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撼天》 · 来自远方 · 2026-07-28
“殿下,现下该怎么办?”
心腹同燕郅一样焦急,却是毫无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燕郅摇头,行到屋前,遥望浮云山,只觉脑中更乱。
巫界
巫帝去而复返,脚步匆匆,并未引来子民注意。
云山上下,一如往常。
唯妖王神情有异,看着挂在巫帝身上的李攸,再看追来的一干器灵和洞天福地,突然觉得场面有些诡异。
按照妖族的理解,怎么看都像是抢亲。
“炎青?”
妖王想寻个解释,无奈巫帝压根不理他。
衣摆拂过丹陛,发尾旋过半空,背影消失在大殿之后。
“炎青!”
妖王跳脚,当他是空气?好歹打声招呼吧?
回应来得迅速,内殿九门先后落下,门上巨龙亦被驱赶。
不能查探殿中情形,巨龙很是不甘。
说好的听壁角呢?
就这么算了?
界主当真小气!
内殿中,李攸被巫帝放下,背部趁及几许凉滑,却是愈发难受。
“你说过……会帮我。”
“是。”
巫帝坐到榻边,手背擦过李攸脸颊,指尖落到领口,缓缓俯身。
“我会帮你。”
语音低沉,发丝垂落,气息更近。
李攸微合双眼,倏又睁大,只感殿中灵光流动,满目尽是皎月般的银白。
☆、第九十一章
石玉震动,灵气狂涌,愈发不受控制,几乎动摇神识。
金光穿透黑色灵力,一遍遍冲刷气海。
灵脉不断拓宽,体内仿佛成为一个火炉,不断喷涌岩浆,欲-焚-尽万物;又似一颗即将燃尽生命之火的星辰,随时可能-爆--炸,化为宇宙粉尘。
热,很热。
李攸怀疑,他会融化在这可怕的热度里。这种感觉糟糕透了,简直可以用-走--火--入--魔-来形容。
可惜后者能够控制,流动在灵体内的热力却无法消融半分。
手指缠上领口,牵引住一丝失控的灵气,不属于他的灵气自口中流入,缓解了半分-燥-热。
沿着指尖的移动,经脉被慢慢梳理。
几丝清凉,几许安定,混沌的神智终于有了片刻清醒。
“无需担心。”
大手托起他的颈背,额头抵上一片凉滑。
勉力睁开双眼,视线仍有些模糊。定神之后方才发现,他已被巫帝扶起,靠在后者肩头。助他清醒的灵力,正盘成一条小龙,浮在半空。
“不要抗拒。”
低沉的声音流入脑海,带着未曾听过的古韵。
李攸仿佛知晓这雅致的语言,又似十分陌生。
恍惚中,巫帝在吟诵一种古老的法诀,不同于三界,亦非修士可得,仅有界主知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堪比仙道。
“道随本心。”
修长的手指沿着肩颈慢慢滑落,留下灵符虚影。灵龙一身长吟,投入灵符,瞬息化作万千光斑,融入李攸额心。
“今我愿立下心誓。”
声音愈发悠远,刚被灵力压制的热度再次涌动,李攸的意识变得模糊。
“你可愿?”
可愿?愿意什么?立心誓?
“同生三界,共登仙途。天地为证,沧海相伴。”巫帝顿了顿,凝视李攸,“你可愿立誓,同我结缘?”
李攸倏地清醒了。
容不得他不醒。
请巫帝帮忙是一回事,赔出后半生是另一回事。若是立下这个心誓,岂非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要和这个人牵扯在一起?
他日登上仙途,亦要相系,想甩都甩不掉?
想想千年万年,李攸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再对比彼此性格,难保不会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把天打出个窟窿。
在三界还好,人界和巫界打散场,还可到妖界开辟新战场。
升入仙界该怎么办?满打满算,他和巫帝都是“小”字辈,会不会惹怒某位万年老仙,再被打落凡尘?
想想都很可怕。
“怎么?”
见李攸迟迟不言,更未见半点感动,反而面现惊疑,巫帝眉心一皱,该不是不愿?
“倒也不是。”
李攸长出一口气,握住巫帝的手腕,借对方的灵气,勉强压住热力。
梳理过语言,方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无法给你相同的保证。”
他是人皇,却又不是。
辗转三生,改变不可谓不大。
巫帝等了千年,等的真是他?
必须说清楚。
作为商场上的成功人士,李攸认为这不叫矫情,叫风险规划。必须考虑到所有因素,包括可能存在风险,事事明了,才能签下合同。更何况,这不是一件简单的生意,而是关乎后半生。
糊里糊涂的结果,真会如他之前所想,三天一小大,五天一大打,打架不过瘾,更要上房揭瓦。或许巫帝不会,只是他对自己没信心。
“你是担心这个?”
巫帝轻笑,声音震动胸腔,带着沉寂千年的舒畅。
“无碍。”掌心覆上李攸后颈,探入发中,轻易断开并不牢固的发带,“我既愿立下心誓,便已考虑清楚,不会后悔。只要你点头。”
上天入地,仙界黄泉,永生相伴。
千年前,囿于天道,他错过一次。
今能重来,他绝不会再任时光流失,再等一个千载。
他会入魔,亦会发疯。
“你确定?”
“确定。”
手指顺过长发,托起李攸的下颌,温热的气息拂过眼帘,擦过鼻尖,落在唇角,轻轻撕磨。曾有过的珍惜,却更胜往昔。
“我只问,你可愿意?”
大手忽然用力,李攸不自觉蹙眉,不感难受,只有莫名的快意。似等候许久的选择,终于摆在面前。
这是他的想法,还是人皇?亦或两者皆有?
桃花酒又开始发挥威力,巫帝故意撤去灵气,李攸再无暇思考,只能任由本能驱使,用力抓过一把银发,堵住鲜红的唇。
“我愿立誓!”
四字出口,殿内刮起阵阵灵风。
绸幔飞舞,似扬起彩纹水波。
“好。”
巫帝收起笑容,稍稍退后,额心血痕突然蔓延成古老的图腾,庄严、肃然,莫名的-妖--艳。
李攸不及细看,眼角泪斑骤发热。不同于桃花酒引起的热度,却迅速扩散至半边脸颊。
指尖滑过眼角,只能从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探究自己现在的样子。
“有点奇怪。”
覆上脸颊,李攸声音有些沙哑。
“我果然是巫修?”靠在巫帝肩头,感受阵阵凉意,发热的大脑总算能冷静的思考,“还是说,这是你动的手脚?”
仙灵草虽是仙物,却也是出自巫界。传承的记忆中,向来没有图腾这回事。
对比手腕上的两枚图腾,一个念头自脑中闪过,飞速抓住,顿觉不可思议。
“是我。”
巫帝微合目,无声轻叹,气息埋入李攸发间,带着难言的眷恋。
苦候千年,法身遗留人界,如何只能枯等,什么都不做。
“这是巫族的图腾。”
准确点讲,是巫帝一族的图腾。千万年来,只这一枚。
“我就说……”
比起这些活了千年万年的家伙,他的确还有点不够看。哪怕巫帝和他年龄相当……不对,他们之间差了千年。
“在想什么?”
“没有。”
李攸呼出一口热气,事到如今,若还不明白桃花酒的效用,当真是白活三生。
只没想到,自己的酒量会差到这样,仅是一滴都熬不住。
不过,心誓都立下了,他又何必客气?
抛开其他,眼前一个大美人,秀-色-可-餐,任-君-采-撷,继续做石头?傻子才干。
手臂揽上巫帝颈间,李攸仰起头,笑眯双眼。
尽管脑子快热成浆糊,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含糊。
“你答应了帮忙。”
“是。”
“那么,还不快点?”
“遵命。”
巫帝颔首,下一刻,骤然发现情况不对,力道不受控制,视线忽然颠倒。
疑惑的看着李攸,挑起墨眉,这是什么意思?
李尊者-舔-舔-嘴唇,同样挑眉,就是这个意思。
四目相对,都不肯让步。
巫帝勾唇,魅-惑染上眼角,映衬图腾,几乎摄人心魂。趁李攸失神刹那,忽然用力,两人位置再次颠倒。
气息擦过耳垂,声音愈发低沉,“还早。”
还早?
怔然两秒,李攸才想明巫帝话中深意。
热-火-更-炽,手臂借力,便要再寻回-主---权。未料力度没能控制好,灵气外溢,直接在玉榻上砸出个窟窿。
沉默两秒,李尊者表示,一时手滑,失误。再来如何?
巫帝混不在意,长袍滑下肩头,中衣领口微松。
浓黑映衬一抹白皙,映入观者眼中,忍不住口-干-舌-燥,移不开半分目光。
紫色灵气流动,压制狂涌的黑色灵气,片刻间,两人已被光晕笼罩。
“你这是犯规。”
“犯规?”
“作弊。”
“何意?吾不甚明了。”
“你……”
余下的话,再听不分明。
遇到巫帝,纵是人皇,李攸也只能认栽。
殿外,九条试图听壁角的巨龙同时一震,双眼瞪大,激动不已。正要再探,却先后被灵光--弹开,飞出百米,方才勉强稳住。
龙身舒展,九个大头聚到一起,看这情形,陛下一定是下手了!
“不知能否得手?”
话出口,立即受到其余八个大头集体鄙视。陛下雄才大略,统领巫界几千年,又不是妖王那个二缺,这种担心纯属多余!
“诚然。”
说话的巨龙也认为自己犯傻。
“喂!”
听到巨龙之言,妖王很是不满。
探讨炎青,为何将他拉上?他的确打不过炎青,收拾这几条巨龙却绰绰有余!
“还请陛下莫怪。”
仙池边,老树凝成灵体,面容俊美,姿态潇洒,长袍宽带,笑着拱手道:“只因陛下千年夙愿得偿,我等心喜。虽有疏漏之处,还请见谅。”
说话间,树冠现出两道亮光,融合成两颗树心。
“此虽非出自老树,亦有千年造化。权作赔罪,还请陛下莫弃。”
老树诚恳致歉,又送出厚礼,再大的气也不好当场发出。
妖王点点头,挥袖卷走树心。
回头想想,有这颗树心,也算能对妖后有个交代。以炎青的作为,不耗上几天,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在这里无聊,不如返回妖界。
说不得妖后喜听八卦,能让自己回家。
想到就做,祭出妖火,空中现出一条时空通道。
妖王飞身跃起,临行之前不忘叮嘱老树,炎青出来之后,劳烦转告,他已回了妖界。
“多日停留,不便继续打扰。”
“陛下放心。”
老树颔首,恭送妖王离开。
待时空通道合拢,九条巨龙凑到老树身旁,疑惑道:“你为何将树心送他?”
这种好东西,为何不给他们?
老树冷哼一声,不想理会这几个大头。若不是他们言语不慎,险些惹怒妖王,何须送出这两颗树心?
纵然不着调,对方也是一界之主,当真动起手来,宰了他们几个,剥皮抽筋,天道也不会追究。
“聚在这里作甚?还不去守着帝宫?”
老树面带肃然,九条巨龙互相瞅瞅,也知不能久离宫门,正-欲-返还,忽见帝宫阵阵摇撼,冲天一道金色光柱,内中凝出器灵身影。
黑衣黑发,浓墨重彩,仿佛与天地共生的一颗星辰。
巫帝宫器灵!?
九条巨龙大惊,帝宫器灵已有五千年不曾现身,此番又是为何?
很快,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绿洲之上,光柱浮现,人皇宫器灵身披铠甲,手执锋锐,面带煞气,正向帝宫扑来。
两尊器灵均为上古法器凝聚,身怀无穷灵气。一旦相-撼,犹如恒星-撞--击,足可灭一方天地。
现今,一方横刀立马,气势汹汹。另一方摆开架势,不让分毫。巨龙老树同是心惊,真打起来,难保云山不会出事。
“把陛下交出来!”
人皇宫器灵飞至云端,长刀直指巫帝宫,金-鳞-铠甲如一团烈焰,涌动无限杀机。
巫帝宫器灵一身长袍,面容白皙,眉眼犹如墨染,唇-色-殷-红,不似仙宝,更似-魔-物。
“你我同为仙宝器灵,该知三界界规。”
人界至宝闯入巫界,无论是何因由,已是触犯三界盟约。
“若不是你主先破界规,掳走我主,我怎会在此?”
“陛下实出好意。”
“好意?”人皇宫器灵嗤笑,刀光更盛,“千年前,怎不见这般好意?”
巫帝宫器灵皱眉,见说不通,对方就要动手,只能祭出灵光,长袍变作黑色甲胄,拉开长弓,箭矢同刀光相对。
“既如此,休怪我手下无情!”
“来啊!”
人皇宫器灵大笑,再无半分淡雅,只有浓重煞气。
寝殿中,李攸忽觉不对,推开巫帝便要起身。
“怎么?”
“事情不对。”
他与洞天福地相系,亦同人皇宫相连,这种感觉,分明是人皇宫的器灵要-发-狂。
“你没察觉?”
巫帝撑起单臂,单手梳过银发,轻叹一声,骤然现出些许无奈,更显慵懒。
想违心摇头,终是无法。
真让两个器灵打起来,哪怕立下心誓,结果也未必会如他所愿。
好在桃花酒已解,无需担心再出状况。
巫帝撤去屏障,又觉有些遗憾。
若不是一滴,而是一杯,该有多好。若是一瓮,更是做梦都能笑醒。
“怎么?”
“没什么。”
巫帝浅笑,有些话只能留在心里,一旦出口,情况会很严重。
李攸卷过凤羽,手撑在榻上,不自觉又抓下一块。
看看巫帝,再看看玉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抓走一大半。吃完了,嘴一抹,留下一地玉粉,大步离殿。
既然在某方面吃了亏,总要找补回来。
不是留有余地,他会直接对大殿下手。
巫帝愣了两秒,不禁单手撑额,闷笑出声。
☆、第九十二章
恒星-炸-裂,陨石-相-撞,均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情形。
漫天灵光中,身披铠甲手执长刀的人皇宫器灵,仿佛一尊从荒古醒来的杀神,满面煞气,恨不能毁天灭地。
每一次挥刀,罡风都会增加一重,状如龙卷,形如长河,不断汇聚空中灵云,渐成团团风旋,聚拢在四周。
风团中有隐有闷雷之声,闪电如银蛇狂舞。只待人皇宫器灵器灵一声令下,便要相继--爆--裂,灭杀巫帝宫器灵,将帝宫和云山一并毁灭。
“识相的,快交出尊者!不然的话,我定要大开杀戒!”
人皇宫器灵横刀在前,大喝声中,煞气弥漫。
瞬息间,金色身影已乘风跃起,长刀凌空劈斩。
刀锋顿长两丈,含千钧之力,势-欲-断-云山灵脉,帝宫传承。
“吼!”
九条巨龙须发怒张,先后飞至。庞大龙身盘踞整个天空,彷如九头荒古凶兽,发出声声怒吼,降下无穷威压。
“能奈我何?”
人皇宫器灵讽笑,混不在意周围腾起的灵焰。
巨龙又如何?
身为仙宝器灵,自有灵气护身。除非龙王在此,否则,再多出九十条也奈何他不得!
“退下!”
巫帝宫器灵张弓搭箭,厉喝声中,三道灵光接连飞出,挡住劈下的刀光。
箭矢同刀光-相-击,发出阵阵嗡鸣。
碎裂声中,千余道光芒绽放,如星空洒落的光带,却颜色惨白,恰似寂灭无形,直-欲-令人脊背发寒。
“愣着作甚,你们不是对手,都退远些!”
这次出声的不是巫帝宫器灵,而是仙池边那株老树。
老树凝出灵体,浮冠顶顶。掌心相对,顷刻结成法印,张开绿色屏障,呈弧形铺展。
噬魂藤盘卷树身,释放墨绿色灵光,助老树器灵一臂之力。
两者合力,方护卫整个仙池,挡住-散-射的灵光。
若是被白光-击-中,莫说池边生灵将受重创,连湖水都被会蒸干。
“仙器之法,非我等能够硬挡。”
老树器灵表情凝重,语音轻颤。动作未停,手捏法诀,不断结成灵印,一重又一重祭出,持续加固绿色屏障。
纵然如此,随着人皇宫器灵不断斩落长刀,巫帝宫器灵相继以箭矢还击,嗡鸣不绝,白光未曾停歇。
百千道同时落下,屏障渐渐变得薄弱,出现细小裂痕,并自边缘开始剥落,随时有破碎之危。
“不要发愣,快些过来帮忙!”老树见九条巨龙愣在半空,帮不上忙,只会对巫帝宫器灵碍手碍脚,干脆叫道,“助我加固屏障!”
九条巨龙发出长吟,意思是说,他们身为巫帝宫护卫,怎可擅离职守!
“刚才被甩飞,怎么不说这话?”
老树不再多言,噬魂藤已然飞出,卷住一条巨龙尾巴,硬生生将他拖了过来。
龙鳞坚硬,龙身虽无法抵挡白光,与老树合力,却能稳住屏障。
一条接一条,巨龙都被噬魂藤蔓拉回。
随着龙吟不绝,屏障暂时稳定,不会轻易破碎。老树总算能缓口气,凝眸半空。
人皇宫器灵已近发-狂,刀锋青光变得赤红,铠甲包裹两重灵气,欲将巫帝宫器灵斩落。
于仙宝器灵而言,此举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两者同为三界至宝,存世万载,虽未曾熟识,对彼此的地位都很了解。
当年人界大乱,五国分夏,人皇宫一分为四,不知下落。巫帝宫和妖王殿都有所感,此后千年,两者皆无法提升境界。
无奈之下,巫帝宫器灵静坐五百年,将守卫云山之责交给巨龙。妖王殿器灵干脆陷入沉睡,以此来巩固修为,不至因人皇宫消失而境界跌落。
三者不是一体,却息息相关。缺少其一,则延及其二。若失其二,都将不存。
人皇宫器灵要灭杀巫帝宫器灵,绝对是在发疯。若被他得手,三界都将大乱。这也是为何人、巫、妖三界定下盟约,界主同受天道限制的重要原因。
假若没有限制,哪天三个界主打起来,仙界都被要-捅-出个窟窿。
届时,甭说界内仙人,历代飞升的修士,连天道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交出尊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攸尚未露面,人皇宫器灵总有几分顾忌,刀只砍向巫帝宫器灵,没对帝宫本体下手。
巫帝宫器灵心知形势严峻,不能以千年前的认知衡量眼前这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收起长弓,以灵气凝成一杆-长--枪,赫然飞起,迎上半空。
不能让这个发疯的家伙损及帝宫!
一旦本体受损,云山亦将震动,巫界恐生变故。
“来得好!”
人皇宫器灵大笑,横刀上前,不退半步。
一黑一金两道身影战在一处,身形快得几乎分不清。仿佛两道流光,飞速交缠在一起。于观者而言,这不像一场战斗,更像一场舞蹈。
源自荒古,带着彪悍之风,凌厉的煞气,青色刀锋,长--枪-的嗡鸣,都是乐章,亦是歌颂。
老树心惊,却有更多感叹。
这场斗法,让他看清了仙宝和灵器的差距。
哪怕有几千年的修为,也不及二者万分。这样的差距,乃是上天注定。好似天道划下的一道深沟,一面洪域,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
“此乃天定!”
老树叹息,树身浮动灵光,心境似有突破。
噬魂藤缠绕得更紧,几要楔入树干。老树升级,他也要沾点光。
九条巨龙瞠目,不是没见过仙宝的战斗,却是第一次看到三界至宝对抗。这般灵光,此等法力,便是合全部巨龙之力也无法抗衡。
“若是龙王在,或许可以。”
“废话!”
说话的巨龙再被八个大头鄙视。
龙王为荒古至尊之一,同凶兽大能并称,有擎天之能,可以在天地间横着走。纵是不能一举拿下发疯的人皇宫器灵,也可战得旗鼓相当。
一族王者,岂是自身能比?
问题是,自从荒古大战,龙王同幻兽大能同归于尽,早已陨落,神魂不存。说能对抗仙宝器灵,也只是美好畅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畅想越美,便越是锥心。
想到幻兽,巨龙同时皱眉。
自刚刚起,他们都察觉到一股讨厌的气息。不是凤凰那群傻鸟,也不是妖兽,而是更加古老,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是什么?”
巨龙都有记忆传承,只因龙王陨落而不完全。
他们皆知幻兽,却没真正见过幻兽。当然,混血的不算在内。如果知晓绿洲中有一枚幻兽蛋正在孵化,荒古的幻兽大能正在苏醒,哪怕拼掉半条性命,也会冲上去一战。
趁对方还没醒来,先灭掉他复苏的可能。
可惜,他们都不知道。
也幸亏不知道。
不然的话,灭掉幻兽老祖尚在其次,惹怒李攸,后果会相当严重。
李尊者豪富不假,但没富裕到对此一笑置之。
想想看,幻兽,还是源自荒古的幻兽,身怀白虎藏宝窟和麒麟洞府的秘密,真被巨龙灭掉,神仙也会发飙。
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绝不是商界成功人士的作风。
于是乎,幻兽继续孵蛋,巨龙继续疑惑,人皇宫器灵继续发疯,巫帝宫器灵尽忠职守,继续守护本体和云山。
李攸飞身赶至殿外,恰逢战斗到最紧要处。
人皇宫器灵和巫帝宫器灵都使出看家本领,丢开武器,赤手空拳对战,几乎拳拳到肉。
每挨一下,两座帝王宫殿都会轻微颤动。
总体而言,这样的战斗,巫帝宫器灵略占上风。几万年盘踞灵山,自比曾分作行宫、刚刚聚拢的人皇宫更有底气。
“住手!”
见情况危急,李攸顾不得其他,催动灵气,御风飞起。
黑袍未能系紧,自肩头滑落,露-出同色中衣。凤羽缠在腰间,尾端不断飞舞,绽放出奇特灵光。
“去!”
顾不得衣衫不整,李攸手捏法诀,长袖翻飞,腕上图腾现出虚影,黑凤发出轻鸣,自光中冲出,振翅翱翔九天。
“别叫了,快过去!”
非是刻不容缓,这场面堪称美景。
然两个器灵正在打生打死,随时有本体崩溃的风险,哪还有时间欣赏美景?救人要紧!
