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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撼天》 · 来自远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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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炸毛,又觉得没有面子。干脆缩在李攸肩上,抱住尾巴,冲着着景元尊者呲牙。

“九尾赤狐?”

见灵狐表现,景元尊者勾起嘴角,搓着下巴,大觉有趣。

荒古时,九尾灵狐武力值不高,只能依附凶兽生存,求得栖身之地。他曾收容一只,皮毛银白,机灵乖巧,很是讨喜。

性情好时,作为奖赏,曾送出数件法宝,例如九瓣莲台。

不经意扫过灵狐颈间,景元尊者脸上笑意更深。

看来,这只九尾有银狐血脉。

没料想,荒古一场大战,无数凶兽灭绝,九尾灵狐却传承下来,更成为妖界之主。该说阴差阳错,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在白虎麒麟这等位阶的荒兽眼中,九尾灵狐的确不够看。除非能超水平发挥,跨越元神境界,飞升仙界千年。否则,依旧会被当做小菜,几爪子了结。

妖界之主?

经历过荒古,当真不看在眼里。

当然,有上古传承的李攸和巫帝别论。

麒麟和幻大对景元尊者不愤,意外的,火凤倒是相当友好。

原因?

估计只有神鸟自己知道。

无论如何,麒麟幻兽有“结盟”的架势,为不被压-倒,自己也必须拉一个帮手,眼前的白虎就是最佳选择。

前世的友谊?

火凤撇嘴,时过万年,还友谊个头。

为成尊者坐兽,麒麟能把幻大鬃毛烧掉。白虎虽不及麒麟狡诈,好歹也是荒古大能,况未化成本体,与没法-自--焚,呸!没法浴火重生的自己,应该相当有共同语言。

荒兽神鸟各自打着小算盘,李攸最终决定,将景元尊者请进绿洲。

鲸王现出灵体,看着景元尊者,喷出两道气柱,不知在想些什么。后者在绿洲立定,一下抓起灵狐,笑得……没法形容。

灵狐炸毛,四肢扑腾,浑身腾起妖后,伤不得景元分毫。

绿松收起长桥,返回本体。李攸正要回树下静坐,颈上巫帝珠忽然轻颤。

“怎么回事?”

李攸抬首,望向天空,眉间出现一个川字。

静思两秒,忽然御风而起,对绿松道:“我要去巫界。”

“尊者?”

“我先行,尔等随后。”

话落,挥袖祭出灵气,撕开一道空间裂缝,跃身而入。

景元尊者微感诧异,就这么走了?不担心他会起意夺宝?

“起意夺宝?”

灵狐不再炸毛,狐眼眯起,瞄着景元尊者,神情颇为诡异。

罡风急旋,景元尊者反应极快,腾起数米,仍被百余道灵气包围,手脚皆被噬魂藤缠缚。

藏宝阁骤亮,光-柱-冲天,悬山震动,凶兽咆哮。

器灵纷纷现身,或披坚执锐,或手捏法印,以景元尊者为中心,形成一道龙卷,至少有百道锋矢相对。

编钟立在半空,乐工手持长木,乐女一字排开,或鼓瑟,或吹笛,或抚琴,武者战阵瞬息列成。

柳木桂木立在树梢,严阵以待。

为表忠心,桃妇也铺开迷阵,只要哪里不对,花雨立刻成万千钢针。

“如何,可要夺宝?”

景元尊者:“……”

夺宝?

可以肯定,只要稍有动作,立刻会被扎成筛子,碾成齑粉。

他无法化成本体,这些器灵却有千年境界,摆出-群-殴-架势,半点不讲究。一旦开打,自己胜算没有,死得不能再死倒是真的。

活了两世,经历过荒古大战,少遇如此困境。

难怪李攸说走就走,丝毫不担心。

无论是谁,只要敢对洞天福地起歪心,十成十会被埋入绿洲当花肥。

“我无夺宝之心。”

“最好如此。”

冷哼一声,灵狐跳到地上,竖起九尾,无比的骄傲。

瞧见没有?这就是尊者的实力!

母后说得对,大腿要找粗的抱!

李攸不知洞天福地发生变化,器灵差点灭杀白虎,一心赶至巫界。

十息不到,已穿过时空乱流,冲入云山,落入巫帝宫中。

九门震动,巨龙现出灵体。

见是李攸,忙收回水柱,主动让开道路。

“陛下。”

巨龙称呼已改,李攸无心多想。

绕过龙身,以巫帝珠牵引,直奔内殿。

九条巨龙互相看看,默契的不发一言,先后飞回石内,关门落锁。

听墙角?

鉴于前例,想都不要想。

衣摆翻飞,发尾飞旋。

找不到巫帝,李攸干脆催动灵气,飞过三重殿阁。眼角泪斑鲜红,图腾蔓延至额心,映衬黑发,竟有几许妖--艳。

穿过九重纱幔,踏上玉阶。白玉雕砌的廊檐下,终于现出一缕银发。

找到正主,李攸略微松了口气。飞身上前,正要开口,眉间却是一跳。

“炎青?”

巫帝斜倚廊柱,黑袍绯带不再,只着一身银袍,玉带松松系在腰间。领口敞开,银发垂过脸颊,披在肩头,似一股银绸。

双眼紧逼,唇色鲜红如血。

李攸神情微凝,正要以灵力查探,却被扣紧手腕。

惊诧之间,赫然对上漆黑双眸。

心口一紧,不待出声,唇上传来重压。

熟悉的清逸,带着一丝酒气,瞬息涌入气海。

“你喝酒了?”退开少许,李攸抿了抿嘴唇。

“恩。”

巫帝敛眸,银丝拂过颊边,微热的气息埋入李攸颈项,似有微凉。

模糊的几个字,清风般拂过耳鼓。

意识到巫帝说了什么,李攸怔然,深深吸气,“你也入了幻境?”

“恩。”

“看到了?”

“……”

巫帝没有回答,长臂揽住李攸,越来越紧。

李攸浅笑,掌心覆在巫帝脑后,手指穿过银丝,任由冰凉的发从指间滑落,眼中映出微光,轻声道:“那是幻象,我在这里。”

☆、第一百零五章

李攸的安慰似起到了效果。

腰间手臂略松了些,颈边的呼吸也渐趋平稳。正当他以为巫帝平静下来时,忽然肩被扣紧,一瞬间视线颠倒,仰躺在白玉之上。

玉石温润,带着充裕的灵气。

黑发披散,神魂震动,好一会,目光才能聚焦。

握住滑过颈侧的一捧银发,李攸眨眼,忽然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手指沿着发尾卷起,一圈接着一圈,直至整个手掌都被包裹,丝绸一般的触感,沁凉。隔着长发,擦过巫帝耳际,不自觉弯起唇角,眸底盈满笑意,倒让银发的主人拿不准,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怎么?”

李攸侧头,松开五指,银丝铺陈,似点缀星光的帘幕。

“以为我会生气?”

“不。”巫帝缓缓俯身,单臂撑在李攸肩侧,指尖沿着下颌滑至领口,顿住,不再轻动,声音低沉,“只是……”

“只是什么?”

笑意加深,看着巫帝难得局促,紧绷多日的心绪为之一松。

“我不在。”巫帝再次埋入李攸颈间,声音有些发颤,“我竟不在!”

两句话,七个字,没头没脑。

换做旁人,未必能理解其中的含义。李攸却明白了。

叹息一声,环住巫帝肩颈,托起他的下颌,目光相对,额头相抵。

“我知道你不在。”声音很低,随叹息消散在风中,“我也知你不得已,无需自责。”

巫帝不语,凝视身下之人,眼中似有晶光闪烁。

“天定如此,你我都未能料到。”李攸继续用力,将巫帝拉倒。熟悉的气息,略低的体温,于他却是最好的安慰,“所以,无需自责。”

“可我明明……”

“听我说!”打断巫帝的话,李攸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肃然道,“你可以什么?不顾跨境之危,舍弃千年修为,冲出云山,和我一起死?”

“我不会死。”巫帝道,“我可以救你。”

“你不能。”李攸松开手指,如玉的肌肤上留下两点红痕,“我比谁都清楚,你不能。”

“我很后悔。”

巫帝握住李攸手腕,五指交握,轻吻他的指尖。

“很后悔。”

任由长袖滑落,温热的气息落在掌心,李攸静静看着巫帝。此时此刻,被银丝缠绕,好似什么都可以不必想。

烦扰,仇恨,恩怨,因果纠缠,都化为虚无。

天地间,只余他同巫帝两人。

他确定,这不是因为心誓,也不是结印之故。而是来自神魂之中,源自心底最深处,被忽略三世的情感。

“我告诉你,”李攸反握住巫帝的手,目光闪动,声音略有些哑,“让石头动心可不容易。”

“我知。”

撑起身,巫帝终于现出一抹浅笑。无双--艳--色映入眼中,石心也会融化。

“让石头动心,后果很严重,不是结三生之缘就可了结。”李攸撑起身体,长腿用力,两人位置瞬间颠倒,扣住巫帝肩膀,缓缓逼近,“你可知道?”

“我知。”

李攸眯起双眼,弯起嘴角,单手扣住银袍领口,轻轻一扯,修长的颈项、精致的锁骨便映入眼帘。

“那么,你也该晓得,石头会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

静静看着李攸,巫帝挑眉,舌尖舔过齿缘,唇色愈发殷红,额心现出完整图腾。

“例如这样。”

李攸顷身,吻落在图腾中心。

亭廊中卷起一阵轻风,带着朦胧和几许-蛊-惑,环绕纱幔后的两道身影。

漆黑眼眸微合,似在感受流入气海的灵力。忽又开启,银发飞舞间,李攸重被压在玉上。

长袍自肩头滑落,手指沿着耳际轻拂,声音流淌过耳膜,仿佛有电流自脊背蔓延开来。

愣神两秒,李攸眼角浮现图腾,笑声低低传出,乌发似水纹轻动。

“我就知道。”

“什么?”

“没什么。”手指探入发间,狠狠咬上巫帝颈侧,李攸的声音愈发模糊,“随你好了。”

作为让李尊者“示弱”的代价,整条白玉亭廊,今日之后,必将成为历史。

寝宫外,九道石门先后落下,严丝密合,以灵力锁紧,确保一只灵峰都无法-进-出。

九条巨龙飞入石中,耐不住心中好奇,重又飞出。

“要不要以灵力查探?小心一点,也许能……”

“不行!”

“可万一两位陛下打起来怎办?”

“怎么可能!”

“你说不可能就真不可能?”

“我说不可能就不可能!”

“你不想看?”

“……想看。”

“那还说什么?”

“我不想挨揍,更不想被陛下赶出帝宫云山!”

九个大头凑在一处,各自有理,争执不休。

虽知听墙角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先前也打消过念头,可谁让界主心神同帝宫相联,剧烈的心绪波动,情感变化,守宫器灵都能感知。

这种情况,就像有一条幼龙的爪子,一下下在心头挠过,想忍,着实是困难。

比起九条巨龙,巫帝宫器灵则镇定许多。

现出灵体,飞出帝宫穹顶,迎上卷过山顶的罡风,恰好对上穿过远海的洞天福地。

绿洲之上,景元尊者盘膝而坐,被百余器灵团团围住,动弹不得,苦笑连连。

麒麟和幻兽凑到一处,秘密交换意见,是否该趁机斩除后患,免得日后生变。

火凤绕过梧桐,“勉为其难”的落在柳木枝头,嫌弃似得抖抖羽毛,正要开口,居然被器灵一脚踢飞。

炸开翎羽,火凤气恼已极,他还没受过这份待遇!

柳木对上火凤,振振有词:“小可乃尊者点化的灵木,又非梧桐,岂是说站就站?再者言,你站的位置不对!”

话落,俊脸微红,竟有几分娇俏。

桂木见怪不怪,趴在树上,掏掏耳朵。

火凤激灵灵打个寒颤,尾羽同时炸开,果断被柳木雷到。

“呦呵,凤凰开屏?千年难得一见啊。”

景元尊者苦中作乐,出声调侃。

火凤收起彩羽,愤然飞回灵湖。他是脑袋进水,才会想和这家伙“结盟”!

忽然,人皇宫和人皇剑发出嗡鸣,人皇宫器灵更是身披铠甲,手持长刀,瞪着下方的巫帝宫器灵,气势汹汹,随时可能大开-杀-戒。

后者不以为意,御风飞高百米,以礼相迎。

“陛下已在宫内,此时不宜打扰。”

不宜打扰?

人皇宫器灵不言,眉头紧蹙,却没马上动手。视线移到云山之上,看着巍峨耸立的建筑,冷哼一声。

人皇剑尚未出鞘,只是煞气缠绕剑身,迟迟未消。

众器灵互相看看,公--推绿松出面交涉。

“咱们都是一根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不擅长说话。”

什么意思?!

绿松瞪眼,奈何无人站在自己一边,终是无奈。只得手擎木杖,行到绿洲边缘,同巫帝宫器灵见礼。

绿洲中的桃木纷纷现出灵光,桃妇隐在光中,遥望云山仙池,眼圈微红。

察觉异样,巫帝宫器灵并未轻动,而是道出疑惑,等绿松解答。

“此事,小老儿不便多嘴,需等尊者详叙。”

“是吗?”

巫帝宫器灵不置可否,虽有不信,却没表现在脸上。

人皇宫器灵正虎视眈眈,他可不想和对方打上一架。胜负输赢暂且不论,事情总不好收场。看在李攸之前给的好处,以及和界主的关系,也不应大动干戈。

仙池边,歡鸟纷纷振翅高飞,似腾起一片火云。

噬魂藤-滑到池边,叶片舒展,刹那卷起一尾游鱼。修行几千年,大部分时间都以灵气维持,堪比茹素,偶尔也该开开荤,解解馋。

每当这时,老树总要念上几句,今番却格外沉默。

觉得不对,藤蔓卷起,不再贪嘴。叶片划过池壁,正要返回,赫然发现,老树已凝出灵体,长身玉立,仰视空中悬山,表情凝重。

沙沙声中,噬魂藤丢开鱼骨,缠上树身,墨绿色灵光浮动,询问老树,究竟发生何事。

“是桃妇。”器灵一动不动,树枝却在轻颤,“当年,她违背界规,擅自离境,我本以为她将在人界成道,不曾想,竟又回来了。”

听是桃妇,墨绿色灵光大盛,噬魂藤十分激动。

“怎么,你还记得当年?”老树垂首,看着噬魂藤,声音中也有几分怀念,“确实,你与她同龄,没长成时都是我在照顾。你碍于本体,始终未能修成灵身,她经陛下点化,本该居于云山,潜心静修,不想……”

说到这里,老树深深叹息。

千年之前,桃妇擅自离境,触犯界规,本该被斩断灵脉,毁去本体。

不曾想,她竟得白云山祖师庇护,躲入人界。

究竟是桃妇运气好,还是本在后者算计之中,如今已经无法求出真相。只是,她这此归来,界主会否收容,尚且未知。云山之内,知晓当年真相的灵木仙草,是否会就此接受她,同样是未知数。

谁说草木就一定大度?

绝对是梦话。

老树忽觉头疼。

身为活了上万年的守山器灵,镇守云山,遇到小辈不听话,打不得骂不得,当真会一个头两个大。

遥想未被前代巫帝点化时,对比现在,当真是……该怎么说?不必万年,只退回五千年,就能好好发一场威风,出几口郁气。

“人老了,发怒也没了力气。”

果真是不服老不行?

老树兀自感慨,盘算该如何说服山中的灵木仙草,重新接纳桃妇。

既是人皇带来,陛下自不会重责。七成以上可能,会许桃妇扎根云山。届时,想不闹出乱子,还需费一番脑筋。首要的,盘在树上的这株藤蔓就不会让他省心。

正思量间,云山之巅骤起变化,巫帝宫上空忽然聚集起一片雨云。

云层越来越厚,不断向四周扩散,竟将巫帝宫和洞天福地一并笼罩。

“这是……”

看着雨云聚集,老树结成法印,想探明起因。

谁知法印刚成,立时有罡风席卷,灵气如澎湃-海-潮,一遍遍冲刷而过。

并无雷声,亦无闪电。

强风吹过,云间乍现万道金光,闪烁流动,似浮在空中的金海。

“是灵雨?”

金光大炽,雨滴骤然落下。珍珠一般,接连落入仙池,溅起团团水花,引得彩背银鳞竞相跃出。

“不会错,是灵雨!”老树再顾不得桃木,望向巫帝宫,惊叹道,“陛下已是元神后期!”

连续跨越两个境界,非是不可能。

然巫帝不是普通修士,乃是一界之主,自不可以常理论。打个比方,服下一株仙草,可助修士提升一个境界。换成巫帝,只能为气海增添些许灵气。

跨境?

百株起算。

虽巫帝刻意压制境界千年,早可寻机飞升,然这般声势浩大,实是出乎预料。

雨水不断落下,从淅淅沥沥、细如蚕丝,渐成倾盆之势。

老树放开灵识,仔细感知,心头微动。

这场雨,与先前又有不同。除界主灵力之外,尚有陌生气息,细润无声,恰可滋养天地万物。

人皇?

想到这个可能,老树忽而展颜。抛开纷杂心思,回到本体,甩动树枝,两下将噬魂藤抽飞,“两界皇者-同-修,千万年难逢的机缘,休要缠着老朽,去自行感悟!”

洞天福地中,见识过巫界灵雨的器灵,纷纷飞出屏障,使出浑身解数,期望能多接几滴雨水。

柳木桂木一马当先,直接移动本体,树冠张开,近乎摩天碍日。

绿松匆匆结束与巫帝宫器灵的谈话,仍是稍慢一步。亏得鲸王照顾老友,帮他占据有利位置。

景元尊者坐在地上,仰望头顶彩光飞舞,灵木仙草争先恐后挥舞枝叶,嘴巴越张越大,偏偏没有一滴雨水落入。

“聚灵成雨?”

一个荒古后裔上古传承不够,又来一个,还是更古早那拨,万年前都少见。

这是要颠覆他的瑞兽观?

见到白虎的样子,麒麟幻兽同时鼻孔喷气。这点见识,还妄想跟随尊者?还是哪里凉快哪歇着去!

火凤鸾鸟飞起飞落,不停抢夺雨水,浇灌梧桐。

不抢不行,哪怕舍弃神鸟风范,也要硬着头皮上。麒麟大嘴张开,活似漏斗。不奋力拼抢,怕是一点好处都得不着。

整整两个时辰,灵雨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草木器灵皆是大喜,不只仙池,流动的河水中都开始涌动灵光。

九条巨龙展开身躯,在云中穿行飞腾,鳞片炫发彩光,无比畅快。

人皇宫飞升云端,器灵催动灵力,与巫帝宫遥向对应。亭阁缠绕金光,殿前池水流动,玉石路旁,一片姹紫嫣红,弥漫重重灵雾,竟似仙庭一般。

寝-宫-内,幔纱轻拂,灵光如彩锦飘过。

银色长袍覆盖黑色衣摆,银丝乌发交缠,偶尔流出几声低语,只令人-脸-红-耳-热。仔细听,却会瞬间愕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下雨了。”

“恩。”

“不想说点什么?”

“这条玉廊……”

“恩?”

李尊者挑眉,一撮玉粉随风飘散。

“没事,你随意。”

“恩。”

李攸满意了,勾住巫帝颈项,一记轻吻。

☆、第一百零六章

李攸在巫界停留五日,灵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在此期间,云山之上雾气缭绕,植被愈发繁茂,绽放各色灵光。

灵木仙草争相吸收雨中灵气,提升境界。更有不少于十棵草木凝出灵体,立在雾中,披着以树叶草茎化成的长袍,欣喜不已。

老树未能马上提升境界,本体仍获益匪浅。

翠绿枝叶舒展,似一把擎天巨伞,这云蔽日。树干呈乌金色,条条纹路蔓延而下,浮动灵光,在树干中心结成环状符文。

仔细辨认,会发现,这些符文与巫帝额心图腾有几分相似,甚至就是组成图腾的一部分。

一场大雨过后,老树现出灵体,立在本体前,缓缓抚过树干上的纹理,神情中满是追忆。

遥想万年前,荒古未灭,三界未立,如他这般灵木,可覆盖百余座灵山。在众多长辈间,他只能算棵树苗。一场大战中,荒古仙林遭遇火--焚,就此灭绝,可谓是倒霉透顶。仅他侥幸活命,在巫界留存。

但比上不足,比下总是有余。相对已然灭族的荒古凶兽,称得上好运。

收回手,老树御风而起,灵体渐渐变得透明,融入树身。树冠瞬间亮起万点光斑,如星辰闪烁,映入仙池,荧光浮动,美不胜收。

噬魂藤从池壁探出细枝,小心翼翼查探老树情况。确认灵体飞回,老树陷入沉睡,当即从水中跃出,飞速穿过草丛,紧紧缠绕在树干上。

经过灵雨-浇-灌,池水灵气大涨,水中彩背长出第七片长鳞,背鳍立起,如彩色风帆。银鳞体长增大两倍,成群游过湖心,在水面冲开笔直的波纹,堪比巨舰驶过。

噬魂藤藏身水中,被鱼群包围,纵能不落下风,也是左支右拙,几息就要被咬掉半片叶子,损伤一截细藤。

好在本体有鳞片覆盖,彩背银鳞无处下口,还崩掉数颗尖牙,如今都扎在鳞片缝隙中。然被如此围攻,又是对方主场,自己不占优势,已经吃亏。还不能大开杀戒,通通宰光,噬魂藤很是无奈。

最终,确定老树陷入沉睡,不会再将他抽飞,立刻离开池水,溜之大吉。

别说他没有勇气,面对这些发疯一般的鱼群,不走等着被嚼碎吗?

现在咬不开他的鳞片,不代表永远咬不开。一旦银鳞境界再升,彩背长出第八片长鳞,生成灵智,他想脱身,必将难上千倍万倍。

放在平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无限趋近于零。

现下,噬魂藤不敢太有信心。

千年难得一见的灵雨都能连下三天,还有什么不可能?

哪怕自身境界也在不断提升,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三十六计走为上!

想找回场子,可以留待日后。

缠在树干上,噬魂藤卷起叶片,暗下决心,缩短开荤的时间间隔,由一百年改为五十年。等成为他的口中餐,看这些家伙还怎么嚣张!

