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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撼天》 · 来自远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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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兰心素语凝)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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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天

作者:来自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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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异世孤魂,灵石入仙,天道不容,吾便撼天。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穿越时空 天之骄子 重生

主角:李攸 ┃ 配角:炎青,云霁,狐九焰 ┃ 其它:异世,修仙

☆、第一章

千刃山仙堕崖,为苍炎大陆一处绝地。

七百年前,此处灵气充盈,偶有仙宝出世,引来人、妖、巫三界尊者大能争夺。

三方互不想让,一番你争我夺,从单挑到群殴,从点到即止到不杀不足以平愤,千刃山顶惊雷阵阵,雨雪交加,狂风肆虐,不出两日,半座山峰被生生削平。

仙堕崖也落实了名头,十余名元婴尊者,三名元神大能,先后身陨于此。

激烈碰撞的灵气横扫山中一切生灵,伤及无算,山下的村庄也因此遭殃。

修士之行过伤天和,引来天道惊雷,十几道丈粗的紫红色闪电落下,参与斗殴的尊者大能们再无心争个高下,仙宝也不要了,纷纷现出本命法宝,撕开空间裂缝,逃命要紧。

惊雷散去,闪电渐停,郁郁葱葱的林地山峦已成数个巨大的陷坑。

湖泊溪流干涸,草木焦黄,只有漆黑嶙峋的岩石耸立,拱卫一株散发灵光的仙草。

巨石中,一块三米高的灵纹石格外引人注目。

若有修士当场,定能发现这块石头的异样。非妖非怪,也非仙石灵胎,硬要作比,倒是和刚刚跨入道门的修士有几分相似。

可惜,天降惊雷之时,方圆百里的三族修士都跑个干净。来不及跑路的,只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后有大胆者至此,十人中至少六七人入山后失去踪迹。

自此以后,千刃山仙堕崖成为三界修士死活不会踏足的禁地。

山中所出仙宝再无人问津,平安度过七百余年的时间,沉入岁月之中,湮灭了痕迹。

直至七百年后,一名山下猎户追逐黄羊,误入仙堕崖,发现巨大的陷坑底部竟有清泉汩汩冒出,清泉旁,一株仙草,一颗顽石,互相依偎,隐隐散发灵光,大以为异。

猎户下山后,将此处异象告知族老,次日,引数名村人再次入山,费了一番周折,方寻到清泉。

“就是这里。”

猎户名为山虎,有一把子力气,使一手好弓箭,年不及弱冠,寻常四五个大汉不是对手。

沿着山虎寻到的石路,众人来到陷坑前,看到底部泉眼,当即喜上眉梢,欢呼起来。

“山城已大旱五年,若非活不下去,族老也不会同意迁到这里。”一名汉子说道,“只要寻到水源,咱们就能开田,一族的生计都有了着落。”

“山虎,好样的!”石豹一拳捶在山虎的肩头。

众人纷纷沿着岩壁下到坑底,山虎却皱起眉头。他明明记得,泉眼旁有一株半人高的细长绿草,还有一块奇怪的石头,怎么现在都没了?

四下里寻找,除了泉眼,只有数个还带着湿泥的坑洞,其余什么都没有。用开山刀逐个挖开,仍是毫无所获。

山虎更加疑惑,莫非他记错了?

若是没记错,一块石头,一株草,总不会自己长脚跑了吧?

“山虎,你在找什么?”

“无事。”山虎迟疑了一下,到底没将心中疑惑道出。只要对族人没有危害,便是真跑了又如何?

“快些回村,请示族老,是架设筒桥还是举族搬到山上。”

“依我看还是架筒桥,总好过上山,时时要担心野兽。”

“是这个理。”

“只是挖山不易,说不得要请出族里的穿山兽。”

“是啊,也不晓得族老会不会答应。”

汉子们从坑底爬出,拍去麻布短衫上的砂石泥土,拾来几根木桩,几块黑石,在陷坑周围做下标记。这样一来,便是没有山虎,也能循着记号找到此处。

“山虎,你怎么一直发呆?”

“没有。”山虎摇摇头,背好长弓,紧了紧布带,“只是想着,明日到哪里猎几头黄羊。”

“成,待报知族老,我和你同去。”

“同去!”

汉子们离开后,山中恢复宁静。

未几,鸟鸣虫叫声再起。

陷坑底部,山虎曾经查看过的泥坑中,一块带着灵纹的石头,小心翼翼从坑底冒头,周身环绕一圈绿色和黑色交杂的灵光,仔细看,会发现灵光中正裹着一株仙草。

“幸亏反应快……”石头翻出泥坑,滚了两滚,泥土纷纷剥落,显露出光洁的表面。

收起灵光,石头似人一般,三蹦两蹦回到泉眼处,泉水映照,一张模糊的面容在石身显现,灵纹波动,金玉-撞=击-般的声音在水边响起,“人来了,咱们的日子注定不得平静。”

仙草被放到地上,扎根土中,款摆两条细长的草叶,绿光微闪,表示同意。

“你也这么想?”石头继续道,“我被困在石头里,注定离不开坑底。你也离不得土,明知危险,却也走不出山中。”

石头话落,仙草的叶子耷拉下来,不再发表意见。

一为异世孤魂,一为天生灵物,相伴七百余年,早已有了战友情。石头不忍见仙草沮丧,只能发出灵光,表示安慰。

“放心,就算跑不得,咱们仍可躲到地下。躲深些,让他们找不到就是了。”

仙草仍是耷拉着叶子,石头颇为尴尬。他也晓得这种安慰没多大用处。无奈正常人七年不说话都会产生交流障碍,何况他做了几百年的石头?

作为一块风吹雨打的顽石,能说出这番话已是相当不易。

回忆往昔,石头仰天长叹。

他做人时,姓李名攸,家庭很不美满,事业却相当成功。即便没登上某权威排行榜,论个人资产,做个富一代绰绰有余。

时间过得太久,李攸不记得自己是寿终正寝还是发生意外。唯一记得的,只有在异世醒来的不可置信,以及神魂凝入石体时,仿佛被千斤重锤锻打般的痛苦。

个中滋味,当真不是人受的。魂也一样。

想说不郁闷,完全不可能。

人生再来第二次,的确是幸事。

可从高智慧生物变成一块石头,经历过一番痛苦,刚恢复意识,接连被闪电劈中,险些从石头变作碎渣,绝称不上幸运。

两个字,倒霉。

精确一点,倒了血霉。

纵观古今,无论横向纵向对比,有比他更悲催的穿越客吗?

跌落尘埃,从废材开始奋斗,到底还是人。做不成人,做个动物也成,至少能跑能跳。

他是什么?

石头!

智慧?有。

手脚和行动能力?统统没有。

如此待遇,不比成为植物人好多少。

退一万步,在这个修士巫妖满天飞的世界,做一株懵懂的灵草都比他幸福。不曾自由就不会为困囿一地感到痛苦,例如身边这位。

李攸叹息一声,说归说,羡慕归羡慕,多亏有这位相伴,有个能聆听可交流的伙伴,他才能熬过漫长的岁月。否则早因寂寞发疯,成为史上第一块发疯的石头。

换个思路,做一块发疯的石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会伤春悲秋,不会郁闷得想要抓狂……

好吧,想这些对他没一点好处。

“不用害怕。”李攸打起精神,对仙草说道,“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仙草没反应。

“谁敢打你主意,揪你叶子,我绝对一石头砸死他!”

仙草终于有了反应,两片叶子动了动,周身绿光大涨。随着叶片摆动,狂风骤起。

狂风形成漩涡,碎石飞溅。

李攸愕然,需要这么激动?

瞬息间,石体内的灵气开始暴涨,来不及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攸本能的将半截石身沉入土中,以灵气凝成一把黑伞,罩在自己和仙草的“头顶”。

他总算明白,这位小伙伴不是过于感动,而是灵力爆发。

七百年中,每隔一百五十年到两百年,就会遇到一次。不过,今天这次似乎比以往都要“严重”。

依李攸的经验,风起,预示雷电将至,一场暴雨,不远了。

如他所想,狂风呼啸,乌云遮天,白昼如同深夜,

雷声轰鸣,云层中不时有闪电爬过。

异象惊动了山下的村庄,村民们推开门窗,张大嘴巴,呆望着天空,直到雨水砸落,才骤然回神。

转瞬间,天像破开一个口子,大雨倾盆。

“下雨了!”

数名族老不顾大雨,面东而拜,脸上早已分不清泪水还是雨水。

“感谢苍天庇佑!”

同惊喜的村人相比,千刃山中的石头和灵草却是如逢大敌。

大雨中,闪电一道道劈下,五道中有三四道直接落到他们头顶。

一道闪电正中山头,燃起一片刺目火光。

每一道闪电落下,李攸都要承受极大的痛苦,好似灵魂被烈焰点燃,下一刻将灰飞烟灭。

这种痛苦,寻常修士都难以承受。

饶是如此,李攸仍在苦苦支撑。因为他清楚,一旦撑不过去,遭殃的绝不是他一个。

一道、两道……五道、六道……

李攸默数,只要再撑一会,撑过九道!

轰!

雷声撼动天地,第九道闪电落下,石身出现一道裂纹,灵气不稳,黑色的灵伞终于破碎。

仙草周身的绿色灵光突然变红,叶片迅速膨胀,根须猛然脱出泥土,整株附到石体之上。红光代替灵伞,包裹住整块石头,却是于事无补。

承载李攸的石体再次被闪电击中,伴随着刺耳的咔嚓声,蛛网似的裂纹开始蔓延。

红光中,仙草骤然虚化,碎为上万璀璨光点,融入裂纹之中。

仙草,名仙灵草,亦名化身草。天地造化所育,百年方生草籽,千年方可出世。

只要一魄尚存,即能助修士重塑-肉-身。元婴以上,更可塑灵身。于修士而言,得到一株仙灵草,无异有了不死之身。

正因如此,七百年前,人巫妖三族尊者大能才会争相出手,最终引来一场天劫。

李攸来自异世,凝入石体,困于山中几百年,除了知道这里有修士,有妖,有巫,其他的知识少得可怜,自然不清楚仙灵草的功用。但在仙草化灵时,却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生机的衰弱。取而代之,自己体内却涌入无限灵力。

这一刻,他仿若化身仙草,扎根于土,不断从天地汲取灵气。

这意味着什么?

蓬勃的生机燃起,李攸没有丝毫兴奋,只有惊骇和恐惧,以及汹涌而来的悲伤。

“停下!快停下!”

几百年的相伴,几百年的情谊,如果以此为代价,他宁愿永远做一块石头!

呐喊声被雷鸣湮灭,闪电再次劈落。

咔嚓!

石体终于碎裂,现出石中一块白玉,玉面光洁,内中隐有金髓流动。

红光愈发璀璨,化为万千丝线,包裹白玉,结成一个光茧,虚无的魂魄渐渐凝成实体。

“七百年,你愿舍命护我,我亦愿舍身助你。”

空灵的声音在雨中飞散,随着红光隐去,似从未曾存在。

这是李攸第一次听到仙灵草的声音,也是最后一次。

光茧中,李攸神魂都被禁锢,发不出半点声音,在锥心的痛楚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章

大雨连下数日,雷声轰鸣,闪电结成巨网,笼罩整个千刃山脉。

仙堕崖上,直径数十米的陷坑开始积水,形成一座大湖。

泉眼,光茧,一同沉入湖水之中,为碧波覆盖。只有几点光斑偶从水面划过,结成一条条光带,如鱼般畅游。忽而光芒大炽,似与天地争辉。

乌云不曾散去,雨水未曾停歇。

湖水满溢,沿着山间石路流淌,合成溪流。溪流汇聚成河,漫过悬崖,撞开岩石,如银带自悬崖垂落。

激流汹涌,在崖下凿出深潭,水花飞舞,粒粒圆润如珠。

瀑布轰鸣山间,水声几欲压过雷声。

这一寸天地,仿若重归洪荒。

半月之后,雨势渐小。

山中草木复生,葱绿之中,渐有鸟鸣鹿啼。

山脚下,山石村的老少披上蓑衣,以石氏族老为首,驱赶穿山兽,开挖沟渠,架设筒桥。

穿山兽身披鳞甲,通体漆黑,四肢短壮有力,头如鼠,颈似蛇,尾如蟒,体长近六米。双眼如豆,两只前爪锋利无比,彷如磨利的刀刃,每一爪下去,都会带起大片泥土,便是遇到硬石,也会削下一块。

“起桥!”

族老一声令下,部分壮年的汉子扛起筒木,紧跟在穿山兽之后。又有部分抡起石锤,自山底凿下基石。

有汉子不解问道:“石叔,雨这么大,山上定有溪涧,说不准湖都有了。看山顶落下的水带,沿水潭开挖沟渠通向村中即可,不愁田地无水。何须如此费力?”

“你懂什么!”驱使穿山兽的族老狠狠瞪了说话的汉子一眼,“如此大雨岂是常有?一旦溪流不再,瀑布断绝,水潭干涸,那时该怎么办?”

有山氏族老赞同道:“此言甚是。做事总要谋划长远,图一时的松快,将来定要后悔。”

石氏族老补充道:“近些时日,我心中总觉不踏实,待到筒桥架好,族人最好不要再入山。”

“猎户也不许?那生计怎么办?”汉子不解。

“种田!”

“可……”

“噤声!”

石氏族老陡然神情一变,站在穿山兽背上,仰望山顶,目露惊骇。数道刺目的白光正扇形从崖顶散开,最中一道,更是气势如虹,直冲天际。

“石叔?”汉子未曾淬体修道,也不如石氏族老偶遇机缘,自是看不到此等异象。

“马上召集全族,搬离山下三十里!”

“为何?”

“不必多问,依我令行事!”石氏族老声色俱厉,心中忧虑更甚。如此奇象定非寻常之事。不知是机缘还是劫难。

见此情形,汉子不敢再迟疑,转身匆匆离开。

闻听族老之意,众人无不生出疑惑,但见族老神情非比寻常,只能按下疑问,让族人收拾细软,尽快离开山下。

自离开山城,幸亏有族老指点,石氏和山氏一族方能屡次避开灭族之险,平安抵达千刃山。

至今为止,族老的决断从未出错。

“石叔这么说,定是发现了什么。活都停下,马上回村收拾家当。山虎、石豹,你们脚程快,先回村,告知村里的妇孺,拿不得的东西暂且放下,快些离开要紧。”

“是。”

山虎两人没有多言,紧了紧蓑衣,如两只灵猿,沿山路快步返回。

待到村口,两人食指放到唇边,嘹亮的哨音响起,立刻有族人围拢过来。

“不是在挖渠,为何这么快便回来了?”

“可是有事?”

山虎沉声道:“长老有言,马上迁村!请诸位收拾细软,拿不得的暂且放下,快些离开要紧。”

迁村?现在?

数次迁移,都未这般突然。可族老发话……莫非,此处将有大变?

村人面面相觑,疑惑之外,不安和惊恐油然而生。

湖水笼罩之处,扇形光带渐渐凝成一股,气势愈发惊人,彷如有天地灵宝将孕育而出。

天空中乌云翻滚,数道闪电合成一道巨大的紫蓝色光柱,如咆哮的巨龙,悍然轰下。

即便在山底,亦能被威势所压。

两头穿山兽站立不稳,同时伏低身体,头颅贴地,尾巴蜷缩,对着闪电的方向瑟瑟发抖。

石氏族老面色愈发苍白,立刻召集余下的汉子,聚拢到他附近。

与未曾淬体的族人不同,石氏族老早年曾与一名人族修士结识,得了一张驭兽符,半张法诀。如此机缘,虽做不得散修,却已半脚踏入修道之门。

这一刻,穿山兽的恐惧,他感同身受。

能令半开灵智的兽类如此恐惧,此事恐怕比他想的更为骇人。

危险的预感压过一切。石氏族老双手结印,脸色赤红,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在穿山兽头顶鳞片上,强硬号令穿山兽背负族人,迅速离开此地。

“都上来,马上离开这里!”

事实证明,他对危险的预感十分正确。

数息之间,一股比雷鸣更加骇人的巨响悍然震动天地,土黄色的泥浆盖过岩石草木,席卷而至。

众人立在穿山兽背上,回首遥望,无不骇然失色。

在雷电中,淹没光茧的大湖骤然沸腾,腾起白色水雾,笼罩整个山顶。

红黑两色灵光纠缠,似两条出水蛟龙,自湖中飞腾而出,腾挪翱翔,昂首向天,发出一声声龙吟。

水雾未散,湖心现出一巨大漩涡,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漩涡中心,一团光影浮现。

此前直冲天际的白光,全部收于光影之中,黑、红两色灵光大炽。

光影之中,一个人影由虚到实,恍如初生。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停歇,水雾消散,只有细雨蒙蒙。

李攸悬于湖水之上,两道灵气环绕周身,静谧,悠远,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仿佛宇宙深渊。

抬起双手,润如羊脂,色如白玉。触之却似顽石,冷似冰,坚如铁。只因他本体为石,体内流淌的不是红色血液,而是金色玉髓。

“这就是灵体?”

李攸张口,嗓子干涩,声音沙哑,一句话说得极为艰难。

困于石中七百年,不闻、不言、不见,只能以灵识与仙草交流,如今得回五感,难免有些不适应。就像一个习惯在南极生活的人,突然被空投到赤道地区,不适应是正常,适应才是奇怪。

水雾散去,湖面趋于平静。

赤足踏在水面,缓慢行至岸边,灵光缠绕,一件黑底红纹的宽袖长袍已披在身上。

李攸盘膝坐下,动作间十分僵硬。对他而言,两条腿走路,未必比做一块石头翻滚来得轻松自在。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非人非妖,说是灵体,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可惜没有现成资料给他参考,也没有哪个凝成灵体的修士可以现身说法。即便有,想必也不会理他,一拳轰飞他倒是更有可能。

苦笑一声,李攸定下心神,察觉气海中隐有波动。

合眸内视,顿时一惊。

气海之内,一块漆黑的石子浮于正中,表面金纹频现,恍似火轮驱散混沌。一颗碧绿的草籽隐在石后,周身红光缠绕。

两者之间,一道绿光半隐半现,随着灵气不断流转。如一条丝带,将石子与草籽连在一起,共生共存。

这是?

压下激动,李攸分出一道灵力,小心穿透绿光,仔细探查草籽。

这颗草籽给他的感觉十分熟悉,却也有些陌生。

熟悉的是灵力,陌生的是感应。

“仙灵草?”

不,不对。这并非伴他七百年的仙灵草,只是一颗草籽,一缕灵念。

收回灵力,李攸的心情有些复杂。

七百年,他无意修仙,却因伴仙草渡劫之故,平白得了一身修为。

化体之时,诸多灵念融入,机缘巧合,许多未曾知悉的仙宝秘篆存于脑海。

借助仙灵草的传承记忆,李攸对仙宝灵药的了解远胜三界修士。人皇、妖王、巫帝都未必是他对手。

然也仅止于此。

对整个世界的运转,三界修士的实力如何,世俗王朝的势力分布,谁能惹谁不能惹,谁见了就要绕道走,他仍是两眼一抹黑。

这些暂且不提,只说仙灵草助他凝魂成就灵体,本该体散灵消,灭于世间,再过百年,天地灵气方可育出草籽。

不知出了何种变故,仙灵草消散之时,竟留下一点灵念,存于他的气海之内,化为一颗草籽。

有这颗草籽,说不得,仙灵草可以复生。

思及此,石心一颗也难免火热。

至于复生仙草所需的灵土仙壤,此处已散,他便入世!

七百年的交情,七百年的相伴,两辈子,只有这么一个交心的朋友,有希望,李攸绝不轻言放弃。

哪怕生出的再不是他熟悉的那株,哪怕违仙宝造化之道,引来电闪雷劈,他也要试上一试。

与天争,与世争,与大道争!

归根结底,这便是因果。

魂护草,草竭力以报。

一饮一啄,埋因结果。其中种种,只有当事者才能体会。

不过,从小伙伴到全职-保-姆,这种重新创业养孩子的心情……李攸坚定一张面瘫脸,奋力将某个奇怪的念头拍飞。

雷劫都一起扛过,这又算得了什么。

☆、第三章

探罢草籽,李攸的注意力集中在漆黑的石子之上。

黑体,金纹,与他本体别无二致。

思及化体时仙灵灵草的异变,李攸脑海中不觉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仙灵草留下草籽,他存身的灵纹石也没有彻底消散?

黑色石子上的金纹如水纹波动,黑红两色灵光中,金光频现。忽而引得绿色光带舞动,李攸体内的灵力骤然-潮-涌,如狂风肆虐而过,不停流向气海中心,凝入石子之中。

金光再次大涨,亮得刺目。

李攸正自不解,庞大的-吸-力骤然向他袭来,尚来不及反抗,意识便被吸入石体之中。

眨眼间,意识沦入黑暗。

睁开眼,四周均是石壁黑岩,空荡荡一片。

触手所及,不觉冰冷,竟有一丝温暖,如被暖泉包裹,畅意舒适,格外的亲切。

“这是?”

李攸惊讶,灵力附于黑色石壁之上,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仿佛他本该存身于此,这里便是他生身所在。

兴奋之情难以言喻。这种感觉,就如本来一穷二白,天上突然掉下金砖,正巧砸到自己面前。

再探石子内部,李攸发现,这是一个卵形空洞。

再三探查,李攸完全可以肯定,此处即是灵纹石的石心,亦是助他凝成灵体的白玉。

石存,则他在。

石灭,则灵灭。

原本石为体,他为魂。如今却是倒过来了?

兴奋之情退去,李攸定神思索。

石壁内隐有灵力波动,体内灵力似被牵引,定是大有乾坤。

或许该试一试?

心念一转,黑色灵力顿成洪流,接连不断注入石心。

不过两息,李攸已有些支持不住。

无论多少灵力流入石心,都好似泥牛入海,进了无底洞,瞬间消失,无一丝反馈。

李攸不死心,尝试再三,完全没有发现,黑色灵光已笼罩全身,仙堕崖顶,被灵光笼罩的砂石均化为齑粉。

黑色灵光大涨,伞状铺陈,湖水再次沸腾。

湖心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水珠溅到黑伞之上,如遇火焰,瞬间化作白雾蒸腾。

李攸盘坐湖边,面如玉,身如铁,一动不动。

这一刻,他仿佛又化为千刃山中一块灵石,任凭雷击雨打,风沙吹过,自岿然不动,孤独百年。

日轮西沉,白昼转入黑夜。

山风吹过,乌云散去,雨水停歇。

银色月辉洒落,黑色灵伞上映出繁星点点。

黑袍上的红纹绽放,流转之间,舞起一片妖艳。

银华散去,月沉日升。

李攸沉浸在奇妙的境界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没有发现,他已然半沉入土,不停从山脉中汲取灵气,丰盈自身。

又是数日过去,黑色灵伞已张到极致,灵光笼罩崖顶,收拢边沿,似要将仙堕崖整个包裹进去。

这一刻,李攸恍如成为山脉中的一座高峰,化身闯入激流的山间溪水,静静的,带着好奇,注视山中发生的一切。

湖面波光粼粼,山间小溪潺潺。

瀑布自崖顶垂落,水声轰鸣,惊走到潭边饮水的黄羊。

黑色雨燕展翅,闯过激流,在瀑布后的崖洞中安下巢穴。

鸟飞,鹿啼,虫鸣,虎踞咆哮,青草映衬花-苞,山风卷着绿枝起舞。

一片新生的青草引来数只黄羊,崖边一棵古树枝条正发出新叶。

一切的一切,都如卷轴滚动,画卷铺开,活灵活现的展现在李攸面前。

很奇妙,很舒适。

气海中的石子终于被灵气注满,不再如大海吸纳百川。

沉浸在美妙的氛围只一瞬间,久违的饥饿感陡然降临。

饿?

