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撼天》 · 来自远方 · 2026-07-28
今日之后,必要炼出一堆板砖!
轰!
半座山崖凭空拦路,青冥剑尊一头撞在崖上,伤势不提,暴-怒却是一定。
“狂徒受死!”
碎石滚落,血光剑穿山而过,来势未减。
李攸放出另一株噬魂藤,心道果然出自一门,放狠话都是一模一样。
仙堕崖被撞开巨口,崩塌碎裂。
李攸不敢大意,飞身迎上。
不料狄戎人突生混乱,三名随从挥刀砍向塔拓,其中竟有心腹阿古!
李攸目光一顿,心神微闪,剑锋已至颈间。
玉破石伤,一道细痕乍现。
青冥剑尊入道五百年,已是元婴中期境界,本命法宝生出血光,同神魂相连,一击之力远非青峰剑尊可比。
抚过伤口,李攸惊讶,这柄玉剑能伤他?
青冥剑尊更惊,以身入剑,竟不能当场将其灭杀?
此人断不能留!
青冥剑尊心思已定,血光剑飞至半空,如流光急落,直冲李攸额心。
李攸正要一拼,气海震动,颈上金珠忽然碎裂,紫色灵力冲出,再聚红色灵力,数息凝成实体。
头顶星月,脚踏河川。
黑袍绯带,额凝血痕。
一尊巫帝法身悍然立于天地之间。
☆、第二十章
嗡!
血光剑来势不减,巫帝法身举起右手,指尖划过虚空,紫色灵力如龙,将血光剑一口吞下。
剑在龙腹如鱼缠绞网,左冲右突,只被越缠越紧。青冥剑尊身入玉剑,剑身被缚,元婴被困,气海震动,始终无法挣脱。
李攸抚过颈上,心情难言。
紫气化龙,口吞万物。
昂藏身影,双眸如虚空深渊,睥睨世间万物。
眼前这一幕,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熟悉。只不过,那时在龙腹的不是青冥剑尊。
颈上金珠已裂,只余灵力化成金线。
气海内草籽微颤,眼角传来一阵灼热,指尖擦过,竟是那滴血色泪斑。
“之前……不是虚幻。”
一念至此,木然不再,石脸皲裂。
巫帝、人皇、妖王,分为一界之主,仅法身现世,亦能引三界生变。
巫帝几百年不出巫界,青冥剑尊也未能认出巫帝身份。玄楼观众人只觉恐怖威压骤降,如天道雷劫一般,成大变故,大灾难。
“尔乃何人?!”
钱真人长剑高举,断喝出声。不料剑气未发,巨龙咆哮已至。
龙吟之声震破气海,经脉崩断,钱真人自半空跌落,七孔流血,金丹碎裂。
“师弟!”
冯真人抢上数步,却见天地倒转,山河逆流,布阵七剑突生逆主器灵,陆续挣脱修士飞至半空,剑柄碎裂,只余剑身,嗡鸣不绝。
七条光柱随剑生变,生门关闭,死门开启。
布阵之人顿成攻击目标。
“不好!”
冯真人扶起钱真人,对呆立阵中的筑基弟子高喝:“剑阵已逆,生死相逆,随我来!”
青冥剑尊被巨龙所困,七星剑阵挣脱掌控,冯真人当机立断,弃阵,逃出生门。
嗡!
七柄玉剑高悬,锋锐向下,剑尖生出血光,直对七人额心。最后刹那,将玄楼观七人阻在生门之前。
心知无法逃脱,冯真人手捏法诀,咬破舌尖,血凝成珠,直扑其中一柄玉剑。
血染剑身,剑光瞬间黯淡,七星剑阵顿时威力大减。
本命法宝借他力生出器灵,成剑阵困杀七人,即为噬主。然以金丹对抗一界之主,终是落得和钱真人一样下场,气海受损,金丹碎裂,
“冯师兄!”
七人性命暂时保住,代价是冯、钱两名真人金丹俱碎,五名筑基弟子人人带伤。便是练气修士,此时也能结果他们性命。
收回方砖,李攸静立空中,注视着巫帝法身的一举一动。
是敌是友?
紫色灵力出自仙灵草,两者之间又有何联系?
李攸不动,噬魂藤却没闲着。
阿古三人已被擒下,塔拓脸色赤红,手背暴起青筋,怒视被藤蔓捆缚三人,“我自认待你等不薄,你等为何如此?!难道已背叛部族投靠五国?”
三人闭口不言,藤蔓缠得更紧。
一名随从道:“王子,此三人背主,罪不可赦!“
“对!”另一名随从道,“他们投靠五国,背叛祖巫,家人也要同罪!”
“不!”
听到此言,终于有一人喊道:“我没有背叛祖巫!是大王子……”
话没说完,头颅已被砍下。
塔拓手持弯刀,血沿刀锋滴落,目光扫视众人,沉声道:“杀了!他们中了祸心符,胡言乱语,救不回来。回去之后,阿爸问起就这么说!”
“是!”
随从不敢迟疑,手起刀落,余下两人已被斩成肉酱。
塔拓收起弯刀,望向空中李攸。
“尊者险受我等拖累,是塔拓之责!”
李攸摆手,道:“我与玄楼观斗法,你等本是无辜牵连,此言不必再提。”
噬魂藤对阿古三人神魂全无兴趣,甩掉血迹,飞回李攸手腕。
天空中,紫色巨龙摆动庞大身躯,腹中玉剑断成数截。青冥剑尊连自-爆-元婴的机会都没有,便随本命法宝一同陨落。
“师伯!”
玄楼观弟子悲愤欲绝。
钱真人撑不住金丹碎裂之苦,栽倒在地。冯真人口中流血,祭出符篆,拼死对抗逆转剑阵。
巫帝法身俯视阵中诸人,如观蝼蚁。
“你究竟是何人?!”
冯真人目龇皆烈,设伏本为困住李攸,逼其交出鲁氏兄弟,不想李攸难缠,更引出这尊凶神。
黑袍绯带,银发黑眸。
驱使荒兽,一息灭杀元婴尊者。令法器背主,生出器灵……
冯真人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诉之于口。若真是三界主宰,别说区区几名修士,玄楼观亦要遭殃。
自夏朝覆灭,五国之主自立为皇,却不为天道承认,只能屈居一山两观之下,再无人皇可同巫帝、妖王抗衡。
有天道制约,巫帝妖王轻易不入他界,人界方保太平。
若真是巫帝法身……
冯真人不敢再想,浑身颤抖,面色苍白,是伤势之故,也是恐惧使然。
紫色巨龙昂首,发出阵阵龙吟,飞近巫帝法身,吐出断裂玉剑,摆动龙尾,分明是在求表扬。
巫帝收起巨龙,掌心摊在李攸身前。
李攸看看玉剑,再看看法身,手指一点,“给我?”
法身点头。
李攸:“……”
这是什么发展?
初见险些灭了他,如今却将“战利品”送他?
木然两秒,终以灵力卷过血光剑,丢入气海,石子瞬间增大一圈。李攸摸摸脖子,难怪能伤到他,未断之前,此剑恐已将成灵器。
“多谢。”
话音刚落,巫帝法身重化紫光,凝成一枚灵珠,落到李攸掌心。
继续留着?
李攸有些迟疑,气海内草籽传来一阵波动,李攸无奈,“好吧,我留着。”
重以灵力化作金线,将灵珠悬到颈上,草籽满意了。
“待出荒川古境,咱们好好谈一谈。”留着可以,解释必须!
草籽沉默,慢慢挪到石子背后,全当没听到。
巫帝法身化作灵珠,困在剑阵中七人未能逃出生天,反因巫帝法身不管,逆主器灵没了束缚,更加危险。
少了青冥剑尊,他们本不是李攸对手,如今身负重伤,金丹碎裂,欲要活命,更是难如登天。
七人已立死志,李攸却没动手,反而抛开他们,跃至半空,劈手抓下碧玉碗。
青冥剑尊身死,碧玉碗上血印自然消散。元婴法器已生器灵,不愿就范,冰霜之气骤然凝结,威力更胜碧玉如意一筹。
李攸根本不在乎,以灵力包裹碧玉碗,收进石子,留待以后再用。
仙堕崖被青冥剑尊撞碎,总要补些储备粮。
收起碧玉碗,李攸扫过七柄玉剑,算不上顶好,倒也凑合。玄楼观设剑阵伏击他,总要付出代价。
剑中虽生器灵,遇上李攸却是毫无办法。只能被抓,扔进石子了事。
运气好些,还可炼成法器,继续器灵生涯。运气不好……提前了结此生。
玉剑被夺,阵中光柱自顶端开始消融。
眼见这一幕,玄楼观七人只觉气海翻涌,遭受平生最大耻辱!
“恶徒,我和你拼了!”
一名筑基弟子腾身而起,就要自-爆。与其被这般蔑视,无力反抗,不如一死了之!
李攸忙着收剑,没空理会。噬魂滕飞出代劳。
蔓藤飞舞,眨眼间,筑基弟子被捆得结实实。锯齿状叶片卷起,仿若在请示李攸:尊者,可以吃吗?
“不行。”
一小口?藤蔓牵起小段,讨价还价。
“不行。”
尊者太冷酷太无情,噬魂藤自觉心灵受伤,解开束缚,直接将筑基弟子丢飞。
“出山前你我有约,忘了不成?”
噬魂藤垂下叶片,没了精神。
见它可怜,李攸抛出两粒蝎血金丹,藤蔓挥舞,立刻精神百倍,筑基弟子早被丢到九霄云外。
光柱消散,剑阵破碎,绿洲重回原貌。
李攸落到地上,不待开口,突觉大地一阵颤动,沙漠下石层断裂,黄沙陷落。断裂处腾起浓烈烟雾,似有岩浆涌出。
“尊者,此地恐将生变!”
塔拓舍弃弯刀,直接以金环承载狄戎众人。
李攸扫过玄楼观众人,道:“今日我不杀尔等,他日我亲上剑山,拜访玄楼观!”
说话间,白光更炽,李攸祭出宝车,飞至半空,俯视绿洲,顿觉可惜。干脆催动灵力,罩下整张黑色灵网。
“起!”
黑光冲破白光,绿洲周围暴起一片沙幕。
整座绿洲被灵力包裹,硬生生自地中挖出,其下忽现一道石门,门上云图闪现,不待李攸细观,已隐入地底。
随绿洲升空,狂风骤起,沙卷如刀。玄楼观七人被挟风中,伤上加伤,肝胆俱裂,这叫放过他们?!
“快跳!”
互相搀扶着跑到绿洲边缘,拼尽最后气力跳入白光之中,是死是活,任凭老天。
荒川古境外,山城城主赵横飞速赶至境门前,祭出城主印,勉强稳住兽首巨门。
“究竟发生何事,竟引得境门生变?”
赵莲慢一步赶到,见兽首崩裂,巨门阵阵轰响,也是心惊。荒川古境存世千年,从未有此类险情发生。
兄妹俩纵是七窍玲珑,心计深沉,也压根不会想到,因某块石头之故,巫帝法身现世,引得荒川古境灵气狂涌,生沧海之变。
古境腹地更是惨遭屠-戮,绿洲被挖,生湖被夺,整条灵石矿脉不存。
自以为机关算尽,却是引狼入室,开门揖盗。经此一劫,不经千年,荒川古境再难恢复元气。
巫界
天空中又被撕开一道口子,火红灵狐摆尾大笑,“炎青,你以法身踏足人界,我要告诉父王!”
笑声未落,巫风骤起,火红灵狐又被吹回巫界。
巫帝立在崖边,摊开掌心,重又合拢。紫、红两条巨龙盘旋山顶,昂首咆哮,如荒古再现。
☆、第二十一章
荒川古境内灵气狂涌,引得天塌地陷,岩浆喷发,屏障破裂。
灵气外溢,境门轰然作响,渐渐连城主印也压制不住。
赵横面色凝重,下令五百披甲卫士结阵,以为自身为阵眼,勉强延缓境门崩裂。
赵莲祭出黑镜,助赵横一臂之力。
山城内,众多修士察觉法力波动,眺望内城,只见五百披甲卫士凝聚血气,玄黑色城主印浮在半空,却是看不到境门状况。
鲁氏兄弟和山虎石豹四人立在客栈门前,面带焦急。
荒川古境生变,赵横下令,外城东西南北四坊尽皆关闭。修士非但出不得坊门,在坊内行走都要受到限制。
披甲卫士执锐,与城卫一同巡视,纵有不满,也无人敢寻机生事。
“尊者定不会出事。”
“对,尊者本领通天,一定安然无恙。”
鲁川四人互相劝慰,面上焦急稍减,心中仍是发沉。
“若我有尊者半分本领,怎会被困坊中!如能随尊者一同前往荒川古境,多少总能派上用场!”
山虎石豹很是不甘,鲁阳默然不语。噬魂藤分枝卷成一团,毫无生气。
回到房内,鲁川取出石牌,眉头紧蹙。有一刹那,石牌竟在发光,其上花纹缓慢流动,形成一个模糊印记,鲁川并不认得。
“究竟怎么回事,莫非同荒川古境秘宝有关?”
鲁川想不透,更加担心李攸安危。
荒川古境内,李攸催动宝车灵石,同狂风对抗。
黑色灵光笼罩车亭,延伸至狄戎人搭载金环,如有绳索牵引,使众人不被狂风吹散。
“尊者!”
塔拓似要说些什么,奈何风沙狂卷,李攸根本听不到。
宝车渐渐行到风-暴-中心,此处有更多修士聚集,都在全力稳住飞行法器,不被古境灵气形成的风-暴-卷走。
凌霄观、烈焰宗、天人宗,多是陌生面孔。
五轮宗弟子聚在一柄拂尘上,样子相当狼狈。很显然,他们的寻矿过程并不顺利。事实上,未等五轮宗弟子寻到灵石矿入口,金蝎便去而复返。令它们恐惧的力量走了,不趁机找回场子,不符合沙漠霸主身份。
李攸以灵力探寻,始终未见玄楼观七人,不知是已经陨落,还是被灵力卷到其他地方。无论如何,话已出口,待离开山城,他必要上一次剑山。
众多飞行法器中,李攸的宝车可谓一枝独秀。尚无哪个宗门自保之余,还能拖-拽-他人。
风暴不息,众修士法力有限,一旦法力枯竭,下场可以预期。
“情况危急,我等该当如何?”
凌霄观开阳真人以法器传音,试图团结大家,共同对抗灵气风-暴。
可惜众人各怀心思,回应者寥寥。
开阳真人叹息,只能收起法器,吞下两颗补灵丹,与门下弟子独立支撑。
当此时,一叶扁舟闯入众人视线。云霁立在舟首,另载数名他宗弟子门人。
“云真人?”
“云师兄!”
李攸凝神观去,仍未见玄楼观之人。如此看来,钱真人等坏事做多,十有八--九走不出荒川古境。
“诸位道友!”云霁手持一册竹简,声音穿透风-暴,清晰传至所有人耳中,“荒川古境生变,境门恐已不妥。不愿困于此地,我等只有齐心协力,方能平安脱身!”
有理有据,明显比开阳真人更具说服力。
凌霄观、五轮宗先后响应,催动飞行法器向云霁靠拢。烈焰宗、天人宗等稍慢一步。云霁祭出竹简,简上刻字浮起,环绕众人形成一道法阵,挡住狂风。
和团结起来的众修士相比,李攸和狄戎人则有些特立独行,不太合群。
宝车拉着金环,既不上前也不退后,稳稳行在风-暴之中,丝毫不逊云霁布下的法阵。
“道友,可否近前说话?”云霁道,“前路未知,不妨与我等同行,互相可有照应。”
李攸没有说话。他对云霁的印象不好不坏,一个陌生人,仅此而已。不过,这个提议倒也可行。
“云真人,何必同他废话!”五轮宗弟子显然对李攸心存敌意。
“云师兄,他与狄戎人为伍,还要当心。”粉衣女修被蓝衣女修几番提点,终于聪明了些。
凌霄观开阳真人向来处事公正,闻听五轮宗弟子之言,道:“此言差矣。大家同为修道之人,身陷险境,能不计身份相助他人,方证道心坚定。”说着,转向李攸,以法器传音道,“如云道友所言,前路未知,可请道友与我等同行。”
开阳真人是金丹中期境界,五轮宗长老已将金丹后期,然前者性格使然,不说交友满天下,也是名声在外,十人中九人道好。五轮宗弟子再不满也得闭口。
粉衣女修被蓝衣女修拉住,愤愤瞪向李攸。
车亭上,藤蔓舞动叶片,发出沙沙声响。李攸推开侧窗,双眸如地底黑岩,冷漠坚硬,不存丝毫情感。
视线扫过,粉衣女修如置身冰天雪地,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道友诚意,李某便与道友同行。”
李攸松口,云霁笑道:“如此甚好!在下白云山十六代弟子云霁,敢请道友尊号?”
“我名李攸,山野散修。”
“李道友。”
两人说话时,扁舟宝车并行。
五轮宗同狄戎人互瞪,碍于当下情况,只能言语交锋,不能真正斗法。
“我-欲-以法力冲出风口,可请李道友助一臂之力?”
“可以。”
一番交谈,李攸直觉云霁性格不如表面温和。
转念一想,这同他有何关系?
管他伪君子还是真枭雄,出了荒川古境,自己同他再无关系。
云霁祭出一支狼毫,白-玉-笔杆引来李攸一瞥,随即转头。
云霁手捏法诀,狼毫凌空挥洒,书就一道金色符篆。
“李道友!”
“好!”
李攸打出一道黑色灵力,融入符篆之内。顷刻间金光大炽,数道光芒凝成一股,如长剑穿透风-暴,硬是冲开一条通路。
“此路只能维持十息,速行!”
云霁收起竹简,扁舟疾飞而过。
李攸带着狄戎人,慢他一步。
余下修士得到提点,服下所有补灵丹,将法器行速升到极致,如一道道流光穿过风口,逃出风眼。
左右上下皆是狂风,唯有前方一点光亮才是生路。
冲!
这一刻,门派之见,地域之别都被抛到脑后,逃生二字成为众修士唯一信念。
云霁、李攸率先冲出风团,耳边嗡鸣声止,眼前豁然开朗。
古木参天,青草遍地,花香沁人,翠绿满眼。
“这里也是荒川古境?”不见此处,李攸会错以为古境就是沙漠一片。
云霁没有出声,凝视古木半晌,突然飞身跃下扁舟,挥袖卷起一株古树,收入乾坤袋中。
李攸很快确认,古树青草皆是不凡。
顾不得其他,跃下宝车,效仿云霁拔树揪草。管他什么种类,有没有毒,先收起来再说。山鹿吃荤,即使有毒也是无碍。
气海中草籽频频传来波动,李攸点头,“了解。”这里的土石都是好东西!
于是乎,更凶残的一幕出现。
古树绿草连根拔起,石块土壤刨去半米。
众修士冲出风口,不及感叹生命可贵,即被眼前一幕惊呆。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御风前行,已将半座山林铲平。
“相传荒川古境内有灵地,应当就是此处。”
宝物当前,谁也不是傻子。
众修士纷纷催动法器下落,哪怕能得一片树叶,也是不虚此行。
不料刚跃下法器,耳边传来巨吼,守山石人忽自林中扑出。
守山石人身高数丈,为荒古大能所造傀儡,守卫灵地千年,早生灵智。
知晓李攸云霁不好惹,石人只得小心避开。这些想捡漏的修士却不是硬茬,先前累积的怒火瞬间燎原,砰砰数声,速度最快的几名修士接连被揍飞。
“还有这种好东西?”
声落,李攸飞身回扑。对他而言,守山石人绝对比植物更有吸引力。
听身侧风动,云霁回首,只见一道黑色身影如-流矢-疾-射,自半空扑向一尊守山石人,一拳击下,生生击碎石人一条手臂。
砰!
大量碎石坠地,更有数块凭空化作粉末。
险被石人所伤的蓝衣女修趁机脱逃,看向空中黑色身影,不觉俏脸微红。
“刘师姐,你没事吧?”粉衣女修满脸焦急。
“没事。”蓝衣女修垂下双眸,表情中浮现一丝阴郁。刚刚有人自身后推了她。长老同门皆在对抗石人,唯有穆师妹在她身后。
轰!
守山石人两条手臂皆被击碎。
“是尊者!”
狄戎壮汉举刀高呼,多数宗派修士神情复杂。
“李道友高义,我等羞愧!”
开阳真人语毕,众修士纷纷祭出法宝符篆,联手对付另一个石人。
李攸双眼放光,紧追守山石人不放。丝毫不知,存粮之举竟为自己刷了名声。一心想着,不知哪位大能做出这些石人,如今便宜了他,当真好人啊!
云霁飞身赶回,祭出雷音古琴,再看李攸,目光已然变得不同。
☆、第二十二章
云霁赶回,众修士发挥出巨大能量,法宝符篆齐出,雷鸣电闪,顷刻将两尊守山石人击得粉碎。
见此情形,李攸暗道可惜。石人碎裂,灵智不存,灵气散去大半,只能做普通山石储存。
“李道友,”云霁收起雷音古琴,手持狼毫,又书一枚符篆,高声道,“此处不宜久留,速速离开为上。”
“好!”
李攸一边应声,一边肉疼。他刚用灵力探明,余下山林内尚有更多守山石人,灵气更为充盈。无奈躲得太深,根本没时间去找。
飞身登上宝车,亭檐下灵石碎裂大半,足见刚刚在风-暴-中心何等危险。
“烦劳李道友相助。”
“自然。”
李攸祭出四枚灵石,宝车重又罩上灵光。挥袖之间,一道黑色灵力涌入符篆,符篆由虚化实,化出金光,凌空架起一道浮桥。
“诸位请上桥。”
“多谢云道友,李道友。”
以开阳真人为首,众修士向同两人拱手,态度十分诚恳。
云霁拢袖还礼,君子之风尽显。
李攸则是颇为惊讶。
这些修士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对,怎么对他这么客气?
“塔拓。”李攸神情凝重。
“是,尊者。”
“这怎么回事?”事出反常必有妖!
狄戎壮汉实诚,脑袋却不笨,明白李攸所指,立刻将方才李攸灭杀守山石人,众修士反应一一道出。
“尊者不以前事为忤,这些人多感念尊者,心生羞愧,赞尊者高义。”
李攸:“……”
该说误会总是过于美丽?
无论如何,这种误会对他总是有利的……吧?
不过,连连被发好人卡,还能继续愉快的反派下去?
靠在车壁,李攸仰头望天,很是无语。
行进间,云霁不断挥毫书就符篆,李攸接连打入灵力,拱桥穿云而过。很快,桥头连接一道七彩光柱,光柱中心,正是荒川古境兽首石门。
石门发出轰隆声响,随时有崩塌危险。
“幸亏云道友提醒!”