打定主意,墨绿色灵光涌动,包裹藤-蔓-黑鳞,渐渐同树身光斑融合为一。

片刻之后,细藤缠上主枝,叶片藏起花-苞,颤动的藤身恢复平静,与老树一同陷入沉睡。

歡鸟成群飞回池边,不似往日昂首鸣叫,只互相梳理羽毛,任由雨水沁入双翼,脖颈后弯,单足立起,互相依偎着进入梦想。

鱼群-躁-动逐渐平息,彩背银鳞先后沉入池地,池边蒸腾起朦胧雾气,灵光环绕,水波如镜。

心知灵雨不会再落,云山下的巫修收起法器灵宝,带着集起的雨水,先后返程。

灵雨极其难得,每一滴都含有精纯灵力,能比百块灵石,绝不能轻易浪费。

然水会蒸发,纵有灵器包裹,也无法长久保存。

巫界修士只能一边肉疼,一边飞速催动法器,早一步返回洞府,就能先一刻服下灵雨,其后闭关修行,世间纷扰,再与己无干。

巫修多生于草木灵石,好静不好动,与人修妖修有本质不同。表现在性格上,要么安宁平和,要么就是面瘫。巫帝平时像块玄冰,当真不是没有理由。

至于李攸,绝对是特例中的特例。

人修争-权-夺-利,宗门山观纷立,争强好胜。妖修各有山头,划出地界,非必要互不涉足。巫修则没这么多讲究。

一座藏有灵脉的小山丘,很可能挖掘出几十上百个洞府。草木相依,木石相伴,共生同存,红脸的情况,百年难得一见。

早年间,云山脚下也被巫修开出几处洞府。后因先代巫帝飞升,引动山脉灵气产生变化,才被陆续放弃。

现如今,只有云山之巅,巫帝宫所在,才有整条灵脉。

巫修不讲究是真,然到界主家门口挖洞,还是要仔细斟酌,再三考虑。而这一斟酌,就是上千年。有这时间,早寻到更好的落脚处,在云山上开凿洞府的念头自然被舍弃。

上千巫修飞奔在回家的路上,途中偶然发现,奔腾的河水也增添不少灵气。

好奇之下,取来半盏,虽比不上雨水,也是难得。

确定水脉已产生变化,部分巫修停下脚步,在河边搭起草庐,盘膝静坐,现出本体,开始汲取河中灵气。

接获灵雨太少,不足支撑跨越境界,有这条灵河,也是一种变相补偿。

留在河边的,以草木为本体的修士居多。只要扎根土中,灵气就会源源不断涌入气海,比静修提升更快。

余下巫修只能看着羡慕,想同前者一般,实是不可能。毕竟本体有差,和灵木仙草比这个,当真是脑袋不正常。

在众多灵木仙草中,一颗莹莹碧绿的草籽格外引人注目。

灵力充盈,靠近百米既有所感。然未抽--出枝叶,连嫩芽都没有,只是由歡鸟衔着到河边,被一株噬魂藤围住,同修士一并汲取灵气。

“这颗草籽是什么来历?”

没有答案,更无人知晓。

两盏茶的时间,歡鸟去而复返,重将草籽衔走,振翅飞入云山,落在仙池旁,小心将草籽浸入水中。

绿光乍现,缠绕红色灵力。老树光芒更炽,鱼群仍在沉眠。

草籽浮在水面,呼吸间,同整座云山融为一体。

巫帝宫中,李攸睁开双眼,单臂撑起身体,梳过披在脸颊的长发,神情中有些许疑惑。

这种灵力,是仙灵草?

侧过头,看着依旧陷在梦中——或许该说,提升境界中的巫帝,疑惑更深。

仙灵草的灵力与巫帝极其相似,仿佛是从后者直接分离。

先时尚不晓得,同巫帝结印之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可能吗?

李攸抿了抿嘴唇,无法确定。

垂下眼眸,俯身-撩起一缕银色,仔细看着巫帝额心的图腾,越看越觉得中心处是一株仙草,被灵木图腾拱卫,卓然不群。

敲敲脑袋,捏一捏额心,他这是睡的时间长了,脑袋也糊涂了?还是说,又开始想念相伴七百年的伙伴?

思量间,心绪不由得飘远。

回忆三生,许多画面闪过脑海,在千刃山中的岁月最为清晰。

“也不知道……当真是错觉?”

低暔一声,语义未尽,包含许多不确定,只能等巫帝醒来后再问。

李攸收回视线,拉起中衣,正要起身,腰部突被禁锢,温热的气息自身后覆上,银色的发丝落在肩头,有些冰,耳根却开始发热。

“要走了?”

“恩。”

李攸没动,任由巫帝将他困住。

靠在巫帝肩上,感觉很舒服。一切纷扰都会远去,很想就此地老天荒。

起初,脑海中出现这个念头,李攸吃惊不小,以为自己是哪里不对劲。

现在,他已是全盘接受。反倒是认为,真能这样也不错。被人珍重千年,专情两世,再铁石心肠也会软化。

哪怕修的是无情道,也会道基不稳,舍弃千百年的修为,纵-身投入滚滚红尘。

“我想和你一起。”

“不行。”

艰难道出两个字,李攸闭上双眼,静思五秒,睁开时,已全然恢复-清-明。

“你我都清楚,这段因果需我自己了结,就像千年之前,一切都已注定,无法更改。”

“真的不行?”手指缠过黑发,指尖描摹着李攸颈间的线条,不出意外,引来一阵轻颤,“没有任何余地?”

“没有。”

“我只想陪着你。”

“那也不行。”

李攸拉开巫帝手臂,转过身,对视两秒,终是叹息一声,托起对方后颈。柔似微风的吻,一一落在额心眉梢,最后,淹没在红唇之中。

轻纱浮动,银丝披散,李攸眯着双眼,陷入软枕中,神智有些恍惚。

直到脚踝被扣住,小腿蹭到丝滑的衣料,瞬间回神。

轰!

玉石坍塌,继整条亭廊之后,帝宫内的一张白玉-床-宣告寿终正寝。

巫帝看着李攸,神情很是无奈。

上一秒,他刚从地上爬起,以一种很不“界主”的姿态,昭示李攸的狠心。

“这也不行。”李尊者拍掉手心玉粉,正色道,“你已是元神后期,想马上飞升?”

自然……不想。

“那不就结了。”

李攸看看玉床,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全部下肚。

意思意思打个饱嗝,挥手召来凤羽,转身间,已覆上一件黑袍。依旧是长袖宽摆,流动红纹,只在肩头多出两枚金色图腾,仿佛-游-龙-戏-凤,延伸至袖摆,盘绕出精美图案。

“这是你加的?”

李攸蹙眉,抖抖衣袖,总觉得太过显眼。

“不是。”

巫帝摇头,仔细看着新成的花纹,眼中闪过笑意,“这是龙凤古印。”

话落,周身缠绕紫、红两色灵光,待光芒散去,黑衣绯带一如往昔。唯一变化处,肩头也多出两枚图腾,和李攸身上的一模一样。

“还说不是你动的手脚?”

李尊者挑眉,神情有些不善。

巫帝眼中笑意更深,顷身附在李攸耳边,低语数声。

瞬息间,李攸脸色由白变金,再由金变白,很难以形容。

“你说真的?”

“真的。”

巫帝坦然,李攸双耳骤成赤金。沉默两秒,忽然手捏法诀,飞身冲出殿门,差点-撞-破-石门,惊得守门的巨龙炸开鳞片,飞速冲回,唯恐出现差错。

落在绿洲中,李攸捏捏耳垂,仍是火热。

不过是这样那样过,竟然就会多出两个图腾!

这是要昭告天下的意思?

事实上,如果李尊者知晓灵雨的深层含义,就当明白,图腾已不算什么,今后巫界的降水才是真的坑人。

人界

白云山大典之后,五国形势悄然产生变化。

云霁归国,昭告全境,除国号,自降为诸侯,迎回母妃牌位。同日,下令废皇室灯阁,燃先君灵位,赶出-皇-室-祭祀。

四国哗然,多数斥其大逆不道。

云霁不以为然,更于两日后拿霍氏全族,霍章直系血脉全部下狱,同当年惨事有关之人,全境-缉-拿,逃入他国亦不罢休。

或许觉得还不够震惊世界人,在废除君号,自降为侯,处置霍家之后,云霁公然宣称,其为先朝宗室血脉,此后将不尊周室祭祀,改奉夏朝国君为主,祭祀夏朝先祖。

“他疯了吗?”

非只四国皇室世家如此想,周国臣民也是惶惶不安。

作为挑起一系列混乱的云霁,丝毫不为外界影响,都城事了,立即调兵遣将,于约定之日赶赴边地,陈兵齐、周两国边境,等候李攸出现。

消息传回齐国国都,内廷顿时大乱。

☆、第一百零七章

“云霁疯了吗?”

齐国内廷吵成一锅粥,主战世家坚持向其他三国求援,期望借五国盟约,联合发兵,予以回击。并趁机攻占周国,扩大疆域。

“云霁初返国,立足未稳,便屡行大逆不道之事,废国号,迎废妃牌位,自降为侯,后燃-周室灯阁,逐走皇族祭祀,改奉先朝-戾-皇-为祖,肆意妄为,已是引起众怒。”

有世家大臣立在廷右,义正言辞,侃侃而谈。

“此时举兵犯我边境,更是违背五国盟约,必引来上天雷霆之怒!派遣大军击杀逆贼,乃是顺天而为!”

说话间,主战的世家交换眼色,不由得盘算,如能击杀云霁,灭除周国世家,即便要同其他三国划分好处,于己也十分有利。

一来,齐国同周国接壤,借地利之便,自可占据大片领土。二来,先一步发兵,后派遣使臣,必能占得先机。待攻-破周国都城,搬空周室宝阁,谅他国也说不出不什么。

好处可以分,大头必须在自己手中!

云霁发病,已不被这些人看做威胁,而是天赐良机,壮大自身的良机。

主和的世家大臣看不惯主战之人的嘴脸,眉头紧蹙,面如冰霜,甩袖冷哼。

击杀云霁,瓜分周地,哪有那么容易?做什么春秋大梦?

周国国力与齐国相当,云霁更集结重兵,来势汹汹,岂是说打就打,说灭就灭?

先皇在世时,尚可压制对方,可先皇已经陨落,新帝尚且年幼,兼资质平平,登基之后,全靠母族扶持,才可掌控都城。

不见宝座之后,帘幕遮挡之人?

以皇妃之位临朝,虽久未出声,新帝的一举一动却在其掌控之中。

外戚做大,皇室衰弱,世家各为利益互不相让,争执不休,这种情况下,还想同云霁一战,甚至攻破周国国都,何等的狂妄自大!

不是白日做梦,又是什么?

这些不提,云霁背后的山门,可都忘记了吗?

人界第一山门,山主更将是千年来飞升的第一人,实力何等雄厚。纵使荀山主表明态度,与五国再无瓜葛,却不会对门下弟子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灭除周国,击杀云霁,瓜分周地,简直笑话!”

杀死云霁事小,引来他背后的庞然大物,雷霆之怒,降下天火,烧到自身,又当如何?

更何况,能不能杀得死还是两说。

早有传言,云霁同洞天福地之主交好,得其赠送法器灵宝,境界早有提升,已是今非昔比。想杀他,不说难如登天,也非轻易可为。

同时,国内也不太平。

白云山大典之上,一场幻境引来多少流言,揭穿多少谎言?

“诸位难道忘记,现今国内凡俗都在议论些什么?”

夏朝的灭亡,戾-皇的身死,于五国皇室和世家一直是个禁忌,尤其是参与当年之事的家族,更是讳莫如深。

措手不及,遮掩千年的秘密陡然被揭开,分毫不差的展现在世人面前,惊慌,骇然,一齐涌上心头。

哪怕谎言流传千年,史书已盖棺定论,事实终究无法全部抹杀。是非黑白,正-义-邪-恶,因果轮回,谁敢断言,自己就能超脱于外。

一时之间,流言纷起,五国上空均蒙上一层阴影。

皇室世家编织谎言,树立的形象有多高大,就有多让人怀疑。

夏皇-暴-戾,五国诸侯起兵以肃天下?

真是出于-正-义,忧国忧民,为何不在-推--翻-戾皇之后,另立夏朝宗室子弟?当时,夏朝皇都矗立万年,血脉道统自荒古延续,又得天道承认,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比五国分立要来得妥当。

诸侯登位,真不是出于私心?

凡俗之后,有修士发出疑言,人界失却天道眷顾,千年未能有人修飞升,是否源于五国分夏?是否就是五国诸侯的逆举触犯了界规?

“正-义之举?分明是打着正义旗号,暗藏野心的逆贼!”

流言越传越广,云霁归国后的种种举动,更从侧面证实,凡俗和修士的猜测非是无因。

不见云霁自降为侯的当日,周地有彩云缭绕,更有灵鸟之声?

“必是天道赞其所为!”

正因如此,云霁驱逐周室祭祀,燃烧灯阁,处置霍家,迎回生母牌位,看似大逆不道之举,均未受到太大阻拦。其后点兵集结边境,更有世家主动跟随。

周人忧心忡忡不假,可聪明的都能察觉,自周皇降为云侯,灯阁烧成灰烬,云霁改供奉夏朝先祖,笼罩在周地上空的阴霾似有消散趋势。

凡俗只隐约有感,修士的直觉更为清晰。最显著的表现,不少人发现,停滞的境界竟有松动迹象,不再像难以撼动的大山。

曾参与云霁主持的祭祀大典,奉回夏皇牌位的供奉修士,更是如此。

表面上,云霁貌似疯子,周国的世家陪着他一起疯,悍然与四国为敌,似要双脚踏入火山口,粉身碎骨,一去不复返。

实际又是如何?

争论不休的齐国,犹豫不定的燕国,暗中窥伺、还想着趁机占些好处的秦国和梁国,才是真正坐在火山口上,随时将要陨灭。

岩浆滚滚,热度逼人,流过脚下,众人犹不知晓,兀自做着白日梦。

纵知一梦黄粱,如镜花水月,仍沉浸在梦中,不肯醒来。

“陛下,不能发兵,应派遣使者,探明其意,再做打算。”

齐国主和的世家接连出声,在数量上压倒主战一派,渐渐占据优势。后者自不甘心落败,推出齐皇母族,意图扳回劣势。

从日升到日落,从黑夜到白昼,双方吵了整整两天,仍没吵出结果。

年幼的齐皇坐在高位,俯视朝堂,面如表情,仿佛泥塑木雕,半声不出。帘幕之后,同样寂静无声,却有一只纸燕飞出,远远离开都城,飞向边境。

三日后,齐国边境的情势已是万分危急。

齐国守军立在要塞城头,看着云霁麾下的营寨,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头皮一阵发麻。

远远望去,军-帐一座连着一座,如山脉起伏,望不到尽头。

百余军帐结成一座营寨,前方布下拒马,更有修士自营中行出,捏法诀张开法阵。

一座座护营法阵接连亮起,光柱有高有低,亮度亦有区别,然对比己方,已呈碾压之势。

周军刚到时,边境守将还曾放出豪言,死守要塞城池,与云霁决一死战。

“休要畏惧,王军不日将到!”

主将言之凿凿,并取出印信,齐国边境守军受到鼓舞,士气稍有提升。然几日过去,都城迟迟未有消息,求援的骑兵赶往都城,都未能带回好消息,传讯纸燕飞出,干脆是一去不回。

守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表情越来越阴沉。

守军的士气也是一落千丈。若周军此时发起-攻-击,别说拼死一战,连半座要塞都守不住。

奇怪的是,云霁始终按兵不动,下令结营,整日操练。喊杀声震天,引得大地微颤,齐人胆寒,就是不发起攻击。

这种举动像在-示--威,又像在等候什么人。

等人?

坐在大帐里,齐国边境守将心头巨震,悚然一惊。

连忙起身,翻出唯一一封从都城送来的书信,脸色顿时铁青。

“原来如此!”

将书信拍在桌上,黑岩雕刻的桌角,刹那间化成齑粉。

“齐国,将亡!”

道出这四个字,边境守将似耗尽全身力气,跌坐在帐中,瞬间老了二十岁。

听闻此言,副将惊悚,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

“不明白也好。”主将苦笑道,“至少不必像我。”

“将军?”

“莫要再问,遣人去城头,若发现异常,立即前来报我。”

“是!”

副将领命,退出大帐,仍是满头雾水。

主将靠在椅背,闭上双眼,静静开始等待。等着证实自己所想,等着国破家亡。

“如果……”

如果国都不被外戚把持,如果参加白云山大典的供奉联合世家,劝说齐君仿效云霁,自降为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现如今,一切都晚了。

主将摇摇头,重新拿起信纸,叹息一声,“既是妄想,何能实现。”

太妃睿智,有先见之明,终是无权。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是勉尽职责,同家国生死共存。

午夜时分,城头换岗。

打着哈欠的士卒靠在城墙上,半面被火光映红,带着无尽的疲惫,另半面隐入黑暗,恰如此时的心境,蒙上无穷阴影。

“快看!”

突然,箭楼上的士卒发出惊呼,并敲响铜锣。

锣声入耳,城头守军同时一惊,莫非周军趁夜攻城?

“镇定,莫要惊慌!”

有修士以法力传音,安抚守军。随后祭出符篆,启动法阵,瞬息照亮城头天幕,夜空恍如白昼。

只一眼,众人便寂静无声,心胆俱裂。

天空中,罡风疾旋,云层裂开,恐怖的黑影当头罩下。

倒悬的山脉,环绕黑色灵光。巨兽般的黑岩,正张开大口,厉声咆哮。

葱茏的绿洲,虹光飞舞,灵雾萦绕,本该是人人向往的洞天福地,带给齐国守军的,却只有无尽的恐怖。

“来了,终于来了……”

主将登上城头,匆忙之间只披着铠甲,头盔遗落在帐中。

副将立在主将身后,终于明白,后者所言的“齐国将亡”,究竟代表什么。

随绿洲悬山现身,齐国守军大乱,惶然之间,丢盔弃甲,握不住兵器,几-欲-弃城逃跑。

与之相对,周军则是士气高昂。

云霁步出大帐,锦袍玉冠,并未着甲。仰望洞天福地,扬声道:“臣云霁,拜见陛下!”

伴随话声,躬身下拜。

诸将得其提点,一同下拜。

“臣等拜见陛下!”

以法力催动,声音传遍整座营盘,彷如雷鸣。继而触动法阵,如水波状蔓延开去。

这是李攸和云霁商定的一场好戏,主角配角都已就位,只能大戏开锣。

绿洲之上,景元尊者站在麒麟身侧,好奇问道:“这个云侯可是尊者后代?”

麒麟鄙夷的瞅他一眼,挪开半步,仿佛觉得,和这头只知道打架的白虎站一起,会拖累自己的智商。

“自然不是。”

开玩笑,尊者是什么身份,什么境界?

得天道眷顾,让巫界之主记挂千年,宁可压制修为也不愿飞升,别说没有后代,即便有,也不会这么弱。

没错。

在荒兽眼中,如云霁这般,只配称“弱”。

纵览整个人界,只有寥寥几人尚可入眼,一只爪子就能数得过来。

“哦。”

景元点头,丝毫不认为自己招人讨厌,依旧朝麒麟跟前凑。

麒麟躲了又躲,终于没忍住,扭头大吼,喷出一个火球。

这头老虎自己找死,怪不得他!

景元尊者十分警觉,忙侧身避开,仍被燎到到衣角。拍掉火星,瞪着麒麟,满眼控诉。

这么对待老朋友,放火烧?仗着他没修回本体,境界低微是不是?

还荒古瑞兽,瑞兽个xx!

幻兽在一边看热闹,早忘记被麒麟烧掉的鬃毛,就差大声叫好。

火凤栖在桐木上,专心梳理羽毛。盟友什么的,已被丢到九霄云外。这只白虎看似精明,实则很不着调,和他结盟,八成会被拖累。

抖抖翎羽,作为一只神鸟,果然该遗世孤立,不与俗物同流。等他炼化灵雨,传承浴火重生之法,看这些四个爪子的还怎么嚣张!

武力值高很了不起?

凤凰浴火重生,杀一万遍也死不了,累也能累死几个!

不提荒兽如何,李攸唤来绿松,开启洞天福地屏障。

绿色光柱腾起,引来下方所有目光。

“起!”

李攸的目的是四国皇室,不欲多造-杀-孽,以灵气催动法诀,祭出九层祭台,现出原身法相。

与先时相比,法相又有不同。

黑袍之上多出两幅金色流纹,自领口延伸至袖摆,同龙凤古印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去想巫帝法相会否有同样变化,李攸继续催动灵力,九层祭台逐层亮起。随灵光涌动,法相睁开双眼,足踏虚空,长身而立。

风鼓衣袍,峨冠缠绕灵光,垂下十二道玉旈。

双臂轻动,伴随一声轻鸣,人皇剑出鞘。

剑光如虹,映照空中弯月,流泻无尽冷光。

光中盈满煞气,李攸御风而起,立在法相身前,一招一式,皆由器灵指引。

剑锋流动血光,王者之威压下,齐国守军瞬间胆寒,弱者已瘫软在地。

主将本欲但-反-抗,无奈发现,气海已被剑光压制,法力凝滞不动,本命法宝的器灵瑟瑟发抖,躲在角落,死活不愿意露面。

“天要亡齐国!”

发出最后悲声,主将被亲卫架下城头。

刚行出百米,剑光当空落下。

爆-裂-声起,城墙被一剑斩断,碎砖乱石纷落,撞--到-漫-射-的青光,瞬息化作粉尘。

人皇法相伫立空中,长袖飞舞,剑势未缓,青光大盛。

光芒过处,荡开云层,牵引星光,绽开漫天火树银花。

美得恐怖。

一夜之间,齐国边境十二座要塞皆破,周军不废一兵一卒,踏入齐境,直逼国都。

而这一切,皆源自一人。

消息传出,燕、秦等国大哗,吵个不停的齐国内廷,也终于哑火。

☆、第一百零八章

齐国边境已破,周军开始长驱直入,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大军沿途经过州府县城,几乎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百姓或紧闭家门,或携妻子逃出城外,远远避开云霁大军,待将兵过后再返回家中。

城中散修消息更加灵通,在大军到来之前,即收拾起行囊,或隐入山中,或直接离开齐地。不少竟取道周地,前往云侯治下,同大军擦肩而过。

每过一地,都可见有飞行法器从云中穿过,不做任何停留。

道观宗门紧闭山门,启动法阵,既不见都城的使者,也不出迎云霁的大军。摆明态度,两不相帮。

一场幻境,五国流言。

时至今日,齐皇的威信降到最低。于齐国修士而言,逆-贼的血脉延续,道统传承,理当断绝,不值得门下弟子拼命。

人界千年没有修士飞升,起因就在五侯。

若非其野心昭然,起兵-逆-反,联手害死夏皇,更将其镇入地底,由此触怒天道,引来雷霆之怒,更破坏界规,同巫、妖两界交恶,人修岂会如此衰落,不得天道眷顾,境界停滞,被巫、妖两界修士远远落在身后。

真怒也好,假怒也罢。

为大义也好,为保存自身也罢。

总之,在周军进入齐地之后,修真门派态度出奇得一致:我等非俗世之人,此等争端,不宜介入。

都城使者怒火冲天,斥其只顾保存自身。

修士们冷冷一笑,那又如何?