确定不是错觉,李攸万分不解。如他这般,也会感到饿?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他几乎就是块灵气打磨出的石头。

一块石头,饥饿?

李攸想笑,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腹部轰鸣,无奈睁开双眼,李攸愕然发现,他竟身处一座深井。井壁光滑,井底距地面已近十米。

不会有谁把他扔到井里,唯一的解释,原因在他自己。

挖坑,跳进去,自己填土。

七百年沧桑变换,仙灵草失而复得,李攸以为自己不会再对外物产生惊讶。此时此刻,僵硬面容却还是产生一丝皲裂。

如果他没被饿醒,十有八--九会自己埋了自己?

饥饿感愈发强烈,李攸决定先从井里出去。至于一块石头该吃些什么……再议。

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脚,不比刚化形时灵巧多少。

目测井底到井口的距离,李攸单手扣上岩壁,欲借灵力攀援而上,却听咔嚓一声,拳头大的石块硬生生被他抓了下来。如此还罢,带着棱角的石块竟在他手中不断缩小,最终化为灰色粉尘,滑落指间。

与此同时,折磨他的饥饿感稍减。

思考两秒,李攸又抓起一块石头,灵光闪过,脚下又是一堆石粉。

摸摸肚子,还有什么选择?

继续挖。

转瞬间,井壁被挖去一大块。饥饿感不再,饱足的幸福感笼罩,李攸仰头望天,默然无语。

难不成,他今后肚子饿就要吃石头?

这算不算另类的同类相残?

攀上井口,灵气涤荡,扫去袍角的石粉,李攸撑头苦笑,想和气海中的草籽念上几句,眉头却突然一跳,只觉一股煞气正碰-撞-他扩散的灵识,直冲千刃山脉。

带着血腥味的煞气,距离虽远,仍让李攸感到不舒服。

不是山下村人,也不是误闯山中的猎户。

陌生人?

而且有修士,不只一个。

距离千刃山四十余里处,一队人行色匆匆。

一名须发皆白、面色枯黄的老者为首,一中年壮汉和一妙龄少女紧随老者左右。三人周身俱有法力波动,显是入门修士。

余下十余人皆无法力,着皮甲,背负锐器,煞气凝眸,手中不知握有多少人命。

“停!”

老者突然停下脚步,捏了个法诀,神色惊疑不定。这种被探查的感觉……方圆百里之内定有修士!莫非有人先他们一步?

若真如此,为何不觉杀意?

“师傅,”壮汉不解问道,“可有吩咐?”

“前方即是千刃山。”老者道,“宗主起卦,近日千刃山有灵宝出世,为取得灵宝振兴宗门,不再附于他宗之下,任人欺夺,遣我等前来寻宝。我等必要事事小心,以防生变。”

“遵令!”

“进山之后,若遇人夺宝,便是拼得一条命也勿要退缩!”

“是!”

这行人出自千机宗。为首训话之人是内门长老,姓马,无号。筑基中期修为,却是位于宗主之下的第二人。宗主和长老实力不济,足见被迫附庸他人,任凭欺夺,并非虚言。

三界修士,说话全凭实力。如千机宗一般,无根底,无尊者大能,无天才降世,只能成为附庸,任人欺压。

马长老身边是他两名亲传弟子,中年壮汉名为木鼎,以武修身,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一拳可裂金石。美貌少女名为金叶,只有练气一层,却是心狠手辣,带着一丝红光的双眼,让人脊背发寒。

“师傅放心,徒儿定不负宗门所托!”

木鼎和金叶一同抱拳。

十余外门武壮也是面露坚定。

自立宗起,千机宗便一直为他门所欺。

一山,两观,五皇,十八宗,千机宗连末尾都排不上,更沦为天人宗附庸,被比作仆役之流。

此次冒险入千刃山,宗门上下都抱有不成功便成仁之意。

三月后,蛮荒古境将开,若能取得山中之宝,千机宗门人即有进入古境的机会,宗门亦可摆脱天人宗自立。

若能位列十八宗内,更可扬眉吐气,予仇家以眼色。退一万步,成为五皇两观附庸,也好过现今被视为蝼蚁。

只是,无论马长老还是他的两个徒弟,万不会料到,此次“寻宝”之旅,远比他们想的更为凶险。

七百年前,马长老所在的宗门尚未开山,便是修为最高的宗主也不过两百余岁,筑基后期修为,自不知千刃山被视为修士绝地的个中详情。

若是千刃山那么好爬,山中之宝那么好取,巫妖两界不提,人界尊者大能为何无一前往?

只有千机宗会卜卦不成?

李攸化体闹出的动静并不小,金丹之上,不需卜卦,只察山中灵气便可获知一二。

千机宗自以为占据先机,殊不知成了为他人探路的棋子。

踌躇满志,敢为先锋的马长老等人更料想不到,卦象显示出的“灵宝”本身,远比觊觎灵宝的修士更加凶残。

山脚下,石山村已迁到新地。

山腰处,几块碎石滚落,一株墨绿色的树藤悄悄探头,沿着山体下滑,灵活似蛇。藤蔓之上,叶片舒展,边缘如锯齿般锋利,叶脉流动,似渴望饱食一顿的野兽。

山顶悬崖旁,李攸转首向西,黑眸渐冷。

危机正悄然降临。

七百年的漫长时光,千刃山的宁静,终将被彻底打破。

☆、第四章

傍晚十分,马长老等人行至距离千刃山三十里。

见不远处有炊烟升起,循迹前往,恰好遇到两名做猎户打扮的村民。

村民见有陌生来客,立刻提高警觉。

族老曾有言,“近些时日,千刃山中屡生异象,祸福难料,恐有大变。为保全族人,避世隐居为上。”

马长老一行人,定是不受欢迎。

听闻有陌生人过村,石氏族老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再次降临。

远远望去,见为首师徒三人均为修士,不安感更甚。

“这些人行容剽悍,浑身煞气,恐非易与之辈。”

千刃山远在苍炎极东之地,近百年来,罕有修士出现在此。

莫非,这些人是为山中异象而来?

石氏族老暗中揣摩,希望是自己想错,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的希望彻底落空。

站在村口,见村人满脸戒备,马长老召一名壮汉至身前,吩咐几句。

壮汉颔首,虎行数步,高声喝道:“谁为村老?上前回话!敢有怠慢,休怪某不客气!”

神情傲然,语义霸道。恍如面前村人不过蝼蚁,舍得一言半语,都是村人的造化。

几名猎户顿时眉头倒竖。

石氏长老面色发沉。

自全族从山城迁出,形形色色的人遇到不少,山城军,过路行商,走南闯北的镖师,入世行走的修士也见过一两个。虽也高傲,却不会这般视人如草芥。如此目空自大之徒,还是初次见到。

观其身,不过会些外家拳脚,连武修都不是,却将常人鄙夷至此?

年轻的猎户气血上涌,便要上前理论。

石氏族老将怒气压下,拦在村人之前,并两名山氏族老上前,开口道:“不知客从何处来?寻小老儿等何事?”

一边说,石氏族老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在马长老身上停留最久。这些人面带煞气,显见无一善类,非不得以,最好不要同他们起干戈。

石氏和山氏远离山城,除了两头穿山兽,没有任何依仗。这些人中有修士,观为首之人,已是筑基。真动起来手来,山石村只有灭亡一途。

修士取凡人性命如灭杀虫蚁。

虽有诸多忌讳,甚至会引来雷劫,石氏族老仍不敢拿族人的性命冒险,赌那一寸生机。

为今之计,只能低头,尽快将这群瘟神送走。

见三名老者上前,身着皮甲、手臂缠绕兽筋的壮汉蔑然问道:“你三人是族老?”

“正是。”

“你族在此,近日可有村人进山?可见千刃山中生出异象?”

“这……”石氏族老心中惊骇,面上不露分毫,“这位壮士,小老儿等均是俗体凡胎,如何能知道这些事?况大山茫茫,近些时日连下数场大雨,石流土浆不时从山中滚落,村中猎户都不敢靠近山脚。异象之事,小老儿等当真不知。”

壮汉冷哼一声,转身回报,谅这等山村愚老也不敢蒙骗自己。

马长老却道:“能说出这番话,可见这村老有些见识。”

金叶美眸一转,道:“师傅,我等入山寻宝,还需一个向导。”

木鼎瓮声道:“师妹何出此言?区区凡人有何用处?”

“师兄,你且附耳过来。”金叶娇笑,凑到木鼎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木鼎方才点头。

马长老未发一言,皮甲壮汉已知其意。从怀中取出两枚银珠,扔到石氏族老面前,道:“我等要上山,村中可有熟悉山路的猎户?为我等带路。”

此时上山?

石氏族老面现难色,不知该如何拒绝。

壮汉面现厉色,厉声道:“怎么,不愿意?”

余下皮甲壮汉纷纷抽刀出鞘,雪亮的刀锋,隐隐泛着血色。

其中一人更是抓起一名山氏族老,刀起刀落,血色喷涌,无头的尸体跪倒在地。

壮汉舔过刀口血迹,冷笑道:“敢不从命,这就是下场!”

眨眼之间,刀已架在余下两名族老的脖子上。

山虎和石豹见这一幕,双眸充血,顾不得族老之前叮嘱,取下弓箭,铁铉声响,箭矢飞出,恨不能一箭射穿恶人的脑袋。

“好胆!”

壮汉冷笑,躲也不躲。

锋利的箭支-射-来,连皮甲都未曾穿透,只发出一声钝响,箭头生生断裂,掉落在地。

“留下一个带路,其余全部杀掉。”

马长老开口,壮汉们领命,挥起利器,猛虎扑兔一般杀入村中。

“本想多留些时候,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本尊了。”马长老对两个徒弟道,“不必担忧,这些外门子弟只会拳脚,均未曾修得真法。”

简言之,只要师徒三人不动手,杀劫便算不到他们头上。这也算是钻了天道的空子。

许多如千机宗一般的小门派,行事均如此。便是最终引来雷劫,也是大家一起扛。何况,还有凌霄观和武皇尊者在前边顶着,他们何惧?

“师傅,若留下之人仍不肯带路?”

“无碍。”马长老道,“为师自会让其从命。”

从一开始,马长老就没想过留下山石村人。

灵宝出世,这个村落又在山脚,为防后来者寻到蛛丝马迹,定要全村灭口才首尾干净。

再者,每次有宝现世,都要引来一场血腥。马长老不愿自己人流血,干脆以这些村人的血祭祀天地。

“能如此,也是尔等造化。”

师徒三人自顾自说笑,视杀戮如无物。

山虎和石豹等青壮拿起武器竭力反抗,护着老幼妇孺四散奔逃。不想马长老心狠手辣,以法力堵住村口,逃命的村人尚未跑出几步,已是接连倒在刀下。

石氏族老目龇皆烈,顾不得抵在颈前的利刃,咬破舌尖,握拳砸在胸腔,一口鲜血喷出。

“以我血祭于天地!”

“恩?”

石氏族老嘶吼出声,马长老顿时目光一转,驭兽诀?

“以我命献于兽皇,祈护我族人!”

声落,石氏族老连喷数口鲜血,双手结印,健朗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吼!”

巨吼声穿透耳膜,地面颤动,两头六米长的穿山兽撕开土层,昂首而出。

鼠头蛇颈蟒尾,被驭兽诀-操-控,穿山兽双眼赤红。咆哮声中,覆有鳞片的前爪挥过,锋利如刀。

两名砍杀村人的壮汉顷刻间被扯成碎块,踩成肉饼。

“以我命,祭于兽……护我族人!”

石氏族老最后发出一声嘶吼,干瘪的身躯倒地,血已流干。

穿山兽愈发狂-躁,嘶吼间,又有三名壮汉死在当场。

“雕虫小技!”

木鼎大喝一声,两臂肌肉鼓起,撑破短衫。

前行两步,猛然跃起,钵大的拳头,携雷霆万钧之力,轰然落下,正中一头穿山兽的头颅。

穿山兽发出哀嚎,鳞甲破碎,颅骨竟被生生砸裂。

“不过如此。”

木鼎甩掉拳上血迹,金叶笑靥如花,“师兄好手段。”

“师妹过奖。”

话落,木鼎又是一拳,狠狠凿透穿山兽的腹部,鲜血如瀑。后者再支持不住,瘫倒在地。庞大的身躯砸起一片血染沙尘。

见同伴毙命,余下一头穿山兽彻底陷入疯狂,咆哮着冲向木鼎。

“来的好!”

木鼎大喝一声,赤红脸膛愈发可怖,面带狰狞,径直向发狂的穿山兽迎了过去。

眨眼间,天地变色,血色弥漫全村。

李攸立于崖顶,灵力所及,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惨景。

鲜血横流,残尸遍地,恍如人间地狱。

如此行事,当真是-畜-牲不如!

灵宝?

宝为谁?

这些人入山又是为谁?

因果本在他身,他岂能置身事外。

黑色灵力-激-荡,鼓起黑袍,迅捷如一道魅影,自山崖疾驰而下。

愤怒卷起山风,杀劫,此时方真正来临。

“啊!”

断掉一臂的山虎仰天咆哮,流下血泪,举起卷刃的长刀,拼死冲向杀死穿山兽的木鼎。

木鼎嘿笑一声,刚要动手,却听马长老出言道:“木鼎,留他一命。”

“是。”木鼎应声,轻而易举的抓住山虎,大手握住长刀,轻易将刀身掰断、

山虎被提起,如死物一般扔到马长老面前。

“你是猎户?”马长老居高临下,俯视山虎,“若为本尊带路,本尊便留你一命,并传你道法。”

“休想!”

山虎目龇皆烈,喷出一口血沫。

马长老却也不恼,冷笑道:“你若不愿,本尊便将你制成傀儡,让你见识一下仙家手段。”

山虎咬紧牙关,不愿屈服。

金叶娇笑道;“师傅慈悲,此人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何必同他客气,一道祸心符下去,还怕他不听话?”

听金叶此言,马长老却是皱眉。

五轮宗小气得很,祸心符难得,大把金珠奉上,也未必能得一张。虽有宗主所托,若非万不得已,马长老却是不愿动用。

正自犹豫不定,易变突生。

一株绿色藤蔓陡然从半空飞出,缠住一个皮甲壮汉,如巨蟒缚象,越缠越紧,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壮汉双目暴睁,喉间发出喑哑的嘶吼,甚至来不及挣扎,既全身骨碎。

锯齿状的叶片,如刀锋一般,轻易划开皮甲,撕开皮肉,断裂骨头。

血液喷溅而出,瞬间将藤身染成血红。

☆、第五章

“噬魂藤!”

马长老一声惊呼,脸色骤变,当即祭出护身符篆,如临大敌。

三界之内,只有巫界修士以豢养驱策灵草仙藤见长。人族和妖族少有此能,学得一二,也只是皮毛,至多能驱策灵兽珍禽。

噬魂藤更是非尊者大能不能驾驭。

此藤需以天地灵气为养,十年开花,五十年分株,辅以巫皇血脉,催其生出灵智。

一株五十年藤蔓,即可灭杀筑基修士。两株以上,金丹修士也休想轻易脱身。元婴修士言及此物,也是头疼。

马长老料到此行或遇危险,却万万没想到,凶险至此!

噬魂藤?

宗主来了都扛不住!

愈精纯的法力,愈会引来藤蔓攻击。

噬魂藤没有先攻击马长老师徒三人,而是直冲皮甲壮汉,唯一的可能,它并非巫族修士所养,灵智未开,且多年未尝血味。

思及此,马长老愈发骇然,不由得想起千刃山的诸多传言。

修士入山,十去九不还。

陨落之人,皆三魂俱灭,五魄不存。

如今想来,若此处有噬魂藤,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此等凶物藏于山中,隐于古树山石之间,定是防不胜防。

一旦被藤蔓缠住,除非有金丹护体,否则,只有眼睁睁看着肉身破灭,神魂皆丧,想不死都难。

以他的修为,加上两个徒弟,也没有斩杀噬魂藤的可能。

想活命,只能跑!

“木鼎,金叶,退后!”

马长老一声大喝,连出三张符篆。

符篆被以法力点燃,金光刺目,火焰瞬间立起一道屏障,熊熊燃烧,土石亦化为焦炭。

噬魂藤的攻击为之一缓,师徒三人不敢恋战,转身就跑。

他们侥幸脱身,火墙外的皮甲壮汉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马长老,救我!”

一声惨叫,又一名皮甲壮汉被藤蔓卷起,如被巨蟒缠绕,悬在半空,双腿乱蹬,拼命挣扎,手臂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胸腔被挤压到极限,听着骨头碎裂声,呼吸越来越困难,却无论如何死不了。

直至血液流干,魂魄承受-撕--裂般的痛苦,折磨方才结束,咽下最后一口气。。

“啊!”

见同伴遭此酷刑,马长老师徒三人却见死不救,只顾自己逃命,余下的壮汉们双目充血,濒临疯狂。

此时此刻,他们对马长老师徒三人的恨意,甚至超过了噬魂藤。

杀-戮,残-虐,濒死的惨叫。

山石村的血未干涸,凶手已接连倒下。

他们曾加诸村人身上的一切,千百倍回报到自己身上。

早知今日……不,哪怕知道自己会落此下场,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入了宗门,便由不得自己做主。

“啊!”

一名皮甲壮汉被缚住双腿,血痕在身下蔓延。

这一刻,壮汉终于明白,他视村人如蝼蚁,宗主长老又何尝不视他如草芥。

辱人者,人恒辱之。

杀人者,人恒杀之。

因果轮回,善恶得报。天行大道,公道自在人心。

“啊!”

顿悟,终究是来得太晚。

壮汉拼死抓起长刀,砍向缠在身上的藤蔓。

藤蔓如金石,只留下浅浅的刀痕。刀刃翻卷,刀身上,映出一张无比绝望的面孔。

“吼!”

侥幸未死的穿山兽护卫在同伴身旁,死去多时的石氏族老也被长尾扫过,卷到身边。

藤蔓滑过,穿山兽竖起颈部鳞片,像是张开一排巨刺,不停发出威胁的吼声。

噬魂藤半身举起,打量这个大家伙,叶片晃动,似看出它的虚张声势。

片刻,噬魂藤绕过还活着的穿山兽和重伤倒地的三四名猎户,径直向马长老师徒三人追了上去。

火焰熊熊燃烧,噬魂藤根本不惧怕烈-火-焚-身之险,墨绿的藤身穿透火墙,不伤分毫。锯齿状的叶片发出沙沙声响,边缘尚在滴血。

“吼!”

穿山兽的吼声再次响起,噬魂藤紧追而至。

藤蔓破风声,叶片擦动声,令人脊背发寒。

被一株半开灵智,甚至未开灵智的噬魂藤逼迫至此,师徒三人只能用狼狈来形容。

逃命途中,马长老顾不得肉疼,又祭出一张引火符,两张疾风符,火墙立起两丈,不只没能减缓噬魂藤追击的速度,反而愈发激怒对方。

木鼎将浑身法力集于右拳,轰向紧追不舍的藤身,藤身没有损伤,木鼎本人则被藤蔓抽飞,险被马长老以法力护住,才没身死当场。

金叶取出短笛,送到唇边,诡异笛声穿透林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响起,一团团蜈蚣毒蜂聚集而来,铺天盖地。

看似惊人,声势不小,起到作用微乎其微。

师徒三人使尽浑身解数,苦苦不得脱身,只能将法力凝于足下,尽全力奔逃。

山石村中,穿山兽守在死去的同伴身旁,伸出长舌,一下下舔着同伴的伤口,发出哀鸣。

山虎倒在地上,断臂处血流不止,气若游丝。

他感受不到痛苦,只有充斥胸腔的愤怒与仇恨。

如果他不是这般无力,如果他也有恶人一样的法力,如果……

只可惜,一切都只是“如果”。

山虎艰难的转动眼球,看向倒在不远处的石豹。

石豹的伤势比他更重,身上的麻衣,身下的土地,都是一片暗红。

“豹子……”

山虎张口,喉咙中像有一块哽骨。

咳嗽一声,吐出的全是血沫。

石豹没有任何反应,山虎闭上双眼,一行血泪沿着脸颊滑落。

黑暗与寒冷开始降临,不甘,愤怒,滔天的恨意,仿佛都将随他而逝,就此终结。

一道山风刮过。

意识朦胧间,山虎被风托起,即将沉入的黑暗的神魂,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清灵之气涌入体内,伤口不再流血,青白的脸色,倏然间有了好转。

山虎以为自己已死,睁开双眼,映入眼眸的却不是神仙瑞兽,也不是地狱阎罗,而是一个身着长袍的年轻修士。

黑衣,黑发,黑眸,年轻,冷漠。

这个人,像寒冬雪夜,没有一丝温度,彻骨的冰冷。

山虎不禁打了个哆嗦,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仙人。

“咳……”

山虎伏在地上,不敢触碰李攸,只能艰难的行礼,“感谢尊者搭救,还请尊者善恩,救救村人……我愿与尊者为奴!”

他不敢奢求李攸为村人报仇,只望李攸能对一息尚存的族人施以援手。

此事本同尊者无干,置之不理亦是常情。

因此,他愿以自身为奴,换得一丝希望。

山虎以单臂撑起身体,重重叩首。

李攸不忍,止住山虎。挥手一团灵气,分成数道黑光,分别融入濒死的村人体内。众人虽然昏迷,身上的伤口却在好转,呼吸也渐趋平稳。

李攸干脆好人做到底,五指张开,一块碗状黑岩凭空出现,砸落在地,碗底凝出一汪清澈甘泉。

“一刻之后,你便能行动自如。将这些水与村人喝下,能不能活,只看他们造化。”

石中泉水出自李攸化身的大湖,多少沾染了仙灵草的灵气。对伤者而言,称得上是灵丹妙药。

从另一种层面来说,这也算是他的洗澡水……事急从权,此等念头必须拍飞。

“谢尊者!”

