钢把门关好,坐在皮椅上,拿着烟抽。
许辉开门见山,“我想借点钱。”
许正钢脸色不变,“借钱?”
“嗯。”
“借多少。”
许辉犹豫了一下,“五十万吧……”
许正钢烟一停,“五十万?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许辉说:“我去外面住。”
“你现在也在外面住。”
“我是说不回来了。”
许正钢自顾自地抽烟,许辉又说:“钱当我借你的,你可以给我打个欠条,我五年之内还你。”
许正钢没说话,过一阵,好笑似说:“不回来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家都他妈成什么样了?”
许辉低着头,看地面。
许正钢一拍桌子,声带火气。“你说你这几年都干了什么?学不好好上,书不好好读,日子也过不明白!你都多大了?我在你这么大的年纪已经开始养一家子人了!”
许辉垂着眼,听着父亲的训斥。
许正钢越说越气,“你不想学习我不逼你,你最起码把家照顾好,有个男人样!你看看你现在!”许正钢直接站了起来,“你再看看这个家,爸爸要求高么?你说我要求高么!?”
许辉忽然抬头,眼角带着倔强。
“又不是我不想!”
许正钢:“那是什么!?谁不给你机会了,谁不——”
话说了一半,书房门被咣地一声推开,王婕站在门外,目眶欲裂,紧紧盯着许辉。
“我么?”她轻声,颤抖地说,“我不给你机会,你是这意思吧。”
吴阿姨在后面紧拉着王婕,“算了算了,别气啊,咱们下去。”
王婕甩开吴阿姨,也不看许正钢,拍着自己胸口,大声地质问许辉:“是不是我?!你是不是说我不给你机会!?”
“妈了个逼的!”许正钢再也忍不了,桌上捡起一个烟灰缸,泄愤似地使劲往地上一砸,碎片四散。
转身就走。
下楼声噔噔,像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很快,楼下咣当一声响,大门关上,二楼的人都听见了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但也都像没听见。
王婕慢慢走过来,站到许辉面前。
许辉个子比她高很多,她仰着头,声音异常轻柔。
“许辉,你知道我跟你爸的事情吧。”
许辉侧过头,王婕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我跟你爸青梅竹马,我跟他一块长大的,他一文不值的时候是我陪着他熬过来的,是我……等他有钱了你那个妈就凑上来了,给你爸灌醉有了你。”
许辉往门口走,被王婕拉住。
“你妈刚死的时候你爸说怕你接受不了,我就带着小恒没名没分在外面生活,一直到你上初中了才嫁进来。小恒因为没有爸爸,从小受了多少委屈,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他那么乖,那么喜欢你,他那么喜欢你——”
胳膊上的力拖着他,许辉大声说:“放手!”
王婕的声音越发凄厉,像索命一样。
“他那么喜欢你!熬了好几天给你做生日礼物,你怎么忍心!你就那么容不下我们!是不是我们真欠你们母子的,是不是啊——!你说我不给你机会,你给过我么,我求求你也给我们一次机会行不行,我带小恒走,我们不来了,我们再也不来了——”
“放手!”
许辉到底一个大小伙子,甩开王婕就要夺门而出。
吴阿姨在门口堵着,许辉伸手去拨,一个空当的功夫又被王婕抓住。
她拉着许辉的身体转过来,与自己面对面。
他撞进那双衰老的眼睛里,许辉忽然打从心底害怕起来。
“我不会原谅你,你把我们一生都毁了。”王婕一字一句地说着,满嘴血腥,好像要把余生的力量全部融进这些诅咒中。
“你但凡还是个人,就该自己去下地狱。”
许辉颤栗地抽出双臂,王婕在他身后说:“你不配过好生活,你不配……”
许辉大步下楼,到最后几阶一跃而下,猛地推开大门,冷风灌入脑髓,他才觉得活了过来。
地上是两道明显的车辙,那是刚刚许正钢离开时留下的。
许辉腿长,步子奇大,脚下生风地往小区外面走。
晚上六点半,正是准备晚饭的时候,走在路上,随处都能闻见菜香。
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满满的人间景象。
许辉跑着离开小区,盲目地走在大街上。身边的车一辆一辆地从身边驰过,大家火急火燎,匆忙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不知要前往何方。
女人声音追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回响。
“你但凡还是个人,就该自己去下地狱。”
“你不配过好生活……”
“你不配……”
北风吹着,汗散尽。
许辉头皮发麻。
环顾四周,在这嘈杂繁复的大千世界里,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翻出手机,许辉手指打颤,极快速地拨出一个号码。
他知道这个时间白璐不会接电话,可他还是忍不住。
听着那十几声均匀的声响,一直到挂断,许辉的心渐渐稳定下来。
这是他自己找到的方式,一种安神之药,一处躲避之所。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也不想探究。
在这个简单纯粹的年纪里,没有什么事需要理由。
拦下一辆出租车,许辉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和枯树。
手机还在掌心,可攥得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到家的时候八点多,他脑子很乱,没有马上回屋,换了身衣服在家门口的小路上来回走。
不时看表。
他在等着十点,那时白璐会接电话。
时间慢得不像话,许辉随手揪了树丛上一片叶子,吹了一口气将其送走。
夜晚寒凉,已经隐约能看见白色的哈气。
叶子还没落地,身后传来声音。
“许辉!”
许辉转过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身后不远处。
他走过来,身材消瘦,人很精神,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秋季校服,右前胸上有一个圆形图案,里面是一个昂首的飞鸟。
六中的校徽。
“哦……”走得近了,许辉认出他。“吴瀚文。”
吴瀚文过来,对许辉笑笑,“好久不见了啊。”
许辉点点头。
吴瀚文:“住得近,但是我们放学时间不一样。”
许辉轻笑一声,“嗯。”
吴瀚文被这一笑晃神,拎书包的手不自觉地紧了。
他还跟以前一样。
不,他比以前更甚。
许辉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想对吴瀚文说的,简单打了招呼,又抬手看表,转身往另外的方向走。
他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背影纤瘦干净,吴瀚文看着他渐渐进入黑暗,脑中飞速地决策着。
眼神耸动。
“许辉,我有事跟你说!”
目光还留在抬起的手腕上,他嫌弃指针转得太慢……许辉在小路岔口站住脚。
回头,轻声。
“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媒体近年一直报道环境问题,唠唠叨叨地说着温室效应,全球变暖。
可今年的初雪却比往年都要早。
不知是不是老天也喜欢戏剧性。
周日的上午,雪就开始下了,天灰蒙蒙的,云层密集,见不到太阳。
北方下雪太平常,同学们对诗意的初雪一点感觉都没有,只顾闷头做题。
吴瀚文今天迟到了。
“哎,到底开始懈怠了不是。”李思毅摇头晃脑地说。
白璐停下笔,看着旁边空了的座位。
在她的印象里,吴瀚文并没有请过假。
有一阵闹禽流感,全校戒严,每天早上老师带着口罩在教室门口量体温,一个一个过塞子,那天吴瀚文感冒,稍稍有点发热,学校老师让他回去,吴瀚文死都不走,最后还是有人录了老师上课录像,他才老实回家养病。
转回头,白璐在书桌下面拿出手机,编写一条短信。
“中午我过去。”
写完之后,她点开通讯录,之间在“忍冬”的名字上,轻轻一点。
发完之后,白璐接着做题。
却有一丝分心。
许辉第一次回短信回得这么慢,这么短。
一个字——
“好。”
白璐抬头,看见窗外雪花漫漫。
还没有来暖气,屋里也没有空调,坐在窗户边,冷到骨头里了。
一直到中午放学,吴瀚文也没有来上学。
白璐背着书包往外走。
仅剩的温暖在抵抗,气温在零度来回徘徊。
第一场雪留不住,落到地面就化了,路面上潮湿泥泞。
白璐没有打伞。
她带了伞,在背包里,可她懒得拿。
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她做什么都觉得没力气。
过了马路,走进小巷,白璐来到许辉家。
门没有关,白璐进屋,发现窗帘又拉着。
今天跟之前不同,本来就是阴天,再拉着窗帘,屋里昏暗得好像深夜。
电视上放着电影,沙发上隐约躺着人。
白璐走到窗户边,手搭在窗帘上,就要拉开。
“别……”
身后沙发上传来沉闷的声音。
白璐手在窗帘上一拨,许辉像个见不了光的地鼠一样,猫着头,小声说:
“别别……”
白璐手停下,又把窗帘盖紧了。
转身往回走,一半的时候许辉又说:“也别开灯……”
白璐在黑暗里看着他。
许辉声音很小很小,打着商量一样。
“就这么说吧……”
白璐走过去,“怎么了。”
她看不清许辉的脸,可听声音,感觉他有点不对劲。
“没事。”许辉从沙发里坐起,人好像迷迷糊糊的。
白璐走一步,差点被地上绊倒。她低头看,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堆空酒瓶。
“昨晚朋友来了?”
许辉干什么都比平日慢半拍。
“没……”
白璐:“总不是你自己喝的。”
许辉不说话。
白璐弯腰把瓶子都捡起来,放到一边,“你多少酒量我知道。”
许辉低着头,两只手虚虚地握在一起。
“嗯,我什么事你都知道……”
白璐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她渐渐适应了黑暗,也看清了黑暗里静静坐着的许辉。
这样的黑将安静无限放大。
白璐忽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许辉抬起双手,揉了揉脸,说:“你吃饭了么。”
“吃过了。”白璐问,“你呢。”
许辉没回答,又隔了一会,白璐看见许辉转过头,抬手招呼她。
“过来坐。”
白璐站起身,坐到他身边。
酒味很重了。
酒量差的人体内酶不够,不能快速分解酒精,是以味道会比酒量好的人重很多。
“我前两天回家了。”许辉低声说。
虽然很低,可白璐也听出来,他的嗓子哑了。
“是么……”
“我跟家里又吵了一架。”
白璐也低着头,两人肩并肩坐着,像两个小学生。
白璐听了许辉的话,轻轻嗯了一声,问:“吵赢了么。”
许辉的头似乎更低了,“没有……”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白璐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许辉。
许辉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两手握着,两三次都没有拧开。
“我使不上力,你帮我。”
白璐拿过水,“你昨天到底干什么了。”拧开后重新递给他,许辉仰头喝了几口。
她把他的异样归在回家的经历上。
“是这次没赢,还是一直都没赢过?”