荀山主有例在先,真有能耐,和白云山叫嚷去。

然修士如何想,周军并不晓得。

由此,自然会引来不少争论。

“云侯,齐人如此做派,莫不是降低我等戒心,趁我等不备,设下陷阱伏兵?”、

“也有可能聚兵都城,待我等疲惫之事,发起突袭。”

一般而言,他军-来-犯,纵然心智知不敌,十有八--九会输,也该组织反抗,边战边退,不该如此轻易放弃。而今却是,云霁麾下过处,当真如入无人之境,百姓四散,修士不见。

有些府州竟只剩空城,城门大开,任由周军跑马出入。

城中百姓还罢,遇战火自要躲避,免被波及。城头守军竟也如此,全然不顾卫戍职责,丢盔弃甲,扔掉腰牌,化身百姓,一同逃出城外。

“有陷阱又如何?”一名武将站起身,虎目圆整,虬髯倒竖,抱拳道,“我等一路行来,未战一场,未损一兵一卒,哪怕齐军聚集都城,暗设埋伏,沿路偷袭,也不过困兽之斗,如瓮中之鳖,案板之鱼,不足为惧。”

有洞天福地之主同云侯联手,还有什么样的城池攻不破?

在齐国边境,李攸现出法相,周军将领被彻底震撼。先时的疑虑全部打消,只剩激动兴奋,自此心甘情愿尊奉李攸为帝,尊其为皇。

未登丹陛?

未临大位?

甚至不是人修?

无碍。

有云侯从中斡旋,一切都不是问题。

更何况,这样的修为境界,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足可傲视三界。哪怕不是夏皇转世,也可安享尊荣。

若荀山主肯出面,联合一观十八宗的门主长老,集结人修最强的力量,尚可同李攸一战。

奇就奇在,荀山主视他为友,更表明不会插手五国之事,不可能同后者为敌。如此一来,凌霄观和十八宗,也没了动手的理由。

更甚者,有修士认出,凌霄观的景元尊者,似乎就在绿洲之内。

这样的情况下,凌霄观站在哪一边,不言自明。

如果有宗门一意孤行,同李攸为敌,就是不给荀山主面子。不给荀山主面子,就是同人界第一宗门过不去,后果会相当严重。

再加上凌霄观,相当于得罪了修真界的两位大佬,纵然是齐侯-再-生也承担不起。

自白云山大典,荀山主闭关修行,七位峰主决定关闭山门,少有消息传出,似要避世一般。

与之相对,内外两门子弟却开始频繁的在俗世行走。未打出山门旗号,少有人知晓详情。此次领兵将领却不包括在内。

驻兵齐国边境时,在营盘外布下法阵的修士,不少都是云侯同门。

和洞天福地之主立誓,有人界第一宗门弟子相助,还有何处去不得,哪座城池攻不破?差别只在时间早晚。

如非云霁有命,麾下将官需严守军中法令,不许私自传递消息,恐怕此事已流入百姓耳中。周地的凡俗修士早不会惶恐,更不会不安,而会争相燃-放-爆-竹,举杯欢庆。

一场兵祸之后,周地终于迎来明主!

由君降侯,改奉夏朝先祖又怎样?

只要能保得周地平安,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延续血脉传承,在人界占据一席之地,便已足够。

史书如何记载,该如何对后世人交代,那是世家大臣们该伤脑筋的问题。

军帐中,周军将领们各持己见,横眉立目,火-药-味渐浓,都不愿轻易让步妥协。

云霁安坐主位,脸色平静,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心思有些飘忽。

终于,在两名将领争执不下,几乎要-拔-刀-相向时,挥袖祭出铜盘。

“够了!”

枣核大的器灵现出灵体,以法力催动九宫。灵光乍现,一头斑斓巨虎,一条玄色巨蟒,同时冲出宫阁,缩小身躯,出现在帐中。

恰好拦在两名武将中间。

巨虎咆哮,亮出獠牙,威压堪比分神修士。黑蟒昂首摆尾,目光阴冷,似将择人而噬。

见此情形,众将俱惊,头皮发麻。数人已手按刀剑,几要亮出锋刃。

“安静。”

见众将不再争论——也无法继续争论,云霁方拂过衣袖,召回猛虎巨蟒,冷声道:“齐国尚未攻下,尔等这是作何?”

言下之意,正事没有了结,自己人就喊打喊杀,还有没有规矩?可还知晓上下-军-规?

虽然云霁表情平静,也没有放出狠话,众将却都心生寒意。小心看着盘踞在他腿边的猛虎黑蟒,不禁打个冷颤,心中暗道:难怪能与洞天福地之主交好,轻易压下周地世家之声,一夜之间将霍氏连根拔起!

表面和气,内里无情。

谁敢小看云侯,都将落得和霍氏一样下场。身陨道消,灰飞烟灭。

思及此,众将当即凛然,意识到自己被“胜利”冲昏头,过于张扬。兼之不了解云侯,言行中多有逾越,似不将其放在眼里。

越想越是不安,纷纷开始心中打鼓。

目光扫过众人,云霁没有多言,亦未收回猛虎黑蟒,只手捏法诀,祭出一幅地图,以法力凝成箭矢,狠狠钉在齐国都城之上。

箭矢化成黑火,腾起黑色烟雾,直让人胆寒。

“我之意,诸位可明白了?”

“是!属下明白!”

地图上还冒着烟气,众将却不敢迟疑,同时起身抱拳,郑重应诺,转身大步离开军帐。

云侯的意思很明白:少说废话,点兵-拔-营,攻向齐国都城!

众将离开后,一只传讯纸燕飞入云霁帐中。

与寻常纸燕不同,这只背上竟有彩色纹路,尾羽更长了数倍。

纸燕绕行两周,立在桌案上,收起带着火纹的双翼,口吐人言,分明是李攸的声音。

听后,云霁颔首,两指合拢,向纸燕祭入法力,道:“陛下放心,臣知该如何行事。”

纸燕鸣叫两声,振翅飞走,云霁走出大帐,亲自督促整军-拔-营。

见云霁出面,诸将更不敢耽搁,不到一个时辰,全军集结完毕,打出云侯帅旗,向齐国都城进发。

洞天福地却并未随之移动,而是包裹灵光,向相反的方向行去。

“云侯,陛下不与我等同行?”

“陛下另有要事。”立在飞舟之上,云霁首次披上铠甲,笑道,“怎么,没有陛下相助,尔等便拿不下齐都?”

众将被激起好胜之心,抱拳道:“属下等必竭尽全力,不让陛下和云侯失望!”

“好。”

云霁祭出令旗,诸将离开飞舟,各自结成盾舟,周军开始全速前进。

随军修士接连燃起符篆,队伍排成两条长龙,士卒脚下有百余小型法阵亮起,凝成光柱,现出一艘艘帆船,扬起风帆,搭载将兵,先后升上半空。

“起!”

云霁祭出竹简,法力掀起罡风。

帆船排成长列,各有修士立在船头,以法力为牵引,借助风力,穿过层云,急速向齐都驶去。

与此同时,齐国都城已是城门紧闭,风声鹤唳。守军百姓皆惶恐不安,稍有动静,便会引起大乱。

朝堂之上,世家大族不再继续争论,而是缄口不语。比起之前争论不休,如今的内廷,竟是静得可怕。

年幼的齐皇端坐高位,玉旈遮住面容,不闻半点声息,如提线木偶。太妃忽然走出帘幕,连下两道旨意,引得众人瞠目,不敢相信。

“陛下将自去冠冕,愿为庶人?”

“毁先祖灯阁,逐皇室祭祀,改尊夏皇为正统,敬献都城?”

“简直荒谬!你这妇人竟敢如此妄为,简直大逆不道!”

世家大族惊骇,齐国宗室更是暴跳如雷,当殿辱骂,口不择言。

面对如此情形,太妃的亲族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要开口,必会惹来众怒。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们,这样做才是最好,才能保住血脉道统。

然荣耀千年至今,高踞凡俗之上,一身的荣华权柄,哪里是说放就能放得下?

“此事万万不可!”

反对的声音压倒一切,盖了皇印和太妃印的旨意,直接被法力撕成碎片。

碎屑飞舞,飘洒在御座前,如在殿中降下一场薄雪。

太妃没有多言,更无心同宗室争论,除去头上凤冠,并摘掉齐皇旈冠,牵起儿子的手,转身就走。

多说无益,平白浪费口舌。

返回后殿,母子立在廊下,仍能听到宗室和大臣的质问咆哮。

很显然,连日的焦躁已化为怒火,终于有了出口。

叹息一声,太妃抚过齐皇发顶,轻声道:“一群愚人,不知进退。天意注定,不信命便要丢命。”

“母妃?”

“自今日起,要叫我母亲。”太妃浅笑,娇-颜如二八少女,丝毫不在意宫娥侍从惊讶的表情,“不然叫娘也成。”

“娘。”

年幼的齐皇扑进太妃怀中,母子俩静静的坐着,一切嘈杂都被抛到身外,只愿留住这片刻的静谧。

看着怀中的孩子,太妃垂下双眸,褪去笑容,心头闪过担忧。

云侯不日将至,她和儿子必须离开。

齐国如何,宗室如何,世家如何,不是她能决定。

作为一个母亲,她必须保住自己的孩子,哪怕付出所有。

只可惜,母亲的愿望终未能如愿。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宗室的愚昧和疯狂。

当夜,齐-宫-后-殿-燃起大火,毒烟弥漫,上百宫娥侍人葬身火海。

太妃本是金丹修为,自可护着齐皇逃出。不料想,行至殿门前,竟被贴身侍婢暗下毒手,一剑碎裂金丹。

拼着最后法力,击杀侍婢,太妃倒在地上,暗红的血自-身-下-蔓延,沿着青石砖,很快汇聚成一条小溪。

“走……快走……”

齐皇行出两步,突然顿住,重又跑回,抱住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娘,我和娘一起!”

殿中横梁砸下,火舌瞬间-吞-噬-所有,照亮都城上空的天幕。

齐侯最后的直系血脉,就此断绝。

行军中的云霁,远远看到前方景象,眉心紧蹙。

日明时分,周军列兵城下,大火仍未熄灭。

起火的源头已无处查询,保得一命的宫娥侍从四散,惊慌卷起布帛金饰,便要冲出宫门。

齐国宗室则在废墟上推出新帝,并将太妃亲族人全部下狱。

没人发现,一名彩衣女子走进被黑烟笼罩的寝宫,半面芙蓉,半面罗刹,神情似悲悯,又透着无限的诡异。

此时,李攸已抵达燕国边境。

洞天福地停在半空,绿松撤开屏障,等候许久的狄戎壮汉们纷纷上前,用最恭敬的姿态,迎接李攸到来。

塔拓单臂扣在胸前,深深鞠躬。右耳上的金环如烈阳般闪耀。

“尊者,我已召集草原十六部,全听您的吩咐!祖巫降下箴言,您为人界之主,是所有狄戎的主人!”

李攸没有说话,双臂拢在身前,一只黄莺大小的火凤立在肩头,正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齐都已破?”

火凤点头,昂首挺胸。

报讯的纸燕都是凤凰灵力所化,自带外挂,速度更快,寻常修士也奈何不得。

“没想到。”

李攸本意是以云霁拖住齐都,待破除四国边境要塞,将因果一并了结。不承想,事情竟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遗憾,还是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

目光转向塔拓,“随我来吧。”

当日,燕国边境要塞被-袭,诸营寨皆破,将兵修士遁逃,百姓无一伤亡。

两日后,鲁川石豹引石城修士赶到,狄戎退回草原,秦国边境告破。

又一日,洞天福地飞临梁国边境,守将虽组织起抵抗,四十八座边堡仍一夜化为齑粉。

至此,千年前由五侯划定的边界,已然片瓦不存。

☆、第一百零九章

云霁没有下令攻城,而是兵围城下,放飞纸燕,打探消息。

纸燕陆续飞回,待来的消息令人吃惊,齐国都城竟起了内-讧!齐国太妃和少帝葬身火海,尸骨不存,太妃的亲族同齐国宗室已是决--裂。

齐国宗室匆忙扶持新帝,根本来不及安抚世家。太妃的亲族趁机遣出子弟,暗中联络,意图说服多数主和的世家,打开城门,迎云霁入内。

“事到如今,我等还能如何?”

面对众人迟疑,太妃的亲兄泣泪道:“诸位也知周军势大,都城守军如何能敌?云侯乃白云山弟子,且和洞天福地之主结交,此次起兵,我边关守将连发急报,竟是两日都不能挡!都城又能撑上几日?”

话到此处,众人面色沉凝。

虽不愿承认,可如今的齐国,确不比先皇在时。莫说最强盛的燕国,便是秦、梁都比不上。本以为周文皇和皇太子陨落,周室无人承续,会陷入-内-乱。谁能想到,横空出来一个云霁!

不,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去想。

当年,周室宫廷一件-惨-事,血光至今未消。

传言有夏朝-余-孽-混-入内廷,意图谋害周皇,霍氏救驾有功,才有日后尊荣。五国世家虽不曾深究,未曾知晓内中详情,然对摆在明面上的理由,却也非全盘相信。

试想,周文皇岂是无能之辈?纵有夏朝-余-孽,也应亲自动手,怎肯任由后妃引霍氏-进-入内-宫,杀害妃嫔,更在其后驱逐亲子?

说是驱逐,不过为遮掩恶行。

若无璇光尊者阻拦,云霁也不会活到今日。定会如其母一般,身陨魂灭,七魄不存。

现如今,周皇血脉尽灭,只余他一人。被迎回之后,却不奉周室,而祭祀夏朝先祖。这之后,更打破五国盟约,兵-犯-齐境,心境修为无半点变化,还不能说明问题?

“诸位,”太妃长兄继续道,“白云山大典,洞天福地之主现身,布下一场幻境,揭开千年前惨事,你我皆知。”

“都城破灭在即,太妃本-欲-携少帝自除冠冕,降为庶人,只为大家寻一条生路。谁能想到,会落得这般下场。”

“太妃和少帝身陨火海,是谁背后下手,可想而知!”

“这些宗室,已然是疯了!”

有世家代表出言道:“此事并无实据。”

“实据?”太妃长兄冷笑道,“太妃乃金丹中期修为,莫非阁下以为,一场大火、几团毒烟就能困住她?”

此言一出,满室默然。

真相近在眼前,无人能够辩驳。

兵临城下,齐国宗室却做出此等-暴-行,除了疯狂,再无他语可以形容。

“诸位,该下决心了!”

是联手打开城门,迎接云侯,抛弃齐国宗室,改奉夏朝为正统,还是继续犹豫不定,等周军开始攻城,和宗室那群疯子一起玩完。

该如何选择?

思量间,有家丁来报,周军已在城外布下法阵,阻截三门,只余一门出入。

“法阵亮起后,西坊的百姓和修士;联手打破坊门,涌向城外。”

“坊卒呢?”

“坊卒……不曾阻拦。”也不敢阻拦。

家丁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显是想到刚刚所见,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现在是西坊,紧接着就会是北坊。世家居住的南坊和皇宫所在的东坊暂未有消息,但可以肯定,只要城门的守卒像坊卒一样,丢掉武器,不予阻拦,很快,都城将乱成一锅粥。

“此言属实?”

在场的世家代表登时大惊,纷纷站起身。

不待家丁回答,各自随行的护卫家丁都传回消息,西坊确已大乱,大量百姓涌向城门,拦都拦不住。

“有巡城将兵试图阻拦,结果……”

家丁低下头,没有再言,颤抖得更加厉害。

遇到一心活命,几要失去理智的人潮,会落得什么下场,根本无法想象。

“诸位,不能再犹豫了!”

“是生是死,是保全家族还是葬身于此,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太妃长兄站起身,脸色狰狞,握拳狠狠击在方桌之上。

桌角塌陷,茶杯顺势滚落。脆响声中,四分五裂。

最终,在场世家达成默契,舍弃宗室,投向云霁。

离开刘府之后,众人分头行事。部分召集族中子弟,攻-向皇宫,余下领护卫奔向城头,试图打开城门。

守城士卒不反抗则罢,如有反抗之意,当场击杀。

“我等存亡,全在今夜!”

皇宫大殿中,新帝懵懂的坐在皇位上,看着拥立他的宗室被世家团团围住,接连死在刀下。

城门处,多数将卒放弃抵抗。只因他们十分清楚,内有世家-反-乱,外有周军虎视眈眈,齐都已是危在旦夕。与其这样被杀,不如改换门庭,换得全家性命。况五国皇室已被认定是“逆-贼”,重奉夏朝,应是顺天而为。

“我等愿尊奉夏朝为正统,立下心誓!”

城外周军发现,城头腾起火光,被堵住的三座门,忽然从内开启。

有齐国世家家主从城头飞落,立在周军之前,扬声道:“太妃少帝已亡,宗室-逆-行可恨。我等愿投云侯!我为太妃之兄,刘氏家主,还请云侯当面一见!”

刘氏家主以法力传音,三军皆闻。

“云侯小心,此恐为齐国奸计!”

“云侯莫要轻易涉险,我等去会他一会!”

众将都不信刘氏家主所言,云霁却现出浅笑,手按剑柄,不顾部将阻拦,行出军帐,立在刘氏家主面前。

“刘道友,久违了。”

早年间,云霁曾同刘氏家主有一面之缘,对其行事稍有了解。

如他推断无误,太妃和少帝均死在宗室之手,刘氏家主抛弃齐国宗室,转投自己麾下,当真合情合理。当面一见,更可断定,其意不假,更非计策。

见到云霁,刘氏家主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周军将领现出怒色,云霁则不以为意,亲自上前,扶住刘氏家主手臂,接受对方投诚。

“大军不入城,刘道友且放心。”

“多谢。”

云霁给足面子,刘氏家主自要有所表示。

不到半个时辰,城内陆续行出数名世家子弟,手捧齐皇印玺冠冕,献于云霁面前。

印玺已遭火焚,一角断裂。冠冕上还带着血渍,未知来由,云霁没有多问。但在印玺之上,隐约环绕一层黑气,似道非道,似魔非魔,让他提心。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只能暂且放开。

“请云侯入城!”

刘氏家主为首,参与献城的世家家主均立下心誓,愿奉夏朝为正统。若有违背,必气海破碎,道基损毁。

放飞传讯纸燕,云霁遵守承若,不带大军,只携护卫入城。

即便没有百名修士在侧,城内世家也不敢妄动。

飞在半空的黑蟒,背负云霁入城的巨虎,皆非善类。萦绕身周的灵力,已让众人生出寒意。

难怪能一夜破除边境城防。

齐国世家家主互相交换眼色,暗自庆幸,总算做对选择,没有一心走上死路。

然众人并不知晓,在边境之战中,黑蟒巨虎都没派上用场,周军甚至未发一兵一卒,整座边塞城池都为一人攻破。

一尊法相,一柄人皇剑,足以。

在先后破除几国边塞城池,打破五国盟约划分的疆界之后,李攸并没有半点轻松,愈发觉得,上上辈子当真是死得憋屈。

可再憋屈又能如何?

死都死了,还是过好今生更加实在。

齐国世家献城的消息,很快传遍四国。

比起百姓修士的惊讶,四国皇族宗室尤为慌乱,整日惴惴不安。比起边塞之变,四国国君更关注国内世家的一举一动。

齐国世家能够反-叛,谁能断言,本国世家不会?

云霁大军挺进齐都,灭亡齐皇传承,会不会继续领兵来犯他国?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越是猜疑,越是心惊。怀疑的种子愈发深植,生根发芽。

“陛下,当联合他国,派大军收复边境!”

这样的奏请,每日都会出现。却因各种原因,被多数人置之不理。

国君和世家相互猜疑,各国之间也愈发戒备,洞天福地突然失去踪影,愈发让国君夜不能寐,随时随地处于惊惧之中。

燕皇尤甚。

论理,燕皇能害死血亲,登上皇位,本不该如此懦弱。但事情就是这么不符常理,比起秦君和梁君,他最先崩溃。

抬出-寝-宫-的尸体与日俱增,近侍宫娥都发现情况不对,却不敢对外声张。

国君疯了。

这样的话敢出口,绝不会有好下场。

自白云山归来便被拘押宫内的燕郅,隐约察觉不对,想要一探究竟,几次都被拦回。

终有一次,成功避开内廷守卫,闯入寝宫,看到眼前情形,却是瞬间呆立。

遍地腥红,气绝的内侍,疯狂的燕皇。

对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惊恐自脊柱爬上,燕郅站立不稳,倒退几步,撞到墙上。

燕皇的样子,就像是他在梦中的倒影。

离开幻境,仍摆脱不掉的噩梦。

幻境中的一切,似梦魇一般,如影随形,无法甩脱。午夜梦回,似有百只鬼爪从地下探出,紧紧拉住他的双脚,要将他拽入恐怖深渊。

如今,这场噩梦也该了结。

“皇兄。”

燕皇一步步走来,血珠沿着剑锋滴落,燕郅硬是迈不动双腿。

至冷锋抵上咽喉,死亡近在眼前,恐惧却倏然消失。

燕郅握了握拳,两柄锋利的短刃扣在掌心。

“皇兄,这是先祖犯下的错。”燕郅平视燕皇,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你我身负先祖传承,理当偿还因果。”

说话间,冷锋入颈两分,鲜血染红衣襟。燕郅神情不变,手中的短刃赫然击出,没入燕皇胸前。

内侍的血还没流干,兄弟俩立在满地腥红之中,平静与疯狂,悲怆与释然,一同随血喷涌,随灵魂消散。

缓慢,无声。

“你……”

气海破碎的刹那,燕皇有瞬间清醒,狠狠抓住燕郅领口,似-欲-噬人。

燕郅在笑。

刀刃划过喉咙,口中喷出鲜血,他依旧在笑。

“皇兄,先祖之罪,当以命偿……此为……天意!”

最后两字,随鲜血飞溅,仿佛箴言一般,印入宫墙。

宫娥引护卫赶到时,燕皇和燕郅都已气绝。看着被血染红的-寝-宫,在场之人无不胆寒。随着惊叫的宫娥,内殿一片混乱。

虚空中,幻兽懒洋洋打个哈欠,蹄下生出火云,飞离穹顶。

奉尊者之命,让这二人在幻境中走上几遭,哪料想,这样不禁吓,一个疯了,另一个……似乎也疯了。

不必尊者动手,燕侯的直系血脉已经断绝。今后如何料理,全看尊者的意思。

飞行间,一只小巧的红色雀鸟落在幻兽头顶,问道:“你要去哪?”

“去烧了灯阁。”

立在云间,幻兽仔细辨认方向,道:“正好你在,省得我费力。”

雀鸟扑闪两下翅膀,颇为受用。

他比不上族长能力,却也是一族中数一数二的“放-火”能手,这个幻兽还算有眼力。

不过,灯阁?