“不必。”李攸摇头,以灵力托起山虎,“举手之劳,你不必谢我。”

认真算起来,救人的不是他,而是那株噬魂藤。

如果不是噬魂藤灭杀马长老一行人,山虎等人绝无存活可能。哪怕对方的根本意图根本是为填饱肚子,他也不该顶了虚名。

关乎因果,好人卡不能随便收。

安置好受伤村人,李攸对山虎道:“本尊尚有事,你等自行安置。”

话落,黑光闪过,黑色的身影已然消失。

二十里外,马长老师徒三人已被噬魂藤追上,正竭力抵抗。

千钧一发之际,噬魂藤的攻击突然停止。

黑风骤起,冰寒刺骨。

恐怖的威压降临,师徒三人均脸色苍白,大难临头的惊惧骤然袭上心头。

黑风散去,一个黑袍修士,赫然立在噬魂藤之上。

狂-暴如荒古巨兽的噬魂藤,趴伏在修士脚下,收敛血气,乖顺如一只灵宠。

此情此景,让马长老惊疑不定。

黑袍红纹,黑发黑眼,此人莫非是巫族修士?更甚者,能操控噬魂藤,定与巫皇宫有所干系!

难道那个不起眼的村子竟和巫界有关?

人、巫、妖三界,表面看似和平,实则暗地里多有摩擦。

三界修士入他界行走,都要冒一定风险,修为不高,随时可能遭到仇家黑手。

若黑袍修士出身巫族,其修为定是金丹之上。观噬魂藤为他驱使,元婴都有可能。

马长老不由生出一丝绝望。

单一株噬魂藤,还可心存侥幸,有望逃脱。

自此人现身,他们师徒三人怕是定要殒身在此,神魂不存。

☆、第六章

如果李攸知道马长老的想法,大概会掏掏耳朵,郑重表示,这位想多了。

他可以保证,自己和巫界没一星半点关系。

这辈子没有,上辈子更不可能。

他本体是块石头,虽经仙灵草融入,化为灵体,仍是块石头。

归根结底,噬魂藤属于高级食肉物种。哪个食肉动物会没事啃石头?滋味差不说,崩掉满口牙未免太不合算。

至于噬魂藤从他所命,李攸也有些纳罕。

或许是气海中草籽的原因?

作为一块石头,他无法同噬魂藤沟通,有了草籽就不一样。

天地灵气生成的仙宝,仅存一丝灵念,仍不改其本质。同借助外力生成灵智的巫宝,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天生的灵力压制,加上噬魂藤埋于地下几百年,刚苏醒不久,一切依本能行事,面对李攸,谁强谁弱,一看便知。

弱者服从强者,这是巫界法则。

李攸没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即便有,也没兴趣为马长老解惑。

师徒三人身上的血光让他不适,言行更是残-忍-暴-虐。若是心存仁慈,放这三人离开,将为自己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心思已定,李攸踏在藤蔓之上,作势欲起。却听咔嚓一声,如人腰粗的藤蔓被生生踹断。断口处,浓稠的墨绿色液体滴落,溅起一拢青烟。

同时,一股委屈不解的情绪冲进李攸脑海。

挥舞着锯齿状叶片,噬魂藤好似在向李攸抗-议:这是作甚?明明一同捕猎,为何伤它?还能不能一起玩耍了?

李攸面无表情,耳朵开始发金,尴尬充血。

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力气不能以常理论。同样没想到,威武霸气的噬魂藤,在他脚下如此“脆弱”。

“抱歉。”

李攸开口,诚意十足。没丁点温度的声音,却让噬魂藤差点蜷缩起来。

身为一株藤蔓,脑容量委实不高。可它不得不认真思考,是否不应该抱怨,而是再举起几条蔓枝,让尊者踹得开心些?反正多断几条也死不了,当是提前分株,踹踹更健康。

噬魂藤所想浮现脑海,若非场合不对,李攸当真很想捂脸长叹。

语气生硬是他不对,造成误会是他的错。

奈何条件所限,想温柔着实很难。

为补救,李攸分出灵气覆在藤蔓断口处,眨眼之间,噬魂藤已分为两株,新生数片藤叶。每一株都比之前更为“强壮”。

“谢尊者!”

收起锋利的叶片,噬魂藤蜷在李攸脚下,如灵宠般蹭啊蹭。

李攸小心控制着力道,生怕“悲剧”重演。

此景落入眼中,马长老愈发坚定之前所想,黑袍修士定是来自巫界,实力更加深不可测。

“木鼎,金叶。”马长老沉声道,“此人非易于之辈,若有不慎,我师徒三人怕要折在此处。千万小心应对,不能堕了宗门的名头!”

木鼎和金叶互看一眼,同时抱拳,道:“徒儿谨遵师命!”

“喝!”

木鼎肌肉暴起,法力全部集于双臂,将武修的力量运到极致,悍然向李攸冲来。

“裂山拳!”

山崩声中,金叶取出短笛,五指翻动,笛声刺耳。

林间响起百千毒虫振翅声,寻常人听到,定会脊背发麻,瞬间脚软。

毒虫聚集,金叶又将一只花纹繁复的锦囊抛上半空,轻叱一声,“去!”

袋口张开,一股刺鼻-腥-风卷起,似要将李攸捆缚吞噬。

李攸尚未如何,噬魂藤被彻底激怒。

两株噬魂藤同时挥起蔓枝,携万钧之力,狠狠-抽-向木鼎。

啪!

砰!

木鼎不及躲闪,被抽个正着,瞬间飞起两丈有余。

噬魂藤犹不解恨,你一下我一下玩起接力,几乎将木鼎抽成一个人形陀螺。他若不是武修,早已被抽得魂魄离体,肉-身不存。

木鼎却未必得意。

这种情况下,活着比死更加痛苦。

终于,噬魂藤玩够了,木鼎自半空跌下,重重砸到地上。一株藤蔓缠绕而至,其五脏六腑皆受重创,气海破碎,三魂去了七魄,满口浊血喷出,咽下最后一口气。

木鼎惨死,金叶脸色青白。

毒虫毫无用处,反被李攸大袖一挥,瞬间消失干净。锦囊更被抓下随意翻看。

金叶以法力催动锦囊上的血印,无半点反应。

“倒是有些意思。”李攸分出一丝灵力,探入锦囊,得悉其为“乾坤囊”,是金丹法宝乾坤袋的“山寨”版。

乾坤袋用来收藏灵宝,修为高者进行熔炼,可容一方天地。

乾坤囊名字好听,却只能收纳些寻常灵物兽虫。本领不高的修士也有可能被困入囊中。

遇善修尚可活命,遇到金叶这等心性,只能沦为虫兽的饵料。

金叶的乾坤囊能养出毒风,不知有几人殒命在内。

李攸皱眉,抹去乾坤囊上血印,收入袖中。如果之前对灭杀三人尚存一丝犹豫,现今已是半丝不存。

“去!”

李攸足下轻踏,噬魂藤顿时如脱缰的荒古巨兽,挥舞藤条,改抽为刺,藤尖如矛,利如锋矢,破空而至。

“孽畜安敢!”

马长老万没想到,最得意的徒弟,刚照面就成了炮灰。另一个徒弟也陷入险境。再顾不得其他,接连甩出数张符篆,状似-欲-救金叶,实则虚晃一招,以引雷符拖延时间,撇下徒弟,转身就跑。

雷声暴起,闪电织成巨网,当头罩下。

金叶双眸圆睁,不可置信的回头,“师傅?!”

两字出口,再不能出声。

闪电无情,如千万毒刺,瞬间将她-刺-穿。

金叶倒在地上,满面焦黑,不见昔日美貌。双眼不甘大睁,五指弯曲,狠狠扎入地中。

大火冲天而起。

火光中,噬魂藤半身举起,叶片沙沙作响。

“你们留下。”

李攸跃下藤身,手持一柄灵力化作的黑伞,安步当车,穿过火海。

在他面前,火焰自动退却,如同臣服。

“因由我起,该由我了结。”

李攸站定,没有继续前行。单手摊开,掌心向上,一块黑色石子凝聚成型。

马长老的身影渐远,自以为能逃出生天时,呼啸声自身后起,威压骤降。

半空中,小山般的黑色巨石,幽灵一般飞来。

“什么?!”

巨石飞至马长老头顶,轰然砸下。

马长老鼓起浑身法力,试图对抗,终是无济于事。

黑石压下,如含天地之力。石下之人注定无处遁逃。

轰响如地裂,待沙尘散去,只有一块巨石头昂立,再无马长老踪迹。

大火渐熄,李攸收起黑色灵伞。

噬魂藤伏在他脚下,叶片蜷缩,一动不动。

“本尊不会对你们如何,不用怕。”

作为一块石头,李攸的修为不能同三界修士一概而论,也没有任何法典秘籍助于修炼,每行一步,都要自己摸索。

他不擅法术,唯有凭本能行事,狠砸、碾压。

马长老很不幸,成为第一柄被石头砸断的刀,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大道无形,天地无情。

欲-助仙灵草复生,李攸要走的路,注定比他人更远,也更加艰难。

山风吹过,带着一丝血腥味。

李攸身如山峰,伫立不动。

许久,他终于动了,缓缓俯身,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除了一小撮石粉,什么都没吐出来。

擦擦嘴角,李攸苦笑,有些不是滋味,却也轻松许多。

两株噬魂藤蜷缩在李攸脚边,像是山间藤蔓缠上古木巨石,死活不愿离开。

坚定跟随尊者,绝不动摇!

李攸无奈,沟通不果,只能带上。

“上来吧。”

李攸伸手,噬魂藤立刻缩小身体,变成只有小指粗细的嫩藤,缠上李攸手腕。

“多谢尊者!”

“跟着我可以,必须约法三章。”

“尊者请讲。”

“一不可妄害人命,二不可肆意而行,三……尚未想好,日后再说。”

“是!”

“不用担心饿肚子,想要灵力寻我即可。”

“多谢尊者!”

一石两藤,就此达成默契。

巫界

荒莽大地,一望无际。

洪流汹涌,水天似连成一线。

五座奇峰拱卫巫族起源之地,云山。

云山之上,坐落巫帝宫。

殿阁错落,廊檐飞角,云雾绕宫门而过,彩虹自穹顶而起。

黑羽红喙的歡鸟自宫门前飞过,落在玉石为基的一处仙池前,低头饮水,梳理羽毛。

一株参天古树上,黑色的藤蔓自叶间舒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瞬间惊飞池边的歡鸟。

藤身上长有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血色弥漫,层叠的赤红。

巫皇宫中,修长身影立于殿前,黑袍绯带,银白长发以殷红-玉-环-束起,垂在身后。

双臂拢在身前,长袖微摆。

额心处一条红纹,恍如烈焰。

“没料到。”寒雪般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悠远如水波流淌,“只是一截断藤,竟活了下来。”

而他当年寄于仙灵草中的一个法身,却消失了。

人界发生了什么?

宫前水池边,又有歡鸟落下。

古树之上,藤蔓收敛血气,锯齿状叶片隐于枝叶间,如一头猛兽,盯准池边猎物,蓄势待发。

☆、第七章

山城,千机宗

作为一个末流修真门派,千机宗立门百余年,日子却并不好过。与天人宗同在山城,后者外门子弟皆受城主府礼遇,千机宗宗主长老难得能见城主一面。

每逢开山收徒,千机宗定要列在其他宗门之后。

遇古镜洞开,如千机宗这般,难得分到一个名额。

千机宗宗主以卦象推断千刃山有灵宝出世,宗门上下都对马长老一行人寄于厚望。只要能取回灵宝,宗门便有机会翻身!

“我等受天人宗欺压已久,早晚要出了这口气!”

宗主马千元刚结金丹不久,境界不稳,一旦同人动手,极可能伤及气海,损及本元。非如此,率人入千刃山寻宝的绝不会是马长老和他的两个徒弟。

马长老一行人离开宗门半月有余,迟迟没有传回消息。

两月之后,荒川古境将开,这种情况下,千机宗想得到名额,难如登天。

独坐静室,马宗主打坐不成,烦躁的情绪愈发明显。

以他金丹前期修为,本不该如此。唯一的可能,马长老一行人出事了!

正皱眉时,忽听弟子来报,“宗主,灯阁有变!”

“什么?!”

马宗主吃了一惊,快步走出静室,运起疾风诀,直奔灯阁。

报信的内门子弟只觉一阵狂风刮过,睁眼再看,静室门大开,宗主已不见踪影。

灯阁乃宗门第一要地,成塔形建筑,以方木打造。

塔沿刻有符文,塔顶楔七颗明珠,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自成一座护塔灵阵。

因阁内奉有历代宗主长老的聚魂灯,除两名洒扫童子,他人轻易不得靠近。

马宗主到时,两名童子正跪在塔前,额头触地,脸色青白,瑟瑟发抖。

“阁内出了何事?!”

“回宗主,马长老、马长老的聚魂灯……灭了。”

“什么?!”

马宗主一把提起童子,险些将童子吓昏过去。

“你再说一遍?”

“回、回宗主……聚魂灯……”

童子嘴唇哆嗦,话说得断断续续,衫裤已有湿意。

宗门其余两位长老接连赶到,马宗主丢开童子,率先跨入灯阁。展眼望去,果见一盏瓶状聚魂灯倒伏在聚灵台上。

瓶身碎裂,灯油滴落,灯芯仍在,火光早已熄灭。

“怎会如此?!”

马宗主上前查看,两名长老惊疑不定,心中忐忑。

聚魂灯灭,之前半点征兆都没有。

论理,筑基修士身死,也该留存一魂一魄,由聚魂灯引回。宗门可循迹追查,查清是哪个门派下的黑手。

马长老的情况出乎所有人预料,神魂俱灭,三魂七魄皆无。

简直像遭到雷劫。

两名长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隐瞒心中所想。

此事好说不好听,万一惹怒宗主,万不能善了。

“是谁?究竟是谁?”

扶起聚魂灯,马宗主犹不死心,运起法力探寻聚魂灯内。良久,仍是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莫非是天人宗?”

不,不会。

马宗主很快否定这个可能。

天人宗虽列入十八宗,排位却不高。

除久不出世的元婴尊者,两名金丹真人多坐镇宗门,在外行走的天人宗门人,修为最高者不过筑基后期。

以筑基后期修为将马长老等人灭杀,不留半点痕迹,可能性微乎其微。况千机宗附庸天人宗,后者夺宝并不困难,何必动手杀人?

那么,会是谁?

难道还有其他宗门得到消息,插手此事?

思及此,马宗主心头微颤。

除了不起眼的小门派和部分散修,一山、两观、五皇、十八宗,千机宗一个也惹不起!

马宗主终于意识到,灵宝出世,怎么可能不惊动诸多尊者大能。自以为聪明,占得先机,不过是为他人探路的棋子!

自始至终,灵宝于千机宗都是镜花水月,空想一场。

找到得不到,得到保不住。

遣门人至千刃山寻宝,归根结底,只是送死!

“此事……错在我!”

错已铸成,不可扭转。

马宗主放开聚魂灯,双手握拳,狂啸一声,凌厉如刀的罡风突起。

两名长老忙运起法力,护住自身。阁外的童子早禁不住七窍流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竟视我如豚,辱我宗门至斯!

怒火冲刷气海,法力贯通经脉。

马宗主竟是因祸得福,冲破金丹初期境界,隐隐摸到金丹中期的门槛。

罡风渐停。

内门子弟拖走生死不知的童子,两名长老抱拳道:“恭喜宗主!”

两人均看出马宗主修为提升,心中滋味很是难言。

“恭喜尚早。本座要闭关修炼,待出关后,定要查清此事是何人所为,为马长老报仇!闭关期间,宗门之事便托于二位。荒川古境,”马宗主冷笑一声,“这次不会有我宗名额,下一次,本座定会自取!”

“是!”

天人宗内,一名内门子弟接到外门回报,匆匆前往长老议事堂。

城主府内,山城城主正设宴款待凌霄观来人。

莺歌燕舞,酒酣耳热之际,有披甲卫士匆匆行至殿外,对侍者道:“快去禀告城主,人回来了!”

侍者不敢耽搁,弯腰进殿。仅仅一名小侍,即有练气一层修为,足见山城城主府底蕴之厚。

由此,千机宗一行人折损千刃山下,神魂不存的消息再遮掩不住。

无论是缀在马长老身后的寻宝者,还是以自身法力获悉过程的尊者大能,都不由心生凛然。

操控噬魂藤,灭杀千机宗门人的黑袍修士,究竟是何来历?

莫非真是久不在人界露面的巫皇宫,定心不住,终于有了动作?

荒川古境将开,山城内聚集大量修真门派弟子,并有慕名前来的散修。关于千刃山巫族修士的传言,愈发流散开来。

灭杀筑基修士,不难。

然此般手段,却非寻常修士可以做到。

“此人非出自巫族,定是魔修无疑!”

李攸以为留下马长老师徒三人,首尾已收拾干净。殊不知,他的名声正在山城传开,还被人扣上“魔修”的帽子。

归根结底,仍是经验不足,对此世了解太少。

亏得入荒川古境吸引力够大,名额难得,否则,千刃山定将迎来一波又一波“除魔卫道”的正义人士。

不过,即便知道,李攸也未必在意。

为达成所愿,他定要入世,早晚都会引起他人注意。

低调?扮猪吃老虎?忍辱负重默默积聚力量?

他不是这样的性格,也不打算这么做。

“我所-欲-者,定要逆天!我所行者,无非本心二字!”

三界以实力为尊,李攸没兴趣扮作蝼蚁任人踩踏,手被踩断才起身反击。

他-欲-行之路,是为霸道!

每踏一步,都如巨峰压下,猛虎噬鹿。

凡遇障碍,唯有碾压!

回山之后,李攸盘坐湖边整整一月。

不动,不听,不言。

任山风刮过,暴雨再临,始终如一磐石,几同千刃山共生共存。

理所当然,一座深井再次成型。

两株噬魂藤扎根湖边,好奇从井口下探,险些被浑身包裹灵光的李攸碾成“藤干”。

惊魂未定爬出,再不敢轻易下探,一心一意留在湖边修炼,半月之后,藤上连生数片新叶,许多老叶深绿近墨,叶脉流动股股深红。

山石村中,借李攸留下的湖水,山虎和石豹的伤势渐已痊愈,转而照顾其他受伤村人。

经此一劫,原本人丁兴旺的山石村,余下不足三十人。许多还是外出采摘野菜方活得一命。

石氏族老已死,村人均无驭兽之能。失去同伴的穿山兽却没有离开,而是将山虎等人带到山下一座岩洞,静静守在他们身边。

看着伏在洞口的穿山兽,山虎和石豹眼眶发酸。

谁言兽类无情?

比起视人命如草芥的修士,穿山兽倒是更有人情味。

这日,山虎同石豹合力打来一头黄羊。

山虎只剩一条手臂,不能开弓,只能与石豹合作,一人驱赶,一人拦截。三次里,总有一次收获。

洞中族人听到声响,互相搀扶着走出。

“难为你们了。”

两个半大小伙子,身上带伤,却要照顾这些老老小小,累得让人心疼。

一个妇人挽起袖子,几步上前,道:“你们先歇着,这活嫂子来做。”

声落,又有两名-妇人上前,合力提起黄羊,到洞边溪口剥皮拆肉,生火炖煮。

山虎和石豹退到一旁,靠着穿山兽坐下,望着千刃山顶,都有些出神。

“豹子。”

“恩?”

“等到族人安定下来,我要入山去寻恩人。”

石豹没说话,随手拽起一根草茎咬在嘴里,草叶上下摇摆,一股苦涩、几丝甘甜自舌尖开始蔓延。

“我曾发下誓言,要与恩人为奴。恩人入山不愿露面,我亦不能违背誓言。”

“我晓得。”石豹丢开草茎,“如果可以,我想与你同去。”

“为何?”

“听你所言,恩人必是本领通天,我想同恩人学本事,保护族人,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山虎沉默了。

马长老一行虽然死了,可他同石豹都清楚,这件事没有了结。不将马长老背后之人寻出,山石村活下来的人将永不得安宁。

“好!你我二人一同去寻恩人!”

两人握拳,重重撞在一起,随即仰首,哈哈大笑。

穿山兽被惊动,睁开一只眼,见无异状,懒洋洋打个哈欠,重又睡了过去。

☆、第八章

山中无岁月。

日升月沉,转眼间又是半月过去。

山脚岩洞中,受伤村人陆续好转,开始搬出岩洞,搭建木屋。并在仅存的一名老人带领下,到村人死去之地祭拜,立起石碑,令后人不忘今日之难。

汉子们拿起弓箭长刀,同山虎石豹一同进山。不谙弓箭,也可随山虎一同驱赶黄杨野兔,挖掘陷阱。

妇人们结伴采摘野果,硝制皮毛。

余下五六名行动不便的村人,在村中编制藤箱藤筐,削制木矛。或架起织机,纺织麻布。

村人的生活日渐走上正轨,也有了自保能力,穿山兽不再整日守在原地,时常会离开,短者半日,长者三四天。

穿山兽偶尔会带回整株野果,分给村人。

村人猎获的野物,同样会留出它的一部分。

随着时间过去,天气愈发炎热,刮过山脚的风亦无法驱散热气,带来清爽。

“山上倒是凉快些。”

一名缺了左手的汉子回到村中,弯腰解下藤筐,扯开短衫抹一把脸上的汗水,露-出-横-贯-肩颈的一道长疤。

“不如寻个日子迁上山,总能凉快些。”

“不妥。”一名编织藤筐的老人手下未停,口中说道,“山下虽热,日子也艰难,到底比山中安全些。如今不比以往,错过开田的节气,今年的生计全靠打猎。真进了山,汉子们出去打猎,村里过只狼都要出事。况且山中多虫蚁,药老没了,配药都没着落。”

“有仙人……”

“快些住口!”老人道,“凡事总想依靠旁人,手脚留来何用?仙人救我等性命,已是天大恩情。不知回报,反而觊觎更多,拍拍胸口,可对得起良心?”

汉子面现惭色,没再出声,走到溪边,扯下布巾,继续用力擦汗。

留在山下,全村进山,都是有利有弊。老人所言,一样有道理。

“这事还要同山虎石豹商量。”

布巾擦过胸前刀疤,汉子想起,山虎石豹曾透出口风,待族人安定下来,要去山中寻找恩人。

“一为报恩,二为学得本事。恶人背后之人不除,咱们怕是不得安宁。”

汉子站起身,将布巾搭在肩上,他竟不如两个半大孩子。

待打猎的人回来,大家一起商量,若两个孩子真要进山寻人,无论如何不能拖了他们后腿。

山虎石豹尚不知族人想法,每日进山打猎,都要沿途仔细寻找,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可惜,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两人并不气馁,寻机便在一起合计,恩人究竟会在哪里。

最后,不约而同,目光转向仙堕崖。

悬崖陡立,丈宽瀑布自崖顶轰然砸下。

雨过天晴,时常能看到七色彩光自崖顶升起,直入云间,彷如通往仙宫的天路。

“虎子,若恩人真是仙人,此处最有可能!”石豹斩钉截铁道。

山虎点头。

两人议定,不及兴奋,又瞬间陷入为难。

如今的仙堕崖可不是那么好攀。

四面都有瀑布垂下,想上去?山虎看看断臂,不免苦笑。

“便是如此,也要上去!”