“一直都没有。”许辉喃喃地说,“一次都没赢过……赢不了的……”
白璐低声说:“笨蛋。”
许辉弯着背,“……是挺笨的。”
电影放完了,画面停在最后的谢谢观赏上。
“我跟我爸说,我想离开家里。”许辉低声说,“我跟他借了点钱,想自己去外面生活。”
白璐:“去哪。”
“我也不知道。”许辉顿了顿,语气不确定地说,“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的电话,告诉我同意我的要求。那时候我迷迷糊糊的,他还给我骂了一通。”
白璐静静听着,许辉自己一个人往下说。
“之前我跟阿河说过,他说我少爷命,在外面过不了。当时我否认了,可现在我真的有点没底……我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不管我家里怎么样,至少没在钱的事情上犯过愁。”
白璐轻轻嗯了一声,许辉两只手握在一起。
“小白,你知道么,今早我爸告诉我他答应我的要求,过几天就把钱转给我。他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种——”
他顿了顿,咽喉卡住,得用力才能往下说。
“我忽然有种我什么都没有了的感觉。”
他双手用力,呼吸也变重了。
“我……”
“许辉。”
白璐转过头,打断了他。
许辉下意识地看她。
她明白了他不开灯,不拉窗帘的原因。
他哭了太多,眼睛肿得通红。
白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没家没路时,才看出男人本事,你别被自己吓死了。”
许辉定定地看着她。
“你跟我一起么。”
白璐心神一晃,脸上神色不变,轻轻摇头。
许辉还看着她,“跟我一起……”
白璐还要摇头,被许辉握住了胳膊。
不怪他拧不开水瓶,长长的手指一点力气都没有。
可她也没挣开。
“你说吧,你想考哪个大学?”许辉费力地看着她,“211,985……想去哪所,留在这里还是去外地。”
白璐有点慌神,“什么?”
“说啊。”
许辉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恢复力气。
“钱我给你,你愿意用在谁身上就用在谁身上。你肯定是要上大学的,我去你的城市。”
白璐甩开许辉的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许辉紧盯着她,繁杂的目光中,渐渐似乎也有了怒意。
“还不够?”
白璐下颌缩紧,“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
许辉似乎想笑,可试了几次都笑不出来,最后不由自主地化成了哽咽。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嗯?……白璐?”
手脚发凉。
他之前也唤过她许多次,可她却敏感地察觉,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许辉。”
“你说。”
他干干脆脆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亦或是解释。
白璐被他这样的姿态唤醒,站直身体,看着他。
“没什么。”
“没什么?”
静了几秒,白璐又开口:“没什么……”
许辉慢慢从沙发里站起身。
他好像瘦了,才几天的功夫。
“白璐……”
他只叫了一个名字,声线就忍不住颤抖。
听不出是委屈,是伤心,还是愤怒。
“你不能这样。”
“怎样?”
许辉上下唇互碰,连番几次。
他因为白璐的反问大口吸气。
“怎样?”许辉指着白璐,声音提高时,哑了的嗓子更明显了。
“你还问我怎样?你这个时候还跟我装?”
入冬,到底有些冷,白璐抬手臂,抱住自己。
与许辉对视。
许辉还指着她,他憔悴的脸更为清晰。“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白璐嘴抿成一条线,也在固执地坚守什么。
许辉好像一块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玻璃,点着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好,那你跟我道个歉,我就当没发生过……”
白璐依旧安静。
许辉忽然嘶哑大吼,“你他妈给我道个歉——!你之前不是很会说对不起么!怎么现在不会了!?怎么该说的时候就不说了!”
白璐手指无意识地绷紧,“我为什么道歉,你道过歉么。”
许辉平静地看着她。“我对你,没有需要道歉的。”他犹自嘴硬着,“其他人我不管,跟我没关系!”
白璐背起包,转身就走。
许辉自然不会放她走,他的力气又回来了。
他们纠缠在门口,许辉按紧门,把她顶在中间。
“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知道!”
白璐试图推开他,“那别人对你好不好?你是不是也知道?”
“我不管!”许辉有点歇斯底里,“你是我找的,我找的!别人我不管,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他妈就算对他们再差,你先想的也应该是我!”
白璐知道推不开,索性也不费力了。
她轻轻地看着他。
“不是你找的我,是‘我让你’找的我。”
许辉粗粗的呼吸落在她脸颊前,发丝颤动。
她下巴微抬,“让开吧。”
声音很低,但没有余地。
“好、好……你不想道歉,那现在先不道歉。”许辉到底退让了,“我们说其他的。”
白璐的呼吸也快了。
“没什么其他的了。”
“有……”
“没了。”
许辉固执地大喊,“我说有!怎么可能没有!”
白璐靠在冰冷的铁门上,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许辉。
“真的没了,我来就是说这个的。”
许辉咬牙:“不行。”
白璐试图在狭隘的空间里转动身体,又听见了他的哽咽。
距离太近了。
眼泪好像直接摔碎在她的心上。
他又变得软弱了。
“我只想了一个将来……白璐。”
她没法开口。
许辉忽然冷笑一声,“你要替朋友报复我,至少也要看到成效再走。”
白璐看着他,“现在就是了。”
于是冷笑也维持不住了。
沉默再一次蔓延,许辉低着头。
“我爸刚给我打完电话……你至少别在今天……”
白璐:“我今天留下,明天就会再留。”
“那就留啊!”
白璐缓缓摇头,“许辉,我不是因为要留下才来的。”说着,又道,“今天不是,当初也不是。”
许辉没有说话,白璐接着道:“但我也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她看向沙发,那里有一个纸袋。
“那是你送过我的所有东西,单据都在里面,能退的都退了吧。”
她的目光转回的时候,刚好跟他看在一起。
静了很久,许辉松开手。
他似乎是认了。
认了现下这种对他来说并不是很陌生的感觉。
“那我最后问你……”他慢慢站直身体,声音因为刚刚的大吼,有些脱力。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喜欢我么?”
“不。”
许辉笑了,揉了揉脖子,他一整晚,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如此笃定。
“白璐,你骗——”
“是不告诉你。”
笑容凝住一瞬,而后慢慢化了。
她转身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想说一句别哭了。
心里一根线拉着,到底没有说出口。
冷风大雨,霜花初雪。
我全都留在这里。
“……许辉,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从楼道里出来,白璐干站了一会,似乎被单元门圈出的画面吸引了。
四四方方,好像一幅图画。
画里有青天枯树,白雪枝桠。
只是几秒钟的功夫,鼻尖就开始湿润了。
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也缺少色泽。可比起那个房间,外面的世界依旧斑斓。
白璐低着头,走进雪中,呼吸冷冰的空气。
走在路上,头脑空白。
时间才是下午,可她总觉得好像一天都过完了。
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回回,鸣笛似乎都比平日急躁,声音尖锐。
一直到迈进校园的一刻,白璐才感觉步伐踏实起来。
天气不好,校园里没什么人,白璐闷着头往宿舍楼走。
下午不想看书了,她想睡觉,倒在床上,闷头大睡。
一想到舒适的床,白璐心里得到莫名的安慰,脚下的步伐也变快了。
她在宿舍楼门口停住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人。
因为此时的校园比往日孤寂,所以这个人显得格外明显。
白璐停顿一刻,接着往前走。
吴瀚文很难得的没有穿校服,他穿了一身自己的衣服,可背后还是那个硕大的书包。
可能是天气寒冷的原因,他围了一个大大的围巾,蒙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个鼻梁,和银色的镜片。
她并没有在他身边停留,步子迈过去,人就要往楼里走。
“白璐。”吴瀚文叫住她。
白璐站住脚,慢慢回头,“嗯?”
吴瀚文手放在身体两侧,指尖微曲。
“我在等你。”
天冷,说话都有雾气。
吴瀚文看着白璐,“你去找他了?”
“嗯。”白璐看着他,冷笑一声。“你不是也去了。”
吴瀚文顿了一顿,然后背挺直。“是,我去了,我把你的事说了。”
白璐静静看着不说话。
吴瀚文刚要开口,白璐打断了他。“算了,不重要了。”
她的语气里有种衰败的感觉,吴瀚文几步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
“白璐。”他的语气稍稍有点急切,“你是不是怪我了,我是真的怕你陷进去,这么关键的时候,你不能跟他耗时间。”
白璐:“放开我。”
吴瀚文的手抓得很紧,“你不了解许辉,他这个人跟我们不一样,他真的会拖死你,他这个人——”
白璐忽然侧身,胳膊抡开,将吴瀚文的手打掉。
刮到吴瀚文的脸,厚厚的围巾落下,吴瀚文马上又给抬起来。
可白璐还是看见了。
“怎么回事?”
“没事儿。”
“你把围巾放下。”
吴瀚文摇头,“真没事,我现在不是跟你说这个。”
“我让你放下。”
“……”
白璐干脆自己上手,拉着围巾一角往下拽。
“哎哎……”围巾到底被白璐扯下去了,吴瀚文又手忙脚乱地捂住脸,结果胳膊也被白璐扯下去了。
“吴瀚文!”
瘦小枯干的小孩突然发飙,吴瀚文真的吓得定在当场。
伤得不算轻。
整个左侧的颧骨都紫了,微微肿胀,嘴角带着猩红。
吴瀚文被白璐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拿手去挡。
“是他打的?”白璐说。
吴瀚文嗯了一声,摸了摸嘴角,还是很疼,小声说:“下手太狠了……”
抬眼,白璐还看着他,吴瀚文说:“也不怪他……”
他凝视白璐,一张凄凄惨惨戚戚的脸上一点懊恼后悔的表情也没有。
“你不了解许辉。”吴瀚文接着刚刚的话说下去,正色道。
“他跟我们不一样。以前有女生喜欢他,喜欢的跟疯了一样,你知道他初三玩得最厉害的时候,同一时间交了四个女朋友,看着她们闹。最后两个背处分,一个转学,一个彻底不念了。”
白璐看向一旁,吴瀚文低声说:“他这个人就像泥潭,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不会给人好影响。”
白璐低下头,吴瀚文的声音也变得更低。
“你怪我也好,觉得我多管闲事也好,反正、反正……”
半天说不出来,白璐侧目看他,“反正什么?”