黑凤不敢违背命令,挥动双翼,化作一道流光,急速冲向战团。
尖喙张开,两团-暴--烈-的火球当头砸落。
火光中,人皇宫器灵和巫帝宫器灵各退半步,皱眉看着烈火成海。有心再战,火球再至,在两人正中-竖-起一道火墙,热度惊人,器灵亦要顾忌几分。
“我说住手,都没听到?”
李攸飞身而至,立在黑凤身侧,怒视两尊仙宝器灵。
巫帝宫器灵刚刚苏醒,未曾见过李攸,然敢其神色,便能猜出几分。
“见过陛下。”
知晓巫帝对人皇的心思,自然需要客气。
人皇宫器灵疯狂之色稍减,迎上两步,担忧道:“陛下,可无事?”
听他语气,只要李攸稍有不妥,必要和巫帝宫器灵继续打下去,不死不休。
“我无事。”
李攸捏了捏额心,虽有巫帝相助,又立下心誓,仍有些难受。
面对一场乱局,心情能好才怪。
山河卷里两个熊孩子,藏宝阁中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器灵,人皇宫和人皇剑又不定时发疯,他当真是头疼,牙更疼。
“巫帝是为助我,并无他意,你误会了。”
虽然头疼,自己的器灵也好护着。先定下“误会”,总能遮掩一二。不然的话,单是闯界和巫帝宫器灵斗法,就是不小的罪名。
“陛下,我……”
“我知你是为我担忧。”李攸摆手,周身现出灵光,整肃过衣冠,转身对帝宫方向道,“此过在我。”
话至此,巫帝不能不回应。
比起李攸现身时的焦急,巫帝仍是长袍轻带,银发未束,却不见半点凌乱。
“无碍。”飞至李攸身侧,挥袖收起凤火,巫帝轻笑道,“不过是寻常斗法,无需介怀。”
寻常斗法,无需介怀?
听闻此言,巫帝宫器灵无语半晌,突然产生背主冲动。
他拼了老命,是为了谁?
打到这地步,还称是寻常斗法?
亏心不亏心?!
李攸也知此事是自家理亏,见巫帝宫器灵默然不语,头顶黑气越来越浓,知晓仙宝器灵高傲,必是不甘。扫了闯祸的人皇宫器灵一眼,大方取出两瓶金丹,外加数块寒冰岩石。
“权当赔罪,勿怪。”
“不敢!”
巫帝宫器灵连忙拱手。
仙宝器灵有脾气,但也知深浅。得界主赔罪,绝不能继续端着。
况且,守卫云山本是他分内之事,如何处理事端,却非他能置喙。以巫帝和人皇的关系,处置人皇宫器灵很不现实,能得些好处,挣到些面子,也算是皆大欢喜。
金丹和寒冰岩入手,立刻察觉不凡。
巫帝宫器灵凝神内视,只觉停滞的境界略微松动,倏地一惊。莫非是刚刚一场斗法,巧合催动灵气,引得经脉运转,由此得福?
思及此,看向人皇宫器灵的眼神产生了变化。不再满是怒气,而是充满喜意。后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想举刀砍人。
“此事已……”
安抚过两个器灵,李攸正要说话,腕上图腾突然发热。
拂起长袖,发现不是黑凤,而是幻兽。
怎么回事?
图腾愈来愈热,李攸神识为止牵系,不得不催动灵气,方能稳住身形。
巫帝同样皱眉,不解的看着李攸,“此乃幻兽古图,你养了一只幻兽?”
“你见过的。”
李攸握住手腕,眼角泪斑又开始产生变化。
巫帝不再旁观,掌心覆上李攸背心,紫色灵气涌入气海,图腾终于慢慢安定。
“你……”
话声刚起,绿洲中突然腾起七彩云霞。
灵雾漫天,冲开层层阻隔,一头马首鹿身的凶兽,足踏火云,出现在众人面前。
通体雪白,背生数条金纹,头顶四角,双眸如血-般赤--红。
金银两色鬃毛覆盖马颈,垂落虚空,似两匹绸缎,炫发波状灵光。
“荒古幻兽?”
巫帝面露惊诧。
他的确见过这头幻兽,然是通过光幕,并不真切。当时,后者不过是灵识化成的虚影,连灵体都不是。如今竟成就血肉之躯?
“幻兽!”
九条巨龙齐声大吼,纵身飞起,直冲半空。
眼见来者不善,幻兽哪里还会客气。
马首扬起,前足轻踏,幻境当即铺开。
刹那间,无论巨龙还是李攸,都如置身荒古战场,四周是无尽的血河,脚下是熊熊烈焰,头顶有星辰陨落,耳边充斥杀伐之声。仅这一幕,便令人心生黑暗,如坠噩梦。又如陷入泥淖,无法挣脱。
巫帝揽住李攸,道:“荒古幻兽性情不定,最喜生事,你为何收下他?”
换言之,哪怕结下古印,也难保证不会背叛。
李攸摇头,他不后悔助幻大修成实体,只是觉得,先是人皇宫,后是幻兽,一场接一场打个不停,这还有完没完?
“你是担心此事?”
“不然呢?”
李攸侧首,不解的看着巫帝。
后者无语,突生望天冲动。
若天道可语,定会表示:休要看吾,千年已过,此子性情大变,吾能为之奈何!
☆、第九十三章
幻境不断延伸,直将巫帝宫和整座云山笼罩。
此时此刻,纵然是看幻兽不顺眼的鲸王,也不得不承认,重得血肉之躯的幻大,境界之高,能力之强,非寻常凶兽可比。
“敢在荒古横行霸道,肆无忌惮,到处得罪人的家伙,终究有几分本事。”
蓝色光球浮起在树冠,鲸王喷出三道气柱,盯着以血火组成的荒古战场,语气中带着愤怒悲伤,又似有几许怀念。
万年前一场大战,巨鲸一族陨灭,除他之外,恐无族人幸存。
现今,幻大这罪魁祸首好运逆天,重得-肉-身。跟随尊者,他日修成大道,登入仙界也未可期。虽然后代混入火兽血脉,好歹有所传续,不至一族断绝。挺高境界,更可淬炼灵体,血统不纯也不再是问题。
反观自己,纵能重得灵体,却无后代可以教导传承,只能日日对着一株老松,这还有没有天理?
天道不公!
越想越是牙痒,若不是顾忌李攸,鲸王绝对会冲到幻兽面前,将刚成的-肉-身几尾巴拍飞,撞-散!
见幻兽得了天大机缘,凤凰一族同样气恨。
火凤当先,百余凤鸾展翅发出高鸣。
他们和巨龙是宿敌,几万年的怨恨,几万年的生死相斗,仇意已刻入骨子里,轻易不能解。而在当下,他们看幻兽更不顺眼!
这个非鹿非马,长了四个角的家伙,凭什么耀武扬威?凭什么得尊者另眼相看?又凭什么得了这么大的机缘?
为获得尊者信赖,他们离开妖界,移栽梧桐,送出黑凤,只求容身之地。这头幻兽倒好,未见有什么贡献,就得了此等实惠!
献出同族藏宝地?
凤凰们嗤之以鼻。
不就是藏宝地?他们也有!只不过岁月太久,几乎忘记这茬。只要尊者愿意,他们自会双手奉上,顺带整座火岩矿,绝对甩幻兽八条街!
“等尊者返还,我等即上前献宝。”
凤凰能存续至今,被三界同奉为灵鸟,不是仅凭血脉传承。
“依我之见,尊者喜收藏灵石,寒冰岩和黑岩就是证据。我们有整座火岩矿脉,可开采千年,必是比奇珍异宝更得尊者之心。”
岁月流逝,凤凰纵有延续,血脉已不比荒古,境界难以跨越,浴火重生越来越有难度。
现在的凤凰,虽以荒兽自居,却同灵兽无异。想要修成荒古老祖的境界,一场火就能重生,抖着羽毛活蹦乱跳,继续投身战场,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旦被拍死,定会身陨魂灭。
不能浴火重生,守着一座火岩矿也没多大意义。
既不能吃,又不能用,白白耗费精力。
相比之下,李攸才是他们追随的对象,更是全族的机缘。如能跟随李攸修成大道,登入仙途,哪怕只做灵兽,也能一族受益。
李攸不知凤凰所想,更不知道,食谱之上,将有重量级材料登场。他仍立在半空,对着幻兽和巨龙头疼。
想阻止幻兽,已是来不及。
十息之后,荒古战场终成。
同之前展现的幻境不同,踏足其中,仿佛真的置身杀伐之地,稍有不慎,即会被烈焰吞噬,陨石砸灭。
耳边传来各种嘶吼,眼前不时有血肉翻飞。
凶兽的战斗,比起修士斗法,更显-狂-猛-血-腥。
在李攸身旁,六头身躯庞大,样子奇怪的凶兽缓慢爬过。
四足踩下两排血印,身后留着无数残骸断肢,已辨别不出是哪个种族。
这些凶兽背负硬甲,头顶长角,双眼充斥血光,满口獠牙,背甲上有无数深坑浅痕,显是经历过多常大战,被对手所伤。
现下,对手已死,他们仍存。
“他们就是玄龟老祖?”
祭出黑色灵伞,李攸御风而起。这才发现,巫帝已不在身边。
“幻境的关系?”
不及深思,一头玄龟忽然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发出奇怪嘶吼。
被发现了?
李攸倏然一惊,下意识要祭出法器。转念又一想,这里是幻境,他同幻兽结有古印,理应不会遇到危险。
可这只玄龟又该怎么解释?
“陛下,还是小心为上。”
人皇宫器灵未去铠甲,只将长刀换成两把短刃,护在李攸背后。
“臣觉此处不妥,陛下应尽速离开。”
“你觉得哪里不对?”李攸皱眉。
“臣不敢确定。”人皇宫器灵神情愈发严肃,紧盯着下方的玄龟,忽然大声道,“陛下快些避开!”
话声未落,两道凶煞之气迎面扑来。
李攸险些被煞气击中,侧身避开,袖摆如被长剑割裂,生生少去一截。
“怎么回事?”
“这些凶兽不是幻影!”人皇宫器灵挡在李攸身前,怒视发起攻击的玄龟,刀锋横扫而过,逼退第二波攻击,口中道,“他们都是活的!”
“什么?!”
李攸惊诧,幻境之内竟有活物?这不和常理!
“纵然是肉身不存,也有灵识尚在,方才能发现陛下。”
斩断煞气,收起断刃,人皇宫器灵头顶升起金色光柱,灵气扩散,勉强逼退玄龟,“陛下,此处不详,速速离开为上!”
“我知道了。”
李攸嘴上这样说,却没有马上移动脚步,而是收起灵伞,挥袖祭出百余方砖。
“开!”
李攸手捏法诀,方砖接连飞落,将六只玄龟砸得晕头转向,头破血流,不知今夕是何夕。更有金色篆文自砖身浮起,结成六张大网,当空罩下。
玄龟情知不妙,奋力挣脱方砖,可惜动作太慢,仍被灵网罩住。网绳越缠越紧,最最后,玄龟的嘴都被堵住。
巨大的龟身成为短板,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扯掉背上的绳子。
獠牙也成为摆设,只有双眼圆瞪,尚能表达怒气。
“过来!”
李攸张开五指,虚空一抓。
罡风卷过,一只玄龟当即飞起,似陀螺般转了数十圈,倒栽而下,龟背着地。无论用多大力气,硬是翻不过来。
余下玄龟想上前帮忙,均是有心无力。况自身难保,想逃都成虚话。
李攸将六头凶兽摆平,前后不到一刻。
人皇宫器灵大为震撼,悄悄退后半步,不由有些后怕。如果不是及时收手,继续对巫帝宫器灵不依不饶,会不会被陛下收拾?
结果可以预期,下场太过凄惨,不敢想象。
收拾掉玄龟,李攸震袖,破损处凝聚数道灵气。待光芒散去,已恢复如初。
“来!”
双手牵引,地上的玄龟陆续飞起,越变越小,最后只有巴掌大,一一落入长袖之中。
虽不比袖里乾坤,倒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尊者还算满意。
“随我来。”
李攸负手,足踏虚空,看准幻兽所在的位置,径直飞去。
无论这里有什么蹊跷,幻大打的是什么主意,胆敢将他牵连在内,必须教训!
当好处是白得的?
给他重塑肉身的机会,不应该回报?
或许之前的态度过于和善,让对方忘记了,李尊者曾遭逢大难,性情大变,很是记仇。
老好人发飙才最是恐怖。立志做个反派的“前老好人”,更加恐怖。
日月无光,山河倒转,已无法形容。
惹怒这样的李攸,幻大只能自求多福。
“结印!”
在半空立定,李攸拂过黑袖,腕上图腾骤然亮起。
古老法诀自然流动,以神魂血脉为牵引,离将幻兽神魂-束-缚,四肢--捆--绑,生死均在李攸一念之间。
原本图腾没有这层功用,但在李尊者面前,没有什么不可能。
手指擦过眼角泪斑,想起曾映在巫帝眼中的图案,李攸底气更足。
幻大正在欺负巨龙,使出诸多手段,唤出荒兽凶魂,意图将这九条长虫剥皮抽筋。未料想,正得意时,突觉神魂震动,如被一只钢爪牢牢攥住,任何反抗都无作用。只要对方愿意,瞬息便可将自己碾碎。
幻兽大吼,先是-暴-怒,继而是恐惧。直到四肢僵硬,威压从天而降,方才明白,攥住他神魂的究竟是谁。
“尊者……陛下!”
嚣张过头,当场遭了报应。
幻大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李攸手滑,在他神魂上开道口子,或是剜去一块。
他想不明白,纵有古印,也不该是这样。
难道是在成就肉身时出了岔子?
无论如何,现实摆在眼前,他就是砧板上的鱼,只要李攸愿意,随时都能手起刀落,送他去见同族。
“收起幻境。”李攸没有多废话,盯着幻兽的眼神相当不善,“其他的,回洞天福地再说。”
幻大咽了口口水,不敢不从。
稍有犹豫,必小命堪忧。
“遵命!”
四足轻踏,鬃毛飞舞,似在虚空中的一场舞蹈。
伴随着轻巧的舞步,烈焰血河逐渐消散,飞落的星辰化为虚无。咆哮厮杀的凶兽变作虚影,很快融入空气之中。
景色不断变换,九条巨龙仍是云里雾里,始终未自幻觉中醒来。
“去!”
李攸皱眉,直接从袖中甩出六只玄龟。
幻境消散,这六个家伙却留了下来。虽不知原因,倒也是件好事。承诺玄大玄二寻找族人,这六个不就是现成?
只是神魂,没有实体?
无碍。
既能帮鲸王重塑灵体,助幻大得到肉身,将这六个养在洞天福地,助他们修成灵体,不在话下。
砰!啪!
嗷!
玄龟仍被灵网捆绑,不能自主。只能随李尊者的意愿,高高抛弃,划出优美弧度,代替板砖砸上巨龙头顶。
一阵头晕眼花之后,巨龙顶着大包,终于苏醒。
看看四周环境,再看看同样眼转蚊香圈的玄龟,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由得面露羞惭。
九个打不过一个,还被拖入幻境,死活出不来,不是丢人能够形容。
“此事,尔等亦有过。”
就事论事,两个帝王宫器灵单挑,错在自己一方。幻兽发威,实打实应归于巨龙挑衅。
李攸护短,却也讲理。
见巨龙盘卷身躯,很是委屈,终没太过斥责。
教训龙也要看主人。
想了想,李攸传音绿松,道:“挑拣九株龙草,让凤凰……不成,让山鹿送过来。”
巨龙和幻兽是世仇,和凤凰也是冤家,谁晓得两者见面,会不会天-雷-勾-动-地-火,再来一场群殴。
“遵命。”
绿松领命,亲自选出九株灵植,唤来两头山鹿。
“此为尊者吩咐,尔等必要小心。”
山鹿呦鸣,连连点头。
虽已成为鹿王,但自白马幻兽先后到来,他们在尊者跟前越来越没有存在感,终日只能无所事事。原本尊者出行,拉车的必是他们,何等的风光。如今呢?还有巨龙来抢饭碗!
看着山鹿飞离,白马上前几步,独角抵住绿松,鼻孔喷气,传达不满。
“你对我喷气没用,这是尊者吩咐。”
绿松铁面无私,白马甩动头颅,终没有纠缠。只是幻兽不开眼,妄图上前搭话,直接被一蹄子踹飞。
“咴咴!”
再敢过来,划开虚空,踹你进时空乱流!
洞天福地外,龙草送到,九条巨龙嗅到熟悉的灵气,顿时面露喜色。
巫界不缺灵植,然龙草实属稀有,常常百年难得一株。李尊者豪富,出手极是阔绰,甩袖送出九株,最少也有百年。更兼得福地滋养,堪比仙宝,怎能不让巨龙双眼发直,恨不能飞上几圈表达喜意。
巫帝看着李攸,叹息一声,默然不语。
“怎么?”
“没什么。”
再败家他也养得起!
巫帝宫器灵左右看看,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先后两场打下来,李攸的酒劲已完全消散。
算算时间,白云山大典既将开启,不宜多在巫界逗留。
“我要返回人界。”
“好。”
巫帝没有多言,只将巫帝珠重新系在李攸颈间,然后摊开掌心,道:“你我既已结誓,人皇珠理当给我。”
李攸:“……”
堂堂界主,这样开口真的好吗?
好在他尚没炼成法身,人皇珠充其量只是一个寄托。如果修成法身,打死他也不给巫帝!
原因?
需要说吗?
沉默两秒,终没法拒绝。
巫帝得偿所愿,收拢五指,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间珍宝。
笑意盈入眼底,李攸颇感不自在,扭过头,耳根有些发热。
“我走了。”
“好。”
仍是简单对话,四目相对,却让诸多器灵感到脸红心跳。
这是什么气氛?
人皇宫器灵和巫帝宫器灵各退数步,视线对上,又是一阵火花爆闪。
巫帝召回九龙,目送李攸远去。
飞到中途,李攸似想到什么,突然一顿。凤羽流动,发尾旋过半空。
巫帝不解,正要开口询问,下一刻,黑色灵光缠绕,温热气息扑面。后颈被扣住,唇上触及一片柔软。
惊讶两秒,巫帝勾起嘴角,旋即挥袖,罩住飞落之人。
紫、红两色灵气与黑色灵光交缠,仿佛流光呈现,洒下漫天璀璨。
绵长气息拂过,李攸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真走了。”
手指顺过银发,李攸承认,感觉相当不错。
“还有,这不是渡气。”
“我知。”
巫帝展颜,退去所有冰冷。浅笑之间,恍如春日初现,更有夏日浓艳。
九龙盘踞帝宫,器灵伏在绿洲,目睹这一场景,均是目瞪口呆,僵在当场,失去语言。
如果必须用一句话来形容巨龙和器灵的心情,只能是三个字:闪瞎眼。
眼前这两位,当真是巫界之主,人界之皇?
他们必是陷在幻境中,还没有出来。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幻觉!
幻大刨刨蹄子,扫视诸多器灵,不服的打了个响鼻。
休要诬赖,尊者巫帝之事,这和他有什么相干!
时空乱流中,乍然传出数声轰响,黑暗深渊处,突现数道灵光,一道青色虚影光速飞过,恰似一团仙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风团后,魇兽静止不动。两秒后,皆如冰雪消融,刹那间化成齑粉,不存分毫。
☆、第九十四章
洞天福地化作一道绿光,在时空乱流中急速穿行。
四周风团狂涌,魇兽-蠢-蠢-欲-动,却不能阻拦分毫。
李攸盘膝坐在树下,双目合起,双手结印。黑色灵伞张开,周身萦绕数道灵光,泪斑之下,金色图腾若隐若现。
虽是分神境界,却与先时大有不同。
绿松现出灵体,闭目凝神,只觉灵光过处,皆有大量灵气聚集,只要靠近些许,无需刻意运行功法,气海便可自行吐纳,牵引灵气流动。
灵体微震,心境豁然,本体同样受益。
不过几息,黑色灵光大盛,绿松冠顶浮现伞状云海。
云团俱为灵气形成,引得藏宝阁内器灵纷纷飞出,环绕云海而立,无不面露惊讶。
想要靠近,又有些踌躇。
尊者运行功法,提升境界,绿松镇守洞天福地,自可得两分好处。他们并未出力,却这般沾光,是否有点不妥?
柳木桂木不像器灵,没有诸多顾忌,直接移动本体,一路小跑,扎根绿松两侧。同是灵木,且比绿松资格更老,没道理他能得好处,自己就要看着眼馋。
梧桐双木立在灵湖中,不可轻易移动,看着绿松上方的云海,只有羡慕的份。
器灵对望,再看湖边两株梧桐,不觉摇头轻叹。
有的时候,生出灵体,还不如万事不知。
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实在愁人。
百余火凤鸾鸟聚集在湖边梳理羽毛,听到灵木叹息,开口说道:“可要我等帮忙?”
“不必。”
梧桐双木摇头,机缘之事,可遇不可求。
遥想被移出荒川古境,助李攸炼成洞天福地,已是难得福源。贪心不足,奢求更多,遇事便要计较,于心境无益。
“尊者行事,必有其因果。”
简言之,该他们的,跑也跑不了。不该他们的,想求也求不来。
看着绿松上方的灵云,心怀遗憾不假。但谁知今日过后,尊者会不会一时兴起,到湖边静坐?届时,他们和绿松的处境自会调换。
真正的机缘,永远不是刻意求来,而需耐心等待。
听完梧木之言,火凤歪歪脑袋,翎羽颤动,似有所感悟。
风过树林,余下凤鸾也多陷入沉思。
刹那间,灵湖边寂静无声,水面亦平静无波。
梧桐与凤凰竟同时入定,提升心境。
谁敢言,这又不是一场机缘?
松木下,李攸静坐许久。
鲸王飞到李攸肩头,光球膨胀,灵体愈发耀眼。
灵狐现出本体,九尾铺开,穿行灵云之中,妖火得以淬炼,好不得意畅快。
白马山鹿趴伏在柳木桂木之下,垂首合眸,发出轻微鼾声,似已沉睡。
藏宝阁中的器灵互相看看,终下定决心,临空下拜,随即飞回本体,投入云海之中。
唯有两头幻兽停在一旁,做出谢罪状,动也不敢动。
幻大自知惹怒李攸,必须摆正态度,才有翻身机会。眼下情况,非是李攸回到绿洲便已入定,他必化成小马,撒泼打滚也要求得谅解。
混血幻兽只觉不甘,更心存委屈。
老祖犯事,又不是他,为何也要跟着罚站?