见此情形,众修士均捏一把冷汗。
若未能及时返回,待境门崩塌,众人便要困在荒川古境。想脱身,必要以法力破开古境屏障。届时,荒川古境大开,风-暴-席卷,恐为人界带来一场浩-劫。
夏朝已灭,苍炎无人皇支撑,妖王、巫帝不肯施以援手,他们便是罪人!
“未到离开荒川古境之机,我等-欲-要通过境门,必须硬闯!”
话落,云霁率先冲向光柱。
扁舟-撞--击-光柱,如孤舟破浪,狂风骤起,轰鸣之声不绝。
“我等助云道友一臂之力!”
开阳真人、五轮宗长老先后跃下法器,飞身纵上扁舟。
天人宗、烈焰宗长老法力不比二人,只祭出法宝,以防生变。
李攸没有加入其中,挥手将狄戎人召至宝车一侧。
“停在光中,不要出去。”敲敲车亭,立刻有藤蔓飞出,每个狄戎壮汉都被系紧,塔拓更被裹成粽子,“无需紧张,如此方能不被冲散。”
“是!”
狄戎壮汉应声,一步不动。
李攸挥袖,祭出方形石砖。
半空中,篆字闪现金光,烈焰呼啸而起。高温之下,空气几-欲-燃-烧。
“去!”
轰!
方砖猛然砸下,整个荒川古境都在颤抖。
扁舟骤停。云霁僵住,众修士双眼瞪大,法宝坠地。
轰!
又是一声,燃烧的板砖战斗力非比寻常,李攸不停打入灵力,没耐心继续磋磨。
气海内草籽不断跃动,丢进石子里的绿洲似产生异变,处在众人之间,根本无法查明缘由,必须快些离开。
况且,自到光柱之前,一股危机感悄然升起。十有-八--九是古境风-暴-迫近,情况危急,只能争分夺秒!
手段过于-粗-暴,会对荒川古境造成二次破坏?
李攸表示,环境保护同一块石头无干。砸自己的路,让地主头疼去吧。
轰!
板砖第三次击下,光柱颤动,扁舟亦被波及。
众修士忙运起法力,稳住自身,却见李攸立在宝车之前,黑袍鼓起,方砖飞至半空,烈焰熊熊,很显然,又要砸下第四次!
荒川古境外,城主印嗡嗡作响,五百披甲卫士脸色赤红,将近力竭。法阵中心,因以自身为阵眼,赵横更不好受。
“兄长!”
眼见城主印裂开一角,赵莲发出惊呼,忙祭出东虢城主印,飞身入阵。虽比不上山城城主印,好歹能稳住阵眼,不令法阵马上破碎。
“兄长且先调息。”赵莲抛弃出一瓶补灵丹,“小妹暂代兄长稳住法阵!”
赵横点头,连服数枚补灵丹,脸色总算好了些。
“定有人在-强-冲-境门,你我不妨助其一臂之力。”
“如此行事,荒川古境必将关闭千年。”赵莲道,“若老祖问起,兄长定要担责。”
“事到如今,为兄也是无法。”赵横苦笑。
荒川古境关闭千年,任由上百修士困死其中,孰轻孰重?
选择后者,一山两观十八宗,大半会同山城结仇。赵家实力虽强,却也有限。仇家联合找上门来,齐皇也不会出面庇佑,反倒更有可能背后踹一脚,换取其他宗门好感。
只要保住山城,不灭赵家,一个赵横又算得了什么?
见赵横苦笑,赵莲不再相劝。
“兄长既已意定,小妹必鼎力相助。如老祖出关问责,小妹同兄长一并承担!”
说话间,东虢城主印彻底取代山城城主印,护卫境门。
境门轰响,碎石崩落不断,法阵渐微。关闭四坊,山城之内,情况也难遮掩。
“究竟发生何事?”
“莫非荒川古境生变?”
“快看浮空山!”
“内城生变?!”
“难道是山城阴谋,还是齐皇谋算?!”
东南西三坊,城卫尚能控制局势。北坊内修士众多,人心惶惶,乱局渐起。
鲁川等更加担心李攸,四人商定,万不得已,拼了性命也要冲出北坊,一探究竟。
“尊者本领通天,一定不会有事!”
荒川古境内,李攸催动灵力,板砖连砸六下,光柱表面终于出现裂痕。
中途有修士出言阻止,言会危及荒川古境,被李攸一句堵住。
“道友担心我知,然古境生变,慢一步,我等都要葬身于此。”
言毕,多数修士面露赞同。
比起荒川古境,他们更关心自身安危。一来法不责众,二来,山城追究,自有宗门与其说法。不是一两人境内遇险,而是上百人,难道要大家一同困死?
“李道友所言甚是。”
“我等赞同李道友之言。”
“李道友,在下还有两枚补灵丹,赠与李道友!”
众修士纷纷出言,李攸接过开阳真人抛来的玉瓶,道:“多谢!”
补灵丹对他无用,玉瓶却是好东西,必须收好。
无人出言反对,板砖再次砸下。光柱裂纹不断扩大,境门终于露出半面。
“快!”
李攸跃上宝车,直冲而入。
众修士紧随其后,速度比入境时快了不知几倍。
光柱内,李攸一马当先,黑色灵光拱卫宝车,遇有罡风卷过,颈上灵珠颤动,紫色灵光冲出,当即开辟一条通路。
狄戎人紧随李攸,即使被捆成粽子,对比风中摇摆的修士,仍感到无比幸福。
跟着尊者,性命得保啊!
很快,宝车冲到境门前。
兽首狰狞,门间只有一道缝隙,罡风更为猛烈。
李攸干脆收起宝车,单手牵住噬魂藤,拉住一干狄戎壮汉,如绞网拖鱼,“走!”
“尊……者……”
风灌入口,壮汉们出不得声,只能被噬魂藤捆住,头朝下冲过罡风,
以灵体强冲境门,李攸也不好过。祭出灵伞隔绝罡风,才得以安全脱身。
回过神,已然离开荒川古境,回到山城。
浮在半空,俯视法阵中的赵氏兄妹,顿生恍如隔世之感。
转瞬间,云霁等人陆续冲出境门,除几名金丹真人,多数修士都是万分狼狈,仿佛在黄泉路走了一遭。
“诸位道友安好。”
赵横自法阵起身,见到多数修士在场,暗暗松了口气。
云霁还礼。
李攸取出袖中山城令,看向赵莲。
“赵宗主一番好意,李某甚是感念。”
蓝衣女修站在五轮宗长老身侧,看向李攸,双眸晶莹,脸颊微红。
粉衣女修欲要上前,蓝衣女修没有出面阻拦,嘴角勾起,嘲讽之色渐浓。
“刘师姐?”
“何事?”
“这个……没什么。”
一名五轮宗弟子摇头,应该是他看错了,刘师姐向来温婉,怎会有那般神情。
☆、第二十三章
李攸云霁等自荒川古境脱身,旋即被请入内城。
三个时辰后,五百披甲卫士力竭。
山城城主印爬满蛛纹,东虢城主印碎裂一角,赵横赵莲法力支撑不住,见无修士自境门冲出,咬牙撤去法阵,任由境门破碎,在光中消失。
“经此一劫,千年之内,荒川古境恐难再开。”
众修士登上盾舟,李攸避开云霁,始终和狄戎壮汉呆在一处。
身处角落,耳边仍不时传来各种议论猜测,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无尽担忧,更有少数幸灾乐祸。
“山城……赵家老祖……齐皇……”
修士脱胎凡人,修成大道,也难彻底脱去七-情-六-欲。偶生八卦之心并不稀奇。
“尊者,两日之后,我等将离开山城,返回草原。尊者若无要事,不妨到草原一行。”
塔拓-热-情-邀约,并道狄戎草原有最好的天马群,最强的马王。如李攸到草原,正可驯服这匹马王。
“百年马王?”李攸道,“若有机会,我一定前往。”
塔拓不由面露喜色,“尊者驾临,是部落天大幸事!”
李攸没再说话。塔拓诚心相邀不假,却也暗藏心机。
有人处即有纷争,修士也不能例外。
阿古等人的背叛,已在塔拓心中扎下钉子。虽以祸心符掩饰,不在齐国境内泄露消息,但李攸确信,一旦回到草原,塔拓同那位大王子必会有一番争夺。
围绕权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天家无父子,修士之争只会更加惨烈。稍有不慎,内部分-裂亦有可能。
在塔拓看来,李攸足够强大,即便不动手,也能给己方信心,令敌人倍感压力。
壮汉太实诚,口中未说,神情中早露出痕迹。
生气?愤怒?
实在没必要。
无利不起早。多数时候,有利益牵扯,“友谊”才能持续下去。狄戎壮汉与鲁川兄弟不同,和山石村人更不一样。与他们相处,另有一套规则。
“入世啊……”
李攸发出感叹,脑海中闪过某些片段,多来自前世记忆。
七百年,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积累半生的尔虞我诈却已深植骨髓。
今生,他实不愿照此行事,太累。
谋定后动,因势妥协都见鬼去吧,他既有能力,何必委屈自己?
“塔拓。”
“是,尊者。”
“需我帮忙,可以直言。”李攸道,“就当是为你口中的马王。”
“尊者……塔拓惭愧!”
心思被拆穿,狄戎壮汉脸色酱紫。
“我没生气。”李攸轻笑,无奈表情僵硬,给予壮汉更大压力,“在荒川古境,你我已是朋友。我非是指责你,只是认为,朋友之间,有话大可直说。”
“是,尊者!”
塔拓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胸口。
李攸点头,不再多言。
说话间,盾舟已登上浮空山。
披甲卫士举起令牌,城门大开,早有城主府侍者候在两旁。
侍者多十几岁面容,蓝衣纱帽,练气修为。
“城主有言,请诸位入西阁稍息。亥时东厅设席,请诸位赴宴。”
侍者言语恭敬,表情不卑不亢。
云霁同开阳真人并行在前,闻言皆道:“赵城主有心。”
五轮宗、天人宗、烈焰宗等自以二人马首是瞻。唯有玄楼观两人表情郁郁,目光阴沉。
“倒是好运。”李攸暗道。
能自荒川古境冲出,钱真人和冯真人必有奇遇。五名筑基弟子不知去向,十有八--九已经陨落,两人却是法力盈身,不见半点金丹破碎迹象。
见到李攸,钱真人双目喷火,冯真人脸色铁青。
李攸挑眉,同二人擦肩而过。
彻底无视,如睨尘埃。
虽无言语交锋,却让两人更加难堪。
“李道友。”
正向前行,突被云霁唤住,李攸转身问道:“云道友何事?”
“荒川古境之内,蒙李道友多次相助,云某心怀感念,钦佩道友高义,欲同道友结交。不知道友将在山城停留多久?”
李攸皱眉,下意识退后,不想同此人有太多牵扯。
“不会太久,我尚有事,很快将离此地。”
“不知道友将前往何方?”云霁笑道,“我奉师命在外游历,对五国尚算熟悉。若道友有远行之意,在下可做向导。”
李攸:“……”
“道友意下如何?”
清风朗月,玉冠白袍,从哪个角度看,眼前都是一位谦谦君子。可李攸就是觉得牙疼。
能让一块石头牙疼,云真人的确本事了得。
两人交谈时,多名修士经过,想必已起各种猜测。
“李某习惯独行。”李攸道,“只能谢过云道友好意。”
独行?
云霁弯起嘴角,不提客栈中鲁川四人,也不见半点被拒绝的尴尬,温和道:“如此,倒是云某唐突。在下确是同道友一见如故,道友停留山城时日,可否上门叨扰?”
“……可以。”
“甚好。”
“……”
李攸发现,云霁的难缠程度远超想象。要彻底摆脱此人,只有尽快离开山城。
两人在西阁前分开,李攸被侍者引至二层,狄戎壮汉留在一层。
“尊者有何需要,唤门外木人即可。”
“多谢。”
李攸十分客气,侍者很是惊讶。听狄戎人称其尊者,必有元婴境界。
元婴尊者高高在上,却对一个侍者这般客气?
收买人心?另有所图?还是面冷心热?
习惯城主府内勾心斗角,侍者表示,怀抱-单-纯-心思不多想,小的当真做不到啊!
待侍者退出,李攸挥袖关上房门。祭出黑色灵伞,隔绝一切法力窥探,凝神气海。
气海内,草籽浮在红、绿两色光中,似陷入沉睡。
石子中,仙堕崖只余几块碎石,一片绿洲取代山崖,占据大半空间。其上古木灵植遍地,拱卫两弯湖水,莹莹碧绿,生机盎然。其下多出一座倒悬山脉,与绿洲相连,被灵气云状环绕。
“奇怪?”
李攸仔细查探,发现从古境抓获的石人只剩一尊,余下不见踪影。感受灵气波动,如果没有料错,绿洲下的倒悬山崖,八成就是守山石人所化。
“当-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见多奇事,李攸仍不免惊叹。
灵识穿透云层,发现倒悬山脉有云图浮现。
线条镌刻石中,星辰凿入岩里。凝神看去,意识仿佛被-吸-入-浩瀚星海,脚下星云流动,触手即是银河。
李攸神识变得恍惚,星辰之中,似有三座高山浮现。
三座巍峨宫殿高踞山巅,其中一座,赫然正是巫帝宫!
是真是幻?
李攸欲-要上前,耳中突闻一阵脆响。
咔、咔、咔!
猛然间回神,星辰宫殿消失无踪,只有两头山鹿啃咬蝎钳。
再看绿洲悬山,突感一阵疲惫。不过几息,灵力竟流失大半。
山鹿抬头,不解看向李攸。
李攸轻笑,以灵力抚过鹿角,“倒是多亏你们。”
不被山鹿惊醒,天知道将发生何事。
“灵石矿中有一幅云图,绿洲之下也有一幅……以石化山,难道石人也有蹊跷?”
李攸喃喃自语,以灵力查探,果在石人内部发现残存纹路,勾画出来,同第一幅云图十分类似。
或许,此类云图还有更多?
李攸难得升起好奇心,无奈荒川古境已关,想再入内,恐要等上千年。
“早知道,将地下石门一并带走。”
虽然有些危险,也比现下云里雾里、满头雾水要好。
想了许久,终是没有良策,只能暂时丢开,抓起一块灵石,继续补充耗费灵力。
近百斤灵石化为粉末,拍掉石粉,李攸突然想起东厅宴会。
食物酒水都无法下肚,去了只能呆坐。
托辞不出席?一样避不开麻烦。
以灵识融入山城印,随他入荒川古境,说赵莲别无他意,可能吗?
古境门前,李攸当着众人归还山城令,既是挑明此事。赵莲欲言又止,观其神情,定不会轻易罢手。
赵莲不愿收手,李攸不耐烦猜来猜去,更不会任凭算计。
宴会过后一次解决,干脆利落。
山鹿仍在咔嚓咔嚓啃蝎钳,李攸收回灵识,看一眼滴漏,竟过了一个时辰。
门外传来侍者声音,李攸起身,掸掸衣袖,推开房门。
侍者立刻道:“尊者,宴席已备妥,请随小的来。”
“好。”
李攸颔首,步下二层,行至西阁前,突然脚步一顿。
竹木下,风拂白袍,露染玉冠。
某谦谦君子笑得温和,“李道友,好巧。”
李攸:“……”
面对这张笑脸,李尊者又开始牙疼。
☆、第二十四章
“尊者,真人,请这边走。”
侍者在前方带路,李攸一路保持沉默,云霁亦未急着开口。
三人行至廊上,云霁扫过廊上槅窗,突然道:“李道友可听过北海鲸王?”
北海鲸王?李攸摇头。
七百年困在山上,别说鲸王,海鱼都没见过一条。
“北海鲸王乃荒古巨兽,性情凶猛,喜卧玄冰,全身为宝。”
话落,云霁拂袖,微光闪过,侍者僵立当场,仿如木人。
李攸停下脚步,不解其意。
“燕地极北有冰海,鸟兽绝迹,无人踏足。其深处存有一具鲸王骨骸,并有大能遗留之物。”云霁正色道,“我-欲-前往一探,请道友同行。”
“为何找我?”李攸皱眉。
“冰海深寒,可绝修士五感。以云某之能,未必可深入海底。”云霁道,“邀李道友同行,方有对策。”
“就这么简单?”
“云某……也有私心。”
“哦。”
李攸挑眉,简言之,真寻到宝贝,直接两人瓜分,不上交山门。
“咳!”
云霁咳嗽一声,隐去尴尬之色。
“此事另有缘由,此时不便详述。若道友有意,还请在山城多留一日,云某同道友详谈。”
“好。”
李攸点头,的确被引出兴趣。
云霁收回法力,侍者继续前行,对方才之事一无所知。
从西阁至东厅,廊檐穿空,槅窗廊柱多以灵石雕凿,花纹繁多,虫鸟鱼兽百种,俱活灵活现,可成法阵。
李攸不得不感叹,坐拥荒川古境几千年,山城果真财大气粗。
“尊者,真人,到了。”
引路侍者退后半步,另有青衣侍者上前。
东厅三门齐开,厅堂可容千人宴饮。
厅内红柱盘蛟,金毯铺地,城主之位正对南门,踞丹陛二层。
宾客席位两列正对排开,李攸列席右侧第三位,面前一张红木方桌,桌上一壶香茶,两叠灵果。
“尊者请。”
青衣侍者退后,李攸就席。
云霁则被引到左侧第一席,位在五轮宗、天人宗、烈焰宗长老之前。
“真人请就席。”
青衣侍者礼仪周到,云霁轻笑颔首,处之泰然。
李攸端坐桌后,视线扫过厅内修士,羡慕、嫉妒、鄙夷、钦佩、赞许,席间百态尽入眼底,倒也十分有趣,总算不觉得无聊。
端起茶盏,立刻有侍者上前,弯腰提起茶壶,“尊者请用茶。”
水声汩汩,热气飘散,茶香四溢。
茶杯送至鼻端,片刻之后,重又放回桌上。
“赵城主果真豪富。”
不饮茶,只闻茶香,也知其价值不菲。
侍者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视若无睹,听若未闻。
开阳真人晚到一步,被引入右侧第一席,见到李攸,立刻笑言问候,“李道友。”
“杨道友。”李攸起身还礼。比起云霁,开阳真人更为真诚。
“荒川古境之内,李道友高义,多番相助,我等方能脱困,杨某实感激不尽。”开阳真人端起茶盏,“现以茶代酒,聊表心意,请道友满饮此杯。”
“……”果然“真诚”才是大杀器。
无奈对方实出好意,不便拒绝。
茶盏送到嘴边,李攸踌躇,真喝下去,会不会发生意外状况?
灵机一动,借长袖遮掩,一杯香茶倒入气海石子。
两头山鹿正啃蝎钳,兜头一杯茶水,蝎肉同时落地。头顶热气对视一眼,一天吃六顿,终于引来尊者不满?
放下啃到一半的蝎钳,艰难转身,为让尊者息怒,必须控制食量!
山鹿心生误会,李攸丝毫不知。
放下茶盏,同开阳真人相视而笑,正要再言,忽听一声冷哼,玄楼观钱真人被引到右席第二,正在两人之间。
见此安排,李攸不动声色,开阳真人则面露不快。
凌霄观与玄楼观并列一山之下,和气只是表面。
开阳真人性情使然,对玄楼观行事颇有微词,自不愿同钱真人同坐。兼城外之事,李攸同玄楼观已生仇怨,这般安排席位,不知山城是何居心,一时疏忽,还是刻意挑起事端。
“杨道友,李道友。”
钱真人面带冷笑,目光阴沉。
开阳真人只知青峰剑尊自-爆-元婴,尚不知青冥剑尊也因李攸身死。玄楼观在荒川古境布下杀阵,意图守株待兔,不想引来的却是一头洪荒巨兽,背后还有更大靠山。
青冥剑尊陨落,七人本命法宝被夺,身陷险境。如非得到一块碎石,半张云图,钱、冯二人也将与同门一样,困死古境之中。
仇恨,耻辱!
钱真人表情不善,杀意难掩。
开阳真人皱眉,手捏法诀,一旦钱真人发难,必先一步祭出符篆。
李攸端坐桌旁,拿起一枚灵果,暗中提高警惕,面上仍无表情,似根本不将钱真人看在眼里。
钱真人怒火更炽,正要-暴-起,突听对面传来声音:“钱道友。”
右席三人同时望去,只见云霁持盏笑道:“宴席之上,钱道友火气大了些,何不饮盏香茶,安坐静心,以免辜负赵城主一番美意。”
冯真人位列左席第二,听闻此言,沉声道:“云道友何意?”
“冯道友以为何意?”
冯真人冷笑,“云道友一意孤行,与来历不明之人交好,山门可知?”
云霁放下茶盏,笑容始终未变,“两位既不愿共盏,云某也不便勉强。杨道友,李道友可愿同饮?”
开阳真人笑道:“正有此意。”
李攸仍然沉默,却也端起茶盏。
“云真人莫要忘记我等。”烈焰宗长老起身道,“修道之人最重因果,荒川古境内,若无云道友和李道友联手,我等怎能安全脱身?”
“正是。”五轮宗长老接言道,“该我等请两位道友共饮才是。”
“此言有理。”
天人宗长老举杯附和,厅内大半修士持盏起身。冯、钱二人脸色更加难看。
“谢诸位盛意。”云霁还礼,起身离开左席,走到钱真人面前,“既是宴饮,当不拘凡礼。我同钱道友换个席位,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你……”
钱真人脸色铁青,冯真人神情骤变。
换席?左侧第一,岂是轻易能坐?
面上君子,内里枭雄。以君子之礼将对手逼上绝路,远比奸邪伎俩更加狠辣。
云霁摆明态度,不将玄楼观看在眼里。观其往日行事,非狂狷鲁莽之人,这般不留颜面,定有缘由。
仅个人之意?
还是说,白云山已对玄楼观不满?
冯真人不敢再想,忙上前拉住钱真人,扬声道:“我等另有要事,需速回剑山。他日再谢城主美意。”
“师兄,此子这般-羞-辱-于我,我……”
“休要多言,快走!”
以他二人之力,斗法定是输局,十成要丢掉性命。与其忍气吞声,留在山城受-辱,不如早些赶回玄楼观,将一切禀报观主,再做计较。
可惜留下不易,想走更难。
刚到门前,迎面便遇上揽月宗宗主赵莲。
“两位道友这般急着离开,可是不舍得手中灵宝?”赵莲掩唇轻笑,“这可不成,进过荒川古境,无论得了什么,都要拿出两成,这是规矩。”
“你说什么?!”
“怎么,被我说中了?”赵莲语带讥讽,“到底是玄楼观,真这么做,却也不稀奇。”
“你这淫……”
“师弟,住口!”