山虎神情坚定,摔死了,也是他命该如此。遇难则退,轻易放弃,非汉子所为,罔顾族老多年教诲!

石豹用力扣住山虎左肩,道:“放心,论打猎,我不如你。比爬山攀崖,你可比不得我!到时候,一根绳子系在一起,拉也能把兄弟拉上去。”

话虽轻松,却是以命相付。

不成功便成仁,山虎如此,石豹亦然。

仙堕崖顶,两株噬魂藤蔓安于湖边,无古木巨石缠绕,只能横向发展。

很快,湖边出现一片“绿毯”。

从空中俯视,葱茏鲜绿,甚是喜人。

于禽鸟走兽而言,这里却是一片死亡陷阱。

无奈湖水吸引力太大。

湖面波光粼粼,清澈见底。

清晨傍晚,都有白雾烟拢而起,丝丝灵气,使得动物们甘冒风险,勇于攀登,前赴后继。

摔死者无算,被噬魂藤捕捉者不可计数。

勇者接二连三,噬魂藤大饱口福。没有灵魄滋养,依旧“茁壮成长”。每条分藤都如斑斓巨蟒,如果李攸看见,一时之间恐怕还认不出来。

文艺青年和肌-肉-巨-汉,天差地别。

“嗝!”

连吞几头黄羊,噬魂藤打了个饱嗝,明显吃撑了。

见藤蔓散去,叶片卷曲,天空中的苍鹰开始降低高度。以经验判断,此时下去应该没有危险。

苍鹰下落时,噬魂藤果然没有再动。

退到崖边的动物纷纷奔到湖边,大口喝水。其中还有一只野兔,不知它是如何攀上崖顶。

深井中,李攸被灵光包裹,虽已入定,于千刃山中发生的一切却是了如指掌。

不知不觉,井深已达二十余米。四周井壁也以恐怖的速度化为齑粉。

随着灵力增长,李攸的食量正向噬魂藤无限看齐。

黑色灵光开始蔓延,一道红光,一道新绿交织其间,彷如两条彩带,首尾相连,盘旋飞舞。

李攸眼角,渐渐浮现一粒血红泪斑。泪斑边缘,金色花纹若隐若现。

气海忽然传来异动,护卫草籽的屏障被触动,似乎有一股力量悍然冲出。

李攸一惊,凝神看去,发现黑、红、绿三色灵力中,突然出现一股紫色灵力,牵引在草籽之上。

突兀,诡异。

草籽藏在石子之后。石体上金纹--暴--动,金光大涨,组成一张灵网护卫草籽,并试图切断草籽和紫光的联系。

紫色灵力围绕石子旋转。偶尔停顿,分出一缕,犹如顽童伸出指尖,戳在金网之上,很快又被弹开。

李攸皱眉。

开什么玩笑,气海中突然出现一个陌生家伙,哪怕没有敌意,也十分危险。无异于电脑中毒,管他木马还是蠕虫,必须灭杀!

意随心动,黑色灵力在气海中化为巨手,一把抓向紫色灵力。

没抓住?

继续!

又没抓住?

再继续!

几回合后,紫色灵力被攥于掌心,李攸试图查探,恐怖威严险些震伤气海。

李攸不敢再探,确定无法彻底灭掉对方,只能抓来金网,用力缠裹,冒着气海损伤的危险,死活将这股灵力拽出体外。

饶是如此,多日聚集的灵力却是瞬间一空。

多亏他本体是块石头,够坚固顽强,万幸啊!

睁开双眼,凝视掌心金珠,李攸淡然开口,“不想说点什么?”

气海中的草籽躲在石子后,红绿两色灵力不停颤动,就是不出声。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在欺负草。

严重点,甚至可以归于“家x”行列。

李攸无奈。

好吧,小伙伴当孩子养,必须有耐心。哪怕是个“熊孩子”也一样。

金珠中,紫色灵力渐趋安稳,握于掌心,有温润之感。

玩累了,补眠?

无语半晌,手指点在金珠表面,牵出两条灵线,悬在颈上。怎么说也是与草籽有关,不能扔,只能留下。

目测到井口的高度,他在井下坐了不少时间。

那个被石头镇压的修士,好像说过什么荒川古境,听着就很高端大气上档次。

或许该去凑个热闹?

复生仙灵草需要仙壤,任何机会都不能错过。

至于“门票”问题,李攸压根没有考虑。

作为一块石头,总能想到办法。

巫皇宫

大殿中,覆有黑鳞的噬魂藤小心翼翼蜷在角落,一动不敢动。

丹陛之上,巫帝正在浅眠。

单手撑颊,银丝如瀑,仿佛一尊玉雕。

额心红纹似血,紫、红两色灵光,如两条巨龙,盘绕殿中,奔腾咆哮。

噬魂藤愈发蜷成一团,叶片簌簌抖动。跟随巫帝千年,恐惧从未曾削减。

许久,殿中两色灵光消散。

巫帝缓缓睁开双眼,长袖拂过丹陛,“有趣。”

山城

城主府内,凌霄观开阳真人,玄楼观青冥剑尊,五轮宗流水真人,烈焰宗昊阳子等诸门派代表,皆聚于城主府内,商定今次进入荒川古境的宗门修士名额。

荒川古境每百年一开,借地主之便,山城自取十个名额。

余下则由诸多门派以实力划分。

白云山修士至今未到山城,在场无一人敢出言,取消其名额。相反,白云山进入古镜的人数最早定下,全员通过。

实力决定一切。

一山二观五皇十八宗,绝不是简单排位而已。

“诸位,赵某有一提议。”

“赵城主请讲。”

“荒川古境每百年一开,名声日重。此次亦有诸多域外宗门及散修赶赴。”

“城主之意?”

“以某之意,不若让出少量名额,分于域外宗门及散修。附庸宗门亦可争取。”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未变,心中各自打起算盘,权衡利弊。

最终,多数人同意了赵横的提议。

消息传出,山城轰动。

幸亏千机宗的马宗主正在闭关,否则听得此讯,定会吐血三升。

☆、第九章

自城主府消息传出,山城闹得沸沸扬扬,越来越多的末流宗门、小世家以及散修涌向城内。

名声不显?

地位不高?

统统没关系。

只要符合城主府列出的条件,即有机会角逐进入荒川古境的名额。哪怕希望微乎其微,背后潜藏阴谋,也无人愿意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千机宗等附庸门派,更使尽浑身解数,只为争得一席。

“可惜宗主闭关。”

宗门长老默契达成一致,不去“打扰”宗主,真有名额,内部消化。

内门长老均是筑基后期,如能进到荒川古境,寻机取得异宝,换得丹药,便可修成金丹。运气好些,更可得到上古功法传承。

灵宝,功法,灵兽,均是修士梦寐以求。

只要能得一样,何惧修为停滞不前。

两位长老心驰神往,只望天人宗让出的名额能轮到自己。即便彻底成为天人宗的附庸,任凭驱策,也是甘愿。

宗主的大志向?

必要冲到元婴,才有足够底气。

金丹中期?

看似了不得,于十八宗内,不过是取得内门长老资格,算不得稀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当此机缘,宗主也怪不得他们!

山城之内风起云涌,各宗门散修暗自较劲,如堆积火药,一触即发。

千刃山中仍如往常,静谧平和。

李攸站在湖边,周身环绕黑、红、绿三色灵气。眼角一滴泪斑愈发明显,让他颇有些不适应。

“怪事。”指尖擦过眼角,低暔一声,很快丢开。

日正当中,湖中骤起波澜,蓝色水泉冲天而起。

点点水花牵出光斑,凝成七色彩虹,横贯湖面。

苍鹰展翅,与矫健金雕擦身而过。山间走兽俯低身躯,本能的臣服。

李攸催动灵力,脚生彩云,悠然飘至湖心,盘坐水泉旁。

黑伞在头顶张开,灵光浮动,无数水花砸落,叮咚作响。

湖水开始沸腾。

噬魂藤突然兴奋起来,伸出-粗-壮蔓枝,根须离开土壤,噗通几声落入湖中,溅起巨大水花。

“别闹。”

李攸皱眉,单手一握,空气中陡然出现一只大手,将其中一株抓到掌心。

“再闹,三个月不许吃饭。”

威胁很有效,噬魂藤瞬间老实,乖乖飘在湖面,枝蔓扩散,绿意喜人,像最无害的水生植物。

李攸颈上的金珠微微颤动,紫色灵力左冲右突,随时可能在金珠表面破开裂纹。李攸不得不全力加固金珠。只一会,体内灵力又被消耗大半。

很累,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力竭再生,吸收山脉灵气的速度明显加快,气海愈发沉厚,石子和草籽都能得益。代价是累得老牛一般,仍要做一个称职的充电器。

两指拎起金珠,李攸不知该作何感想,“好处,机缘,还是麻烦?”或者,留下这道灵力,本就是个错误?

自言自语时,陆续有动物攀上崖顶。

很奇怪,它们恐惧噬魂藤,却不怕李攸。在它们眼中,李攸十有八--九是一块长脚的石头,除了“长相”奇怪,能跑会动之外,没什么特别。

动物到湖边河水,李攸不愿打扰,抬手招来一只小巧灵鸟,听着清脆鸟鸣,颇觉有趣。突然眉心一动,两株噬魂藤同时自湖中飞出,穿过崖顶,径直向崖下冲去。

悬崖一侧,借凸起岩石歇脚的山虎石豹登时悲剧。两人被捆得粽子一般,三魂七魄险不能归位,完全是在阎罗殿走了一遭。

待落到崖顶,仍是惊魂未定。

“是你们?可是村子出了事?”

李攸记得山虎,对石豹也有些印象。据他所知,近期应无外人踏足千刃山。

见到李攸,顾不得噬魂藤在一旁虎视眈眈,山虎石豹膝行两步,咬牙将来意道出。

“我等寻至此处,只为见到恩人。”

“我愿给以身为奴,侍奉恩人左右。”

“求恩人传授本领!”

李攸没出声,山虎石豹心中打鼓,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们先起来。”

“恩人……”

话没说完,两人已被噬魂藤卷住,硬生生拉起。

“你们可以留下。”李攸道,“是否能学得本领,要看机缘。”

听得此言,山虎石豹顿时大喜,被噬魂藤缠住无法拜倒,只能抱拳,连声道:“谢恩人!”

“今日,你们暂且下山。”

“恩人?”山虎石豹不解,不是收下了他们?

“五日后,我要离开此处前往山城。你二人安置好村人,可随我同行。”

“是!”

只要不是恩人改变主意,将他们撵走,刀山火海也是去得!

山虎道:“不敢瞒恩人,我等即出自山城,对城内还算熟悉。若行陆路,距此有相当脚程。”

“无碍。”李攸摆手,“你等备好干粮即可,其他自有本尊。”

“是。”

山虎石豹不敢再说,行礼之后,被噬魂藤捆着送到崖下。

藤蔓退去,水声轰鸣,四目相对,两人都是手脚发软,恍如做梦一般。

“虎子,快给我一拳。”石豹脸膛发红,“咱们真不是做梦?”

山虎大笑,一拳捶在石豹肩头,高声道;“不是做梦,不是!咱们寻到了恩人!恩人愿意收下咱们!”

“真的,是真的!”

两人兴奋不能自已,弯身捧起冰冷潭水,用力扑至脸上,犹不过瘾,干脆跳入潭中,高叫着游个畅快。

崖顶,看到山虎石豹跳水一幕,李攸不由失笑。

他要入世,但对此世知之甚少,正需二人作为“向导”。

授他二人本领不是难事。自己手中没有人族修士的功法,山城定是不缺。再寻得几株淬体灵药,不保证二人能大杀四方,再遇马长老师徒之类,自保应是没有问题。

本次山城之行,说不得也是他二人机缘。

思及此,李攸向噬魂藤招手,“来。”

噬魂藤欢喜游过,环绕李攸身侧,似想讨好。不料-媚-眼抛给瞎子,某人无血无泪,一把抓起最粗的一枝藤蔓,道:“本尊需代步工具,正好趁手。”

噬魂藤顿时僵直。

“不用害怕,不疼。”

咔嚓一声,李某人辣手摧藤。

“一枝不够,再伸枝过来。”

还来?!

两株噬魂藤挥舞枝蔓,同时泪奔。

遇到这样的饲养者,还有活路吗?

惨绝人寰的一幕发生时,山虎石头豹正赶回村里。

行至村口,有村人见他二人狼狈,以为发生意外,忙上前询问。

“我二人已寻到恩人。”石豹道,“恩人愿意留下我们!五日后恩人外出,许我二人跟随。”

“果真?”村人同样惊喜,“好样的!”

村老获悉此事,将山虎两人叫去询问,又做一番叮嘱。

“你二人此去,是虫是龙,端看自己。”村老放下藤筐,语重心长道,“恩人收下你们,是莫大机缘。切记守住本心,戒骄戒躁,不要学得一点本事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是。”

“干粮行礼由村中备妥,离开后不必惦记村里,一心侍奉恩人即可。”

“六祖爷,村里的日子刚好些,我和豹子可以打猎,不要劳烦大家。”

“什么话!”村老瞪眼,“此事非关你二人!听我的,若是敢再这样,小心祖爷生气。”

山虎石豹不敢争辩,只能老实点头,应下不表。

接下里几日,村中妇人聚到一起,烙饼烤肉,裁剪衫裤,为两人准备行礼。

汉子们轮番外出打猎,余下时间都在为两人打制武器。

两把匕首,一把开山刀,一把长弓。看似粗陋不起眼,却蕴含全村人的心意。

第四日傍晚,村老聚集众人,在村中架起篝火,炖上整头黄羊,为山虎石豹送行。

“可惜无酒。”

汉子话音刚落,村口穿山兽突然发出吼声,非是警报,而是隐隐带着惊喜。

村人循声而去,顿时愕然。

两头弯角山鹿,背驮两只猕猴。猴子怀中抱有木制酒瓮,正朝穿山兽挥舞爪子,不许它靠近。

酒瓮未封,浓郁酒香随风飘散,吸入鼻端,未饮先醉。

两猴见到村人,放下酒瓮,返身爬上鹿背,抓住鹿角。山鹿呦鸣,踏下前蹄,转头奔向林中,很快不见踪影。

“这是猴儿酒!”

捧起酒瓮,村老很快明白因由,领村人向仙堕崖跪拜,诚心道:“谢恩人赐酒!”

当夜,村人大醉。

翌日,村口突现一眼甘泉,小溪环绕村落,甘冽清甜,青草一夜萌发,生机勃勃,引来数只野兔。

在族人的殷切目光中,山虎石豹背上行囊,赶往仙堕崖。

崖顶,李攸挥手,将一团绿色灵力融入噬魂藤蔓体内。

本还可怜状的噬魂藤顿时精神无比,伸出最-粗-藤蔓,大义凛然,似乎在说,尊者可还需要?再取两枝无妨,来吧!

面对此景,顽石也有皲裂可能。

李攸摆手,将噬魂藤扫到一边,眼不见为净。挥袖招来两头山鹿。

待山鹿爬上崖顶,单手覆于山鹿额上,鹿身瞬间被红光笼罩,鸣声呦呦,透着喜意。

猕猴蹲坐在一旁,抓耳挠腮,满是羡慕。

不久,红光散去,两头山鹿俱已大变模样。

身形大了一倍不止,四蹄粗壮,双目炯炯,口生利齿,鹿角闪着寒光,犹如传说中的灵兽,黑角犀鹿。

黑角犀鹿可日行千里,行云踏雾,通灵智,为外出旅行良伴。然此鹿性情凶猛,不食素只吃荤,每餐必要灵兽。没有灵兽,必要灵力滋养。这等胃口,非寻常修士能够负担。

不过,这些对李攸都不是问题。

大功告成,李攸拍拍鹿角,山鹿踏着四蹄,晃动鹿角,欢喜回应,展示一口尖牙。

噬魂藤攀上李攸手腕,左蹭右蹭,愈发讨好。

李攸双手拢袖,瞅瞅自己这身装备,好像有哪里不对?

沉思两秒,单手握拳敲在掌心,两秒顿悟。

历数修真主角,要么低调,要么忍辱负重,积蓄力量,回头啪-啪打脸。如他这般高调出场,绝对是反派中的反派,*oss级,专门和主角作对。被打脸不说,还屡打不改,一次次给主角送钱送美人送装备。

“反派?”

好,他就做个反派!

主角?石头砸下,照样碾压。

石头不够上板砖!天且不惧,还怕区区主角光环?

说干就干,正缺一件趁手武器,板砖当是首选。

厚实,有力,经得起任何考验。

最重要一点,狠狠拍下去,不死也扁。

三十里外,一叶扁舟穿过云层,悠然前行。

一白袍修士倚身船首,峨冠束发,吴带当风。手中一部乐书,正读得津津有味。

读到赏心处,不觉面带笑容。愈发显得面如冠玉,眉似墨染。

同舟两名女修面色微红,像涂了胭脂。

一粉衣女修大胆开口,道:“云师兄,此处距山城可还远?”

“不远了。”似不在意被打扰,修士温和道,“不需半日即可抵达。因云某之故,耽误些时日,还谢两位师妹不罪。”

“怎会!”粉衣女修忙道,“云师兄好心带我二人,我等又岂是短视之辈。”

云霁轻笑,重将视线移到书中。

片刻,突然抬首向东望去。

忽见一道七色彩虹横贯山峦,穿过云层,远远望去,美如仙境。

“那处便是千刃山?”

云霁放下书册,思及师尊所言,但觉此番离开白云山,赴山城之会,比预想更为有趣。

☆、第十章

阳光穿过云层,投射出点点金辉。

远山之间,浮云缭绕,云蒸霞蔚。

倦鸟归巢,走兽归林。本该宁静安详之际,数声巨响,悍然震动天地。

仙堕崖前,山虎、石豹大睁双眼,仰望半空中的李攸,骇然出不了声音。

噬魂藤现出本体,十余丈的藤身,史前巨蟒一般,昂然而立。

李攸立于藤上,手持一柄黑色巨剑,黑袍被风鼓起,周身环绕三色灵光,如巫神降世。

“去!”

黑色灵光暴涨,半空中陡然出现一只巨手,五指收拢,携万钧之力,砸向山崖一侧。

轰!

山崖颤动,瀑布断流。

轰!

砂石飞溅,乱鸟惊飞,百兽胆寒。

悬崖之上,赫然出现一枚巨大拳印,深达数米。

灵光消散,巨手由实化虚,李攸纵身而起,横托长刀,向悬崖猛然挥去。

刀刃雪冷,煞意-逼-人。

锋入山石,如裁宣纸,顷刻间划至山底。

轰!

又是一声巨响,山崖崩塌,巨石滚落。紧接着,刺耳的岩石-摩-擦声回响在山峦之间,让人耳际嗡鸣,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天!”

地动山摇,山虎、石豹再站立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神情愈发惊惧。

自懂事起,两人便同林间山兽打交道,猛虎狡豹都曾猎过。

敢同修士搏命,敢入山寻找李攸,冒死攀上仙堕崖,两人的胆子不可谓不大。然而,眼前一切已远远超过寻常人的承受能力。

移山倒海,翻天覆地。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此非凡人力所能及,便是修士,修为不高也难做到。

李攸所为,于两人而言,已同仙人无二。

两人对视一眼,心跳不由加速,目光愈发火热。

只要能从恩人处学得半分,何愁大仇不报,护不得族人?

不提山虎二人心情如何,李攸斩断半座悬崖,仍觉不满,收起长刀,祭出刚炼成不久的方砖。

“去!”

方砖飞至半空,不断增大,瞬息间已长达丈余,厚如城墙。

砖身上刻有金色篆文,映出光影,与日争辉,愈发炫目。

篆文并无法力,只是李攸一时兴起。不料以灵力雕刻,本就如书符篆。单拓下来,堪比金符。相比之下,马长老视作宝物的引雷符、烈火符,如同小儿玩具,不值一提。祸心符倒是略胜一筹,只可惜,没来得及用,就和马长老一并被压在石下,无法现世。

金光飞舞,包裹篆体,片刻后,竟如神火一般,爆起烈焰,熊熊燃烧。

此情此景,凡人看不出其中利害,寻常修士多会做赤火看待,元婴以上尊者大能定会骇然。

此火极为凶戾,堪比金乌真火,触之即伤,非太阴真水无法熄灭。

金丹中期之下,无元婴法宝护身,只要被这块板砖轻轻砸一下,轻者伤及气海,破碎金丹,重者定要身死道消,魂魄不存。

李攸压根不知,一时起意,炼出块板砖竟是法器,距灵器只有一步之遥。在大多数修士眼中,更是实打实的杀人凶器。

更甚者,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灵器,竟被他用来凿山取石,储备口粮,该说暴殄天物,人参当萝卜,亦或土豪就是任性?

板砖刚要砸下,李攸突然想起,此处还有旁人。

目及崖下,见山虎石豹瘫软在地,暗道幸好,立刻令噬魂藤将二人卷走。

“离远些,免得被石头砸到。”

噬魂藤分出一株,听命行事。

两头山鹿早知机退到一边,避到安全距离,仰视李攸的毁山运动。

山鹿为李攸开智,奉李攸为主。哪怕后者挥舞板砖对天道咆哮,也是举四蹄支持。说不得还要竖起鹿角助阵。

被雷劈?

有尊者顶着,不惧!

“起!”

板砖砸下,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山崖,在巨响声中轰然塌陷。

烟尘骤起,沙雾弥漫。

水流卷着泥流,如滚滚泥浆,自崖断处汹涌奔出,很快汇集成一条大河。

河水奔腾,急流劈开山路,分成两条支流,不断冲刷两岸,将砂石卷入河底。

急流漩涡处,突然有数尾大鱼腾空跃起,鱼尾用力摆动,鳞片泛起银光,砸入水中,溅起无数水花。

李攸对河流大鱼都无兴趣,长袖一挥,将板砖同整座山崖一并收起。

与此同时,气海石子内不再是混沌一片,山崖拔地而起,瀑布飞流直下。虽无草地林木,却也带着勃勃生机。

在井底时,李攸偶然发现,气海中的金纹石子内藏玄机,竟可容纳万物。

山石河流,走兽禽鸟,树木花草,无所不包。

只要灵力充沛,气海不毁,堪比一个万千小世界。

李攸很是兴奋,之前担心的粮食问题,就此得以解决。

因他之故,崖上湖水聚拢灵力,长久不散。

湖水既能吸引动物,难保不会引来修士觊觎,给山下村人带来劫难。

慎重考虑之后,李攸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仙堕崖砍断,连湖水一并带走。如此一来,粮食不缺,问题顺带解决,何乐而不为?