吴瀚文一吸气,脱口而出。
“反正我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我一样说。”他咬咬牙,“恶人我当好了。”
白璐轻笑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事情都是我做的。”
文弱书生,脸上挂着彩,眼神却异常坚定。
寒冷无形中催化了沉默,吴瀚文的气势也渐渐消减。
“白璐,你是不是……”
“我不怪你。”白璐开口,声音很轻,好像连生气都提不起兴致。
吴瀚文:“我……”
“真的不怪。”白璐眼睛看着地面,说,“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又静了一会,白璐淡淡地说:
“本来想着断掉就算了,没想让他知道那么多。”
吴瀚文看着她,白璐自言自语地说:“你说的对,他就像块泥地……”
“白璐……”
白璐抬起头,又看见吴瀚文的花脸,提起精神问:“因为这个白天没来上学?”
吴瀚文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妈要吓死了,一直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小心磕的,她不信,还说要来学校问,我今早一直安抚她来着。”
“上药没?”
“上了。”吴瀚文说,“不要紧。”
白璐点点头,看着吴瀚文说:“对不起,牵扯你进来。”
“没,我自己要做的。”吴瀚文欲言又止,“其实也有点害怕,一直、一直觉得你会生气。因为昨晚许辉就像——”
“好了。”
白璐打断了他,“不提他了。”
吴瀚文微微一愣,他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出一种无形的坚持,他又看向她的眼睛,进而察觉到更加明显的拒绝。
吴瀚文愣了一瞬后便明白,她是在心里与许辉划清界限了。
白璐清楚高三时期的重要性。
或许她也感受过来自许辉的吸引,但是最后一刻,她还是强迫自己放弃了。
白璐与其他喜欢上许辉的女生不同。
吴瀚文在心底想着。
她比她们聪明。
越聪明,越自私。
白璐说:“我上楼了,你早点回家吧,拿冰敷一下,能好的快一点。”
吴瀚文把书包往上背背,“我去图书馆,你去休息吧。这几天休息得不好吧,脸色都不好看了。”
与吴瀚文告别,回到空空的宿舍,白璐栽倒在床。
与被子贴合的一刻,白璐心想,她再不要离开床了,干脆晚饭也不吃算了。
浑身没力。
被抽干了一样。
周一吴瀚文来学校的时候同学们纷纷吓了一跳。
李思毅直接拍案而起。
“谁!?”小眼睛瞪着,李思毅愤怒地说,“谁为民除害,替广大群众出了这口恶气!我要送锦旗!”
吴瀚文一笑,扯到嘴角伤口。
“你滚啊。”
白璐闷头做题。
期中成绩下来,白璐的名次在整个年级降了近四十名。
拿到试卷的时候,白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课堂上包老师点名了几个成绩退步的学生,白璐不出意外地身在其列。
“离高考还有多久,你们自己也清楚。”包老师的声音也随着空气慢慢变冷,他指着墙上的牌子,在讲台上使劲拍了一下桌案。
“不清楚的就自己抬头看看!”
压力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放学后白璐没有马上走,吴瀚文也留了下来。他捏着笔,指尖轻盈,转了一圈又一圈,语气放松地说:“没事,别太在意。”
白璐转头,“你上次可不是这个态度。”
吴瀚文一梗,随后道:“现在不一样了嘛。”
白璐收拾书包,吴瀚文手里的笔越转越快,最后啪叽落到桌面上。
“那个……”白璐收拾好书包后,吴瀚文终于开口说,“下次有空的时候跟我去图书馆吧。”
白璐转身,吴瀚文仰仰头。
“你只要不分心,我保证下次考试你成绩追上来。”
他说得很简单,语气却比班主任还坚定。
——任何人都可以变得自信而锐利,只要在他们熟悉的领域里。
“行。”白璐答应他,“谢谢你。”
她还是有点恍惚,肩膀被拍了一下,吴瀚文又说:“别担心。”
他看出她难得的忧虑,兴致勃勃地提供帮助。
白璐的手机一直关机,一周之后,她偶然打开,里面有几十条未读短信,是孙玉河一周之内发来的。
“小白兔,你跟许辉怎么了?”
“许辉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手机也不接。”
“你俩吵架了?”
“你怎么也不接电话?”
“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个话。我昨天去找许辉,他那是受什么刺激了?”
“你们碰见什么事了?你多体谅他一点行不行,他现在谁都不见,你劝劝他。”
“……”
最后两条是今天发来的,比之前都要长一点。
“我见到许辉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不能就这样扔他在这不管。他状态很不好,比初中那个时候还差,他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现在又这样了。我之前跟你说了他这人有时候是有点自我,但他对你是真心的,我能看出来,你们就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了么?”
“你不知道他跟你在一起后想了多远……而且,你跟他,跟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就一点快乐都没有么?他说你们结束了,我不信,不管什么错,你原谅他一次行不行?”
白璐重新关掉手机,坐在桌前做题。
寝室很静,空着的床位早就报了上去,但是一直没有人搬进来。
白璐写着写着,笔尖停了。
背紧紧的,手也紧紧的。
片刻之后,笔又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吴瀚文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白璐也领教了学霸的战斗能力。
吴瀚文的头脑清醒,对于如何复习和梳理高中三年的知识点有着自己独特的方法,按照他自己的话讲,那叫“节奏”。
白璐的手机自从上次关机以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简单的日子,时间变得快了起来。
真正入冬了。
地上的雪一天比一天厚,吸收天地声音,处在市中心的校园寂静一片。
吴瀚文的学习方法十分奏效,白璐的成绩稳步提升,她不时地请他去食堂吃顿饭,吴瀚文欣然接受。
“谢谢你帮我。”
“你跟我说什么谢。”
外面飘着雪,图书馆里自习的学生不多,零零散散地坐在有空调的位置下面。吴瀚文和白璐并排坐着,旁边就是窗户,窗外茫茫一片。
“慢慢来,你的基础没问题,系统深化一下就好了。”
白璐点头,吴瀚文撑着手肘,问她:“想考哪决定了没有?”
“还没。”
“眼看就期末了,下学期开始就是彻底地冲刺了。”
白璐侧过头,“没有就是没有呀……”
她轻轻的声音,一脸坦然的表情,吴瀚文咳一咳,淡定地说:“那什么,我觉得吧,你看,上海是个大城市……”
白璐挑挑眉,吴瀚文马上话锋一转,“行行,不说了,我知道你听烦了。”
白璐:“讲了二百遍了。”
“绝对没有,说话要凭良心。”
“二十遍有了吧。”
吴瀚文一噎,随后无赖地说:“那就考虑一下呗。”
白璐的目光回到书本上。
“上海好学校多,但分数也高。”
“考得上的。”
白璐侧目,“哦,上海交大?我就在梦里读读吧。”
吴瀚文咝了一声,用手点桌子,“这么没有信心呢!”
“真的考不上。”
“交大考不了也有其他的学校啊,你看上大啊,财经啊,东华啊……”
白璐无奈地说:“考不上的。”
“怎么就考不——”
“吴瀚文。”
声音止住,白璐收起书本,低声说:“我去哪都无所谓。”
吴瀚文一愣,随即道:“为什么?”
白璐摇摇头,没有说话,转身收拾东西。
吴瀚文静了一会,也没有再往下问。
时光飞快,转眼间,一个学期结束了。
白璐对自己的期末成绩比较满意。
“绷成这样,年过得都不爽了。”包老师在前面布置假期作业的时候,李思毅在后面嘀咕。
六中考生的年假跟在职员工差不多,过完初七就结束。
除夕夜里,白璐跟着父母来到奶奶家。虽然都在同一个城市里,但是奶奶家比较偏远,加上平日爷爷奶奶喜欢出门,平均一个月左右才能见到一次面。
白璐的奶奶是四川人,下乡时期来到这边,与白璐的爷爷结婚。奶奶做饭很好吃,老人做的饭通常有一种厚重的口感,跟现学现卖的不同,跟餐厅酒店的也不同。
除夕夜,奶奶做了白璐最喜欢的八宝饭,出锅后,扣在盘子里,一圈一圈的,好看又美味。
“过完今年就要高考了,璐璐要加油呀。”除夕饭的第一杯酒,全家都在祝愿白璐高考能有好成绩。
白璐点头,“一定会加油的。”
爷爷奶奶年纪都不小了,但照样熬到跨年。
春晚主持人站成一排,开始倒数。
最后一声落下,舞台欢庆,钟声齐鸣,外面烟火飞扬。
手机也震了起来。
白璐的腿有一瞬间的打颤。
这种感觉隔得太久了。
不会是朋友,也不会是同学的新年祝福,还没有拿出手机,白璐已经感觉到了。
她拿着手机,来到阳台。
奶奶家是老楼,有向外的独立阳台,不过冬天,阳台一直关着,外面放着废弃的杂物,上面落了一层雪和灰尘。
阳台的门一拉开,冷风就吹进来,鞭炮的声音也更明显了。
手机还在震,白璐接通电话。
“喂?”
电话里长久的安静,白璐回头看了一眼,父母都在客厅,忙着给朋友发短信,还没有注意到她来到阳台。
“有事么。”白璐一手揽着风,低着头。“许辉。”
她自己也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念出他的名字,会是这样的感觉。
“我想见你……”
她的手在打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其他。
“你喝酒了。”
“白璐……”他醉得不知自己是谁。
白璐觉得他给她打电话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
他似梦似醒,“白璐……”
“你身边有人么,孙玉河在么。”白璐低声说,“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
“白璐……”
他一直这样,不管白璐说什么,他只懵懵懂懂地喊她的名字,他听不清她的话。
她知道,如果醒着,他不会打来这个电话。
白璐静默,而后在他一声声的呼唤中,轻轻开口。
“许辉,新年快乐……”
礼花在头顶绽放,变幻着色彩,绚烂而短暂。
就如同你我的青葱年华,没时间看清,也来不及回味。
“还有,对不起……”白璐的头紧紧低着,用力攥着手机。“对不起,许辉……对不起……”
许辉依旧模模糊糊地叫她的名字,片刻后,白璐挂断了电话。
“璐璐,来吃点酒酿圆子,奶奶刚刚热的。”妈妈在屋里喊,“哎呦你跑外面干嘛,着凉怎么办。”
白璐回到屋里,“我去看鞭炮。”
“多大了还看鞭炮,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妈妈把碗端来,“吃点东西,热乎一下。”
年关过去,日子更加紧张。
“真正的战斗来了!”