冯真人立刻拦住钱真人,取出一只乾坤袋,道:“是冯某疏忽,内有灵植两株,请赵宗主代交城主。”
赵莲接过乾坤袋,笑道:“两位既有要事,本座也不多留。回到玄楼观,替本座问候刘观主,三百年未见,本座甚是想念。之前所赐,旦夕不忘。终有一天,必当加倍奉还!”
“赵宗主所言,冯某一定带到,告辞!”
“不送。”
赵莲让开道路,目送二人离开,笑得愈发畅快。
玄楼观两人离席,东厅内未见清冷,气氛反而更加热络。
赵莲步入厅内,众人恰好提及荒川古境内诸事,说到兴起,狄戎壮汉竟同五轮宗弟子坐到一处。
双方仍是互看不顺眼,离开山城,十成十会打到一处。
然在东厅之内,提起古境内种种,却很有共同语言。
行到李攸身前,见云霁果然坐到第二席,赵莲面上笑意更深。
“赵宗主,有礼。”李攸端起茶盏。
赵莲福身,“本座有事同李道友相商。宴后还请拨冗。“
“宗主相邀,李某自不会推却。”
李攸点头,赴宴本就为此,赵莲不说,他也会提。
了结此事,他才好离开山城。其后是去寻北海鲸王,还是前往草原,亦或另择他路,再议不迟。
☆、第二十五章
众修士均已落座,山城城主赵横方步入东厅。
锦袍金冠,龙行虎步,至丹陛前,赵横抱拳道:“城内诸事缠身,来迟一步,诸位道友见谅。”
左侧首位空置,云霁端坐右侧,正与开阳真人和声论道。
玄楼观两人不见踪影,赵横扫一眼赵莲,见其举盏轻笑,只能无奈摇头。
将宴席交由小妹安排,早该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罢,既决意扶持小妹,同玄楼观撕破脸皮,不过早晚。
听侍者禀报,两人离席似同云霁有关。背后若有白云山之意,玄楼观九成气数已尽,一山两观五皇十八宗,必要重新排位。
赵横意定,朗声道:“今日宴请诸位道友,茶水怎能尽兴,上酒!”
“是!”
两名青衣侍者躬身退出,未几,数名披甲卫士肩扛酒坛,列队而入。
酒坛皆为玉凿,以符篆封存,内盛佳酿,每只足有百斤。
赵横亲自拎起一只酒坛,取下符篆,拍开酒封。
伴随一声闷响,浓郁酒香顷刻飘散。
金丹真人尚罢,筑基弟子均头脸发红,显出几分醉意。
“香气这般浓烈,莫非是百果酒?”
“开阳真人好眼力!”赵横笑道,“确是百果酒,乃家祖所藏,存世已有两百年!”
话音未落,厅内顿起一片惊呼之声。
“两百年?”
有修士-性-急,端起酒盏,只见酒液清澈,稍显浓-稠。酒珠悬于杯口,久不滚落。
酒香沁人,内中隐含灵气。只半盏,便比得上一枚天灵丹。
“好酒!”
灵酒不同丹药,无太多忌讳。哪怕是筑基修士,喝下整坛,也不过大醉一场。
服下等量天灵丹试试?不落得气海崩裂,也要-爆-体-而亡。
“诸位道友满饮此杯!”
赵横举杯,以法力催动,声如春雷,传至厅内每一角落。
“多谢城主盛意!”
众修士齐声道谢。哪怕对赵横心存不满,此时也要放下。
李攸故技重施,香茶之后,石子内再下酒雨。
三杯之后,两头山鹿成功被酒气熏醉,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眼前浮现幻影,错将悬山看做仇敌,竖起鹿角,蹄下生云,狠狠向前-撞-去……
轰!
鹿角折断,悬山轰鸣,石子颤动。
绿洲中灵气狂卷,悬山上云图生辉,发出道道星光。
星光聚到一处,浩瀚如海。
灵云在光中层叠,云层深处,高山殿阁若隐若现。
虚影在眼前闪过,李攸不由心惊,手一抖,杯盏掉落,碎裂声起。
糟糕了!
“李道友可是醉了?”云霁转头,貌似关心。
李攸木然着脸,点头道:“略有不适,暂且退席。”
“既如此,我与道友……”
“不必!”
李攸打断云霁之言,不再给他开口机会,果断起身离开。
体内灵气翻涌,情况很不对劲,必须马上离开!
赵莲一直关注此间情形,见李攸离席,寻机跟了上来。
“尊者可要返回西阁?”
李攸摆手,挥退侍者,独自走出东厅。
行到中途,终于抑制不住,飞身跃起,纵上悬空石廊,黑色灵力不停涌出,似团团烈火,势若燎原。
李攸忙祭出黑伞,张开屏障,不-欲-被东厅修士察觉。
脚下忽传铃音,灵石漫射白光,石廊成一条光带,照亮夜空。
廊上雕刻化出实影,百花竟放,飞鸟争鸣。
两头灵兽挣脱束缚,飞蹄登空,鹿身雀首,头顶独角,周身灵气浮动,锁定廊上目标,不管三七二十一,猛然-撞-了上去。
李攸来不及躲闪,只能将自身当做板砖,硬扛。
轰!
黑影虚光撞到一处,如陨石相击,凌空-炸-裂。
轰!
又有两头灵兽飞起,李氏板砖穿空而过,徒手撕裂光影。
灵兽悲鸣一声,化作万千光斑,被黑暗-吞-噬,刹那消散。
石廊光芒暗淡,数块石雕先后碎裂。
灵力削去一层,云图停止流动,气海重归宁静,李攸顿觉神清气爽,只差对空大吼:“下一个!”
巨响惊动府内披甲卫士,循声赶来,只见赵莲立在廊下。空中似有法力波动,却被灵雾遮挡,探不出究竟。
一名披甲卫士上前行礼,道:“见过夫人。此处法阵启动,可有人在府内生事?”
“我与道友切磋道法,动静大了些,不必大惊小怪。”赵莲道,“退下吧。”
“是!“
披甲卫士退走,赵莲召回黑镜,灵雾散去,灵光瞬间漫射而出。
半空中,李攸微合双眸,灵识扩散至整座浮空山。
之前灵力狂涌,惊动守山器灵,以为他人夺山,方才引得法阵发动,幻化出灵兽,欲置李攸于死地。
不料错估李攸境界,双方硬撼,竟是李攸胜出。
两击落败,法阵破损,守山器灵心生惧意,蜷缩藏起,不敢再动。
黑镜忠实回放惊人一幕,赵莲不由面露惊色。
难道,她还是低估了此人?
李攸浮在半空,红纹蔓延长袖,眼角泪斑隐隐发热,指尖划过夜空,漫射数道黑光。
赵莲直觉不妙,忙出声道:“道友且慢!”
焦急出口,仍是慢了一步。
黑光化作丝线,牢牢楔入山中,守山器灵躲藏不及,被牢牢捆-缚,扎挣无用,只能引颈受戮。
意外的,李攸只将其困住,并未急着下手。反自半空落至廊下,只煞气未收。
黑眸扫过,赵莲如置身地底深渊,不由退后半步,运起法力,方稳住心神。
“李道友,”赵莲开口,笑容有些僵硬,“本座……我有事同道友相商,可请道友到亭中一叙?”
“不必麻烦,此处即可。“
“也好。”
赵莲抚过银色面具,手捏法诀,以两人为中心,围起一道屏障,隔绝法力-窥-伺。
“前番行事实有不当之处,令道友生出误会,还请道友勿怪。”
“赵宗主所言,可是山城令一事?”
“正是。”赵莲点头,自袖中取出一只乾坤袋,“此内有天灵丹两枚,只当赔礼,还请道友收下。”
“不必。”李攸只对灵壤玉石感兴趣,袋中之物于他没多大用处,“误会也好,怎样也罢,赵宗主真有诚意,当为李某解惑。”
“道友所言甚是。”赵莲颔首,“既如此,我便全部告知道友。”
李攸拢手静立,表示洗耳恭听。
“……玄楼观觊觎揽月宗至宝,以斗法为由,妄图据为己有……“
“师兄为玄楼观暗算,金丹破碎……为重修道法,需得巫界红歡颈中血……“
“以玄楼观平日所为,一旦结仇,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道友身单力孤,不妨与我联手,共灭其山门!”
李攸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赵莲与玄楼观有仇是真,求红歡颈中血也是真,同他结交,联手对敌则未必可信。
观其行事,不过是变相利用。
灭一观传承,恶名谁担?
引来“正义”势力围攻,谁来承担怒火?
背靠三方势力的揽月宗宗主,还是一介山野散修?
出自本意,可与天下为敌。若成他人踏脚石,两辈子当真白活。
非是李攸恶意揣测,实则前生见得太多。
“赵宗主如何肯定,我能取来你要的东西?”
“明人不说暗话,”赵莲轻笑,“道友不是散修,而是巫修。更是元婴后期之上,我说得可对?”
“……”这误会有点大。
见李攸不语,赵莲咬牙道:“道友若能应下此事,我愿以五千灵石相赠。”
“五千?”李攸挑眉。
“一万!再加一件元婴法器。”
“三件。”李攸伸出三根手指,“玉石制成。”
“好,一言为定!”
赵莲应下,手捏法诀便要立誓,不想法印飞到李攸额前,自动弹开。
“李道友这是何意?”
“不喜而已。”李攸道,“赵宗主执意如此,前言作废。”
“……”
话至此,赵莲只能放弃。取出一枚东虢令,道:“若道友取得歡血,凭此令可入东虢内城。”
又是令牌?
“道友放心,引道友误会之事,我不会再做。”
“哦。”
李攸接过石牌,确未察觉灵识痕迹,随手丢入石子,不再理会。
动过手脚也没关系,离开山城,马上当宵夜,万事大吉。至于赵莲所求之物……能不能寻到,寻到后给不给,再议。
元婴法器?
此处有更好的东西,唾手可得。背黑锅之人也很好找,不必费脑。
解开胸中疑团,李攸心情大好,转身返回西阁,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回到阁内,翻出碧玉碗,摆开七柄玉剑,目光微闪。
神识扫过,守山器被捆成粽子,瑟瑟发抖。
赵横宴饮大醉,赵莲自以为交易达成,放松警惕,都未能察觉,李尊者即将撕下友善伪装,浮空山正要大难临头。
☆、第二十六章
宴会当日,众修士齐齐醉倒,云霁也不能例外。
赵莲不漏口风,夜间发生诸事,俱无人知晓。
浮空山器灵被李攸-禁-锢,堵-嘴-捆-成粽子,法阵沦为空壳,山体无任何异样,城主府自是一片“祥和”。
翌日,外城四坊开启,荒川古境关闭一事传至北坊,鲁川四人得知李攸安全脱身,留在内城,焦急之情顿减。
“尊者无事,待诸事了结,自会来寻我等。”
鲁川收起灵石,继续教授山虎、石豹外家拳法。
时至今日,两人虽未能淬体,身手却远胜往昔。尤其山虎,资质更佳。
鲁川曾与鲁阳言道:“山虎兄弟手臂不断,经淬体入道,假以时日,境界必在你我之上。”
四人练拳时,噬魂藤盘踞院中,依旧没多少精神。
客栈中灵植均蜷缩枝叶,收起灵光,彷如遇到天敌。
客栈掌柜见多识广,只是一眼,便看出鲁川四人境界一般,随身灵植却非比寻常。思及被请上盾舟的黑衣散修,心头微凛,吩咐伙计好生招待,不可因境界不高,无山门宗派便怠慢四人。
“需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山两观十八宗,哪个开山祖师不是‘散修’?”
“今日结下善因,说不得便是他日造化。”
掌柜语重心长,伙计唯唯应诺。
鲁川四人很快发现,饭菜愈发精致,伙计更加客气。内城凡有消息传出,掌柜均会遣伙计告知。
山虎石豹不知缘由,感谢之余,无从应对。
鲁川鲁阳见多人间百态,商量之后,特意叫来伙计,言道:“掌柜好意,我兄弟已记下。他日再过山城,必将厚报。”
将因果揽到自己身上,不牵扯尊者,当是最好。
伙计如实回报,掌柜虽有遗憾,到底根在山城,很快释然。
“入世修道,终难免得失之心。”
掌柜摇头失笑,殊不知,他日鲁川再过山城,已是贵客之尊,早非今日可比。
鲁氏兄弟最终承诺,掌柜一念铸下因果,非但自身受益,更福荫子孙三代。
内城之中,众修士宿醉三日。期间酒醒,多以调息收纳百果酒灵力为先。
西阁之内,除守门木人,青衣侍者都少有踏足。
与宴修士多在调息,无暇他顾,云霁亦未出现。
为计划顺利实行,李攸抓紧时间祭炼法器。
碧玉碗器灵桀骜,难以驯服,果断成为口粮。
七柄玉剑慑于灵珠威压,不敢妄动,老实被黑色灵光包裹炼化。
灵珠颤动,探出一道紫气,融入黑光,玉剑顿生血色,剑锋血痕愈发醒目。
嗡!
祭炼中途,剑声嗡鸣不绝。
“开!”
李攸手捏法诀,祭出灵伞,内室为灵力包裹,与外界隔绝。
风不动,声不传,气不闻。
空气似被凝固。
直至法器炼成,各宗门修士,赵横兄妹,城主府披甲卫士,无一人发现异常。
“收!”
收起灵伞,玉剑再鸣,灵气扩散。
只是一刹那,门外木人如有所感,转头后望。
青衣侍者过时,木人仍面墙呆立。
“发生何事?”
侍者细查,灵气早被收起,自无异样。
“莫非此尊木人出了状况?”
斟酌两秒,侍者取出木人额心灵石,决定另换一尊傀儡守门。由此,李尊者祭炼法器之事,再无人知。
室内,李攸立在桌旁,七柄玉剑环状浮在身周。
剑身无柄,只巴掌大小。
锋刃无光,两面分刻一枚血红篆字,首尾相接,既成两句法诀。
催动法力,七剑嗡鸣,依星位排列,自成剑阵。
此阵以器灵操控,无修士作为阵眼,故只有死门,不见生路。
一旦入阵,非至元婴境界,休想轻易脱身。
欲-破剑阵,必须连碎七柄玉剑,否则将继续困于阵中,至死方休。
“出来!”
李攸一声令下,七剑器灵凝出实体,三个孩童,两名壮汉,一名少女,一位老者,均做修士打扮。
器灵立于半空,敛袖躬身下拜,以示臣服。
虽同为器灵,却是大有分别。
孩童清秀,少女娇美,壮汉粗豪,老者枯瘦。
相似之处,唯有神情冰冷,双眼血红。
“见过尊者。”
生为逆主器灵,背主是为天性。
然多次目睹李攸“生吞”灵石,“活剥”灵玉,叛心再强也难敌恐惧。
生出二心?
开玩笑!七剑器灵恨不能脑刻“忠诚”二字,日日顶着走路,只为让李攸相信,自己早摘脑后反骨,重新做灵。
归根结底,背叛他人,顶多重新祭炼,还有机会复生灵智。敢逆反尊者……想起化成粉末的碧玉碗,七剑器灵齐齐打个哆嗦,唯恐落得同样下场。
不想成为点心,唯有忠诚,必须忠诚!
谁敢不忠,先尊者将其灭杀,绝不留情!
器灵互瞪,剑身嗡鸣,杀意凛然。
见器灵顺服,李攸满意点头,挥袖收起玉剑,推开槅窗,跃身飞出。
早一步行动,便少一分风险。
众修士酣睡,守山器灵不得反抗,此时动手,纵有变故,也能从容脱身。
以灵力掩去身形,在半空立定,单手虚握,猛然举起,凌空虚化一只巨手,穿过浮空山石,直探山中。
灵力入山,不见守山器灵挣扎,内城法阵未起任何变化。
“起!”
巨手收回,守山器灵已被抓至面前。
五短身材,秃发长眉,细眼圆耳包子脸,身着绿袍,活似一只矮胖西瓜。
李攸愕然。
据他所知,守山器灵多为古木所化,不能英俊出尘,也该修长挺拔。这只西瓜算怎么回事,品种突变?亦或舍弃树干,炼化树根?
“尔乃此处守山器灵?”莫非抓错了?
“回尊者,小老儿正是此处山灵。”守山器灵弯腰下拜,潸-然-欲-泣,“前时误会,引得尊者动怒,实为小老儿之过。还请尊者手下留情,饶小老儿一命!”
整整三日,堵-嘴-绑-手,困在山中,半点动弹不得,险些丧命。见到李攸,怒气早转为恐惧。况李攸灵力特殊,不类人修,倒似巫修,更少几分抵触。
“所言确实?”
“不敢欺瞒尊者,小老儿本为一株千年苍松,后经大能炼化,生出灵智,镇守此山已有千载。”
“那位大能,可是赵氏中人?”
“非也。”守山器灵面露鄙夷,愤声道,“赵氏小人,怎能祭炼于我!”
“哦?”
“尊者或许不知,人皇在时,其祖不过一守城裨将,声名不显,世家末流。趁五国-逆-乱,背主投靠齐国,撺取城主之位,更做下许多恶事,只不为外人所知。小老儿鄙其不忠,不屑与之为伍!”
李攸皱眉,道:“既如此,为何赵氏能在此建城?”看不上,还许赵氏长居?
“小老儿也是无奈。”守山器灵叹息一声,苦笑道,“人皇陨落,夏国不存,五国自封,人界沧桑百年。赵氏借齐皇之力,挖出山中黑岩,祭炼法器,以符篆法阵封山,小老儿曾相抗百年,终是无能为力。”
李攸不语,如此看来,这守山器灵倒也可怜。
“不过,”守山器灵又道,“只是有小老儿在,浮空山必不能幻化真形,为赵氏所用。任凭他千般算计,终要落空!”
幻化真形?
李攸挑眉,难不成,这座山中另有蹊跷?
“不敢瞒尊者,此山同为元神大能炼化,实为一件元神法器。”守山器灵顿了顿,见李攸神情木然,咬牙继续道,“山内存有末代夏皇一滴真血,得之可挡一次雷劫。”
什么?!
李攸着实被惊了一下。
“元神法器不提,夏皇真血,你如何确定?”
“指点小老儿的大能,亦是夏朝皇室中人。”守山器灵道,“据小老儿猜测,齐皇和赵氏老祖应知此事,只未得实据,又有小老儿阻碍,多年遍寻不得。”
李攸默然。
“再者,荒川古境本为夏朝宗室历练之地,在山城开启,盖因此处存有夏皇真血。”
李攸仍是默然。
真相既是这般,计划是否继续实行?
这座山,他吃是不吃?
不吃,难受。
吃了,恐怕更难受。
见李攸迟迟不语,守山器灵小心道:“尊者可是对此山有意?”
“你有办法?”
“尊者欲得此山,小老儿确有一策。”
“说来听听。”
“是。”守山器灵活动一下手脚,恭敬道,“岁过千载,屡经消磨,便是元神法器,威力也只存一二。以小老儿之见,尊者不必耗费法力,搬运此山。惹来赵氏反扑,太不值得。”
“你是说?”
守山器灵憨厚一笑,“尊者可先取夏皇真血,再挖空山中黑岩,进行祭炼。届时,真髓皆为尊者所得,此处不过空山一座。”
“……的确良策。”这才是真正的反派,果断需要学习。
不过,挖空此山,这株老松何处安身?
“依此行事,尔当如何?”
“小老儿自当跟随尊者。”守山器灵笑得更加憨厚,“非法阵之故,小老儿早灭杀赵氏,离开此地。尊者愿意收留,小老儿必当竭诚以报。”
“你要跟随于我?”
“小老儿虽境界不高,唯祭炼法器颇有心得,必能为尊者所用。”
“法器?”
“非是夸口,便是洞天福地,小老儿也略知一二。”
“……”
该怎么说?
天上掉馅饼,弯腰去捡,结果发现里面不是肉,是金子?
李攸默默转头,幸福来得太快,石头也需要冷静一下。
☆、第二十七章
“尊者?”
“罢。”李攸冷静过后,抓起守山器灵,“带我入山,取夏皇血。”
“是!”
守山器灵大喜,化作一株两掌长绿松,落到李攸掌心,依旧显得矮胖。
不料绿松刚落,即引来噬魂藤不满,当即被捆个结实。
“尊者救命!”
绿松大呼,亮出松针。噬魂藤丝毫不惧,卷动叶片,越缠越紧。
李攸敲了敲噬魂藤,并未令其放开。
绿松不敢多做耽搁,颤巍巍探出枝条,发出淡绿灵光。
一人一松笼罩光中,几同浮空山融为一体,成功躲开披甲卫士,离开城主府。
“尊者,向东。”
山浮半空,云雾缭绕。
有绿松指引,李攸很快寻到山下岩层,掌心覆上,传来阵阵脉动。
“就是此处?”
“正是。”
绿松话落,手掌陷入半寸。
两息过后,百斤黑岩化作石粉,山体洞开。
如无绿松遮掩,山城中人仰头便会发现,浮空山被开出一个口子,并在不断扩大。
见此情形,绿松彻底沉默,多少有些后怕。
幸亏醒悟得早,一心投靠尊者,否则……画面太恐怖,不敢再想。
李攸深入山体,如坠火山岩浆,火热-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能融化顽石。
“还要多深?”
“就在前方。”
前行百米,热-浪-忽然退去,凉风袭来,更带一缕清香。
风行处,一扇石门嵌入岩壁,恍如伴山而生。
门板极为光滑,无半点凹痕,胜似顶级-美-玉。
覆手上去,只觉一股清凉气息流过四肢百骸。
清风拂面,香气愈浓。
耳闻仙乐,繁花落肩。
刹那间如置身琼楼星海,飞升仙界。
“尊者!”
绿松焦急呼喊,如闪电穿透浓雾,玄妙境界如雾散去,李攸赫然惊醒。
“怎么回事?”
“此处有大能留下法阵。”绿松道,“通过此门,方能取得夏皇真血。”
“法阵?”
李攸退后半步,以灵力探寻,发现四周岩壁确有曲折纹路,同悬山云图有些类似,却不完全相同。
“尊者可要破阵?”
“自然。”
“小老儿有法……”
“不必。”
李攸不欲耽搁时间,掌心再次覆上石门,黑色灵力涌动,石粉簌簌下落。
“这样更快。”
绿松:“……”
尊者威武!
不到半个时辰,石门少去一半。阵法仍存,却再困不住李攸,惑不得心神。
石门之后,数道台阶直通向下。尽头有一环状大厅,相邻三条窄路,均只容一人通过。
李攸抚过岩壁,问道:“这些可是黑岩?”