突然出现这条大河,倒是出乎预料。若同湖水相类,他岂不是白忙一场。

收起最后一块山石,李攸落到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沁凉袭人,以灵力探入,无丁点回应。

“还好。”

李攸松了口气,回身拍了拍噬魂藤,总算没有中途出现问题。

噬魂藤卷起叶片,比人腰更粗的藤身渐渐缩小,最后化为小指粗细,缠上李攸手腕。

藤身晶莹,几片细鳞藏于叶间。

山崖不复存在,山虎石豹愕然呆立,仍处于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

见李攸行来,两人当即便要跪拜。

“起来。”

李攸招手,将另一株噬魂藤收起。

驭下的手段,他不缺。于眼前二人却没有必要。

性情耿直,年轻气盛,怀揣抱负,重情忠义,一眼可探究竟。

只要不生变故,当能培养成为心腹。

“你二人跟随于我,忠心即可,不必多行虚礼。”

“是!”

山虎石豹起身,恭敬立在一旁。

山风吹过,清脆石音萦绕林间。

两头山鹿并排拉着宝车,踢踏行来。

鹿蹄踏过山石,发出金石-撞-击-之声,铿然如有韵律,同山风相应,奏出一曲鼓音。

山鹿行到李攸面前,垂下鹿首,顺服讨好。

“你们倒是聪明。”

李攸抚过山鹿额心,指尖凝聚黑色灵力,分作细流,涌入山鹿体内,滋养灵脉。

转瞬间,鹿角又似锋利许多。

待灵光散去,两头山鹿发出阵阵呦鸣,大眼温润,愈发恭敬。不考虑狰狞利齿,锋利尖角,硕---大--体型,倒也十分可爱。

好吧,可爱两字确实有些违心。

看一眼日光,李攸道:“此间事已毕,上车,出发前往山城。”

“遵命!”

山虎石豹齐声应诺,系紧腰带,背起弓箭长刀,看到离地足有三米的车踏,不免露出为难之色。

无扶手绳索借力,这般高,如何上去?

恩人之意,应该不是让他二人跟车疾跑吧?

考验?却也不像……

宝车为噬魂藤枝蔓所化,通体碧绿,犹如绿翡。

四柱盘绕藤枝,似盘蛟龙。

窗槅侧门俱刻篆字,更显威严古朴。

车亭四角飞起廊檐,坠下透明山石。石间穿孔,以金线相连,白玉一般。风过,纹丝不动,更无半点声响。

立在车旁,两人绞尽脑汁,始终想不出办法。

跳上去?爬上去?

明显都有难度。

见此,李攸方知疏漏。取下车亭上两块山石,分别交予二人。

“收好,不要丢失。”

“谢恩人!”

两人依命,将山石贴身收起好。马上发现身体轻盈许多,力气也大了不少。

石豹轻轻一跃,已是超过五米。

山虎举起独臂,握拳砸在石上,磨盘大的灰石瞬间碎成数块。

“谢恩人!”

两人惊喜已极,脸膛发红,话音都有些颤抖。

李攸摆手,“上车吧。在外不必称我恩人。”

“是,尊者!”

尊者?李攸一顿。

罢,尊者就尊者,以他身份,倒也合适。

李攸飘然而起,两步踏入车厢。

车门合上,山虎石豹先后跃上车踏,前亭两柱飞出藤蔓,紧紧系在两人腰间。

待两人坐稳,不需挥鞭,也无需命令,山鹿和声长鸣,稳步前行。

慢步小跑,加速飞奔。

清脆蹄音回响山中,穿过林间,跃过草地,跨过河流。

离开山谷,摆动鹿首,八蹄生云,鹿角黑光闪烁,转眼间,华盖宝车已行至云中。

天如水洗,白云如絮。

苍鹰展翅,金雕旋空。

如此美景,只在梦中方可得见。

“啊!”

山虎石豹同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下意识握住腰间藤蔓,越攥越紧,生怕不慎跌落下去,摔得个粉身碎骨。

从此处下望,千刃山如一条墨绿色长龙,横贯苍炎极东之地。

龙首处,仙堕崖已不复存在,只有一条银川破开山间,奔腾冲刷而过。

“快看天上!”

听到惊呼,山石村老少聚到村口,仰望云中仙鹿宝车,不觉瞪大双眸。忆起日前猴儿酒,知是恩人出行,在村老带领下,俯身跪拜。

“谢恩人赐泉!”

“谢恩人造河!”

起身后,一名汉子道:“山虎石豹跟随恩人,应也在宝车之上。”

“穿云而行,能有这般造化,当真是了不得!”

“此等际遇,亦是我全村人之福。”

村前,一眼甘泉汩汩流淌。

山林间,长河支流蜿蜒而过,水中白花频起,鱼儿争游。

依靠泉水河流,山石村人定能耕田开地,猎兽捕鱼,丰衣足食,人丁兴旺。

“感谢恩人!”

村老未起,虔诚再拜。感激之声随风飞卷,天地可悉。

修士入道,是为逆天而行。

行恶必遭天罚,行善当记功德。

李攸所行,全凭本心,亦为真正了结因果。殊不知无心插柳,福荫两族。

山城传言的魔头,已成山石村人心中善仙。

移山疏河,贯通山脉,更造福山中走兽禽鸟无数。

随意之举,正为他铺平前路。最大的好处,日后天道再用天雷劈他,也需仔细掂量,九道是否该减为六道,强度也应打个折扣。

即使不愿,碍于规则,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如李攸这般行事不羁,仍摸一手好牌的家伙,天道也是牙疼。

山鹿拉着宝车飞速前行。

风刮过,犹如钢刀。

檐下山石突响,车亭笼罩无色光晕,堪堪挡住劲风。

光晕之中,山虎石豹冷静下来,抹下额头冷汗,知道不必害怕,好奇和激动渐渐占据上风。

“豹子,咱们是在天上?”

“是在天上。”

山虎想触摸身旁云朵,被光晕挡住,连忙收回手,憨笑两声。

飞在天上,当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向西即是山城。当年族老带我进城,也只在外城西坊买过耕具。别说内城,连南坊都没去过。”

“我远远看过城主府的披甲卫士,很是威风!”

“这次……”

两人说话时,李攸斜靠车中,捏着一盏精致的石杯,静静思索。

车内空间极大,卧榻,屏风,矮几,皆为木石制成。

屏风上纹路天成,牡丹绽放,蝴蝶穿飞。

卧榻实为灵玉,是李攸从千刃山深处寻得。拇指大一块即可引来世人争夺,如今被用来造车,便是以国为鼎,财大气粗的五皇,怕也做不到。

矮几四腿,像一只俯卧的山猫。

几上摆放一套茶具,以山石打磨雕刻,异常精致。

李攸不食五谷,不饮茶水,车中偏备下一茶具,任谁都会觉得奇怪。事实上,他本人也在纳闷,这套茶具究竟从何而来。

当日,车做好,矮几雕成,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忽然凭空出现。

观其花纹,无鸟虫鱼兽,只有花枝缠树,绿藤绕石,颇为精致小巧。

李攸难得起了好奇心,试着冲水。

谁知水刚入壶,立刻有水雾漫起。雾中饱含灵力,噬魂藤被其吸引,险些发狂。悬在李攸颈间的金珠也开始嗡鸣,直到壶水倒尽,雾气散去,怪象方才平息。

“怪事。”

李攸心惊,下意识想扔掉这奇怪东西。气海中的草籽突现急意,似在告诉李攸,不能扔,绝对不能扔,扔掉会有大麻烦。

“麻烦?”

李攸不解,出声询问,草籽却不再出声。

自紫色灵力出现,草籽似乎愈发精神,但有一点,说话总留一半,让听者很是不满。

转念一想,仙灵草理应不会害他。不扔就不扔,只要不倒水,应该没多大问题。况且,茶壶茶杯都是石制,隐含灵力,留下当做储备粮也是不错。

亏得这套茶具的制造者仍在巫界,否则,得知随法身一同消失的通天壶被当做储备干粮,李攸不说大祸临头,日子也不会好过。

山城

外城城门大开,两队披甲卫士鱼贯而出。

黑盔玄甲,手持玄铁长矛,俱有练气五层以上修为。

论单打独斗,遇到筑基修士,披甲卫士绝不是对手。然集合百余人组成战阵,金丹修士也会陷入苦战。

凭借千余披甲卫士,赵横才能坐稳山城城主之位。否则,仅是觊觎荒川古境的修真宗门,就足够他喝上一壶。

披甲卫士站定,立起长盾,砸出整齐钝响。

目睹此景,怀揣其他心思的宗门无不心中打鼓。

看来,山城的确不好惹。

赵横环视四周,暗自冷笑。

再观东方,一叶扁舟正悠然行来。

扁舟之上,白衣修士迎风而立,峨冠博带,端然行礼,朗声道:“白云山十六代弟子云霁,谢赵城主盛意,表宗门赴会,诸位有礼。”

声音温和,却如钟鸣,众人顿时心生凛然。

白云山,万年底蕴,人界道法之巅,果真名不虚传!

☆、第十一章

赵横亲自出迎,云霁被请入内城。

同行两名女修出身五轮宗,粉衣女修更是宗门长老孙女。五轮宗长老既在城内,自不便继续同云霁呆在一处。

在外城同云霁告辞,蓝衣女修道:“多谢云师兄一路照拂,就此别过。”

云霁颔首笑道:“二位师妹有暇,可至内城寻我。”

“多谢云师兄。”

粉衣女修似有不舍,欲言又止,被蓝衣女修拦住,终究礼正告辞,没有多言。

赵横看在眼中,笑道:“云霁年少豁达,伟才天地,颇有文皇当年风采。”

“城主何出此言?”云霁敛眸,“晚辈投身山门,为宗门子弟,已同周皇再无瓜葛。”

言行儒雅,笑容温和,赵横却莫名有些发冷。

赫然想起,云霁虽是周皇三子,却是自幼离开皇室,投身白云山。皆因其母为周皇宠妃所害,自身也险些丧命。亏得璇光真人出手相救。但也同周皇离心,更去周姓,只以云霁为名。

思及此,赵横难免叹息。

周文皇一念之差,与世家妥协,代价不可谓不大。

天生灵体,百年难得一见。

若云霁不离周室,当今周太子十成十要换人。

山城地处齐国境内,同周国无甚干系,唏嘘过也就罢了。况云霁投身山门,周国失一惊才皇子,于他国也是好事。

白云山超脱世外,甚少插手五国之事。

齐、燕、梁、周、秦,五国并立,五皇共尊。以国为鼎,世俗缠身,更兼征伐杀戮,论修为底蕴,不及白云山,更在凌霄观、玄楼观之下。

一山,两观,五皇,十八宗,千万年轮换,真正稳立不摇,唯有一山两观。

试探过后,赵横心中有底,不再提及周室。

目送云霁赵横走远,粉衣女修方开口说道:“刘师姐为何拦我?你我与云师兄同行,早报知宗主,便是共入内城又有何妨。况以宗主之意……”

“快些住口!”蓝衣女修沉下脸色,“这是何地?齐国山城,不是五轮宗!你我言行皆代表宗门,怎可凭喜好行事,妄自任性!”

粉衣女修面现不愉。

“穆师妹听我一次。”蓝衣女修正色道,“你我此来山城,是为荒川古境。师妹当分清主次。”

“可……”

“修为提高,还有何处去不得,何事行不得?”

粉衣女修沉默许久,不再争辩。

五轮宗同天人宗关系紧密,穆长老一行正下榻天人宗客居。她二人前来,当即被召至跟前,询问路上详情。

天人宗闻听消息,知她二人与云霁同舟,不免猜测,五轮宗何时有了这等面子。

“宗主,若五轮宗有附庸白云山之意,于我等也非坏事。可将宗门名额让出一个,穆长老领宗主盛意,他日定会为宗主美言。”

“此言有理。”

斟酌片刻,天人宗宗主采纳门下意见,将本该分给附庸宗门的名额做了人情,让给五轮宗。

满怀期待的千机宗自是希望落空。

宗门长老捶胸顿足,却是毫无办法,只能兴叹,“机缘不佑,为之奈何。”自此,两人彻底断绝其他心思,一心为马宗主的“伟业”群策群力。

如此提升宗门凝聚力,闭关中的马宗主不知作何感想。

得天人宗赠与名额,五轮宗自是感激。

“多谢徐宗主!”

放飞传讯纸燕,穆长老召集门下子弟,安排十日后入荒川古境事宜。

山城外,山鹿蹄下踏云,宝车-御-风而行。

山虎石豹端坐车首,腰板挺止,面色严肃,很有几分气势。

“尊者,再去五里即是山城。”

车亭内,李攸扫去几上石粉,以灵力远眺。

云层渐疏,一座巍峨城池昂然屹立。

砖石城墙,玄铁城门,沉淀千年岁月,厚重、凝实。

城门之上,山城二字笔笔如锋,气势恢宏。

欲探内城,却如起白雾,一片朦胧。城中应有法阵,阻隔灵力探入。

李攸收回目光,不急,待到城内,大可细观。

意随心动,车亭檐角灵石阵阵轻响,两头山鹿昂首呦鸣,如两道黑色旋风,拉动宝车,向山城飞驰而去。

行到中途,一道青色剑光突自下方直冲而上。

剑光暴涨,如长虹贯日,合成刺目光柱,空气为之震荡。

一头山鹿被剑光所伤,退后两步,不停晃动长角,发出愤怒吼声。

“怎么回事?”

李攸皱眉,循剑光探去,只见数名青衣修士组成剑阵,围住两名麻衣壮汉。

一名壮汉身负重伤,跌坐在地。另一名被剑阵所困,同样支撑不了多久。

两名壮汉都是武修,无门无派,修为却着实不低。

青衣修士不得不摆出剑阵,方困住二人。

“鲁川,快些将石牌交出,尚可留你兄弟二人一命,否则休怪我等剑下无情!”

“呸!”壮汉须发怒张,愤然道,“什么正山宗门,不过背后下手的小人!拼得我兄弟二人性命,尔等也休想如愿!”

“不识好歹!”

青衣修士恼羞成怒,剑指长空,喝道:“坤阵,杀!”

八名修士催动法力,剑声嗡鸣,光芒大炽,阵中两名壮汉顿入险境。

恰在此时,山鹿吼声传来,青衣修士俱是一惊。

为首修士抬头张望,愕然瞠目,不觉惊叫,“黑角犀鹿?!”

山鹿终于寻到伤它之人,摆动鹿角,掀起上唇,露出一口尖牙,吼叫升级。若无噬魂藤束住脖颈,定要冲去将人撕碎。

李攸不知双方底细,不想贸然-插-手。

偏有人不识好歹,硬-撞-上来。

望着山鹿,青衣修士面露贪婪之色,“师尊结成元婴,正需两张鹿皮踏脚。吾观那辆宝车亦非凡品,一并留下!”

出言修士乃金丹前期修为,余者都已筑基。凭宗门剑阵,除遇金丹后期修士,无往不利。兼之身怀法器,明知车中人未必好惹,也要将其留下。

壮汉手中石牌再无任何吸引力,金丹修士一声令下,众青衣修士催动法力,脚踏四方八位,持剑向天,喝道:“乾阵,困!”

剑气冲霄,剑光成网,光似灵蛇,嘶嘶吐着蛇信,直向山鹿宝车缠去。

剑光笼罩,山鹿吼声愈发愤怒,车亭四柱藤蔓狂舞。

李攸安坐车中,敲了敲狂-躁的噬魂藤,山鹿颈间的藤蔓同时松开,刹那间,宝车直升数米。

剑光未减,绳索已脱。

山鹿迈开四蹄,避开剑网,如挣脱束缚的洪荒巨兽,昂起头颅,直扑而至。

吼声震耳,如巨钟嗡鸣。

山鹿挺起尖角,无惧剑阵威压,连将两名青衣修士撞飞。

“啊!”

修士只是筑基,未脱去凡体,慌忙之间祭出符篆,勉强保住一命。不想另一头山鹿从背后袭来,鹿角洞穿胸腔,堪比巨剑劈下,气海瞬间破碎。

血沫喷出,染红长袍。虽然未死,一身修为已是废了。

“孽畜安敢行凶!”

空气中传来一声怒喝,一长须老者突自城中飞来。

山鹿不理老者断喝,奋力再冲剑阵。

老者于半空祭出一只碧玉如意,转眼增至铜锤大小,狠向一头山鹿捶下。

知道老者不好惹,山鹿且战且退,又将一名青衣修士挑飞,掉头就跑。边跑边叫,仿佛在说:“老家伙不要脸,以大欺小,以人欺兽,尊者救命!”

“给本座留下!”

老者气急,眼见三名内门弟子重伤,不留下两头山鹿怎肯罢休。便是车中之人,也要一并留下!

毁气海,灭修为,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找死!”

李攸怒了。

东西没抢成,被胖揍一顿,不知悔改,反而家长出面找回场子?

究竟谁才是反派?

推开车门,对山虎二人道:“你二人留在此处!”

话落,纵身落下。

黑袍鼓风,似一只展翅大鹏,跃过两头山鹿,直向如意抓去。

见李攸露面,且如此莽行,老者不屑冷笑。

碧玉如意,元婴法器,内有万年寒冰,竟然用手去抓?

“当真找死!”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直接让老者的冷笑僵在脸上。

黑色袍袖一卷,碧玉如意轻易被李攸握在掌心。

器灵-暴-怒,灵光爆涨,寒意骤生,层层厚冰覆上前臂,转瞬已至肩头。

被万年寒冰所伤,元婴修士也会血脉冻结。

李攸混不在意,石头会被冻伤?

笑话!

手握如意,立刻有汹涌灵力融入体内。

李攸挑眉,是了,玉石、灵石都是“石”,自己都能吃。

粮食嘛,自然是越多越好。

如意器灵尚不知大祸临头,试图以寒冰困住李攸。

老者大感不妙,不及上前,李攸周身黑光暴涨,手中如意发出脆声,道道蛛纹皲裂,器灵悲鸣。

堂堂元婴法器,竟被李攸吞光灵力,碎成齑粉。

器灵消失,血印不存。与之相连的神魂受到波及,一并受损。

老者心如刀绞,怒视李攸,恨不能啖其血肉。

青衣修士骇然,他们究竟惹上了什么怪物?

两名麻衣壮汉呆呆望着天空,全然石化。

人修?妖修?巫修?还是……魔修?

拍去掌中玉粉,李攸看向老者,“可要继续?”

面无表情,语气生硬,活似欺压善良老人的狂-徒-恶-霸。

颈间金珠颤动,紫色灵力飞旋。气海中,草籽躲在石后,默默无语。

这一刻的李某人,彻底落实反派之名。

☆、第十二章

碧玉如意乃顶级元婴法器,万年寒冰更是难得。

陌生灵力涌入气海,石体浮现更多金纹,近乎被染成金色。草籽躲在石子后,两道灵力产生变化,红似霞光,绿如滴翠。

李攸内视气海,不觉通体舒畅。

顶级元婴法器,内藏万年寒冰,玉石雕琢而成。常人毕生难得一见,他不仅见到,还吞了。

机会难得,或许对方手里还有?

思及此,李攸看向老者的目光愈发火热。

老者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料定眼前之人绝非易与之辈,以法力查探李攸修为,顿时心惊。

看不透!

以他元婴初期,竟看不透此人境界!

老者倒吸一口凉气,骇然不已。

鲁莽了!

若此人是某位隐世大能,绝非损失一件元婴法器即能善了。九成可能,他同门下弟子都要折在当场。

殒命无碍,一旦元婴破碎,五百年苦修全部化为虚有。

老者脸色由红转黑,再由黑转白,瞬息数变。

求饶讨生,勉强活得一命,不如以命相搏,求最后一丝生机。不行此路,万一生成心-魔,恐毕生滞留元婴境界,不得寸进。

但在拼死之前,老者仍要弄清,眼前究竟是哪路神仙。

一山之下,十八宗之上,从未听说哪位元神大能喜着黑衣,以黑角犀鹿代步。

难道此人来自他界?

黑袍,修为极高……

一瞬间,老者脑中闪过数个念头,其中便有关于千刃山魔头传言。

李攸不知老者想法,不耐烦继续拖延下去。

“可要继续?”

老者右拳紧握,声音似从牙缝挤出,“你是何人?可敢报上宗门?纵容孽-畜伤人,毁我元婴法器,玄楼观定不与你干休!”

“无门无派。”李攸立于半空,黑色灵力化作光带,萦绕周身,声音全无半点起伏,“只是一山野散人,寻仇的话,找我本人即可。奉劝阁下一句,事实面前,颠倒黑白毫无用处。我纵容山鹿伤人?如非他人起夺宝之心,以剑阵拦我去路,阁下不问缘由,以法宝击杀驭兽,我早已入城,何须在此浪费口舌,耽搁时间。”

“你!”

老者怒火更炽,再不言其它,单手捏起发诀,袖中飞出一柄三寸长玉剑,通体青绿。

“去!”

剑光直冲云霄,威势更胜碧玉如意。

青衣修士无不激动,面露振奋。

“青峰剑出,此人离死不远了!”

玄楼观修士以剑入道,门下子弟一旦筑基,都可得本命法宝,以体为鞘,以法力养剑。

老者生成元婴,可人剑合一,斩杀元婴中期尊者。以命相搏,同元婴后期也可一战。

宁同凌霄观结仇,莫与玄楼观生怨。

盖因玄楼观修士以剑为体,不说嗜杀成性,也是面冷心冷,说动手就动手,少问是非黑白。

天道劫雷?

只要不动凡人,全可推到斗法之上。

玉剑飞起,剑光直指李攸。

老者手捏发诀,化为一道白光,同玉剑合而为一。剑光-暴-涨,剑气如刀,狂风骤起。

青峰剑出,一击必杀。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李攸皱眉。

玉剑一样可做粮食。但里面还有个修士……变数太大。将修士从剑中—揍—出,或将剑拍碎,哪种更可行?

电光火石间,计仍未出,玉剑已然迫近。

李攸合掌,周身灵力飞旋集中,合成一柄灵伞,罩下灵光。

剑光被黑光卷入,如陷入流沙,扎入棉絮,明明对手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再前进不了一步。

剑身嗡鸣,动弹不得。

李攸故技重施,劈手夺向玉剑。

剑中老者震怒,不甘受缚,便是死,也要拉上此人!

剑身法力催动,青光漫射,形成巨大光球,瞬间笼罩方圆数里。

李攸消失在光中,如被剑光-撕-裂。

山鹿发出吼声,不停晃动双角。山虎石豹焦急万分,险些从半空跌落。

以光球为中心,千万道光束--激--射而出,轰然炸响。

空气凝结,大地震动。

如陨石坠落,爆--炸--处赫然出现数米深坑。

山城内,法力波动,数名金丹真人疾飞而出。

如此威力,定是有尊者自--爆-元婴。能逼得元婴修士如此,到底是何方神圣?