高三组的老师们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眼神都跟正常人不一样了。
学习任务翻倍地加重,大家很快迎来第一次模拟考试。
而后便是百日誓师大会。
全校高三生都被拉到操场上,周围挂满了红旗和条幅,一人发了一条红带子,系在头上,上面写着必胜两字。
“这他妈的。”李思毅跟吴瀚文两人私下讨论,“跟邪教似的。”
吴瀚文手指头放到嘴边,“小点声、小点声……”
白璐在那天,最后一次收到许辉的消息。
准确地说,是孙玉河传来的消息。
消息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许辉去外地了,不回来了。”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校长正在红旗台上大吼着口号,下面的同学声嘶力竭地跟着叫嚷。
之前一直抱怨这像邪教集会的李思毅,是全班喊口号喊得最激烈的,用力到嘴都瓢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三是一种状态,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状态。
真的太快了。
这一整年,做梦一样。
二次模拟,三次模拟……
报名咨询,考前心理辅导……
墙上计时板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
有人说,高考生就像是机器,背后有弦,一点一点地被拧紧,就等着最后那几天的释放。
绷得越紧的,释放时力量越大。
白璐的成绩在经过小小的爬坡后,慢慢趋于稳定。
家里也曾开过小会议,讨论报考的学校和专业。
爸爸建议是学数理化一类。
“俗话说得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爸爸发言,“而且璐璐本来也是理科,也只能报这类的。”
“谁说的。”妈妈不同意,“你那都老一套了,学那些物理化学的出来干什么?搞科研?反正我是不建议学化工,那身体都搞完了。”
“那你说学什么?”
“医生怎么样?”
“那不还是跟药挂钩,跟化工差多少?还是听璐璐的吧。”
于是在外转了一圈,大权交回白璐手里。
“我学什么都行。”
“没有爱好的?”
白璐想了想,“没……什么爱好吧。”
“哎哟我的宝贝女儿,怎么就一点爱好都没有呢。”、
“妈……”
白璐忽然插了一嘴,妈妈问:“怎么了?”
白璐想起不久前,从校园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小巷时的情景。
忍冬含苞了。
依旧细腻,依旧脆弱,依旧只有那一家门口,安宁空寂。
白璐在瞬间产生了一种逃避的心理,她不想再见到这间房子。
“我想……考得远一点。”白璐低声说,“从小到大没有离家太远,我想大学时期锻炼一下。”
爸爸妈妈对这个提议均表示赞成。
“好啊,趁着年轻,多走走,爸妈支持。”
*
高考终于来了。
在一个炎热的夏日。
天气已经闷起来,人民教师也难得迷信,全部穿了耐克的衣服,一个个大对号在胸前挂着。
包建勋还在做最后的动员。
“记住!试卷拿到手里要先看一遍!心里有个数再答题,不差那一点时间!谁也不许提前交卷——!”
考场门口全是家长。
这个考场里基本都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六中分来了大半,一条主干道被家长自发地封起来了。
交警知道日子特殊,也没有太管。
不用考试的吴瀚文也来了,跟包老师站在一起。
人太多,白璐在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爸爸也在人群中。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又无意间瞥到了吴瀚文。
吴瀚文站在高处,双臂举着,远远地朝她招手,见她看到了,顿了一下,然后两手四指合下,变成两个高举地大拇指。
白璐笑了笑,进到考场。
两天的考试时间。白璐觉得,或许是因为做了太多试卷的原因,导致答高考题时都有点精神麻木了。
尤其是最后一科英语,试卷作答飞快,没用多久考生都已经完成考试了。
可大家依旧记着老师的教诲,并没有提前交卷。
下午阳光温柔,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后几分钟,屋里开始躁动。
监考老师也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行啊,你们终于要解放了。”
走廊里鼓动的声音越来越响。
终于,铃声响起——
十二年寒窗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李思毅抱着吴瀚文哭天抢地。
“学委!学委啊——!”
吴瀚文推着他的脸,“我没死呢!”
好多学生在校园门口抱在一起,有不少父母甚至买了鲜花,迎接完成考试的孩子。
考场外围混乱不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包建勋还没有从高考的余温中缓过劲来,在人群里扯着脖子喊:“别挤!九班的学生都上这边来——!”
白璐手脚慢,收拾东西收拾了半天,是最后几个出考场的。
一出来,就被门口的阵势吓到了。
“白璐——!”
有人喊她,白璐看到在角落里蹦高的吴瀚文,他高举双手,“这边这边!”
白璐走过去,吴瀚文在外面等了一天,浑身都是汗。
“怎么样?”他问道。
“正常发挥。”
旁边的物理老师听见,点评道:“正常发挥就行!就怕一紧张连平时水平都没发挥出来。”
吴瀚文对物理老师笑了笑,白璐说:“我得走了,我妈还等我呢。”
吴瀚文四处看了看,“阿姨在哪呢?”
“在外面,里面太挤了,我没让她进来。”
正说着,身后又传来包建勋的声音。这两天功夫过去,包建勋的嗓子跟磨了一层砂一样。
“九班的同学们注意一下!过两天到学校来对答案!回家之后别忙着玩,把答案在脑子里过一遍,不行的就往纸上写一写!行了,散了吧!”
学生乌拉拉地走开,白璐对吴瀚文说:“那我先走了。”
“哎。”吴瀚文拉住白璐的胳膊,“那个,手机别忘了开着。”
“干嘛?”
“不干嘛……”吴瀚文挠挠脑袋,“就、就聊聊天呗。”
白璐摆摆手,“再见。”
完成高考的确激动,但是更多的是疲惫,白璐回家后睡了整整一下午,太阳落山之际,才睁开眼睛。
头有点晕,天花板好似都比平日低了,压着人透不过气。
*
很快,□□出炉了。
同学们再一次去学校,这回大家都没有穿校服,校园里花花绿绿,一片七彩景象。
叶又绿了,花再开了,风吹在脸上,温柔又轻盈。
包建勋经过几天的休息,精神也趋于稳定,手里拿着□□,镇定着语气说:“等会把答案发给你们,别互相讨论,先把自己的对完。头脑要保持清醒,最后一哆嗦了,千万不要乱,听见没?”
“听见了!”
吴瀚文坐在白璐身边,说:“你答案都记下来没?”
“嗯。”白璐把几块大橡皮放到桌子上。
这是高考记答案的通用方法。
对答案很快。其实高三生在经过一年的磨练之后,对于分数有着独特的敏锐性,大多数人在考完的一刻就已经基本摸清楚自己的分数了。
“跟我估计的差不多。”白璐放下笔,看向一直盯着他的吴瀚文。“六百一吧。”
“不错不错。”吴瀚文在一边帮忙出主意,“报哪个学校定下来了么?”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大本子,推推眼镜,“我帮你看了一下,你这个分数的话,北京化工、中国传媒、大连理工都能报,还有一些学校,主要看你偏向什么类的专业,跟父母研究过么?”
“今天回去研究。”
高考之后,紧绷的弦抻开,大家忽然变得有些懒散了。
白璐跟父母讨论了几天,最后敲定了报考的学校和专业。
吴瀚文步步跟进。
“去哪儿?”
“杭州。”
吴瀚文愣了愣,然后有点激动,“等、你等等。”
闷头去按手机,过了一会抬起头,看着白璐,“上杭高铁一个小时。”
白璐:“是么,没坐过。”
吴瀚文深吸一口气,脸上忍不住地涨红,“时来运转,都是好事呢……”
白璐的成绩比这个专业平均分数高出不少,录取是稳稳当当的。
一切落定之后,夏日更为漫长了。
高中生涯的最后一项任务到来,谢师宴。
包建勋兢兢业业带了班级三年,万事以学业为中心,对任何会影响班级成绩的风吹草动均采取严酷态度,有时候甚至让人感觉到一点神经质和不近人情。
就算是高考结束之后,他那条坚实的粗筋也没有完全扭过来。
“谢师宴别太夸张了啊,一切从简。”
班委没有听从包老师的要求,最后选了一家海鲜行。
时间安排在中午。
“你早点来呗。”吴瀚文跟白璐说。
“早去干什么?”
“点菜。”吴瀚文拍拍胸脯,“任务落在我头上了,你来帮忙看一看。”
白璐提前一个小时到饭店,跟着吴瀚文点菜。
高考之后,班里的男生一瞬间撒了欢,据吴瀚文说,男生们最近几天基本天天泡网吧,包一排位置,玩到昏天黑地。
“还有去游戏厅的,哈哈,你知道吗,方小川居然还会玩游戏机,在学校蔫得跟什么一样,瞒得可真紧。”
白璐有点惊讶,方小川是物理课代表,跟吴瀚文一样的文弱书生,没想到会喜欢玩游戏机。
“我看他打格斗游戏还蛮厉害的。”吴瀚文指着一条鱼,服务员捞起称重。“人不可貌相啊……”
服务员拿鱼过来,“三斤半。”
白璐伸手,在鱼身上戳了戳,说:“是呢……”
中午十一点半,同学陆陆续续来到酒店,菜早已经点好,男生们叫嚷着要上酒。
包建勋出声制止,但没好使,一箱啤酒被悄无声息地抬上来。
“行啊,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包建勋指着几个学生,眼睛照样瞪,可自己都觉得没有力度。
“算了,最后一天了,喝点就喝点吧。”
有好事的男同学把女生的酒杯也满上了。
“来来来,别矜持了,都上大学了还这么蔫怎么办?”
白璐面前的酒杯同样被满上了,吴瀚文凑过来,偷偷跟她说:“喝不了就不喝,等会我给你换成冰红茶。”
白璐:“没事。”
“来来来,举杯了啊!”班长站起来,对两桌人同时喊道,“感谢我们可亲可爱的包建勋老师三年来的悉心教导!在教授我们知识的同时,同样告诉我们怎么做人——”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班长年纪轻轻地就搞得这么官腔,这以后上了大学可怎么办。”
班长洋洋洒洒的五分钟发言结束,班主任包建勋站了起来。
“现在高考结束了,你们也放羊了,但是还是要记着不能松得太厉害,尤其是要注意安全。我听说有人一考完试就去游戏厅了,有没有这回事?”
眼睛一斜,余威犹在,男生们纷纷扭头。
包建勋又说:“你们要记住,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绝对不是结束!有太多的学生一过高考就开始懈怠,大一大二不好好学习,天天玩游戏逃课,等到最后毕业了才发现什么都没学到。大学才是真正至关重要,决定你们未来命运的时期!”