“正是。”绿松道,“前路难行,我为尊者引路。”
“好。”
绿松落地,眨眼长至半米,身捆噬魂藤,周身绿光萦绕,择中路前行。
李攸紧随其后,边走便挖,窄路很快拓宽,石粉铺了一路。
以此速度行进,待取走夏皇真血,整座浮空山将被挖空。
终于,绿松将李攸引至浮空山腹地,树根深入岩层,推开方形石板,斜指下方幽-暗-岩室,“尊者,夏皇真血即在此处。”
“这里?”
“此处已无阵法,只有小老儿守候。”
话落,绿松先一步进入岩室。
李攸放出噬魂藤,藤身延展,红色灵光照亮四壁。
空间不大,长方形,四壁光滑,绘有精致壁画。
因岁月久远,多数已模糊不清,仅有一幅色彩鲜艳。画中人峨冠博带,手持一枚印玺,立在山巅,周身彩光环绕。
“奇怪?”
画虽抽象,画中人却莫名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想多了?
李攸摇头。
再观岩室布局,心中升起莫名凉意。
之前不觉,置身其中方才发现,无论怎么看,这里都像一间墓室!
难倒守山器灵骗了他?
还是说,连这株老松也不知晓?
“尊者?”
“无事。”
李攸行到岩室东侧,依绿松指引,取出一枚条石。石身粗陋,毫不起眼。不知内情,无人可以猜出,其中存有夏皇真血。
“真如我所想……”
那么,浮空山根本不是法器,而是葬具。
绿松之责也不是镇山,而是守墓。
以山为葬,墓主是谁?
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李攸终是摇头不语。
无论墓主是谁,赵横竟能安居于此,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不知情打扰,还请不罪。”
李攸躬身行礼,退出岩室。
想想,招来绿松,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吩咐一番。
“可明白?”
“明白,必令尊者满意!”
绿松转身离去,不忘拉上噬魂藤。
知晓都为尊者办事,一松一藤不再敌视,飞速生出友谊。
城主府内,赵横终于酒醒,令青衣侍从传报,请西阁内众修士再往东厅一晤。
云霁走出西阁,恰遇五轮宗穆长老一行。
观望四周,凌霄观、烈焰宗、天人宗等陆续到齐,唯独不见李攸身影。
穆长老正同开阳真人寒暄,粉衣女修借机上前,娇声道:“云师兄,近日可要离开山城?”
“云某尚要停留两日。”
“真的?”粉衣女修俏脸微红,“婷儿也要多留数日,师兄可有闲暇?”
“这……穆师妹恐要失望。”云霁面现无奈,态度依旧温和,“云某留在山城,实有要事。”
“何事?婷儿可否帮忙?”
“师尊之命,需云某亲为。师妹好意只能心领。”
笑容温雅,清俊非凡,话中之意却难转圜。
粉衣女修难掩失望,逢烈焰宗长老来寻云霁,自无法纠缠,只能退回同门身边。
换做往常,蓝衣女修早出言安慰,此时却静立在旁,一语不发,眼中隐含笑意。
“刘师姐。”
“穆师妹何事?”
“你……”粉衣女修心中气闷,却无颜开口。难道直言责问,是否在笑她出丑?
“师妹可是受了委屈?”蓝衣女修故作焦急道,“莫不是同云师兄有关?我去禀报长老,定为师妹做主!”
粉衣女修忙道:“不是!刘师姐莫要误会,我没事,更与云师兄无关。”本是自己无理,被祖父知晓,定要训斥。
“真的?”
“千真万确。”粉衣女修咬唇,笑容勉强。
蓝衣女修笑得亲切,“无事就好。刚刚长老还在寻师妹,快随我去。”
“好。”
东厅之内,赵横端坐正位,赵莲侧身在旁。见众修士步入,兄妹俩一并起身见礼。
言语几番,众人心知其意。
依惯例,凡入荒川古境,所得均要交予山城二成。
此次古境生变,众修士险些被困其中,狼狈逃命,损失自然不小,规矩却不能破。赵横以百果酒宴客,更堵住众人之口。
“荒川古境生变,无人能够预料。赵城主已尽其责,又厚待我等,我等自当回报。”
开阳真人取出乾坤袋,先众人道:“杨某惭愧,只得灵石五枚,古木两棵,灵草十株。”
赵横只取古木一棵,余下皆不取。
“真人诚意,荒川古境重开之日,必请真人入内。”
“多谢!”
开阳真人之后,众修士陆续取出乾坤袋,多为灵草古木,少有灵石,罕有灵兽。
五轮宗之后,云霁上前,道:“此有古木八棵,灵草三十,金蝎一只。”至于环冠蟒,则天知地知,隐下不提。
饶是如此,众人仍齐声吸气。
“云道友竟猎获金蝎?”
虽曾同行,五轮宗弟子亦不知云霁曾猎杀金蝎,更为惊讶。
赵横也是一惊,“云真人好手段!”
金蝎虽死,蝎身还很完整。自乾坤袋取出,庞大身躯砰然落地,巨钳鞭尾俱存。
斟酌片刻,赵横终究压下心头蠢动,言道:“云真人独自猎得金蝎,当是机缘。蝎身完整,更为难得。山城只取蝎钳一只,灵草两株。”
“城主慷慨。”
云霁祭出狼毫,取下一只蝎钳,法力封住断口,金色血液未落分毫。
厅内修士再吸凉气,纵有几分贪婪,也于此时烟消云散。
云霁之后,临到狄戎壮汉。
面对李攸,壮汉无比实诚,他人则要另论。
塔拓身披兽袍,耳悬金环,瓮声道:“狄戎不比五国富裕,乾坤袋只这一只。我等本领不高,能自古境脱困已是谢天谢地。所得甚少,赵城主勿怪。”
话落,解开乾坤袋,取出灵石一块,灵草两株,蝎脚一只。总体价值,远低宴中饮下灵酒。
厅内久久无声。
赵横深吸气,呼气,再吸气,最终无法,只能收下一块灵石。
不论塔拓所言真假,堂堂山城城主,总不能揪住对方领子,逼他将灵物交出来吧?
并非无人知晓壮汉底细,五轮宗弟子便知壮汉所得不少。然在对方送来两条蝎尾、五块灵石之后,穆长老以身作则,沉默是金。
云霁知情,一样不会开口。
综上,赵城主只能自认倒霉。
☆、第二十八章
百余修士聚在东厅,一一交纳灵物。
待最后一人收起乾坤囊,众人终于发现,某黑衣散修不在。
“李道友可是宿醉未醒?”开阳真人疑道。
众人面面相觑,心生猜测,莫非不想交出灵物,提前跑路?
“尊者心胸开阔,为人高义,绝不会这般行事。”
有人猜测李攸跑路,狄戎壮汉自要站出来为尊者说话。
“昨日席间,李道友确身有不适。”云霁出声道,“况内城中遍布法阵,更有披甲卫士巡守,我等出入城门皆需令牌。若李道友自行离开,赵城主何能不知?”
赵横皱眉,以法力探查,未在西阁发现李攸踪迹。碍于云霁之言,仍唤来侍者,道:“去西阁,若李道友尚在调息,不可打扰,速来禀报。”
“是!”
侍者领命退出,殿中修士各有所思。
“云道友,李道友当真身体不适?”
云霁摇头道:“席间确是如此,其后我亦不知。但以李道友为人,应不会如此行事。”
“此言有理。”
“杨道友不必太过担忧,实情如何,稍后即明。”
“如此最好。”
云霁转首,对赵横道,“云某有一事请城主帮忙。”
赵横笑道:“云真人请讲,能力所及,赵某定不会推辞。”
“云某奉师命游历四疆,为寻灵植……”话到一半,突然停住,“事有异!”
赵横亦是面色急变,高声道:“速离此地!”
众修士情知不妙,匆忙运起法力,飞身疾驰而出。
待到最后一人跃出,耳边突传巨响,一阵地动山摇。
“发生何事?!”
赵莲跃起半空,祭出黑镜,镜面漫射灵光,却是朦胧一片。接连打入法力,终见镜中浮现七柄玉剑,浮在内城上空,似要围杀城主府内众人。
“七剑……七星剑阵,玄楼观?!”赵莲惊怒,“兄长,是玄楼观暗算我等!”
“什么?!”
轰!
似为应证赵莲猜测,七道剑光先后飞至,化出百道银川,接连穿透屋脊,同时炸裂。
如众人仍在厅内,不死也要受到重创。
“果真是玄楼观?”
“卑鄙!”
“如此行事,怎配称其名!”
骂声未停,地面忽然开裂,苍松古木破土而起,树根如巨蟒盘踞,又如苍龙出水,携荒古之力,碎屋裂脊。
青石被古木掀飞,蛟柱遭巨力破碎,一截截滚落在地,砸起阵阵烟尘。
吱嘎!
屋脊发出刺耳声响,树根-盘-绞,瓦片碎裂,砂石不断滚落,整座东厅,随时可能塌陷。
赵横祭出城主印,勉强稳住最后一根蛟柱,未料剑光又至,古木再起,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不好!”
赵横同赵莲互视一眼,均想起老祖所言古松。
如此异变,非人力所能为。
莫非守山器灵查知玄楼观暗算,趁机逆反?
“快看!”
兄妹俩尚无对策,忽听有人高呼,抬头望去,只见悬空石廊被红光包裹,廊内似有藤蔓穿过,法阵轰鸣不绝。
赵横左支右绌,赵莲祭出东虢城主印,却无济于事。
数息之后,石廊终支撑不住,自两端开始崩裂。
灵石破碎,巨大青石板自空中坠落,无数灵兽从石中挣脱,尚未凝出实体,便已化作万千光斑,哀鸣消散。
剑光如雨,参天古木破山而起,穿云而过,将山川大地碾压脚下。
城主府内,东厅、西阁、南楼、北塔,接连发出巨响,法阵破碎,似骨牌一般,接连倒塌。
以古木为中心,浮空山不断开裂,仿佛地狱敞开大门,狂笑吞噬所有生灵。
烟尘滚滚,石裂声不绝。
整座浮空山,仿佛人间地狱。
众修士纷纷祭出法器,不为相助赵横,只为快一步离开。
云霁祭出扁舟,以狼毫书就数道符篆,舟身瞬间增大数倍,救起多名他宗弟子。
“多谢云真人!”
塔拓抛出金环,十余狄戎壮汉险险升空。未及松口气,突然被藤蔓卷住,十余人一同被拉入山体,生死不知。
见这一幕,众修士再顾不得其他,唯一的念头,只是逃命!
先是荒川古境生变,又是浮空山塌陷。
山城是为险地,非必要,日后绝不轻易踏足。
此事牵涉玄楼观,回到山门,定要联合同道,共登剑山,向玄楼观讨一个说法!
修士多自顾不暇,除云霁之外,少有相助他人。
披甲卫士结阵,尚能稳住身形。青衣侍者仅是练气修为,无法硬扛,只能四散奔逃。
混乱中,无人发现,尽管地裂处处,碎石滚滚,却无一名侍者跌落,更少见死伤。便是练气一层,也奇迹般等到盾舟,离开内城。
相比之下,狄戎壮汉遭遇团灭,当真是令人同情。
浮空山巨变,城主府陷落。
苍松古木破山而起,不断有碎石从空中掉落,引得大地震动,城墙摇撼,天空聚起团团乌云,同烟尘连成一片。
眨眼之间,烈阳隐在云后,白日骤成黑夜,如有天劫降临。
山城被黑暗笼罩,人群惊叫不绝,外城四坊顿时陷入混乱。
城卫再无威慑力,修士凡人合力破开坊门,尽向城门奔去。
北坊中,客栈俱是乱作一团。
众人皆涌向城门,鲁川四人心中焦急,决意逆人流而行,前往浮空山下一探。
刚出客栈,突见噬魂藤变得精神,蔓枝挥舞,锁定方向,如利矢般疾-射而出。
四人不及多想,连忙追了上去。
中途险被人流冲散,多亏噬魂藤分出一枝,牵引四人,方才平安冲出城门。
于此同时,浮空山终于完全陷落。
半座山体凭空消失,半座山体砸在城中,西、北两坊瞬间被沙尘淹没。
烟尘中,山体裂为碎石,古木不见踪影。
尚有人未能逃出,眼见山体当头砸落,以为必死。不想碎石加身,忽成数团散沙。虽然疼,终不会伤及性命。
发呆片刻,忽然回过神来,忙拉起家人,拼命冲向城门。
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却不一定!
山城外,一部宝车浮在半空。
李攸背靠亭柱,手中一株矮胖青松,针叶散发淡淡绿光,叶间挂起数枚松塔。
十余狄戎壮汉被噬魂藤捆成一串,倒悬空中,无一惊怒,反而各个咧嘴傻笑,如遇天大喜事。
鲁川四人赶到,所见即是这番情景。
激动?
担忧?
喜悦?
说不出的滋味盘杂心中,最后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神经不再紧绷,马上脚软。
巫界
云山之上,惊雷阵阵。
雷光中冲出两头凶兽,俱为人面虎身,獠牙蛇尾,挥舞利爪,吼声阵阵。
巫帝立在殿前,黑袖挥动,紫、红两条巨龙咆哮飞出,同凶兽战在一处。
龙威压下,凶兽境界不敌,只能苦撑。
凶兽将要落败,巨龙昂首长吟,眼中覆上血光,直扑空中灵狐。
又是一声炸雷,云层突然撕开裂缝,一尊妖王法身穿云而过,挡在巨龙之前。
红发金眸,长袍曳地,一手撑住龙首,一手倒提火红灵狐。
巨龙摆动龙尾,硬是挣脱不开。
灵狐半身皮毛已经焦黑,四爪仍扑腾不休。
“父王,这老不死欺负……晤!”苦没诉完,直接妖力封口。
妖王瞪儿子一眼,他比巫帝年长百余,巫帝老不死,他成什么了?
“小儿顽劣,还请老友勿怪。”
语毕,妖王收回两头凶兽,雷声立停,电光骤散。
巫帝御风而起,巨龙环绕,额间血红,衣摆当风,“不知妖王驾临,有失远迎。”
“……”儿子都快被揍死了,能不来吗?
面对妖王指责目光,巫帝淡然,“尊驾九子屡次犯界,闯入云山。”
言下之意,不过小惩大诫,已是手下留情。
妖王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当他不知道,妖王殿塌了半座是谁动的手脚?
“此事暂且不提。”妖王将灵狐丢回妖界,正色道,“日前人皇宫重现,老友当有觉察。”
巫帝点头,道:“自五国分夏,夏皇薨,人皇宫便飞入虚空,你我亦寻不得。此番现世,应和荒古九门有关。”
“荒古九门,难道是那八幅云图?”
“得其一,可通三界。聚其八,大道可成。”巫帝拢袖,黑眸深邃,银发轻舞,“真如此,人界或将再次生变。”
人皇宫重现,风将起,乱必生。
火红灵狐被亲爹扔回妖界,只觉颜面无存,自尊受创,心灵受伤。吞下两瓶养身丹,伤势痊愈,立刻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毅然离家出走。
只不过伤心之余,着陆点没能选好,瞬间被空间乱流卷走。
飘在乱流中,火红灵狐卷起尾巴,更觉伤心。
还有比他更悲催的九尾灵狐吗?
有吗?!
☆、第二十九章
浮空山崩落,山城遭逢大难。
内城不存,外城四坊废去其二,只余东、南两坊尚在。
城内居民,无论修士凡人,尽皆奔逃。
千余披甲卫士护卫赵氏兄妹,另有百余城主府侍者流散人群,不知所踪。
东坊两名铸造大匠被凌霄观请走,多数熟手匠人被五轮宗、烈焰宗等瓜分。
趁火打劫?
机会难得,大匠难寻,开阳真人也不会同赵横客气。
天人宗对赵氏尚存一分香火情,不会借机生事。如千机宗马宗主,早对赵横心怀不满,趁乱派出弟子,暗中推波助澜,散播天劫降下,赵氏将衰之语,引得山城人心惶惶,乱局更难平息。
谣--言--之下,更多人弃城而走,少有返回之意。
“去岁,山氏、石氏东迁。前些时日,我于北坊偶见山氏族人,闻两族蒙黑衣尊者大恩,现于千刃山下安居。”一名中年猎户道,“我等与山氏有亲,前往投奔,不失为一条生路。”
“此言有理。可千刃山距此甚远,我等仓皇从城中逃出,一路盘缠行囊皆无,如何是好?”
见有人提出疑虑,猎户自怀中取出一只蓝色荷包,从中倒出五枚金珠,十余枚银珠。
猎户长子立刻惊呼:“爹,这是从何得来?”
“你不晓得。”见儿子眼睛发亮,猎户道,“我猎到两只灰雁,进北坊卖于客栈,恰好遇到山虎。”
“莫不是他买去灰雁?”少年皱眉,“爹,十只灰雁也抵不上这些。”
猎户挥起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拍在儿子背后,“休要胡言!我怎么会做这等事!”
“那这些?”
“我在城外寻到几块奇石,生成鸟兽形态,巴掌大小,被山虎同行之人买去。”
“难道是灵石?”
猎户摇头,收起布袋,“请族老看过,虽有灵气,却是鸡肋,只值这个价。真是灵石,我自留下,怎会卖与他人。”
见猎户愿将银珠充作路费,众人纷道感激,愿一同东行。
“待安顿下来,寻到生计,再报木叔大恩。”
猎户摆手,笑言都是同族,不必如此。
“此外,我有一言。”背起唯一带出的短弓,猎户正色道,“石、山两族有子弟得尊者青眼,今非昔比。我等前去投奔,需谨守礼仪,掌握分寸,不可造次。”
“此言有理!”
木氏商量妥当,便不浪费时间,当日踏上行程。随后,另有两族做出同样决定。
待三族寻到千刃山,发现传言中的修士绝地已开山断崖,引水生泉,早成人间桃园,关于李尊者的种种传说,必将攀上一个新台阶。
不提各寻生路的山城人,赵横兄妹此时却是怒火当头,心急如焚。
浮空山不存,老祖交代寻找之物顿失线索。
荒川古境千年不开,山城废弃,赵家几代积累下的声望,恐要化为泡影。
“玄楼观!”
找不到逆反的古松,只能将账算到玄楼观头上。
无论是否有人栽赃陷害,七星剑阵困杀城主府众人都是事实。
“不寻到罪魁祸首,老祖盛怒,齐皇处也不好交代。”
八宝紫金雕花车内,赵莲手托黑镜,肃然道,“兄长要早做打算。老祖面前尚可辩解一二,齐皇生出猜疑,赵氏恐将动摇根基。”
“我知。”
赵横负手,立在山城上方,俯视整座城池。
沙尘遍地,浓烟滚滚,处处废墟。
突遭变故,昔日繁华之地,已沦为一座空城。
“若真为玄楼观阴谋,我必不与之干休!”
“兄长难道不信小妹?”赵莲冷下神情,“当日钱、冯二人匆匆离去,小妹便觉有异。今日想来,必是早与同门合谋下手!青冥剑尊陨落荒川古境都未必可信!”
“我明白。”赵横转身,看向赵莲,“不过,事发当时,玄楼观两人不在,那黑衣散修又在哪里?”
赵莲一惊,“兄长怀疑他?”
“总是太过凑巧。”
略作迟疑,赵莲将与李攸交易道出,只掩去当晚异状,“依小妹之见,李道友应已离开山城。未当面告辞,多因行事不羁。同此事没有关系。”
赵横怀疑未消,赵莲干脆转开话题,邀赵横同去东虢城。
“老祖在镜湖闭关十年,近日将出。兄长随小妹同去拜见,他人齐皇使者登门,念及血脉,总能回护一二。”
“也好。”
兄妹议定,赵横登车,千余披甲卫士结成盾舟,护卫两旁。
赵莲祭出两枚灵石,八宝紫金雕花车闪烁宝光。
数名彩裙少女解下腰间水绸,一端缚于肩上,一端牢系车辕。
彩绸绷紧,亭檐金铃脆响,香车凌空而起,直飞云中。
赵横前往东虢,众修士也陆续踏上归途。
混乱中,云霁频施援手,救起十余他宗弟子,君子之名更盛。
“云道友可要向北?”
“在下欲往燕地一行。”云霁轻笑,“只不能继续同杨真人论道,着实遗憾。”
白袍玉带,未戴冠,只以银环束发,仍是清俊端方。笑容却比往日多出几分不羁。
云霁同开阳真人道别时,粉衣女修跃上拂尘,回首望去,眼中多有留恋。
蓝衣女修轻笑道:“穆师妹,好走了。”
语音柔和,笑容亲切。蓝裙飘飘,发中一支玉簪,通体莹黑,唯有顶端一点暗红。
想起击杀守山石人的黑衣身影,娇-唇轻抿。
不知,可有机缘再见……
五轮宗一行走远,凌霄观弟子御剑离去。
云霓登上扁舟,舟行时,取出一部书简翻阅。半晌,轻叹一声,“燕地寒冷,探冰湖尤艰。不知李道友今在何方……”
与此同时,宝车正载着李攸及鲁川等人,随狄戎壮汉前往草原。
“能与尊者同行,实乃三生有幸!”
塔拓很想表达激动之情,无奈“用力过猛”,话出口,怎么听都有点奇怪。
扯一下嘴角,李攸提起通天壶,一杯灵茶将塔拓打发走,车亭内总算安静下来。
山鹿醉酒至今,酣睡不起,李攸只得以灵力牵引宝车。
鲁川兄弟替下山虎石豹,坐在车前。后者只能退到车亭旁,腰间捆着噬魂藤,一路钻研淬体功法。
绿松同半座浮空山,已被移入气海石子,适应良好。
草籽仍在沉睡,几番以灵力探寻,均无半点回应。
“到底怎么回事,总要给个回应?”李攸化出灵体,立在草籽旁,伸手戳一下包围草籽的绿光,疑道,“莫非不愿解释灵珠来历,装鸵鸟?”
草籽仍无应答。既已“沉睡”,定要沉睡到底。
再不满,李攸也不能拿他如何。
七百年的小伙伴,为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戳一下是极限,其他……实在不忍心下手。
“算了。”李攸围草籽转了两圈,“不想说就不说,想睡就继续睡。需要灵气,和我说一声。睡上一千年,我也陪着你。”
转身离开草籽,观察石子变化。
吸纳大量灵石,石子表面已布满金纹,内里空间扩充数倍。绿洲悬山存于其中,被灵云围绕,如沧海一粟,竟有几分精致小巧。
悬山下,两头山鹿醉倒,趴伏在石人旁,呼呼大睡。
李攸发现山鹿又壮-硕-许多,断角重新长出,沿后颈生出三道条状斑纹,蔓延至半个脊背。
背生金纹,是黑角犀鹿生出内丹的标志。
能结成红丹,即可成为鹿王。
届时,蹄踏虚空,风行祥云,御风之能不下飞廉。
一对一较量,妖兽灵兽不在话下,遇上蛟龙都可一战。
不出意外,抵达草原之前,就有两头鹿王给他拉车。
出行之时,必将遇龙战龙,遇虎搏虎。胆大敢找李尊者麻烦,绝对一蹄子踹飞。继续想不开,竖起鹿角穿成葫芦
高端大气上档次,处处彰显人格魅力?