筑基修士不敢妄动,忙祭出保命符篆,生怕受到余--爆--波及。练气修士没那么好的待遇,只能自己硬扛。如有哪位师兄愿意帮忙,当真是感激不尽。

城主府内,赵横令披甲卫士速去城外查看。

上月以来,为争夺荒川古境名额,域外宗门散修不时会爆发一两场战斗。只要不在城内,不损及山城,赵横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修士之路,本就强者为尊。妖、巫两界更是弱肉强食。有入-魔-道修士,以杀为途,以人魂聚鼎,不知手染多少血腥,害了多少冤魂。

魔修现世,必会引来劫雷,劈死无算,劈不死,定成三界祸患。

“速去查探!若非魔修,切记勿起冲突!”

“遵命!”

披甲卫士以巨盾相连,眨眼间,盾舟已成。

“出城!”

城中人多被法力震动,见盾舟出城,百余披甲卫士持矛立在舟上,法力与煞气如凝实体,无不心生惊意。

放下竹简,云霁推开客房雕窗,见垂柳狂舞,池中蛙鸣不再,不由轻笑。

此次山城之行,当真有趣。

城外,青衣修士愕然望向天空,呆若木鸡。

光芒散去,老者身死不存,李攸却是毫发未损。长身玉立,黑袍纤尘不染,好似刚刚发生的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黑色灵伞在空中旋转,由实化虚。

青色玉剑被金网缠住,断为两截,仍嗡鸣不止。

李攸沉思,吃还是不吃,是个问题。

元婴自-爆,七魄不存。青峰剑只断未碎,已是奇迹。

看着金光中的玉剑,李攸叹息。

“麻烦啊。”

他只是自卫,不过力道没掌握好而已。

谁能想到,堂堂元婴修士说自-爆就自-爆。幸亏有黑伞护体,否则也要吃亏。

九天劫雷劈过,黑伞堪比加强版金钟罩。只要不是元神大能发神经,李攸都能全身而退。

感谢天道!

山鹿发出喜悦吼声。

哪怕见识过李攸手段,山虎石豹仍被眼前一幕惊得说不出话,全身僵硬。

青衣修士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麻衣壮汉则是激动跪地,重重叩首。

为夺祖传石牌,壮汉的族人都为玄楼观所杀。父兄被斩灭神魂,家中一百二十三口均死于刀下,牙牙学语的孩童都不放过!

兄弟俩侥幸活得一命,九死一生逃到山城,只为最后一丝机会。

哪怕进不去荒川古境,把石牌交给赵横,也绝不让玄楼观如意!

“谢尊者!”

麻衣壮汉不停叩首,已是泪流满面。他的兄弟挣扎着起来,不顾流血的伤口,一并给李攸行礼。

数名金丹修士接连赶到,披甲卫士落后一步,见此情景,都被震惊。

李攸拍了一下兴奋的噬魂藤,“不许妄动。”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披甲卫士身上,心中暗道,xx总是最后到,果真至理名言。

青衣修士如遇救星,狼狈爬起,对御剑飞来的两名修士道:“钱师兄,冯师兄,是他,是这个狂-徒害死师尊!”

“贼子好胆!”

钱真人脾气暴烈,见青色玉剑为李攸所夺,笃定青衣修士所言确实,当即便要动手。冯真人皱眉,却没有出言阻拦。

眼见战端将起,披甲卫士散开盾舟,以矛成阵,一名甲士道:“此事尚未查明,真人且慢。”

钱真人怒火更炽,厉声道:“你等阻拦于我,莫非山城要助纣为虐?!我倒要问一问赵横,他安的什么心!”

此言一出,披甲卫士俱怒,甲士沉声道:“真人还请慎言!”

李攸袖手立在空中,像在看一场闹剧。

恰在此时,云层中传来一道声音:“玄楼观好大的气派,真人好烈的火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层分开,一八宝紫金雕花车缓慢行来。

车体饰金,亭坠五色-明珠。

底横八架,前系彩绸,分由一彩裙女子牵引。

车亭四面垂落薄纱,一端系有金铃。纱随风舞,铃声清脆,更兼柔声悦耳,香风袅袅。

车中女子尚未露面,在场多人已是心驰神往,如闻仙音。

“揽月宗赵莲,见过诸位。”

素手掀起薄纱,一捧青纱,半面芙蓉,正是揽月宗宗主,元婴尊者赵莲。

“刚刚碰巧见了一场好戏。”赵莲轻笑,“玄楼观内门弟子夺宝不成,青峰剑尊出手,为自家弟子找回面子。不料技不如人,折了颜面,可怪不得旁人。”

哗!

此言一出,群声皆哗。

玄楼观众人脸色赤红。虽然修士不禁夺宝之行,然千年山门,万年的名声,被当众扯开脸皮,着实是难堪。

李攸不觉高兴,反而皱眉。

不提女子是敌是友,刚刚隐身在此,他竟毫无所觉?

☆、第十三章

赵莲混不在意众人反应,以揽月宗威名,她说的话,多数人不会怀疑。

“见过夫人!”

披甲卫士催动盾舟,行至车前,单膝行礼。

“不必多礼。”赵莲道,“兄长这些日子愈发忙了,我倒是闲来无事。听闻荒川古境将开,特来凑个热闹。不想未入城就看了场好戏。”

玄楼观钱真人脸色阴沉,被冯真人拦住,才没当场发作。

赵莲不只是揽月宗宗主,更是山城城主赵横之妹,齐皇亲封的东虢夫人。

论实力,丝毫不亚于赵横,甚至还强上几分。玄楼观观主也要给她几分面子,何况两个金丹真人。

“钱师兄莫急,待报过师伯,再做计较。”

青峰剑尊身死,青冥剑尊尚在城内。眼前恶徒也要入城,必能寻到机会报仇。

钱真人愤恨咬牙,收剑回鞘。

冯真人御剑上前,目视李攸,道:“他事可查明再论,青峰剑是我观尊者本命法宝,还请阁下归还。”

李攸挑眉,忍不住冷笑。

凭什么?

如果他被玄楼观中人打杀了,恐怕连块石头渣都要被碾碎吧?

李攸不开口,冯真人目光渐冷。

拦住钱真人,不是玄楼观怕了此人。区区一个散修,便是身怀异宝,击杀元婴尊者又如何?以他和钱真人修为,号令门下弟子摆出剑阵,定能取其性命。

“奉劝阁下,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攸的回答很简单,长袖一卷,将断剑纳入气海石子。

充沛灵力涌入,崖顶湖水泛起波光,瀑布再生。

一个万千小世界初具雏形。

断剑消失无踪,想还都不可能。

“不服,再来打过。”

话出口,冯真人险些当场-拔-剑,众人也有瞬间默然。

唯有赵莲拍掌而笑,“好!只许玄楼观抢夺他人之宝,却不许旁人占玄楼观的便宜?没这样的道理!若是有主之物就要归还,玄楼观藏宝楼怕要空了。”

“赵宗主,”钱真人厉声道,“几番出言相激,莫不是以为玄楼观怕了山城,怕了揽月宗?!”

“非也。”赵莲笑道,“就事论事而已。玄楼观不服,可请诸位一同评理,这剑该不该还。”

轻纱飞舞,一面漆黑圆镜飞至半空。

赵莲单手捏起发诀,数道白光打在圆镜之上。镜面现出黑色漩涡,旋即呈锥形扩散,空中铺开一面透明帷幕,清楚映出之前发生的一切。

“黑角犀鹿!”

“……师尊缺两张鹿皮垫脚……”

“乾阵,困!”

“给本座留下!”

待众人见李攸劈手躲下碧玉如意,轻易“碾碎”,无不面露惊诧。

再到青峰剑尊化身入剑,自-爆—元婴,七魂不存,李攸身处法力中心却毫发未损,惊诧变作惊恐。

这是个什么怪物?!

元婴初期自-爆,元婴后期也不能等闲视之。

金丹之下,更只有等死的份。

钱真人和冯真人脸色铁青,以剑阵-狙-杀李攸的想法瞬间动摇。

真动起手来,死的九成会是自己!

“此事,玄楼观委实做得有些过了。”凌霄观开阳真人拂袖道,“见宝生意,阻人去路,非我正山宗门所为。青峰剑为斗法所得,当归胜者。”

开阳真人和赵莲都站在李攸一边,且有披甲修士在场,玄楼观再无颠倒黑白可能。将“抢劫”说成“斗法”,已是顾及玄楼观面子,没有将事做绝。

“好,当真很好!”

钱真人气怒已极,冯真人也难压住火气。

青峰剑尊身死,本命法宝被夺,凌霄观揽月宗一并施压,当真是奇耻大辱!

正欲发作,一纸飞燕突伴青光而至,落到冯真人手中。纸燕扇动翅膀,发出灵光,传达青冥剑尊之意。

“是!”

冯真人不敢迟疑,收起纸燕,沉声道:“今日之事,是我玄楼观门下子弟行事不妥,定以观内刑律严惩!青锋剑为阁下斗法所得,即为阁下之物,玄楼观再不追究。”

“师兄?”

“师伯之意,你敢违背?”

钱真人握拳,闭口无言。

青冥剑尊传命,玄楼观让步,事情暂了。

冯真人和钱真人抓起青衣修士,御剑回城。

众金丹真人看不透李攸修为,不敢贸然行事,匆匆回城,传讯宗门。

“此人善恶不明,口称散修,修为深不可测。一身黑袍,以黑角犀鹿引车,前有千刃山魔修出世之言,必当详查。”

数十传讯纸燕盘旋在山城上空,停留片刻,化作道道流光,分散四方。

李攸一战成名,五国十八宗闻讯而动。

围观的人走了,赵莲没急着离开,取出一面令牌,交由彩裙侍女,“送给那位尊者,便说是让本座看了一场好戏的谢礼。”

侍女御风而行,两头山鹿舞角呲牙,对陌生人全无半点好感。

李攸拍过噬魂藤,重将山鹿缚住,以灵力接过令牌。巴掌大小,沉香木制成,上刻两行金字,凭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山城。

竟是一面山城令。

“谢赵宗主。”

侍女福身,退步离开。

李攸推开槅窗,八宝紫金雕花车已然走远。

赵莲无故释放善意,让他满头雾水。之前种种,更令他心生警觉。

霸气侧漏,引八方豪杰来投,令无数美人倾倒,那是光环主角。身为一个反派,李攸很有自觉,如此好事定不会降临自己头上。

“另有所图?”

一块石头,有什么可以图谋?实在想不通。

“罢了,先进城。”

山虎石豹听令,欲言又止。互相看看,山虎开口道:“尊者,那两个汉子还跪着。”

“什么?”李攸向下望去,皱眉道,“去看看。”

山鹿得令,踏云直下。

麻衣壮汉见李攸行来,再度叩首。

鲁川双手奉上一块石牌,道:“尊者灭杀玄楼观青峰剑尊,我兄弟二人大仇得报,愿将此宝献与尊者,为尊者驱使!”

李攸没有接过石牌,只是看着二人。

石头脸威压太大,兄弟俩脸色更白。

“尊者,我二人绝无歹意!此牌存于鲁家百年,可取荒川古境秘宝,我二人以气海立誓!”

李攸仍是未接。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气海内灵力涌动,石子和草籽一并产生变化,刚刚坐在车内,灵玉榻差点被吞。一块石牌,分秒碎成齑粉。

“起来吧。”

古境秘宝,李攸也是心动。然情况不许,就当放下。

常言道,有舍有得,无舍不得。因果有道,或许,这秘宝本不该属于他。

做反派,也要做有格调的反派。

一念至此,如有顿悟,心神豁然。

李攸心情大好,黑袖挥过,化出一场雨雾,覆在两名壮汉身上。

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气海亦得滋养。

“石牌是你二人祖传之物,本尊不能收下。你二人可先与我同行,待伤势痊愈,是走是留,再做打算。”

鲁川鲁阳眼眶发红,自族人被玄楼观所害,一路逃命,屡被追杀,无一人肯施以援手,只有尊者!

尊者不要宝物,却肯收下他二人,定是担心他们被玄楼观寻仇加害!

何为正?何为邪?

何为千年山门,无派散修?

道之一字,何解?

“我兄弟二人已是无家可归,结仇玄楼观,尊者愿意收留,便是予我二人活命。我兄弟二人立誓效忠尊者,为奴做仆,不堪用,也可给尊者踏脚!”

鲁川鲁阳同以法力刺破额心,血印忠符。

“敢违此言,请天降劫雷,身魂不存!”

李攸木着脸,半晌无言。

壮汉就是实诚?

反派也有光环?

誓言已立,鲁川兄弟,他是不收也得收。只能回身登车,端坐亭内,山虎石豹在前,鲁川鲁阳在侧,山鹿疾驰前行。

李攸神凝气海,发现石子通体成金,草籽被红绿两色灵光包裹,愈发生机盎然。

颈上金珠微微颤动,紫色灵力由虚化实,凝成一尊法相,五官未显,倏尔消散。

巫界

灵山之上,忽起万丈霞光。

巫帝宫灵气弥漫,腾起层层薄雾。

宫前仙池沸腾,掀起道道银光。

池中鱼群争相跃起,背鳍舒展,如飞鸟展翅,鲤跃龙门,身映五彩。

歡鸟飞落池边,引吭高歌,翩翩起舞,与游鱼同欢。

万年古木发出新芽,木下芳草萋萋,花-苞-绽放。

噬魂藤盘于树上,眼馋歡鸟游鱼,却为树枝拦阻,不能轻动。

“老树今日开心。”树叶颤动,沙沙之声不绝,如沧桑老人畅怀大笑,“莫要扰了老树好心情。”

噬魂藤立刻卷起藤蔓,一动不动。老树万年根基,不高兴,一树枝就能-抽-死它。

巫帝宫中,修长身影立在殿前,发似银雪,额间红痕艳如血翡。

长袖微动,划过虚空,灵力仿佛水波流淌,波光中心,渐渐现出李攸面容。

妖界

万妖殿中,一只火红灵狐正在酣眠。

灵风卷过殿前,灵狐耳尖一动,睁开金色双眼。

☆、第十四章

山鹿宝车行至山城东门,被城卫拦下。

李攸出示赵莲赠送的山城令,城卫立刻行礼退后,恭声道:“请行。”

穿过城门时,两头山鹿慢下四蹄,好奇的四处嗅着。

端坐车中,李攸亦感澎湃法力自城内涌来,貌似无害,实则内藏刀锋。

很快明白,整座城池即是一座法阵。

以灵力查探,只及五百米。强硬-冲-击必会引来城卫。

“好大的手笔。”

李攸收回灵力,不想被披甲卫士找上门。城外不论,入城之后,麻烦总是越少越好。

“尊者,前方有外城中人,可需召来引路?”

“中人?”

“山城有内、外两城,荒川古境将开,入城修士逐日增多。尊者有山城令,出入无碍,然有中人带路总是便宜。只需几枚银珠即可。”

简言之,地头蛇好办事。

鲁川兄弟出身大族,对山城规矩十分了解,行事颇有章法。山虎石豹虽出自山城,却是城外村人,多少有些拘谨。

“也好。”李攸令噬魂藤递出一袋银珠,“这些可够?”

“够了。”

鲁川召来中人,道:“前方引路。”

中人接过银珠,察觉有灵力波动,不由大喜。

灵兽牵引,宝车代步,绝非普通修士。

寻常宗门得一头黑角犀鹿,都是如获至宝,恨不能在山门供奉起来。这位却用来拉车,不是法力非凡,也是富可敌国。

听鲁川称李攸为尊者,中人面现激动,却也有些疑惑。如此修为,又持山城令,为何不入内城?

“尊者不入内城?”

“啰嗦!”鲁川叱道,“带路即可,休要多言!”

“是、是!”

中人长一对锐眼,自然看出鲁川兄弟不好惹。车前两个驭者倒是普通,猎户打扮,一人还是单臂,不见身怀法力。

收起银珠,中人收起疑问,摆出笑脸,“请随小的来。”

话落,翻身跃上一头健骡,竖起中人小旗。旗杆刻山城印,内蕴法力。城内中人均手持一面。一旦出事,旗面无风自动,城卫马上赶到。

健骡摆动脖颈,引来山鹿一瞥,险些跪倒在地。

噬魂藤捆紧,山鹿方才老实,不再呲牙威吓,一行人才得安稳行路。

山城共有六道城墙,上立敌台箭楼,土石砖堡,坚固异常,可容四马并行。

六墙之内另开四门,分接东西、南北两条大道,由城卫把守。

中人引路时,李攸周身灵力波动,抬头望去,不由惊讶,拱顶竟嵌有灵石,当真是“奢-侈”。

穿过瓮城,眼前豁然开朗。

“穿过此街,便是北坊。”

遇到巡城卫,见有中人小旗,即被放行。

“北坊多修士,自是巡查得严些。”

沿途行来,经中人介绍,李攸对山城有了大致印象。

两条长路横贯外城,划出东、西、南、北四坊,分以武、商、乐、修为坊名。

东坊多为工匠铁铺,打造铠甲兵器。更有两名大匠开炉筑造凶--刃,以法力熔炼即成法器。宗门修士看不上,却极受散修欢迎。

西坊是商市,供寻常人生计。偶尔能见到几名修士,也是外门采办。

南坊茶肆酒楼林立,舞姬乐手、杂耍大家聚集,昼夜喧闹,灯火通明。即是城内娱乐场所,如宋城瓦肆。

北坊主为客栈,供往来大小宗门及散修歇脚,在四坊内最为重要。

内城悬于半空,巨石为基,斩半山而起。

城主府立于半山之上,耗费上百古树巨木搭建。金砖青瓦,廊檐槅窗,处处精美。

飞瀑流泉映日,灵鸟仙兽争鸣,彰显千年底蕴。

有言非修士不可登内城,非金丹不可入城主府。

李攸自称散修,无门无派,修为到什么境界,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金丹元婴没有,石子倒有一颗。

诸多情况不明,城主府一游?还是免了。

一行人进到客栈,要了三间上房。

掌柜扫过两头山鹿,笑道:“客栈有马厩安置灵兽,只需两个银珠。尊者可有吩咐?”

李攸摇头谢过,山鹿宝车一并收起。

山鹿吃荤不吃素,马厩绝不是好去处,供灵兽休息的马厩更不行。万一半夜肚饿,想吃顿宵夜……还是收起来好。

石子内灵气充裕,足够供养两头山鹿。

伙计引李攸等人步上三层,推开房门,笑道:“此处尊者可还满意?”

室内十分宽敞,窗开两扇,一榻一桌两椅,一面山水屏风。墙角一株半人高灵植,清爽之气扑面。

“不错。”李攸点头。

“如要出行,向巡城卫出示令牌即可。荒川古境将开,城内聚有众多宗门散修。亦有不少灵物丹药现世。尊者如有意,可以灵珠交换。灵珠不足,金银亦可。”

“多谢。”

伙计离开后,鲁川开口道:“城内丹药不过寻常,于尊者用处不大。尊者有山城令,可入荒川古境再寻灵药。”

李攸颔首。丹药他没兴趣,只要寻一套功法为山虎石豹淬体。

“尊者要寻功法?”

鲁川兄弟先是不解,随即了悟。

山虎石豹体魄虽好,然天资不足,勉强学习尊者功法,极可能废掉。以武修之道淬体倒是可行。

鲁川开口道:“若尊者不嫌弃,我兄弟二人有淬体之法。虽粗陋,却也适合山虎和石豹兄弟。”

知鲁川不是虚言,李攸不再舍近求远,取出两块打磨过的玉石,权当谢礼,“此石可助修体,你兄弟二人收好。”

又对山虎石豹道:“鲁川授你二人修法淬体,你二人当心存敬意,不可懈怠。也要量力而为,不可急进。”

“是!”

“谢尊者!”

鲁川四人退下,各去休息。

李攸独坐内室,取出山城令,沉思许久。

气海内草籽似有感应,传来阵阵波动。

李攸轻笑,安抚草籽,“无碍。”

能寻得灵壤,其他都不是问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陷阱又如何?一块石头,碎亦何惧。

城主府内,赵横负手立在案旁,金冠锦衣,眉头深锁,沉声道:“你这又是何必。”

赵莲轻笑,半面芙蓉醉人,半面却被面具遮掩,看不出半点颜色。

“玄楼观害我师兄,碎他金丹,三百年形同废人。不得巫帝宫红歡鸟颈中血,今生不能再入大道。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事已百年,你还不能放下?”

“仇深似海,如何放下!”

赵莲冷下面容,摘下面具,抚过如魔刹般的脸颊。元婴修士,早可去此疤痕,她偏要留下,如此才能记住,玄楼观欠她!

“师兄也劝过我,但我放不下!”

赵横无奈,“帮那散修也是为此?你将山城令给他,万一惹来麻烦,为兄如何收场?”

“兄长不必如此。”赵莲展颜,取出宝镜,抚过镜面,“我观其人并未-奸-恶之徒。有极大可能出自巫族。同他结好,于我兄妹并无害处。”

“巫族?”

“对。”赵莲道,“此镜出自巫帝宫,隐同那人有所联系。”

“若是错了?”

“不过是一面山城令,我赔兄长一面东虢令!”巫帝几百年不出巫界,巫族修士更少在人界行走。入不得巫帝宫,想取得红歡鸟颈中血,黑衣散修恐怕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兄妹二人击掌为誓,誓言化作法力,涌入二人额心。

“小妹既要交好此人,不若将他请到内城。”

“这却不必。”赵莲道,“待荒川古境开启,他定要入内,到时我自有计较。”

赵横点头,不再多言。

巫界

雷声轰鸣,巫帝宫上空忽然卷起一阵狂风。

“炎青!”

法力涌动,一个彷如五、六岁童子的声音,回响在云山之上。

山下巫族人仰头望去,一只十余丈长的火红灵狐,竖起九尾,怒睁金眸,大声咆哮,“是你打扰老子睡觉?!”

巫帝立于山巅,长袖拢在身前,狂风咆哮卷过,如被巨剑劈开,半点不得沾身。

“聒噪。”

雪冷嗓音,携万年寒冰之意。

天空中的灵狐瞬间打了个哆嗦,用力挥着前爪,“你这老妖怪,我要告诉父王!”

“吾非妖族。”

“你这老不死……嗷!”

比妖风更甚百倍的巫风平地而起,火红灵狐当场被“吹”回妖界。

万年老树似在叹息,“九尾灵狐以狡诈聪慧著称,这只是怎么回事?莫非老树眼花看错,不是九尾?”