“尊者好像没这个吩咐。”

幻兽撇嘴,难怪老祖说是一群傻鸟,半点不知变通。

“我等已与尊者结契,比灵兽更高一层。虽不及尊者本命法宝,也不差多少。此事由你我代劳,可省得尊者麻烦。”

简言之,雀鸟-放-火,幻兽添柴,和李攸亲自动手没多大区别。

“是这样吗?”

雀鸟歪歪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对。

幻兽不再多言,确定方向,趁着宫内一片混乱,直扑灯阁。

事实上,李攸实是出于无奈,才遣荒兽器灵前方燕梁等国。

幻兽和雀鸟在燕,幻大和青鸾在秦,鲸王和玄龟往梁。

目的只为拖延几天,等他出关。

计划没有变化快,无论如何,李尊者都不会想到,在破除五国边境,重新立起九层祭台之后,自身灵力突然-暴--涨,石身差点hold不住。

好似大地的灵气都聚拢在他脚下,形成长龙,飞入石玉。

吃饱?吃撑?

完全是撑得不能再撑。

不能把灵力挤出体外,无奈之下,李攸只能闭关。

好在有巫帝珠在身,分走部分灵力,又有荒兽器灵守卫在侧,不致闹出大乱子。

李攸同样想不到,派出拖延时间的荒兽器灵,纷纷踊跃表现,过于尽职尽责,等他睁开双眼,三国皇室都已不存。

继续了结因果?

没必要。

总的来说,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巫界

妖王立在帝宫石门前,仰望自空中降下的璀璨光柱,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巫帝宫器灵现出灵体,当空施礼,道:“仙界来人,正与我主商谈。”

妖王转转眼珠,仙界来人?

当真是破天荒,万年都没有一次。

“商谈何事?”

“劝我主飞升。”

“……”他没听错?

“我主已同人皇定下三生,飞升之时,两界都将易主。此事非同小可。”巫帝宫器灵肃然表情,“自然要谨慎处之。”

简言之,巫帝早该飞升,硬是压制修为,不愿意挪地。仙界只能主动来找。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博士生硬占高中生的位置,教授来请,还死活不走。

这是什么行为?

以天道规则来衡量,绝对不能忍!

一个界主,实力超过一众仙人,偏还不愿意登入仙界,玩笑不要开得太大。

况且,这个界主还和另一个界主定下姻缘,两个不能以常理衡量的x态,强强联合,继续留在三界……绝对不行!

于是,众仙商议,打破万年来的界条,派下说客。

“所以,炎青是在讨价还价?”

巫帝宫器灵双臂拢在身前,没有否认,神情也无任何变化,好似事情本该如此。

妖王石化当场,风中凌乱,突然有了流泪冲动。

一样都是界主,这待遇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第一百一十章

巫帝宫正殿,灵光飞旋,紫、红两条巨龙盘绕金柱,俯视一只金顶灵鹫,不时喷出一道水柱,引得后者须发皆张,怒吼连连,却是毫无办法。

一则,这是巫界,巫帝的地盘,两条巨龙是巫帝灵兽,自然占据地利,没有任何顾忌。

二来,灵鹫在仙界多年,谁不因白衣仙翁之故高看一眼?少有遇上如此无理之徒,早忘却荒古岁月。第一道水柱淋到身上,竟是惊讶多于愤怒。随后发现不对,却失去先机,想给巨龙一个教训,已是来不及了。

在巫帝宫大殿,自有界主威压。灵鹫是仙人做兽不假,也不能轻易造次,更不敢轻惹是非。

说到底,这里是对方主场,他不占半分优势,怒起的下场,只能被群殴。

两条巨龙尚能应付,不落下风。引出镇守石门的九条巨龙,更甚者,招来巫帝宫器灵,他必定会交代在这里。

龙族向来护短,又不讲道理。

遇到斗殴,帮亲不帮理,从不管是非对错。

在灵鹫的记忆中,荒古大战之前,龙凤两族就在掐架,一掐就是几万年。直到幻兽横空出世,引起众怒,吸引绝大多数火力,两族的名声才没坏到底。

神鸟?

瑞兽?

去他xxx的!

一道水柱又落在头顶,灵鹫没有再吼,直接后退数步。

惹不起总躲得起,绝不能坏了仙翁的大事。等到巫帝飞升,这两条巨龙定也跟随,到时再算账!

现今敌众我寡,到了仙界,可就是灵鹫的天下。

虽然有点夸大,但十个仙人中,至少有一人会以灵鹫为坐兽,而他在族群中的人缘向来比较好。如此一来,哼哼!

灵鹫仰起头,瞪着两条巨龙,现出一个阴测测的笑脸。

巨龙摆尾,看透灵鹫的想法,压根不放在心上。

比帮手,他们从来不缺。

陛下没有灵兽,陛下的道侣可有整个洞天福地!

灵鹫人多势众?

照样收拾。

三座藏宝阁,百余器灵,最弱也有五千年境界。器灵之外,更有鲸王幻兽,玄龟麒麟。

凤凰那群傻鸟不顶用,麒麟放把火,定然能让这群灵鹫吓破胆子。

巨龙盘绕柱上,瞅着灵鹫,咧开大嘴,两道水柱齐出。

就喷你,反正老子有靠山,爱咋咋地!

巨龙和灵鹫为何如此不对付,还要追溯到荒古时代。由于年月久远,记忆传承有些模糊,但两条巨龙仍牢牢记得,比起和凤凰的万年宿怨,灵鹫也好不到哪里去。

见面一定要掐!

奈何不了那群傻鸟,还奈何不了这群不鸟不兽的!

灵鹫又退数步,仍没躲开水柱。

无奈之下,只能催动灵力,祭出挂在颈上的法器。

金铃飞出,随灵力打入,不断扩大,最后化为一口金钟,牢牢罩住灵鹫。

躲在钟下,灵鹫举起前爪,遮住头脸。

虽然丢人,总比淋成落汤鸡要好。巨龙蛮不讲理,比穷奇更甚,当真是见识到了。

巨龙和灵鹫闹出的动静,并未引来巫帝和仙翁的注意。直到灵鹫祭出金铃,巫帝才扫过一眼,神情依旧冰冷。

白衣仙翁皱着眉头,嘴皮子快磨破,依旧没得到满意回答。

飞升仙界,何等的好事,为何这位巫界之主就是不点头?

九天劫雷?

凭这位的本事,还怕天劫?简直笑话!

别以为碍于界规,仙人不可随意-插--手-三界之事,就是耳聋眼盲,万事不知。

就算之前被蒙在鼓里,有天道示意,也能猜到几分详情。

巫帝不论,他姘……咳,结下姻缘的道侣,可是把劫雷当灵药,在时空乱流中被劈了一路,境界硬是跨越两阶。

看着雷打不动的巫帝,白衣仙翁当真想说一句,就算是棵草,说话也要实事求是,讲良心!

给出的理由被驳回,巫帝挑起墨眉,又道:“我飞升之后,巫界无主。”

三界岂可无主?

最直接的后果,参照五国分夏后的人界,气运衰退,灵气日趋减少。若李攸没有转世,早晚有一天会灵脉枯竭,成为修士的“不毛之地”。真是这般,仙界也会受到影响。

“巫界无主?”

白衣仙翁哼了一声,不再废话,祭出一柄拂尘。

白丝成带,浮动仙光,织就一道彩虹,自帝宫正门飞出,直入仙池。

彩光入池,似水落滚油,如镜的水面立刻沸腾。

彩背银鳞争相跃出,飞-过彩虹。成功者,颌下长出龙须,背部生成龙鳞,若得机缘经点化,百年后必可化龙。

最后一尾彩背落入水面,虹光依旧没有退去。

池边老树凝出灵体,拽住想凑热闹的噬魂藤。

“这不是普通灵光,是仙光。”

换言之,天生犯冲,以噬魂藤的境界,绝对顶不住,去了八成会吃亏。

噬魂藤不甘的卷动枝叶,锯齿状的边缘划过黑鳞,嚓嚓作响。

老树依旧摇头,见他不听劝,干脆自己动手,三两下卷到树干上,打个死结。

“等仙光散去,我再放开你。”

沙沙!

噬魂藤扭动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又不愿意舍弃主藤,只能卷住叶片,老实盘起。

池水中,一颗墨绿色的草籽正同仙光对抗。

渐趋平静的湖面,陡然现出一个漩涡,并以草籽为中心不断扩大,有分海之势。

“咦?”

白衣仙翁手捏法印,察觉到异状,看向巫帝,满眼震惊。

未经点化,这颗草籽竟有对抗仙光之力?除巫帝灵力之外,更有一股灵气缠绕,似在保护草籽,不受任何外力侵扰。

“怎么回事?”

巫帝起身走到殿门前,望向仙池,竟将白衣仙翁晾在当场。

后者没有计较,而是祭出更多法力,探入池中的彩虹增为三条,七色光芒将草籽层层包裹,终于分开湖水,将他移到岸边。

光芒中心,草籽不停颤动,一层又一层灵气浮起,中心为红,边缘为黑,涌动融合后,竟是绿中带金。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仙人,也不由得惊叹。

仙界有万千灵草,却无一株与之类似。

这真是仙灵草?

白衣仙翁忽然不确定起来。

但为完成使命,只能咬牙继续向草籽祭入灵力,一道道如同锋刃,拨-开草籽的保护层,直入其芯。

啪!

细小的响声,传入仙翁和巫帝耳中,却在不断放大。

白衣仙翁舒了口气,如许多的法力,总算没有白费。

巫帝背对仙翁,黑眸愈发深邃,嘴角闪过一抹笑纹,由于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捕捉。

石化在帝宫前的妖王,目视仙光飞出,直落湖心,隐约有了猜测。

再看草籽在光中发芽,似有一个娃娃的灵体若隐若现,顿时明了,这个来谈条件,劝炎青飞升的仙人,百分百被坑了。

何以言之?

若不是无法令仙灵草发芽,巫帝何必耗费心思,将草籽藏入仙池?

数场灵雨之后,仙池早今非昔比。水中灵气充盈,堪比天生灵脉,更随波纹流动,自行淬炼精华。无需进入水中,只在池边静坐,便能获益匪浅。

这样的池水,连妖王都想灌上一壶带走。

哪怕是寻常草籽,在水中泡上几个时辰,都会脱胎换骨。仙灵草入内,几天过去,硬是没半点动静。

这种情况,要么是草籽已失去生机,无法发芽。要么就是“境界”太高,池水中的灵力不足以支撑。

前一种可能,完全可以排除,后一种才是正解。

以巫帝的能力,应可助草籽发芽,只是要冒相当风险。但他没这么做,而是任由仙灵草沉在水中,仿佛忘记这回事。

白衣仙翁自以为聪明,机关算尽,堵住巫帝留在三界的借口。殊不知,他正在无私奉献,为仙灵草的复生,巫界下一任界主的苏醒,打下最重要一块地基,架起最顶级的龙骨。

妖王默默看着仙光飞舞,草籽发芽,不发一语。沉思两秒,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半空中,灵狐现出本体,纵身飞入池中,九尾摆动,滚湿全身毛发,又卷起两道仙光,劈开空间,刹那无影无踪。

这神来一笔,几乎压过仙灵草复生的奇景。

寂静,久久的寂静。

连老树都四十五度角望天,很是无语。

想要灵池水,直言就是。一界之主,何必如此?平白给“外人”看了笑话。

同白衣仙翁相比,妖王好歹算是“自己人”。

仙灵草摇摆两片-嫩-叶,发出阵阵笑声。

伴随笑声,绿色灵气涌动,隔断仙光,一个白胖的肚兜娃娃抓着两只小脚,不停在草叶上打滚。

嫩-芽-如何打滚?

大概是哪里出了岔子,仙灵草发芽之后就在猛涨,现已高达五米。纵然是刚发,也是“巨”芽。

滚满意了,肚兜娃娃翻身坐起,银发黑眼,额心一点红痕,与炎青竟有几分相似。

看着从殿中飞来的巫帝,娃娃歪着脑袋,拍拍小手,周身萦绕一团金光,很快变作一个垂髫童子,依旧白嫩喜人,表情却是木然。黑袍红纹,腰间系一条玉带,不提长相,仅这一身打扮,十成十像足了李攸。

停在仙灵草前,巫帝与童子对视半晌,开口道:“自今日起,你名炎泽。”

童子没有应声,对这个名字不甚满意。

白衣仙翁随后飞至,目光在巫帝和仙灵草之间转个来回,捏起法诀,突然眉心一皱。

历代巫帝的本体都是仙灵草,有前代留存的灵力,不足为奇。但是这株,竟有人界之主的气运和灵力,未免太不寻常。即便两位界主已结下姻缘,也不该是这样。

纵然仙家道侣,也无此先例。

越想越觉得不对,脑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自己被坑了?

整个仙廷都被巫界之主骗了?

假如草籽为人皇巫帝灵气所化,自然无法轻易催生。需得借助仙家法力,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想到这里,白衣仙翁蓦地顿住,苦笑两声。

“炎青,老夫飞升万年,今遭还是头一回。”

被人坑且不算,更是上赶子主动被坑,当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明白前因后果,还不能找回场子,冤不冤?

巫帝仍是不语,神态倒缓和许多。

挥袖卷过童子,将仙灵草交给老树看顾,人皇珠滑入掌心,御风飞向帝宫。

“等等!”

白衣仙翁顾不得收起仙光,忙提步赶上。

吃了这么大的亏,平白做了好人好事,飞升不飞升,倒是给个准话!

飞到中途,想起刚刚卷走池水仙光的灵狐,不由得摇头,同是界主,差别当真不小。

人界

洞天福地中,绿松和几株灵木围成法阵,灵光交织成圆拱,牢牢护住树下的李攸。

自幻兽玄龟等离开,至今已过了十日。期间陆续有消息传回,绿松多无心理会,只一心一意看顾李攸。

到昨日,幻大青鸾率先返回,明言三国皇室已灭,灯阁均化为一片灰烬,各世家正忙着-争--权,意图取代宗室,掌握-权-柄。

“依我看,这些人修当真是奇怪。”幻大啃两口草,腮帮子鼓起,嘴上仍没闲着,“不想着提升修为,早日飞升,反贪-恋这些无用之物,当真是舍本逐末,难怪会没落。”

绿松不言,麒麟则大为赞同。

虽然时常看幻大不顺眼,这番话倒是深得他心。

景元尊者盘坐在柳木下,听到幻兽和麒麟的议论,神情微动。

重生人界几百年,他比幻兽麒麟更了解人心。

在荒兽眼中,荣华-权-势-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留恋,求得大道才是根本。然在景元看来,所谓的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也是另一种修行。凡能跨越心境,超脱物外,必能成就非凡。

出世是修道,入世同样是修道。

杀-伐是孽,情-障-是劫,人修本就与荒兽有本质不同,七-情-六-欲,也是成道的途径。

心思频闪,似有顿悟。

灵气冲刷四肢百骸,如惊涛拍岸,停滞的境界竟开始松动。

景元陡然发出一声大吼,双目变作-赤-金,灵力化作白虎,连麒麟都被吓了一跳。

“白虎,你发哪门子疯?”

不等瑞兽回神,树下的李攸突然睁开双眼,面带焦急,纵身冲开绿光,撕开一道时空裂缝,刹那没了踪影。

速度太快,差点和返回的鲸王玄龟撞个正着。

“尊者?”

望着逐渐合拢的空间裂缝,绿松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催动灵光,牵引洞天福地,紧随李攸而去。

玄龟鲸王拼尽老命,才没被落下。

随后返回的幻兽雀鸟就没这么好的运气。望着消失在云中的悬山,只能自力更生,催动全身灵力,好歹寻到一条缝隙,挤了进去。

然在时空乱流中,还是失去李攸和洞天福地踪迹。

两者对视许久,欲哭无泪。

☆、第一百一十一章

轰!

云山之巅,突起阵阵狂风。乌云聚拢,似有大雨将至。

灵光充天,巫帝宫器灵御风而起,长袍化作铠甲,手执长刀,周身环绕九天光带。

“阵起!”

器灵结印,帝宫九门齐震。

九条巨龙现出灵体,龙吟不绝,盘旋而上。

半空中,赫然立起九条盘龙柱,铺开无形屏障,浮动蛇形电光,护卫帝宫安全。

云后响起闷雷,天空乍然裂开。

罡风更加猛烈,云中现出刺目金光。

黑色身影仿佛穿空利箭,骤然撕开云层,直袭而来。

被灵气-侵-袭,盘龙柱不停摇撼,法阵不稳。自仙界接引下的光柱,也被黑色灵光包裹,慢慢爬上蛛纹,变得黯淡。

“陛下!”

认出来者身份,巫帝宫器灵大惊,忙收起长刀,上前见礼。

“未知陛下到来,还请陛下息怒。”

语毕,躬身下拜。

李攸前次抵达巫界,情况很是特殊,气息自有收敛,很易被洞天福地遮掩。此次,丢下绿洲悬山,只身闯入巫界,又逢境界提升,心中焦急,携雷霆之力,似要毁天灭地,自然引动巫帝宫法阵,视其为威胁。

毕竟,他是同巫帝结缘,而非同云山结印。

巫帝宫器灵飞离法阵,九条盘龙-柱-自顶端开始消散。

巨龙脱离-柱--身,飞速冲回石门,仍觉后背发寒。

若李攸现身的动作慢些,巫帝宫器灵眼神差点,后果当真难以想象。

遇上这位主,不腿软就谢天谢地,谁敢硬扛?

不提他同界主的关系,先前给出的好处,只喜欢吞石头一项,就够巨龙受的。帝宫中整条玉廊,三张白玉床,乃至后殿的两尊石雕,都是前车之鉴。

几千年的石雕,是吞就吞,几息化成石粉,换成自己依托的石门,能支撑多久?

早知道引起异变的是李攸,哪怕巫帝宫器灵喊破嗓子,催动护山大阵,他们也不出来!

李攸回礼,视线越过巫帝宫器灵,穿透层层灵雾,直探向巫帝宫最深处。

在那里,有他熟悉的灵气,相伴七百年。

很快,帝宫内有了回应。仙光笼罩处,先后飞出三人,正是巫帝炎青,仙灵草化身的童子,以及磨破嘴皮子的白衣仙翁。

见到李攸,童子双眼发亮。精致的眉眼,红润的脸颊,花瓣似的嘴唇,绽放喜悦笑容,愈发显得可爱。

“石头!”

童子欢叫一声,飞到近前,就要扑向李攸。

后者愣了两秒,恍然间,眼圈微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石头?”

李攸迟迟没有反应,表情木然,一动不动。只在童子近身时,打出两道灵力,将他拦住。

童子不解,停在半空,似被绳索-捆-住,满脸疑惑。

见到他,石头不高兴吗?

此时此刻,他开始怀念在千刃山中的岁月。虽然没有灵体,也无法轻易移动,好歹彼此心意相通,相依相伴,无论高兴快乐,还是悲伤愤怒,都能通过灵力感知,共同分享。

现下,他却根本猜不出李攸的心思,更无法探明他的情绪波动。

挣不开灵力束缚,心头涌上阵阵委屈,童子咬着嘴唇,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变得湿润,泪珠在眼圈里滚动,随时可能落下。

“石头,你不想我吗?”

话带着苦音,瞬间启动了李尊者的开关。

木然的面孔崩裂,各种各样的表情飞速闪过,欣喜激动,悲伤怀念,总之,完美的诠释出“变脸”的真髓。

“想,自然是想。”

声音从牙缝挤出,看似平静,却隐含杀气。

同李攸相伴七百年,仙灵草少有机会听他这样说话。可一旦如此,必是动了大怒。

自己做错什么了?

助李攸化成灵体之后,再没有任何出格举动。离开李攸也非出自本意,要怪就怪巫帝。仙灵草抿了抿嘴角,当时的情形,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石头和他生气,没有道理!

“石头,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李攸终于-爆-发。眨眼间飞到仙灵草面前,一把将他提起,恶狠狠的逼近,咬牙切齿道:“你还敢问我怎么了?!”

童子愕然,双目大睁,嘴巴张成o形,当真不明白,李攸生哪门子气。

“你舍弃自身,助我生成灵体,问过我的意见没有?”李攸将仙灵草提得更高,眼底-赤--红,彻底cos一回咆哮教主,“你难道没有想过,你若是因此陨落,我会痛苦一辈子!”

“可……我没有。”仙灵草还是不明白,无辜的看着李攸,“我不是化成草籽了……再说,你当时也没生气。”

“是啊,你是变成了草籽,我也没和你‘生气’。”

放下仙灵草,李攸掀起一抹冷笑,拳头握得咔吧作响,表情愈显狰狞。

在仙灵草意识到不好,想要转身逃跑时,恶狠狠道:“当时没收拾你,是因为我怕控制不好力道,一指头碾碎你!”

简言之,当时的仙灵草委实太“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和世界彻底说再见。

现在,李攸全没了顾虑。

能够化成灵体,抗击打能力自不用说。

收拾,必须收拾!

狠狠捶一顿,算清楚旧账,正当时。

“给我过来!”

李尊者一把抓住童子,按上膝盖,举起了巴掌。

啪!

手掌落下,声势惊人。

教育熊孩子,必须打-屁-股!

“哇啊!”

仙灵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趁李攸放松手劲,立刻倒飞而出。勉强稳住身形,意识到李攸不是开玩笑,捂住-屁-股,抽抽噎噎,再不敢大意。

两息过后,全身灵光涌动,已变作青葱少年。身形有些单薄,个头刚及李攸肩膀,相貌与巫帝更加相似。

“石头,你听我解释!”

“可以,我听。”黑袍风鼓,这一刻的李攸,恍如-魔-神-降世,“但要在我修理你之后!”

虽不明白“修理”何意,但从语境可以推测,绝不是个好词。

仙灵草无法,只能四下张望,寻找隐蔽所。

李攸下手很有分寸,但被元神修士捶一顿,也会相当难受。哪怕能籍此淬炼心境修为,他也不打算接受。

跑!

必须跑!

先躲起来,等石头消气再说。

至于如何才能消气,仙灵草不担心。巫帝就在这里,不愁石头没事做。

心思急转,仙灵草不再试图辩解,纵身冲向本体。融合刹那,草茎颤动,分秒-从土中--抽--出--根须,光速跑到老树身后,颤巍巍躲起来,小可怜一般寻求庇佑。

巫帝未必会护着他,老树则不然。

比起堆满石头的云山,显然林中更加安全。

看着仙灵草的一系列举动,李攸直接气笑了。

飞身再上前,颈间巫帝珠突然嗡鸣。

灵气凝就的金线不再牢固,存存崩断。法身化作紫色灵力,飞回巫帝气海。

失去法身支撑,巫帝珠变得透明,仿似一颗露珠。

李攸皱眉,看向巫帝,心思被从仙灵草身上引开。

“怎么回事?”