羡慕的看着云中器灵,再瞅一眼树下白马,委屈更甚。
本以为老祖回归,自己便有了靠山。哪怕本身不得尊者器重,老祖亦可随尊者飞升。到了那时,留在福地之中,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结果呢?
想要的没得来,不想要的直接砸头顶。
老祖一样是个祸头子!
刚成就血肉之躯,就同巨龙打架。打架不算,还把尊者牵连进去!
现如今,尊者凝神静坐,看都不看老祖一眼。若怒火未消,甚至可能把他们赶出洞天福地。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
幻兽满心苦闷,自觉带李攸进入藏宝地是一步错棋。回头细想,他应该自行前往,取来法宝器灵器献上,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些麻烦事。
又过许久,李攸终于睁开双眼。
挥袖收起灵云,放出六只已半成灵体的玄龟,仍是未看幻兽一眼。
“玄大,玄二。”
“尊者。”
两只玄龟行到树下,下颌触地,恭敬行礼。
“这六位是从幻境寻回。”
李攸指着六只玄龟,后者仍在呲牙咧嘴。原因?身上的灵网仍没解开。捆着绳子,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可是你们同族?”
玄大玄二靠近了些,仔细观察六只玄龟。
样子略有不同,灵气却极为相似。
随着他二者靠近,暴躁的玄龟似安静下来。收起獠牙,不再声声怒吼,看着两只后辈,眼中闪过许多疑惑。好似认出了他们,又好似没有。
安静片刻,怒吼声又起,愈显得疯狂,吓了玄大玄二一跳。
此情此景,恰好印证人皇宫器灵之前的猜测。这些玄龟虽有神魂,却是残缺不全。失去的部分,八成同传承记忆有关。
思及此,李攸终于转动目光,看向幻兽。
只一眼,就让后者打了个哆嗦。
尊者平时和气,动起怒来当真骇人。
“尊者,我错了!”幻大变作小马,伏在地上,泪珠凝在眼中,啪嗒啪嗒落个不停,试图装可怜来博取同情。
奈何李尊者石心一颗,毫不动容。
装可怜?
山河卷中的两个娃娃更加擅长。
“认错的话可以稍后再说。”李攸微扬下巴,示意幻大靠近些,“这些玄龟是怎么回事?”
“尊者是指?”
“敢装糊涂,信不信我把你赶回藏宝地?”
“不敢!”幻大连忙摇头,认真看着玄龟,片刻之后,同样面带惊诧,说道,“尊者,这些玄龟是我所召,但缺失神魂却非我所为!”
“你确定?”
“尊者面前,幻大不敢诳言。”幻大上前数步,无视玄龟敌意,仔细探查,又过数息,方道,“我唤其出现,实另有意图。本想事成后就送他们回去,未料中途出现变故。”
换句话说,幻境有荒古凶兽神魂,确是幻大动的手脚。其本意尚未达成,李攸就抓住六只玄龟,一顿好揍。其后的事,非他能够掌控。
关于玄龟神魂缺失,有多种可能。
死去万年,谁能保证三魂七魄完好?再者,从幻大召唤到李攸降服,再到带回洞天福地,中途多有变故,难保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被李攸揍没的……
小心翼翼的看着李攸,幻大垂下头,猜测没敢出口。
李攸蹙眉,注意到幻大口中的“另有意图”,神情又是一变。
据巫帝之言,幻兽天生狡猾,容易背叛,莫非这只也是一样?
隐约猜到李攸所想,幻大骤然色变,连连摇头,大声道:“尊者,我万不敢如此!尊者明鉴!”
自作主张、打架斗殴都可以原谅。若敢心生叛意,怀揣二心,无需李攸动手,三座藏宝阁里的器灵就够他喝一壶。
“我早就看出这家伙心眼多,不可不防!”
灵狐飞到李攸身前,变作两个巴掌大小,前爪抬起,用鼻孔睨着幻兽,一脸的鄙视。
“尊者,我没有!我以心境发誓!”
李攸尚未出言,玄二已冲了过来,“那你此举又是为何?!”
看他的样子,分明是一言不对,就要现出本体,压扁对方。
能寻回同族,本是件高兴事。未料六位老祖俱是神魂不全,除了凶兽本能,再无其他。没有记忆传承,沟通都是个问题,如何不令玄大玄二恼怒?
玄大尚能自持,冷静思考。玄二已想发飙。
幻兽如何?成就实体的荒古幻兽又怎样?玄龟-攻-防一流,照样不惧!
情知隐瞒不过,幻大只能实话实说。
“尊者,我唤来凶兽神魂,并非生出他心,只为寻找麒麟。”
“寻找麒麟?”
李攸倏然一惊。
“是。”幻大点头,正色道,“我知麒麟在何处沉睡,却不知现今状况。若是硬闯,必要遭遇种种险情。”
这一点,李攸同意。
能将幻兽的藏宝地布置成迷阵杀局,自己睡觉的地方,怎么会不做防备?最大的可能,布下九九八十一重法阵,让胆大的有去无回。
“我本想以凶兽神魂为引,借幻境入梦,告知麒麟,我蒙尊者厚恩,已得肉身,若他不想继续沉睡,可来投奔尊者。”
幻大斟字酌句,一边说,一边观察李攸神情。
“我知尊者在人界有要事,暂无暇去找他。可麒麟是我老友,又是上古瑞兽,若得他相助,尊者欲行之事必多十分把握。”
“你知我计划?”李攸挑眉。
他差点忘了,幻兽能窥伺人心。
“略知一二。”幻大连忙解释,“我并不敢以灵力窥伺,只从尊者身份推断,猜出几种可能。”
顿了顿,见李攸神情中没有不愉,才接着说道:“无论尊者打算如何行事,有麒麟在,都可事半功倍。”
李攸开始认真考虑幻兽的建议。
正如对方所言,麒麟是瑞兽,三界共知。
五国分夏,打的是夏皇-残-暴、天地不容的幌子。若得麒麟在侧,无需多做解释,只要亮出身份,千年的谎言便可不攻自破。
真是-暴-君,致使生灵涂炭,会得瑞兽麒麟相伴?
真被天道舍弃,又如何能转世灵体,重入大道?
这么简单的问题,只要有脑子,会思考,都能很快得出答案。
“如此,是我误会你了。”
“不敢!”
无论如何,他考虑不周,将李攸卷入幻境是实情。召来玄龟老祖神魂,却令其失去记忆传承,也是实情。麒麟醒没醒,得没得到消息,他都不敢保证。
当下,还是低调做兽,安全过关最为重要。
蹬鼻子上脸,纯属找死。
误会既然解开,玄大玄二不好再同幻兽动手,只能求助李攸,可否许幻兽老祖入悬山修炼。
“入悬山?”
“正是。”玄大道,“山中有兽石,虽不能助老祖寻回散失的魂魄,却可稳固修为,涤荡心境。”
纵无法寻回记忆,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除了玄大玄二之外,谁都不认,见到灵木都要上前咬一口。
“也好。”
李攸同意玄大所请,当即祭出一道灵光,将六只玄龟裹住,送入悬山。
山体嗡鸣,裂开碗状口子,玄龟被一一安置,未得许可,再离不得此处。
“谢尊者!”
玄大玄二同时拜谢。
李攸摆手,这种坐牢一样的境遇,也只有玄龟能够承受。换做他人,别说稳定心境,几日就要发疯。
“麒麟之事,暂且作罢。”
李攸虽有意动,也知事情难为。
再令幻大召唤凶兽?
成不成功两论,若有玄龟一般的情况,他救是不救,留是不留?
“尊者……”
幻大刚想说话,突被绿松打断。
“尊者,外边有动静!”
什么?
李攸立即起身,飞至绿洲边缘,手捏法诀,神识凝入洞天福地。绿松所见,顿时呈现眼前。
一团青色灵光,正紧随在洞天福地之后。
凡灵光过处,黑暗如被利刃割裂,向两侧退避。无数风团魇兽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眼前的一切,仿佛荒古大能手持巨斧头,开天辟地。亦如远古凶神扫灭星辰,纵横洪荒。
青光越来越近,光芒中心,似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不比金乌真火炽热,更不似妖火炫目,反如冰石一般,无穷寒意随火光扩散,令人冷到骨子里。
“那是什么?”
看清来者,李攸面露惊诧,幻兽却是大喜。
“尊者,是麒麟,他是麒麟!”
麒麟?
或为应证幻兽之言,青光突然生变。
黑暗中传来数声兽吼,冰火铺开,瞬息成海。
火光中心,青色巨兽漫步而出。
麋身牛尾,长达十余丈。头生独角,身负铠甲,四足踏空,仿佛一尊铜鼎,可镇山川河岳。
鳞甲缠绕火光,凡其过处,风旋自动退避,似铺开一条星光之路。
再近些,火光渐熄,巨口张开,声音竟意外的温和,“可是幻大?”
只不过,温和归温和,说话间,喷出数个火球又算怎么回事?
自惊愕中回神,李攸看向幻兽,希望后者能给他一个解释。
说话喷火,走路像个移动--弹--药---库,这真是荒古瑞兽?
“尊者,他确是麒麟。”
幻大也觉得老友这个特性不太好,奈何天生如此,谁也没辙。
“待我前去同他道明,尊者且稍待片刻。”
“好。”
李攸点头,让绿松张开屏障,目送幻兽飞走。
老友相见,自是惊喜万分。
惊喜之时,当拥抱一下?
或许过于激动,也或许万年不见,失却防备。
麒麟表情激动,冲上来,对着幻兽一声大吼。刹那间,火球乱飞,银白色的鬃毛熊熊燃烧。非是幻大境界高深,定会被烧出个好歹。
李攸瞠目,半晌无语。
瞅瞅跺蹄子大叫的幻大,再看看明显理亏的麒麟,正义和反派的角色,已然彻底颠覆。
被-烧-成火炬跳脚的,是引起一场大战,被众多荒古大能追杀,一黑到底的幻兽?
放--火--烧--人的,是荒古第一好青年,被世人赞颂的上古瑞兽麒麟?
是他的错觉吗?
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九十五章
幻大顶着半秃的鬃毛,顾不得计较得失,一心一意向麒麟表明:尊者是个豪,跟着这样的豪绝对没错,处处有机缘,时时有肉吃!肯定不会吃亏!
“想当年,幻兽全族近乎被灭,我又是何等凄惨,肉身陨灭,灵体亦不能存。只留半缕神识,仍要躲在藏宝地中,隐蔽气息,不敢漏出分毫,方能逃过追杀!”
说到伤心处,幻大垂下脖颈,声泪俱下。
“若不是尊者相助,迄今仍要困于石门内,不得现世。更不用说重得-肉-身,再寻大道,求得仙途。”
见麒麟意动,幻兽再接再厉。
“老友听我一言,现今已非荒古之时,万年过去,天地分为三界,人、巫、妖并立,各有其主。荒兽百不存一。纵有血脉延续,也失却传承,难现万年前的风光。”
不信?
凤凰就是实例。那群傻鸟,除了样子好看,没有多大用处。连-浴-火-重-生都做不到。
还不信?
舍掉面子,拉出他的子孙溜溜。
幻大收起眼泪,叹息一声,道:“我自藏宝地走出,便有了新的领悟。随祖尊者一并修道,更屡有所获。老友若信得过我,便同我一起入洞天福地修行,他日必能得成大道,登入仙途。”
幻兽说话时,麒麟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始终没有出声。
等到他说完,方才退开两步,开口道:“你口中的尊者是什么来历?”
不出意外,伴随话音,又有火球迎面飞来。
好在事先有了防备,拉开距离,幻大轻松躲开,保住余下鬃毛。
“尊者前世乃是人皇,一界之主。今生已为巫修。”
“前生?”
“正是。”
幻兽见麒麟面露疑惑,念及老友睡了万年,比自己还宅,只能费心解释。
包括五国分夏,人皇陨落,人修混淆是非,被天道所厌。以及李攸魂入灵石,得以灵体入道,欲了结前生因果……其间种种,虽不详尽,倒也条理分明。加上对五国修士的评语,李攸被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五国皇室是为-背-主-逆-反,铁板钉钉。
麒麟听得出神,眉间紧皱。
“这些你从哪里得知?若仅是一面之词,实难取信于我。”
“老友以为我会受他人欺瞒?”幻大不满的打了个响鼻,因为秃了半边脖子,没有昔日威严,弱了几分声势,“此皆为实情!老友怀疑其他,我无话可说,但怀疑此事,便是信不过我!”
幻兽的看家本领是什么?
窥伺人心!
外挂是什么?
骗人!
身为幻兽老祖,若是轻易被他人欺瞒,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他是那头混血?
正在绿洲中啃草的混血幻兽抬起头,抖抖脖子,表示无辜。
老祖和麒麟吵架,关他何事?这叫躺着也要挨踹?
麒麟沉睡万年,不晓三界之事,听完幻兽之言,有几分不信,本是常情。
信任?
铜铃大眼上下扫扫,假如面前是白虎,他绝对没有二话。换成这位,难道他忘记骗人的时候了?
从第一面开始,这位就想方设法从自己爪里捞东西。
独角铠甲没指望,硬生生要去一团麒麟火种,说是给洞府照亮。
听到这个理由,麒麟当真想笑。
明明自身就要发光,夜里看得比谁都清楚,还要用麒麟火照亮?连最好骗的吼兔都不会信。
结果呢?
自己还真给他了!
沉睡期间,麒麟时常做梦,八成都和这头幻兽有关。百分之九十九的场景,都是他从自己洞府里搬东西。可见幻兽素行如何。
有两次的梦境过于真实,麒麟惊醒过来,来不起擦去头顶冷汗,当即离开洞府,加固周边法阵。
一重绝对不够,十重勉强凑合,百重才最牢固!
经过百年努力,彻底将洞府外围打造成铜墙铁壁。陷阱一个接一个,迷阵一层挨着一层,再来一次荒古大战,聚集百头凶兽,也休想攻破。
哪怕幻大已成神魂,只能活在藏宝地,出来就是个死,麒麟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种举动,恰好证明李攸之前猜测:麒麟立围墙布迷阵,只为防火防盗防幻兽。
幻大同样了解老友,即使得回-肉-身,知晓麒麟沉睡之地,也不敢轻易涉足。只能想方设法布下环境,召来玄龟,进入麒麟梦境,唤醒后者。
美梦自然不成,那只会让麒麟越睡越香,千年不醒。
所以,必须是噩梦,足以惊醒所有凶兽的噩梦。
在梦中,麒麟被法力所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幻兽为所欲为。六只玄龟现出本体,一字排开,驮着洞府内所有奇珍异宝,大步撤离。
幻兽嚣张的立在麒麟面前,笑得无比得意。
“让你睡,家里的宝贝都归我了!”
笑完,竟祭出捆仙索,上刀子刮鳞断角!
麒麟被惊醒。
这种情况,如何不醒?
睁着一双大眼,打死也睡不着。
知道是幻兽捣鬼,难免升起疑惑。为确定心中所想,万年之后,第一次走出洞府。
由于沉睡时日太久,意识尚有些混沌,对火力的掌控略失精准,风团自不必说,时空乱流中的魇兽被灭掉七成,元气大伤,不过千年,休想恢复往日“盛况”。
距离尚远,麒麟便察觉到洞天福地的灵气。
身为一只荒古瑞兽,虽然肚子是黑的,却不妨碍其先天优势。
比起其他凶兽,麒麟每次出门都能发现异宝,打个踉跄都能踢到几块灵石。这种逆天好运,让貔貅和饕餮万分羡慕。
兼有幻兽灵气若隐若现,麒麟一时兴起,跟随而至。本打算探个究竟,不料想,一头撞到张开的口袋里。
想明前因后果,麒麟难免忧伤。
果然是睡得太久,脑袋变迟钝了?
这么明显的圈套,他竟没能察觉。
说是圈套,实有些冤枉幻大。对幻兽而言,这种手段已相当温和。换成白虎的藏宝窟,他会直接为尊者引路,百件法宝砸下去,还怕砸不开门?
由此,也可解释清楚,为何不幻大不找其他凶兽,偏偏召唤玄龟。
论驮山运宝,没有哪种凶兽比得上后者,实属荒古第一搬运工!
“所以,你吵醒我,实出好意?”麒麟斜睨幻大,鼻孔喷出几点火星,“让我做了一场噩梦,我还要感谢你?”
“谢就不必了。”幻大咧咧嘴,见麒麟不像要喷火,大着胆子凑近些,道,“若不是老友相助,我族怎能存下血脉?有好处怎能不记得老友?所以,我才会想法叫醒你。”
“跟着这个修士,真有那么大的好处?”麒麟怀疑。前世是人皇,今生不过是一巫修,能给自己什么好处?
“自然。”幻大点头,为增强说服力,低声道,“休要不信!他是人皇转世,对家可是巫帝。三界之主,一次交好两位,别说我不照顾老友。”
“对家?”
“就是这个。”
举起前蹄对了对,幻兽的神情十分暧昧。
对一只四腿凶兽来说,此动作堪称高难度。
“双--修?”麒麟恍然大悟。
“别说得那么-猥--琐!”幻大给了麒麟一蹄子,“该说-姘--头!”
究竟谁-猥--琐?
举爪蹭蹭大头,麒麟眯起眼睛,张口喷出两团火球。
幻兽剩下的半边鬃毛,顷刻成了灰渣。
“啊!”
幻兽大叫,顾不得灭火,就要和麒麟拼命。
后者咧嘴一笑,退开一段距离,张开法阵,以灵力传音道:“吾乃瑞兽麒麟,愿同洞天福地之主一晤。”
话落,周身腾起青色火光,脚下铺开长路,直通绿洲。至于发飙的幻大……扰他睡眠,该吃些教训。
谁说麒麟就该脾气好?
身为瑞兽,也有起床气。
手擎灵伞,将幻大与麒麟交涉的过程尽收眼底,李攸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麒麟瑞兽之名,当真是因善行得到推举?而不是脾气太坏,威胁性太大,没兽敢出言反对?
摇摇头,这些都和他无关。
绿松撤去屏障,李攸收起灵伞,挥袖祭出一道灵气,悬山飞出两块兽石,瞬间成一条拱桥,同麒麟铺开的长路相接。
“能同阁下一晤,是李攸之幸。”
李攸立在桥头,双臂拢在身前,袖摆轻拂,笑容亲切。
麒麟脚下一顿,立在桥尾,看着李攸,神情莫测。
许久,直到幻兽熄灭火焰,跟了上来,才见他迈开前足,一步一步走向李攸。
少去先前傲然,多出几分恭谨。
青色火光渐熄,十余丈的身躯逐渐缩小,到李攸面前,已同寻常山鹿差不多高矮。
头顶独角浮动灵光,光中跃动万千青斑,俱为麒麟火种,一点可--焚--千-山。
通身鳞甲如同玉石,在灵光照耀下,愈发璀璨夺目,流光溢彩。
纵然到过妖界,见过妖王和妖后本体,更有凤凰一族相伴,李攸也不得不承认,迄今为止,麒麟是他见过最美的荒兽,没有之一。
玄龟不必提,鲸王也不能比,幻大……鬃毛都烧没了,还是等长出来再议。
不只李攸,几株灵木也摆动枝条,发出声声赞叹。
火凤察觉陌生气息,飞到灵湖上方,远远看到麒麟,登时僵在半空。
凤凰一族的老祖已陨落万年,记忆却得世代传承。从破壳的的那一刻开始,小凤凰就牢记一个信条,惹谁都可以,千万不能惹麒麟!
凤凰能同巨龙掐架,敢和幻兽叫板,在荒古盘踞一座山头,傲视群雄,可就是不敢和麒麟呛声。
原因?
不能说,也不必说。
说多了都是眼泪。
短暂惊叹后,李攸主动迎上前,拱手行礼。
麒麟侧身让开,恭敬得出乎预料。
幻兽不解,看着麒麟,就像不认识一般。李攸同样惊讶,想同幻大讨个主意,却见对方比自己还要吃惊。
也罢。
李攸笑笑,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麒麟态度和善,总比开口喷火要强得多。
“这边请。”李攸拂袖,同麒麟并行。
麒麟点头谢过,瞪一眼幻兽,“你为何不提前告知,他为荒古族裔?”
“我说了他是人皇……”
“休要狡辩,我指的是荒古族裔!”
人皇算什么?
李攸体内的灵气,泪斑下隐藏的图腾,再再表明他的传承源自荒古,甚至可能是上古!
若早知这重身份,还有什么可废话,直接撇开幻大,登门拜见。
想到刚才的种种表现,麒麟又瞪幻大一眼。假如给李攸留下不好的印象,都是这家伙的错!必让他成为永久性斑秃!
李攸不知麒麟所想,引后者来到绿松下,摆出灵果灵酒,盛情款待。
麒麟不使荤腥,只吃素,没错吧?
瞅瞅幻大,见他点头,才放心坐下。
万年未曾进食,见到这么多的灵果,哪怕是瑞兽,也会馋涎欲滴。
藏宝珍贵,终究不能入口。以灵石作储备粮,纵观三界,唯李尊者一人。
走进绿洲之后,见到遍地灵植,麒麟已有些把持不住。不是自持身份,早冲上去大啃一顿。
灵果虽不错,只能解馋,想吃饱肚子,必须大捆的灵草。
“招待不周,莫要见怪。”
话音刚落,盘子已空了大半。面对渴望的眼神,李攸实说不出拒绝之语,只能硬着头皮道:“若尊驾不弃,可以自便。”
翻译过来,果林就在前边,想吃什么都可以,请吧。
“尊者……”
见麒麟双眼放光,就要甩开腮帮子开吃,幻大暗道不好,想提醒李攸,已是来不及了。
青色瑞兽冲出,无论灵植仙草,不做任何挑拣,沿路啃过去,干干净净,好似锄草机一般。
麒麟冲过,柳木和桂木忙不迭-抽--出-根须,远远避让。
柳木器灵坐在树梢,拍拍胸口,仍心有余悸。
“吓死小可了。”
桂木器灵扫他一眼,难得没有开口讥讽。
荒古瑞兽?
竟是比凶兽还要恐怖。
目送麒麟冲入树林,李攸下巴掉在地上。
荒古瑞兽还有吃货特性?这究竟是麒麟还是饕餮?
麒麟都这么能吃,饕餮又会是什么样?
幻大抛开私怨,总要为老友解释一二,“尊者,麒麟平时不是这样,千真万确!”