学生们完全不当回事,未来怎么样,谁管,瞻前顾后的从来不是年轻人。
“吃饭啦老师!!!开饭啦!”
包老师严肃的发言还没结束,一群同学已经在喊着,“饿死了啊——!”
包老师也知道他们听不进去,“行了,吃饭吧。”
一声开饭,桌子上筷子翻飞。
吃着吃着,气氛慢慢活跃,男生女生也聊开了,一桌子的人轮番去灌包建勋酒。
包老师也知道这是最后的相聚,也比往常放得开了,来者不拒,谁来敬酒都接着。
轮到白璐,端着酒准备过去,吴瀚文拉住她,看着慢慢一杯酒,“行吗?”
白璐拨开他,朝着包建勋走过去。
“老师,我敬你一杯。”
“哎。”包建勋三四瓶酒下肚了,脸上涨红。
白璐跟包建勋碰杯,然后一仰头,一杯酒下肚,竟然比呲牙咧嘴的包建勋轻松多了。
“呀,行啊。”包建勋惊讶,啧啧称赞,“真是看不出来啊。”之后又顿了顿,包建勋抬手指了指白璐,果断地说:“你聪明,脑子够用的。”
白璐腼腆地笑了,跟包建勋鞠躬道谢,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喝了酒,气氛都不一样了。
有的男生点了烟,包建勋嗷嗷地叫唤。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抽烟!”
“没在学校抽!”
“再撒谎!?”
“抽了没几次——!”
同学们哈哈大笑。
三巡过后,包建勋终于醉了。不止他,好多人都醉了。
他们没有沉迷于酒精,那是一种状态性的迷醉,比酒更甚。
包建勋喝得敞心露怀,不顾形象,拿着酒杯站起来,发言也有点混乱了。
“我带了你们三年!”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用力地说:“我自认为我上心了!我负责任了!所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我能坦坦荡荡地跟你们吃饭喝酒!我能坦坦荡荡地跟你们讲未来!很多人都说人最美好的日子是在大学,我说不是!是高中!十七八岁才是真正的美好!你们奋斗努力难过挣扎!什么都不添加,你们这辈子最干净、最纯粹的感情都放在这里了!”
迷乱的午后,醉了的老师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抬起手,不知指着什么方向。
“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挥洒过汗水!但不是所有人,都尽其所能、彻彻底底地努力了!现在你们回头看看,告诉我!高中三年里,你们有遗憾吗——!?”
两桌的学生几乎毫无迟疑,异口同声地大喊:
“有!”
餐厅所有的服务员和食客都看过来。
他们声音很大,但没有人忍心打断。
包建勋还嫌不够一样,使劲地扯脖子吼着:
“你们有遗憾吗!?”
“有——!!”
多少学生眼泛泪花。
没法细究,在这青涩混沌的时刻——
想不起为了什么事,也想不起为了什么人。
只是你一提到遗憾,我就眼泪顿下。
心比脑子快了一步,也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李思毅在对面的凳子里哭得差点晕过去,吴瀚文紧着帮他拍后背,一边安慰着。
白璐在嘈杂的声音中低下头,攥着手指。
花迎风,鸟飞扬。
时光转瞬即逝。
—————全文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天朗气清,艳阳高照。
时间不算早,但整栋楼还是安安静静。
细细听的话,隐约能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来,慢慢拐进五楼过道。
说是五楼,其实严格来说应该是六楼,真正的一楼是宿管阿姨的地盘。
“□□裸的欺骗!”
当初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来到寝室,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一个女生愤愤地抱怨楼层的问题。
脚步声停在一个房间前,门上挂着517的字样。
拿出钥匙,为了不吵醒里面的人,轻轻地拧动。
屋里昏昏暗暗,窗帘也没有拉开,屋里有一股睡觉独有的氛围,地上的拖鞋乱放,衣服堆在椅子上。
关好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站到离门最近的一张床下面,踮起脚拍上面的床铺。
“喂……喂……”
被子里老大的一坨,慢悠悠地翻了个过,如同会移动的山峦。
“起床了……”声音还在叫着。
山峦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把桌子上的东西拿过来,袋子拨开一些,举到上面。
山峦抽抽着鼻子过来,脑袋终于在被子里露出了头,声音依旧软弱,但内容已经有力。
“哎呦我操……煎饼啊……”
伸手就要过来拿,煎饼离远了些。
“快起床。”
长叹一口气,山峦一个打挺坐了起来,看一眼手表,底气十足地喊:
“来来来!别睡了都!一天天的是想怎么的……老三!”一声暴喝,还嫌不够,手里抄着身边一只沙皮狗玩偶,抄着对面的床上就扔过去。
天天扔,准头足够,对面还挂着蚊帐呢,硬生生是从两个小开门中间的夹缝里把狗扔进去了。
砸在熟睡的人脸上。
“要死啊……”
山峦一边穿裤子一边吼,“快快快,今天有点晚了。”
经过一番折腾,山峦从上铺下来,把煎饼抢来,香喷喷地吃着,一边说:“寝室长,估计我这大学念完,回忆里除了你买的煎饼,基本啥啥不剩了。”
白璐看了看表,说:“快点收拾,早自习要迟到了。”
剩下两个人也起床了,三个女孩子在厕所里挤来挤去抢地方,打闹嬉笑。白璐把窗帘拉开,一瞬间阳光照入,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
楼下是一块巨大的草坪,有修草工正在剪草,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和浓浓的草腥味。
已经有学生走在去教学区的路上,嘴里咬饼的,手里拿豆浆饮料的,比比皆是。
白璐很快适应了刺眼的阳光,就像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南方的生活一样。
大一刚刚来报到的时候,她曾被南方的天气震慑。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刚到杭州时,白璐却对这句话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夏天太热,阳光太足,晚上太潮。
记得军训的时候,宿舍没有空调,她晚上躺在床上,睡二十分钟就要拿纸巾擦了一次汗。尤其是下巴的地方,半夜想来一摸全都是水。
学校为了方便寝室同学沟通,尽量安排家近的同学住在一个寝室,结果全班加上白璐满打满算四个北方女生,全部归在517寝室里。
不止白璐,其他三个小姑娘一开始来到杭州也万分不适应,没半个月,感冒的感冒,湿疹的湿疹。皮姐说她成年之后体重唯一一次下六十五公斤,就是开学那会。
好在,随着日子慢慢推移,大家都适应了。
时间是万能的。
最先从厕所出来的就是刚刚吃了煎饼的那位,曹妍,山东人,体格健硕,双眼有神,因为酷爱沙皮狗,又被朋友称为皮姐。
后面两个是老三和老幺,一个来自哈尔滨,一个来自北京。
全寝室最瘦小的白璐,反而是年龄最大的,虚长皮姐一个月有余。
七点半,准时出门,皮姐一个煎饼下肚还觉得不够,又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买了一盒煎饺。
“都大三了上他个毛线的早自习啊……”四个人排成排走,老三半睡半醒地抱怨。
皮姐嘴巴流油,“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小学弟对皮姐的膀大腰圆和平底拖鞋吓到了,偷偷瞄了一眼,皮姐嘴里咬着煎饺,转过头。
“往哪看呢?”
小学弟哆哆嗦嗦地转了回去。
“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又豪放。
大三,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褪去刚刚上大学的稚嫩,也还没感受到实习工作的巨大压力,堪称赋闲人员。
事事通,事事松,彻头彻尾的老江湖做派。
自习课不让吃东西,皮姐在进门前噎进去最后一个饺子,油乎乎的袋子扔进垃圾桶。
进屋的时候班长黄心莹正准备点名,看见她们四人,赶紧招手。
“快快快,马上要点名了。”
黄心莹人白净,圆脸盘,长相甜美,一为你着急的时候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张大。
皮姐不经意地白了一眼,四个人坐到后面的座位上。
“装他妈个什么清纯。”皮姐低声嗤道。
白璐坐在她身边,把书本拿出来,“小点声。”
皮姐哼了一声,趴桌子上睡觉。
除了白璐意外,整个寝室跟黄心莹都有仇——说是仇,最多也就是看着厌烦,不至于到撕破脸的程度。
起因是老幺的一次志愿者经历。
大二那年杭州举行全国性的大型运动会,在各个高校挑选志愿者,白璐从不参加这些活动,皮姐懒得要死,老三忙着谈恋爱,只有老幺为了加学分去了。
当时班里一共选上两个人,还有一个就是黄心莹。
黄心莹跟谁都笑呵呵,性格外向,讨人喜欢,起初老幺跟黄心莹在一起觉得挺开心,但等后来时间久了,不对劲的地方就多了。
首先黄心莹总是隔三差五地请假。
老幺觉得她是班长,学校的事情多,就一直帮她顶班,没有在意。后来志愿者工作太多的时候,没有办法,黄心莹才回来帮忙。
早上去食堂吃饭,刷卡从来都是老幺刷,黄心莹天天跟老幺勾肩搭背大大咧咧,就是从来不提还钱的事情。
老幺脸皮薄,也觉得自己不好斤斤计较。
最后一次志愿者活动结束,黄心莹叫着一个播音系的男生,跟老幺一起吃饭,在校门口的重庆火锅店,黄心莹点菜,点了四百多块钱,剩了一桌子没吃完。
最后老幺请客,黄心莹说她家那边都是这样的,你请一次,下次换我请。
可惜老幺一直没等到黄心莹请客的时候。
老幺脾气好,自己在外面的事情从来不说,后来大二下学期期末的时候,有一天皮姐从外面回来,嘀咕着说什么,大家一问之下才知道,黄心莹跟皮姐一起从机场打车回学校,车费一块多块都是皮姐拿的,这都好几天了,也不见黄心莹还钱。
老幺这时候跟皮姐说了之前的事情,三人顿时同仇敌忾。皮姐横刀立马,捏着自己的沙皮狗玩偶,嘴撇到耳根子。
“他妈的!还真是逮便宜不占王八蛋!我他妈还以为是她忘了,这个碧池!一天天装得人模狗样的,我今天非要让全班看看她什么嘴脸!”