巫帝轻笑,手指点在虚空,透明的巫帝珠闪烁灵光,当即坠落,绕过老树,直接打入仙灵草。

五米高的灵草瞬间通红,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差点连根栽倒在地。

“你把巫帝珠给他了?”

“本该给他。”巫帝飞到李攸身边,摊开掌心,人皇珠回归旧主,欢喜的溢出灵光,“你我飞升之后,这两件灵宝都当归于新主。”

“飞升?”

“自然。”

巫帝尚没开口,白衣仙翁逮住机会,笑眯眯迎上来,拂过颌下长髯,道:“道友可是人界之主?老夫有礼。”

看着白衣仙翁,李攸只觉得莫名其妙。抽抽鼻子,用眼神询问巫帝,这个自来熟的老头是谁?

“仙人。”巫帝双臂拢起,言简意赅。

仙人?

李攸诧异,仙人不呆在仙界,跑巫界来做什么?

白衣仙翁继续笑道:“我乃仙界所遣,来迎你二人飞升。”

“飞升?”李攸挑眉。

“正是。”白衣仙翁点头。

“雷劫呢?”李尊者望天,确定什么也没有。

“无需担忧,此乃天道之意,没有雷劫降下。”

听到这番话,李攸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疑惑更深。

不经雷劫,不淬炼心境,直接飞升,有这等好事?

“且容老夫解释……”

白衣仙翁正要细说,云中突生异变。

庞大的黑影罩下,耳边响起阵阵轰鸣。

李攸撇嘴,以为是天道临时变卦,打算再劈他十八道天雷。抬头一看,却是洞天福地自时空乱流飞出。

灵云彩光环绕绿洲之上,绿松和梧桐双木皆现出灵体,人皇宫器灵仗剑而立,循着李攸灵力,硬是冲开屏障,闯入巫界。

“尊者!”

“陛下!”

绿洲悬山停住,麒麟鲸王等先后飞出。藏宝阁内的器灵不甘落后,百余道灵光漫舞,晃花了观者的眼。

麒麟速度最快,其后便是火凤。

身在巫界,没有在人界的诸多顾忌,荒兽均现出本体,当空咆哮。百只火凤青鸾震动双翼,翩翩起舞,几同皓日争辉。

此情此景,万年难得一见。自荒古湮灭,更成神话。

景元尊者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以法力化成白虎,与麒麟竞逐。

不料想,刚跑出绿洲边缘,就被两条巨龙-撞-飞。站起身,晃晃脑袋,直视飞扑而来的巨龙,很是费解。

这是为甚?

他好歹是瑞兽,真要收拾,也该幻兽才对!

无奈,巨龙盯准了白虎,连凤凰都不扫一眼,直接喷出两道水柱,誓要给他好看。

“我……”

景元尊者被淋个透心凉,开口询问的结果,又被灌了一肚子水。

十息过后,巨龙将他砸趴下,翻出李攸送的短刃,毫不恋战,扬长而去。

能轻易占据优势,是白虎不曾防备。等他缓过劲来,输赢尚且难料。既占了便宜,速战速决,早走为妙。

趴在地上,抹去脸上的水珠,景元尊者呲牙,终于猜出因由。

堂堂一界之主,要不要这么小气?!

荒兽们集体撒欢,不只让巫界子民大开眼界,也成功将白衣仙翁定在原地。

谁说仙人最富?

谁言夏皇可怜?

又是谁忽悠他,荒兽多已灭绝,麒麟就是传说中的神话?

还有,是哪个王x蛋-造--谣,凤凰托庇妖界,已失去荒古传承?

眼前这些怎么解释?

可吞日月的鲸王,振翅能焚-烧-天地的火凤,万年未曾现世的瑞兽麒麟,甚至是被打成荒古第一恶-棍-的幻兽!

还有转世重生、尚未完全化形的白虎,能以独角开辟时空的空兽,能驭凡林百兽的鹿王……

白衣仙翁很想质问天道,这个转世重生的人皇,究竟是什么来历?后门开成这样,必须给出合理解释!

这般身家,别说众仙,回到荒古,也少有大能可以匹敌。

结果却是,解释没等来,只有一道天雷。

灰厌缭绕,白衣仙翁抖着嘴唇,水晶般的心灵碎成数块,直接跳脚,大骂天道不公。

这还有没有天理!

事实上,这事当真怪不得天道。

实在是李攸上上辈子好事做多,却死得太惨。上辈子也没做恶事,仍是枉死,没落得好下场。

今生再来,困在石中几百年,好不容易化形,却同时“失去”心灵依托,百年好友。

换成旁人,早已被怨-恨-折-磨,心智-疯-狂,入了-魔-道。他仍能固守本心,没有妄造-杀-孽,更对山民伸出援手,因果叠加,鸿运当头,并不奇怪。

指责天道开后门,确实没有依据,难怪白衣仙翁会被雷劈。

时空乱流中的十八道天雷,换成普通仙人都够喝一壶。李攸非但毫发无伤,更将雷电转化为己用,遇到这种情况,天道也没辙。

换做后世的话来讲,外挂的世界,凡人永远无法体会。仙人也一样。

白衣仙翁继续对天道各种质疑,反正千年前就挨过天雷,再劈一顿无碍。劈不死,就当是清醒脑子。

先时想着同巨龙找回场子的灵鹫,此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

麒麟,白虎,幻兽,凤凰,玄龟,巨鲸,要不要把饕餮貔貅也找来,凑两桌麻将?

想想巫界之主和人界之主的关系,看看巨龙得意的嘴脸,灵鹫神情萎靡,心如死灰,只觉前途一片黑暗。

摆低姿态,请对方再喷自己几口,喷到高兴为止,还来不来得及?

☆、第一百一十二章

羡慕归羡慕,不平归不平,任务依旧要完成。

挨过三道天雷,白衣仙翁总算清醒过头脑,继续和巫帝软磨硬泡,试图说服他马上飞升。

原本,他还需往人界一行,寻找李攸踪迹。结果遇到仙灵草化形,直接将李攸和洞天福地一并引来,正好减少他的麻烦。

虽是人修飞升,然几千年不回人界,能不能认得路都是问题。

况且,千年前,五国分夏,触犯天道规则,降下惩戒,使得人界气运衰弱,灵气减少。他所在的宗门已是灰飞烟灭。进-入-人界,触景伤情,心境多少会受影响,完全不合算。

由此,能在巫界见到李攸,白衣仙翁自然高兴。

对于白衣仙翁的劝说,巫帝仍是冷面相对,不理不睬。

回到帝宫,挥袖甩下喋喋不休的仙人,揽住李攸,就要前往后殿。

衣袂翻飞间,二者气息相融,竟引出一股洪荒正道的灵气,自云山内部喷涌而出。恍如彩缎,层层堆积,环绕巫帝宫和洞天福地,聚集成团团红云。

云层边缘消融,形成漫天灵雾,久久不散。

“红云仙雾?”

白衣仙翁大张着嘴巴,愕然不已,险些拽掉两根胡须。

“天!”

自荒古绝灭,荒兽或死或伤,修士大能纷纷隐入福地灵山,如此灵气喷涌之象,已成天地绝唱。莫他飞升之时,纵是前推几千年,也稍有此等奇遇。

纵然巫界云山为荒古巨岩所化,得巫帝宫镇守,更有历代巫帝法力温养,也不至如此。

这、这简直是……白衣仙翁继续拽着胡子,始终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说句不好听的,在仙界也没这样的福气!

震惊之余,顾不得劝说巫帝,白衣仙翁御风飞起,足踏虚空,手中拂尘化作长龙,眨眼飞入红云。

见拂尘在云中停住,再前进不得,白衣仙翁更加肯定,这些灵气非比寻常,甚至超过了仙光。

“千载难逢!”

白衣仙翁盘膝坐下,祭出三道法力,拂尘艰难回绕,冲出红云,顿成一面仙旗,立在半空。

旗面俱由细丝编织而成,铺展开来,涌动炫目灵光,浮起九层法诀。

罡风过,白衣仙翁合上双目,凝神气海,渐隐入灵雾。

吟诵之声穿透云层,不绝于耳,绿洲中的荒兽器灵皆有所感。

麒麟鲸王不觉如何,幻大灵机一动,直接将混血幻兽踢飞。后者在空中滚了三圈,停在白衣仙翁身边。

“这个仙人有些门道。”

火凤自湖边飞来,收起双翼,落在绿松之上。

鲸王缩小灵体,挂在树梢,点了点头。

麒麟懒洋洋打个哈欠,道:“不过是个寻常地仙,纵知九重法诀,能力也是有限。”

简言之,级别不够,能发挥的威力有限。

“的确。”幻大点点头,貌似惋惜,“可惜那些红云仙雾。”

如果是个天仙,说不得能助那没用的同族淬炼血脉,修成真身。

“算了吧。”麒麟嗤笑,喷出数点火星。

混血多少代,能保持幻兽的外形已是运气,还想淬炼血脉?换成尊者,或许能想想办法。这个地仙,顶对能助那混血提升两重境界。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此言出自李攸之口,麒麟认为很有道理。套用在幻兽身上,正合适。

“道理我明白。”幻大叹息一声,“可总要试试。”

看到幻大落寞,麒麟不再出言嘲讽。好歹是万年的老友,总要给些面子。

法诀到第三重,云团中的白衣仙翁已是面色发白,法力不支。忙取出一只宝葫芦,想收起一团红云,却是连丝灵雾都抓不住。

境界所限,能借法诀吸纳灵气,已是极限。再多,都是奢望。

“我就说!“

火凤哼了一声,无聊的梳理羽毛。满意之后,展开双翼,从树上飞下,没兴趣再看下去。没料想,差点撞到景元尊者身上。

火凤受惊,怒喷一口火球。

景元尊者很无辜。谁能想到,这只火凤喜欢低空飞行?按常理,该是不看路的过错吧?

火凤甩头,翎羽炸开,连喷三口火球。

让他道歉,简直是做梦!春秋大梦!

身为-神-鸟-后代,就要这么不讲道理,不对,威--武-霸-气!

无奈,景元尊者让开两步,拍灭身上火星。遇到不讲理的凤凰,实在没辙。

目送火凤离开,走到麒麟身侧。后者斜他一眼,依旧鼻孔喷气。

“这个法诀?”

看着白衣仙翁,景元尊者的神情越来越难看。

麒麟尚未如何,幻大蹭蹭蹄子,好奇道:“你有印象?”

“当然。”景元尊者磨牙,额心几乎浮现出王字。他是转世重生,可没丢掉脑子,记忆还在!这是铸造在九门上的云图法诀,如何能忘!

“想当年,我铸造九门,自以为能成就大道。哪承想,却把自己陷了进去。”

压下愤怒,景元尊者负手而立,满脸苦笑。

看他这个样子,麒麟难得生出几分同情,劝道:“事情已过万年,思之无用。且当年之事,并非你之过。”

“是,我明白。”景元尊者仍是苦笑。无心之过更让他难受,何况还牵扯到自身。

此时,法诀已到第六重,白衣仙翁终支持不住,收起拂尘法宝。调息片刻,稳住心境,飞身返回巫帝宫。对留在身后的红云灵雾,再不看一眼。

“千载难逢的机遇,能得半成已是造化。”

“境界一般,心境倒是不错。他日应可登入天仙之列。”

在白衣仙翁走后,鲸王喷出两道气柱,摆动尾鳍,重新化成庞大灵体,投入红云,搅乱灵雾。

麒麟幻大紧随其后,目标是另两团红云。

离开前,麒麟突然顿住脚步,叫上景元尊者。

“一起来。”

“我?”景元尊者很是诧异。

“当然是你。”麒麟点头,喷出几点火星,“看那地仙施为,遇吸纳此处灵气,云图法诀似有大用,你来试试。”

“可我尚且修成本体。”

“无妨。”麒麟咧嘴,青玉般的鳞片,瞬间映出一片火红,“有我和幻大在,保你不死。”

保他不死?

景元尊者咽了口口水,第一时间听出-潜-台-词:命可保,缺胳膊断腿自认倒霉。

“这个……能否让我考虑一下?”若有本体,自然不惧。人修皮脆血薄,还是小心为上。

“有什么好考虑?”火凤突然出现在身后,单翼扇动,直接将景元尊者送入云中,“修成本体之后,自可复原,无需担忧。”

自可复原个x!

无需担忧个xx!

敢情要缺胳膊断腿的不是你这傻鸟!

怒骂两声,景元尊者一头撞入云中,好似陷入糖浆,手脚被缚,没有任何借力点。

拼尽半身法力,化成白虎,勉强挣脱云团,临空咆哮。

惹怒白虎,火凤毫无心理负担。

闯祸?荒兽的本能。

陷害?这是乐于助人。

麒麟幻兽同时迎上,交换眼神,一兽一脚,将咆哮中的白虎又踹入云团。

陷在火红的“糖浆”里,白虎欲哭无泪,大骂两声交友不慎,认命的收起虎躯,盘膝坐定,手捏法诀,九张云图一一浮现。

“起!”

星辰闪亮,引动绿洲悬山。

景元尊者轻咦一声,以法力探查悬山兽石,恍然大悟。

天道轮回,因果注定。

看来,他会寻上李攸,不是没有原因。

九张云图,后者已得其四,更融入人皇宫,作为炼化仙宝的基石,因果早已结下。

“难怪。”

低暔一声,景元尊者继续向云图祭入法力,红云愈发耀眼,灵雾裹住整座云山。

时空乱流中,幻兽雀鸟同时一震,齐齐催动灵力,击向一处风团。

“不会错,就是那里!”

确定方位,两只灵兽均激动不已,甚至抛弃前嫌,紧紧抱在一起。

化出本体的雀鸟,比幻兽大出许多,两只翅膀一合,完全将幻兽裹住,只露出脖颈。

风团开始扭曲,幻兽眼睛发亮,大声道:“就是现在!快!”

雀鸟长鸣一声,展开双翼,利爪紧紧抓住幻兽,化作一道流光,瞬息冲破黑暗。

“尊者,我们来了!”

不知该说鸿运当头,还是倒霉透顶。

雀鸟幻兽合力开出的时空裂缝,恰好在景元尊者头顶。

可想而知,两只灵兽砸下,直接-撞--进一幅云图,淬炼后的灵气涌入气海,境界瞬间暴涨,差点--爆--体。

见此情形,景元尊者气得双手发抖,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亏得他是白虎,否则必要走火入魔!

巫帝宫中,李攸抓紧时机,问明仙灵草化形的经过,眉心仍未舒展。

“不必担心。”巫帝覆上李攸手背,温声道,“有树灵看护,仙池滋养,百年之后即可达分神境界。”

“我不是担心这个。”李攸抬头,望入巫帝眼中,问道,“你飞升之后,他为界主,可能服众?”

一颗不到千年的灵草,境界再高,“年龄”也是短板。

“为何不能?”巫帝勾唇,指尖轻轻划过,探入长袖之中,摩挲着李攸腕子上的图腾,“说是界主,不过为镇守云山。历代皆是我族,早有定数。”

“旁人不行?”李攸挑眉。

“不行。”巫帝牵起李攸手腕,轻啄指尖,仍不满意,还想更进一步。然在李尊者的“威压”下,暂时打消念头,“三界初分,荒古巨岩化成三山。我族本为镇守巨岩器灵,得上古传承。后经日月演变,取得山中灵石,炼成巫帝宫,就此镇守云山。”

“这样?”李攸沉吟半晌,继续问道,“妖界也是一样?”

“略有不同。”巫帝道,“妖界和人界本有仙山,可惜九尾灵狐不谙祭炼之法,空有宝山,也只能剥几层石皮,炼化妖王殿。反倒是妖后的莲台更有分量。”

白虎祭炼的法宝,哪会没分量。

李攸眯眼,随即沉默。

对比妖界,人界连座仙山都没有,他没资格笑话妖王。

“非也。”了解李攸想法,巫帝摇头,抚过他眼角的泪斑,道,“人界本有仙山,只在千年前崩落。”

“崩落?”李攸诧异,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是。”

单凭口头讲述不够直观,巫帝挥袖,铺开一片光幕。

这是夏皇陨落之后,发生在人界的一幕。

岩浆喷发,高耸入云的山峰,一夕断裂。

巨石穿空,古木倾倒,俱为火--焚,坠落粉碎。

期间,有蓝衣修士破开-火-壁,卷走数块巨石。两块炼成葬具,其余碎裂为七,镇入白云山,布成法阵。

残余的巨石古木,或随熔岩沉入地下,或经风吹日晒,覆上新土,重新生出草木。

百年的演化,本为不毛之地,重披绿意。

林木葱茏,姹紫嫣红绽放。

大山深处,一口泉眼喷涌而出。

溪水流动,一株仙草,一块灵石,相伴而生。斗转星移,仙草的灵光引来三界修士,法力-激--荡,险些把天开出个窟窿。

随后发生的一切,李攸或有印象,或记忆全无。

石中七百年,没发疯已是幸运,哪有多余时间去管这些。

“这里便是仙山所在。”收起光幕,巫帝道,“原本有一座人皇行宫镇守。后因人界生乱,玄龟背负行宫离散,此地失去屏障,才生出异变。”

人皇行宫?

李攸微顿,不知为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北宫。

四座行宫内,唯北宫生出器灵,不是没有理由。

正如他投生成石,在千刃山中七百年,借仙灵草化成灵体,分毫之间皆是因果。

巫帝讲述时,帝宫自行张开屏障,九条巨龙飞身盘旋,形成九堵巨墙,将白衣仙翁拦在殿外。

后者虽然不愤,念及在红云中的好处,只能按下。

许久之后,殿中传出巫帝声音,请白衣仙翁入内。

“请吧。”

巨龙让开道路,仍是鼻孔看仙,十足的傲慢。

不能生气,淡定!

一路做着心理建设,白衣仙翁迈步走进后殿。

本以为会遇到两张冷脸,不想,李攸笑眯眯的站起身,迎上前来,道:“先时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言语动作,都极是恳切。更将白衣仙翁引至桌旁,取出通天壶,亲自斟一杯灵茶。

怎么回事?

白衣仙翁愣住。

笑脸和冷脸在脑海中闪过,交替循环,头皮有些发麻。

陡然发现,比起李尊者的笑容,他宁愿面对巫帝的冷脸。比起巫界之主,这位前人界之主明显更难对付。

☆、第一百一十三章

白衣仙翁自认见识广博,经历凡俗,飞升仙界,大小诸事也算通透。未曾想,本次三界之行,着实令他大开眼界。

巫界之主冷颜以对,只能算是开胃菜。和人界之主的交涉,才真的是险象环生。稍有不慎,即会落入陷阱,泄-露-天-机。

两盏灵茶下腹,白衣仙翁额角已覆上一层薄汗。

如此难对付的修士,当真少见。

纵然位阶不高,好歹也是仙人。可现下情况,二者的立场仿佛对调,他才是被压制的那个。

初时,他以为李攸会询问飞升之事。哪料想,李尊者压根不感兴趣,只对仙界问个不休。

仙界之事也就罢了,反正他早晚都会位列仙班,成为地仙或天仙中的一员,不必遮掩。追问千年前飞升的人修,则让白衣仙翁骤生警觉。

放下茶盏,白衣仙翁眉间微凝,不着痕迹的打量李攸。

“道友所问之人,老夫实不知。”

“不知?”

千年来,人界仅飞升一人,岂会不知?

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愿惹麻烦。

可惜,他不会让他对方如意。

李攸挑眉轻笑,长袖挥过,腕上图腾微亮,两片松针浮起。

“开!”

手捏法诀,接连祭入灵力。松针立起,光中现出一人修虚影。

羽冠蓝袍,手持一柄拂尘。面容俊美,气质端雅。笑容浮在唇角,观之可亲。

“这下,仙翁总该有印象?”

细观光中人像,白衣仙翁微顿。

违心说不知,当场便能戳破。

可说知道……疑色闪过眼底,看向李攸的视线,多出几分探寻。

此人乃夏朝宗室,白云山祖师,千年之间,唯一飞升的人修。其境界之高,难以估测。飞升之初,便位列天仙,足足高出白衣仙翁一个位阶。

如非必要,白衣仙翁极少同他见面。哪怕同为人修,言行看似温和,对方身上的某种气息,仍令他感到不喜。

回想千年前发生在人界之事,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夏朝灭亡的关键,夏皇陨落的秘密,渡情劫飞升的因由,疑点委实太多。其中种种,不得不令人深思。

现今,李攸特意询问此人,白衣仙翁不免踌躇。

实话实说,并非不可以。然人皇无辜-惨-死,国-破-身-陨,压下的怒气必需有-发-泄-途径。在人界-发-泄-完尚好,若到仙界继续,见天的喷火,后果实难预料。

再则,他为地仙,轻易道天仙的是非,被同列仙班的对头得知,定会麻烦上门。随便在哪个天仙面前说几句坏话,都够他喝上一壶。

谁言仙界就是一片祥和,百年歌舞升平?

实际情况是,自荒古以来,就没几天消停日子。

荒古的凶兽大能,老资格的天仙,三界陆续飞升的地仙,都不是善茬。地仙尚知收敛,凶兽和天仙凑到一起,谁也不服谁,三天两头的打嘴仗。一言不和,更会寻个僻静处“切磋功法”。

虽未闹出仙命,然鼻青脸肿、顶着-猪-头-过街的仙人,着实不是新鲜事,堪称仙界一景。

李攸打听飞升的人修,仅是好奇还罢。真如他所想,是为喷发千年来的积怨和怒气,可就大大的不免。

思及此,白衣仙翁拧紧眉头,当真是犯愁。

李攸没有催促,好整以暇的坐在巫帝身边,取出灵茶,引来湖水。随着水汽蒸腾,通天壶散发出的香气更浓。

只这一次,茶水没白衣仙翁的份,全部给了巫帝。

“这是我在幻兽藏宝地找到的。”李攸单手撑着下巴,端起茶盏,直接送到巫帝嘴边,“我尝不出味道,你来尝尝看。如果不错,就在洞天福地中开辟一块茶田。”

巫帝凝视李攸,红唇润泽,深潭似的黑眸如冬雪初融。一瞬间,忘记同坐的白衣仙翁,握住李攸的手腕,拉近些,一口一口将茶水饮尽。

“好茶。”

“那我可就种了。”李攸笑意更深,丢开茶盏,指背蹭过长袖,“茶田,或者再开辟一块药田。我听桃妇说,云山有不少灵植可入药炼丹。”

“入药炼丹?”巫帝微讶,奇怪道,“可做何用?”

他和李攸都是天生灵体,无需服用丹药。纵是灵植仙草,效用也是有限。

难道是为荒兽准备?

“怎会没用?”