噬魂藤盘在树上,一声不出,一动不动。

巫帝挥袖打出一道紫色灵力,涌入灵狐劈开的空间,瞬息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城主府飞讯传至李攸手中。

“明日卯时正,荒川古境开启。请道友携山城令,登盾舟。”

语毕,纸燕化为一颗黑色灵珠,躺入李攸掌心。

李攸抛起灵珠,心情大好。

颈上金珠微颤,紫色灵光愈发浓郁。

☆、第十五章

寅时三刻,北坊门开。

一艘漆黑盾舟自内城飞出,行至坊前,速度减慢。数名披甲卫士手持火把,立于盾舟之上。

“荒川古境开,请道友登舟。”

客栈前,十余名散修身怀法器,鱼贯而出。

李攸行在最后,黑色长袍,沉默寡言,毫不引人注意。

鲁川兄弟伤势刚愈,山虎石豹尚未淬体,有玄楼观弟子同入荒川古境,四人留在客栈更为安全。

山城之外,各宗修士大可拼个你死我活,非必要,赵横不会-插-手。换做城内,且在北坊,玄楼观胆敢行凶,却是犯了主人忌讳。不必赵莲出面,赵横会立刻亮剑。

齐皇治下,山城之内,赵横握有绝对生杀大权,说一不二。

城主之威不容挑衅。关乎实力,亦是山门宗派成规。

若轻易打破,他日齐皇派人兴师问罪,玄楼观难免尴尬。

故青冥剑尊约束门下弟子,不得在城内生事。他处则是另论。

“尊者。”

鲁川上前一步,托出石牌,话未出口,已见李攸摇头。

“此事不必再提。”李攸道,“此牌形纹我已记下,遇可用之处自会留心。待下次荒川古境开,你兄弟可前往自取。”

“是!”

鲁川抱拳,嘴唇微微颤抖。

自此之后,即使消去忠符血印,兄弟二人也是死心塌地跟随李攸。

临近卯时,陆续有域外宗门、附庸宗门及散修自北坊行出。

舟首,披甲卫士手持一枚竹简,每有人登州,竹简都会亮起。待李攸行过,竹简内载名额已满。

竹简再亮,刀刻文字浮起,锁住舟身。盾舟发出两声钝响,收起登板。

“起!”

天渐亮,东方映出一片火红金光。

披甲卫士熄灭火把,遁舟加快行速,消失在晨光中。

北坊内,许多修士望着舟尾,满眼羡慕。

鲁川四人返回客栈,令掌柜送上饭菜,饭后继续今日修炼。

四人坐定,一株不起眼的藤蔓盘在山虎肩头,蔫耷耷没一点精神。

临行前,李攸仍不放心,为保万全,令噬魂藤分出一枝留给四人。如遇敌袭,噬魂藤可代为抵挡。不能当场绞杀,也能拖到城卫赶到。

“尊者如此,我等无以为报。只能以身为盾,以命为刀!”

相比鲁川,鲁阳一向拙于言辞。这番话出口,却让余下三人一并点头。

无以为报,更要竭尽所能,哪怕只有分毫。

心安理得获得恩赐,不思回报,非汉子所为!

半空中,盾舟渐近内城。

李攸暗中思量,莫非古境入口即在此处?

忽而,半空浮山响起一阵钟鸣,亘古悠远。外城四坊、六道城墙角楼皆有回应。披甲卫士横托长矛,以盾击声相和。

众修士不解其意,直至火轮跃出东方,浮山前如有利刃劈过,法力汹涌,空间为之颤动。

风行无踪,声动不闻,两扇兽头大门赫然呈现。

门高百丈,青漆金环,兽首咆哮,声震云霄,如九天雷鸣。

舟上修士惊骇,纷纷亮出法宝,祭出符篆,以免被法力击飞。

李攸张开黑伞,仰首而望,对古境之行愈发期待。

当此时,又有三艘盾舟先后行到。

一舟出自内城,人数寥寥。余下两舟却是人数过百。

一艘上载天人宗、五轮宗等门下弟子,其中即有云霁同行两名女修。

另一艘多载域外宗门。舟上一名大汉格外醒目,身如黑塔,赤发黑眸,单耳垂下一枚金环,彪悍强壮,恍如烈阳。

“竟是草原狄戎?”

“有言狄戎生啖兽肉,衣皮毛饮雪水,与虎狼无异。”

“城主为何许此等蛮人入荒川古境?”

壮汉转头,眸光如电,窃窃私语声顿时变小。

“王子,阿古去教训一下这些妄动口舌的小人!”

“不必理会。”壮汉对随从道,“入荒川古境之机千载难逢,不要因小失大。”

“是!”

大小宗门散修聚到一处,或恭声问好,或怒目而视,自是暗潮汹涌。

李攸收起灵伞,独立在旁,只观不语。

另有一白袍修士闲立舟旁,姿态悠然,手不释卷。不知内情者,八成以为他是入皇都赶考的书生,而不是将入古境的修士。

察觉李攸视线,云霁抬首,冠束青丝,墨眉星眸,君子儒雅,引来数声轻呼。同他熟识的五轮宗女修更是笑靥如花,娇声道:“云师兄!”

李攸收回目光,石心不动,面无表情。

与他无关之事,没兴趣掺和。

未几,钟声乍停。

一枚山城印自内城飞起,城主赵横立在印首,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道友细闻,荒川古境内诸事,山城概不过问。依旧例,境内所得交山城两成。余下或出售交换,皆可至城内多宝阁。出荒川古境,山城之内严禁夺宝,更不可行凶。若一意孤行,即是同赵某为敌,同山城为敌!”

潜台词,在荒川古境里打出脑浆也没关系,出来后生事,休怪他不给面子!

声如春雷,字字在耳边炸响。

李攸眉心一动,发现玄楼观弟子正怒视着他,满目杀气。

“有意思。”李攸挑眉,拇指在颈间轻轻划过,无论对方懂不懂,这份“杀帖”他接下了!

左侧盾舟上,云霁放下书卷,视线扫过玄楼观诸人,落在李攸身上。

破玄楼观七星剑阵,逼得青峰剑尊自--爆—元婴,引得五国探子齐出,便是此人?

“卯时到!”

兽首再发咆哮。

门轴滑动,吱呀声起。

百丈巨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

盾舟不再上前,众修士纷纷祭出飞行法器,争先恐后向门内冲去。

凌霄观、玄楼观、五轮宗、天人宗、烈焰宗、乃至草原狄戎,御剑舟船,拂尘笔洗,如意玉碗,纷纷亮相。

李攸看得眼热,尤其是青冥剑尊手中一只碧玉碗,灵力更胜碧玉如意。

气海内草籽微动,石子中小千世界也传来轻鸣。

此时此刻,李攸期待玄楼观找他麻烦,万分期待。

挥袖放出山鹿宝车,跃身入亭。轻敲亭柱,灵石连响,山鹿呦鸣,踏蹄直冲门内。

不过几日,两头山鹿又长了个头,獠牙冲出上唇,愈显狰狞威武。

无视四周或惊羡或敌意目光,李攸大敞车门,噬魂藤出,牵引山鹿,宝车如一道流光,瞬息消失在门内。

既然高调,便高调到底。

以石心入道,率性而为,遵从本心最为重要。

云霁合上书卷,此人当真有趣。

风动衣摆,鼓起长袖。云霁跃下盾舟,不借任何法器,御风而行。

门外修士无不愕然,元婴尊者也忍不住擦眼,多年苦修不出宗门,世道竟是变了?明明金丹后期,为何能如元神大能一般御风而行?

“你等入古境之后必须小心,不可轻惹是非。万不得已,遇那黑袍修士也不要生事,任他去!”

青冥剑尊叮嘱门下弟子,钱真人等恭声应诺。是否能听入耳中,避开“危险”,全看自身造化。

卯时一刻,四艘盾舟全空。

荒川古境之前,赵横收起山城印,看向赵莲,道:“小妹不去?”

赵莲摇头,“里面没有我要的东西。”

“玄楼观一名元婴尊者,两名金丹真人,五名筑基弟子,若开七星剑阵,那黑衣散修不是对手。”

“未必。”赵莲轻笑,“兄长可要同小妹一赌?”

“哦?”赵横手托城主印,颇感兴趣,“你说会有安排,莫不是已暗中布下帮手?”

“兄长尽可一猜,猜对了,东虢令之外,小妹再送兄长一对月兔。”

“我要兔子作甚?”

“小妹这对月兔是以灵药喂养,食之,功效不下筑灵丹。”本为师兄备下,如今却是无用,也用不到了。

“好。若不中,我将府内一只宝鼠送给小妹。”

“说定了?”

“定了!”

一对月兔,一只宝鼠,齐国公主皇子都会眼馋,兄妹却是随手送出,赵家之富可见一斑。

不提赵横兄妹在荒川古境外再立-赌-局,李攸驾车进入门内,突觉光芒刺眼,彷如恒星炸开。

眨眼之间,山鹿宝车一并卷入黑色漩涡,似叶落急流,惊险万分。

李攸紧握亭柱,放出噬魂藤,亦无法稳住。张开黑色灵伞,同样毫无用处。

最后只能收起山鹿,催动灵石,张开屏障护住宝车,任凭狂风龙卷,随之摇摆。

许久,风-暴-渐停,宝车自空中坠落,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李攸跃下宝车,脚踏实地,无半点欣喜。

黄沙漫天,热-浪-滚滚,极目远眺,天地间只有两色。

“沙漠?”

传言荒川古境内藏灵宝,处处可得机缘,他这算怎么回事?

又穿-越了?

不可能。

可眼前一片沙漠,连块石头都没有,寻哪门子宝?

挖沙找蝎子吗?!

☆、第十六章

常言道,好的不灵坏的灵。

李攸从不晓得,一块石头也能乌鸦嘴。

刚想到挖沙找蝎子,沙漠热风突然消失,自远及近鼓起一座座沙丘,高达十数米,似山脉相连不绝。

随沙丘-耸-立,大地开始颤动。

事情不对!

李攸收起宝车,周身浮起黑色灵气,严阵以待。却没料想,两息不到,灵力倏然消散。

凝神内视,气海灵力依然充裕,石子草籽亦然。

再聚灵力,仍是消散。

几次三番,李攸试了又试,最终确信,困于沙丘之间,空有巨力,完全使不出来!

“怎么回事?”

不及思索因由,沙丘顶端轰然裂开,如巨鲸分海,沙石滚落,似瀑布急堕。

一只又一只黑色巨蝎冲出沙丘,挥舞着双钳,迈动六足,悍然杀向李攸。

“吼!”

巨蝎浑身漆黑,六足如同钢筋,立起近两米。

怪叫声如雷震耳,鞭尾顶端,锥形毒针闪着幽光,令人脊背发寒。

三对巨眼凶光湛然,巨钳张开,便要将李攸钳碎。

“吼!”

李攸没有闪躲,也无法闪躲。

四面都是黄沙,万座沙丘,百千巨蝎,已成杀阵。

陷入阵中,灵力被隔断,灵伞无法张开,除以自身对抗,没有第二个选择。

退路既被堵死,唯有向前,方能开辟一条生路。

“出来!”

李攸拼尽最后灵力,祭出方砖。

半空中,方砖不断扩大,遮天蔽日,落下一片阴影。

灵力不足,篆字灰暗,无法生成真火,于李攸已是足够。

沙漠之中,纵--火无效,蛮力才是取胜关键。

“去!”

方砖如山岳移动,携风声飞起,悍然砸下。

轰!

一头巨蝎来不及躲闪,被当场碾碎,四分五裂。

不知为何,李攸突然有了手碎核桃的爽感。

单手捏起法诀,方砖再次飞起,向巨蝎最密集的地方砸下。

巨蝎怪叫,纷纷闪躲。

事实证明,沙地也无法减缓方砖威力,不躲只能被拍扁。

腕上噬魂藤齐出,扎根沙中,挥舞蔓枝,瞬间抽飞数只巨蝎。

掀起混乱同时,李攸猛然前冲,纵身跃起,狠狠抱住一只蝎钳。

真的猛士,敢于生裂狮虎豹,敢于徒手斗巨蝎!

巨蝎很强?李攸自信更强!

心可立,志不破,勇即存。

他之愿,寻得灵壤,复生仙灵草。几只蝎子而已,断不能挡住前路!

“断!”

碎裂声起,巨蝎嘶吼,弯起蝎尾,祭出毒针,撞--击--声骇然可闻。

毒-液-侵-蚀-沙砾,滋-滋-作响。

倒下的却不是李攸。

巨蝎钢尾,鞭不碎硬抗天雷的石头。

毒气弥散,伤不得玉生灵体。

数声脆响,蝎尾断裂,蝎钳被蛮力掰断,断口处涌出金色血液。

巨蝎因疼痛陷入疯狂,发出巨吼。周围巨蝎迅速合拢,使出浑身解数,巨钳毒针齐出,却奈何不得李攸。

一声断喝,黑色身影如虎扑蛮牛,狼入羊群。

眨眼间,蝎钳与蝎尾齐飞,金血共黄沙一色。

李攸不记得自己掰断多少蝎钳,也不记得被巨蟹击中几次,无尽杀戮中,感觉早已陷入麻木,双目更被染成金红。

怪叫声刺耳,巨蝎眼中凶光渐消,暴-怒-沦-为恐-惧。

脑仁再小也能认清事实,眼前不是猎物,更不是食物,根本是一尊杀神。

“吼!”

蝎群开始退却。

杀戮没有停止。

方砖不断拍下,噬魂藤挥动枝蔓,黑色身影每次跃起,都会响起清脆的断裂声。

巨蝎倒地,总会留下数枚蝎血凝成的金丸。不闻血腥,只有阵阵清香,似顶级灵丹。

待李攸收回方砖,已是金丹遍地。

烈阳映照下,沙漠骤成一片金海。

立在金海中心,灵气如潮水般涌向李攸。气海内,石子如心脏般跳动,被阻断的灵力突然开始流淌。

李攸丢掉蝎钳,盘坐在地,无视退往远处的巨蝎,黑色灵力涌动,缠作光茧,将他包裹其中,缓缓沉入沙下。

以光茧为中心,狂风骤起,沙砾陷落,沙涡开始形成。

一米,两米……十米,百米……千米……

沙海翻滚,不断蔓延。还活着的巨蝎如遇天劫,仓皇奔命。

烈日悬空,万里碧蓝无云。

沙风共成数道龙卷,将逃走的巨蝎一只只卷回,于空中碎裂,凝成金丹,落入沙中消失不见。

狂风-呼啸-肆-虐,巨蝎逃得更快,然除少数几只,大多未能逃出生天。

不过百息,统治沙海万年的巨蝎便元气大伤,近乎灭绝。

沙-暴-过后,沙地上四处散落巨蝎的尸体,俱都残缺不全。

如果巨蝎在天有灵,肯定会哭诉,对手开了外挂,此战太不公平,以致心灵受伤,再无法同人愉快的玩耍。

镇守沙海?

打死不干了,谁愿意谁去!

沙漠边缘,十几个狄戎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一切。

“王子……”

阿古咽了口口水,声音干涩。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一人独战金蝎?

金蝎存于沙漠,蝎尾至毒,铁铠钢钳,喜成群而居。小群金蝎即能困杀金丹修士,筑基练气遇到只能逃命。此处金蝎不下三百,竟被一人所杀?

观其并未使用法力,更未布下法阵,仅凭一件奇怪的法器,两株灵植,竟灭杀一个蝎群?

以武修见长的草原勇士,独战十只巨蝎也难全身而退。

黑衣黑发,究竟是人还是怪兽?难不成是巫修?

狄戎王子塔拓面色沉凝,目不转睛看着沙涡,许久才出声道:“不要过去,绕路!”

“是。”阿古迟疑片刻,道,“这些金蝎尸体,那位似乎没兴趣,王子,咱们是不是?”

最珍贵的蝎血,狄戎人不敢奢望。上百只金蝎的巨钳毒尾却是难得。蝎钳可炼兵刃,蝎尾可制法器,能请大匠开炉,最次也是金丹境界。

“这不属于我们。”塔拓沉声道,“祖巫警言你们都忘了?!”

“王子教诲,阿古错了。”

阿古单膝跪地,多名随从面露羞惭。

草原狄戎以兽为图腾,崇敬祖巫,被五国排斥在外。于狄戎人而言,不识教化也好,被污蛮人也罢,祖巫之言绝不能背弃!

“向前走。”塔拓握紧弯刀,肌肉-鼓起,脸色刚毅,“沙漠无垠,前方定还有金蝎群。我们自己去猎!”

“是!”

随从应诺,刚要前行,脚底突然传来一阵颤动。

沙涡四周如岩浆般沸腾,数道沙柱冲天而起,流淌的沙地裂开巨口,似要将生命完全吞噬。

情况危急,塔拓抛出弯刀,刀鞘立刻增大至十数米,高声道:“快上来!”

狄戎人接连跃上刀鞘,俯视沙浪翻滚,无不气海翻涌,心存余悸。

只差半分,便要葬身沙漠,再回不得草原。

忽然,一枚黑色光茧从沙中飞出,光芒融-裂-黑-丝,狄戎人不得不闭上双眼。

李攸浮在半空,黑袍红纹愈浓,眼角泪斑似血。气海内,石子被灵力包裹,同草籽联系愈发紧密。

“荒川古境处处机缘,此言不虚。”

扫一眼塔拓等人,李攸落回地面,借助草籽记忆,总算认出巨蝎并非凡物。若非仗着灵体石皮,找准关节下手,死的是谁还很难说。

蝎血珍贵,堪比顶级补灵丹。蝎体次一等,却也是好东西。

李攸捞起一只巨钳,随手丢进气海石子。

见到蝎钳,山鹿双眼放光,不顾蝎壳坚硬,张口就啃,咔擦声不绝,完美诠释“吃货”一词。

感知山鹿心意,李攸动作更快,完全无视空中之人,飞速扫-荡-战利品。

有用之物绝不能浪费。

狄戎人处于震惊状,下去?打招呼?立刻飞走?

似乎哪种选择都不太合适。

李攸只拾蝎钳蝎身,蝎尾不扫一眼。无他,肉少。

拾到满意,拍拍手,拂去袍上沙尘,对狄戎人道:“这些于本尊无用,道友若是喜欢,尽可拿去。”

身处沙下,李攸五感未闭,恰好听到塔拓所言,对这些狄戎人观感不恶。既然自己用不到,无妨做个顺水人情。

听闻此言,塔拓立刻回道:“敢问道友名号?我为草原狄戎,名塔拓。待出荒川古境,必以同等灵物相付。”

“这倒是不必。”

“草原勇士不占人便宜!”

“好吧。”李攸发现,无论哪族壮汉,无一例外的实诚,“本尊姓李名攸,无宗无派,只是一山野散修。”

“李尊者。”

塔拓单手捏起法诀,立刻有灵光涌入额心。定誓之法重于契约。法印印入额心,定要言出必行。

狄戎人敬重强者,认定李攸是高人,塔拓诚心交好。

“此处险恶,李尊者不嫌弃,可请同行?”

一起走?

李攸考虑两秒,点头应了下来。

“如此,还请诸位下来。”

若感知未错,沙漠之下另有乾坤。以他自身可以一探,找些帮手却也可行。如塔拓等人生出歹意,他自有法应对。

李攸拢手,尽量释放善意。

不想四面楚歌,反派也需要朋友。

☆、第十七章

塔拓收起弯刀,狄戎人四处分散,搜寻散落在沙中的蝎尾。

不比李攸动作迅速,耗费大半个时辰,塔拓等才收获百条,部分还是残缺不全。好在每个狄戎人都备有乾坤囊,空间不大,装十条蝎尾绰绰有余。不必一路充当脚力,扛着收获前行。

“地下有蹊跷,我欲下探。”

李攸话刚出口,塔拓便重重点头,接言道:“尊者所言甚是。上有金蝎镇守,下必藏宝。如尊者不弃,我等愿前行探路。”

李攸:“……”

好吧,壮汉的确实诚,实诚得让他无语。

十几个狄戎人取出弯刀,当即就要挖沙。

李攸摆手,拦住众人。

沙砾成海,似水流淌。以力挖沙,纵是武修也会累出好歹,必须另想办法。

“你等暂且退后。”李攸伸臂,对腕上一株噬魂藤道,“去。”

绿色枝蔓舒展,叶片沙沙作响,蜿蜒探到沙中,很快深入数米。

沙砾迅速流动,以图填埋洞口。噬魂藤似被激怒,数枝藤蔓齐出,撑开一口深井。绿色枝蔓缠绕,叶片紧贴井壁,一条直通地下的云梯瞬间成形。

沙风吹到井口,如被屏障挡住,再无法前行。

弯刀坠地,狄戎人张口瞠目,无法言语。

“跟上。”

李攸走到井边,纵身跃下。

“尊者!”

塔拓连忙跟上,阿古等紧随其后。

最后一个狄戎人跃入井口,噬魂藤泛起灵光,井口如覆悍蛟,牢不可破。

沙风狂卷而至,在井边愤怒咆哮。

灵光如水波扩散,沙砾不断-撞-击灵光,堪比刀盾冲击之声。沙漠中心仿成荒古战场,煞气冲天,行在边缘亦会感到心惊。

距此二十余里,黄沙被青草覆盖,绿树成荫,拱卫碧蓝湖水。

一座绿洲孤立沙漠之中,恍如海市蜃楼。

白衣修士立在湖边,手持一卷竹简,凝视注视湖心。

忽然,湖水开始沸腾,一条巨蟒自湖中现形。

墨红两色环状缠绕蟒身体,头顶鲜红蛇冠,两只竖眸阴冷盯着前方,视修士如死物。

认出巨蟒,云霁轻笑。

“环冠蟒,三百年成内丹,四百年出血冠。”

观其蛇纹,至少已达五百之龄,必已生出内丹。蛇冠,蛇皮,蛇血,蛇肉,皆可炼丹制器。

山中不缺灵药,然能猎获此物,仍是大有好处。待他结婴,以蛇冠蛇血炼入法器,雷劫可渡。

“嘶!”

巨蟒转首,巨口大张,喷出绿色毒雾。

毒雾经过,绿洲、黄沙同遭-火-焚,瞬间焦黑。

云霁不见惊慌,席地而坐,膝上一把雷音古琴,白袖轻舒,羽冠微扬。

修长手指拂过琴弦,弦上电光跃动,声如铁蹄轰鸣。

白云山立世万载,开山祖师乃夏朝最后一名文状元。

苍炎人族本为一体,共立擎天皇朝。齐、燕、梁、周、秦五位国主,不过五路诸侯。

后经沧桑变换,夏分五国。白云山祖师秉君子之德,弃高官厚禄,以六艺入道,开山立宗,传于后世。

云霁为山门十六代弟子之首,尽得师道真传,以琴音绞杀巨蟒,即为六艺中“乐”之一道!

“嘶!”

环冠蟒被激怒,数丈身躯劈开湖水,驾云腾空。

蟒身盘旋,如同蛟龙。怪声刺耳,直冲气海。

“蛇非蛟,蟒非龙,矫形当破!”

云霁周身白光更炽,身如修竹,目含冷月,持礼端坐,挥袖抚琴,若古之先贤。

“嘶!”