当场就要上楼,黄心莹住在六楼的寝室。
还是白璐拦了下来。
“现在才大二,她是班长,跟老师导员的关系都很不错,不好直接撕破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给她发条短信,私下催她还了就行了。”
“我他妈——”
“皮姐。”
白璐是寝室长,也是整个寝室年龄最大的,说话多少有点分量。
这事就这么算了,但黄心莹也从此被划进了517寝室黑名单。
*
点完了名,团支书走到前面,说了一下模块课报名的事情。
“还没报名的同学快点报了,其他班级的都已经上交了。”
白璐是传媒专业,模块课要选修其他专业的课程,可供选择的有不少,517寝室四个人打算报同一个课程,到时候相互也有个照应。
早自习下课之际,白璐找到团支书,把她寝室四个人都报到数字媒体艺术的模块课里。
“哎呦,你可真是赶巧了,最后四个名额了。”团支书把白璐寝室的人名字写上。
白璐正低着头看,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璐璐!”她转头,黄心莹抱住她,又对团支书说:“小风风我们的名字写了没有?”
黄心莹一低头,啊了一声,有点着急地看着团支书,“我不是说之前给我和杨婷留两个数艺的模块课名额么,你忘啦。”
团支书张张嘴,“啊……你之前不是说不一定么,我忘了。”
“你就这么忘了。”黄心莹拿手指尖戳了戳团支书的额头。
团支书看了看白璐,“那怎么办?”
黄心莹抱着白璐摇,“璐璐……”
白璐抿抿嘴,“行,那我们四个一起换到广告吧。”
“行行行。”团支书擦了白璐几人的名字,重新写到广告学下面。
回到寝室,白璐把这件事告诉了室友们,皮姐又要炸了。
捂着脑袋,“又是这个贱人,我这个血压……我这个头……”
白璐帮她按摩缓解,老幺在一边说:“算了吧,广告就广告吧。”
老三正在镜子前试唇彩,说:“室长,我可听学姐说过,广告学的模块课最后考试很麻烦的。不是笔试,要去外面自己找店铺,给人家拉关系做广告,大热天的烦死了。”
皮姐:“什么!?”
老幺打圆场:“反正报也报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出去找店,咱们这是大学区,附近这么多店铺,吃的喝的玩的到处都是,很好找的。”
老三扣上唇彩,定论道:“得了,就这样吧。下午没课,我要去约会了,姐几个怎么定?”
老幺:“我去一下社团,有彩排。”
皮姐:“我还没缓过来,头疼,睡觉。”
白璐揉了揉皮姐的脑袋,最后一个说:“我去自习室。”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又是一日清早,老三早上六点半跟白璐一起起了床。
“你怎么起这么早?”白璐悄声问。
“室长,你来——”老三声音更轻,悄悄把白璐叫过去,低头在她耳边说:“我今天要出门,上课的时候你帮我点下到好不?”
白璐扭头看她,“怎么又出去?”
老三推推她,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大刘来了呀。”
白璐:“他前几天不是还削发明志来着。”
老三的男朋友是隔壁艺术院校的学生,因为体格十分庞大,被老三喊作大刘,也是三年级。搞艺术的一般文化成绩都不怎么样,大刘大三了英语四级还没过,今年开学的时候据说家里给下了死指标,不过四级断生活费。
前几天大刘请全寝室的人吃饭,饭桌上喝了酒,大刘情绪激动,说是要让大家给做个见证,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拿剪子把自己留了三年的头发给剪了。
一周不到,又原形毕露了。
“看书也得劳逸结合。”老三毫不在意,收拾妥当后拍拍白璐肩膀,“室长,全靠你了。”
好在今天课程不多,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上午的还是两个班级一起上的大课,老师在前面点名,白璐帮着老三顺利过关。
“哎呦……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神奇,你怎么就这么淡定呢。”皮姐支着胳膊肘,侧脸看着白璐,还是纳闷。“今天帮同学点到的成功率还是维持在百分之百的高水平线上,室长就是室长,牛逼。”
白璐笑笑,小声说:“别开玩笑。”
中午老幺提前回宿舍,白璐跟皮姐去食堂吃饭。
“也不知道老三跟大刘在哪呢。”皮姐饭量惊人,打了满满一盘子的荤菜,“不至于光天化日的就生命大和谐了吧。”
白璐坐在皮姐对面,抬眼瞄了她一眼,“吃饭。”
皮姐撇撇嘴,又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哟,老三的。”
接了电话,嗯嗯啊啊地聊了几句,放下了。
“得,猜猜什么消息。”皮姐问。
白璐:“不知道。”
皮姐甩甩手机,“让我送钱去!”
白璐从饭菜里抬起头,“送钱?”
临时来了活,皮姐紧着扒拉两口饭,“啊,说是玩得太入戏了,没注意,钱花光了,现在还差两瓶酒钱。”
白璐皱眉,“大中午就喝酒?”
“谁知道了。”
“你去把人带回来吧,喝了酒就别留外面了。”
“您就甭操心了,等着吧,我马上把人领回来。这大刘也不行啊,膀大腰圆的屁钱也没有,吃个饭都交不起。”抹了抹嘴,皮姐站起来,“室长下午的课帮我俩占个座啊。”
白璐应下。
下午,皮姐踩着上课铃声奔入教室。
“天啊——累死我了可!”皮姐一脑瓜的汗,因为跑步赶路,脸上红扑扑的。
“老三呢?”
“别提,不回来!”皮姐敦厚的嘴唇抿到一起,“玩疯了!”
“在哪儿?”
“一家新开的清吧。”皮姐说,“好像才开半个月,在广场后面的大厦里,十一层和十二层,两楼,桌游水吧住宿都有。”
皮姐凑过来小声跟白璐说:“跟我借了两百。我看这是直接要睡的节奏,室长你说说这青天白日的——”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管什么,大热天的你不怕上火么。”
老教授慢慢悠悠地来到课堂,推推眼镜腿,也不点名,直接开始上课。
下午白璐照例去自习室,皮姐精神焕发地跟着她一起去了。
“我发现你在自习室也不是一直看书啊。”皮姐卧在参考书里,又转头去翻白璐手里的书,“净看一些杂书……认不认真学习。”
白璐拨开皮姐的手,又翻了一页。
皮姐又撑着脸,看着白璐说:“哎,室长。”
白璐目光未移,轻轻嗯了一声。
“你真不考研?”
白璐手上不停,说:“不考。”
“为什么不考?”
“一开始就没打算考,我不是很喜欢念书。”
“那直接工作?”
“嗯。”
“去哪,回家还是留在这边?”
“还不清楚……”白璐终于彻底分神,也看不进去了,合上书,趴在桌子上。“我睡一会,你看完的时候叫我。”
“我靠你来自习室还睡觉啊!”
白璐已经进入养神状态,倒头闭眼,一语不发。
又在自习室待了两个多小时,皮姐把白璐弄醒,“吃吃吃吃吃饭去!”
提前去了食堂,不用排队,没一会功夫就吃完了饭,回宿舍后皮姐准备好零食,摆满桌子,然后打开电脑不动地方了。
大学寝室日常项目——男生打游戏,女生看韩剧。
一直到太阳落山,寝室门禁之时,老三才回来。
“这一身酒味啊!”皮姐没看见人,直接就拧着鼻子喊道。
“啊……”一声娇吟。
皮姐捏着两臂回头,“卖春啊!”
白璐和老幺也看过来。
老三全入无人之境一样,拎着包,转着圈地往屋里走。
“哎!别磕着!”皮姐拉开凳子,老三又转了回去,最后咣当一声贴在门上。
又是一声——
“啊……”
“干什么到底!?”
老三手掌捂在胸口,慨然一叹。
“爽。”
“毛病是不是?”
老三伸出手指头在皮姐面前晃了晃,“处女没有发言权。”
皮姐急脾气,上去就要抽她。老三闭上眼睛,似是无穷回味,“今儿真是……帅哥美酒相伴,好久没这么高兴。”
老幺忍不住笑了一声,皮姐嘘她,“哎呦,还帅哥……你让你家大刘照照镜子行不行,劳改犯一样,还帅哥。”
“啧。”老三白了皮姐一眼,“谁说咱家大刘了。”说完感觉不对,又补充一句,“我家大刘也是帅哥。”她晃晃脑袋,接着说,“我说的是玩的时候那个老板。”
“什么老板。”
“那家清吧的老板呀。”老三一边说一边回味,“真的太帅了……还年轻,哎呦我去那白的,跟瓷人似的。”
皮姐不屑一顾,“什么玩意。”
“真的。”老三眼珠子瞪大,指着皮姐,“你别不信邪,老讲究了。”
皮姐冲阳台抬抬下巴,“跟那群比呢?”
皮姐嘴里的“那群”,指的是正前方的那栋楼,与女生寝室隔了一片草地,是离女生宿舍最近的男生宿舍楼。
那栋楼住的是播音学院的学生。
白璐的学校播音是强学院,艺术招生特别严,里面的学生无一不是高挑大个,每天给自己打扮得油光锃亮,一张嘴就是标准的播音腔。
学校里谈恋爱的美女,有七成是跟了这栋楼的人。
可谁知皮姐一抬出播音楼,老三马上大嘴一歪,一脸看不上的样子。
抬手,挥舞着喷出两个字。
“没!配!”
皮姐:“……”
“差远了。”老三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放下包,转向白璐,“室长,你了解我吧,我什么人?就算平时喜欢玩,但对钱还是有谱的。结果——”她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我今儿花个底朝天啊。”
白璐:“你怎么花的。”
“就……”老三醉酒之中,支支吾吾,“就……就看他拿着酒,冲我笑了笑,问我要不要来一瓶,我就……”
皮姐:“你就缴械啦?”
老三嘎巴嘎巴嘴,“其实他也没给我推销,就是随口一问的感觉,但……哎,就他妈贼细腻,小眼神一瞥,说话声音也轻,那画面……得了,我就当看电影买票了。”
“没用的东西!”
老三侧头,对皮姐说:“我不跟你说,周末带你去就知道了。”
皮姐:“行啊,你请客!”
“自己掏钱!”转头又问白璐和老幺,“一起去呗。”
老幺不太好意思,“我没怎么去过这种……”
“怕什么,清吧。”老三特地强调了一下“清”字,“正经地方!里面全是附近大学城的,热闹得很,你不是愁找不着对象么,去物色物色。”
老幺使劲点头,“行啊。”
“室长呢?”