睡了这么久,一直没吃东西,逮住机会自然要大吃特吃。
现今不必荒古,灵地稀少,如洞天福地一般,滋养千余灵草仙植,更是少之又少。
麒麟入内,堪比蝗虫过境,撸起袖子开吃,结果自然不必说。
“大肚汉?”
李攸撑头,深深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这般大出血,若不讨回来,未免太吃亏。
高投入,高风险,必须高回报。
松开手,脸颊上的图腾慢慢浮现,笑容愈发-明-艳。
幻大不敢再说,倒退两步。绿松和鲸王都没出声,噬魂藤更是紧紧缠绕树干,叶片卷起,动也不动。
只有麒麟抱着一捆灵草,满脸陶醉,仍在大嚼。
总而言之,再腹黑的吃货,美食当前,智商也会无限减退。
巫界
站在光幕前,巫帝久久无语。
沉吟片刻,眉间微蹙。
他该动身寻找灵地秘境,或是闭关修行,尽早飞升。
比起三界,仙界的灵宝应该更多。
☆、第九十六章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此乃至理名言,万古不变。
绿洲中,麒麟吃饱喝足,挺着圆鼓鼓的肚子,仰躺在地上回味。万年以来,这是吃得最满意的一餐。
此处灵气充裕,远超之前所想。休息片刻,还可再吃一顿。
李攸已然打好腹稿,看着麒麟,嘿嘿冷笑。
算算被吃掉的仙植灵草,足够这头黑肚子麒麟为他打工五百年。
想赖账?
没关系,先把吃下去的灵草仙植还回来。要整棵,不要碎末。折抵法宝也不行。
还不回来?
那就只能认命,乖乖任他驱使,给他打工。
绿松鲸王站在李攸身后,为麒麟抹一把同情泪。转念一想,能跟随尊者修行,也是他的造化。再者言,啃秃了三分之一的绿洲,得了天大好处,不付出点代价,可能吗?
泪水擦掉,绿松鲸王表示,这家伙的确不值得同情。
看到麒麟哭丧着脸,抹着眼泪签下卖契,凤凰一族大感快意,更对李尊者死心塌地。这辈子跟定尊者,打-架-斗-殴,上天入地,历凡成仙,绝不更改!
幻兽表情变了几变。
虽沉睡万年,老友的性子却愈发狡诈。
苦笑?
欠债-卖-身?
仙-植没有,只能--肉--偿?
迫不得已?
幻大摇摇头,嗤之以鼻。
若将麒麟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来,苦笑的还不知道是谁。
察觉幻兽以灵力窥探,麒麟并不在意,只扭过头,目光凌厉如刀,狠狠刺在幻大身上。
是你一场噩梦,惊醒了老子!
也是你请老子来的!
休要多嘴。否则别怪老子-喷-火-无-情,烧你个斑秃!
在强大的威吓下,幻兽退缩了,屈服了。
作为一头荒古凶兽,作为一头引发荒古大战的凶兽,作为一头引发荒古大战,使得荒古凶兽大能少去大半,成功为仙界减员的凶兽,这么没胆子,实在很掉面子。但比起失去半条命,或是被麒麟烧成永久性斑秃,面子值几斤几两?
只要在荒古走过一遭的凶兽,甚至如凤凰一般的灵兽、瑞兽,见到麒麟都会退避三舍,遑论被后者威胁。
形势比人强。
换到这里,变成威胁比兽强。
幻大垂下头,躲开李攸和鲸王的目光。
老友虽有诸般心思,总归不会对尊者不利。
荒古血脉,身负上古传承,绝对是可遇不可求。别说与之定下古印,纵是为其坐兽,他日-随其飞升,登入仙界,在老祖和同族面前也是身价倍增。
三界有宗门国别,仙界亦然。
用李尊者的话来讲,神仙也有江湖。
要想不被老资格压服,必须有强大的靠山。
幻大对李攸有信心,再加上巫帝,不说在仙界-称-王-称-霸,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也能占据一定地位,盘踞一座山头,令芸芸众生仰望。
届时,身为李攸坐兽,飞临高空,俯瞰一众仙人仙兽,又将是何等风光?
想到这里,幻大险些留下口水。
举起蹄子擦擦,四周看看,又开始盘算。
畅想虽好,无奈竞争上岗的人头数量太多。
两头山鹿可以略过。虽是鹿王,本领实在有限,只能在人界抬头喘气,到了仙界,十足十的小虾米,不足为虑。
白马……漂亮是漂亮,能划开虚空也算难得,没有荒古血脉,同样缺少必须的竞争力。
自家的混血后代大可不计。敢和老祖抢饭碗,蹄子踹他丫的!
凤凰?纯属一群傻鸟!想都不必想。
玄龟?驮山运宝还成,升格为坐兽,相貌太对不起观众。
仙界也要看脸。坐兽更要看身段,看外形。
玄龟这长相,必定首先排除。
鲸王倒是样样符合。然其只有灵体,尚未修得-肉-身,也可暂时不做考虑。
余下只有麒麟。
掰着蹄子算算,列出条件两相对比,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有力的竞争对手,谁胜谁负,难打包票。而且,麒麟的名声比自己好!
“悔不当初啊!”
幻大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寻找麒麟,而是后悔这么早叫醒他。
等敲定自己的工作岗位,再用幻境入梦,岂不是更好?
或许他该庆幸,白虎已陨落万年。不然的话,他和麒麟都要靠边站。
想想看,骑老虎!
纵然是人皇转世,也有现世记忆。
白虎是瑞兽,又是战兽,武力值一流,皮毛顺滑,威武霸气,打架卖萌皆是手到擒来。
三头古兽并排站,李攸会挑哪个,不言自明。
幻大擦把冷汗,暂时按下寻找白虎藏宝窟的念头。至少要等他和麒麟分出胜负主次。若白虎尚有神魂存世,又恰好在藏宝窟内,被尊者找到,事情就会向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能帮自己重得肉身,白虎自然也可。
假如尊者一时兴起,让白虎重新现世……打不打得过两论,外表的竞争力太过可怕,幻大没信心尝试,更没五成把握胜出。
他漂亮,麒麟也漂亮,白虎更漂亮!
同李攸相伴时日不久,对后者的审美却掌握八分。
幻大百分百肯定,一旦白虎活过来,他和麒麟都只能找个犄角旮旯画圈圈。
凤凰?
在传承和血脉面前,那群傻鸟没一点竞争力,除非能得回荒古传承,浴火重生。
深思之后,幻大打定主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绝不再主动提起白虎的藏宝窟。同时,必须和麒麟通个气,想必他也不乐意多出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抢夺还没捧稳的饭碗。
李攸不知幻大所想,与麒麟结下古印,心情大好。
实在没想到,麒麟不只立下心誓,更愿意以血为盟,与他结印!
拂开长袖,手腕上已烙下三枚图腾,一黑一银一青。
花纹层叠,环环相套。
本该互不相容,各自为-政,如今却是三者并存,互为依托,共同牵引石玉周围的灵气,一遍遍冲刷灵脉,运行功法。
无需整日静坐,便可淬炼灵体。
对李攸而言,确是意外之喜。
只不过,每当三枚图腾发亮时,脸颊总会感到-灼-热。这种情况,巫帝为他“解酒”之后才开始发生。
究竟是何种原因引起?
桃花酒,还是巫帝本人?
手指擦过眼角泪斑,又感到一阵热意
不烫,亦不会觉得难受,更类巫帝掌心的热度,拂过耳际的温热……
轰!
李攸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耳根-充-血,眼角脸颊均为金色图腾覆盖。
麒麟抬起头,嘴里咬着半截灵草,仔细观察李攸面上的图腾,愈发肯定,他一定是荒古血脉,身负上古传承。
“古印立得不亏!”
心情飞扬,胃口大开。
柳木看得眼抽,非是尊者叮嘱,绝对要挥舞枝条给他一顿。
啃哪里呢?
啊?!
啃哪里呢?!
小可的树皮是你能啃的?怎么不去啃桂木?要不然那棵松木?
当他好欺负?
还啃?
小可揍你了,真揍你了!
惊异的不只是李攸。
巫帝宫正殿,突然卷起-狂-猛-罡风。
两条巨龙咆哮而出,驾云翻腾,引动巫帝宫阵法,器灵和门上九龙都被震动。
“怎么回事?”
有人皇宫器灵先例,以为云山生变,巫帝宫器灵当即披甲执锐,严阵以待。九条巨龙更是全神戒备,不放过任何异常。
等了片刻,不见天雷地动,亦无外敌-来-袭,只有罡风席卷,巨龙飞舞。
疑惑之下,十道灵气探往大殿,还没摸到殿内石柱,统统被弹了回来。
器灵和九龙面面相觑,终于确定,这场变故和天道无关,和外敌同无瓜葛,起因十成在界主身上。
这种状况,已有千年未曾发生。
究竟是什么事,会让界主控制不住灵气?
虽是心焦,奈何巫帝立下屏障,布下灵阵,无法硬闯,纵是巫帝宫器灵也无法探知一二。
“陛下应无事。”
只是灵气外溢,并不是-走-火-入-魔。灵龙仍在,总可平息。
担忧归担忧,界主不许查探,器灵和九龙也不能公开违令,只能各归原处,等巫帝自行现身。
正殿内,巫帝歇倚王座,单手撑额,衣摆垂下丹陛,长袖流动鲜活云纹。
黑眸半合,红唇似血。
眉间红痕已成图腾,映衬银色长发,眼角-魅-意彰显,更显夺-魂-摄-魄。
缓缓的,长睫微动,黑眸深处似燃起两簇-巫-火。
立下心誓,结下三生之约,彼此心魂牵伴,自然能感受到李攸的心思和-躁-动。
手指擦过唇角,巫帝忽然起了微妙心思。
既能让他如此,没道理……
心随意动,挥袖卷过一只酒盏,清凉液体入喉,热意在心中腾起。
取出人皇珠,轻轻摩挲,巫帝忽然笑了。
与此同时,刚觉好些的李攸,突然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一股莫名的-热-意-窜-入-四肢百骸,明明滴酒未沾,人却有了醉意。
“怎么回事?”
甩甩头,李攸紧皱眉头,发现眼前绿松成了两棵。
预感不妙,忙盘膝入定。
许久之后,看到气海中流动的紫气,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怒意横生。
李攸站起身,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冲去巫界,和某人理论清楚。
多大年纪了?有意思吗?
究竟想什么呢?
万一他不在洞天福地,而在人前,该怎么收场?
想到可能的后果,李攸不禁头皮发紧。
前行两步,忽又顿住。
面对绿松和鲸王不解的目光,咳嗽两声,“无事。刚刚有所领悟,参道而已。”
绿松看看李攸,同鲸王对视一眼,聪明的保持沉默。
此地无银三百两,大概就是尊者这种情况?
罪过,罪过。
身为镇守洞天福地的器灵,怎能有如此想法,必须打住!
鲸王摆动长尾,喷出三道气柱。
不就是双-修-伴-侣-动了手脚,引得发x了?
何必遮掩?
在荒兽的观念里,这事再正常不过。能有这么强烈的反应,说明双方心魂牵引,有极深的羁绊,该高兴才对。
想当年,荒古未灭之时,多少道-侣相伴千载,仍无法完全心神相通。
这样的好事,是多少修士荒兽梦寐以求,有什么不好意思?
再喷两道气柱,鲸王回到树梢。
若他有这种神魂相连的道-侣,做梦都会笑醒。可惜,巨鲸一族陨落荒古,是否有血脉留存都是未知,鲸王的期待九成会落空。
余下的一成,必须幻兽帮忙。可以二者目前的关系,除非李攸下令,基本不可能实现。
鲸王不会为此事低头,哪怕关系一族延续,也是一样。
幻大同样不会自找没趣。和鲸王打好关系?开玩笑,没那时间。
作为荒古瑞兽,麒麟倒可从中调和。无奈这头肚子太黑,没有相当好处,不会轻易出面。
所以,鲸王仍要光棍下去。
荒古凶兽们的“友谊”,在李攸飞升之前,都只能是虚话。
飞升之后?
谁没有几个老祖,几个同族?
到了仙界,谁怕谁!
在这种气氛下,李攸自不可能冲回巫界,只能压下火气,日-后再论。
洞天福地一路穿行,有麒麟火为引,未遇任何阻碍,直达人界。
值得一提的是,行经两处风团,撞到两处藏宝地。历经千万年,外部禁制已失去大半效力,器灵和凶兽穿过大门,如入无人之境。
李攸未出洞天福地,又起藏宝阁两座,得灵脉一条。
至此,他终于相信,麒麟好运逆天,被石头绊一下都能踩到仙宝法器,绝非虚言。
“叫大家都回来,时已不早,不能继续耽搁。”
“是。”
长胪剑领命,飞向藏宝地,唤回乐不思蜀的血玉玦。
众器灵正觉尊者仙风道骨,不将俗物珍宝放在眼里,就见李攸手捏法诀,袍袖一卷,将两处藏宝地都收了起来,一块石头都没落下。
掸掸衣袖,李尊者满意点头。
器灵相对无言,纷纷化作流光,返回藏宝阁。
纵然活了几千年,也是太年轻。比起八风吹不动的荒兽,还差得远。
事实真是这样?
麒麟举起爪子,推上掉落的下巴,突然觉得,李攸和貔貅会有共同语言。
莫非他的上古传承就与此有关?
无解。
白云山大典已然过半。
各宗门修士均被请至演武场,七位峰主门下弟子,将在此进行山门大比。其后,观礼的修士可下场挑战,亦可相约比斗。
胜者可得名望法宝,败者亦无性命之忧。
原本,云霁身为璇光尊者首徒,也应参加大比。奈何得荀山主青睐,得祖师传承,成为第八峰峰主,自无法亲身参与,只能旁观。
对此,与他同辈的弟子自然高兴。同列的几位峰主难免有些尴尬。
外门修士早知云霁不凡,轻易不会挑战。只有五国来者,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少有善意。
日正十分,荀山主祭出符篆,开启法阵,山门大比正式开始。
七峰震动,泛起漫天云霞。
云层厚处,突起一阵狂风,响起连声炸雷。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天空,顿时瞪大双眼。
那个青色的身影是什么?
在座的分神大能纷纷擦亮眼睛,发出惊呼。
麒麟?!
☆、第九十七章
“当真是麒麟?”
待青色身影穿过云层,现出全部身形,众人张大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彻底陷入震撼之中。
犀身牛尾,长至数丈。身覆青铠,坚如钢铁。头顶独角,可滋养万物。足下生云,一日可行万里。
声音如雷,直透九霄,血如岩浆,口能吐火,旦夕可--焚-川岳。
其性温和,不食荤腥,不伤生灵,善体民间疾苦,广布大道之仁,谓之“瑞兽”。
思及关于麒麟的种种传说,无论白云山子弟还是观礼的五国宗派修士,均面现激动,不能自已。即便是白云山七峰峰主,也没有例外。
自荒古灭绝,凶兽成为传说,人、巫、妖三界分离,凤凰举族隐入妖界,灵兽多入秘境,麒麟已有万年未曾现世。
前朝时,偶有机缘传说,近千年来,却是连半片鳞甲都未曾见过。
相传,每当有瑞兽现身,必有福缘降下,更有明主出世。
若能一睹瑞兽风姿,飞升不再是幻梦,仙途可期。
传说源自夏朝,不为五国尊奉,历经千年,更被认为是虚言,不足采信,多被世人遗忘。然对修道之人而言,百年不过瞬息,五国皇室之言才不可轻信,更是虚话!
“麒麟为何此时现身?又为何偏逢山门大典?”
“莫非是祖师之意?”
多数白云山弟子面色-潮--红,双眼晶亮,年轻弟子更是如此。
“此言有理!”
“相传麒麟为仙人坐兽,必是祖师飞升之后,顾念道统,才遣瑞兽前来观礼,壮我山门!”
“祖师在上,得仙缘庇佑,我山门道统必能传续万年!”
五国使者却抱持不同意见,当即出言反对。
谁说麒麟出现,一定是白云山祖师之故?自其飞升,已经千载。之前几次大典均未见瑞兽出现,难不成先时不关心道统传承?现在才来关心?
“你这是强词夺理!”
白云山弟子争辩,五国使者则言之凿凿。
“非是强词夺理,依我之见,瑞兽现身乃是明君出世!”
“对!瑞兽出现,必在昭示,五国将有明君!”
“正是此理!”
“或天下可一统……”
“此言谬矣!”
见白云山弟子争论不过,有修士冷笑道:“当天五国是何状况,谁人不知?周国生乱,世家同皇室对抗,兵-祸-不休。燕、齐两国不稳,皇位更迭,阴谋层出。秦、梁国君各怀心思,陈兵过境,行非君子之事。此时能出明君?还妄想天下一统?当真是笑话!”
“依我看,当是昏-君,暴-君!”
“正是!”
修士言出,立即有人附和。五国使者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待白云山弟子大比之后,尊驾可敢与我相约比斗?”
“如何不敢?”修士掸掸衣袖,“既要比斗,总要有个彩头。不如你我各出本命法宝,如何?”
“好!”
局面已是骑虎难下,五国使者不能退后一步,更不能示弱,否则定将被人看扁。
在场多为宗门修士,超然世俗,尤其一山一观,更是不将五国国君放在眼中。
若周文皇没有自尽,燕武皇和齐惠帝没有重伤陨落,秦国梁国没有各怀算计,白云山凌霄观不论,十八宗实力不及,总要有所顾忌。
现如今,玄楼观不存,揽月宗元气大伤,五皇已去其三,内-廷-争--权,外-廷-不稳,上下不能一心,骤起-兵-祸,正是宗门上位最好时机。
周国-内-乱-不休,燕君刚愎,修为不高。齐国国君年纪尚幼,不足为虑。秦、梁本就势弱,借此东风,五皇十八宗定要重新排位。
地位上升,方可争取更多的资源,飞升的机会才能更大。
如此一来,麒麟现世,自不可能同“明-君”扯上关系。
“瑞兽现世,必是白云山祖师之意!”
总览人界山观宗门,已千年未有人得道飞升。
掌山观主宗主,内外两门长老,多数连元神境界都未能修成。陨落之时,徒留遗憾。惊才绝艳的弟子不少,偏多停滞在金丹元婴,无法更进一步。
麒麟的出现,无疑给了修士们希望。
如果是仙人之意,白云山必将有福缘降下,纵然不在己身,能亲临当场,亲眼目睹,也是福分,是机缘!
他日修成分神,向元神-冲-击,定能得益。
这么想的不在少数。
璇玑尊者站起身,走到荀山主身前,拱手道:“掌山,瑞兽现世乃是祥兆,为我山门之荣。当暂停弟子大比,恭请六仪九尊,借大典之机再奉祖师。”
“正是。”
“师兄所言甚是。”
“璇玑峰主之言在理,还请掌山应允。”
六位峰主和内门长老出言附和。
扫过众人期盼的神情,荀山主没有马上应答,沉吟片刻,唤来云霁。
“以你之见,此事当是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到云霁身上。
不知情者,以为是荀山主偏爱,有意提升云霁在门内的地位。知晓内情者,怀疑荀山主另有深意。不禁皱紧眉头,目及周国一行人,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坐在燕国使者席位中,燕郅双拳紧握,没有思量荀山主的态度,而是紧盯空中麒麟,目光灼灼,贪念已无法掩饰。
假若能将瑞兽现世与己相连,必能再次说动边关大将,更有了同世家谈判的筹码。
经过筹谋,借助母族之力,定可将皇兄拉下宝座!
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已不在李攸身上,只幻想着日后登上大位,君临一国,竟是心境不稳,隐隐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殿下!”
察觉燕郅异状,心腹大惊。顾不得遮掩身份,忙手捏法诀,催动法力,猛然击在燕郅背心,硬将其从梦境唤醒。
周文皇为何境界减退?即是因洞天福地之故,心境不稳,损及气海,伤及道基。
若燕郅也是如此,无需新皇动手,已是自断生路!
法力入体,气海随之震动,裂口乍然弥合。
回过神来,见心腹脸色发白,神情焦急,燕郅凝神内视,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少城,我……”
“殿下不必多言,这是臣的本分。”
燕郅垂眸,擦去额上冷汗,目光渐恢复清明,双手微颤,不敢再看麒麟一眼。
机缘?
祸端?
心魔?
思及关于周文皇的种种传言,再想到玄楼观,山城和东虢的下场,燕郅已是神经紧绷,不寒而栗。
天有定数,异宝瑞兽,果非常人能够觊觎。
妄想的下场,必是气海破碎,身陨道消。
燕郅惊心时,云霁正拱手言道:“麒麟为荒古瑞兽,生有灵智,现世必有其因。若擅自揣测其意,恐将造次,触怒其尊,引其不快。弟子斗胆,请山主暂勿轻动,师父师伯稍安勿躁,诸位长老也不必心急,且看看再说。”
话音落下,举众哗然。除荀山主和璇光尊者之外,看向云霁的目光多有不善。
这是什么意思?
分明是指着鼻子告诉大家,少生贪念!
就差直说,麒麟出现和五国无关,什么明-君-英-主,少做白日梦。和各个宗门更没多大牵扯,哪凉快哪呆着去,省得贻笑大方。同白云山也是关碍不大,还是谨慎观察,小心等待,莫要一时心急失了面子。
荀山主拂过长须,颔首不语。
璇光尊者了解自己的徒弟,知晓云霁不会胡言,更不会做出于山门不利之事,也微微点头。
余下峰主长老各有思量,或恍然领悟或凝眉出神,均未出言驳斥。
唯有璇玑尊者面带寒意,看着云霁,表情极是不满。
“竖子妄言!”
同为峰主,哪怕相隔一辈,这话已是冒犯。尤其山门之内,更是忌讳。若遇心高气傲之辈,定要当场挑战斗法。
“璇玑!”荀山主陡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静心凝神,勿要多想!”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至演武场每个角落。
因麒麟出现,已有修士心境不稳,如燕郅一般生出-贪念。
荀山主以法力传音,虽无法彻底根除-魔-障,却能将其拉出幻梦,免于气海碎裂,无异于救人一命。
“谢山主!”
有五轮宗修士醒悟及时,拱手下拜。旋即,越来越多的修士起身揖礼。
“第一山门,确不同凡响。”
“荀山主心境豁达,法力深厚,必能成为千年来飞升的第一人!”