史上第一修真石豪?
李攸捂脸。
好吧,“豪”是反派的必备技能,习惯就好。
不过,有其主必有其鹿。
以山鹿个性,战斗多要以败者上餐桌结尾。
脑中浮现某个画面,李攸再次捂脸。
撇开其他,有两头鹿王做驭兽,宝车也要更上档次才行。
仔细考虑半晌,放过发抖中的噬魂藤,李尊者将目光对准悬山绿洲。
荒川古境扒一回地皮,事后来不及归类整理,直接丢入气海了事。
因生命力顽强,兼石子内灵气充裕,多数灵植飘入绿洲,就地成活。更有两株古木舍弃灵壤,直接扎根湖中,枝叶繁茂,渐有参天之势。
“砍一株?”
李攸绕湖走了一圈,决定砍一株祭炼宝车。正要动手,忽听绿松道:“尊者且慢!”
“恩?”
李攸转头,见半座浮空山颤悠悠飘到绿洲旁,古松自山中—抽—出-根须,移到绿洲之上。
“尊者,这两株古木已生灵智,只是困在荒川古境,始终不得提升境界。如今离开旧地,自与之前不同。且容其生长百年,待尊者成就元神,可将其祭炼为元神法器,亦可成守山器灵。”
李攸皱眉。
听起来不错,问题是,自身修为境界如何,一直是谜。
从他离山,凡遇对手,无论金丹元婴,统统拍扁。唯一一次受伤,只擦破点皮。
事后,伤他的玉剑直接成了口粮。
如此推算,现在祭炼两株古木,也算不得浪费?
正拿不定主意,湖水突然漾起波纹,一株古木浮起淡绿光雾,树干纹路渐变,生出五官,组成一张老者面容。
“梧木见过尊者。”古木声音略显沙哑,并不刺耳,“尊者携我等离开古境,赐下机缘,老朽万分感激。”
“……不用谢。”
“老朽有树心一枚,尚能聊表心意,请尊者收下。日后能为尊者炼化,当是老朽之荣。”
语毕,古木合上双眼,光雾愈发闪亮,化作万千莹辉,坠入湖中,随波光摇曳。
树身立在湖心,枝条微摆,叶片舒展。
团团花朵竞相绽放,眨眼之间,树冠变成一朵淡绿色花伞,香气弥散。
花伞顶端,一团绿光缓缓升起,蕴含无尽自然之力,正是古木树心。
树心脱离树冠,枝头花瓣纷纷飘落,织成花雨,飞舞中,缓缓落至湖面,铺成一片香毯。
李攸正自惊叹,忽听古木道:“梧桐引凤,尊者可曾听过?”
梧桐引凤?
李攸挑眉,此处可没有凤凰。
“尊者且看。”
这次,是湖中桐木发出灵光。
随灵光绽放,环绕绿洲的灵云开始聚集,层层叠叠,仿佛生出另一座悬山。
倏然间,云中传出清鸣,两只火凤穿云飞出。
蛇颈龟背,单翎长尾,身披五彩,盘旋树冠,引吭清鸣,翩翩起舞。
火凤展开双翼,似在空中燃起两团烈焰。
梧桐为伴,同生共老。
以此为誓,凤舞鸾憩。
李攸看得入迷,明知是古木灵光所化,仍久久回不过神来。
虚像尚且如此,若是真的凤凰,又该是何等美景?
李尊者不由陷入遐想。
妖界内,百余凤凰正聚到一处,围观千年开花的一株古桐。殊不知,整群已被某颗石头盯上。
时空乱流中,火红灵狐瞅准机会,挥舞前爪,劈开一道时空裂缝,聚起全身妖力,猛然冲了进去。
☆、第三十章
石子内,火凤长鸣一声,化为两道红光,由实化虚,回到云中。
李攸立在湖边,望着梧桐双木,心生感慨。
树心缓缓下落,入手温润,犹如美玉。
“树心给了我,你可无碍?”
“尊者不必担忧。”梧木沙哑笑道,“树心于尊者或有大用,于老朽不过锦上添花之物。再过百年自可新生。”
“如此,多谢。”
“一颗树心,尚不能报尊者大恩,尊者此言愧煞老朽。”
古木诚心实意,李攸不再多言。
自悬山下取来两枚蝎血丹,以法力送入湖心。
湖水再起波澜,梧桐双木同时树冠轻动,欣喜不已。
“谢尊者!”
见梧桐得了蝎血,绿松难免有些眼热。心思一转,待李攸收起树心,出声道:“尊者,此处土石草木取自荒川古境,经灵力滋养,是难得良材。可加以祭炼,以为山门。”
山门?
他是散修,不打算开宗立派,要山门何用?
“此言谬矣。”绿松道,“以小老儿之见,宗门也好,散修也罢,总需一处灵地闭关渡劫。”
李攸承认,绿松之言有理。便是他不需要,助草籽重生,也需一处灵气充裕之地。
不过,需要灵地,寻一处即可。
按照绿松提议,成功失败两论,实在太过麻烦。
听闻此言,绿松摇头。
“灵地罕见,洞天福地更是少有。未随荒古大能飞升陨落,也被宗门世家占据。尊者既有良材,委实不该浪费。”
“洞天福地也能祭炼?”
“自然。”
见李攸意动,绿松再接再厉,“亲手祭炼,堪比本命法宝。他日尊者成就元神,归入太虚,更可随尊者飞升上界。”
“祭炼之法,你可详知?”
绿松点头。
李攸顿时双眼发亮。
那还等什么?撸胳膊挽袖子,马上开工!
洞天福地在手,三界任他遨游。想想就很美好。
敢拦路打劫?
直接泰山压顶,滋味必定很是酸爽。
“尊者,还有一事。”
“何事?”
“欲祭炼此地,还需一副荒兽骨骸。”
荒兽?
“若无荒兽骸骨,便炼不成?”
“至多可如浮空山。”
李攸皱眉。
荒兽……北海鲸王算得上荒兽吧?
要寻北海鲸王,必要前往燕地冰湖。此事前去,不凑巧的话,十有八-九会遇上某人。
想到这里,李尊者又开始牙疼。
不过,既已答应塔拓往草原一行,总要经过燕地。
至于其他,再议。
离开齐地,愈向北行,天气渐冷。
苍炎五国,齐、燕、梁、周、秦,齐地在东,燕境最北。
燕西临海,东与周境相接,向北即是草原戎狄。此处多设城防要塞,五百修士、六万燕兵沿边境结寨防守。
燕皇亲令,凡遇犯境者,不问缘由,先斩再奏。
相比其他四国,燕人豪迈,性直爽。无论修士常人,多喜以武力解决问题。即便是垂髫孩童,妙龄少女,耄耋老者,一眼不言,亦有可能抄起棍棒刀枪,先打一场再论道理。
燕境之内,城镇村堡,客栈酒肆,随处可见负剑修士,挎刀武者。
李攸等人一路北上,宝车穿云而过,沿途经梁、周两国,均未做停留。
梁国人好乐舞,梁皇常鼓瑟而歌。周国人喜诗文,朝中多儒修。
从李攸到鲁川兄弟,乃至山虎石豹,都对此不太感冒。更不用提闻礼乐即晕的狄戎壮汉。
“燕地不同梁、周两国。”
登上车辕,塔拓慎重道:“梁、周少有盘查过路之人。在城外停留不超三日,守城将兵和修士修士亦少有过问。燕地则不同。”
“如何不同?”
李攸敲一下噬魂藤,藤蔓款摆,锯齿状叶片沙沙轻响,卷住两枚金蝎血丹,瞬间消化。
塔拓看得眼直,万分羡慕。
金蝎难猎,血丹千金难求。李尊者却半点不心疼,如寻常补灵丹一般喂给噬魂藤。
途中消耗数量,足够普通宗门奋斗三代。
如此奢侈,便是一山两观十八宗,也会道一声“败家”。
李攸靠向亭柱,又取出一枚金丹。
入手察觉不对,细看才发现,这粒金丹不是蝎血,而是他在荒川古境内流下的金髓。
当时并未来多想,只将血珠丢进气海。不想这么长时间过去,金髓竟没融入石子,反而留了下来。
李攸突然不说话,看着掌心金丹出神。
塔拓不敢隐瞒,小心道:“不敢瞒尊者,我部同燕境守将不睦。此次返回草原,经过边寨要塞,恐将遇到风险。”
“就这样?”李攸挑眉。
塔拓点头,这还不够严重?
燕人强悍,十个边境守军,至少有五人是体修。军中修士多谙阵法,若找众人麻烦,绝难善了。
“无碍。”李攸两指捏起金髓,颈上灵珠竟有些发热,心中不解,皱眉道,“此事我来解决,你等前方带路即可。”
“是!”
塔拓点头,退出宝车。
车门一关,李攸忙取下灵珠,欲将金髓送入石子。
不想灵珠先一步化作紫光,如苍龙出水,将金髓团团包裹,张口欲噬。
不过两息,金髓便被吞入龙腹,彻底消失。
李攸反应极快,劈手抓向紫光,却已是来不及了。
怒火瞬间上涌,手捏法诀,周身涌出黑色灵力,化为数柄巨利刃。
草籽的叮嘱?
等睡醒了再同他理论。
紫光如有所觉,急速膨胀。黑色利刃飞出,两色灵光凶狠对撞。
巨响声起,如星辰炸裂。
强光刺目,道道漫射而出,穿透车壁,照亮整个天空。
鲁川四人先后被强光弹开,如受巨力-撞-击,向后飞出。幸亏有塔拓祭出法器,方在半空稳住身形。不至摔落地面,跌得重伤。
光芒不断增强,彷如天空中升起一颗紫-金色太阳。
以宝车为中心,罡风骤起,挟带冰雪之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仅被风尾扫过,便如置身冰天雪地,四肢僵硬,血液都被冻住。
“尊者!”
鲁川遮住双目,单手捏起法诀,拼命催动法力,奋不顾身扑向光中。
未触到边缘,便被罡风拦住,几息之间,身上多出数道伤口,仍不愿放弃。
狄戎壮汉结成战阵,血气凝聚头顶,塔拓举起弯刀,正要前冲,忽听宝车中传出李攸声音:“勿动,我没事!”
尊者无事?
“不对!”
无论情况何等危急,尊者的声音向无多大起伏。
此时虽言无事,却隐隐带着焦急。
情况十分不对!
众人均神情凝重,然穿不过罡风,进不去光中,再焦急也无用。
空中异常瞒不过燕人,强大的法力波动,甚至惊动了元婴修士。
鲁川塔拓等正束手无策,忽见数名修士御剑飞来,气势汹汹,神情颇为不善。
“不知尊者情形如何,绝不能让这人靠近宝车!”
塔拓率狄戎壮汉迎上前去,挡在燕国修士和宝车之间。
鲁川四人紧随其后。
车亭内,李攸仰躺玉榻之上,黑色道袍散开领口,长发铺展,似一匹黑色绸缎。
此时此刻,宝车内并非他一人。
黑袍绯带,肤如玉色,长眉入鬓,额间一道红痕,赫然正是巫帝法身。
只不过,同在荒川古境时,有了些许不同。
单手撑在榻边,巫帝凝视李攸许久,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你究竟是何人?”
手腕被灵力禁锢,李攸动弹不得,只能牙关紧咬,双眼闪烁凶光。
此人曾害他进了龙腹,也曾在荒川古境施以援手。
是敌是友,仍难以判断。
问他是谁?
“阁下又是哪位?”
李攸张口,暗中催动灵力,只要情况不对,立刻抄板砖。
“吾名炎青。”指尖擦过李攸眼角,恰好滑过那滴泪斑,思及那滴金髓,眼中疑惑更深,“你……”
“你”字刚出口,一股庞大的力量穿透罡风灵光,轰然砸下。
宝车-剧-烈-晃动,亭柱乍现裂纹,非有灵石支撑,几乎要当场碎裂。
巫帝法身闭口不言,再次化为灵珠,悬到李攸颈间。
李攸怒扯几下,硬是没扯下来。最后只得放弃。
紫色光芒消失,车外攻击未停,车亭晃动愈发剧烈。
噬魂藤缠绕亭柱,枝蔓结成藤网,稳稳护住李攸。
兽吼声震天,随后是五六岁孩童的骂声:“炎青,你这老不死,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吼声中,李攸静默两秒。
“出来!”
他是石头,石头需要冷静。
“再不出来,老子把这破车砸碎!”
冷静个鬼!这种情况,冰山也会爆出岩浆。
轰!
抓过噬魂藤,李攸踹开车门,纵身跃出。
天空中,火红灵狐摆动九尾,周身妖气弥漫,化作-赤--色--烈火,熊熊燃烧。
火光中,蛇形闪电噼啪作响,纠缠乱舞。
见黑色身影自宝车飞出,火红灵狐张口大吼,“你这老不死,终于肯出……咦?”
骂到一半,突然顿住。
人不对,那老不死的法身也不长这样。
飞至距灵狐不到百米,李攸双手结成法印,黑色灵力狂涌,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似要将天破开。
光柱升到最高,顶端现出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七柄玉剑渐渐亮出锋锐。
剑身篆字连成法诀,浮起半空,围住玉剑,环状流动。
七剑器灵凝出实体,分踞七星方位,齐声喝道:“阵起!”
轰!
一声轰鸣,半空中浮现北斗七星图案。
法力涌动,七星逐颗亮起。
天枢始,摇光止。
剑阵随星光扩展,顷刻间,火红灵狐,对峙的燕国修士和狄戎壮汉,一并被困在剑阵之中。
“开!”
李攸祭出黑色灵伞,飞至剑阵上方,俯视阵中灵狐及塔拓等人,嘴角带笑,却让人脊背生寒冷。
“尊者……”
狄戎壮汉咽一口唾沫,李攸放出腕上噬魂藤,壮汉们再次被捆成一串,倒悬空中。
余下五名修士,李攸不认识,以方才“站位”,多是来者不善。
既无善意,就在阵中多呆一会吧。
目光转向灵狐,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处置方法。
狐狸围脖,狐狸手套,狐皮踏脚……
火红灵狐丝毫没有大祸临头的自觉,反而蹲坐火光中心,举起前爪挠一下耳朵,疑惑道:“你不是炎青。”
“不是!”
“可你身上有炎青的味道,还有这身衣服,巫力……”火红灵狐抽抽鼻子,忽然,脑袋上方亮起一排灯泡,“我知道了!难怪那老不死的法身会出现在人界,你是那老不死的-姘—头!”
杀!
李攸二话不说,直接飞出板砖。
砰!
嗷!
半空一道黑影闪过,灵狐一声惨叫,随即大声咆哮:“你果真是那老不死的-姘--头,一样的心狠手黑!”
砰!
第二块板砖飞出,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荒川古境得出教训,砖到用时方恨少。李尊者痛定思痛,祭炼出一堆攻击型法器。
遇到眼前这只不怕死,兼自己找死的,自然抡起膀子,往死里拍。
场面太无情太-残-忍,七剑器灵也默默转头,不忍卒睹。
☆、第三十一章
板砖成山,用之不绝。
火红灵狐终于晓得,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一声怒吼,身形顿时增大两倍,九条长尾如九条红龙,映亮整个天空。
灵狐身后,云层张开一道裂口,狂风席卷。
“吼!”
两头人面虎身的凶兽御风而至,凶狠咆哮。
吼声如刀剑相击,众人耳鼓嗡鸣,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被成百上千头凶兽围困,随时可能葬身兽口,身死道消。
“不好!”
燕国修士最先反应过来,为首修士手捏法诀,一点亮光自掌心飞出,瞬间扩大,罩在五名修士头顶,竟是一座小型法阵。
鲁川四人在剑阵之外,不必担心烈火灼伤。
狄戎壮汉比较倒霉,倒悬半空,大脑充血,刚运起法力,腰腹就是一紧。别说反击,自卫都是万分困难。
七剑器灵被火焰包围,剑身篆字飞起更高,组成第二句法诀,发出耀眼光芒,似有金戈之声吟唱。
火势愈发猛烈,空气在热焰中扭曲。
篆字挡在七剑器灵之前,驱散-恐-怖-热-浪。
双方相持不下,一时之间难分胜负,剑阵不复之前威势。
“吼!”
火红灵狐双眼转为赤金,两头凶兽妖力暴涨,瞬息扑至李攸身前,丈长巨尾猛然挥出,破空声清晰可闻。
李攸飞起闪躲,两道火焰突然袭至。
火光腾起数米,继而向左右延伸,似要将他团团围住。
李攸挑眉,看来,这只狐狸不是真傻。
那就更该扁!
“吼!”
火红灵狐得意的挥着前爪,围住李攸的赤-火再升数米,刹那成一团火球。
“怕了吧?”灵狐挥舞前爪,如非条件不允许,定已叉腰狂笑,“真以为老子没本事,打不过那老不死?等老子离开此地,定要再杀去巫界,烧了老不死的云山!”
火光冲天,七剑器灵维持不住实体,只得化身入剑,以本体拼命。
剑阵中死门大开,七剑化出万千长刃,剑锋闪烁寒光,誓将阵中灵狐凶兽剁成肉酱。
轰!
一击之后,兽身增添数道血痕,七剑的灵光也为之一暗。
法器凶兽对攻,狂风、惊雷、烈火、剑雨轮番上阵,拼死算完。
火红灵狐自有妖力护体,狄戎壮汉有噬魂藤帮衬,李攸还在火球里,生死不知,困在剑阵中的燕国修士差点骂x。
五人中,境界最高不过金丹中期。
搁在平时,遇到敌袭斗法,总能保住性命。万没想到,只是查探空中异状,却被卷入妖兽斗法。
法阵支持不了多久,身上的符篆只剩三张,继续困在阵中,不被赤火所伤,也会被利剑穿个窟窿,绝对死路一条。
“师兄,怎么办?”
“再坚持数息,同门定会赶到!”
“对!这只妖狐闯入燕地,又有狄戎,师伯定不会置之不理!”
年轻修士升起斗志,马上手捏法诀,不断将法力注入头上法阵。被叫师兄的修士满脸刚毅,心中却在暗暗叫苦。观眼前情势,即使祖师赶来,五人也难安全脱身。
无奈,身为五人之首,这些丧气话绝不能说。
一旦心生绝望,才真是死到临头。
“坚持!”
燕国五名修士以意志力死撑,狄戎壮汉焦急看向火球。虽知李攸本领高强,然眼前可是九尾灵狐,元神大能遇上都要加倍小心。
观赤火中还有电光,恐怕还有妖王血统。
塔拓握紧腰刀,双目圆睁。
若真是妖王一系,便是尊者,恐也凶多吉少、
“尊者!”
灵狐脚踏火云,飞到火球上方,高声道:“里面的,叫那老不死出来,老子就放了你!”
火球中没回应。
“那老不死是假正经,一肚子坏水,做他-姘-头没前途。”
火球依旧没回应。
灵狐动动耳朵,有点担心,不会真烧死了吧?
正打算收起火焰,突然心头一跳,出于天生对危险的警觉,不待多想,马上腾身飞起。
灵狐刚飞起数米,赤--色火球突然暴起千道金光,如地壳承担不住岩浆热量,骤然喷发。
数不清的小火球疾-射而出,似流星拖着焰尾,划过长空。
“嗷!“
灵狐被火星扫到,本以为无事,哪想妖火中融入未知灵力,早已产生变化。
火星溅到狐尾,九条蓬松漂亮的尾巴,霎时燃成一排火炬。
“嗷!你究竟做了什么?!”
灵狐一边嗷嗷叫,一边在半空打滚,试图以妖力熄灭火焰。
可惜妖力覆上,火烧得更旺,不想被烧成秃毛,必须向李攸求饶。
“刚刚你说什么?”
火光中,黑衣黑发的修长身影凌空走来。
赤—火-自动让开道路,立起两道火墙。
双臂笼在胸前,腕上一株噬魂藤,手中一柄黑色灵伞,一步,一步,李攸走得很慢。
衣摆拂过火墙,黑发垂落肩头。
黑色双眼,仿佛价值连城的玉石,温润,却不带半点情感,予人无尽的寒意和恐惧。
灵狐终于开始害怕。
几百年的寿命,在巫妖两界还是只小崽,不懂事的孩子。敢屡次挑衅巫帝,是因为他明白,有父王在,巫帝总会留一丝情面。
所以,灵狐忘了,一旦离开妖界,失去妖王庇护,别人再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眼前这个人,身上有巫族气息,还有巫帝的气味,却比巫帝更加可怕。至少巫帝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会真下杀手。但这个人,真有可能杀了他。
“嗷!”
灵狐竖起颈毛,呲出尖牙,貌似凶狠,实则已在悄悄后退。
李攸挥手,灵狐身上的火焰突然熄灭。
“放心,我不烧你。”嘴角轻弯,露出一个很是友善的笑容。
灵狐退得更快,不笑还好,笑了更吓狐。
李攸停下脚步,距灵狐五步远,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要不要再说一遍?”
灵狐摇头,退后,再摇头,再退后。
后爪突然碰到一堵墙壁,转过头,竟是一株千年绿松。
“嗷!”
一声惨叫,绿松中飞出数条藤蔓,瞬间将灵狐四条腿捆个结实,飞速拉到树上,倒吊。
有狄戎壮汉练手,噬魂藤捆绑倒吊的技术愈发熟练。
灵狐不断挣扎,试图召唤两头凶兽帮忙。
结果发现,凶兽也是自身难保。
刚睡醒的两头山鹿,正一前一后堵住凶兽去路,盯着威武雄壮的虎身,四眼火热。
蝎钳啃多了,有机会换换口味,绝不能错过!
饿了这些天,眼前这两头下肚,大概只能吃个半饱。如果能加上那只灵狐,一切就圆满了。
“吼!”
凶兽被逼到绝路,别说救主,逃跑都难。
灵狐预感大难临头,委屈的垂下耳朵,突然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呜呜……呜哇!”
狐身缩小,变成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幼狐,九条尾巴比狐身更大,被噬魂藤捆住,哭得万分伤心。
李攸:“……”
这是什么发展?
占优势万分嚣张,打不过就哇哇大哭?
危机解除,七剑飞回李攸身侧。
剑阵收起,五名燕国修士终没能等到同门,浑身法力耗尽,只剩半口气。
李攸召回绿松,提起灵狐,飞身返回宝车。
在山鹿威胁下,两头凶兽不敢跑路,乖乖跟在身后。
“尊者!”
“恩。”见鲁川等人均安然无恙,李攸登车,“继续北行。”
“尊者,那些燕国修士怎么办?”