环冠蟒如逢大敌,蟒身盘绕,鳞片-摩-擦,涌起团团黑雾。

黑雾笼罩,琴音突变。

电光凝成一条五爪火龙,飞腾而起,昂首龙吟,携远古荒兽之威,冲开黑色毒雾,杀向巨蟒。

火光冲天,蟒身断做两截。浊血滴入湖中,溅起道道水柱,清澈湖水被染成黑红。

琴音未停,环冠蟒痛苦翻滚嘶吼,无力对抗龙威,转身欲逃。

云霁祭出竹简,竹木成林,刻字成网。环冠蟒一头撞进网中,被刻字所缚,如万箭穿身,命虽未绝,灵已近灭。

收起雷音古琴,云霁拂袖起身,火龙化为点点金光,缀在白袍之上。

竹简收-缩,环冠蟒动弹不得,重重砸到地上。眼睁睁看着白袍修士走至近前,黑眸带着审视,仿佛在考虑何处下刀最好。

环冠蟒盘于湖边,目露哀求,祈献出内丹,留得一命。想法虽好,奈何云霁下刀太快。

白光闪过,环冠蟒步上金蝎后尘,结束沙漠岁月,去见地狱阎王。

米粒大内丹,黑中泛着红光。

“倒是料错了。”

观其内丹,这条环冠蟒恐近千年。

云霁收好内丹,以法力凝成匕首,剥皮取血。

动作行云流水,白袍纤尘不染。如非刀身滴血,更似提笔写诗作画,而非剥皮抽筋,剔骨放血。

待将蟒身收拾干净,云霁取出一枚白色灵丹,注入法力,掷到湖中。

湖水再次沸腾,黑红渐渐褪去,重又清澈见底。

“如此,因果已偿。”

湖中鱼跃,云霁轻笑,正欲-转身离开绿洲,往沙漠深处一探,身后突然传来喜悦轻呼,“云师兄!”

脚步一顿,俊雅面容闪过无奈。

躲了一路,怎么还是没躲开?

沙漠深处,李攸与塔拓等人已深入地下,正沿噬魂藤开辟道路前行。

沿途漆黑一片,却无碍众人行路。

李攸默默计算,此处距地面应有百米。不见碎沙,俱是块状黑岩,覆手其上,灵力十分充裕。

吃还是不吃?

考虑到身后的狄戎人,理智终压过食-欲。直觉告诉李攸,不必急在一时。真要收集粮食,回程更加方便。

众人沉默前行,沿途不忘留下记号,以防迷途。

行到地下两百米,突见光亮闪烁。

快行几步,光明彻底取代黑暗。

岩壁之上,五彩晶石或悬或立,晶莹剔透,灵力充盈。

狄戎人面露狂喜,连声惊呼:“灵石!这是一座灵石矿!”

塔拓激动不已,当即令随从取出匕首,开凿灵石。

在狄戎人开凿灵石时,李攸似所所感,独自一人继续前行。

“尊者?”

“我去前边,有事可唤我。”

“是。”

塔拓应诺,丝毫不觉以下位者自居有何不对。

“王子,是否跟上尊者?”

“不必。”塔拓道,“草原没有灵石矿,此处于我等已是无尽宝藏。祖巫有言,贪心太过必遭天罚。况尊者令我等在此等候,必有其因。自作主张只会碍手碍脚,惹尊者不快。”

“是。”

狄戎人不再前行,一心一意开凿灵石。有的甚至将蝎尾丢掉,只为装运更多灵石。

将灵石带回草原,能助更多族人淬体,仅此便不虚此行。同李尊者交好,更是意外之喜。

“待回到草原,我禀报阿爸,寻找最好的天马送给尊者。”

唯有如此,方能表示感激。

狄戎壮汉们没有再出声,一心一意开凿灵石,叮当之声穿过地底,回响不绝。

李攸行至走廊尽头,被一面石门拦住去路。

门高百米,上雕奇怪花纹,兽口衔环,三面直接嵌入岩中。

李攸扣住门环,运起灵力,先拉后推,不动分毫。

沉思半晌,细细摩挲门上花纹,寻到一个凹槽,大小形状同鲁川手中石牌极为相似。

“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

李攸失笑,刚要收手回头,突觉指尖一阵灼热,不由惊愕。

他竟会感到热?自生成灵体,身处火海也未如此。

李攸暗道不好,手却像被黏在凹槽内一般,不动分毫。

石门缓慢下沉,没有一点声音。李攸动弹不得,最后竟狼狈趴在地上。

幸好狄戎人在凿石头,否则,李某人的高人形象定当场破灭。

抬头望去,李攸险些爆-粗口,门后竟还有门!

“开什么玩笑!”

李攸气闷,运起灵力,终于自门内挣脱。见指尖一滴金色血珠,不及深思,第二扇石门发出轻响,门上雕刻缓慢流动,组成一幅云图,如万千星辰夜空闪烁,显银河光华。

被星光包裹,李攸瞬间失去意识。

醒来发现,自己竟浮在空中。眼前云雾缭绕,万仞高山-拔-地而起,一座-帝-王宫殿巍峨屹立山巅。

这是哪?

以灵力探去,景色如在眼前。

仙池,歡鸟,古树,绿藤。

银发黑衣的修长身影,背对他立在殿中。

风拂过,银光如绸,长袖轻旋。

是谁?

气海内,草籽颤动。

金珠中,紫气奔腾。

如有所感,殿中人忽然转身,漆黑双眸,额间一道血红。

“何人闯界?”

紫色灵力如龙,猛然扑至。

李攸骇然,惊慌后退。匆忙张开灵伞,仍被巨龙一口吞下。眼前顿时一黑,浑身被冷汗浸透。

忽然想起,他是石头,流哪门子汗?

自黑暗挣脱,睁开双眼,宫殿、仙池、古树、绿藤消失无踪,他仍身处地下,眼前两扇石门。

“做梦?”

指尖血珠滚楼落在地,李攸满心不解。

袖中山城令微动,一道灵光转瞬即逝。

☆、第十八章

荒川古境之外,赵莲手捧黑色圆镜,面露喜色。

将灵识隐入山城令,本意为防玄楼观暗使毒手,不想竟得此惊喜。

荒川古境内藏石门九道,据言为荒古大能所筑,一为镇守,八为云图。云图内藏天机,得其一可通三界,得其八可成大道。

千百年来,无数修士入荒川古境,却少有能探到秘境,遑论开启石门。

“兄长,这场赌局小妹赢定了。”赵莲喜道。

纵非巫族,开得此门,也能助她成事。

赵横没有答言,凝视境中画面。

“如此看来,玄楼观不惜灭杀鲁氏一族,犯下杀劫,九成是为开启此门。”

“福缘浅薄,天道昭昭,千般心计落空。”赵莲轻笑,“得不到终究得不到。”

赵家守卫荒川古境千年,只有两位老祖侥幸避开金蝎,深入秘境。无一例外被石门阻住,只得抱憾而归。

玄楼观当真异想天开。

赵莲笑得畅快,赵横却是摇头。

五国分夏之前,鲁氏曾为世家,先后出过两名元神大能,多名元婴尊者,有秘宝传承不足为奇。

后经朝代轮换,元神大能陨落,元婴尊者不存,鲁氏族人四散,千年寥落至此,不说底蕴世家,连寻常宗门都不如。

若元神大能尚在,夏朝不灭,玄楼观如何?白云山亦要仰其鼻息。

“世事沧桑,祸福难料。皇朝世家衰落至此,如何不令人唏嘘。”

延及自身,赵横难免感叹,赵莲另有所思。

山城令出现异动,灵识再遮掩不住,黑衣散修定有察觉,恐生误解,以为歹意。唯有收回灵识,方能弥补一二。况以此人之能,不聚三位元婴剑尊,玄楼观布下剑阵也是无用。

当即手捏法诀,黑镜漫出灵光,镜中画面如水波散开,消失无踪。

收起黑镜,赵莲敛起笑容,余下只能寻机再做解释。

看着赵莲,赵横欲言又止。

三百年前,因小妹之故,揽月宗古真人不慎被玄楼观弟子暗算,破碎金丹。自此,小妹视玄楼观为万世仇敌,几生心魔。

不能从其所愿,怕是大道难成。

身为山城城主,事涉两观十八宗,赵横不能明里插手,唯有暗中帮扶,只当全了兄妹情分。

沙漠之下,李攸取出山城令,凝神半晌,眉心紧蹙。

以灵识-窥-他-行踪,即便不是陷阱,怕也没安好心。

“偏还不能如何。”

损坏山城令,碾灭灵识不难,后果却难预期。毕竟赵莲曾“帮”过他,鲁川四人还在山城之内。

玄楼观,山城,揽月宗。

着实是麻烦。

李攸以灵力卷起血珠,看向石门云图,牢记于心,转身循来路返回。

此事如何,待出荒川古境再说。

之前所历幻景……当真是做梦?

想起咆哮巨龙,李攸眉头皱得更紧。

行至百步,耳边传来铿锵钝响。不出预料,狄戎人仍在开矿凿石。

“不能白来一趟。”

李攸单手覆上石壁,一块方形灵石硬被抓下,丢入气海石子。

各色灵石接连从天而降,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仿佛一场石雨。

两头山鹿匆忙避开,惊叫奔逃,恨不能再生四条腿。

沉重石身砸下,最小也大过鹿身,不跑等着被砸成肉泥?

一块块灵石融入,石子颤动,气海内灵力奔涌。

李攸一路前行,一路收获,灵石不落,黑岩也惨遭毒手。

狭窄石路不断拓宽,如洪流冲刷而过。若非担心塌-陷,李某人绝不会这般“温柔”。

狄戎壮汉们正努力凿矿,脚底突然颤动,岩上灵石发出嗡鸣,稳住身形,壮汉们看到生平最不可思议一幕。

黑衣尊者法力惊人,削石如泥,徒手劈岩。

眨眼之间,半条灵石矿被一扫而空。

岩壁如被巨兽磨过爪子,留下道道深痕,狰狞恐怖。

咕咚。

壮汉们整齐咽下口水,下巴坠地,目似铜铃。

“王子……”

阿古发出两个单音,再出不了声。

难道散修只是托辞,眼前实为某位大能,化去形貌,隐瞒身份入世行走?

壮汉们满脸怔然,匕首当啷落地,扎脚犹不自知。

李攸自顾自收取灵石,不做任何解释。

先是幻境遇险,又有山城令之事,胸中一股郁气无处发泄,干脆搬空宝山!

竭泽而渔?

他高兴!

李攸动作极快,时而觉碎块太小,直接丢给狄戎壮汉。

塔拓等马上回神,齐声道:“谢尊者!”

灵石坚硬,凿之不易。狄戎人用尽全力,方能凿下巴掌大一块。李攸随手丢来几颗,足够狄戎人忙上半天。

最后,狄戎人干脆收起匕首,专心收捡李攸掉落的碎石。

一行人走出灵石矿脉,身后仿佛经历一场浩-劫。

“谢尊者!”

乾坤囊装满,仍有灵石散落。塔拓等干脆将外袍脱下,充作皮袋。

噬魂藤仍在对抗沙风,周身灵光有些暗淡。

李攸拂过藤叶,握住蔓枝,抛出两粒蝎血金丹。蝎血融入藤蔓,灵光暴-涨,藤身生出数片细鳞。

噬魂藤收起叶片,讨好的蹭着李攸,仿佛撒娇灵宠。

“行了,带他们上去。”李攸拍拍噬魂藤,单手抓住蔓枝,一跃而起。

狄戎壮汉们身负灵石,只能借助云梯向上攀援。

井口处,沙风肆虐。

云霁同五轮宗弟子被数只金蝎困住,寸进不得。

若是云霁独行,此时早已脱身,然遇五轮宗弟子,增添诸多变数。如紧靠身侧的粉衣女修,频频惹来麻烦,神仙也会不耐烦。

李攸跃出井口,黑色灵伞张开。

金蝎突然僵硬,攻击骤停,鞭尾颤动,三对凶眼流露恐惧,如遇天敌,怪叫一声,丢下云霁等人,转身飞速奔逃。

六腿齐动,蝎钳狂舞,为保性命,金蝎也会草上飞。

狄戎壮汉们接连攀上井口,最后一人跃出,袋口未能系紧,两块灵石掉出,五轮宗修士顿时双眼发亮。

穆长老手持拂尘,以符篆隔绝风沙,上前一步道:“道友当面,五轮宗穆成有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攸还礼。

“冒昧请问道友,此处可有灵石矿脉?”

“有。”李攸点头,召回噬魂藤。

失去灵力支撑,井口瞬间为沙石填埋,他人想寻灵石矿,只能自行挖沙。

见此情形,穆长老不动声色,多数五轮宗弟子面露不愉。

“你是故意的!”

有弟子出声,立刻被蓝衣女修拦住。

“刘师姐,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住口!”蓝衣女修沉声道,“长老在前,不可多言!”

不提黑衣修士,他身后十几名狄戎人即非善类,冲突实为不智。坦言此处有灵石矿脉,已是天大人情,再图其他,可谓贪心不足。

蓝衣女修聪明,奈何有人拖她后腿。

“云师兄,此人同草原狄戎为伍,绝非善类。灵石不该为蛮人所得!”

粉衣女修话出口,蓝衣女修顿时气闷。之前万般叮咛俱化为泡影,厉声道:“穆师妹慎言!”

云霁拂袖,不着痕迹避开粉衣女修。

灵石矿脉,他无多大兴趣。黑衣修士身份成谜,修为难测,或可探究。

众人各怀心思,李攸不欲多留,以灵力远眺,发现前方有大片绿洲,对塔拓等道:“我将前行,诸位有何打算?”

分开各走各路,还是继续“朋友”下去?

“我等愿与尊者同行。”

“也好。”

李攸挥手放出宝车,未缚山鹿,只以灵力牵引。

塔拓抛出腰刀,狄戎人纷纷跃上。

宝车登空前行,云霁及五轮宗等人被彻底无视。

穆长老脸色发青,云霁仍是一派温和,道:“穆真人可要停留此处?”

言下之意,挖沙开矿?

“正有此意。”

“云某于灵石无意,唯有灵植要寻。时日有限,实不能耽搁,就此别过。”

一番话堵死穆长老挽留之词,运法力御风而行,转眼不见踪影。

粉衣女修焦急欲追,如何能追得上?

“罢。”

穆长老知云霁之意,唤住粉衣女修,“婷儿回来。”

“祖父?”

“云真人言已至此,当无意与我等同行,不可造次。”

“是。”

粉衣女修纵有不甘,也只得放下,随同门寻找灵石矿要紧。

李攸行至绿洲,见湖水清澈,不待细查,突觉有异。

“起!”

车上灵石骤响,数道剑气从四方袭来,七道光柱腾起,牢牢将他困在其中,狄戎人亦受波及,险自半空跌落。

玄楼观钱真人手持长剑,立在车前,暴喝道:“恶徒,死期已至,还不束手就擒!”

李攸收起宝车,脚踏沙风,忽然弯起嘴角。

来的正好!

☆、第十九章

风鼓黑袍,李攸面无惧色,反似遇到猎物的荒兽,磨利爪子,张开獠牙,时刻准备咬住猎物喉管,放血杀生。

钱真人神情为之一变,不敢托大,挥手祭出两枚符篆,急速退后。

符篆于半空引燃,化作两道捆仙索,牢牢缚住李攸。

“尊者!”

狄戎人-欲-上前助战,弯刀刚动,七星剑阵光芒再炽,两道光柱-交汇,将塔拓等阻在中途。

光柱下,冯真人立于阵中,长剑斜指,高声道:“玄楼观斗法恶徒,外人休要-插-手!草原狄戎可要同玄楼观为敌?!”

“你!”塔拓暴-怒,“草原没有怯战的男人!狄戎没有舍弃朋友的汉子!玄楼观?区区一座道观,本王子当真不放在眼里!”

李攸惊讶回头,身缚捆仙索,仍无半点焦急。

塔拓之言出乎预料,这些壮汉比他想的更加实诚。

“尔等执意如此,休怪本真人剑下无情!敢闯七星阵,将命留下!”

冯真人断喝一声,钱真人飞身入阵。五名筑基弟子各踏方位,七柄长剑同时嗡鸣。

剑锋暴涨,光柱随之移动,整座绿洲笼罩剑光之内。

风不过,水不漾,虫不鸣。

阵中之人陷入死门,必万箭穿心,气海破碎。

“乾阵,困!”

钱真人飞身而起,同剑光融合为一,剑阵威力更甚。

冯真人守在生门,横剑当胸,越过生门,必当付出极大代价。

狄戎人齐声-暴-吼,肌肉鼓起,周身血气弥漫。塔拓手持弯刀,右肩浮现图腾,将武修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便要硬冲剑阵。

“五国之人向视狄戎如蛮,言我等茹毛饮血,与兽无异,其辱至此!一山两观五皇十八宗?今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玄楼观剑快,还是狄戎弯刀更利!”

说着,塔拓取下耳上金环,上嵌祖巫符文,竟是金丹法器。

金环飞至狄戎人头顶,不断扩大,符文唱响,飞出环身,凝成十六面盾牌,护住狄戎壮汉要害。

“谢祖巫赐宝!”

塔拓举刀,血气更浓,健壮身躯如染赤铜。

只需一声号令,刀阵剑阵即要硬撼。

武修炼体,以淬炼-肉-身入道,强者拳可裂山。狄戎人更是其中佼佼者,十六人冲杀,即便冲不开七星剑阵,也会令布阵之人气海破损。

刀剑争鸣,战斗一触即发。

李攸再不能气定神闲,连忙挣脱捆仙索。

这发展不对。

玄楼观设下埋伏,本意在他,同狄戎人无干。一旦狄戎人冲阵,出现死伤,他如何能过意得去?

“且慢!”

不待李攸出声,已有人先他开口。

七星剑阵外,青冥剑尊一身青袍,鹤发童颜,手托碧玉碗,对李攸道:“道友有礼,刀剑无眼,干戈不易起。你我误会虽多,关于鲁氏兄弟,还请道友听本座一言。”

李攸挑眉。

这话怎么说?布下剑阵等他,开口恶徒,闭口死期已至,见他挣脱捆仙索,就成干戈不易起?

常言先礼后兵,玄楼观倒是别出心裁,先兵后礼?

“鲁氏兄弟手中之物,本为玄楼观所有。”青冥剑尊道,“玄楼观之举不过为取回失物。道友被他二人瞒骗,信他二人之言,生出误会,玄楼观可不追究。只要将他兄弟交予玄楼观,前事便是云烟。他日道友登上剑山,玄楼观必敞门以待,扫榻相迎。”

“一切烟消云散?”

“然。”

“青峰剑不要了?”话音未落,目光扫过钱真人等玄楼观弟子,果见其面露愤恨,只惧于青冥剑尊身份,不敢轻易开口。

“此事当日已了。”

“哦。”李攸不置可否,“听起来很有诚意。”

“如此,道友答应了?”

“答应?”李攸冷笑,“话是好话,可惜我一个字也不信!”

青冥剑尊目光渐冷,“本座诚意以待,道友莫要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李攸摇头,“需要我提醒阁下,我同贵观如何结怨?因两头黑角犀鹿便要困杀过路之人,行事何等跋扈!鲁川兄弟手中之物本为贵观所有?”话到此处,李攸很想掏掏耳朵,“换做阁下,阁下会敞开心扉,全盘相信?”

青冥剑尊不语,亦是无话可说。

李攸好整以暇。

钱真人等怒意更甚。

狄戎人面露不屑。

“正山大观?随意抢夺他人之物,堪比草原胡狼!人修之巅?若五国之内皆是如此,我倒宁愿做一个蛮人!”

塔拓话落,玄楼观一众人满面赤红,羞恼交加。

最终,青冥剑尊长叹一声,“本座-欲-同道友修好,乃真心实意。无奈道友误会已深,固执己见,护庇贼徒,本座也是无法。只能以剑为法,望道友能幡然醒悟。”

李攸再次冷笑,想到自--爆-元婴的青峰剑尊,论颠倒黑白的本事,可是不及青冥剑尊半分。

“不必废话,是战是杀,本尊一概接下!”

“狂徒受死!”

钱真人冯真人同时高喝,双剑合一,剑卷狂风,锋含千刃,呼啸而至。

李攸张开灵伞,黑色灵力笼罩全身,挡住二人剑光,注意力仍在青冥剑尊身上。

“去!”

青冥剑尊未入剑阵,单手祭出玉碗,阵中七剑顿生千光。锋芒急坠,如陨石星雨砸落,黑色灵力震荡,狄戎人护盾已有破碎之声。

“艮阵,起!”

青冥剑尊口中飞出一柄玉剑,同青峰剑尊本体法宝极为类似,只在剑锋处多一道红光,如剑身染血。

此剑一出,阵中七剑齐齐颤动,五名筑基修士险握不住剑柄,由其脱出掌心。

“玉碗、玉剑,都是好东西啊……”

剑光中心,李攸喃喃自语,看向碧玉碗和血光剑,双目放光。

若知他心中所想,青冥剑尊必会吐血。

斗法之时被惦记法宝,还为满足口腹之欲?

三升血不够,必须六升!

艮阵成,阵中仿有高山群起,巍峨矗立。己身之外,周围皆敌。

李攸分出一道黑色灵力,放出一株噬魂藤,护住塔拓等人。

“尊者?”

“你等退后,区区剑阵,破之何难。”

“尔敢狂言!”青冥剑尊喝道:“坎阵,旋!”

阵中七人脚踏方位,剑光再聚,崇山之间,忽有银川飞腾。细观之下,湍急水流俱为剑光所成。

剑光迫近,黑色灵伞笼上一层红光,如云雾蒸腾。

银川被阻,剑光四散。

“我言破阵,即是破阵!”李攸纵身跃起,黑红两色灵力盘绕,单臂向前,半空中,一块方砖轰然砸落。

金色篆字注入灵力,红色真火熊熊燃烧。

“什么?!”青冥剑尊惊道,“你竟有金乌真火?莫不是同巫族有关?!”

巫族?

气海草籽轻颤,颈上金珠似要炸裂。

一瞬间,脑海中竟闪过那个银发黑衣的男人,李攸胸中郁闷气更甚。二话不说,板砖狠狠砸下!

天塌地陷,火势燎原。

单以法器之力,未必能撼七星剑阵,然有金乌真火,哪怕只是山寨版,阵中七人也扛不住。

冯真人连祭数道符篆,勉强护住七人,然李攸攻击未停,威胁时刻存在。一旦真火-焚-身,气海必定受损!

“狂徒大胆!”

眼见阵中七人陷身火海,青冥剑尊当即化作白光,以身入剑,悍然冲向李攸。

青冥剑尊来势汹汹,李攸一心破阵,无趁手法器可敌,干脆心一横,牙一咬,挥袖抛出仙堕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