赞颂声中,璇玑尊者领悟荀山主深意,顿时满面羞惭。
身为白云山一峰之主,竟心境不稳,妄生贪念,险些入了迷-障,走不出来。
贪念之下,更辱及同门!
百余年修行,竟至如此?难怪他困在元婴,始终跨不过分神。
“掌山,弟子愚钝,请掌山责罚!”
“无碍。”荀山主抬手道,“迷-障亦是机缘,单看你心境如何。”
若能破除心-魔,境界自可提升。若不能破除,修为必当停滞。想求得大道,更是千难万难。
荀山主叹息一声,云霁亦未在意。璇玑尊者更觉羞惭,拱手退后,不再出言。心下决定,待山门大典之后,当入山苦修。
半空中,麒麟昂首,览尽修士百态,眼中闪过几许嘲讽,发出一声嗤笑。
这就是第一山门?
这就是人界修士?
万年过去,人修已沦落到这般地步?
这样的心境,还想求升大道?
遥想荒古,纵是凶兽天下,人族大能也可-称-霸一方,不落末途。如今却好,三界分离,独占一方天地,修为心境反而倒退。
“莫不是天意如此?”
因无巫、妖两界修士对比,麒麟无法断言,这种境况究竟是天道之意,还是人修自己造-下的因果。
“如此也好。”
想起幻大所言,麒麟甩甩头。
尊者既然要了结前世因果,眼下局面,倒更容易下手。无需以幻境引修士入局,只需自己多露几次面,这些修士多数会堕-入-心-魔,自我毁灭。
贪念越重,越容易为心境所累。
满场之中,自他现身,尚能自持,不受影响的,只有白云山山主和一名白衣修士。
“第八峰峰主?”
足踏火云,麒麟前行几步,看得更加仔细。
奇怪?
怎么觉得这名人修也有荒古血脉?
虽无传承,血气也过于稀薄,几无法察觉,但麒麟确信,他的感觉不会出错。
疑团骤生,麒麟不再耽搁,转身返回云中,引来下方阵阵慨叹。
片刻,空中又响惊雷,云后现出黑影,却非瑞兽麒麟,而是一座倒悬山脉,上连葱茏绿洲。四周灵云环绕,灵气弥漫,如一尊荒古石丘,占据整个天空。
绿洲中升起四道光柱,三道较弱,一道最强,漫射万千灵光。
中途,光斑汇聚成百条彩带,最终凝成一股,幻化做一条金色拱桥,自云中延伸而下,恰似仙人抛出的彩虹,直连山中。
拱桥四周,灵光彩雾蒸腾,如仙境一般。
拱桥之后,钟声轻鸣,萧瑟悠扬,似有仙乐飘渺。
青色麒麟再次出现,庞大身躯仿佛青玉雕琢,收起火云,漫步踏上桥面。
罡风骤起,火凤青鸾振翅,双翼飞出金火,染红云层,飘洒阵阵灵雨。
此情此景,恰如仙人降临,引得人心痴迷,陷入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哪怕是分神后期的荀山主,也差点气海不稳,动了道心。
“梦中之境,仙人之姿……”
话未说完,只听有人叫道:“快看!”
只见拱桥之上,火凤青鸾盘旋飞舞,分成两列,发出阵阵清鸣,护在两侧。麒麟行至桥心,张口咆哮,喷出一个-硕-大-火球,滚过整个桥面,铺开一片金光。
待火球飞散,众人终于看清,在麒麟背上,还有一个黑色身影。
黑袍红纹,腰系凤带,眉眼如墨,神情冰冷。
似仙非仙,似魔非魔。
究竟是何人?
“李道友?”
自洞天福地出现,云霁和荀山主已有了猜测。只没想到,李道友不同凡响,现身之时,竟是一次比一次震撼。
第一次,碾平剑山,灭掉玄楼观。
第二次,引得白云山主峰异变,桃妇苏醒。
第三次,以器灵灭杀霍章,更险些灭掉周国,引得天下震动。
第四次,火凤为伍,麒麟开路。这样的排场,寻常仙人也做不到。
假如把石城外一战和东虢内城陨灭算进去,天下还有何人可以与之匹敌?祖师当年也远远不及。
荀山主突生感慨,难怪祖师留下遗训,要与之交好。同这样的人为敌,除了找死,当真只有找死。
云霁感触更深。
回忆山城初见,荒川古境脱险,冰湖寻宝,白云山重逢……其间种种,历历在目,却又恍如隔世。
人修,巫修。
夏皇,界主。
通过浮云山,他得祖师传承,获悉李攸真实身份。
震惊?羡慕?慨叹?与之同悲?
究竟怀抱何种感情,一时之间,云霁难以说清。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同李攸为敌。此番山门事了,回归周室,周国必将不再有“君”。
麒麟背上,李攸木然表情,仿佛真化作一尊石像。
仔细想想,这叫什么事?
回归人界,本想借幻大之手,铺开幻境,引在场修士入局,揭开当年真相。
未料想,计划出口,当即受到众人反对。
幻大摇头,鲸王摆尾,绿松和柳木桂木都不赞同。
凤凰虽未发表意见,只从飞上飞下、叫个不停的情况看,也不见得赞成。
李攸无语,当真不晓得,这些荒兽都是什么脑回路。
如此行事太过低调?
没有对五国的威慑力?
无法达到预期效果?
行事拖拉,不够干脆?
听完鲸王挑刺,李尊者无语望天。
“按照诸位的意思,就该大张旗鼓,嚣张跋扈,直接碾压?”
一一压过去,五国轮着来,谁也跑不了。
本是戏言,鲸鱼和幻大却同时点头,麒麟也加入其中。
“以我之见,当真不必这般麻烦。”
放把火,该烧就烧,该算的账百倍讨回,方是荒兽作风。
“你既有荒古血脉,又得上古传承,且同巫、妖界主交好,手握洞天福地,行事怎可畏首畏尾?当一鼓作气才是!”
换句话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早了早好。省出更多时间用来修道,飞升仙界,方是正途。
“人界之事不过末枝,无需耗费太多精力,仙界方是你容身之地。”
翻译过来:努力吧,三界已装不下你,仙界才是你的征途!
李攸:“……”
究竟谁是反派,谁是瑞兽?
☆、第九十八章
灵光散去,洞天福地移至山巅。
麒麟步下拱桥,周身青光流动。
李攸飞身落地,拱手笑道:“李某来迟,山主莫怪。”
闻言,荀山主率门下八位峰主上前,亲将李攸迎上主位。
“道友何出此言?请上坐。”
目送黑色身影登上高阶,与荀山主把臂笑言,似多年老友,颇为亲近,演武场中气氛瞬时一变。
惊讶,猜疑,不信,羡慕……种种情绪酝酿发酵,最后交织在一处。刹那间,本该人声鼎沸之地,竟变得寂静无声,诡异的沉默。
有修士见过李攸,知晓荀山主对其另眼相看,早有厚待。虽不解其中因由,却未莽撞出言,只在暗中互相交换眼色,暂时按下疑问,静观再议。
如五轮宗和烈焰宗等,之前同李攸打过交道,知其境界高深,行事风格恣意随心,非同常人。又见其以洞天福地为居处,以麒麟为坐兽,有凤凰相伴,惊诧之余,心中多有盘算。待白云山大比结束,必要寻机上前,与之攀谈。
“纵不能结盟,也可以友人相交。”
不提本人境界身家,仅观白云山山主的态度,就值得一试。
若能得其相助,还怕宗门不兴,自己在门内的地位不升?
穆长老抚过长须,若能办成此事,他日宗主闭关,他必能越过其他长老,执掌宗门。如此,婷儿的姻缘便有了着落。不是云霁,也能是白云山七位峰主的首座弟子,亦或凌霄观中的俊杰。届时,十八宗重新排位,五轮宗必可更进一步。
身为宗门功臣,还有谁可与他比肩?
穆长老兀自得意,穆婷和刘婵静立在两侧,均未出言,只神情大有不同。
前者双颊泛红,红唇微抿,目光紧随云霁李攸,眼中似含-春--光,同一身粉衣相映成趣。
后者微微垂首,素手握住剑柄,神情淡然。偶尔抬眸,视线扫过穆婷,嘴角牵起一抹弧度,似嘲讽,又似可怜。
纵然先前怀有倾慕之心,如今也该知晓,有些人不是如她和穆师妹能够奢望。
自荒川古境一行,被李攸从守山石人手中救下,刘婵亦是心田萌动,生出几许倾慕。甘冒风险,借为师门送信之机,请云霁代为传讯,提防赵氏老祖。
想到这里,刘婵弯起嘴角,笑容中多出几分苦涩。
入宗门几十年,未曾有过这般心思,更不曾如此坚定。只是尚未出口,已成镜中花水中月,幻梦一场。
李攸身份为何,她不知晓,也不再重要。
单是李攸的境界,与她已是天上地下,犹如仙俗之别。
若苦修百年,求得飞升,或有缘当面一叙,现今……收起笑容,刘婵抬起头,长舒一口气。
既不能奢望,只能将这份思慕放下,也必须放下。
哪怕心如刀割,哪怕不甘,也不能执着。否则必成-情-障,生出心魔。
不是所有人都如白云山祖师一般,能够渡过-情-劫,求得大道。
刘婵知晓自身,仅是筑基修为,敢言-=情--劫,必难闯过雷劫。若是放不下,以致境界停滞,修为减退,几十年的苦修都要白费。
所以,她必须放下,也只能放下。
再观穆婷,虽是长老孙女,却无这份心境。不能自迷-障脱身,抛开-情-思,前途定然多舛。
想起在荒川古境中的遭遇,刘婵冷下目光,转过头,再不看她一眼。
修成金丹之前,她不会思量报仇。
然以现下情形,无需自己动手,穆婷已在自毁道基。便是穆长老,也没察觉其中凶险,或许正和师妹同样做着-春-秋-大梦。
刘婵低下头,纤指擦过剑上花纹,乌发间,一枚玉簪流转光华。
或早或晚,贪念必会生出苦果。
既已种下因,哪怕再苦,也要张口入喉,细细“品尝”。
无人能够例外。
主位之上,李攸谢过荀山主好意,就要落座。
不想噬魂藤突然飞出,以藤蔓枝叶结成高椅,还别出心裁,仿照李攸腕上图腾,扭出两幅图案,堂而皇之大白世人。
见此情形,李攸再维持不住木然,嘴角抽了两下。
这是要作甚?
一枝细藤探出,卷着一枚松针,一片柳叶,一片桂叶。
不用说,李攸什么都明白了。
顶着各式目光,李尊者唯一能做的,就是摆正心态,袍袖一震,大马金刀坐下,镇定自若。
当下情况,不镇定也要镇定。
至于拗断藤蔓,给几株灵木一个教训,可秋后算账,事后再说。
传言?
关于他的传言已经够多,不差这一个。
李攸冷脸,麒麟却满意点头。
这几株灵木年月不长,见识不浅。这样的场合就该如此,方不-堕-尊者威风。
人修不满猜疑?
随他去。
一拥而上,发起挑战?
更合他心意。
全部碾压,一次解决,省得尊者左思右想,浪费时间。
凤凰展翅高鸣,眼见麒麟化成山鹿大小,趴在李攸身边,不禁气闷。有心下落,在高台上争个位置,奈何数量太多,即便是缩成燕子大小,也会占据整个高台,把七位峰主全部挤走。
“我留下,尔等暂且回去。”
斟酌片刻,火凤下令,留他一个,余下凤鸾皆返回绿洲。
族长下令,不敢不从。
多数凤鸾飞走,火凤化作翠鸟大小,拖着一臂长的尾羽,在空中盘旋两周。
尾羽飞扬,炫起波状彩色光晕,引得众人凝神惊叹,火凤方才满意,轻飘飘落在李攸肩头。
小爪子搭住,侧头蹭了蹭李攸脸颊,满是讨好之意。
他早就该这么干了!
幻兽死赖着不走,后又几番闯祸,均是摆出这幅姿态,下大力气讨好尊者,才能取得原谅,没被驱赶。
身为荒古神鸟,虽不及老祖境界高深,看谁不顺眼,张嘴就喷火,在天上横着飞,智慧和头脑却是一样不缺。
之前不会,有幻兽为例,该学的早已掌握。
火凤本就长得漂亮,又变成小巧姿态,双眼弯起,全身浮动灵光,姿态亲昵。全力讨好之下,李攸尚未如何,白云山众人已是双眼发直。
神鸟凤凰?
这真是神鸟凤凰?
原来神鸟竟是这种性格?
擅长豢养灵兽的第五峰峰主双眼瞪圆,下巴掉在地上,半天捡不起来。
假如神鸟是这种温和性格,他峰中的两只灵鹤又如何解释?
别说驭使乘坐,便是靠近百米,都有被扇飞的危险。遇到心情不好,更会被叼起来,飞上高空,直接丢入峰顶深潭。
“师兄,你徒弟和李道友交情好,能否帮师弟个忙?”
“师弟是指?”
璇光尊者转头,面带不解。
璇星尊者压低声音,道:“师兄也知,我峰中有两只灵鹤,一直未能结印。还请师兄帮忙,若能得李道友指点一二,必有重谢。”
“哦。”
璇光尊者恍然,看看李攸肩上的火凤,身侧的麒麟,再扫一眼璇星尊者,无声叹息。虽然事在人为,但有些情况,不是用心就能达成所愿。
李攸身份不凡,掌山虽未明言,循着线索猜测,他心中多少有些眉目。
若他真和那位有关,得瑞兽神鸟青睐,便不足为奇。师弟有心,肯下苦功,奈何条件所限,又不通驭兽法诀,纵得指点,想同那两只灵鹤结印,也非易事。
从灵鹤归入白云山,至今已有二百八十年,若有心,早成师弟灵兽,何需等到今日。
不忍心打击璇星尊者,璇光尊者只能轻轻点头,应下此事。
结果将会如何?
大概只有祖师晓得。
李攸落座之后,山门大比再次开始。
七位峰主的弟子逐一下场,从练气到筑基,再到金丹,修为所限,法力高于寻常宗门弟子,也难入元婴尊者和分神大能之眼。
场中打得热闹,李攸一心端坐,轻易不发表意见。
火凤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将各宗门的评语传到李攸耳中。
“尊者,那白胡子老头说,这个小子用的法器不凡,温养百年,可成法宝。我看也没什么,区区金丹境界,连器灵都没有,再温养也是个死物。”
“尊者,快看那边,就是那个大汉,他都快流口水了!一把破刀而已,真难明白人修的心思。”
“啊!”火凤一声高鸣,语带兴奋,“他和同门说,等下要挑战比斗,赢走法器,勇气可嘉!”
“尊者,那两个女修一直在看这边。”火凤举起单翼,故意遮住尖喙,大眼弯起,翎羽颤动,话中大有深意,“样貌还算不错。”
李攸终于有了反应。
眉毛一挑,单手抓下火凤,盯着突然犯二的神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如此聒噪,又如此的八卦,再次刷新他对神鸟瑞兽的认知。
不是场合不对,他一定让噬魂藤捆上这张鸟嘴。不如此,天知道这只鸟还会说出些什么,巫帝珠还在他脖子上!
火凤倒也光-棍,被李攸抓着,没法挣脱,干脆收起双翼,微缩长颈,摆个舒服姿势,做出一个李攸万没想到的举动——躺手。
没错,就是躺手!
李尊者石化。
还有下限没有?
火凤撇嘴,下限是什么?几斤几两?值几株灵植?几篇梧桐叶?
从幻兽身上得出经验,要和尊者结上更深层、更牢固的关系,必须不要脸皮,没有下限!
相比之下,他还算有自尊,手段光明正大,没有背后下爪。瞥一眼麒麟,这位的手段才叫……叫什么?为争取坐兽位置,差点把幻大烧成秃子,藏到草丛里不敢出来,哭天抹泪叫委屈。
把荒古凶兽逼成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
火凤抛弃三观时,白云山弟子的比斗已陆续分出胜负。
云霁没有下场,胜者为璇玑尊者首徒,金丹初期,本命法宝为一只玉瓶。
李攸回神,见其立在演武场中,拱手揖礼,自觉坐了主位,又得荀山主盛意,总要有所表示。当即自袖中取出一株灵草,笑道:“逢此盛事,李某聊表心意,山主莫要推辞。”
灵草一出,荀山主只是微讶,临近修士神情多为之大变,得胜修士更是激动不已。
“生骨草?”
郑重接过灵草,荀山主道:“李道友好意,却之不恭,归元领受。”
能让荀山主自称道号,如此敬重,纵观人界,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众修士再次大哗,惊讶之余,对李攸的身份又有了新的猜测,五国使者的神情愈发难看。
白云山,云霁,手握异宝的黑衣散修。
三者联合,究竟有何深意?
荀山主收下灵草,发现草叶似少了一片,并未觉得如何。如此至宝,别说少一片草叶,就算只有一片草叶,也是天大机缘。
背对荀山主,李攸垂眼,目光落在麒麟背上,许久没有移开。
麒麟终于撑不住,扭过头,表情很是无辜。
他发誓,只是尝尝味道,谁知尊者偏偏挑出这棵?
李攸无语。
果然瑞兽是吃货,神仙也没辙。
白云山弟子之后,即是修士之间的比斗。
按照惯例,荀山主取出三件法器,皆是元婴境界,其中一件已生出器灵,言为此次斗法的彩头。
“胜者择其三,可自选一件。”
十八宗宗主不落人后,纷纷取出法器丹药,笑言:“山主厚意,我等也凑个趣。”
五国使者同样拿出法宝,只齐国使者脸色难看,将锦木匣打开,赫然是半株灵草。
换做平时,这半株灵草也是难得。但有李尊者在先,就显得不那么出奇,甚至有些拿不出手。
华贵牡丹当前,捧出一株狗尾巴草,珍而重之的装在玉瓶里,以之为宝,除惹人发笑,还能如何?
“如此重宝,在下佩服!”
同齐国使者相约斗法的修士站起身,抚掌大笑,当众出言讥讽。
既已得罪,干脆得罪个彻底。
反正是在白云山,不怕对方-暴-起-杀-人。即便对方恼羞成怒,在斗法中下-黑-手,使-阴-招,也无需畏惧。
进入演武场,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你!”齐国使者脸色涨红,怒发冲冠,大声道,“好!你我演武场中见!”
修士洒然一笑,长袖轻摆,意思很明白,见就见,怕你不成?
如此行事,倒是少见。
看得有趣,李攸询问云霁,此人是谁?
“他为杨道友同门。”云霁笑道,“乃凌霄观内门长老,道号景元。”
“景元?”
“正是。”
李攸蹙眉,总觉得这道号有些熟悉。
回头再观修士,青袍革带,身形修长,五官英俊。背负一柄长剑,锋锐-外-露,狂意-彰-显,必是剑修无疑。
“奇怪,明明不认识……”
“李道友?”
“无事。”
李攸摇头,将疑问按下,只等大典之后再议。
不想,五国使者中突然走出一名青年,锦袍玉冠,双手负在身后,表明身份,向李攸发起挑战,欲-同其斗法。
“燕郅请道友指点!”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众人望着燕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此人脑袋被门板夹过,还是被-妖-兽自由踢过?
与洞天福地之主斗法,疯了不成?
找死也不该这么爽快。
☆、第九十九章
一言既出,便是燕郅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
各宗门修士之外,同行的燕国使者看着他的神情都不太对劲,活脱脱像在看一个疯子。
挑战谁不好,偏要挑战李攸?
大典之前,初见洞天福地,燕郅的确说过,要为先皇“报仇”,会一会洞天福地之主。但那是在瑞兽麒麟现身之前!
现如今,麒麟当面,凤凰在天,他还要硬着头皮上,当真是脑袋被石头砸了。
逞英雄也不该这样!
同行的燕国人握紧拳头,都生出相同的念头,甭管燕郅是死是活,自己能否不被牵累?若李攸一怒之下,发大招群灭,依白云山荀山主的态度,定不会阻拦。顶多事后安慰几句,绝不会出面主持公道。
想想可能的后果,燕人的第一想法不是助燕郅同李攸斗法,而是先暗中下手,敲昏燕郅,让他下不了场,从源头上掐灭麻烦。
“殿下,还请三思!”
心腹知晓燕郅计划,心中也在打鼓。
洞天福地之主的实力远超想象,背景也是神秘莫测。与之斗法,实非智慧之举。这还是客气说法。不客气点,当面约战,纯属找死,还是最快速的死法。
“放心。”燕郅收拢五指,盯着高台之上,目光灼灼,似已下定决心,“我自有计较,不会自寻死路。”
洞天福地与他无缘,麒麟亦是无望。
只能按照原定计划,试着接近李攸,表明意图。
私下肯定不行,皇兄安-插-的少都虽被支走,同行之人仍是无法相信。唯有借下场斗法,递送传音石,方能神不知鬼不觉,以期达成所愿。
纵然要冒一定风险,燕郅也顾不得了。
实在不行,见机不好马上认输,凭借身上的符篆法器,总能全身而退。即使受伤,也不会太重。
名声?
一个被皇兄视做囚徒,为保命发下心誓的皇子,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再者说,若能登上大位,谁还会记得今日?
燕郅下定决心,举手拦住心腹,令其不必多言。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我乃先帝之子,燕室血脉,怎可出尔反尔,不为先帝洗刷耻辱,只图保存自身?”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心腹不敢再劝。同行燕人面面相觑,暗中思量,六皇子何时改了性子?莫不是真被石头砸了脑袋?
此时,景元尊者和齐国使者已先后离席,飞身落入演武场,对面而立。
法力不断-碰-撞,罡风骤起。
景云尊者青袍洒脱,长剑在手,俊颜带笑,混不在意缠绕周身的杀气。
齐国使者手持一并石斧,漆黑如墨,无任何纹路雕凿。虽厚重粗陋,却法力充盈,令人不敢小觑。
看着石斧,荀山主神情微凝,似想起什么。
李攸面色不变,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尊者,那是人皇宫基石!”
绿洲之上,人皇宫器灵牙关紧咬,眼中满是煞气。
人皇宫基石?
接到器灵传音,李攸挑眉。
收回四座行宫时,确有一座相当残破。他以为是玄龟被追杀所致,未料,竟是被夺去基石,炼化法器?
两只玄龟同样看到黑斧,神情不比人皇宫器灵好多少。
“是玄三背负的东-宫!”