见巫帝不解,李攸凑近些,在他耳边低语几声,换来无奈轻叹。

“原来是这样?”巫帝垂眸,“也好,便随你意。”

“怎会只随我意?”李尊者颇为不满,通俗来讲,他和巫帝结三生之缘,除非仙界发生类似荒古的大战,要么两人同时想不开,各种寻死,否则,这辈子都要绑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

向白衣仙翁打探消息,讨价还价是一方面,飞升却是必须。

一旦登入仙界,他们就不再是一界之主,只能算是“职场新鲜人”。参考前生经验,为入职做好准备,定能少走许多弯路。

顾及白衣仙翁,李攸没有口头明说,而是覆上巫帝掌心,以灵力传音。

“据我所知,仙人也要提升境界,不少地仙都要借助灵植丹药。”

“所以?”

“在洞天福地开出一块药田,再开一处茶田,自会有不小的好处。丹方麒麟有,炼丹也有器灵代劳。你我只需炼化丹鼎即可。”

手握上品仙丹,不说在仙界横着走,霸占一座山头,问题应该不大。再不济,也不会被当做软柿子,任意揉捏。

巫帝突然很想知道,若天道听到这番话,会作何感想。是否已经后悔派遣仙人下界,劝他二人飞升。

“你所言确有道理。”巫帝端正心态,立意和李攸同进退,“只是仙人服丹之事,从何得知?”

“麒麟,鲸王,还有火凤。”

李攸退开些,眨眨眼。

“他们说的?”

“正是。”借长袖遮掩,李攸滑动指尖,在如玉的肌肤上轻点,“还有,凌霄观的景元尊者是白虎转世。我送他的短刃,非关情谊,只是作为人皇基石的交换。”

巨龙-揍-人-抢-劫-的一幕,李尊者全程目睹。

为三界和平,也为保持自身信誉,需要劝说巫帝,好歹把刀还回去。

巫帝不语,神情有些冷。

“那只是我祭炼宝车的边角料。”李攸侧头,指尖融入灵气,每一下轻触,都别有深意。

李攸知道,自己在玩火。可他没能料到,巫帝的反应会这么大。

几千年的道行,这点定力都没有?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刹那间,局势颠倒。撩-火的双脚离地,满面惊讶。被-撩-拨的长身玉立,双臂横托,越收越紧。

望进漆黑一片的眸子,李攸艰难的动动脖子,终于意识到,彻底玩大了。

以为点燃几根线香,随手就能掐灭。天晓得,准头不够,火星落在干柴上,顷刻燃起熊熊大火。

火势燎原,根本没法扑灭。仙池水倒灌,也甭想了结。

“那个……这还有事。”

巫帝不言,凝视李攸,暮光愈发暗沉。

“好吧。”

埋首巫帝颈间,李尊者妥协了。

他点的火,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后果必须自己承担。

在被巫帝抱向内殿的过程中,李攸不忘对白衣仙翁道:“先前所问之事,仙翁且做考虑,我不急。”

话音随着灵风飞旋,蔓延至整座后殿。

两人身影消失在盘龙柱后,内殿石门轰然落下,巨龙盘踞其上,虎视眈眈盯着白衣仙翁。警告之意昭然:退后,不许靠近!

白衣仙翁僵硬如石,双眼已被闪瞎,坐在桌旁,动一动都费力。

这是什么状况?

当他石头还是空气?

三生道侣也不能这么混不吝!

能动之后,白衣仙翁先叹气,后摇头,最后四十五度角望天,泪流满面。

这是天道给他的考验?如果能成功过关,是否能直升天仙?

擦擦眼泪,痛定思痛,对于李攸询问之事,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比起被对头讽刺,被天仙穿小鞋,这对道侣才是真正不能惹!

白衣仙翁打定主意,在李攸和炎青飞升之前,绝不返回仙界。既为表示对天道的忠诚,也是为自身安全着想。

修道至今,仍要夹缝中求生存,他容易吗?

云山之上,红云渐散,灵雾渐消。

景元尊者收起法诀,飞身冲出云团,总算是松了口气。

长袍被汗水浸透,已是不能穿了。干脆催动法力,化作白虎,临空咆哮,腾空飞回绿洲。

“你已能-肉-身-化形?”

麒麟飞近,鳞片恢复青色,上下打量着白虎,啧啧称奇。

“只能维持片刻。”白虎甩尾,瞬间加快速度,意图甩掉麒麟。不能马上返回绿洲,必会--裸--奔,白白让这些家伙看笑话。

白虎麒麟走后,火凤振翅,三声长鸣,唤来百名族人,张口将残余红云吞下。

白衣仙翁无法取走红云,却难不倒凤凰。况云中灵气已经淬炼,于火凤青鸾都是大补。

补过头也没关系,到灵湖边睡上几年也就是了。

看着飞上飞下的凤凰,幻兽满眼羡慕,不曾防备,又被老祖踹了一蹄子。

“光看着有什么用?过去,和那群傻鸟一起吞!”

“老祖,我吃素。”幻兽泪眼汪汪。

“这和吃素有什么关系?”

“吞下去,恐怕消化不了。”继续泪眼汪汪,期待老祖能法外开恩。

“那也要吞!”

怒其不争,幻大又要抬腿。不是怕他不禁咬,直接挂掉,肯定不是踹两脚,而是咬几口。

老祖发威,幻兽不敢违背,苦着脸跟在凤凰身后,试着吸几口灵雾,差点撑破气海。

幻兽顿时萎靡。

老祖,他真不成。

恰在这时,曾结伴的雀鸟飞来,歪头看看呲牙咧嘴,就差满地打滚的幻兽,翎羽颤动,大眼弯起,张口喷出两团火球。

幻兽大惊,以为雀鸟要烧自己,抬腿就跑。

不想火球落到身上,半点不感刺痛,反而融入气海,助他梳理经脉,炼化灵雾。

幻兽呆住,傻愣愣的回头,雀鸟在帮他?

“别误会,这是了结因果。”

雀鸟哼了一声,又喷出两团火球,“我助你淬炼血脉,前番同行之事便告了结。自从以后,你我再无干系。”

“啊……”

幻兽刚张嘴,迎面又飞来数团火球,将未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目睹这一幕,幻大眯起双眼,遥望火凤,不甘愿的道出一句:“多谢。”

火凤斜睨他两眼,道:“别忙着道谢,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不许再叫我族傻鸟!不然的话,见一次我烧你一次!”

“就凭你?”

火凤懒得废话,一口凤火喷出,融合红云之力,虽不比麒麟火,也让幻大吃惊不小。

“就凭我!”

“你这傻……”

“恩?”

火凤立目,又待再喷,空中突然聚集起大团雨云,闪电蛇舞,雷声-炸-响。

以为是有荒兽器灵渡劫,绿松忙张开屏障。哪知雨滴落下,绿洲悬山俱为灵气包裹,草木争荣,百花绽放。

猜出缘由,灵狐竖起九尾,对着巫帝宫跳脚大叫,“炎青,你这老不死,又在对尊者干什么……唔!”

话到一半,突被噬魂藤卷住。久违的狐球,再次横空出世。

李攸担心之事,终于成为现实。

每当他和巫帝要做些什么,立刻会天下皆知。只不过,是以另外一种形式。

人界

自四国皇室俱灭,宗室被世家压制,各方势力开始争相露面,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想拉拢云霁,攫取国主之位。

周军已退出齐境。

临行前,双方定盟,扶持太妃母族刘氏为侯。

“废国号,除国君,不立灯阁,尊奉夏皇为正统,每年春秋祭祀。”

“刘氏宗族,以道心立誓!”

太妃和少帝身陨之地,刘氏推平殿阁,扫除齐皇存在的所有痕迹。

在祭祀登上高台,宣读告天下书时,天地骤现异象。

云中似有仙山显影,顶峰缭绕彩光,彩霞满天,映得高台上一片火红。

“天佑我界!”

祭祀拜俯在地,在场齐人均沐浴在霞光中,深思恍惚,许多修士已是泪洒长襟。

消息传出,三国世家皆被震撼。

不久后,梁国率先除国号,奉夏皇,随后是秦,最后是燕。

云霁领兵过燕境,寻到李攸留下的九层祭台,号令全-军扎营。

换下铠甲,云霁手持玉笏,将五侯的告天地书镌刻入石碑,奉于祭台前,高声道:“臣请陛下归来!”

声音融入法力,直冲云霄。

人界衰竭千年的气运,终于有了复苏迹象。

☆、第一百一十四章

足足十日,云霁未曾离开燕地。

每日准时立在祭台下,焚香敬告上天,请李攸归界。

周军的异动,很快引来齐侯等的注意。放飞传讯纸燕,闻听探子回报,明了云霁所为,不敢耽搁,当即召集手下心腹,日夜兼程赶往燕地。

齐侯抵达最早,其后是秦侯和梁侯,最后才是燕侯。

身为燕地之主,竟落在他人之后,未免显得怠慢。面见之时,更对云霁不假辞色。燕侯的心腹臣属都有些担心,看到齐侯等先后表明态度,唯云霁马首是瞻,忧心更甚。

隐隐之中,燕侯已有被孤立之势。

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云霁有夏朝宗室血脉,纵然周侯乃夏朝覆灭、夏皇陨落的祸首,为上天唾弃。周人仍无需担忧。只要云侯在位,周地定能安享太平。

其他四地则不同。

世家登位,取宗室而代之,本就根基不稳。既尊奉先朝,取得云侯支持,压下反对声音,极是必要。

几人中,齐侯姿态摆得最低,完全抛下世家的骄傲,以臣子自居。秦侯和梁侯做得没他明显,却也态度谦逊,欲-同周人交好。相比之下,燕侯言行傲慢,不将云霁看在眼中,特立孤行,难免有些不识趣。

“侯爷,大事虽定,然时运难测,世事难料,还是谨慎为上。”

心腹斟字酌句,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五国俱已不存,燕地势力不再。

现今,天下以云侯势力最强。

千军万马中杀出,走到今天不容易。想保住所得,就该少些骄傲,放低姿态。别总念着先时风光,快些认清事实,拉拢云侯才是必要。如继续反其道而行,引人侧目,天晓得会招来何等祸患。

“时已不同,势必相异。侯爷理应知晓。”

往昔,燕国兵强马壮,国力雄厚,五国之中实力最强,燕皇稳稳压周皇一头。

现今,云侯身负前朝血脉,背靠人界第一宗门,更与洞天福地之主交好,天下共知。与之交恶,实为不智。即便云侯本人不计较,齐侯等为表明立场,也会拿燕人开刀。

还有比这更好的投名状吗?

燕侯非燕国宗室,母族却与皇室有亲。亲眼目睹燕郅兄弟的惨状,经心腹提醒,如醍醐灌顶,思及几日所为,冷意自脊背升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侯爷既已省悟,需当机立断,有所表现才是。”

燕侯点头,忙除去冕袍,仅着锦衣玉冠,领十余护卫赶往周军营地。

此行只为负荆请罪,期望云霁大度,不计较先时所为。希望虽不大,总要试上一试,好过顽固不化,坐以待毙。

见燕侯听劝,心腹臣属皆长出一口气。

“侯爷听劝就好。”

甭管能力如何,会不会成为明主,只要肯听劝,以燕人利益安危为先,不会固执己见,死不悔改,就是好的。

燕侯赶至周军营盘,木门已经放下。

营中燃起火把,恰如一条火龙。

巡营的铁戈兵甲之后,隐约能听到弦乐之声。

见到周侯一行,守卒当即提高戒备,敲响铜锣。

“来者何人?”

“我乃燕侯,特来拜会云侯,还请一见。”

“稍待!”

守卒攀下土墙,沿凸起的木刺落到地面,脚下片刻不停,赶往北营,报知巡夜修士。

“燕侯?”修士转身,略显诧异。

“正是。”

“只带十余护卫?”

“是。”

“言有何事?”

“欲-面见云侯。”

修士祭出一张符篆,铺开半面火墙。营外数人清晰映在火光中,守卫所言半点不假。

“速去报知云侯!”

“是!”

中军大帐中,云霁正同齐侯宴饮。

一头斑斓猛虎盘踞桌旁,两口嚼碎一条羊腿,仍觉不足,引来帐中翠鸟嘲笑。

枣核大的器灵坐在翠鸟背上,双臂环胸,怒其不争。

“你已非山野蛮兽,还这般嗜食血肉,什么时候才能改改性子?”

猛虎呲牙,显不赞同。

喜欢吃又怎么了?

光靠灵气过日子?他又不是那条黑长虫!

困在铜盘里近万年,好不容易开一次荤,还不许他敞开肚皮解解馋?

简直没天理!

“若非是你不顶用,此时该在洞天福地。我吃的就不是这些,而是灵植。”

听闻此言,器灵更觉气闷,暴--怒-之下,指挥翠鸟冲向猛虎,就要给他好看。

敢和自己呲牙,胆子够肥。

忘记是谁说得算,谁是老大?

见器灵发怒,猛虎情知不妙,就地翻滚,逃出帐外。

“啾……”

翠鸟疾追,砰的一声,撞-到匆匆赶来的守卫。

弦乐声顿停,云霁与齐侯同时放下酒盏。

“看来,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听燕侯来见,齐侯发出戏言,略有嘲讽之意。云霁笑而不答,似早有预料。

见此,齐侯笑声更响。

许是喝了灵酒的关系,也或许是早看燕侯不顺眼,更为进一步向云霁表面忠心,在守卫退去之后,齐侯对云霁道:“云侯,此人有燕国宗室血脉,且与燕郅交好,不可不防。”

点到即止,不能深言。

毕竟,云霁可是周文皇亲子。

“多谢。”

云霁端起酒盏,抿一口灵酒,垂下双眸,遮去眸底深思。

当日,周军大营灯火通明,云霁三人把酒言欢,直至深夜。

燕侯惴惴前来,醺然而归。待回到帐中,更是倒头就睡,鼾声四起。至日上三竿,仍未醒来。

齐侯没有燕侯醉得厉害,却也是脚步不稳,没有护卫搀扶,几次差点栽倒路旁。

于修士而言,如此醉态,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云霁亲自送两人出营,笑容文雅,语气亲切。不知内情者,根本不会想到,是他将两人灌醉。

“两位好走。”

目送燕侯和齐侯搭着膀子离去,云霁转身,笑容倏然隐去,表情变得冷凝。

“宗室血脉?与之结盟?”

低暔声飘散风中,混着未散去的酒香。带着一分冷意,两分讥诮,三分嘲讽。

“真醉还是假醉,诚心相投,亦或蛰伏以待来日?”

负手沿着来路行去,沐浴月辉星光,云霁忽然停住,仰望夜空,淡然一笑。

“无碍。”

既已做出决定,身入红尘,以俗心历世,当知有些事不可避免,与其烦恼,不如当是对心境的考验。

“既不能躲,便接着。”

笑意重回眼眸,嘴唇弯起。

一瞬间,天地万物寂静无声,夜风刮过,每粒微尘都清晰可见。

沉浸在玄妙境界,云霁久久不动。

营中修士突有所感,聚拢而来。看到环绕在云霁周身的白光,惊讶之余,满是羡慕。

“云师叔又有精进。”

“我等不及。”

“快些布阵,为师叔护法!”

“是!”

云霁站了一夜,一动不动。

同门修士踏定四方八位,祭出本命法宝,就地张开法阵。

将官士兵均不允许靠近,只能站在光圈外,遥望白光腾起,与冷月繁星相映。观云霁头顶隐有法相显影,无不震撼。

自此,云侯境界高深之语,传遍五侯大营。

知晓齐侯、燕侯已同云侯定盟,秦侯后悔不迭,梁侯捶胸顿足,一番忙乱之后,不约而同赶往周军大营,明言要与云侯定下盟约,共进退。

背地里可以划分势力地界,以谋后事。明面上,必须拧成一股绳。

热情接待二人,云霁慨然应诺,非必要,绝不论战。

定盟地点选在九层祭台之下,宿醉的燕侯和齐侯先后赶来,撑着头痛欲裂,也不能错过如此良机。

帐中定契,自不比祭台盟誓。

五侯既已尊夏朝为正统,行春秋祭祀,九层祭台的法力对其都有约束。

无论真心假意,告天地书既成,立下心誓,以道基为证,再不得更改。如有违背,必遭雷劫之苦。

“我等以道基立誓,同盟于此,尊奉人界正统,天地为证!”

以云霁为首,五人着博冠长袍,手持笏板,敬告上天。

告天地书无风-自-燃,字句连成光带,如彩绸盘旋而上。

九层祭台突然嗡鸣,自底部开始亮起。

壁画上的人物睁开双眼,手擎印玺,立身云端,似在祝祷声中引下天梯,将要羽化成仙。

至第四层,五人眼前出现幻景。

灵云彩雾环绕,仙娥巧笑歌舞。神鸟轻鸣,仙兽俯首,仙人在前引路,仙宫近在眼前。

梁侯境界最低,陷入其中,禁不住面带痴然,欲--要触摸灵云。然手指穿透云雾,抓住的仍是一片虚无。

倏然清醒,面带空茫,额际覆上一层薄汗。

“凝神气海,抱守本心。”

轻斥声出自云霁。

自幻景出现,四人先后沉迷,唯有其目光清明,始终不为所动。

经历浮云山石室考验,又在幻兽迷阵闯过一遭,幻境出现当时,便知有异。当即手捏法诀,护住道心,未同四人一般坠入迷梦,陷入奇景。

四人醒转,祭台继续发出灵光,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

每增一层,幻景便真实一分,诱-惑-更添两成。

固然知晓,仙宫仙娥均为虚幻,天梯不过一层薄雾,仍不免为其吸引。

至第九层,云霁也坚持不住,气海微震。当机立断,闭上双眼,盘膝坐定,默念清心诀,只为守住道基。

轰!

九层祭台开始旋转,顶端升起金色光柱,破开晴空,漫射万千金光。

“啊!”

金光过处,众人只觉温暖,如浴仙光。数息之后,却有人发出痛呼,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

展眼望去,竟是齐侯的一名护卫。

金光洒在护卫身上,如滚-油-泼-溅,发出-滋-滋-声-响,腾起成片黑烟。

见此情形,众人均知不妙,忙退后数步,盯着倒地之人,惊疑不定。

片刻后,光芒减弱,护卫慢慢起身,表情痛苦扭曲,身上的铠甲开始消融,发髻披散,再隐藏不住真容。

彩裙锦衣,长发垂腰,身姿袅娜,冰肌玉骨。

抬起头来,则半面芙蓉,半面罗刹,声如夜枭嘶哑,手持一片白骨。

在场齐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名女子竟是赵莲!

“是你?!”

感知白骨上的法力,齐侯震怒。

难怪寻遍火-焚-之地,也未能找到太妃母子的尸身,竟然、竟然……

齐侯双目充血,手捏法诀,法力如岩浆-喷-发,出手便是本命法宝。

“我要杀了你!”

笏板击出,赵莲闪身后退,避开致命一击。挥袖又祭出两枚白骨,一枚来自太妃,另一枚竟是赵横的头骨!

“去!”

白影飞过,鬼魅般的身影穿过众人,直向祭台扑去。

“不好!”

云霁眉心急跳,“拦住她!”

赵莲大笑,状如-疯-魔。

沙哑的笑声,恍如砂石磨过钝刀。

“赵氏莲女,愿以魂-入-魔-道,身-坠-地-狱,不入轮回,断绝因果!”

伴随笑声,毒-瘴-弥-漫,红光中现出一张鬼面,口吐万千厉鬼,扑上祭台,发出嘶嚎。

“你毁了我赵家,灭我全族,我要整个人界陪葬!”

“大胆!”

雷鸣声轰响,威压降下,祭台上的厉鬼均被震碎肝胆,化作团团浊雾。

云层裂开,一尊黑衣法相,手持长剑,足踏虚空,出现在金光之中!

发如浓墨,鬓若刀裁,面色冰寒。

黑衣法相抬起右臂,黑凤自袖中冲出。

轻鸣声中,黑凤展开双翼,赤--火-连天,空气亦为止蒸腾。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陛下?”

看到黑衣法相,云霁顿时一喜,当即收起笏板,祭出玉简,欲-同赵莲一战。

“云侯,此女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必杀她!”

齐侯满面怒色,先云霁一步,向笏板打入法力,硬生生冲破瘴气。

燕侯三人没有多言,紧随而至。

五人各怀心思、各有利益冲突不假,然魔-修当前,必须同心协力,一举铲除!

赵莲以白骨炼化法器,驱使鬼雾瘴气,定是入-魔-日久。以她元婴修士的境界,如不尽早-绞-杀,日后必成大患!

决心已定,五人斥退臣属将士,分以法力护住周身,同时祭出笏板,立定方位,呈合围之势,意图-困-杀-赵莲。

笏板升入半空,波纹状的法力散开,篆文金字开始流动。

法力催动笏板不停震动,白光萦绕,倏尔立起五面高墙,自中心分开,似推动五扇巨门,吱嘎声传入耳鼓,引得气海微震。

篆文忽然凝滞不动,光芒愈发刺眼。顷刻间,笏板上的血印竟有松动。

察觉异状,云霁不由得皱眉,正要收回笏板,却被燕侯拦住。

“云侯且慢,此非魔修手段,乃是引动此地灵脉,自成法阵。故而血印松动,器灵将出。”

“法阵?”

“正是。”燕侯母族出身宗室,知晓不少皇族秘事,“这是五侯阵。”

云霁是周文皇亲子,然母妃惨死,自幼归入山门,对五国秘事,知道得并不多。听闻此言,更觉诧异。

五侯阵?

半空中,人皇法相仗剑而立,凝视五枚笏板,神情变得肃然。

李攸盘膝坐在绿洲中,表情有几许复杂。

“五侯阵?”

灵狐前腿搭在李攸膝上,蹭蹭下巴,动动耳朵,“我知道,和妖侯阵相类,对不对?”

“也不尽然。”李攸捧起灵狐,难得有耐心,指着光幕中渐渐成型的法阵,道,“此为古阵,乃荒古传下。可催动灵脉,引日月山川之力,困世间万物。”

燕侯等能将九层祭台镇入地底,仰赖的便是这个法阵。

只因齐侯身死,继任者法力不高,才需提前打入石柱,以修士为阵眼,镌刻百重法诀。否则,仅凭这一座法阵,就能不停-抽-取-祭台之力,充盈五国气运。

夏皇已然身死,九层祭台境界再高,充其量不过是一件法宝。纵不能轻易炼化,困住为其所用,并不困难。

想想重伤陨落的玄龟,残破不堪的东宫,几乎消失在时空乱流的南宫,李攸突感心酸。

心知因果已了,理当放下,终究意难平。

“尊者?”