“我不去了。”白璐说,“你们玩吧,周末要听防火宣讲,每个寝室都要派一个代表。”
“呀,忘了……”老三挠挠脑袋,“那就……”
“我去听宣讲,你们玩你们的。”
*
接下来几天寝室一直处在激烈的争论中。
争论双方主要是老三和皮姐。
皮姐抱着自己心爱的韩剧,为男女主角的感情经历痛哭流涕,一边损着老三,说她眼皮子浅,鼠目寸光。
老三各种不服,扯着脖子跟皮姐吵。
终于,混乱复杂的一周过去,周六当天,除了白璐,寝室剩下三个人手拉手肩并肩地离开宿舍。
白璐起的比平时晚了一点,听完宣讲之后吃午饭,然后去自习室看会书,回到宿舍五点多,还是空无一人。
白璐挑挑眉,心想看来又是玩开心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白璐在网上看网页的时候,门碰地一声被撞开。
白璐吓了一跳,鼠标险些扔出去。
转头,第一眼就是挡在门口体格健壮的皮姐。
她也喝了酒,脸上酡红,神色坚毅的如同跨雪山越草地的老红军。
手指前方,鼻孔放大。
“广告学模块课就选他家了!苍天作证,挡路者死!我要是拿不下来,天打五雷劈——!”
门还没关上,整层都在回响皮姐的声音。
“天打五雷劈——天打五雷劈——天打五雷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自从皮姐发了毒誓之后,一切就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着。
模块课如期开始,老师是广告学院的明星女教师,姓王,长相甜美,波浪长发,穿着高跟鞋健步如飞,来的第一堂课就讲了期末考试的内容。
“想必大家已经有所耳闻了啊,我们广告模块课的期末考试不是笔试模式,要同学们自己走出去。外面广场那么多店铺,基本都是做大学生生意的,你们找一家,把自己的宣传概念跟店家说清楚,拉店家的赞助进行实践活动,店铺不限,活动内容也不限。”王老师一边说一边帮学生举例。
“跟你们说啊,知不知道门口影城给咱们学校单独办的优惠卡,好多同学手里都有吧。那就是去年广告模块课一个组跟影城谈妥的,还有楼上的高档自助餐厅,也是我们的学生给宣传的。所以啊,你们记着别怕店大,别不敢干,只要你们肯想,就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啊,最后再说一点,期中的话是交策划书,期末以ppt形式进行成果展示,一组最多五人最少三人,今天起你们就可以着手干活了。”
白璐不经意地转头,看见身边皮姐烈火熊熊的双眸,好像恨不得吃了讲台一样。
*
“压力山大。”
下课后,517四个人走在一起,老三说:“你们听说没,好几个组要跟我们抢食。”
皮姐:“谁来也不好使。”
“先下手为强?”
“必须的。”
一齐转头看白璐。
“室长!”
白璐:“嗯?”
皮姐一胳膊把白璐揽过来,“你也出主意啊,都我们弄太慢了。”
白璐:“你们想做就跟他们老板说呗。”
皮姐思索,“怎么开口好呢。”
白璐被皮姐搂得有点呼吸困难,指着她的粗胳膊,“你就这么说吧,把他也夹在你的胳膊里,就说你不同意我就挤死你。”
“哈哈哈哈!”皮姐松开白璐,还帮她捋了捋后背。
老三:“说真的,室长,拿个主意。”
白璐:“什么主意,你们要觉得突然开口太唐突,就先准备一个初步的策划案。”
“还要策划案?”
白璐斜眼,“我怕到时候你看到人家就不会说话了。”
皮姐:“哈哈哈哈!”
老三一脸不忍直视的样子,“完蛋玩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不过皮姐到底上心了。自从白璐那句话开始,一直到晚上,她都在念叨着策划案,连韩剧都顾不上看。
“你魔怔了。”老幺说。
白璐也劝她,“不要想太复杂的,可行性高点的。”
“可行性……”皮姐横跨在凳子上,眉眼紧皱。“我发自肺腑地讲一句,我唯一能想到办法,就是给小老板的脸印在明信片上,逮谁发谁。”
老三一拍手。“我看行!”
“……”
白璐忍不住了,笑出来,“嗯,你们弄吧,写个简单的方案,我等下去打印出来,你们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一趟。”
皮姐拿出期末复习的架势,眼镜一戴,屁股一沉,一个下午就交待进去了。
“去吃饭么?”
“别叫她啦,论文也不见她有这么大劲头。”
“那等下给你带饭回来。”
皮姐补了一句:“再帮我买两个蛋挞!”
食堂吃完饭,白璐让老三把皮姐的份先带回去。
“我去给她买蛋挞。”
“呦呵,她可真是功臣了哎。”老三拎着饭回去,老幺跟着白璐。
“室长我跟你去买,正好散散步。”
太阳落山,晚霞漫天。
“天气真好。”老幺挽着白璐。
白璐跟她闲聊,“你们社团的事情忙完了么?”
“没啊,好多事情。过两个多月有个比赛,大家都在忙着准备排练。”
老幺参加的是一个动漫社团。她上学早,十七岁就上了大学,今年才十九,还有点小孩子的做派,喜欢看动画片,收集动漫画报。
“那很快了啊,你演什么角色?”
“哪有角色啊,我上不了场的,我是负责准备道具的。”老幺不好意思地说。
“怪不得天天在宿舍里剪这个剪那——”
侧目一瞬,眼前一晃。
话也停了下来。
老幺还在等着,“怎么啦?小的东西我就拿回寝室做了,大的道具还得在工作室弄,要是……室长,室长?”
白璐被叫回神,“嗯?”
“怎么了?”老幺看向白璐盯着的方向,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
“没什么……”声音太浅,被一声鸣笛盖住了。
“啊?”
白璐换成了摇头,拉着老幺接着往前走。
老幺很快忘记刚刚的插曲,兴致勃勃地接着讲社团的事情。
白璐默不作声地走着。
刚刚……那么一瞬间,在拐角的地方似乎看见了一个人。
他的朋友吧。
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孙……
看错了吧。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忆着,很快走到奶茶店,买了几杯鲜奶茶和一盒蛋挞,打道回府。
皮姐的策划基本完成,晚上的时候全寝室的人一齐审核一番,删减了多余部分,又加了点材料,重新排版,白璐拿去打印。
最后日子定在了周五晚上,寝室四个人同行。
学校生活区对面是一家大型商业广场,跟杭州主市区的广场不同,这里更多是为大学生服务的小店铺,不管是饭店、服装店、电影院、酒吧……都比较平价。
在广场后身有一栋高楼,挂着酒店名牌,其实各层都已经出租出去。大部分做了旅店,也有的做了工作室。
这家清吧开业不久,但生意异常的好,手笔也不小,十一十二两层楼都租了下来,电梯听到十一层的时候,就隐约听见里面的喧闹声。
大厦只南侧出租,一层楼十几个房间,据皮姐说,楼上是短租住宿的,十一层是用来玩的。
大学附近总有这样的地方,能供班级聚会,自己做饭,开桌玩游戏。
看这个规模,这家清吧在整个大学城范围内,也算大的了。
有两间房间开着,不知道是哪所大学的学生,应该来了有一阵了,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叫嚷一声大于一声。
皮姐在房间门口探头往里看,说:“不认识……”
老三:“他们老板在么?”
“好像不在,没看到。”
“另外一个房间呢?”
“我去看看,老三你去打听一下。”皮姐往里面走,白璐和老幺跟在后面。
到了另外的屋子门口,皮姐敲敲门,然后大大方方地进去。
过了一会,听见她的声音传来。
“哎,那位!来一下,有事说!”
“ok啦,稍等。”
一个男孩的声音。
白璐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男孩的声音在十几二十多岁间,变化得很快,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其实听不出什么。
那感觉从何而来呢。
或许还是因为,女人天生直觉。
白璐抬头,皮姐走出房间,没几秒钟后,跟出来一个人,跟前面的皮姐说说笑笑。
皮姐:“你们老板呢?”
“找他干什么,跟我说不是一样。”
“哎,重要的事情。”
“那更得跟我说啦。”
两人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那天并不是错觉。
白璐站在后侧,安静地看着前面孙玉河跟皮姐你一句我一句。
到底都是同龄人,共同语言多,孙玉河跟客人交谈轻车熟路。
“什么事啊这么重要,我牌才打——”
声音一定,目光也一定,孙玉河看向白璐的方向。
皮姐:“啥呀?”
“……才打了一半,就出来了。”他也只定住一下,就接着往下说。只是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若有所思的样子。
“另外开个屋呗,有事说。啊对了……”皮姐指向白璐这边,给孙玉河介绍,“这是我们寝室的,老三老幺,你上次见过。”最后指向白璐,“这个你没见过,这是我们寝室长。”
白璐冲孙玉河点点头,低声道:“你好。”
孙玉河似是想笑,又扯不出好看的表情,最后干脆抹平了脸,点点头,“你好。”看向皮姐,“来这边吧。”
领着众人往里面的房间走,避开两个玩闹的屋子。
几个人跟着孙玉河来到一间更为开阔的房间,家具都搬走了,做成了一个小型的高层水吧,装修简约,放着轻音乐。
里面有几个客人,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东西聊天,一边看大学城的夜色。
孙玉河找了个大台子坐下,点了根烟。
“说吧,什么事?”
老三开口:“你们老板呢?”
皮姐接话:“对啊对啊,你老板呢?”
看向一边,白璐不知道孙玉河的目光有没有落到她身上。
明明是盛夏天气,她却觉得皮肤发紧。
老板。
她想起了当初老三和皮姐对这位“老板”的描述……
站起身。
“怎么了?”老三看过来。
白璐拿着包,低声说,“你们先说,我有事去外面一下。”
“去哪儿啊……哎!”皮姐叫了两声,白璐头也没回。
转回头,“奇怪了呢。”
孙玉河在旁边弹弹烟,笑着说:“觉得闷吧,待不住。没关系,咱们接着说。”
*
走出水吧,离开空调的范围,空气燥热起来。
白璐走到走廊尽头,看着外面景象,脑海之中空空如也。
明明该是忘记的事情,沉在心里面,最深最深处。
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也好像没有过去很久。
心中沉潭清可见底,只要低头,就能看见。
——水波中的晃动着日光,明媚干净的夏天。
叮咚一声响,电梯开了。
白璐眼睑莫名一颤,回过头。
一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黑色衬衫,长裤板鞋。
似乎比以前高了一点,但依旧很瘦,走路微微驼背,没精神。
他刚刚睡醒的样子,冷漠而茫然。头发微乱,露出的皮肤白到瘆人。
他揉着头发往前走,几步之后似乎意识到前面有人。
抬头,手还在黑漆漆的发梢里。
四目相对。
不怪老三和皮姐那样说。
他长大了,也成熟了。
几秒之后,他放下手转过身,往另外一个方向去。
“许辉。”
人站住了,可并没有回头。
白璐在看到他的一刻,想起一件事来。
她觉得,也许就是因为这件悬而未决的事情,让本该遗忘的过去一直无形地牵扯着自己。
“去年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接通了,但没人说话……是你么。”
也不知静了多久,许辉重新迈开步子,一言不发地离开。
白璐就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里面还在讨论,老三和皮姐都发现孙玉河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以为是自己的策划对方不满意,皮姐脑子飞转,想着其他的方法。
忽然眼睛一亮,注意力被门口吸引。
其他人也意识到什么,一起转过头。
皮姐对孙玉河说:“你们老板来了啊。”
许辉进来后直接去吧台里,掏了瓶冰啤喝,皮姐和老三的目光从他进来后就移不开了。
“那什么……”皮姐拨了拨孙玉河,“要不叫你老板过来,咱们一起讨论一下。”
孙玉河似笑非笑,低声缓道:“嗯,是得讨论一下。”
他侧身仰头,“阿辉。”
许辉闻若未闻,还在灌酒。孙玉河看着壁灯下的人,皱起眉头,声音也大了。
“阿辉!”