玄大声音发沉,前足扎进土中。
玄二现出獠牙,恨不能冲下去将齐国使者咬死。
东--宫-被收回时,玄三身死,殿阁不存,均成断壁残垣。
历经千年岁月,期间屡有变故,对行宫的残破,李攸并未深思。如今看来,非但五国各怀算计,国主和臣属也不是一条心。
不然的话,人皇宫基石不会藏在一名使者手中,更不会被炼成法器。以五国皇室传承,必会被雕凿成印玺,镇守宫室,助后代承续皇--统。
李攸知晓石斧来历,荀山主亦有几分猜测,他人不曾见过人皇宫,自不晓得黑石不凡,只以为是修士炼化温养之故。不由开始揣测,究竟是哪位大匠,祭炼出这件法器。
“景元,你若收回前言,与我道歉,且交出本命法器,我便饶你一命!”齐国使者冷笑道,“如若不然,在白云山我杀不得你,出了白云山,凌霄观也保不住你!”
“好大的口气。”景元尊者收起笑容,长剑斜指,双目忽然凝入煞气,竟似剑光一般,变作青色,“小儿,在老夫面前猖狂,你还不够资格!”
声音沙哑,与先时完全不同。
齐国使者霎时一愣,看向景元尊者,总觉得哪里不对。
未及想明,景元尊者眼中青光更盛,长剑忽然变作一道流光,光中现出凶兽虚影,正张开巨口,纵身飞扑!
“啊!”
齐国使者大骇,忙祭出石斧。
灵气遇到剑光,发出雷鸣之声。
凶兽愈发强悍,挥舞四爪,牢牢困住石斧。景元尊者御风而起,以身入剑,青光瞬时大盛,演武场俱为剑锋笼罩。
“去!”
炸-裂-声起,石斧挣脱凶兽束缚,直将其劈成两半。
剑锋擦过齐国使者的喉咙,鲜血飞溅。
“咳……你……”
齐国使者捂住喉咙,倒退数步,跪在了地上。
纵是修道之人,结成元婴,受到这般重创,也难保住性命。不想就此陨落,唯一的办法,就是舍弃-肉-身,只保存元婴,寄希望于日后夺舍。
“还想跑?”
景元尊者大笑数声,剑光如虹,在元婴飞出之前,一剑-穿-胸。
“啊!”
齐国使者发出惨叫,胸口如被巨锤砸中,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演武场法阵亮起,升起三道光柱,将齐国使者包围其中。
长剑停在半空,没有再发动攻击。
知晓在白云山比斗的规矩,景元尊者无意以身试法,飞出长剑,眼中青光已散。
看着光中的齐国使者,景元尊者微微摇头,笑容中不见半点嘲讽,却比出言相讥更让人难受。
冷言讥嘲,至少还视其为对手。如今这般,落在他人眼中,当与蝼蚁无异。
两合不敌,肉-身-破灭,得法阵相护才保住元婴。于败者而言,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难堪。
元婴盘膝坐在光中,欲收回石斧,却未能如意。
景元尊者收起长剑,长袖一挥,便将石斧卷到手中。
“你?!”
“此物可是尊驾本命法宝?”景元尊者浅笑,“比斗前曾有言,此为胜者可得,尊驾要反悔?”
当着一山一观五国十八宗,食言而肥?
齐国使者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命法宝落入他人之手。
技不如人,能保住元婴已是天大福分。
要回法器?实是痴人说梦。
第一场斗法结束得很快,几乎眨眼时间,便已分出胜负。
法阵撤去,白云弟子飞入演武场,抬出齐国使者,送回原位。
“伤药在此,另有一枚补灵丹,诸位可自便。”
是走是留,是忍气吞声还是立马报仇,都随你意。只不过,在白云山内不能杀人,这是规矩。
齐国人自不可能马上报仇,也不会立即就走,只能咽下这口郁气,日后再算。
景元尊者胜过一场,无心再战,正打算归席,忽听高台之上传来声音:“道友且慢。”
“恩?”
转过身,发现是李攸,景元尊者立定,神情变得严肃,“道友何事?”
“道友莫要误会。”李攸起身,扬声道,“我无意同道友斗法,只对道友手中石斧很感兴趣。若道友愿意-割-爱,我愿以法器灵植交换,不知意下如何?”
“这个?”
景元尊者举起石斧,李攸点头,当即取出一件金制香炉,一株完整的灵草。两物虽不出奇,于世人眼中,已远超石斧价值。
“我不缺法器,灵草也于我无用。”
听闻此言,以为对方要拒绝,李攸不禁皱眉。认真思考,是否该下场同他斗法。
“这把斧头也是一样。留在我手,同无大用。”话锋一转,景元尊者手捏法诀,将石斧送上高台,“道友既然喜欢,便送给道友。”
恣意洒脱,笑容爽朗,不带半分算计。
哑然片刻,李攸以灵力卷起石斧。入手之际,便知器灵和玄龟所言不差,此物确出自人皇宫。
“道友好意,李某谢过。”说着,以灵力传音绿松,从藏宝阁取出一柄短刃,“此为千山刃,乃我亲手炼化,还请道友收下。”
顾名思义,这柄短刃出自千刃山,为李攸昔日练手之物。虽不是灵宝,材料也很一般,蕴含灵气却非比寻常。在藏宝阁中温养过后,堪比百年灵石。
不能用来杀人,用来补血也是相当不错。
比起香炉灵草,此物倒更加合意。
景元尊者未再推辞,拱手笑道:“谢道友美意!”
李攸还礼,送出短刃,没有回到座位,而是飞落演武场。
燕郅亦随之立起,飞身而至。
场中气氛再次陷入紧张。
景元尊者回到席中,看向身侧的开阳真人,笑道:“你口中的‘李道友’确是不凡。”
开阳真人苦笑,“尊……长老,您何必亲自动手?弟子代劳不是更好?”
“百年没出山门,一身老骨头总要松快松快。”
景元尊者笑道,眼中又现出青光。
开阳真人无奈,默默转头,将目光投向演武场。
世人皆知白云山山主是分神后期,若修成元神,极可能成为千年来,第一个飞升的人界修士。
凌霄观内门弟子,尤其到开阳这个辈分,却知晓另一个秘密。自家这位“景元尊者”,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论资排辈,连观主都要退后一射之地。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何时成为观中长老,均无人晓得。为何百年不出静室,却突然兴致勃勃,要来白云山大典,更是个谜。
动身前,开阳真人曾请示观主,在外当如何行事。怎知只得了一句话:无论景元长老要做什么,都不得阻拦。
做什么都不得阻拦?
也就是说,上天入地,翻江倒海,杀-人-放-火,都随他去。
开阳真人无语,也只能无语。
幸亏有李道友分去大部分注意力,否则,景元长老出山,凌霄观必要“大出风头”。
这厢,开阳真人抹掉冷汗,给李攸大发好人卡。
那厢,李尊者正准备动手,突然被麒麟火凤联手拦在身后。
“做什么?”
李攸挑眉,很是不解。
麒麟回头,笑得谄媚。
火凤展翅,舞得妖娆。
“这种不入流之辈,何需尊者动手,我等自可代劳。”
“……”李攸叹气,他早该知道。
“尊者且看着。”
麒麟依旧是山鹿大小,青色鳞片瞬息燃起火光。
火凤不甘示弱,飞到麒麟头顶,展开双翼,恰如铺开两面火墙。
人言龙凤呈祥,眼前的情况该如何解释?
凤凰麒麟联手,火烧白云山?
热-浪-滚-滚,空气似被蒸发。
温度不断升高,眼中景物开始扭曲。
燕郅忙祭出保命符篆,意图向李攸说明本意。不想,这个举动被麒麟火凤误会,认定其要发动攻击。
结果可想而知。
麒麟狂吼,火凤振翅。
刹那间,火光冲天,演武场顿成一片火海。
罡风席卷,法阵发动,光柱升到半截,即被火光笼罩,消融散去。
“不好!”
燕人惊骇立起,想要救人,却迈不动脚步。
多数修士心神剧颤,筑基之下,已忍不住浑身僵硬,汗湿长袍。
观者尚且如此,身处火海之内,燕郅的状况更不用提。
祭出符篆,被麒麟烧没。
使出法宝,被凤火融化。
张口欲言,直接被一翅膀扇飞,中途更要挨一爪子。
法阵被麒麟火凤压制,发挥不出丁点威力。燕郅只能拼命催动法力,勉强保住气海。
如果天道能再给燕郅一个机会,他必会对抱臂旁观的李尊者敬而远之,打死不敢靠近半步,更不敢算计一分!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
燕郅趴在地上,须发都染上火星,狼狈不堪。
李攸终于出声:“行了,别闹出人命。”
声音穿过火光,听在耳中,多少有些模糊。燕郅却是如闻天籁,精神为止一震。
命能保住了?
“尊者,这小子不安好心,不如……”
“我受邀观礼,总不能坏了白云山的规矩。”
麒麟火凤停顿两秒,终没违背李攸的意思。
燕郅捡回一条命,被白云山弟子抬下场时,眼角流下两行清泪,在漆黑的脸上留下鲜明痕迹。
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已大彻大悟。
大位算什么?
命才最重要!
回国之后,立即交出皇子印,关闭府门,静心苦修。
争-权-夺-利?
打死他也不干了!
火光散去,没等众修士松口气,演武场中陡然传出声音:“李某不才,闻听五国多有高才,有意切磋一下,还请赏脸。”
宗门修士:“……”
这是没打过瘾,还要继续?
五国使者:“……”
不提惹事的燕人,憋闷的齐人,余下三国使者皆是愁眉不展。他们只想安静的来,安静的走,安静的做个美男子,需要这样吗?
巫界
光幕前,巫帝眸凝寒光,看着光辉中景象,尤其是景元尊者手中那柄短剑,神情很是不善。
☆、第一百章
没有深仇大恨,也不是宿世仇敌,明知道实力悬殊,不是对手,还要上前找死?
这不是英雄,也不是大义,是蠢,蠢到家了。
想到事情的“起因”,五国使者齐齐看向燕郅,眼光如刀,刀刀入-肉,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扎成筛子,戳成门帘。
如果不是这位燕国六皇子自作聪明,鲁莽行事,出言挑战,引出李攸,他们何须担忧,又怎会落入困局,进退不得,生死难料。稍有不慎,必将万劫不复。
慨然应战?
洞天福地之主,岂是好对付?十成十会输得相当难看。即便比燕郅好些,也照样难看。严重点,连命都会丢掉。
不应战?
借口哪里找?五国的国威往哪里摆?自己的面子往哪里搁?
能保得性命,回国之后,也必没好下场。
堂堂五国使者,皇室供奉,元婴修为,竟被一个散修吓破胆子,成了-缩-头-乌-龟。传出去,莫说各宗门修士,连凡俗都会看笑话。
“瞧见没有?高高在上的修士,为保性命,也不过如此。”
国-君-不会在意李攸修为多高,手中握有多少法宝,是否有瑞兽相伴,和白云山山主是何交情,只会认为他们没用,是一群废物。
除了下狱,只能下狱。
区别只在哪座牢房。
惜命避战,保存己身,还是拼得重伤,下场被殴,留下几许颜面?
五国使者拿不定主意,气闷不得-发-泄,燕郅再遭眼刀洗礼,歘歘歘,浑身冒血。
无奈之下,只能眼睛一闭,脑袋一歪,昏迷装死。
昏都昏了,再飞刀子也没用。
性命颜面孰重?
燕郅之外,仅有一人无需考虑,即是被景元尊者打出元婴的齐国使者。即使重伤濒危,生死难料,也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至少他不用下场,直面李攸。更不会被瑞兽火烧,暂时性命得存。
天知道,洞天福地之主会不会手下留情,中途令麒麟凤凰停手。如若慢上片刻,岂不是要被烧成焦炭?
肉-身-可以舍弃,大不了夺舍。
苦修百年得成的金丹元婴重于一切。一遭被毁,必要当场陨落,彻底同大道无缘,更无法入六道轮回。
凤凰为神鸟,麒麟为瑞兽,被火凤麒麟烧死,天上地下,哪有地方会容留死魂?
入了地府,也会被打成百世恶人,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被神鸟瑞兽杀死,必不是好人,定为恶徒!
冤--假--错--案?
开三界玩笑,不可能!
想想可能的下场,五国使者齐齐打了个冷颤。
当下,各宗门修士移桌搬椅,默不作声,自动避开一段距离。这就是一群瘟神,不想受到牵累,必须离远点。
不过十息,五国使者周围已然清空。自高处俯瞰,同各宗门都拉开一段距离,格外清晰。
演武场中,李攸没有催促,双臂拢在身前,面无表情,双眼微合,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麒麟打了个哈欠,甩动大头,鼻孔喷出几点火星。只看现下,当真是无害。
火凤飞落李攸肩头,收起翅膀,眯着双眼,侧着脑袋蹭啊蹭。翎羽颤动,分外亲昵可爱,丝毫不见之前凶狠。
一修士,一瑞兽一神鸟,静静等在演武场中,不曾出声,更没有任何威胁-性-动作,却予人无穷压力,只想退后些,再退后些,能退到视力范围之外,当是最好。
五国修士的表情变了几遍,最终定格。
惊讶,畏惧,猜测,崇敬。
种种不一。
唯一相似之处,都是紧闭双唇,脸色发白,没有言语。
洞天福地中,绿松凝出灵体,浮在树冠顶部,捏起法诀,道道灵气缠绕树身,不断向外扩展,延至绿洲边缘,形成一片云雾。
间有闪电爬过云团,隐匿灵雾之中,不见踪影。只有轻微的爆-响-证明,靠近这片云雾将是何等危险。
柳木桂木凑到一处,低语几句,看着五国使者的表现,眼中满是鄙夷。
“这就是当年害了尊者的人修后代?”
“算不上,却也是帮凶。”
“哪用得上尊者动手,我们下去,即可让他们好看!”
“正是此理!”
说到这里,柳木摇摆,桂木飘香,两个器灵互相看看,交换眼神,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休要给尊者捣乱!”
察觉异状,绿松转过头,狠狠瞪了两个器灵一眼。
“临行之前,尊者有严令,无事不可轻动,你们都忘了?需要我提醒?”
“我等自然不敢违令。”拦住柳木,桂木道,“我二人只想帮忙,如麒麟凤凰一样。”
几日相处,在众器灵心目中,凤凰麒麟早已走下神坛。
神鸟?瑞兽?得天道肯定?
说到底,就是一群蹭吃蹭住吃白食物的!
他们能死皮赖脸跟着尊者,自己为何不行?
他们能为尊者解忧,打-架-斗-殴,收拾不开眼的,自己就要在一边看着?
他们能撇开脸面不要,死赖着不走,自己可是守宫器灵,为尊者护卫行宫千年,更助绿松镇守洞天福地!
他们……总之,都是跟随尊者,不能分出上下高低,亲疏远近!
真要分,也该是自己在先,这些后来的靠边站!
“我等为尊者守护行宫,至今千载,忠心天地可鉴!”
不能放火,也能动刀子。
输人不输阵!
绿松脚下打跌,差点从树顶栽倒。
这算什么?
嫉妒?羡慕?还是唯恐天下不乱?
“不必担心。”柳木上前一步,笑道,“小可与桂木自有分寸,不会下死手。”
“……”有分寸?不会下死手?这如何不让人担心?
听完两个器灵解释,绿松握紧木杖,更不敢让他们离开。
有麒麟火凤在侧,已能护卫尊者,放他们下去纯属添乱。
“留在这里,不许下去!”
话音刚落,突闻李攸传音,绿松肃然表情,不再理会柳木桂木,令噬魂藤叫来幻兽。
“尊者下令了?”
幻大当先,周身萦绕层层灵光,炫发五彩,遮去被烧秃的毛发。
混血幻兽紧随其后,盯着绿松,同样双眼晶晶亮。
自老祖麒麟先后入驻洞天福地,留给他表现的机会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有这次机会,必须抓住,不能错漏分毫。
“是。”
绿松点头,示意两头幻兽上前,指着洞天福地之下,道:“此处有法阵。依我之见,应是元神修士所布,存世千年。于你可有关碍?”
静观两秒,幻大摇头。
“无碍。”
莫说是元神修士布下的法阵,便是仙人手段,也照样能铺开幻境,引众入局。
“这是生阵。”幻大道,“只是被人改动几处,藏入连阵,由灵器发动,可护入阵之人的性命。”
换句话说,这座法阵只能保命,对幻兽不构成威胁。退一万步讲,他力有不支,麒麟还在,无需担心。
假如换成麒麟操控幻阵,后果会更加严重。
待计划完成,幻阵收起,死的活不了,活的……也活不了。
“既如此,就照计划行事。”
知道事情紧要,幻大不会有所隐瞒。绿松放下心来,继续-操-控-灵光,助幻大一臂之力。
“起!”
幻大撤去周身灵光,现出本体。虽然鬃毛少去一半,身上也是坑坑洼洼,威势却不减半分。
混血幻兽不敢迟疑,退后半步,将自身灵力同老祖相连。
绿洲上方,顷刻生成一座小型幻阵。
因有灵雾包裹,看不清阵中情形。试着以灵力探查,方能探明一二。
几息过后,众器灵都变了表情,人皇宫和人皇剑尤甚,罡风狂飙,杀气有形。
“此等-逆-贼,当真该杀!”
幻境源自李攸记忆,经过幻大的艺术--性--加工,足以让三界修士灵兽动容。
“尊者有言,此阵一开,白云山众人都将被困。”幻大昂首,“尔等当肃然本心,小心为上。”
换句话说,布下幻阵,展开幻境,是为揭开当年真相。众器灵一定要固守本心,不要阴差阳错入了幻局,走不出来。特别是性情大变的人皇宫和差点发疯的人皇剑。
如不是李攸以身入阵,有把握控制局面,绝不敢任这两个器灵自由行动。动手之前,定要先送他们入九层祭台,等事情完全了结再放出来。
“我等知晓。”
人皇宫器灵咬牙,眼中血光若隐若现。
人皇剑器灵默然不语,周身煞气更浓。
真的知晓?
绿松很是担心,幻大不以为意。
尊者的话已经传达,一字不漏。人皇宫和人皇剑器灵会怎么做,不由他管。是留在绿洲也好,进入幻境也罢。总之,他的任务是布下幻阵,旁事于他何干?
如果二者怒火冲头,飞入幻境,也无所谓。
幻兽天生-好-战,喜-争-斗-杀-伐,否则不会同白虎做朋友,更不会挑起一场荒古大战,引得无数荒古凶兽灭绝,差点毁天灭地。
对幻大而言,眼前不过是小场面。
非是尊者要揭开真相,还“前世”一个清白,哪里需要如此费心。如麒麟鲸王所言,直接飞到五国,挨个碾压,逐个灭除,岂不痛快?
洞天福地之下,演武场中,李攸终于动了。
手捏法诀,祭出灵伞。
黑色灵气涌动,脚底旋起劲风。
长袖翻飞,腕上飞出两株噬魂藤,身覆-黑--鳞,如同两条巨蟒,找准目标,直扑而至。
“啊!”
被藤蔓缠住,神魂不稳,五国使者皆大惊失色。
有修士认出藤蔓来历,骇然惊呼:“噬魂藤!这是噬魂藤,小心!”
噬魂藤?
被缠住的修士愈发惊慌,还能动的,立刻--抽--出刀剑,顾不得其他,一顿乱砍。
锋刃砍在藤蔓上,仿佛划过金铁,凿击黑岩,铿锵有声。
噬魂藤被激怒,枝蔓缠得更紧。叶片沙沙作响,展开锯齿,逼近修士颈侧,留下数条血痕。
“你这恶徒……”
有修士破口大骂,当即被藤叶堵嘴,出不得半点声音。
李攸平举右臂,噬魂藤不再耽搁,拽着五国使者,犹如拖曳几十个粽子,急速飞回。
伴随数声闷响,五国使者都被丢到演武场中。
藤蔓退去,五国使者重获自由。有脾气暴躁之人,不及起身,已厉声骂道:“此等行径与魔修何异?!”
周围人大骇,想要捂住他的嘴,已经来不及。
“魔-修?”
李攸浅笑,收起噬魂藤,不再看五国使者一眼。
劲风更猛,面上浮现图腾。
一瞬间,天地变色,白昼成为黑夜。
待日光重亮,演武场已被宫阙楼台包围,七座山峰均为亭廊玉阁取代。
脚下竟成一座灵湖,彩背银鳞跃出,溅起团团水花。
有宫人自游廊走来,臂缠轻纱,腰系彩绸,足尖踏上玉台,奏起阵阵轻音。
“陛下。”
燕语从远处飘来,风中带着桂花的香气。
五国使者被幻境所迷,久久无法回神。
在场修士也面露惊诧,不知身处何地。祭出法力,均如泥牛入海,未掀起半分波澜。
一声轻叹,荀山主祭出拂尘,隔出一方天地,护住山门弟子,却无意破除幻境。事实上,荒古凶兽布下的幻阵,以他分神后期的修为,也无法冲破。保住演武场中的弟子已是极限。
景元尊者仍坐在椅子上,单臂环胸,轻轻搓着下巴,满脸兴味。
“当真有趣。”
见开阳真人闭目静坐,脸色发白,额间冒出冷汗,总算大发善心,祭出两道法力,连成长锁,将凌霄观弟子一一锁住。如此一来,即便走不出幻境,也不会遭遇太大危险。
恩?
长锁一出,麒麟忽然扭头,准确看向景元尊者方向。
后者笑眯双眼,好心情的朝他挥挥手,活像一只发现玩具的大猫,哪里还有得道高人的样子。
“不会吧?”
麒麟表情僵硬。
不会是那个家伙吧?
万年之前,他早该死了!
转念又一想,尊者既能转世,那家伙也说不准。虽有好战之名,好歹也是“祥兽”,不会被天道轻易舍弃。
要真是他……
想到这里,麒麟当即上前一步,挡在李攸身前。
尊者的坐兽必须是他,谁来也不让。不然的话,和幻兽一样下场,烧成半秃!
☆、第一百零一章
战鼓声中,披甲逆军闯入-宫-室,宫人侍从惊慌逃散,惨呼声不绝。
轻歌曼舞陷入一片火海,玉宇琼楼化作断壁残垣。
朝贡的诸侯现出本来面目,挥刀劈斩,狰狞狂笑,肆意-屠-戮-人命,践踏-皇者的尊严。
殿前护卫身中百余箭,血将流干,仍手握□□,虎目圆瞪,伫立不倒。
皇者独立大殿,正面叛逆的诸侯,却没料想,致命的一击来自背后。
“你?”