“无需理会。”
“是!”
经过一场大战,李攸丝毫不觉疲惫。坐在车内,看着团成一个球的灵狐,挑起一边眉毛,“怎么不哭了?”
“呜……”
灵狐缩得更小,嘴巴藏在尾巴里,看到成了斑秃的九尾,愈发伤心。
“别紧张,我有事问你。问完了,就放你走。”
李攸斜靠玉榻,姿态随意,面容清俊。但在灵狐眼里,怎么看都是坏人,无论说什么,半句不能相信。
宝车内,巫帝气味更浓。
火红灵狐百分百确定,不久前,巫帝法身一定在这。从而更加肯定心中猜测。
狼狈为奸,蛇鼠一窝,狐假虎威……呸,这不算!
总之,两个都是黑心,绝对有一腿!
灵狐闭嘴不言,李攸并不着急。
手指擦过颈上灵珠,这只灵狐一定知道不少秘密,至少,应该晓得这枚珠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想合作?”
灵狐继续沉默。
严-刑-逼-供?
温和-诱--拐?
设法套话?
单手撑着下巴,李攸打了个响指。
一枚金光闪闪的蝎血丹,出现在灵狐面前。
“想吃吗?”
灵狐撇嘴,转头,不屑一顾。
李攸挑眉,再打响指,蝎血丹药变作五枚,外加数个灵果,一小坛猴儿酒。
灵果出自绿洲,草籽记忆表明,最合灵狐口味。
猴儿酒自千刃山中带出,一直堆在石子中。若不是被绿松发现,再过几百年,李攸也不会想起。
必须提一句,绿松帮李攸收起半座浮空山,顺便带走了城主府内所有藏酒。
李攸知道后,半天没说话。守山器灵喜欢喝酒……果真是个神奇的世界。
蝎血丹,灵果,猴儿酒一字排开。
灵狐艰难转头,目光却仿佛被黏住,一动不动。
李攸再接再厉,取出一块火红色灵石,放在灵果旁。
石体呈方形,水润透明,中心仿佛有小团火焰燃烧。
杀招祭出,灵狐终于丢盔弃甲,意志力碎成渣渣。扑上去,小爪子牢牢按在灵石上,吸收石内灵气。
随着灵石光芒削减,灵狐身上的伤口开始飞速好转,斑秃的九尾渐渐恢复原状。一身皮毛显得油光水滑,比之前更加炫目。
“可还满意?”
整座灵石矿,这样的灵石不过十颗。存起许久,始终舍不得下肚,没想到便宜了这只狐狸。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虽然烧他的就是李攸,灵狐也不好马上翻脸。
哼一声,前爪继续按着灵石,昂起下巴,“你想问什么?”
李攸笑笑,手握一块灵石,和气道,“高姓大名,怎么称呼?”
“凭什么告诉……”眼见李攸手中的灵石化成粉末,灵狐激灵灵打个哆嗦,不敢再嚣张,“我姓狐,在家里排行第九。”
“狐小九?”
“狐九焰!”
灵狐炸毛,李攸点头。
“妖界来的?”
“恩。”
“炎青,你很熟悉?”
狐九焰竖起耳朵,“那个老不死,我当然熟悉!”
“你对他意见很大?”李攸又握住一块灵石。
“当然!”说完又补上一句,“你是他-姘-头,定是觉得他处处都好!”
“……我不是。”
灵狐撇嘴,明显表示,骗谁呢!
“……”不能生气,绝对不能一板砖拍死!
“还有什么话,一起问吧,老子不欠人情!”
“你可知此物来历?”
李攸略微拉开领口,现出颈上一枚灵珠。
紫色灵力流动,灵狐立刻瞪大双眼,叫道:“巫帝珠!”
“巫帝珠?”
“你不知道?”灵狐抖抖耳朵,目露怀疑,“巫帝珠,人皇珠,妖王珠,可寄三界之主法身。你戴着巫帝珠,还说和那老不死没关系?”
巫帝珠,巫帝?
李攸愣了一下,不由想到,巫帝珠出自仙灵草,这其中又有什么缘故?
巫界
妖王法身离开不久,又急匆匆赶回。
火红身影刚过仙池,声已传至正殿。
“炎青,小九在你这吗?”
“不在。”
“不在?那跑哪去……”
妖王行至殿中,话到一半,倏然顿住。
“金玉髓?”以为自己看错,快行几步,细观后惊叹,“真是金玉髓!炎青,你找到人皇宫了?”
巫帝摇头,手托一团紫色灵光,光芒中心,一滴金髓正缓缓流淌。
“那这是从何得来?”
“此事说来话长。”巫帝没有多做解释,收起灵光,金髓一并消失,“我-欲-往人界一行。”
“你要去人界,不是法身?”妖王皱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巫帝挥袖,殿中骤起一阵龙吟,“自夏皇陨落,再无人皇现世。人界,早没了规矩。”
☆、第三十二章
野心,背叛,催生出变乱,动荡。
五国分夏,皇者陨落。千年来,人界终无皇者再现。
三界之规,上古警言,此时不过几句空话,再无任何约束力。
巫帝宫中,妖王久久不言。火红长发如烈焰燃起,金眸深处,凝出彻骨冷意。
“你说的对。”妖王冷笑,没有执行者的规矩,有何用?
巫帝回身,殿中龙吟不再。
“打算何时动身?”妖王问道。
“怎么?”
“小九不在妖界,也不在你这里,依我看,十有八--九去了人界。”
“所以?”
“所以,本王打算同行。”金眸眯起,眼尾自然上挑,竟现出几分妩-媚,“千年未去人界,怕连路都认不得,两人也好作伴。”
巫帝凝视妖王两秒,确定对方不是说笑,挥手凝出一条紫色巨龙,冷声道:“我惯于独行。”
翻译过来,认不得路也好,要找儿子也罢,都不是理由。自己走,休想一路缠着他。
“不能商量?”
话音未落,紫色巨龙已飞至妖王身前,张开大口,喷出一道水柱,如惊涛拍岸,洪水席卷,声势惊人,生将妖王冲出正殿。
“炎青!”
妖王怒吼,巨龙咆哮,水柱一道接一道。半个时辰后,妖王险些成了落汤鸡。
火焰?惊雷?全部无用。
妖王无法,只得劈开空间裂缝,三十六计走为上。
临走时,不忘回头吼一句,“炎青,本王记住了!”
巫帝跃上龙背,银发随风飞舞,长袖如黑翼舒展,望向合拢的空间裂缝,摇了摇头。
千年过去,仍没多大长进。
狐九焰为何会没事找揍,根源不必找,全在他老子身上。
“回去。”
紫色巨龙收起水柱,庞大龙身在半空盘旋数周,引来山下巫民顶礼膜拜,到底心满意足,掉头返回巫帝宫。
回到正殿,巫帝掌心浮起一团紫色灵光。灵光中,金髓凝成一粒金丹,不再流淌。
“七百年。”
七百年前,阴差阳错,他将一具法身留在人界。
七百年后,金玉髓现世,为法身所得。
巧合,意外,还是因果注定?
五指合拢,能感到掌心处的灼-热。昂首眺望,目光穿透苍穹,依稀回到千年前,人界乱起,五国反逆,夏朝崩溃,人皇陨落的那一日。
金玉髓,人皇宫。
天道,因果。
何人结因,又是何人得果?
人界一行,是否能助他解开疑惑?
苍炎大陆北疆
朔风起,大雪漫天。
风雪中,宝车笼罩黑色灵光,穿云而过。
李攸坐在车中,看着对面的塔拓,脑中转了几个来回。
日前同灵狐一场大战,七剑成阵,五名燕国修士困在其中,险些丧命。虽其本意非善,然燕地为其主场,难保不会纠集同门,找回场子。单打独斗不行,干脆抄家伙群殴。
未免麻烦上门,拖慢行程,短时间内,李尊者打算低调赶路,冰湖之事只能暂缓。
绿松已将祭炼洞天福地之法道出,李攸缺少的,只是一副荒兽骨骸。
事有六成把握,无需着急。若能借此避开云霁,独自探寻冰湖,对李攸而言,反倒更好。
毕竟,五国之内,能让李攸牙牙疼,避之唯恐不及的能人,目前为止,只有云真人一个。
将出燕国北疆时候,塔拓突然接到鹰隼传讯,部落族长被凶兽所伤,药石无医,恐将不久于人世。
身为族长亲子,塔拓自然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然有先族长留下的大王子,他想顺利接过权-柄,掌控整个部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放飞传讯鹰隼,塔拓眉间挤出川字。
“我父向来健朗,有练气五层修为,是整个草原数一数二的勇士。不过两头凶兽,怎会轻易受伤?”
李攸执起通天壶,倒出一杯热茶,按住觊觎杯中茶的灵狐,道:“你是怀疑,有人瞒天过海,借机下手?”
“是!”塔拓盘腿坐在车中,双手握拳搭在膝头,过于用力,手背鼓起条条青筋,“不瞒尊者,我怀疑父亲中了暗算。凶兽不过是个幌子,有人趁我不在,对父亲下毒手。”
“目的?”
“族长之位!”塔拓凶狠道,“我的伯父是先代族长,因犯下大错被族人驱逐,由我父继承族长之位。大王子是伯父长子,当时年龄尚幼,没有受到牵连,被留在了部落。”
“你怀疑,下手的是这位大王子?”
“九成是他。”塔拓道,“阿古等人背叛我,也是他的阴谋。”
“哦。”李攸点头,阿古的事,他是亲眼目睹,塔拓的怀疑不无道理。
将茶杯推到塔拓面前,李攸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真是他,”塔拓拳头握得更紧,指节咔吧作响,“我要按照草原的规矩,在祖巫面前同他决斗!败者废去一身修为,永远离开部落!”
“如果不是?”
“不,一定是他!”塔拓声音坚定,恳求道,“尊者,请帮助我!”
李攸放下通天壶,“想我如何帮你?”
“我同大兄斗法,不希望牵连他人。望尊者为我做一个见证。”
“就这么简单?”
李攸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是!”塔拓正色道,“塔拓三生有幸,六世结下善因,能得尊者看重,视我为友。”
李攸挑眉,好奇壮汉接下来会说什么。
“尊者有告诫在先,朋友之间,有话当面直言。我的确想过,以尊者本领,可为我之靠山,助我夺取族长之位,然……”说到这里,塔拓停住了。
“什么?”
“一路行来,尊者种种高义之举,让我倍感羞惭。只觉心存鬼蜮伎俩,无颜面对祖巫,面对历代先人。”
“不至于吧?”壮汉太实诚,他果真不该好奇。
“至于!”塔拓神情变得坚毅,“人界千年未有飞升修士,如真有可登大道之人,当如尊者这般!”
“……”他干什么了?
“尊者勿要谦虚。”塔拓继续正色道,“山城之事,尊者未曾言明,我等也能猜出一二。尊者几次三番被人谋算,换做他人,早血洗一地。尊者却未取一人性命,怎不令我等佩服!”
“这个……”他的确没杀人,可把浮空山搬走,绝对比杀了赵横更让他难受。那面东虢令早成腹中点心,赵莲的期望,也只有梦中才能实现。
“不提山城,过周、梁时,遇有不开眼之徒,尊者亦是大度放过。”
“……”人放走,东西留下,可称宽怀大度?那些见财起意、拦路抢劫的猛士八成要哭死。
“再者,这只九尾灵狐,”塔拓越说越激动,“换做他人,早剥皮拆骨,炼制法器丹丸,或打入驭兽印,驯为灵兽。尊者这般善行,我再不知悔改,当真愧为修士,不为人子,再不敢言求得大道。”
李攸彻底无语。
慈悲,善心,大度,壮汉话里的人,果真是他?
误会这么深,大家以后如何能继续愉快玩耍?
李攸头疼,无法扭转壮汉想法,只得挥手,让塔拓离开。
无论如何,他需要独处,顺便反省,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收到如此多的好人卡,还是3s级别。
“骗人是不对的。”
李攸靠向车壁,长叹一声。想做一名合格的反派,比预想中更加困难。
灵狐蹲坐桌旁,前爪抱住一块灵石,看着长吁短叹的李尊者,动动耳朵,自言自语道:“父王说人界修士狡诈,不会是骗我的吧?”
“你说什么?”
“这些修士竟以为你是好人?”灵狐上下瞄着李攸,神情中充满疑惑,“他们的眼睛一定长在后脑勺上,你哪里像个好人?和那老不死有一腿,是好人才怪!”
李攸:“……”
车内静默两秒,噬魂滕飞出,灵狐被捆成团子,倒吊车顶。
“嗷!”动弹不得四肢,只能继续用嘴巴奋斗,“我实话实说,你恼羞成怒!”
啪!
不必李攸动手,噬魂藤直接代劳。枝蔓舞动,团子变得更圆。四肢之外,嘴也被堵住。
“我说过,我和炎青没关系。”李攸伸手戳一下团子,“真是记吃不记打,总记不住教训。”
“呜呜!”
“话说回来,我只是问你几句话,已经给过报酬,你怎么不走?”继续戳。
“呜呜!”
“该不是我这里伙食好,赖上了?”接着戳。
“……”
“怎么不呜了?”李攸双臂环胸,“被我说中了?”
灵狐垂下耳朵,事实上,他很想走,可每当下定决心,总是会有强烈预感,在人界期间,最好不要离开李攸身边。
九尾灵狐之所以能统御妖界,武力强大之外,更重要一点,能预测吉凶。
不像白泽,需要列出阵法,才能占卜推算。狐九焰天生血脉,遇有凶祸机缘,都能提前感知。
或许是瞬间直觉,也或许是灵机一动,总之,在穿过时空乱流误闯人界,不幸被教训一顿之后,狐九焰突然预感到,跟着李攸,将有一场大机缘等着他。
父王说过,预感机缘将至,绝不能放过。
九尾灵狐一生,说不定只这一次。
至于李攸曾用板砖拍过他,火焰烧过他,噬魂藤捆过他,还和炎青那老不死不清不楚,都可以暂时放下。
等获得机缘,提升到和父王同样境界,回头算账不迟!
“呜呜……啊?”
心思飘得太远,一时收不回来。等灵狐回神,才发现噬魂藤早已解开。
活动几下僵硬的身体,突觉有异。宝车周围有法力涌动,十分陌生。
狐耳转动,很快确定,不下二十人,最少有四名金丹,一名元婴。而且,其中有修士已张开法阵。
照这个状况,分明来者不善,上门找茬。
“喂!”
见李攸转头,灵狐下巴一抬,“外边这些修士不好对付,给小爷两块灵石,小爷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次。”
“谢了,不必。”李攸拒绝,干脆利落
灵狐用力拍下前爪,爪下灵石碎裂,“不识好心,休想小爷再帮忙!”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人声,“道友与狄戎结伴,路经燕国,无故伤我宗门修士。今日,本座携门下弟子,前来讨一个说法。”
李攸皱眉,燕国人?
“师尊何必同他多言,与狄戎为伍,定非善类!”
“出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喊道,“藏头露尾,狡诈如狐,胆小似鼠,实乃狐鼠之徒,不敢现身一见?”
轰!
李攸尚未如何,灵狐先已炸毛。
“吼!”
火红身影似一道流光,猛然自车内蹿出。
狐身停在空中,瞬息增大数十倍,九条长尾竖起,脚下生成漩涡,四周燃起熊熊火焰。
“九尾灵狐?!”燕国修士发出惊呼,“妖王血脉怎会在此?”
“王师弟,你之前为何不说,此人同妖族有关?!”
被斥责的修士嘴里发苦。他早说过,奈何没人相信。连师尊都说,他是身陷剑阵,产生错觉。
如今眼见为实,又归罪于他,世间可还有公道?
当此时,李攸自车内飞出。
黑衣墨发,手中一柄黑色灵伞。见燕国修士呈合围之势,脚下已有法阵张开,眼中顿生寒意。
本不想多生枝节,主动上门找揍,就怪不得他了。
视线扫过,燕国修士如被荒兽盯上,齐齐脊背生寒,顿生不妙之感。
五里外,一叶扁舟正缓慢行来。
察觉前方有法力波动,云霁放下竹简,单手捏起法诀,放飞纸燕。
数息之后,消息传回,云霁不由轻笑,“山城一别,能在燕地重逢,当是你我有缘。”
☆、第三十三章
扁舟向北行去,距李攸等人渐近,法力波动愈发猛烈。
天空中,赤-红色的火光连成一片,火中有恐怖的黑色灵力聚集,仿佛洪流奔腾,巨浪汹涌。
扁舟尚未靠近,即被浪潮-冲击,左右摇荡,上下颠簸,如风中枯叶,随时有倾覆之危。
云霁祭出狼毫,凌空连书三张符篆,以灵石注入法力。
符篆飞至舟首,放出金光,组成小型法阵,稳住舟身。
“数日未见,观李道友境界又有提升。”
扁舟既稳,云霁收起狼毫,手捏法诀,舟身下凝出团团风旋,催动扁舟,以数倍于前的速度向火光处飞去。
边缘处尚且如此,身处赤火和灵力中心,承受最大程度威压,燕国修士的境地可想而知。
法阵没用,张开就被轰碎,渣都不剩。
符篆一样没用,祭出再多,生成的法力也会被赤--色-火焰吞噬殆尽。
法器……其他材料还好,玉石一类,无论元婴金丹,统统有去无回。
黑光中,千万星状光点闪烁,无一例外,都是被李尊者灭成渣的器灵。
李攸立在半空,灵力萦绕周身,仿佛一尊荒古凶兽,劈开时空,跨过万年,降临人界。
此刻,这头荒古凶兽正一边磨着爪子,一边呲出獠牙,冰冷的盯着猎物,盘算从哪里下口最好。
凡被盯上的生灵,无论境界高低,修为如何,不愿趴在地上表示臣服,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狂徒!”
眼睁睁看着本命法器被夺,血印抹去,器灵不存,燕国修士脸色铁青,目龇皆烈。
两名金丹修士催动法力,拼死冲向李攸,就要自--爆。
场景很熟悉,李攸皱眉。
金丹修士-自--爆,伤不得他分毫。青峰剑尊尚且不惧,何况眼前两人。
火红灵狐摆动九尾,嘲讽的看向对手。这幅样子,更让众修士怒火狂燃,理智尽消。
不过,灵狐可以看热闹,李攸不行。他不惧对手玩自-爆,狄戎壮汉和鲁川四人却难全身而退。
“去!”
话音落下,腕上噬魂藤瞬间飞出。
藤身闪烁灵光,眨眼间增大数倍。锯齿状叶片仿佛楔在藤身的钢片,愈显狰狞可怖。
“什么?!”
两名金丹修士来不及反抗,即被噬魂藤捆得结结实实。
被红色灵光包裹,法力完全禁锢,神魂亦被撕扯。
自--爆金丹?
此时此刻,对两人而言,动一动手指都万分困难。
“你这狂徒!”
李攸皱眉,翻来覆去一个词,对方不累,他都累了。
噬魂藤捆紧猎物,枝蔓挥舞,抽飞其他修士。叶脉流动血色,两名金丹修士喉间发出咯咯声响,露出痛苦神情。
“不能吃。”
三个字出口,噬魂藤的叶片耷拉下来,仿佛面对蝎钳无从下口的山鹿,无比委屈。
燕国修士认出噬魂藤本体,顿时出了一头冷汗。
“噬魂藤?!”
“人界怎么会有噬魂藤?!”
惊愕之后,是比之前更甚的恐惧。也终于相信,五名同门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更不是为逃脱罪责编出的谎话。
老天,他们究竟招惹上什么人?
早知如此,别说被激上两句,便是被指着鼻子骂,也不会鲁莽行事,没弄清对手底细,就气冲冲前来寻仇。
事到如今该怎么办?
继续斗法,毫无胜算。
讲和?换位思考,自己都不会答应。
两名金丹修士被捆,元婴修士如遭雷劈,余下燕国修士呆若木鸡。
灵狐飞回李攸身边,昂起下巴,一副天下地下,小爷独尊的姿态。
李攸没理他,双手拢在身前,视线扫过一众对手,眉毛上挑,意思很明白,接着打。事情了结,他还要继续赶路。
至于对手是否还有反抗能力,此举是否有欺负人嫌疑……既然是主动上门找茬,没道理被找茬的人必须心慈手软,因为对手“太弱”就网开一面。
事实上,如果对手不是李攸,而是狄戎壮汉,燕国修士定能占尽优势。
他们会轻易放过对手?
想想都不可能。
心随意动,黑色灵伞迅速扩大,七剑只出三剑,剑光长至五寸,锋刃流过血光。
“我非嗜杀之人,亦非和气善人。”李攸挥动衣袖,玉剑成三道流光,罩下一片光影,“我只相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百倍奉还!”
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震动天地,冲破云霄,方圆十里尽皆可闻。
颈上灵珠轻轻颤动,紫气飞旋。
气海草籽有苏醒之兆,李攸眉间一跳,分神凝视气海,只见草籽安静睡在光中,之前片刻,恍然是他的错觉。
声音传至四方,狄戎壮汉握拳敲在胸口,鲁川四人挺直腰背,望向李攸,目光更显崇敬。
燕国修士全力抵抗玉剑,根本腾不出空来发表意见。
云霁停下扁舟,若有所思。
“此言,似有王者之音。”
天空中,百余燕国边军脚踏长戟,御风疾行。
为首将官身披银铠,手持金盾,满脸虬荣,身材魁伟。正是燕国北疆大将,燕皇的同胞兄弟,虎阳尊者,燕震。
“不过小小宗门,胆敢不从军令,在尊者面前耀武扬威,合该吃个教训。”
虎阳尊者手抚虬髯,冷笑道:“到底是同守边关之人,本座不能见死不救。他日陛下问起,不好交代。”
“尊者英明!”
部将不再多言,众人已能感到法力波动。武阳尊者心头一跳,此等威势,至少是元婴中期,比他更高出一个境界。
数百人出现在火光边缘,自然引起李攸注意、
“救兵?”
一不做二不休,李攸手捏法诀,长袖挥过,放出两头山鹿。
山鹿竖起利角,颈背金纹耀眼,蹄下生云,两个起落,拦在虎阳尊者面前。
正昂着脑袋,等待李攸“求救”的灵狐,被彻底忽略。
“给小爷等着!”
灵狐恼火,烈焰更加炙热,十余燕国修士顿时苦不堪言。
山鹿没吃到凶兽灵狐,憋了一肚子委屈,见到虎阳尊者等人,立刻找到出气口。
不顺眼,顶飞!
更不顺眼,继续顶飞!
黝黑健壮,顶飞!
白皮敦实,照样顶飞!