酒瓶总算放下,许辉转过头,孙玉河说:“过来一下。”
许辉走过来,坐在空出来的座位上。
他气场不对,皮姐三人作为外人不敢开口。
许辉声音很低,“……什么事?”
孙玉河:“没睡醒?”
许辉眼睛半睁,“到底什么事?”
“哟,还不耐烦了?”孙玉河看着他,忽然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皮姐跟老三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情况。
孙玉河对皮姐说:“没事,你接着说就行了。”
“啊……”皮姐把事情跟许辉说了一遍,许辉头微垂,发丝挡在眼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老幺看一眼,对皮姐小声说:“室长说她先回去了。”
“啊?”
孙玉河瞄向许辉,后者的头抬起了,淡淡地看着说话的老幺和皮姐。
“她说她先回去了,让我们谈。”
“这怎么能回去呢!不是就在门口透透气么?”
“我也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一句,要回她什么?”
“就说——哎,算了,回就回吧,可能有事吧。”
皮姐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身旁的目光。转头过去,与许辉黑漆漆的眼睛对个正着。皮姐虎躯一震,脱口而出。
“老板什么事?”
许辉笑了,声音温柔,“别这么叫我。”
皮姐:“那怎么称呼?”
“我叫许辉,你们可以叫我阿辉。”
阿辉可比老板听着亲近多了,皮姐被许辉笑得心旷神怡,说:“阿辉,你刚刚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见没见到一个女生,那时她应该还没走。那是我们寝室长,我们一块来的,本来要一起谈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她就——”
“我见到了。”许辉说。
孙玉河在旁边又点了一支烟。
许辉说:“你们把刚刚的事再跟我说一遍吧。”
半个多小时后,皮姐三人心满意足地回学校。
周五晚上八点多,大学生活最丰富多彩的都在这个时间点了。店里人来人往,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打工的店员忙得不可开交,一个服务生挨个屋子找来找去,抓来另外一个店员问:“看见孙哥和辉哥了么?”
“没啊,我这也找呢。”店员也很急,“里面的客人还要找他们玩呢,哪都找不着人,手机也打不通。”
十二楼离十一楼只有一层之隔,但是差别却很大。
大厦的隔音效果不错,楼下的喧嚣并没有传到这里。
在走廊尽头是一块大的落地窗,拦着栏杆。从玻璃窗向外看,能看见热闹的大学城。保洁阿姨最常来这里,因为这里的垃圾桶总是使用率最高的。
里面没有垃圾,只是堆满了烟头。
这好像一块抽烟的风水宝地,谁来都忍不住点两根。
孙玉河闷声抽了两根烟之后才开口,问对面的许辉。
“什么意思?”
许辉没说话,靠在墙上,侧着头看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可窗外的世界毕竟带着光亮,照在许辉没有表情的脸上,添了几许青白。
“问你话呢。”孙玉河紧盯着他,缓缓道:“我说呢……放着北上广不去,非要来杭州,原来这么回事。”
许辉抿着嘴,似是陷入了自我的恍惚中。
孙玉河忍不住推他肩膀。手下的人肩胛纤瘦,摸过去尽是骨头。
许辉有点吃痛,皱着眉,自己揉了揉,“……干什么。”
“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孙玉河气不打一处来,“你来杭州就是找她吧,你他妈在她身上吃了多大苦头你自己不知道?还来?”
许辉不说话时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孙玉河:“这样的话当初我要找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让?”
还是两年前,许辉走后不久,孙玉河高中毕业去找他玩。在许辉一次醉酒的时候,得知白璐和他分手的原因。
当时孙玉河想找白璐算账,被许辉拦了下来。
孙玉河气得额头青筋暴露,“你来杭州是不是就来找她的!?”
许辉:“不是。”
“不是!?”
许辉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声说:“……你不要跟我喊,这么大的声音我头疼。”
孙玉河接着大吼:“你还知道头疼?”
许辉耸耸肩。
孙玉河看着,说:“要不,你回屋休息,今晚上我去忙?”
“不用。”
“又怎么的?”
“你又没有我帅。”
“我!操?”孙玉河狂暴地吼了一声,看见许辉的表情,知道他在开玩笑。
咬牙切齿一番后,孙玉河收敛心神,指着许辉脸说:
“你就在这跟我扯淡吧,我是不管你了,你自己爱找罪受你就找罪受去。”
许辉薄唇抿着,孙玉河又说:“哎,你要是被那贱人玩死了,你我好歹兄弟一场,你就说你想要啥吧,到时候托梦告诉我,美钞英镑欧元……要啥哥都给你烧。”
许辉轻轻地笑,孙玉河狠狠地哼了一声。
“阿河。”许辉也点了一根烟,对孙玉河淡淡地说,“你不要担心。”
孙玉河一脸怀疑。
“我承认当初来这里是跟她有关系。我知道她在杭州,也知道她在这所大学。”
“你还喜欢她?”
许辉轻描淡写地哼笑一声。
孙玉河:“你——”
“都过去很久了,没必要再想了吧。”
许辉抽了一口烟,神色在烟雾后面,显得淡淡的。
孙玉河随后放心,“行了行了,都听你的,你是老大。话说回来,咱们现在过得多好,你现在跟家里也没联系了,完全没负担。咱们好好干,就凭你这脑子,将来啥也不用愁。”
许辉笑笑,没有再说话。
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走廊里幽深静谧,昏沉黯然。
都过去很久了。
没必要再想了吧。
*
“哎!大踏步,跟姐走,想要的东西都能有!”
皮姐拖着健硕的身躯,左手握着刚刚买的巨型冰淇淋,右手挎着老幺的肩膀,一步三蹦高。
“凯旋而归——!”
宿舍楼下面的女生都像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皮姐一行人。
皮姐毫不在意,连上楼都比平日有劲了,几个大跨步回到寝室门口,咣咣凿门。
“室长!室长室长!八百里加急!前方捷报!”
门打开,白璐让几个人进屋。
皮姐手上黏上了冰淇淋,去厕所洗了手,兴奋劲还没过去。
老三换了一件凉快的睡衣,说:“我说,人家还没答应呢,你现在兴奋是不是早了点。”
皮姐仰脖,“我看那态度基本是差不多了,就差点个头,老幺你说呢?”
老幺同意说:“我也觉得他们听得听仔细的,好像还蛮感兴趣的。”
皮姐掏出手机,“我这微信也要来了,晚上我再加把火,到时候趁热打铁,直接拿下!”
“皮姐。”
皮姐眼睛不离手机,“怎么啦室长?”
“换一家行么?”
屋里顿住几秒,然后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什么?”
白璐说:“我说,咱们换一家店可以么?”
皮姐张着嘴,还没回过神,“换一家?为啥啊?”
白璐:“这家店是新开的,而且规模不小。他们要求肯定不会低的,太麻烦了。”
皮姐一甩头,“嗨,我以为什么呢。怕啥,他们高标准严要求我们就花心思做呗,你对我们没信心啊,你身为寝室长这样可不行,得相信我们的战斗力。”
白璐:“毕竟只是一个模块课,不像专业课那么重要,要是花太多时——”
“我认了!”皮姐一拍大腿,“花再多精力我也认了!天天在学校看一群理科男屌丝,我真是……他妈越看越没眼界,咱给这小老板干活,就当洗眼睛了。”
老三在旁边哈哈大笑,“没错没错。”
老幺也难得加入话题。
“那个老板好白净,长得精致,看着像漫画里的人一样。”
白璐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姐妹兴致高昂地讨论着许辉和策划案。
*
第二次模块课。
王老师让同学们把自己着手的店铺列出来,她帮忙做分析。结果不出意外,517寝室跟其他两个组撞车了。
所有的店铺里,只有许辉的店同时被这么多人盯上。
“什么他的店,根本就是他的人被盯上了!”皮姐的血压又上来了,按着太阳穴。“哎哟啊……脑袋疼。”
王老师也觉得惊讶。
“哟,哪的店啊,这么多人想做。”
另外一个组的女生说:“老师,刚开的,还没有店名的。所以我们组的策划第一项就是给这个店铺起一个合适的名字。”
王老师:“嗯,不错。”
皮姐在一旁咬牙切齿。
“那其他两个组……”王老师有意一指,皮姐马上大声说:“我们也起名!”
“呃……”王老师见各组情绪都这么高涨,便说:“你们要是私下协商不好的话,那就只能让商家选定了。这样也行,有竞争才有成绩,你们三个组都加油吧。”
课上,老师在前面讲着ppt,白璐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
想了想,还是拍拍皮姐的肩膀。
皮姐从策划案里抬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期冀,闪烁金光。
“咋?”
“……”
顿住几秒,白璐摇头。
“没事,你继续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就店铺名称的问题,517宿舍连番开会讨论。
老幺提议:“店装修得也很好看,要不起个清新的名字,比如忘忧啊,晴天啊。”
“拉倒。”老三听不下去了,一边往脚上涂指甲油一边说,“还忘忧,你怎么不让他叫四叶草啊。”
老幺眼睛一亮,“嗳,也行啊,很好听。”
皮姐在一旁琢磨,“太淡了,不是我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