“无事。”

放下灵狐,李攸摇摇头。

离开巫界前,他答应巫帝,尽快处理好人界之事,随白衣仙翁飞升。

既如此,伤春悲秋实是不必,更是耽搁时间。

不至影响心境,于己仍是无益。

时过境迁,五国已灭,五国皇室俱都不存。只需将人皇珠和人皇宫交付,他便了结全部因果,再无牵挂。

本意如此,奈何中途生出变故。

赵莲竟入-魔-道,以人-骨-炼器,引来百-鬼-瘴-疠,意图-污-浊-祭台,斩断人界刚刚复苏的气运,拉所有修士陪葬!

这样的狠辣,令人脊背发寒。

重生以来,哪怕为了结因果,李攸也避免妄-造-杀-孽。然在今日,他不得不掐灭最后一丝慈悲。

不杀赵莲,人界必有大难。

此时,五侯阵终成。

白光笼罩之下,笏板中走出五尊巨人,身披铠甲,头戴金盔,手持丈许长刀,须发皆张,声吼如雷。

“困!”

云霁等没有迟疑,立刻依燕侯所言,飞身而上,立在巨人肩头,手捏法诀,以法力书就符篆,张开第二重法阵。

“绞!”

燕侯一声大喝,巨人迈前两步,长刀自头顶斩下,青光如虹,贯--穿-日月。

刀光笼罩,赵莲连声冷笑,丝毫不见惊慌。手中骨器发出凄厉惨叫,幽蓝的鬼火突自脚下燃起。

“以阵困我?休想!”

沙哑声中,骨器破碎,九枚骨珠接连飞出,以法力串接,环绕赵莲,形成三条白练。

骨珠俱有拳头大小,包裹蓝色鬼火,发出恐怖风音。

立在火中的赵莲,黑发狂舞,恰似地狱恶鬼,从万丈深渊中爬出,欲择人而噬。

骨珠并非寻常法器,竟是以人修头颅炼化,相貌依稀可辨。除齐国太妃少帝,赵氏老祖和赵横,更有发疯的燕皇和燕郅!

燕郅兄弟下葬不久,虽未依皇族宗室礼仪,仍以世家规格深埋,更有法阵相护。他二人的头骨竟被赵莲炼成法器,定是其趁人不备,挖-掘-墓-室,盗-走-尸-身。

“我不杀你,誓不为人!”燕侯双目充血,法力鼓起长袍,怒火冲天。

“杀我?来啊,就怕你没这本事!”赵莲狂笑,骨珠叫声愈发凄厉。

云霁蹙眉,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赵莲究竟想做什么?

仅为报仇,绝不至挖掘五国皇室之墓,炼化骨器。

“杀!”

来不及细想,齐侯、燕侯被怒火驱使,同声大喝。两尊巨人大步上前,挥起巨臂,欲将赵莲立毙刀下。

因两人擅动,阵眼开始松动,被瘴气侵袭,法阵骤然出现变化。

赵莲抓住机会,目-露-凶光,弹指之间,三枚骨珠携-腥-风-飞出。

飞到半空,头骨张开下颌,喷出刺鼻-瘴-气。青-黑-鬼-雾-瞬间弥漫,将齐侯两人团团包裹,更有厉-鬼爬上巨人双腿,现出满口利齿,狠狠撕咬。

“啊!”

齐侯尚能以法力碎裂头骨,勉强护住气海,燕侯境界稍低,顷刻中了毒-瘴。

“不好!”

预感成真,云霁终于明白,赵莲掘骨炼器之意。

她从何处得知五侯阵的秘密,已不再重要。五国皇室骸骨可破法阵,是不争的事实。

为保住齐侯两人性命,云霁果断祭出铜盘。

九宫妖兽尽皆放出,终于逼退三枚骨珠,却无法驱散毒-瘴,只能看着燕侯从巨人肩头跌落,生死不知。

绿洲上,灵狐爬上李攸肩头,奇怪问道:“尊者,不帮忙吗?”

李攸未答,火凤缩小身躯,落在另一侧,嘲讽灵狐,“你真是九尾灵狐血脉?竟会这么笨。”

“你说什么?!”

灵狐炸毛,九尾-竖-起,尾巴尖燃烧-赤-金-色-妖火。

“别不承认。”火凤撇头,蹭蹭李攸,对灵狐的妖火不屑一顾,论起玩火,谁能比得上凤凰。

麒麟?

那家伙是例外。比凶兽更凶狠的瑞兽,没法用常理衡量。

“不明白的话,你可以问玄龟,还有鲸王。看看自己是不是长了颗石头脑袋。”

“你!”

灵狐气结,挥爪就要开打。跃起即被噬魂藤卷走,半空悬在树上。扑腾得厉害,开口大骂,连嘴都被堵上。

玄龟慢悠悠伸出脖子,语重心长道:“尊者不是不帮,而是暂时不能帮。”火凤说得没错,这只九尾的确不太聪明。比起他的先祖,差了不只一截。

“唔……”

灵狐瞪大双眼,继续挣扎。

“尊者此行为何,你可知晓?”

“唔!”

当然知道!

交付人皇珠和人皇宫,然后飞升!

“自然知道,还有什么不明白?”

玄龟收回脖子,丢下仍是满头雾水的灵狐,入定去了。

“尊者要选出继任者,这名-魔-修-正可为磨刀石。”鲸王喷出两道气柱,好心解释道。

李攸点头,敲敲灵狐的脑袋,“这下明白了吧?”

直接将人皇珠交给云霁,不是不行。

现今人界,仅他有夏朝宗室血脉,身为白云山弟子,更有周地为根基,不怕他人不服。赵莲突然出现,却给了李攸另一个选择。

赵莲入-魔,意图断绝人界气运,当诛。

法相现身时,李攸确想自己动手。五侯阵初成,他又突然改变想法。

以自身境界,诛杀赵莲,不说砍瓜切菜,也不会难到哪里。若是荒兽器灵动手,速度只会更快。那样的话,五侯阵就没了用处,也无法引出云霁真正的实力。

他很想看看,这个初见面就让他牙疼的云道友,境界到底如何。

桃妇告诉他,云霁闯过浮云山迷阵,心-魔-破除,非寻常元婴修士可比。

荀山主也曾说过,亲传七名弟子,无一人比得上云霁。

在幻兽张开的迷阵中,李攸曾看到过云霁的法相。不甚清晰,却也震撼不小。

元婴修士?

不。

摇摇头,李攸撑着下巴,指尖擦过唇角。

至少该是分神。

心智坚韧,善智谋,更善隐藏。以温雅待人,必要时,更以雷霆之势起兵攻入临境。

这般的心性,方可为人主。

坐直身体,李攸不得不承认,抛开境界,云霁比他更适合统领一界。尤其是红尘难避,纷扰不休的人界。

“所以,别让我失望。”

低暔一声,李攸站起身,飞出绿洲,静静立在法相身前。黑色的衣摆随风翻飞,几同法相融为一体。

灵狐挣脱噬魂藤,刚要跟随,被火凤两翅膀扇飞。

“老实点,别捣乱。”

麒麟捧着一株灵植,三两口嚼完,青鳞现出火光,超越火凤,几步冲出绿洲。

趴在地上,灵狐极是委屈,爪子捂在头顶,卷起尾巴,啪嗒啪嗒掉眼泪。

想当初,尊者去哪里,他都能跟着。现如今……这些老不死的,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地面上,五侯同赵莲的战斗仍在继续。

燕侯身中瘴-毒,气海受创,昏迷不醒。且笏板器灵被厉鬼咬伤,醒来也会境界倒退,休养一段时日方能恢复。

齐侯没有大碍,满腔怒火燃烧更炽,恨不能徒手-撕-裂-赵莲。

“且慢。”

情急之下祭出铜盘,放出九宫灵兽,云霁法力已有不支。见齐侯怒火冲头,忙出言提醒道:“五侯阵已破,不可轻动!”

齐侯不是笨人,否则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得云霁提醒,即便不甘,也没有硬冲上前。咬牙停在原地,冷冷看着赵莲,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静下心来,云霁服下两枚补灵丹,发现赵莲脚下鬼火有些不对。

幽蓝的颜色似淬了毒。

忽而跃起,忽又黯淡,互相撕扯,好似有不同的法力在争夺控制权,内-讧一般。

怎么回事?

见云霁盯着鬼火不放,赵莲面上镇定,心中顿感焦急。

压在气海中的器灵蠢蠢欲动,稍有不慎,即会灭除她的神智,取而代之。

她要报仇,不得不同灭灵剑器灵定契,在得到功法后,当即破除誓言,将器灵封印体内,困在气海,阻其生路。

如此行径,自引得器灵大怒,日日咆哮,要灭赵莲三魂七魄,夺她-肉-身,令她凄惨存于世间,连死都做不到。

“我已生不如死,你又能奈我何?”

咬破舌尖,狠狠压制器灵,再一次被心誓反噬,双眼开始充血。

拼着最后法力,九枚骨珠飞速运转,目标不是云霁齐侯,也不是九层祭台,而是空中的李攸!

“受死吧!”

声带撕裂,如杜鹃啼血。

白色身影为鬼火缠绕,冲入九枚骨珠中心,竟要与李攸同归于尽。

“我定要杀了你,不死不休!”

想起炼化骨器的煎熬,封印器灵的痛楚,不人不鬼的下场,赵莲恨意更深。

如不是在山城遇到此人,如东虢未灭,如赵氏一族尚存……如早知因果如此,在山城时,她就该动手!

赵莲心已生-魔,为恨意吞噬。丝毫未曾想到,今日果,前时因。不是赵氏背叛夏皇,造下杀-孽,窃取气运权势千年,又如何会因果轮回,报应在后人身上。

然事已至此,她不会回头,也无法回头。

要么李攸死,人界陪葬。

要么她死,身陨魂消!

鬼火狂啸,李攸抬起右臂,凤火再次连天。

黑凤展翅,化出漫天红光。烈焰如海,刹那将九枚骨珠包围。

珠中魂魄哀嚎,赵莲在凤火中痛苦翻滚。

李攸召回火凤,欲-以人皇剑送她最后一程。山河卷突自藏宝阁火中飞出,玉轴滚动,一方石印缓缓升起,惨白色的冥火中,现出一老者身影。

“尊者且慢,请将此火交予老夫。”

“好。”

见石印现身,李攸收起人皇剑,应器灵所请。

“谢尊者。”

凤火稍息,冥火又至。

不再只是焚烧,而是吞噬。

惨白色的冥火,跳动着恐怖的旋律,一丝丝腾起的烟雾,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一股黑气从赵莲-体-内飞出,变作狰狞鬼面,大声怒吼。

印老双手结印,火光似刀,狠狠钉入鬼面双眼。

刹那间,腥-臭扑鼻,哀嚎更厉,灭灵剑终于现身。

云层下,云霁等人凝视观望,见事态不妙,忙服下补灵丹,方未受器灵影响。

修士张开法阵,将士步卒退开百米,仍不得不捂住双耳,痛苦蹲坐在地。

看着印老收拾灭灵剑和鬼火,李攸禁不住有些气闷。

捏着人皇珠,俯视云霁,计划先后被打乱,该怎么办?

要不然,直接丢给他算了。反正飞升之后,人界因果俱都了结。能不能坐稳大位,不关他的事。

迎上李攸视线,云霁突然感到有点冷。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印老双手结印,石印如泰山压顶,顷刻间,灭灵剑发出凄厉叫声,左冲右突,欲-破开冥火。

“想逃?”

不待印老动作,金乌真火和万年玄冰先后自山河卷飞出,两道灵力化作长蛇,层层缠绕,牢牢缚住剑身。

玄冰极寒,真火炽热。

何谓冰火两重天?

灭灵剑当有切实体会。

那感觉,无比的酸爽!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多事。”

灵柱腾起,藏宝阁中的器灵纷纷现身,在绿洲中观战。

血玉玦同长胪剑立在最前,两个红衣童子撇撇嘴,似觉得金乌真火和万年玄冰多此一举。

“区区一柄-魔-剑,印老岂能拿不下。”

嘴上这般说,动作却是两回事。

腕上金铃震动,真火玄冰形成的屏障瞬息加固。

火舌狂舞,玄冰层层冻结,几将灭灵剑击杀当场。

魔剑器灵使尽浑身解数,均无法寻到生机。纵能穿透火光,玄冰仍会挡住去路。待破开玄冰,火焰又已生成。

幽蓝色的鬼火忽而炽烈,同金乌真火分庭抗礼;忽而湮灭,撞-上冰墙,只余几点火星。

几次尝试,灵力耗损大半,剑锋血光消失,灭灵剑发出钝响,现出裂痕。

附身其上,器灵亦受影响,如风中残烛,随时可同魔剑一并断裂、破灭。

“啊!”

赵莲突然大吼,双手撕扯长发,锋利的指甲划破面颊,狰狞如恶鬼。青筋鼓起,疤痕似藤蔓扭曲蔓延,很快爬满全脸,向颈下蔓延。

指甲暴-长,手背皲裂,血管乌黑突起,似老树枯皮,愈发显得可怖。

“啊!”

惨叫声中,灭灵剑断做两截,嗡鸣不绝。

器灵化作一股黑烟,飞离剑身,冲向赵莲。

“拦住他!”

印老厉喝,惨白色冥火连成一道屏障,牢牢挡住黑烟。

金乌真火怒气冲头,万年玄冰哇哇大叫。

在他们面前玩手段,当真是嫌死得不够快!

这些日子,单看荒兽风光,陪尊者入白云山大典,至巫界震慑地仙,全没他们什么事。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在尊者面前表现一下,讨要几颗金丹,未曾想,这柄-魔-剑如此狡猾,死硬到底,坚决不肯合作!

是可忍孰不可忍!

“哪里跑,受死吧!”

“哇啊,哇哇哇!”

两个娃娃当空跳脚,苦了背负二人的黑蟒。

身为荒古凶兽,被两个娃娃收为坐骑,已是相当没有面子。隔三差五还被冻成冰雕,拧成麻花,心酸自不必提。

现如今,器灵逮住机会,想表现一番,黑蟒自然举尾巴赞成。两个器灵顺心高兴,他们也能少受些折腾。

奈何灭灵剑不合作,还妄图-夺-舍-潜-逃!

此举惹怒器灵,更令黑蟒嘶嘶吐出蛇信。

想跑?

不成,留下,必须留下!被这个魔剑器灵逃脱,天晓得两个娃娃会做出什么。

拧成麻花冻冰雕,顺便打结火烤?

画面实在太美,黑蟒无法想象。

金乌真火同万年玄冰大吼大叫,誓要将魔剑器灵灭于掌下。黑蟒摆动颀长身躯,飞出荒古巨龙的气势和速度。

风声不绝,如凶兽怒吼。

冥火不断蔓延,渐成圆形合拢,不断逼近黑烟。

“啊!”

魔剑器灵不甘就此落败,拼死挣扎。

被残存在气海的黑气侵-蚀,赵莲深智全失,唯有一个念头:冲入火中,“救”出灭灵剑和器灵。

“你去。”

金乌真火指着赵莲,这个魔修不成气候,没多大威胁,但为拍死-魔剑器灵,仍必须除去。

“哇哇!”凭什么他去!

“冻住她,等待尊者发落。”

“哇哇!哇哇啊!”不去,要去你去!我要灭掉魔剑!

“不行,必须去!”金乌真火呲牙,“我去直接烧成黑炭,你去还能问话!”

“哇哇……”

“没得商量!想不想要金丹?”

“哇。”想。

“想不想要灵植?”

“哇哇。”也想。

“那还废话什么,快去!”

金乌真火横眉立目,藕节似的手臂挥舞,相当有气势。

无奈,想要蝎血金丹和灵植,万年玄冰只能妥协。比起金乌真火,他总是嘴笨。尊者肯定更喜欢金乌,不喜欢他!

万年玄冰头顶郁气,灵气外溢,脚下的黑蟒险些被冻成冰棍。

“哇哇!”

化悲愤为力量,万年玄冰捏起法诀,出手就是一座冰山。

高壁陡峭,似刀锋直入云霄。

四面晶莹,内中掏空,轰然压下。

失去神智,赵莲不知闪躲,竟试图以法力对抗。

结果可想而知,冰山压下,赵莲成为笼中鸟,瓮中鳖。寒气笼罩,封住唯一出路,顿成一座-死-牢。任凭赵莲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被寒气锁住,再动弹不得。

咚咚!

赵莲双眼赤红,用力砸着冰壁,几下之后,传出清晰骨碎声。

万年玄冰抱臂而立,怒火总算消去两成。

元婴境界,想徒手破开玄冰?

滑天下之大稽。

“哇哇!”

指挥黑蟒靠近些,灵力在半空冻结成长链,缠绕冰峰。

“哇!”走!

万年玄冰跺脚,黑蟒当即掉头,向李攸飞去。

于是,空中出现这样一幕:荒古凶兽背负万年玄冰,拉拽着战利品,飞回向李攸“表功”。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奇怪,委实挑战三观,难以形容。

仰望云层,云霁目光呆滞,铜盘差点掉落。

凶兽背负器灵,真火玄冰合力擒敌,这样的场面,怕是荒古也不多见。

齐侯等双眼瞪圆,嘴巴大张,以为身在梦中。

金乌真火,万年玄冰,难道不是天生冤家,本命克星?如何能走到一起?

“云侯,”齐侯僵硬的转动脖子,艰难开口道,“洞天福地之主,果真是夏皇转世?”

人皇?

界主?

这分明是仙家手段!

“这……应该没错。”

云霁干巴巴的回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能让齐侯相信。

难不成他们都搞错了,夏皇压根没有转世成巫修,而是直接投生成仙,下界报仇,了结恩怨。

难道天道真非铁面无私,还有后门可开?

两人说话间,万年玄冰停在李攸身前,献宝一样指着冰山,“哇哇哇哇!”

“我知道。”李攸点点头,摊开掌心。

五枚蝎血金丹,两株灵植,立刻让娃娃笑弯了双眼,更让下方观望的修士齐齐咽了口口水。

哪怕只有些许灵气散溢,也知李攸手中绝非凡品。

万年玄冰不体众人之心,取过金丹,一颗接一颗丢入口中,小牙一咬,糖豆似的嘎嘣脆。看得众修士心肝剧颤。

暴殄天物!该遭天打雷劈!

五颗金丹下肚,万年玄冰握着两株灵植,瞅瞅还在“战斗”中的金乌真火,舔舔嘴唇,终于艰难的做出决定,只收起一株。

“这是给你的。”李攸轻笑,所有的郁气都化作青烟,随风飘散。

“哇?”

“对,给你的。”李攸又取出五颗金丹,两株灵植,“这也给你。等金乌回来,另有。”

“哇哇!”

万年玄冰双眼变成红心,就差在蟒背上抱脚丫打滚。

李攸看得高兴,终于没忍住,抱起娃娃,胖乎乎的小脸蛋,一边一口。

“哇……哇?!”

蓝色的娃娃瞬间变得通红,顾不得黑蟒,抓起金丹灵植,掉头冲进山河卷。

力度太大,引得山河卷震动。

短胖幼龙飞出卷轴,张牙舞爪,大吼道:“你藏什么藏……我xxx!你把河冻住,是想断绝-老子本体灵脉?!你还冻?!我和你拼了!”

吼叫声中,器灵冲回本体,同万年玄冰开战。

黑蟒停在半空,左看右看,有些傻眼。

回去?不回去?

回去,必会被战斗波及。不回去,以万年玄冰的脾气,八成吃不了兜着走。

斟酌再三,对比后果,还是……回去吧。

硬着头皮,黑蟒转身。

早死晚死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且慢。”

李攸开口,声音传入黑蟒耳中,恍如天籁。嗖的转头,双眼晶亮,灼灼盯着李攸。

荒古凶兽都会卖萌,可见两个娃娃已经熊到何等地步。

“给你。”

一株样子有些奇特的灵草,被灵力包裹,轻飘飘落在黑蟒眼前。

“龙草?”

黑蟒下颌脱落,嘴巴张大,绝对能吞下一头巨鲸。

“真的给我?”

“对,给你。”

见黑蟒欢喜吞下龙草,尾巴尖都在打颤,李攸终不忍心道出实情。可以预见,山河卷中必是一场大战,这株龙草,当是提前给出的“工伤”补偿。

黑蟒飞入山河卷,观战的众人已彻底失去语言。

只能告诉自己,陛下境界高深,身家丰厚,行事不羁。哪怕把金丹当银珠,仙草当白菜,也是……也是什么?

众人词穷。

半空中,印老同灭灵剑的战斗将近尾声。

有金乌真火相助,印老无需担心器灵脱逃,腾出手来,专心结印,一缕缕吞噬鬼火。

魔剑器灵先是愤怒,继而是恐惧,最终陷入绝望。

随着鬼火被吞噬,环绕在器灵周身的魔-气变得稀薄,燃烧在四周的冥火变得透明。

金乌真火不敢大意,拍拍黑蟒,催动灵气,远离印老。

世人皆以为冰火不相容,玄冰是真火的克星。殊不知,无论真火玄冰,遇到冥火才是真正倒了大霉。

尤其是淬炼后的冥火,透明无色,几乎感受不到半点热度,威力却着实惊人。如幽-冥-鬼-魂一般,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反应过来,命已不存。

灭灵剑爬满蛛纹,寸寸断裂。

破碎的残片凝滞半空,被冥火消融。

魔剑器灵嘶吼不停,黑烟扭曲,绝望中,欲-要-与印老同归于尽。

“愚蠢!”

印老冷笑,盘膝坐在石印上,透明的火光瞬息包拢,金乌真火吓了一跳,大叫道:“快跑!”

黑蟒亦知不妙。纵是荒古凶兽,也不敢断言,必能扛住冥火-焚-烧。

嗖!

黑蟒穿空,速度已是极快,尾巴尖仍落上两点火星,坚硬的鳞片都被洞穿。

“尊者,救命!”

印老发飙,金乌真火不敢托大,向李攸寻求庇护。

“开!”

李攸两指合拢,虚空划出圆弧。赶在冥火炸裂前,收回山河卷,将金乌真火同黑蟒一并护住。

轰!

火焰腾起,自中心-炸-开。

灵力翻滚,团-状-爆-裂,似恒星陨落,辐-射-出万道白光,天地间顿成白茫茫一片。

万物失去色彩,空气凝滞扭曲。

众人不得不闭上双眼,手臂举起,牢牢护住气海。

风声飘渺,云层消散。

白光之后,眼前只存血红。

“啊!”有将士发出惊恐叫声,“眼睛,我的眼睛!”

“我看不见了!”

恐惧开始蔓延,越来越多的将士陷入黑暗,慌乱无错,几要当即-炸-营。

冰山中,赵莲恢复些许神智,看到下方混乱,讽笑出声。

“活该!”

李攸皱眉,不理赵莲,自绿洲引来湖水,祭出数滴灵雨。

“火凤。”

“是!”