本该霸气出场的虎阳尊者,照面即遇危机,被两头山鹿追着顶,偶尔还要飞起蹄子踹两脚。
云霁到时,眼前就是这样一幕。
该说燕国修士不知者无谓,勇猛顽强,挂在悬崖边仍不回头,还是境界相差太多,敌人过于凶残,根本不给回头机会?
沉思之后,云真人摆出文雅笑容,拱手道:“李道友,数日未来,一向可好?”
宽袖长袍,玉带银冠,风度翩翩,潇洒无比。
战斗中的双方同时静默两秒。
话说,这是旧识重逢,互道安好的场合?
“云道友?”
李攸转头,看到扁舟上的谦和君子,眉心跳得更加厉害。
灵狐疑惑的看向云霁,动动耳朵,前爪拨拉一下李攸衣摆,“他是谁?”
“在下云霁。”云真人面向灵狐,再次拱手,“当面可是妖王一族?云某有礼。”
灵狐抽抽鼻子,嘟囔一句,“老不死-姘-头,我不喜此人,赶快打发走。”
这人笑容讨厌,味道更讨厌。
李攸不语。
灵狐之言,他赞同。然以云霁为人,是想打发就能打发走的?
“李道友可是遇到麻烦?云某不才,愿助道友一臂之力。”
“在下心领。”
“云某同道友一见如故,道友何必客气?”
云霁催动扁舟,行到李攸近前,祭出一部竹简,以法力传音道:“道友可知,对面虬荣大汉乃是燕皇同胞兄弟,奉命镇守北关,至今已有两甲子。”
燕皇兄弟?
“此事起因,道友可否相告?”
李攸点头,三言两语道出经过。
云霁斟酌片刻,道:“云某同此人有几分交情,既非血仇,可请道友网开一面,暂且放他这次?”
李攸弯了一下嘴角,“我若放他,他可放我?”
“云某愿从中斡旋。”云霁道,“道友若信我,且稍等片刻,容我同他独言几句。”
话落,手捏法诀,白光一闪,另一册竹简拦在山鹿和虎阳尊者之间。
见到竹简,虎阳尊者双眼一亮,高声道:“可是云道友对面?”
“正是。”云霁回道,“燕道友,此事应是一场误会。李道友只是路过贵地,并无冒犯之意。”
虎阳尊者没有马上接言,心中开始衡量。
一场误会?
他已祭出传音符,一刻之后,会有三千大军集结前来。结成军阵,元婴后期也难脱身。此时狼狈,大军到后,胜负如何,还很难料。
此时讲和,虎阳尊者并不乐意。但云霁是璇光尊者高徒,山门的面子不能不给。
正拿不定主意,突见竹简浮起白光,云霁以法力传音,“燕道友可知,冰湖下有巨宝?”
虎阳尊者拧起浓眉,表情为之一变。
“冰湖是为绝地,元婴尊者难下潜。欲寻此宝,需我同李道友合力。若能取得冰湖之宝,云某承诺,尊者可取两成……此事只有尊者知晓,燕皇也不曾得到消息。”
冰湖之宝,两成。
诱-惑之大,险让虎阳尊者道心不定。
皇兄不知此事?
垂下双眼,表情隐藏在虬髯下,虎阳尊者单手触及白光,接受云霁条件。
“此事确是一场误会。”虎阳尊者扬声道,“是本座驭下不严,险酿成大错。如今误会解开,还请道友不怪。”
虎阳尊者一锤定音,险些送命的燕国修士只能接受。
不接受?
等着被黑衣修士拍扁,身死道消?
法阵收回,火光散去,李攸看一眼云霁,眼神微闪。
巨宝两成?倒是大方。
师门都要隐瞒,会心甘情愿让出两成?再者,知晓冰湖中藏有巨宝,燕国人会容许外人取走?
“道友无需担忧。”云霁笑道,“正如云某之前所言,非集我二人之力,万难深入冰湖。若是其他,云某自有计较。”
自有计较?
“云道友,我有一言,需当面提醒道友。”
“李道友请讲。”
“我最恨被人算计。”李攸拂袖,轻拍一下山鹿脖颈,收回噬魂藤,“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不是好习惯。”
“如山城赵氏?”
李攸没有否认。
“谢道友提醒。”云霁道,“云某自认不是蠢人。”
“那就好。”李攸点头,又道,“我可与道友共探冰湖,然事有不巧,我已允诺塔拓王子,先到草原一行。”
所以,最好在这里分道扬镳,以后再见。
“李道友要去草原?”云霁手持竹简,收起扁舟,笑道,“云某早仰慕草原风光。若道友不弃,云某可有幸同游?”
李攸:“……”
这是又被缠上了?
灵狐恢复两个巴掌大小,摆动九尾,抬起前爪挠挠耳朵,目光在云霁和李攸之间扫来扫去,最后落在灵珠之上,狐嘴一咧,刚要出声,突然又是一顿,话堵在嗓子眼。
不是吧?
这种预感……难不成,那老不死打算破掉界规,以本尊前来人界?
☆、第三十四章
燕国北疆,西阳关鼓声大作。
城楼前,虎阳尊者跃下长戟,百余将官分列两旁。
吊桥放下,城门大开,数名玄甲将官鱼贯而出,抱拳行礼,齐声道:“迎尊者!”
“不必多礼。”
虎阳尊者扬声道:“今已查明,前日之事实乃误会一场。”
“误会?”
“正是。”虎阳尊者继续道,“亏得云道友从中斡旋,我同李道友已尽释前嫌。现请两位道友入城暂歇,待明日再行赶路。”
“是!”
众将官齐声应诺,让开道路。
“多谢燕道友。”
云霁当先,李攸并行。
进城时,前者与虎阳尊者相谈甚欢,后者始终不发一言。
众将官摸不着头脑,跟随虎阳尊者出城的亲卫三缄其口,十余修士则面带沉色,默不作声。
打探消息?根本不可能。
“今夜府内设宴,云道友、李道友务必赏脸。”
“自然。”云霁颔首。
李攸拢起双臂,坚持一张石头脸。虎阳尊者搭话几次,只应付两声了事。
结果非但没有惹怒对方,反彰显高人形象。
“李道友之境界,燕某望尘莫及。”
装x遭雷劈,只因表现不到位。
纵观整个修真界,能如李尊者这般奢侈拉风,本领逆天,夺他人法器如探囊取物,灭元婴器似捏碎石头,不能说没有,确实是少之又少。
在手下败将看来,李尊者石头脸,正常。高高在上,很正常。从鼻孔喷气,不能再正常。
同云霁一般笑容温和,令人如沐春风,才是见鬼了。
“燕道友盛意,云某代李道友谢过。”
李攸眉毛一挑,灵狐挥两下爪子,嘟囔一声,“老不死-姘-头,这人果然讨厌!出城之后我帮你灭了他,不收报酬。”
拍拍灵狐脑袋,示意稍安勿躁。关于某个称呼,李攸已懒得纠正。
“据他说,城内有法器可助冰湖之行。且看看再说。”
“哼!”
灵狐甩几下尾巴,趴在李攸肩头不再吭气。
西阳关名为要塞,实则是燕国边境一座大城。
不类山城分为四坊,亦不分内外两城,而是参照军阵布局建造。
从上空俯瞰,整座城池,更像是数个营盘连在一起,呈梅花状,拱卫中心的将府。
将府为阵眼,营盘间隔四门。
遇外敌攻城,守将以将印启动军阵,四门成四方法阵,定让犯境之敌有来无回。
塔拓等人留在城外,鲁川四人也未进城。李攸一路行来,对燕地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穿过五座营盘,方至将府。
三阶石梯,黑漆大门,兽首门环,门上悬一匾额,乃燕皇所赐。
“两位道友请。”
虎阳尊者亲自引路,穿过前中两堂,行至后宅东厢。
将府建筑同山城城主府截然不同。
两人被请到东厢暂歇,送走虎阳尊者,云霁立刻取出半张画卷,张开法力,隔绝府内视线窥探。
“李道友请看,此物名为皇墨,为当年夏皇御用,就在将府之中。”
“皇墨?”
一指长,半指宽,长方形,四面分刻条形篆字。
李攸疑惑皱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块寻常墨锭,并没多少出奇。
“此物有何用?”
“相传此墨以火蛟血炼成,配以金丹狼毫,书成符篆,可挡万年玄冰寒气。”
“符篆?”
云霁卷起画卷,正色道,“你我二人合力,入冰湖只有八成把握。加上皇墨蛟符,便可提到十成。还请道友帮忙,助云某取得此物。”
“斡旋我与燕修之事,也为同虎阳尊者进一步结好,入城取得此物?”李攸看着云霁,似笑非笑。
“不能言刻意。”云霁恢复温和笑容,“只能说,我同道友确有缘分,不过顺势而为。”
“是吗?”
“正是。”
李攸没再追问,心下打定主意,冰湖事毕,再见此人定要绕道走。
某人继续纠缠不休?如有必要,不介意武力解决。
所谓恶人,当要敢与天下为敌,嚣张狂妄,不可一世。
当夜-府宴,乐起不到半刻钟,李攸便起身离席。至于借口,自有云霁替他分说。
将宴饮喧闹声抛在脑后,回到客房,按计划探寻整座将府。
灵力分成千万丝线,牵引黑色光芒,如涓涓细流,流淌到府内每一个角落。
祭炼过的梧桐树心化出绿色光环,浮在李攸身前。
府内绿树青草、花朵灌木,均生出灵识,融入黑色灵光。凡草木可感知之处,都如幻灯片慢放,一一展示在李攸眼前。
正厅,厢房,武场,无一遗漏。
借助一棵老杨树,李攸探入书房。
四壁空荡,只临窗一张大案,陈列笔墨纸砚,两部兵书。
没有密室痕迹,方砖下即是沙土,更不可能藏在此处。
“奇怪,究竟在哪?”
之前,云霁告诉李攸,皇墨为虎阳尊者偶得,虽知其非凡品,然于体修而言,并无多大用处。
“既如此,大可以灵物交换。”
“燕震必不肯交换,甚至不欲令人知晓,此物在他手中。”
“为何?”
“李道友可听过人皇宫?”
李攸摇头。
云霁脸上闪过莫名神色,道:“人皇宫同巫帝宫、妖王殿同为上古传下至宝,据言,非三界皇者不可得。”
上古至宝,三界皇者?
李攸额心轻跳,突然想起屡次见到的幻象。
三座仙山,三座宫殿。其中之一,正是他初见炎青之地。
炎青既为巫帝,莫非……
“随末代夏皇陨落,人皇宫消失千年。据五国宗室秘传,只有得到夏皇遗物,方能寻到人皇宫,登上丹陛,得宫内之宝,成人界之主……”
啪!
夜风穿过槅窗,李攸从深思中惊醒。
云霁为何知晓人皇宫之事,又为何会说于他听,李攸没兴趣探究。
所谓诱饵,只有鱼儿咬钩才有价值。
费尽心机设下陷阱,猎物不踩套,同样发挥不出作用。
落入异世七百年,做了七百年石头,他人的恩怨情仇,争权夺利,李攸无心理会。
得成大道?过于遥远。
一统天下?难度太大。
自始至终,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复生仙灵草。
算计?阴谋?
作为一块石头,全部碾压便是。碎成块不够,就压成粉,半点不留。
黑色灵光陡然变得耀眼。
气海突然产生变化,石子被金纹覆盖,绿洲与浮空山同时被灵云笼罩,梧桐绿松舞动枝条,噬魂藤隐隐发出红光,藤身覆上一层细鳞。
绿松传出灵识,“恭喜尊者再升境界!”
再升境界?
李攸立在窗前,瞅瞅趴在肩头的灵狐,他是受云霁所托,寻找皇墨吧?怎么中途转到提升境界?
灵狐张嘴打了个哈欠,无意识的蹭蹭李攸,道:“你其实是巫修吧?大概和老不死一样传承,是不是要和他-双--修?”
如此才能解释,千年不出门的巫帝,为何突发奇想,本尊跑到人界。
室内静默两秒,灵狐又被噬魂藤捆成球,屋檐下倒吊吹风。
李尊者用实际行动-警-告某狐,胡言有风险,开口需谨慎。
直到宴会结束,李攸仍没找到皇墨。
云霁闻听,并没显出失望神情,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盒,掀开盒盖,里面正是李攸遍寻不得之物。
“云道友?”
“云某也没想到,燕震会将此物随身携带。”
“道友机智,李某佩服。”当真佩服。
“仍要多谢道友相助。”云霁道,“他日寻到异宝,必将对燕道友当面致歉,予以补偿。”
李攸点头,云霁自去休息。
灵狐挣脱噬魂藤,小爪子拍拍李攸,“你相信他说的话?”
“这个嘛,”李攸弯了弯嘴角,“不信。”一个字都不相信。
“那还帮他?”灵狐疑惑问道,“你不是说过,最讨厌被人算计?”
“我的确说过。”
“……我不明白。”狐耳垂下耳朵,满脑门问号。
“怎么,担心我?”
“老子才没有!”
灵狐炸毛,又被噬魂藤捆成球。
李攸戳一下圆球,心情大好。
云霁摆明利用他转移视线,想想就能明白。毕竟,府内宝物失窃,中途离席的李攸,明显比云霁更有嫌疑。
说出人皇宫秘闻,是为笼络还是补偿?
摇头,再戳一下圆球。
看来,云真人还是不够聪明。
惹李尊者不快的下场,待草原归来,冰湖寻宝,云真人注定要遭受平生最大打击。
至于那块皇墨……想起从浮空山取出的人皇真血,李攸靠在榻上,陷入沉思。
翌日,李攸早早向虎阳尊者告辞,出城与塔拓等会和,前往草原。
“尊者,昨夜又有鹰隼传讯,我父怕是……部落已有人推举大王子继任族长”
塔拓绷紧脸颊,双眼满是血丝。
“即刻启程。”李攸放出山鹿宝车,令噬魂藤绑紧弯刀金环,以此加快行速。
“多谢尊者!”
塔拓用力锤击胸口,跃身登上车辕。
山鹿呦鸣,平地风起。
四蹄飞动,宝车直冲云间。
李攸扔给灵狐两块灵石,斜倚玉榻,正放松时,突闻法力传音,“云某来迟,李道友且慢行一步。”
不是吧?
这样也能追来?
李攸推开槅窗,果见一页扁舟正疾驰而来。
舟上云霁一身白袍,未戴冠,只以丝绢束发,多出几分洒脱。
李攸默默关上槅窗,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西阳关内,云霁离开后,虎阳尊者祭出兵符,“杀阵,一个不留!”
将官领命,点一千五百燕兵出城,包围城西一座修士营盘。
杀阵起,天地四方皆无生路。
营内二十六名修士,一百五十余名外门弟子,无一逃出生天,皆被困杀阵中。唯一元婴尊者舍弃-肉-身,放出元婴,拼死向友人传讯。
“放箭!”
元婴飞到半空,箭雨突至。
利矢俱含法力,元婴-惨叫一声,爆—体而亡。
最后一丝希望,就此陨落。
两个时辰后,将官提着滴血长刀,回营复命。
“禀报尊者,叛-贼已尽数就戮!”
“好。”
虎阳尊者抓起将印,重重落在纸上。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臣启:天源门私结草原狄戎,图谋不轨,已尽数剿灭。”
如云霁所料,虎阳尊者决定瞒下冰湖巨宝一事,任何泄露的可能,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抹杀。
亲卫不会背叛,当场修士绝不能留。
虎阳尊者挥退亲卫,连声冷笑。
“我在边关餐风饮雪,你在京城权掌天下。一样都是父皇血脉,为何差别如此?我自认不差你分毫!”
此志立下百年,人皇宫,他也寻了百年。
镇守边关两甲子,几坛灵酒算得了什么。真当他醉酒不起,不知皇墨被云霁取走?
不过将计就计,如能借机寻到蛛丝马迹,才不枉他演出一场好戏。
“今日将皇墨借出,他日必将加倍索回!”
虎阳尊者正自得意,突闻天空一声惊雷。
奔出帐外,但见朔风停息,云层呈棉絮状堆积。
伴着惊雷,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先后从云间穿过。
恐怖威压降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头守将瞬间变了颜色。
☆、第三十五章
山鹿宝车不断加速,扁舟始终缀在其后。
李攸甩不脱云霁,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灵狐趴在玉榻上,咬着一枚蝎血丹磨牙。突然耳朵竖起,神情骤变。
“怎么了?”
蝎血丹滚落,火红身影飞速蹿向李攸胸前,小爪子刚扒上领口,直接被一巴掌拍飞。
啪!
砰!
“嗷!”
红团飞向亭柱,被噬魂藤牢牢捆起。灵狐扑腾四爪,大叫道:“巫帝珠,快看巫帝珠!”
“什么?”
李攸疑惑按上颈间,登时愣住。金线折断,灵珠不翼而飞。
用力拉开领口,确定不是幻觉,颈后却莫名发凉,心中升起不妙预感。
扯都扯不断,突然没了?
“说!”一把抓过灵狐,“怎么回事?”
“那老不死来人界了!”本尊破开时空裂缝,抵达人界,法身自然会被收回。
灵狐继续扑腾四爪,叫道,“快放开老子,老子要去和他决一死战!”
巫帝本尊?
李攸愕然。
不是说三界之主必须宅在各自地盘,不能随便溜达?
“到底怎么回事?”巫帝没事跑人界来干什么?
“你是他-姘-头都不知道,我知道那老不死在想什么?要么就是来找你的。总之,快放开老子,老子要去战斗!”
灵狐吵嚷不休,李攸沉默两秒,敲一下车壁。
车门开启,噬魂藤结成长鞭。
团成球的灵狐嗖一声飞出,中途被绿色藤蔓连抽三下,高起不落,几成天空一点繁星。
“嗷!”
惨叫声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
数息之后,红色毛团砸在车顶,一声钝响,然后,世界安静了。
噬魂藤卷回灵狐,李攸以法力传音,“塔拓,此处距你部落还有多远?”
“回尊者,照此行速,尚需一日能到。”
“太慢。”
话落,李攸挥袖祭出四颗灵石,瞬间黑光笼罩。
空气被挤压,成团团风旋,聚集起庞大力量,推动宝车飞速前进。
速度委实太快,金环上的狄戎壮汉立足不稳,险些高空坠落。
察觉宝车灵力波动,云霁丢开竹简,祭出狼毫,凌空挥洒,一枚枚篆字呈透明状立在舟首,逐级扩大。
“开!”
云霓手捏法诀,一声断喝。
八枚篆字叠加,挡开朔风,拉动扁舟,以丝毫不逊于宝车的速度穿过云层。
“李道友可察觉到异状?”
前行中,云霁以法力传音,未得半点回应。
“道友可是怪罪云某?”
等了片刻,仍无回应。
“李道友……”
云霁锲而不舍,连番-轰-炸,李攸终于不耐。
“闭嘴!”
声如惊雷,穿空而过。
扁舟之上,云霁手持狼毫,不见丁点愠色。反而面带笑容,转首后望,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鲁川立在车前,小心问道:“尊者,可有什么不对?”
“无事,不必多言。”
“是。”
耳边不再嗡嗡作响,李攸静气凝神,仍是感到烦躁。
不可控制,祸福难料,这种感觉还是首次。
“到底怎么回事?”
李攸抓过灵狐,黑眸对上金眼,无一丝情感。语气冰冷,如黑岩摩-擦,“说,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一丝不漏的告诉我。敢隐瞒,下场你很清楚。”
表情太恐怖,声音太吓人,灵狐抖抖耳朵,终于顶不住,豆大泪珠滚落,泪了。
“呜呜……”
“不许哭!”
“呜呜……哇啊!”
“再哭我捆你一百年!”
恐-吓-相当有效。
灵狐抽抽噎噎,不敢再掉眼泪,小爪子抹着眼角,一边打嗝一边道:“我说,我全说。”
老不死-姘-头太可怕,他要回妖界!
西阳关上空,巫帝袖手立在云端,俯视边塞城池,面色冰冷。
荒古之时,人皇于此处立起祭台,以印玺同巫帝妖王共定界规。
岁月流转,千万年来,此处始终为人皇祭祀之地,为夏朝供奉。如今却是祭台不存,行宫不再,断壁残垣都无踪影。
五国灭夏,非止-皇-统,竟是要将上古血脉彻底消去?
“难怪人皇宫千年不现世。”妖王站在巫帝身后,赤发红袍,金眸同样冰冷,“这般妄为,当真该遭九天劫雷。”
千年不入人界,如今竟是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
人皇不在,巫帝、妖王也视若无物?
谁给这些人修胆子,竟敢砸碎荒古祭台,毁荒古祭祀定约之地?
“没有。”
“什么?”
“祭台还在。只不过被压在城下,做了皇朝气运的基石。”巫帝挥袖,放出一道紫气,映出城池之下,祭台被镇压之处。
四道石柱深深钉入地底,柱—身密密麻麻刻着符文。符文发出淡光,结成层层法阵,将祭台牢牢网住。
源自荒古人皇之力,被法阵-抽-取,不断涌入石柱。
“好大的胆子!”
见此情形,妖王当即震怒。
此等行径,天道可容?!
劈手放出两头妖兽,俱为人面鸟身,耳悬毒蛇,足踏巨蟒,双翼张开,黑色厉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妖兽张开巨口,发出尖锐鸟鸣,似利刃刮擦,几要穿透耳鼓。
王者一怒,毁天灭地。
城池上方,光明渐被暗影遮盖。
厉风吹过,仿佛有无数黑色瘟虫群聚,预示大灾将至。
嗡!
城头钟鸣,千余战鼓齐齐震动。
护城大阵未成,鼓面已被黑风击穿。铜钟战鼓被卷至半空,碾得粉碎。
轰!
黑风中,紫色电光闪烁。
闪电当空劈下,城墙一角溅起火花,数块青石滚落。
“天罚!这是天罚!”
一名修士满脸骇然,甚至握不住法器。
虎阳尊者登上城头,听到此言,顿时面色铁青。当场祭出金盾,击碎修士头颅,举起将印,高声道:“扰乱军心者,杀无赦!号令全军,起阵抗敌!”
“遵令!”
将印出,十余部将催动法力,拼死抵住厉风,吹响号角。
万余燕兵随旗令聚集,长矛敲击盾牌,雄壮血气凝成光柱,平地-拔-起,直冲云霄。
“起阵!”
将印悬在头顶,罩下层层白光。虎阳尊者手持金盾,足踏长戟,飞到军阵上方,抽—出腰悬宝剑,对空高喝,“何人犯我燕境,可敢当面一见?!”
万余血壮燕兵同时以长矛顿地,阵中血气更浓。
大地似在回应,城池四方升起四道光柱,于中心漫射千余道白光,交织成四片光幕。
光幕中,一座九层祭台现出虚影。
祭台成塔形,以黑岩筑造。每层四面,均刻有百千符文。
五阶之上,符文变为雕刻,一峨冠博带男子足踏星云,手持印玺,飘逸隽雅,与日月争辉。
祭台现,厉风威力骤减。
妖王嗤笑一声,“反逆之人仍要维护?”