痛心,愤恨,皆在杯盏碎裂声中蒸腾。
背叛者仓皇逃出殿门,看到迎面走来之人,正要露出笑容,已被一剑洞穿。
背叛,野心,杀戮,一切的一切,都在同一时刻上演。
“夏皇,你可料到会有今日?”
周侯手持长刀,横立殿前,铠甲被鲜血染红,仿佛地狱恶鬼。
“众叛亲离,逃无可逃。交出人皇宫和祭炼之法,我可念及往日,让你死得痛快些。否则,”话到这里,周侯顿了顿,笑容愈发得意,“震碎气海之苦,压入地底之刑,陛下可受得住?”
夏皇不语,表情默然,微抿薄唇,未看周侯一眼,目光似已穿透虚空。
“不说话?”
周侯失去耐心,悍然踏上丹陛。
既已起-兵-叛-乱,断无仁慈之理,更无回头可能。
举刀之际,五人便已立下心誓,杀尽夏朝宗室血脉,灭除夏皇传承,夺取人界至宝,五分天下,实现宏图霸业,传承子孙!
夏朝如何?
不过一支荒古遗族,碌碌无为之辈,无进取之心,能占据界主之位万年,得世人朝奉,也该满足。
论修为境界,家族底蕴,自己哪一点不如?却要屈身其下,奉其为主,世代朝贡?
不服!
他不服!
周侯咬牙,踏上第二阶丹陛,仰望御座,表情愈发狰狞。
修士逆天而行,三界却要尊奉界主?
这是谁定的规矩?
天道?还是飞升的仙人?
他生于周室,少而聪颖,不到两百岁既结成元婴。至三百六十岁,已修成分神。百年之内必可飞升!
他的后代子孙,不该屈居人后,更不该尊奉他人为主!
周为国,他为君,后代当以国君传续血脉道统!
逆天而行又如何?
灭除夏室,立下新则,既成事实,便是天道也奈何不得他!
周侯踏上第三阶丹陛,眼中闪动-狂-热,似在脑海中描摹登临大位的景象。
轰!
闷响声起,如有天雷砸落。
四壁摇撼,石柱断裂,大殿忽然开始震动,碎石断瓦不听滚落,如沉睡地底的荒兽将要翻身。
奇异的是,丹陛周围,却无一枚碎石落下。
燕侯齐侯等先后赶至,染血的铠甲,滴血的兵刃,无不昭示--暴--行。
“夏朝祭祀已死,灯阁已灭,三阁俱焚!”齐侯道。
“先代陵寝已掘,并无骨骸,俱是空墓。”燕侯似有不甘。
“没有人皇宫的踪迹。”秦侯道,“镇宫兽也不见。”
“藏书阁起火,来不及救,许多宝卷也随之-焚-毁……”梁侯摇头,惋惜不已。
“宫人侍从多数投湖,宗室尽戮,应无遗漏。”齐侯扫视殿中,“殿中的几人?”
“放心,全都杀了。”
“没留痕迹?”
“自然。”
五名诸侯谈笑自若,丝毫未将御座上的皇者放在眼中。
已经是个死人,何必在意?
夏皇突然笑了。
笑得莫名,带着几分诡异。
“生路断绝,必赴冥殿,因何事发笑?”
“定是疯了。”
五人不再迟疑,欲-登上九阶丹陛,逼其交出人皇宫。
“他已服下异草,气海被黑气所侵,半身化石,应已动弹不得,不足为惧。我等需快些,待其全身成石,想问也问不得了。”
“正是。”
周侯当先,其他四人紧随其后,随着脚步迈出,莫名的兴奋自得。
昔日入夏都,每每拜见夏皇,只能立于丹陛之下,仰望御座,不得近半步。
现如今,举步登高,尽随本意。一意可决夏皇生死,更是何等的惬意。
脚踩累累骸骨,以血铺成道路,以万千冤魂为基石,又能怎样?
只要能分得天下,登上高位,受凡俗修士朝拜,延及血脉,传续道统,一切都值得!
“天地演化,潮起潮落,岂有亘古不变之理?”
声音起,大殿震动得更为剧烈。
穹顶破开,砸下巨石,石柱倾斜,当中截断,随时将要塌陷。
四人惊疑不定,迟疑片刻,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唯有周侯面带嘲讽,抬头仰望,继续高声道:“荒古都已灭绝,凶兽已成传说,血脉还存几许?我等所为,不过顺应天理,改朝换代,取代无能之辈,代行界主之责,有何不可?”
天空乌云聚集,闪电爬过云层,雷鸣轰然,仿如雷劫将临。
“诸位,”周侯高声道,“事已至此,前行则事成,传续血脉。退后则身陨,祸及子孙。我等已无可回头!”
齐侯和燕侯咬紧牙关,跟上了周侯。
秦侯梁侯稍有迟疑,落下一步。
御座之上,夏皇端坐不动,嘴角带笑,双目微垂。只半身俱成石玉,唯单臂可动。
周侯越来越近,距夏皇只数步之遥,然最后一阶丹陛,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先祖道统传续至今,已近万年。”夏皇声音温和,目光终于落在周侯身上。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表情中也未见半点惊慌,“潮汐起落,或许,这也是上天注定。”
“既如此,你……”
不等周侯说完,夏皇突然单手捏起法诀,长袖鼓起,祭出九层祭台。
祭台逐层亮起,流动法诀。
祭台之上,现出皇者法身。
五名诸侯大惊,当真没有料到,半身成石,夏皇还有反抗之力。相应的,对高位和人皇宫也愈发觊觎。
界主之尊,人界至宝,但能得其一,道统便可传续千年,乃至万年!
没有商议,五人双手结印,催动法力,法宝已先后祭出。无一例外,避开九层祭台和皇者法相,直冲夏皇。
皇者法相得天地灵气守护,非法器可以撼动。九层祭台是人界至宝,乃三界皇者定下盟约之处,没有法阵束缚,亦非法器能够匹敌。
唯有夏皇,半身动弹不得,强行催动法力,必伤及气海,已是强弩之末。
“只要杀了他,祭台和人皇宫都将易主!”
周侯一声高喝,催动全身法力,法器当先飞出。
本以为会遇到阻碍,使出十成力气。不料想,夏皇的目的本不为攻击,更不为保存自身。
“去!”
最后一句法诀念出,空中陡现四道流光,穿过乌云,分朝不同方向飞去,隐约可见守宫兽的身影。
雷声忽歇,闪电无踪。
九层祭台破开穹顶,霎时飞向高空。
五人愣住,这才知晓,夏皇不过虚晃一招,目的只为送走法宝。
手扶御座,夏皇艰难站起,半面脸颊已为玉石覆盖,嘴边依旧带笑。
“我虽才具有限,自认不曾为祸,更以仁心治下。今日若为天定,是何因由?单为汝等野心?”顿了顿,声音陡然一变,似长剑出鞘,直刺人心,“因果轮回,自有定数。今日因,他日果。我以荒古血脉,上古道统立愿,百年,千年,纵然万世,汝等必偿其果!”
杀-戮,野-心,逆-反。
阴谋诡计,小人伎俩。纵能登上高位,也如镜花水月,黄粱一梦,终有梦醒毁灭之时。
“你!”齐侯-暴-怒,“当着是找死!”
燕侯执剑上前,亦是满脸怒色。只在怒气背后,隐隐升起一丝恐惧,深植心底,消失不去。
“你已是穷途末路,断无生路。逞口舌之利,只会显出无能。”
立在第八阶丹陛,周侯负手冷笑道:“我仍是那句话,交出人皇宫,便让你死得痛快些。不然的话,我必碎你气海,断你道祭,只留你一条性命,埋入地底,永世为我周国地基!”
“周国?”
夏皇愣了一下,忽又笑了。
似听到笑话一般,声音越来越大。
待五人察觉不对,半边石身已开始皲裂,碎石蕴含法力,如万千利矢-疾-射-而出。
丹陛之上,夏皇竟是自碎分神!
宫殿剧烈摇撼,从穹顶开始崩塌。
周侯等不得不退下丹陛,祭出本命法宝,撑起防护,匆忙退出大殿。
“尔等且记,今日因,他日果,必将报偿!”
穿过烟雾,夏皇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望着烟雾腾起,五人俱是心惊不已,寒意自背脊升起。
“怎么办?”
以血脉立誓,又是界主之尊,非轻易可以破除。
“无妨。”周侯狰狞道,“如我之前所言,深埋大殿,让他做我等立国的基石!”
成-王-败-寇,天意如此,怨不得谁。
此举虽是狠辣,也是夏皇自找。为保五国传承,这座“地基”乃是必须!
幻境中,五名诸侯商定,以法宝震碎宫室,将殿阁同夏皇一并深埋。
随后各点护卫,欲--追九层祭台和四道流光。
“若没料错,此等异象,必是同人皇宫有关。纵不是人皇宫,也是荒古遗宝。”
“定是如此。”
夏皇为荒古血脉,传其藏有仙-器无数。只要能得一件,便可为传世之宝。
联手布下法阵,留下心腹继续填埋大殿,五人便要分头行事。
刚祭出飞行法器,身后突传玉石崩裂之声。
乍然回头,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撕开法阵。
金光中,人皇剑器灵身披铠甲,手执长剑,双目充血,已然陷入疯狂。
剑身流动血光,狂--暴--灵气充塞天地。
“不好,是人皇剑!”
周侯忙返身迎击,眼中现出贪婪。
人皇剑竟在此处!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若能炼化此剑,为己所用,必可抵抗天雷,飞升可期!
周侯有此心思,其他四人也是一样。
九层祭台飞走,人皇宫不知去向,人皇剑就在眼前,该如何取舍,不言自明。
五人同时停下,收起飞行法器,将人皇剑器灵团团围住,立意将其擒拿。至于宝物如何归属,可事后再议。
轰!
五件分神法器飞出,光幕当空罩下。
人皇剑器灵嗤笑一声,融入剑身,青峰顿成长虹。眨眼间,剑意如潮,涌动漫天杀机,横扫天地。除五侯外,旁人皆倒飞数米。
砰!
炸裂声起,秦侯的本命法器跌落,竟被剑光凿开拇指粗的缺口。
轰!
梁侯的笏板被剑光穿透,半面化成齑粉。
两人顾不得其他,忙将法宝收回,唯恐被人皇剑再次击中。
周侯同燕侯齐侯联手,虽未被伤及法宝,也惊出一身冷汗。
只一柄人皇剑,便有如此威力,其主又当如何?
若非趁夏皇不备,又是跨界境界受阻,最虚弱之时,令人给他服下异草,难料会是什么结果。
最大的可能,埋在土下的不是夏皇,而是自己。
“想法困住这个器灵!”
三人心知情况不妙,要想得到人皇剑,必要灭除器灵。哪怕由此境界跌落,也顾不得许多。
“去!”
三枚笏板再次祭出,器灵任其砸开剑气,只御剑疾飞而出,瞬间冲至周侯身前。
“什么?!”
裂帛声后,是清晰的骨裂声。
周侯全力驱动法宝,来不及召回,只能祭出符篆,却是徒劳。
剑光过处,纵有法力护身,也被刹那破除。
长剑如虹,化作一道冷光,震碎周侯气海,径直穿-胸-而过。
周侯仰天栽倒,鲜血自七孔流出,胸骨塌陷,堂堂分神修士,竟就此陨落……
周侯陨落当时,白云山祖师忽然现身,以法力困住人皇剑,御风飞走。
齐侯等不知个中因由,亦不晓得来者身份,只能依照先时议定,各逐流光而去。
夏都被大火-焚-毁,夏朝宗室十不存一,近乎死伤殆尽。与五国串通之人也未能落得好下场,反而比他人死得更快。
想也知道,以“铲-除-暴-君”之名立国的五人,怎会留下把柄,不清理干净首尾?
混乱中,有宗室血脉击杀一队逆军,侥幸逃出城门,不知所踪。
延续万年的皇朝道统,就此断绝。
幻阵中,各宗门修士目睹此景,不禁背脊生寒。
☆、第一百零而章
身处幻境这种,五国使者牙关紧咬,面色铁青。
如果可以,他们会立即上前,拼尽全身法力阻止幻兽,破除幻阵。
虽不知李攸最终目的为何,然现出如此景象,又是在当下场合,实是将五国皇室的面子里子一并撕下,丢在地上,用力狠踩。
可以预料,今日之后,流言传出,五国必将生-乱。已起兵祸的周国,更将乱上加乱,余下四国也不能幸免。
国主沦为罪人。
五国皇室恐为世人唾弃,背负万世骂名。
推--翻--夏皇的“正义之举”,也将成为乱-臣-贼-子的“逆-反”。
不提他人,只是在场的修士,乃至席中的皇室供奉,看到幻境中诸事,都已色变。
国君威严扫地,皇室再无名誉可言。
只有鬼-蜮-伎-俩,小-人-行径,阴-谋--篡--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将一一被记入史册,遗臭万年。
一旦证实五国确是-逆-反,五国先祖确是野心之辈,夏皇无辜被害,更被镇入地底,尸骨不存,莫说皇室,从者亦将坠入污潭,永世不得翻身。
“停下!快停下!这不是真的,是污蔑!”
燕郅挣扎起身,发出沙哑叫声。
哪怕再被麒麟凤凰火烧,他也顾不得了。
必须阻止李攸,必须!
如果千年之前,老祖真这般行事,他还有何颜面以血统为傲,以皇族自居?归根结底,老祖是逆-贼,他不过是逆-贼的后代,连凡俗都不如!
齐、燕等国使者的脸色同样难看,阴沉似要滴水。
在幻境中,不只有五国皇室先祖,还有自家老祖身影!
祭出符篆,焚-烧-夏朝皇室灯阁,断绝万年道统传承。
手持利刃,逼毫无反抗之力的宫人侍从引路,稍有不从,即血溅亭廊。
面对书楼宝阁,表情中的贪婪毫不遮掩……
这哪里是国君和皇室供奉,分明是一群强盗!
相比之下,夏宫众人却在以血捍卫尊严,以命护卫界主。
强盗每行一步,都会有身影倒下,生命消逝。
待五侯走到大殿,守护夏宫的护卫已不存一人。
大殿前的武者,骨骼碎裂,便以长--枪-撑住身躯,怒目唾骂:“逆贼,汝等所行必遭天谴!”
言未落,头已离开肩颈,滚落在地。须发皆张,虽死犹不闭目。
周侯收起利刃,剑锋滴血,一路蔓延,终汇成小溪。
青石染成鲜红,为火焰蒸干,只存一抹污黑。
何为正?何为邪?
何为正统?何为逆反?
何为上天注定?何为逆天而行?
在场的修士,竟有些模糊不清。
看到幻境中的老祖,荀山主叹息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云霁长身而立,眸光沉凝,不见半点笑容。
各宗门修士心头巨震,不约而同看向李攸。然在幻境之内,又有层层灵雾阻隔,除了一身黑衣,什么都看不清楚。
景元尊者表情始终未变,对旁人而言,难以穿透的灵雾,于他无半分阻碍。
见殿前武者倒地,双眼忽而变换色泽,瞳孔变作赤金,拇指擦过唇角,仿佛闻到刺鼻的血腥味,隐藏多年的獠牙刺破牙床,一阵痛痒。
“没想到,当真没想到。”
景元尊者站起身,双臂环胸,看向李攸的目光愈发不同。
“荒古血脉,上古传承,如今确实罕见。”顿了顿,手指点着胳膊,“麒麟,凤凰,九尾灵狐,还有一头幻兽,两头?白马……矔疏?不对,应是混了白泽血。”
仰望绿洲,景元尊者眯起双眼。似乎还有九尾灵狐?若他没有料错,应该还藏着一头巨鲸,只是灵气有些稀薄,没有肉身,不知境界。
“有意思。”
前世的人界之主,今生竟是巫修,同荒古凶兽结印,同瑞兽神鸟为伍,更与妖族搅合在一起。
该说行事独特?还是前生受到太多委屈,太多束缚,死得冤枉,今生一起-爆-发,打算改天换地?
无论如何,巫修都不可能成为人界之主。
天道肯开后门,世间也没这个道理。
两界合并?更不可能。
搓搓下巴,转头看看开阳真人,景元尊者突然有了主意。
困在人界几百年,难有人事能让他上心。继续呆在凌霄观无聊,做来去如风、行踪诡异的内门长老,不如搭上这个巫修,哪怕要结印,也不是问题。
陨落万年,一朝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人修,不至于惊慌,行动不便却是真的。
景元尊者难得叹气。
先前,他满头雾水,不晓得人修究竟做了些什么,如此不受天道待见。千年没有修士飞升,连自己的境界也因此停滞。
如今看来,该怎么说?
作死啊!
一门心思的作死,想挽回都不可能。
万年之后,总算有比他更作死的范例。相比之下,他只是找人打架夺宝,算的了什么!
人修想改变局面,只有血债血偿,了结这段因果。灭除五国,才能重聚气运,得天道承认。
越想越有道理。
景元尊者放下手,很想马上就同李攸“面谈”。如果对方需要,他可以代为动手,逐个灭国,不在话下。
作为交换,他需要借助洞天福地提升境界,冲破元神,恢复本体。届时,方可闯入时空乱流,寻找遗失万年的藏宝窟。
想想留在藏宝窟中的灵丹仙药和天材地宝,景元尊者不由得肉疼。
当初不觉得,只当寻常物件堆放。在人界受穷几百年,方才知晓,这些看不上眼的东西,对现在的自己何等重要。
只要有一瓮鲸王血,问题就可解决大半。哪里用得着藏身凌霄观,和人修牵扯不清,以致沾上因果,一起被天道惩罚。
“得不偿失!”
景元尊者摇头,回到座位上闭目养神,安守本心。然幻境内的一切,仍清晰映入脑海。
白云山祖师以法阵压制人皇剑,镇入山门主峰。后以秘法祭炼浮空、浮云二山,以为葬具。后不知缘故,舍弃浮空山,渡劫飞升。
周侯在夏宫身死,余下以燕侯境界最高,当先率兵追上九层祭台,联合百名修士张开法阵,层层铺开,阻截去路。随后钉下石柱,楔入法诀,将祭台镇入边境,稳定国运。
齐侯、梁侯、秦侯虽未追上人皇宫,亦未空手而归。
夏宫万年藏宝皆被五国瓜分,三人更抢到未被火-焚-的几部法诀,珍而重之,以为皇室重宝。
在背负行宫逃离的过程中,四只玄龟均身负重伤。其中一只被斩断背甲,血流如注,拼着最后一口力气遁入剑山,将追杀者甩在身后。
看到这里,众修士无不唏嘘。
李攸面无表情,紧握的双拳证明,此时此刻,他的心情绝不平静。
夏都不存,修士拼死杀开血路,都城居民仍多数-葬-身-火海。纵有脱身,也像逃亡的夏朝宗室一般,隐姓埋名,不问世事。
大火烧了数日,烟尘滚滚,弥漫天边。
周侯尸身被运回,以其长子继承国君位。
五侯划分边境,大肆瓜分夏朝故土,各立国都,登位祭天。同时不忘陈兵边境,防备邻国借机生事。
夏皇已死,夏朝既灭,固有的盟约随之瓦解。
昨日的盟友,很可能成为今日的敌人。
为保所得,五名国君重新订立盟约,即为后世的“五国之盟”。
国君登基大典上,祭祀向天祷告,过了许久,未见空中有任何变化。
史书记载,每临夏皇登基,必天降彩虹,云飘仙音。有仙人持礼恭贺,神鸟翩翩起舞。
五国国君的登位大典上,任凭祭祀火烧眉毛,汗流如瀑,始终没有半点吉象,反而凶兆连连。
雷云聚集,接连劈下闪电,火光突起,烧毁搭建的祭台,险些连祭祀一同烧死。
“我等所行乃是顺应天意!”
此言一出,雷劈得更狠,闪电落得更快。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一时间,恍如末日景象。
九道惊雷之后,电光仍未散去。空中乍现裂痕,传出巫帝妖王声音。
“人修逆行,致夏皇陨落,人界已无主,三界盟约不存,汝等必偿因果。”
声音穿透天地,如洪钟大吕。
五国国君骇然失色,惊惶之间,竟有两人气海受损,道基不稳,跌落境界。
待雷云散去,火光消散,登基大典彻底成为一场闹剧。
或许知晓自身不被天道承认,破罐子破摔,也或许是立意顽抗到底,挟万民保存自身,大典之后,五国宗室广播-流-言,多是“夏皇-残-暴,涂炭生灵,国君替天行道”之语。
虽有人不信,只觉国君在掩耳盗铃。然在-强-压-之下,修士不愿过问,凡俗不敢轻言,只能将真相藏于心底。
一载又一载,千年之后,修士隐于宗门,凡俗经历数代。
谎言被记入史书,真相反被掩埋。如被镇入地底的夏皇和九层祭台一般,无人知晓,更无人记得。
逆反之辈,被歌功颂德。
无耻之徒,安享荣耀千载。
天道没有再降下劫雷,巫帝、妖王再未露面。
人修困在界内,无法进入时空乱流,更无法飞升。
裨将出身的赵氏,摇身一变,跻身世家行列,手握两城,占据浮空山……
到这里,画面戛然而止,幻境忽然开始扭曲。
非是幻兽灵力不济,只因李攸传音,不必继续。
该揭发的一切,至此即可。
白云山祖师扮演的角色,巫帝妖王未能及时救援的因由,此时没有细究的必要。
无论如何,他同巫帝的关系不会变,三生已结,想追问真相,有相当多的时间。狐九焰还在洞天福地,妖王妖后的态度也很明白,儿子送到手里,捏扁搓圆随意。
至于五国……他必实践前世诺言,了结这段因果。
“尊者。”
火凤横移两步,蹭蹭李攸,大眼温润,担心之意彰显。
“我没事。”
李攸侧头,脸上图腾悄然消去。手指拂过火凤翎毛,堵在心口的郁气不由消散。
麒麟靠过来,问道:“尊者,此间事已毕,可要马上前往五国?”早灭早了,不耽误时间。
“不急。”
看着麒麟,李攸有些奇怪,为何他这么急着走。
得道否定答案,麒麟扭过头,盯着景元尊者的方向,鼻孔喷气。不急不行,他确定,绝对是那只好耍横斗狠的白虎!真被缠上,想踢走可不容易。
但尊者不急着走,总不能强行架走。
麒麟挠头,忽然又冒出火烧幻兽的念头。
如果幻兽知晓,定会万分委屈:他招谁惹谁了?堂堂凶兽被当出气包,麒麟了不起?有能耐烧白虎去!