知晓李攸之意,火凤高鸣,振翅飞上半空,卷起风雷,助李攸降下灵雨。

细细的雨丝悠然飘落,继而成瓢泼之势。

大雨中,将士惊奇发现,双眼不再疼痛,视线变得清晰,旧伤隐疾也有了痊愈迹象。

修士惊异,郑重对空揖礼,或祭出法器,或盘膝坐定,吸纳雨中灵力。

燕侯在雨中苏醒,摊开五指,凝视滚落掌心的雨珠,神情复杂。

自震惊中醒转,齐侯等不及深思,体内功法已自行运转。

“天命所归。”

一声轻叹,不知是谁发出。

山岳,亦是河川。

九层祭台大亮,荒古先民的祝祷之声,穿过万年长河,引气运复苏,助灵脉流动。

雨中,李攸飞身下落,停在云霁面前,指着单冰中的赵莲,道:“你来处置。”

“诺!”

云霁以臣礼下拜,四侯及将士紧随其后。

“还有,”李攸挥手,弹出一物,“这也给你。”

以为是金丹,云霁下意识接住,入手才觉不对。

“陛下?”

“人皇珠。”

什么?!

“自今日起,你便是人界之主。”

啥?!

雨停云收,红日映照之下,彩虹成拱,彩霞漫天。

人皇宫自洞天福地分离,遥遥升至半空,金光同霞光相映,成绝世美景。

李攸弯起嘴角,眼角泪斑愈发鲜红,隐隐现出神秘图腾。

“人皇宫也给你。”

云霁愕然石化,捧着人皇珠,望着人皇宫,无半分欣喜。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抓住李攸袖摆,大声吼出三个字:求别闹!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初见李攸时,云霁的确心心念念夺得大位。然经荒川古境,冰湖寻宝,浮云山独坐密室,其间险象环生,九死一生,心-障-早已破除。

大典之后,得掌山许可,归国承爵,迎回母妃牌位,驱周氏祭祀,灭周氏灯阁,铲除霍氏,斩断多年怨恨,已是因果俱了。

现如今,五国皆不存,皇室陨灭,宗室零落,五侯已改奉夏朝为正统,春秋祭祀。

千年谎言揭穿,人界气运复苏。李攸乃夏皇转世,重登大位,实为天命所归。

同齐侯等一样,云霁时时以臣子自居。从未曾想过,李攸会如此行事,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地点,将大位传承给他。

纵有夏朝宗室血脉,也过于稀薄。境界未达分神,更难服众。

况人界乱象刚平,身为一界之主,马上撒手不管,直接将摊子丢给旁人,这不是开玩笑吗?

不怕人界再起兵祸?

再者言,人皇珠且不论,人皇宫是能随便给的?

单是行宫,就能逆反的五侯咬牙切齿,无处下手。四宫合一,器灵苏醒,动不动就叫嚷着灭世,比冰山中的魔修更加危险!

云霁怀疑,一旦点头,接下这份重任,人皇宫器灵有八成以上的可能会“噬-主”。

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被法宝器灵一刀-戳-死。

万年来,第一个被人皇宫灭掉的人皇……想想都心冷。

不行,坚决不行!

他还有大好的人生,美好的仙生,绝对不能被李攸带进沟里,就此不回头。

人皇?

大位?

统领一界?

谁愿意谁去,总之,绝对不能是他!

云霁下定决心,必须反抗到底。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时刻准备着将人皇珠还回去。对人皇宫更是看都不看一眼,生怕李攸会错意,以为他很高兴接-棒,成为下一任人皇。

“陛下三思,还请收回此宝。”

“为何?”

李攸挑眉,面露不解。

真不明白也好,假不清楚也罢。总之,东西送出,概不收回。他要和巫帝一同飞升,铁板钉钉。不能因为一时心软,拖延时间。

巫帝等他千年,守灵石七百年。

这样的情谊,石心也能捂热,冰山亦将融化。

更深层次的原因,巫帝的性格有些难言,外表冰冷,内里火热。如果不和他意,天晓得,憋闷千年的一界之主会做出些什么。

万一失去理智,打断灭掉人界,掀起三界之乱,乐子可就大了。

做不出来?

李尊者撇嘴。

以己度人,换成他,绝对干得出来。所以,小心为上。

“尔为夏氏血脉,当担起责任。”李攸摆正神情,说得大义凛然,“我今生以石入道,纵然生在人界,亦为巫修。之前所为,不过是了结千年因果,重启人接气运。现诸事已了,自当放下凡俗,远离红尘,巫界苦修,以待飞升。”

云霁:“……”

“我知你已成法相,只境界略有不稳。现有灵植三枚,可助你早日修成分神。”

云霁:“……”

“人皇宫乃界主本命法宝,器灵已存世千年,灵智不凡。是否跟随于你……”

话说到这里,空中突现异变。

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乍然一分为四,中心处升起光柱,浮起整块基石。人皇宫器灵高踞石上,遥对李攸抱拳,朗声道:“陛下,臣不愿跟随于他!”

李攸愣住,哑然。

云霁大喜,就要摆明立场,劝说李攸收回人皇珠。

器灵不合作,人界不稳,陛下多盘桓些时日,如何?

未料想,人皇宫器灵扫他一眼,展颜一笑,道:“陛下或许不知,人皇宫、巫帝宫、妖王殿同为三界至宝,均历经万世。每有界主飞升,器灵都可自行抉择,留下还是跟随。”

“此言当真?”

“臣不敢欺骗陛下。”

端正神情,人皇宫器灵继续道:“自荒古灭绝,三界初立,人皇宫便少有合一。陛下炼化四座行宫,唤醒臣,臣便只忠于陛下。陛下若要飞升,臣情愿跟随,绝不独留于人界!”

他愿意跟随,李攸自然高兴。可没了器灵,人皇宫怎么办?

担心写在脸上,根本无需说明。

人皇宫器灵看得清楚,笑道:“陛下无需担心,有北宫器灵。”

“北宫器灵?”

“世事皆有因果,陛下忘了吗?”

话落,人皇宫器灵双手结印,一团微光自额心飞出,化成流星,瞬息落入行宫。

“臣醒来,行宫器灵无法现身,却非陨落。”见李攸不解,人皇宫器灵解释道,“臣决意跟随陛下,人皇宫不可无器灵,北宫器灵自可担当。”

也就是说,李攸为自己找到下家,人皇宫器灵亦然。为脱身,干脆把北宫器灵推了出来。

无独有偶,几千年前,就曾有“先辈”立下榜样。虽传承记忆有些模糊,不妨碍他仿效行事。

北宫器灵仍在沉睡,至人皇宫器灵同本体斩断联系,方能苏醒。到那时,万事已定,抗--议白搭,跳脚也没辙。

想脱身?

只能等下一个行宫器灵生成。

“这么做,不会出差错?”

“陛下尽管放心。”

见李攸松口,人皇宫器灵半点不耽搁,手中法印变换,脚下基石化成一座小型宫殿,飞到李攸面前。

同时,四座行宫飞出三幅云图,星斗闪亮,映出沉睡的北宫器灵。

法印急速旋转,同流转的云图辉映,在行宫和器灵脚下,连起四座金色拱桥。

“断!”

人皇宫器灵祭出长刀,斩断桥身。

刀锋飞过,风云变色。

轰鸣声中,金光骤成狂澜,席卷四座行宫。

“再断!”

人皇宫器灵飞身而起,不带半分留恋,斩下第二刀,第三刀……四刀过后,狂-潮-平息,嗡鸣骤停。

断桥化作光点,融入大殿,灵气聚起光柱,直入天际。

光线散射,重有聚拢,包裹住沉睡的北宫器灵,结成法印。

自此,人皇宫器灵彻底斩断同本体的联系,四座行宫有了新的“意志”。

天地间的灵气变化,在场修士均有所感。

人皇宫器灵传承,光柱飞起,散溢的灵力,丝毫不亚于先时降下的灵雨。

斩断金桥,收起长刀,人皇宫器灵周身灵光开始变化,锦袍金冠化作寻常道袍,长发以绸带束起,垂至腰际。

少去几分戾气,多出些许洒脱。

除掉一分雍容,换成三分俊逸。

李攸有些恍惚。

此时的人皇宫器灵,才更像记忆中的那一个。

温和,端雅,俊逸非凡,和老好人的夏皇互为表里,密不可分。

传承界主之位,必要交托人皇宫时,李攸自有许多不舍。现今,不舍全化作愉悦,满溢于胸。

满脸苦涩的云霁?

和他无关。

想当初,这位云道友没少让他牙疼。风水轮流转,收些利息应不为过,更牵扯不上因果。

“陛下。”

飞落李攸身侧,人皇宫器灵拱手揖礼。

李攸笑道:“你既要跟随我,自今起,称呼当改一改。”

“是。”器灵起身,再道,“尊者。”

“恩。”李攸点头,道,“我事未了,你暂回洞天福地。入藏宝阁,或另起灵阁,皆随你意。”

“谢尊者!”

应诺之后,人皇宫器灵飞向悬山,打算取两块兽石,在灵湖边起一座高台,安置本体。

与此同时,行宫再生变故。

南宫上方忽然升起几十道灵光,穿-插-而过,织成一张大网,将立在宫中的藏宝阁整个抬起。

数名器灵合力,牵引灵网,将藏宝阁移入绿洲,半片砖瓦不留。

飞过李攸和云霁上方时,为首两名红衣童子晃动金铃,明显在对李攸表示:尊者,行宫留下,这些器灵都是一心跟随尊者,不能留下!不必劳动尊者,搬家之事,我等自为。

清脆的铃声渐渐飘远,众人久久陷入呆滞,解是无语。

人皇行事洒拓不羁,结印的器灵都如此有个性。搬家不算,还要收拾家当,组团走。

敢阻拦?

观其行事,绝对是在找死。

目光转向云霁,七成以上都是同情。

道友,人生不易啊!

器灵飞走,宫中灵池亦掀起波澜。

水柱形成龙卷,成中空通路,直连绿洲。六尾彩背沿着池水铺开的通路,轻飘飘滑入绿洲。滑行途中,背鳍张开,薄如纱翼,恍如流动的彩光。

随后,几株刚生出灵智的仙草,两只偶尔在行宫安家的雀鸟,五只相貌有些奇怪的小兽,也收拾包裹,扛起家当,借东风搬家。

见此情形,李攸默默转头,石头脸有些发烧。

器灵不算,彩背也可以忽略。但灵兽仙草集体遁走,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强-横-行事,中途拦截,一个个丢回去……明显不可能。

自觉对不住云霁,李尊者深吸一口气,自悬山取来一块黑岩,刨除石皮,现出剔透青玉。

“此物可用来炼化法宝。”

人皇宫这般,人皇剑会如何反应,可想而知。

考虑到各种后果,李攸只能以石代剑,免得害人。

想要本命法宝,云道友还需自行祭炼。

所谓艰苦奋斗,丰衣足食。

“谢陛下!”

事已至此,断无回转余地。云霁咬断大牙,一口血涌到喉咙,只能再吞回去。

器灵和仙草的搬家速度极快,不到十息,四座行宫变得空空荡荡,不是残垣断壁,胜似断壁残垣。

“行宫还需镇宫兽。”玄龟定然不肯,怎么办?李尊者有些发愁。

“陛下放心,臣自寻。”云霁咬牙吞血。

“还有灵木。”柳木桂木别想,给出几根树杈倒是可以。

“陛下放心,臣亦自寻。”继续咬牙吞血。

“那池中灵鱼?”

“臣自寻。”再次咬牙吞血。

“行宫安放之处?”

“臣自寻!”咬牙,吞血!

“登基大典?”

“臣自理!”他拼了!

好-同-志,有觉悟!李攸拍肩。

云霁苦笑。

本以为是助李攸成事,自己大树底下好乘凉。哪会想到,事情一成,李攸就成甩手掌柜,兜兜转转,反倒把自己兜了进去。

反悔?

没门,连窗户都没有。

最大问题解决,李攸很是满意。

正要返回巫界,忽然一拍掌心,对云霁道:“随我来。”

两人御风而起,落到九层祭台之上。

云霁尚未登丹陛,本为祭台排斥。然有李攸相护,勉强能立足其上,不被弹飞。

“吾乃先朝之主,今同人界新皇,请天地为证,引巫、妖两界之主前来,重定三界之盟!”

声音穿-透云海,直入苍穹。

冰山中,赵莲不甘捶着冰墙,发出声声嘶吼。

麒麟嫌她太吵,一爪子拍到地上。

轰然声起,冰山砸入地底,只露尖锋。

燕侯齐侯等的注意力集中在李攸身上,冰山落地,仅吩咐护卫看守,便无他言。

“此名魔修,当交由界主发落!”

未几,空中现出两个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

漩涡后,黑色风团如分海一般,齐齐让出道路。

冕服旈冠的巫帝妖王,驾九乘车,自黑暗中行来。

巨龙长吟,妖兽咆哮。

罡风翻卷,李攸祭出两道灵力,化作接引丹陛,请巫帝妖王登上祭台。

巫帝黑袍大袖,腰束玉带,领口绣山川河岳,肩扛龙凤祥纹,袖摆浮动-赤-色-祥云,脚踏银河星川,端穆肃然。

妖王手持十二寸玉笏,冠上玉旈炫发五彩。红裳金绣,衣摆流动火纹,长发束起,映衬颌下两抹系带,似燃烧的妖-焰。

金光大盛,李攸身上的黑袍亦化作冕服,金冠束发,前垂十二旈,两肩流动龙凤祥云,同巫帝袍上一般无二。

三人立在一处,灵力汇聚奔涌,彷如荒古湮灭,三界初分之时。

☆、第一百一十八章

看到李攸和巫帝相似的冕服,肩上一般无二的龙凤祥云,妖王眸光微闪,聪明的未发一言。

人皇的冕服该是-赤-金,旈冠当系金带。纵要玩一把另类,也不该和巫界之主如此想象。这完全不和规矩。

然李攸以石入道,实事求是的讲,不能算作人修。以人皇身份定盟,已是打破常例。

再则,两人已定姻缘,三生为伴。只要仙界不灭,两人道心不毁,直至地老天荒,都不会分开。既然这般,金袍改作黑裳,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该算作人皇和巫帝定盟,还是一对道侣立誓?

巫帝,巫后?

人皇,皇后?

妖王端正神情,看似肃然,实则脑子里已转过数个念头,没一个着调。

云霁不知前世,未曾亲眼见过夏皇真身,自无从提出质疑。在场的人修将士早被威严所慑,俯身在地,不敢抬头。

随巫帝而来的白衣仙翁,迟疑片刻,谨慎选择闭嘴。

人界气运复苏,是好事。

三界重新定盟,更是天大的好事。

人界传承新主,虽有些仓促,也并无大碍。李攸和巫帝飞升,总会有这么一天。早些确定,可省却诸多麻烦。

人皇宫和洞天福地中发生的一幕,实是出乎预料。

夏朝未灭时,每隔千年,即有人皇飞升。

当时,仙界派遣地仙接迎,白衣仙翁亦在其列。

界主飞升,自不同寻常修士,或多或少,都自带宝库。可问题是,虽三界之主都身家不菲,却没一个富成这样。

总体而言,荒古飞升的凶兽大能之外,无人可以达到李攸的“境界”。

洞天福地,可遇不可求。

麒麟火凤,白虎鲸王,幻兽火狐,白马鹿王,碰巧遇见,不恶斗一场都算运气。还想结印?做什么美梦。

几座藏宝阁,上百千年器灵,足可傲视半座仙宫,天仙都会眼红。

高富帅的天仙没法比,高穷帅的地仙更不用说,哪凉快哪里歇着去。不认输的结果,百分百是遭受打击,躲到某个犄角旮旯画上几百年的圈圈。

白衣仙翁此刻的心情就是铁证。

仙草满园,灵植遍地。

灵木不是论株,而是论打!仙草不是论颗,而是论捆!

富到可以养活一头麒麟,两头幻兽,想想都肝颤。

灵湖不算,更自带灵雨……内中因由不便为外人道,道出也学不来,白衣仙翁仍忍不住咋舌。

说天道没开后门,谁能相信?

至少他不信。

会遭雷劈?

在巫界,早就劈过,不差这一回。

此外,湖中的银鳞彩背,俱有化龙潜质。移居的雀鸟灵蜂,百年可生灵智。悬山中的兽石黑岩,融合荒古气息。哪怕李攸不飞升,过的也是神仙日子,远在平均值以上。

以后世的话来讲,和李尊者相比,多数仙人只能算温饱。如白衣仙翁,更可划入“赤-贫”行列。

这样的身家,这样的底蕴,这样的待遇……总之,面对这样的李尊者,能够保持平常心,着实不易。

天道的心思,当真没仙能懂,人更不行。

难怪十八道天雷都劈不死。

白衣仙翁叹息连连,仍不忘隐藏身形,不想被人修发现。

仙人下界,必会引来种种猜测。

巫界尚好,石、草入道的巫修,少有关心外界之事。见到白衣仙翁,顶多惊诧一声“咦,仙人”,然后该闭关闭关,该静坐静坐,任他在界内晃荡。

人修就没这么淡定。

各种传言必火热出炉,说不准,还会出现各式各样的话本,内容精彩纷呈,无不引人入胜。

出身人界,白衣仙翁深知八卦的威力。

如夏朝未灭,夏皇未死,皇宫典籍未随藏书阁一并-焚-烧,关于仙人的记载绝对不少。

当然,十有□□属于杜撰,纵有实情,也会浓墨重彩,加以修饰。举例来说,历代夏皇登位,确有祥瑞出现。但仙人-骑-鹤来祝,仙娥神鸟起舞,绝对是没有的事。

荒古血脉尚且如此,凡俗修士更不必提。

想到这里,白衣仙翁更坚定决心,非到万不得已,绝不露面。

九层祭台上,李攸挑眉,不着痕迹的扫过风口。

白衣仙翁自认隐藏妥当,殊不知,在李尊者的眼里,仍堪比两百瓦的灯泡,频频闪烁,亮得刺目。

“他究竟怎么想的?”

地仙都傻成这样?还是仙界待久了,会磨损智商?亦或是纯属个例?

李攸当真不明白。

想隐藏踪迹,至少把一身仙气遮起来。不然的话,金丹以上的人修,都能察觉到溢散的法力。

现下,他同巫帝妖王吸引全部注意力。若他们退场,白衣仙翁百分百会被发现。

“不提醒一下?”李尊者难得好心。

“不必。”巫帝侧头,冠前垂落的玉旈-轻-撞,发出声声脆音,仿佛古老的乐声,“定盟要紧。”

人、巫、妖三界之主齐聚,非同小可,必将引动天地气运变化。稍有不慎,三界便会生出变故。一旦出现差错,仙界都会都到影响。

为何界有界规,仙有仙矩?

为何界主不能随意插手邻界之事,仙人也不能随心下界,搅乱修士太平?

皆是此因。

若有违背,后果绝难想象。

因果轮回,恩怨报偿。

好心未必成就好事,善心未必结出善果。

“盟约重定,关闭千年的界门,必将重启。”妖王正色道,“其后之事,你二人可有计较?”

“其后之事?”

李攸耸肩表示,他要飞升,此后不干他事,自有云霁处理。

巫帝亦表示,仙灵草由老树教导,定不会出差错,也无需担心。

综上,今日之后,因果了结,李攸炎青要做甩手掌柜,悠然飞升。三界之事,再同二人无关。

“所以?”

妖王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很简单。”李攸笑得和善,指着云霁,道,“此为下任人皇,有事自然可寻他。”

巫帝挥袖张开半面光幕,现出仙灵草的虚影,道:“此为吾之继任,不谙诸事,还需劳烦道友。”

噔噔噔,三步退到祭台边缘,妖王捂着胸口,颤抖着嘴唇,差点吐血。

这叫什么?

他们两口子自在飞升,留自己做苦工,还要任劳任怨?

可以想见,如果他不待见云霁和仙灵草,这两位定有后手。

“不能打个商量?”

“没得商量。”李攸摇摇头,又觉得口气过硬,补救道,“道友若是不愿,可传承下一代妖王,尽早飞升。道友既能卷走仙光,境界必大有提升。”

噗——

妖王终于吐血。

这那里是补救,分明是补刀!

飞升?

还尽早飞升?

说得容易,也要他能办到!

以为随便哪个修士都他一样?天雷劈不死,劫难遇不到,天道关爱有加,更有天地气运相护?

此等机缘,瑞兽白虎都轮不到,何况是九尾灵狐!

当初卷走仙光和仙池水,还高兴一场,以为得了便宜。如今想来,分明是一脚踩进坑里,想拔--都-拔--不出来!

妖王嘴里发苦,脸上更苦。

枉他有九个儿子,想卸下“重担”,却比谁都难!

沮丧归沮丧,事情总要办。

“道友所托之事,我可照办。但有一事相请,还望道友答应。”

吃亏是铁板钉钉,也要尽量讨些好处。

“道友请讲。只要在李某能力范围之内,定不会推拒。”

“事关小九。”见李攸没有拒绝,妖王松了口气,郑重道,“我有九子,小九资质最佳。跟在道友身边这些时日,颇有长进。”

“所以?”

李攸看着妖王,似能猜到对方要说些什么。

“所以,道友飞升之时,还请带上小九。”

“可……”李攸皱眉,视线对上妖王,“道友应知,若九焰随我飞升,需得结印。”

无论麒麟火凤,还是幻兽鲸王,同他俱有血印心誓。洞天福地中的灵兽仙草,亦可随他登入仙界。

唯有狐九焰。

身为妖王之子,跟在李攸身边日久,却始终没有接印。若妖王不提,李攸飞升之前,需得送他返回妖界。否则必经雷劫,十死无生。

正如白衣仙翁所言,不是谁都有李尊者的好运。

“能同道友结印,是小九的福气。”

九尾灵狐一族的血脉,最早可追溯到荒古。

在大战未启,凶兽遍地走,神鸟满天飞的时代,灵狐只能作为附庸存在。地位低得很,在山头吼一声,完全像石子扔到海里,半点水花砸不起来。

妖王想得十分清楚,与其强撑面子,将小九留下,错过这份机缘,不如让他同李攸结印。

荒古时,多名老祖多藉此飞升,跟随凶兽大能闯荡仙界,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小九跟随李攸,蹭上一星半点的好运,没准能遇上哪位老祖,再得一份机缘。

“道友已经决定?”

李攸再三确认,得到的都是肯定答案。

“不瞒道友,九尾灵狐同白泽一样,均有预知之能。”妖王道,“小九同我提过,在道友身边,几番预感到机缘,次次都能实现。故而,能同道友结印,实是我儿之幸。”

若是一般修士,哪怕换成巫帝,妖王都不会这么痛快。但李攸不是寻常人,可以预料,登入仙界,照样是横着走的主。

越想越觉得靠谱。

妖王搓搓手,自认为儿子寻到一条康庄大道。非是情况不允许,当真想把其他孩子都找来,排成行,让李攸挨个挑。

看好哪个,都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