“你我终究不是此地主宰。”
人皇立下祭台,自要维护人界生灵,哪怕是反逆之徒。然五国逆反终非正道,祭台不可为其所用,只能镇压,以为基石。
巫帝收回紫气,扫过半空虚影,一言不发,飞身离去。
“怎么说走就走?”
妖王忙召回妖兽,紧追巫帝身后。只是仍觉心中有气,干脆燃起一团赤-火,直接丢到祭台之上。
“都被当地基-压了,还这般维护,当真和人皇一样,顽固透顶!”
厉风忽来,仿佛大灾将至,震动边关。
众将士以为将是一场血战,抱定必死决心,不料风团忽然散去,天空放晴。
光柱消融,九层祭台同妖火一并消失,仿佛从未曾存在过。
虎阳尊者收起金盾,遥望黑风消散之处,凝重神情未减分毫。
如此威压,便是元神大能也不及。难道人界尚有隐世强者,亦或巫、妖两界修士闯入?若真如此,必须尽快禀报都城。
他有争权之心不假,关系到人界安危,自当以后者为先。
“来人!”
令下,当即有数名修士携燕翎文书疾驰入京,另有百余传讯纸燕自城内飞出。
先有疑似巫修的黑衣尊者,又有山城巨变,紧接着便是西阳关遇险。种种变故,不得不让世人生出警惕,千年之后,人界是否又要遭逢大变。
可以想见,消息传出,五国必将再次震动。
作为一切的源头,某人毫无自觉,仍在匆忙赶路。
西阳关厉风散去,李攸忽觉烦躁稍减,把灵狐丢给噬魂藤,陷入沉思。
非敌非友,意图不明。
友好面谈,还是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动手的话,有几分把握?
见李攸沉思不语,灵狐缩缩脖子,小心翼翼开口,“那个……”
“什么?”李攸转头。
“好像,追来了。”再缩,成功变球。
“追来了?”
“那老不死。”灵狐抽抽鼻子,眼睛一亮,这个气味……父王也来了!
确认无误,毛球舒展,猛然间恢复气势。
昂起下巴,灵狐高声道:“我父王来了!快放开我,我就不告诉父王你欺负我!否则……”
话没说完,又被多捆两圈,再出不了声。
解决灵狐,李攸撑头。
巫帝不算,妖王也来,这是要凑一桌麻将的势头?
草原深处,千余兽皮制成的尖顶帐篷,沿盘剌河绵延数里。
夜幕降临,火堆燃起,清澈河水染上橘红。
烟雾随风飘远,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
距河岸稍远处,唯一一顶圆帐中,聚集十余草原狄戎头领和部落勇士。
重伤昏迷的大首领被安置在兽皮榻上,伤口已然溃烂,呼吸间满是浊气。
“大首领支撑不了多久。”一名身着灰袍,较草原狄戎略显干瘦的修士出声道,“不能寻到灵草,怕是难过五日。”
砰!
一名铁塔般的壮汉猛捶地面,恨声道:“明日、明日我便去灭掉整个黑狼群,为大首领报仇!”
“塔拓王子还没有消息吗?”一名灰发狄戎担忧道,“大首领被祖巫召唤,继任者不能不在身边。”
“塔拓王子?”
“塔拓王子是大首领唯一的儿子。”灰发狄戎握拳,重重落在膝上,“鹰隼已经放出,塔拓王子定能及时赶回!”
“我认为大王子更适合继任。”
“罪人的儿子怎么能做族长,继任首领?”
“大王子被大首领收养,自然是大首领的儿子,有继承资格!”
“不,还是塔拓王子!”
众人争执不下,几乎要动起手来。
“都住口!”
就在这时,帐帘突然掀起,一名古铜色皮肤,壮如岩山的青年走进帐中。赤发黑眸,单耳悬挂金环,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带给众人无尽压力。正是众人口中的大王子,塔苍。
“大王子。”
“祖巫降临,赐下箴言。”
大王子侧身,让出一名干瘦老者。满脸皱纹,目光浑浊,却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强者,在场无一人敢小看。
“不久之后,草原狄戎将迎来贵客,带来莫大机缘。我族护卫千年之物,也将归于其主。”
贵客?机缘?
众人面面相觑,欲要追问,老者却行至大首领榻前,盘膝坐下,不再多说。至此,商讨部落继任者一事,只能暂时搁下。
毕竟大首领还活着,而老者所言之事,于草原狄戎更为重要。
见此一幕,大王子握紧腰刀,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第三十六章
夜半时分,朔风卷过草原,弯月隐在云后,星光黯淡。
冷风呼啸,大雪突降。
盘剌河奔流不息,冲开新结冰层。
咔嚓!
一块磨盘大的冰石被河水冲至下游,撞—上河心黑岩,碎成数块。碎冰被急流卷走,很快淹没河底,消失无踪。
盘剌河西岸,火光多已熄灭。方形帐顶被白雪覆盖,像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雪峰。
圆帐中,灰袍修士和狄戎老者守在榻边,神情凝重。
铜盆中火苗蹿起,榻上人的生命之火已减趋微弱。
“这样下去,大首领熬不过五日。”
灰袍修士取出一枚灵石,盘坐榻边,静心调息。连日守在圆帐,以自身法力延缓伤者病情,已是快到极限。
“再无灵草,请来最好的医修,也是无力回天。”
老者叹息一声,取出乾坤袋,倒出两枚灵石,“尽人事吧。”
灰袍修士没有推辞,接过灵石,道:“塔拓王子可有消息送回?”
“没有。”老者摇头,“鹰隼已经放出,祖巫降下箴言,塔拓王子无法赶回,罪人之子也不可登上狄戎王位,这是对祖先的亵渎!”
老者语速很慢,一字一顿,仿佛敬拜祖巫,发下誓言。
帐外,一个高大身影伫立许久。肩头积雪足有两寸,耳上金环已挂两道冰棱。
“大王子?”
“走!”
身影握紧弯刀,大踏步离开营地。
呼啸北风掩去脚步,鹅毛大雪遮住背影。
老者察觉不对,飞身掀起帐帘,只见漫天大雪中,一双幽绿的狼眼,正自河岸高处俯视整座营地。
幽光森冷,满含杀意。
“黑狼王!”灰袍修士一声惊呼,“守夜人在做什么,为何没有发出警报?”
嗷呜——
黑狼昂首,发出刺耳嚎叫。
狄戎人立刻惊醒,纷纷抓起武器走出帐篷。
“黑狼,是伤了大首领的黑狼群!”
营地外,河岸旁,上千头黑狼俯低头颅,呲出尖牙。狼嚎声此起彼伏,在暗夜中回响,愈发增添几分恐怖。
“不要惊慌!”
几名狄戎头领接连祭出法器,数枚金环浮起,发出道道白光,照亮整片营地。
“结阵!”
狄戎人中,修士只占一成,多半还是体修,余下多是凡人。数量少还罢,被千匹黑狼包围,稍有不慎,必将伤亡惨重。
“大王子在何处?”
有狄戎头领高声询问,众人四顾,始终未能找到塔苍身影。
“不见大王子!”
“营外守卫被杀了!”
“不是狼群,是修士!”
“什么?!”
嗷呜——
狼嚎声变得尖锐,不给狄戎人思考的时间,黑狼王昂起头颅,千匹黑狼化作千道黑色旋风,携血腥之气,扑向狄戎营帐。
“结阵,杀!”
“向前冲,后退只能被困死!”
“杀!”
狄戎修士高喝,刀光连成一片。体修-暴-起,握紧拳头,重重砸向地面。
山摇地动,河水逆流。
数匹黑狼站立不稳,不及躲闪,被狄戎弯刀斩断脖子,切开腰腹。
黑血喷溅,雪地冒起股股黑烟。
“狼血有毒,小心!”
提醒来得太慢,两名狄戎壮汉弯刀坠地,捂住双眼痛苦哀嚎。
黑狼王发出低沉吼声,狼群聚成小股,寻找防备薄弱处,发起更加猛烈的进攻。
人与狼的绞杀,黑红色的血液喷洒,天地为之色变。
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中,十余匹黑狼撕开防卫,冲向营地中-央,圆帐所在。
刚至帐前,突被赤光撕裂,接连发出惨叫。
一干瘦老者立在帐前,手持一截断木,太阳穴旁,血气凝成两轮赤光。
黑狼被赤光笼罩,眼前只余一片惨白。回过神时,已被老者法力击中,灵识破碎,身死当场。
接连数匹黑狼惨死,圆帐几为毒烟笼罩。
黑狼王暴-怒,纵身跃下土丘,经处,群狼向两旁让开道路。最强壮弑杀的公狼,在狼王面前,也必须低下头颅,表示顺服。
“吼!”
狼王低沉怒吼,双眼赤红,通身血光弥漫。
“真人!”
“退后!”
灰袍修士欲上前帮忙,被老者挥退。
狼王亦不理会其他狄戎,紧盯老者,瞳孔闪烁幽光。
“吼!”
距离尚有十米,狼王纵身跃起,带起一阵腥风。
老者当机立断,挥手劈开断木,取出木中一块黑色方石,口中念道:“擅动灵宝,罪不可恕。一切因果,老朽必以命敬还!”
话音落下,掌心传来剧烈震动,石心处似有生命正在苏醒。
老者忙松开手指,方石飞起,如在黑夜升起一轮太阳,吞没法器白光,照亮整片草原。
狼王突生惧意,攻势一顿。
狼群开始骚动,不由自主退后,试图远离白光。
“去!”
老者双手捏起法诀,法力俱为方石吸取,化为火焰燃料。不过片刻,脸色变为赤金,眼耳口鼻流出血线,金丹几在碎裂边缘。
方石升至更高,光芒愈发耀眼。
忽然,石心传出-爆-裂-声,方石碎成两半,砸在雪中。一团黑金色火焰冲破石体,瞬间燎原。
以圆帐为中心,整座营地顿成火海。
火光冲天,黑狼王发出一声惨叫,转身飞速逃跑。狼群陷入混乱,狄戎人亦面露惊惧。
轰!
黑金色火焰腾起一丈有余,越烧越烈,凶戾之气几可噬人。
老者口吐鲜血,软倒在地。
“真人!”
“快、快走!”
皇者之宝,岂可轻易催动,一旦反噬,狄戎不被黑狼所灭,也将遭逢大难。若非情况危急,老者绝不敢冒险行事。现已控制不住火焰,只能让族人快逃。
灰袍修士扶起老者,刚行两步,前路突然被人挡住。
“大王子?”
“这便是我族守卫千年之宝?”塔苍横托弯刀,拦住两人去路,望向黑金色火焰,眼中满是贪婪,“此等法宝,正该为我所用!”
“大王子,你说什么?”
“将死之人,不需要知道太多。”塔苍冷笑,弯刀举起,火光映照下,面容无比狰狞,“黑狼无用,我就亲自动手!当年驱逐我父,可想会有今日?”
“你这恩将仇报的小人!”
老者已动弹不得,灰袍修士满脸怒色,单手捏法诀,祭出两支竹简,勉强延缓弯刀下落之势,却根本挡不住塔苍的杀心。
“小人又如何?你们都是我塔苍的仇人!”
话音刚落,黑狼群去而复返,不敢靠近黑金色火焰笼罩处,只不断驱赶狄戎人,在火焰边缘大肆杀戮。
“塔苍,你必受到祖巫惩罚!你和你父都是狄戎的罪人!”
“受死吧!”
刀光闪过,竹简断裂,老者血染衣襟,满眼悲色。
祖巫降下箴言,狄戎将有贵人,可贵人在哪?贵人将带来机缘,机缘又在哪!
仿佛回应老者的悲呼,头顶突然响起数声呦鸣。
火焰上空,两头山鹿牵拉一部宝车,车后一叶扁舟,突然闯进众人视线。
“灰叔,柏长老,我父在何处?!”
“塔拓王子?”
“是塔拓王子!”
噬魂藤松开金环,铁塔般的壮汉接连跃下,如巨石滚落,重重砸在地面。
十余壮汉列成刀阵,气势惊人。仅仅十一人,便骇住千余黑狼,瑟缩不敢上前。
“塔苍!”
塔拓一马当先,抽—出弯刀,虎啸向塔苍冲去。
“杀!”
壮汉们冲入狼群,如饿虎扑羊。
两头山鹿也被放出,四蹄踏破虚空,目标直指身形最壮、血气最旺的黑狼王。
灵力不够,个头来凑。
尊者大发慈悲,许它们猎食,自然要挑个头最大的下手。
“嗷呜!”
狼王又开始嚎叫,却不再是低沉威吓,更似要夹着尾巴逃跑。
山鹿四眼放光,獠牙尖锐,竖起鹿角,破风而至。
狼王四腿发抖,哀嚎着后退,当真夹着尾巴逃跑。一夜之内两次奔逃,侥幸逃过鹿口,也要被赶下王位,受众狼嘲笑。
柏长老和灰袍修士惊险脱身,塔拓与塔苍战到一处,弯刀断裂,便以拳硬撼,法力相-撞,百米之内瞬间清空。
“李道友不打算出手相助?”
“恩。”
塔拓已提前言明,他只做个见证即可。何况以眼前情形,不出意外的话,塔拓必胜无疑。
李攸的注意力,全部被黑金色火焰吸引。
燃尽柏长老法力,火焰威势稍减,但狄戎人和黑狼群仍不敢靠近。云霁以法力试探,险伤到气海,同样不敢小视。
“以云某浅见,此火颇为诡异,道友莫要靠近为好。”
李攸没有应声,令鲁川山虎四人留在宝车上,独自纵身跃下,黑袖拂过火焰上方,顷刻间,火光大炽。
“奇怪。”望着火焰,李攸面露不解。
车上四人同被吓了一跳,“尊者!”
“无碍。”
应过一声,李攸脚踏虚空,祭出黑色灵伞,缓缓下落。火热已可-焚-岩,然身处其间,李攸未觉任何不适,反倍感熟悉。
“李道友!”
云霁大吃一惊,刚要跃下扁舟,突感法力波动,诧异抬头。
天空中,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先后显现。
黑袍者银发星辉,额间一道血痕,通身冰雪之气。
红衣者赤发金眸,虽不笑,眼角眉梢仍凝几许魅-惑。
自二人出现,气旋忽变,朔风愈发冰冷,大雪结出冰晶。
天生皇者,与天地同寿,同日月争辉。
刹那间,云霁只觉天地间空茫一片,只余空中两道颀长身影,自荒古行来,踏过岁月长河,越过天道轮回,破开虚空,执掌三界。
宝车中,灵狐拼命挣脱藤蔓,飞出窗口,冲向高空。
一边冲一边告状:“父王,你总算来了!再不来,儿子要被欺负死了!”
“谁敢欺负我儿?”妖王接住灵狐,握住追来的一截藤蔓,确定没有认错,看向巫帝,“尊驾不解释一下?”
为何噬魂藤出现在人界,还捆住他儿子?
“父王,就是那个穿黑袍的,这老不死姘头!”
静默两秒,妖王提起儿子,认真道:“再说一遍?”
“那个穿黑袍的!”
“后边一句。”
“这老不死姘头!”
妖王不敢再迟疑,直接把儿子团成球,塞怀里。
“这小子一向口无遮拦,你也知道。”
巫帝不作声,自顾凝视火海中心,仿佛没听到妖王父子之言。
黑焰中,李攸收起灵伞,手捏法诀,火光中出现透明火灵,很快凝成实体。
身挂金色肚兜,头顶朝天辫,手脚分锁金铃,虽圆润喜人,却是满眼戾气。见火中有人,当即便要催动烈焰,将其吞噬。
李攸自不会坐以待毙,以黑、金两色灵力结成绞网,直接向火灵罩去。
不料被黑网祭出,火灵当即一愣,非但没有反抗,反而像见到亲人般,径直扑向李攸,手脚缠住,哇哇大哭。
“哇……总算等到你了……哇哇!”
只不过,流出的不是眼泪,全是火星。
“那个……”
“啊?”
“你认识我?”做了七百年石头,没离开千刃山半步,压根不认识这位。
火灵抹抹眼角,咧嘴一笑,化作一团虚光,冲入李攸额心,片刻融入气海。
黑色石子上,金纹波动。
绿洲上方,突然多出一轮黑金色太阳。
“吾名金乌。”
就一句,再无更多解释。李攸立在当场,半晌摸不着头脑。
名为金乌,莫非是正版金乌真火?
捡起裂成两半的方石,总是觉得眼熟。仔细回想,不由挑眉,碎石合起,完全和藏有人皇真血的条石一模一样。
火灵飞入气海,火海转眼熄灭。
火焰消失,狄戎人和黑狼群同时呆住。除了塔拓和塔苍的搏斗声,狼王被山鹿追逐的惨叫声,连朔风都已停歇,大雪更是不见踪影。
妖王抓出儿子,指着李攸,道:“你说的就是他?”
灵狐点头,不待说话,又被妖王团成球,出不得声。
妖王眉心出现川字,转向巫帝,“炎青,你手中的金玉髓是否和他有关?”
金乌真火源自荒古,后为人皇炼化,封入印玺。能令火灵顺服,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妖王按下额心,抽两下鼻子,好像,还不是人?
☆、第三十七章
李攸收服金乌真火,塔拓与塔苍的战斗也将近尾声。
二人舍弃法宝弯刀,决意以-肉-身对抗。
澎湃血气充天而起,形成两道光柱,夺目耀眼。
塔苍一声暴吼,身形顿时壮大一倍,右臂如钢筋一般,小指粗的青筋沿脉络鼓起,自肘部至拳身,如披上一层青色铠甲,携碎山裂石之力,猛然击向塔拓。
片刻间,空气好似被凝固。
塔苍的身影如慢动作回放,血气与法力融合一体,聚集恐怖力量,化为拳风,如巨人撼山,似要将拳风笼罩下的所有砸碎。
“喝!”
塔拓双足立地,不闪不避,同样以法力凝于拳身,长啸一声,攻对攻,拳对拳,悍然迎上。
砰!
双拳相击,如巨石碰撞,山崩地裂,掀起团团风旋。狄戎人及尚未退走的黑狼站立不稳,接连被风吹倒,向后飞去。
数声爆响,以两人为中心,炸开一个白色光球。光芒散去,地面已成巨大陷坑。直径十余米,坑内雪融草消,砂石沦为飞灰,只余烟尘滚滚。
寂静无声。
数息之间,整片营地中,半点声息也无。
忽然,烟尘中走出一高壮身影。
赤发披散,皮袍破碎,赤--裸—强壮胸膛,右拳高高举起。法力未散,浑身赤铜。每行一步,足下都留下一个深坑。仿佛荒古巨人从沉睡中苏醒,擎天立地,向整个草原发出吼声。
“塔拓!”
有狄戎首领率先发出高呼,继而带动所有族人,高举手臂,用力锤击胸膛。
“塔拓王子!”
“首领,大首领!”
高呼声中,黑狼王的惨叫声渐渐消失,狼群惶恐不安,仓皇转身退去。
夜幕下,黑色狼影如同潮水,卷过被烈火焚成焦黑的土地。
陷坑底部,塔苍双臂尽断,满脸血污,昏迷不醒。
塔拓追随李攸,先得蝎尾,后得灵石,境界已非塔苍可比。
纯以武修之力相搏,后者自不是前者对手,连遭重创,气海破碎。如无奇遇,今生再不可能淬体修道。不死也将沦为废人。
“他背叛了大首领,同黑狼勾结,背叛了部族!”
一名重伤的守夜人被灰袍修士救回,捂住伤口,当众揭露塔苍罪行。
“他是罪人!”
千匹黑狼偷袭,金乌真火反噬,狄戎人损失惨重。
失去族人的悲伤,转化为无尽怒火,倾泻到塔苍身上。
“他背叛了族人,与黑狼勾结,背弃了祖巫!”
柏长老被族人搀扶,走到塔拓近前,面容愈发苍老,目光却不再浑浊。
“请以大首领的名义,剥去他部落勇士的荣耀,夺去塔苍之名,将他驱逐!“
没有姓名,没有部族,被所有狄戎人唾弃。只有“罪人”之名将伴他终生。
“他将是无名之人,草原的罪人!”
塔拓没有迟疑,上前一步,高声道:“以狄戎首领之名,驱逐狄戎罪人!”
“驱逐罪人!”
狄戎人发出高吼,两名壮汉跳入陷坑,扛起塔苍。又有族人牵来马匹,塔拓亲自动手,将塔苍缚上马背。
“自今日起,狄戎人的草场,再无此人立足之地!”
语毕,掌心拍在骏马额前。
骏马甩动颈项,迈开四蹄,长嘶一声,飞驰向北。
草原以北,荒漠之地。
没有丰美的青草,成群的猎物,只有无尽的黑岩流沙。唯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流放于此,以半生痛苦洗刷罪孽。
“大首领!”
众人让开道路,以对待大首领的礼仪,请塔拓步入圆帐。
塔拓忽然转身,躬身行礼,对飞回宝车的李攸道:“尊者,请临圆帐!”
狄戎人沿声望去,恰逢两头山鹿奔回。鹿角染上黑血,嘴角挂着肉末,分别叼着半张狼皮,血腥气弥漫数里。
众人心头一凛,无不骇然。
那头黑狼王,竟被这两头灵兽生吞活剥?
山鹿凑近李攸,放下狼皮,轻轻摆动头颅,显是在讨好:尊者,肉吃了,皮带回来献给您!
李攸无语。
或为验证狄戎人猜测,远处传来阵阵狼嚎,是黑狼群发现狼王已死,悲痛万分,对月长嚎叫。然本能注定,悲痛只是暂时。
很快,狼群将为王者之位发生混战。未决出胜负之前,草原或将“太平”一段时间。
山鹿的突然回转,打断塔拓之言。
李攸斟酌片刻,直接将黑狼皮抛给塔拓,同时取出两株灵草,道:“此物可解你父之毒。”
以草籽记忆,只要还剩一口气,服用两株灵草,必能救回一条性命。
难得做一回好人,干脆送佛送到西。
“谢尊者!”
塔拓抱拳,再请李攸入帐。
狄戎长老见李攸收复金乌真火,认定他便是狄戎的贵人,高声道:“您是大首领的恩人,狄戎的贵人。整个草原都将视您为贵宾,以最高礼仪,最隆重的仪式,迎接您的到来!”
“诸位好意,李某心领。”李攸立在半空,婉拒道:“我辈修士,言行皆遵本心,我助塔拓,本不为报偿。不必如此。”
得到金乌真火,助狄戎人驱逐黑狼,见证草原王位更迭,便是因果已了。多留无益,不如早些告辞,前往冰湖寻找荒兽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