幻阵解除,幻境刹那消失。
演武场众人恍然回神,如大梦一场,骤然苏醒。
荀山主睁开双眼,面容平静,起身向李攸拱手,不留半言,悠然离去。
门下弟子不解其意,面面相觑。李攸郑重还礼,同未向众人解释。
今日之后,白云山仍是人界第一山门。他同白云山祖师之间的瓜葛,可以留待飞升后再议。既然有正主,自然要当面清算。
稍后,云霁亲传山主之令:“取十余件灵草法器,赠与观礼宗门。”
翻译过来:大典到此结束,比斗不再继续,大家都散了吧。灵草法器送给在场宗门,不能让大家白来一趟。
被荀山主赠宝,凌霄观和十八宗弟子自然欢喜,不提法器灵草如何,这可是脸面!五国使者则尴尬立在当场,半片草叶都没有。
荀山主此举,无疑是向世人表明态度,自今日起,白云山同五国宗室再无瓜葛。山门是最后一次向五国敞开,此后两不相干。
恼怒、难堪,一并涌上五国使者心头。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酝酿蒸腾,几-欲-损伤心境。
周国使者看向云霁,希望能得到明示。
三皇子为白云山弟子,与洞天福地之主交好,是否能被网开一面?
云霁不语,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深邃,愈发捉摸不透。
李攸立定,双臂拢在身前,金光自洞天福地探出,引他返回。
中途,清朗声音传出,如重锤砸在五国使者心头。
“前世因,今世果。不日,李攸将亲往五国。”
此为警言,亦是豪言。
以一人之力碾平五国皇室,言出必行。
☆、第一百零三章
豪言既出,群山为之震动。
言辞成锋,牵动人界气运,竟于空中形成涡旋,席卷层云。
在场修士皆有所感。境界越高,感觉越是清晰。气海随之震动,受到的影响越大。多年停滞的修为,遇到的瓶颈,都有松动迹象。
凝神内视,不禁愕然。
莫非此人就是夏皇转世?
虽然荒谬,却无第二个答案。除人皇再世,还有谁可引动一界气运?得天道眷顾?
思及此,多数人心中不是滋味,更有惶然。
再是如此,也不敢造次,更不敢出言质问。只能起身揖礼,摆出恭敬姿态,短言几句,告辞离山。期间,竟无一人追究身陷幻境之事。
临行前,白云山弟子捧出锦盒,内有荀山主亲选的十余件法器和灵草。
七位峰主亲至山门相送,门下弟子或归山,或另作安排,独不见云霁。
“云峰主现在何处?”
送走五轮宗一行,璇玑尊者唤来首座弟子,询问云霁去向。
“云峰主已回浮云山,掌山有言,去留皆由其意。”弟子回道。
去留皆由其意?
璇玑尊者微一蹙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忽然道:“知客何在?”
话音落下,一名蓝衫修士步出人群,拱手揖礼,“峰主。”
“周国使者可已离开?”
“已离山门,只是……”
“恩?”
“据外门弟子言,这一行人停在山下,并未走远。”
璇玑尊者眉头皱得更深。虽决意闭门静修,不代表不关心门内之事。先时如何,可以不计较。然在掌山表明态度,与五国再无瓜葛之后,云霁回归周国,是否不太合适?
一观十八宗会如何猜测?世人又会作何想法?会否以为白云山行暗度陈仓之事?
不让云霁出山归国?
掌山早有言明,此事必不可更改。
苦思不得其解,璇玑尊者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事已如此,非我等能够预料。”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弟子听得满头雾水。
几位峰主各有所思,心境豁然。
送走最后一个宗门,钟声悠然,山门关闭。
璇玑尊者同几位师弟告辞,唤回弟子,道:“随为师回峰。”
“是。”
挥袖祭出飞行法器,璇玑尊者手捏法诀,法器变做一只舢板,待弟子纷纷立定,才飞身而上。
“自明日起,为师将闭关静修,峰内诸事交由青丹主持。遇有不决之事,可请教几位师叔。再不决,方可遣人禀报山主。切记,凡事不可急躁,更不可肆行。”
“是!”
弟子拱手应诺,璇玑尊者转身,看向浮云山方向。
五国将乱,云霁离山,不知是福是祸,或许该在闭关之前,同璇光商量一下。
“师父?”
“无事。”
璇玑尊者收回视线,静心凝神。法器化作一道流光,瞬即飞入第一峰。
此时,洞天福地已离开演武场,移至浮云山顶。
灵光乍起,金色拱桥牵引,彩云灵雾飘渺,粉红桃花若隐若现。
浮云山中,桃妇步出桃林,距李攸五步远,福身盈盈下拜。
李攸醉酒,被巫帝带走,她是亲眼目睹。因桃花酒的功效,期间种种,难免令人浮想联翩。归来之后,直接去往演武场,未曾见面。
逢云霁将行,突至浮云山,说是送行,真意究竟如何,实无法预料,桃妇心中难免忐忑。
若要追究桃花酒之事……她也只能受着。只盼前番所求可以达成,莫要因此生变。
“尊者……”
桃妇想开口,突被李攸肩头火凤打断。
“你就是那株桃木?桃花酒是你送的?”
火凤歪歪脑袋,翎羽微动,看着桃妇,双眼眯起,大有张口喷火的架势。
虽然麒麟不将他放在眼里,幻兽张口闭口傻鸟,在他人心目中,火凤仍是荒古神鸟。敢同他叫板,因果如何暂且不论,绝对会被烧出个好歹。
桃妇退后一步,不敢出言。
遇到不讲理的喷火神鸟,灵木之中,只有梧桐能淡定以对,半点不害怕。
“别闹。”
李攸点点火凤,向桃妇道:“你的桃花酒……”
“尊者,老身实是出于好意!”桃妇误会李攸,以为他要追究,忙解释道,“只是老身未能考虑周详,若有差错,非是有心,还请尊者不罪!”
“我没怪你。”
李攸摇头,摸摸眼角,图腾应该没出来,他有那么吓人吗?
“谢尊者不怪!”
桃妇不敢松口气,依旧神经紧绷。
李攸不怪罪,不代表事情解决。巫帝的态度还很难料,现在放心实在太早。
“你想回巫界,是吧?”
“是。”桃妇福身,道,“若是陛下不准,老身也……”
“这事不难。”李攸轻笑道,“只不过,我有事问你。”
“问老身?”
“对。”
李攸抓下火凤,随手丢到麒麟背上,不去管谁烧谁,谁啄谁,几步走近桃妇,侧头低语两句。
顷刻间,桃妇华容变色,看向李攸,满脸愕然,连本体都微微颤动。
“尊者,您说真的?”桃妇希望是自己会错意。
“自然。”李攸点头,打碎桃妇希望。
“可老身已离巫界千年,酿酒实非易事。”酿造能让巫帝倒下的灵酒,更有难度。
“不必是现在。”李攸道,“可以慢慢来。”
反正他已入道,有的是时间。
在三界不成,可以到仙界继续,早晚能达成所愿。
身为一块石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看着李攸,桃妇突然头皮发麻。先时竟以为这位比陛下好说话,脾气更好?她是眼里进了砂子,还是脑袋被石头砸了?要么就是境界停滞几百年,心智也随之退化。
“我尚有事要处理,需暂留人界。如有意,你可先到洞天福地。若是不愿,可继续留在这里,等我去往巫界,再一并动身。”
“老身可去洞天福地?”桃妇诧异。
“自然。”
非是顾念荀山主和云霁,浮云山都可一起卷走。
想想千年之前,对比现下,李尊者认为,自己当真可以再收一打好人卡。
“尊者不弃,老身可否打扰尊者一段时间?”
洞天福地啊!
桃妇眼带喜色,笑容压也压不住。若能在洞天福地里修行,大可不必急着返回巫界。说不得,收获比在云山中更大。
李攸点头,道:“我同云道友尚有事要谈,桃老可先行打点,稍后与我同行。”
“谢尊者!”
桃妇福身,挥袖召来童子。听闻详情,后者也是欢喜,笑声清脆,连声询问:“桃老,可是真的?”
喜意播散,引得桃林飘香,花雨阵阵。
花雨之中,云霁发尾轻旋,拱手下拜。
花瓣落在肩头,拂过唇角,似缀一点粉彩。
“云道友这是为何?”李攸挑眉。
云霁沉声道,“我为夏朝宗室血脉,亦有周侯传承。归国之后,我将去国号,毁正殿群阁,灭灯阁祭祀,弃都城,引周民回返祖地。”
“所以?”
“还请道友网开一面,只究首恶。”
云霁再次下拜,身如修竹,却自愿弯折。
李攸沉默许久,久到云霁以为会被拒绝,方道:“云道友的意思,李某明白了。”
“让道友为难了。”
“倒也不是。”李攸摇头,看着云霁,目光有些复杂,“我从未想过要伤及无辜。”
云霁抬首,表情微变。
“还有,”李攸勾起嘴角,无意听对方道歉,继续道,“云道友所求,我可以答应。作为交换,可否应我一事?”
“道友尽管吩咐。”
“归国之后,继承周侯之为,发令举-兵。”
“什么?”
云霁以自己听错,见李攸神情不似作伪,眼中惊色一闪。
“道友意指齐国,还是燕国?”
“不是让你打仗。”李攸温和道,“只需陈-兵-边境,做出姿态。余下事情,我自会遣人告知。”
“好!”
既有所求,便要付出代价。云霁知晓此理。
“云道友是聪明人。”
“不敢。”云霁道,“只希望道友允诺,可将周室血脉及霍家交由在下处置。”
“哦?”李攸挑眉,莫不是发了善心?想留其性命?
“非也。”云霁抬首轻笑,眸底暗沉,“臣是怕陛下善心。”
他的恨意,丝毫不必李攸少。
李攸本意是了结因果,不欲多造-杀-戮,他则想将仇人碎尸万段,再灭神魂。
对视两秒,李攸必须承认,落到云霁手里,恐怕比落到自己手里要难过千百倍。
“好,我答应。”
“多谢道友!”
云霁再次揖礼,白衣轻拂,俊朗洒脱。拂去肩头花瓣,似压在心口的大石终于搬开,心境也为之豁然。
半个时辰后,李攸同云霁商定,十日后于边境再会。
行到山脚,桃妇早牵着两个童子,恭敬候在悬山之下。
见到李攸,火凤扑扇两下翅膀,飞速迎上前来,占据有利位置,左蹭右蹭,怎么看怎么谄媚。麒麟落后一步,不甘的打了个响鼻。
李攸已经习惯,点一下火凤翎羽,权作回应。
云霁扭头,业已对瑞兽神鸟存下阴影。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传说不可信。
“随我来。”
踏上金色拱桥,李攸召唤桃妇。
本以为只有三株桃木,灵湖边就能安家。没料想,桃妇登上绿洲,整座桃林都随之移动。
树冠颤动,根须自土中-拔--出,排成长列,步步紧跟,等着上桥。
有几株得了灵气的仙草也想混入队伍,被踢飞,又缠上桃木根须,死活不肯松开。就差挥舞草叶大叫一声:老子似死也不放!
扯断?照样不放!
再山腰桃林,仿佛经过一场飓风,满目狼藉,碎石滚落,遍地深坑。
李攸:“……”这是要全体移居?
云霁:“……”都走了,一棵不留,浮云山改叫秃山?
“放心。”桃妇对云霁笑道,“老身在荀山主处留有一株桃枝,出自本体,移栽即可。”
“……”
“老身同此地因果已了,恰逢机缘,正可离开。”
云霁无法挽留,只能拱手,目送桃妇登上绿洲。
“云道友,来日再会。”
拱桥收起,洞天福地飞入云中。
将安置桃木一事交给绿松,李攸飞身落到灵湖边,盘膝坐在梧桐下,凝神入定。
云霁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待绿洲悬山不见踪影,方祭出扁舟,离开浮云山。
“今日一别,他日再会,诸事都将不同。”
今日,李攸还唤他道友。
他日,自当以君臣相对。
洞天福地掠过七座峰顶,李攸坐在灵湖边,静心参悟。黑色灵气环绕,牵引洞天福地灵脉,汲取湖水,降下一场灵雨。
梧桐受宠若惊,此等好事,当真千载难逢。
先时羡慕绿松,能隔三差五蹭点好处。落在自己身上,惊喜不少,惶恐同样不缺。
梧木凝出灵体,双手结印,接下少半灵雨,浇灌凤凰带来的两株梧桐。桐木未现灵体,树身环绕层层白气,梧木心知,她将再生树心。
绿松忙着安排桃木移居,同桃妇对面,寒暄两句,倒是一见如故。
柳木桂木仿效前例,主动移至湖边,扎根土中,享受这场灵雨。
灵狐走到李攸膝边,尾巴一遮,卷成毛球。
灵气充溢,洗刷经脉。
凤凰得益,不由得振翅,便要歌唱起舞。中途被麒麟幻兽挥爪拍下,恶声恶气-威-胁:“尊者入定,叫什么叫?再叫烧光你的毛!”
形似恶霸,话却有理。
火凤垂头,不敢再叫。待麒麟放开爪子,立即和同族飞上梧桐,默然展开双翼,迎接灵雨。
几百只凤凰振翅,场面很是震撼。梧桐之上,似燃起-赤-色-火焰。
“一群傻鸟!”
幻大嗤笑一声,凑近李攸,伏身趴下,瞬息入定。
麒麟甩甩大头,突然就地翻滚,肚皮朝天,张开大口,雨滴集成拇指-粗-的水柱,源源不断落入口中。
见到此景,玄龟伸长脖颈,对瑞兽又有了新的认知。
按照尊者的话讲,当真是吃货的世界,没人能懂。
离开白云山,行至齐国边境,悬山突然震动。山顶兽石似要飞出,发出闷声咆哮,当即引来绿松注意。
心神与绿洲悬山相连,李攸立刻知晓情况不对,睁开双眼。
此时,灵雨已停,两道彩虹横-贯-绿洲。
四株梧桐被灵雾环绕,一颗树心已然凝成,隐隐发散灵光。
“尊者。”
绿松声音再次传来,李攸无暇探查梧桐灵气,马上站起身,越过呼呼大睡的灵狐和捧着肚子的麒麟,迈过尚在入定的幻大和玄龟,行至绿洲边缘。
“究竟发生何事?”
“尊者请看。”
绿松撤去屏障,视线豁然开朗。
云层对面,修长身影负剑而立,乌发金眸,长袍轻摆。
“景元尊者?”
李攸诧异。
他为何在此处?是凑巧?
见洞天福地现身,景元尊者双眼一亮,不顾绿松警告,立刻飞身靠近。
刹那间,李攸有种错觉,仿佛有一头斑斓猛虎,正张开巨口,迈开四爪,迎面朝自己扑来。
☆、第一百零四章
“在下景元,特侯于此,为同道友一晤。”
停在绿洲外,景元尊者俊颜带笑,未有半点隐瞒,坦然道出来意。
李攸很想说,自己和他不熟,没什么好谈。然其为凌霄观内门长老,又是开阳真人同门,总要给几分面子,不好就此拒之门外。
“罢,撤开屏障。”
“尊者?”绿松有些担忧,“此人来意不明,观其在白云山所为,恐非易与之辈。”
“此事我知。”
此人?
恐怕连人都不是。
当然,这不是骂人,也不是爆-粗-口。
在演武场,初见景元尊者,李攸便有莫名的熟悉感。此番再见,联合刚才异象,终确定源自何处。非是此生见过,也不是前世的熟人,只因景元尊者予他的感觉,实在和麒麟幻兽太像。
明明是个人修,却和荒兽相类,不得不让李攸深思。
自己既能转世,为何旁人不行?
十有-八---九,景元尊者身上也有不小的秘密。
对李攸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非直接同己相关,不愿多做理会。但景元尊者自己找上门,表明有事详谈,又另当别论。
李攸下令,绿松无法违背,包拢在绿洲外的灵云向两侧散开,现出一条窄路。
然绿松仍是不放心,又祭出两道灵光,合成接引长桥,替代云梯。此举看似郑重,实则-暗-伏-杀-机。只要景元尊者有哪里不对,长桥会立刻化为绳索,将其牢牢捆住。
纵然能够逃脱,也会失却先机。待传音藏宝阁,器灵倾巢而出,定要让其他好看。
一场群殴,不死也残!
和荒古凶兽相处久了,绿松受到影响,脾气渐有-暴-烈-趋势。加上一众器灵,以及整天念着要扫除五国、掀翻人界的人皇宫和人皇剑,想继续平和,纯属天方夜谭。
“道友请。”
李攸登上长桥,在桥心摆出方桌石凳。
不知对方底细,也无法断定来意,还是拦在绿洲外比较稳妥。
“多谢。”
景元尊者迈步走上长桥,毫不在意脚下涌动的灵力和隐约的杀气,掀起衣摆,坦然落座。
“匆忙之间未有准备,只有灵茶一壶,让道友见笑。”
祭出通天壶,引来灵湖水,泡上灵茶。
灵气弥漫,茶香飘散。李攸含笑持盏,以礼相待。
逢人三分笑,比横眉立目更有用处。
虽是石头,习惯木然表情,然修成灵体,该笑的时候,还是笑一笑比较好。
“怎会?”景元尊者端起茶盏,凑到鼻下,微合双目,似被香气陶醉,“如此好茶,我已万年未曾尝过。”
万年?
听到此言,李攸断绝诧异。一则为话中所指,二则,对方竟如此坦白,这就要表明“身份”?
“道友无需惊讶。”
一口饮尽半盏,景元尊者似有不足,却未多饮,放下茶盏,朗声笑道:“实不相瞒,此次前来,实为有事相求,理当以诚相待。”
有事相求?以诚相待?
李攸不语,端起茶盏,似在体味茶香,却是久久未饮半口。
“道友有何求?不妨说来听听。”
只是听一听,答应与否还要再论。
若是和本身利益相悖,李攸不敢保证,是否会立刻唤来器灵凶兽。
好奇归好奇,五国未灭,他时间不多,不可轻易浪费。
“对道友而言,此事不难。”景元摆正神色,“还请道友援手。”
对他而言,事情不难?
李攸挑眉,这话似乎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绿洲中,桃妇打了个喷嚏,树冠颤动,花瓣飞落百余。
奇怪,谁在念她?
“在下本非人修。”景元尊者继续道,“因缘巧合,转世于人界,至今已近六百年。为寻回本体,更为取回前世之物,前来求助道友。”
“如何相助?”帮他寻宝?这倒是可以,但要等五国之事了结。
“若道友应允,在下望与道友同行。如能修成元神,前世所藏之物,愿分道友一半。”
同行?
两字在脑中绕个来回,李攸很快明白了景元尊者的意思。
哪里是要同行,分明是想借住。
洞天福地灵气充裕,有利修行,傻子都知道。
景元尊者找上门,坦言要借地修行,跨越境界,事后定有厚报。对李攸而言,这不是笔亏本买卖。换做平时,他回点头答应。然在现下,时间紧迫,又无法推断景元真身,实无法拿定主意。
见李攸犹豫,景元尊者出言问道:“道友可有顾虑?”
李攸点头。
事到如今,也无隐瞒必要。与其花心思拐弯抹角,不如直言。
“实不相瞒,李某确有疑虑。”
道出心中所想,李攸凝神看着对方。本以为景元尊者会拂袖而去,不料想,他却张口大笑。
“原来是这样?”
笑过之后,景元尊者起身,道:“道友顾虑在理,是在下疏忽。如知晓在下真身,道友可愿应允在下所请?”
“我会考虑。”
“好。”
景元收起笑容,未见手捏法诀,也未有灵气涌动,周身已罩上团团白雾。
雾气渐浓,似层云一般。
“道友看好了!”
耳边传来景元尊者的声音,随即便是一声虎啸。
声震耳鼓,李攸不禁后退半步。
定神看去,白雾消散,面前赫然是一头银白猛虎。身长数丈,钢-尾-似鞭,目-色-赤-金,四爪如有千钧之力,每踏一步,都引得天地震动。吼声如雷,可震碎星辰。
一步一步走到桥心,白虎停下,缩小身形,同李攸平视。
李攸眉间越皱越紧,似在挣扎。
五秒之后,终于控制不住,探出右手,闪电般捏住白虎的耳朵。
静默。
除了刮过绿洲的风,再无其他声音。
白虎抬头,双目圆睁,仿佛被吓到。
这是什么情形?
他和麒麟同列神兽,虽然好战,也多被称为祥瑞。这个巫修竟然抓他耳朵?抓完还捏?
是对他不满,还是提防异动?
他早表明来意,提防的可能性不大,那是因为什么?
由于景元尊者尚未修成元神,始终不能化成真身。以法力维持白虎之相,本可坚持一刻,然被李攸惊吓,十息即告消散。
李攸收手不及,抓的便不是白虎,而是景元。
一个修士,抓着另一个修士的耳朵,表情僵硬,对面而立,无论如何都显得奇怪。
再次沉默。
景元开口,请李攸松手。
后者没半点反应,已然石化。
活了三辈子,竟不晓得自己是个绒毛控?
不,不应该这么说,他对灵狐就没这种念头。那么,是单单对老虎没有抵抗力?或许他该前往妖界,找狮子和豹子验证一番。
“尊者!”
相对无语时,身后突传一声大吼。
灵雨散去,麒麟幻兽先后苏醒。在湖边寻不到李攸,察觉绿洲外有异,飞至长桥边缘,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幻大竖起鬃毛,瞪着景元尊者,恨不能咬他个对穿。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好不容易,尊者离开白云山,这家伙竟自己追来?撵走,必须撵走!
麒麟表情严肃,鼻孔喷出数点火星。
这头老虎可是大敌。
观其尚未化成本体,趁现在烧死,是否来得及?就算不烧死,也要先烧秃。不是半秃,必须全秃,让他不敢见人!
火凤灵狐落后两步,赶到时,李攸已结束石化状态,木然表情,双臂拢在身前,思量该请景元入住绿洲,表示“歉意”,还是为遮掩失态之举,就此灭口,一干二净。
“尊者,他是谁?”
灵狐向来不会看气氛,挤走火凤,独自占据李攸肩头。视线扫过景元尊者,本想鄙视一番,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此等威压,便是父王身上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