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撼天》 · 来自远方 · 2026-07-28
假如知道妖王所想,李攸定会张口结舌。
果真是没有最不着调,只有更不着调。
这位真是灵狐?以智慧号称的九尾?
三言两语之后,狐九焰的人生道路被拍板决定。
知道亲爹把自己“卖”了,灵狐非但没有痛哭-抗-议,反而兴高采烈,围着绿洲狂奔三圈。
奔到绿洲边缘,敲敲脖子上的莲台,更显激动,高声叫道:“母后,我要飞升了!跟着尊者飞升,去仙界了!”
闻听传音,妖后微愣,俄而生出喜悦之情。
“我儿甚好。”
问明前因后果,又夸奖儿子两句,妖后现出狐身,立在殿中,冷笑数声:“陛下,你何时回来,妾要和你谈谈。”
小九能飞升仙界,她自然高兴。
可结印这般大事,问都不问她一声,擅自做出决定,必须好好沟通一下。
九层祭台上,妖王突感后颈发麻。下意识扯扯领口,僵硬的动了动嘴角,意识到可能是妖后之故,瞬间腿软。
强作镇定,未在巫帝和李攸面前露-怯,坚持过整场仪式。待空中降下仙光,祭台飞起,三界之门洞开,妖王再不敢耽搁,飞身而起,立刻回家。
必须解释清楚,他真心不是故意,更没有忽略爱妃的意思!
假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
不知是遇到天道心情不好,还是合该妖王倒霉,誓言刚刚发下,一道电光当空砸落。
妖王在半空打僵住,泪流满面。
这是要闹哪样?
还能不能好好的回家了?
火红身影消失在云后,李攸挥袖,冕服重新变作黑袍,笑看一边的云霁,道:“今后,人界就交给你了。”
说话间,手捏法诀,两道灵光飞入云霁气海。
一道为人皇传承,另一道则是三界定盟的法印。
“是!”
云霁揖礼,伴随灵光入-体,冕冠加身,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祭台不再排斥新主,大地灵气涌动,经层层淬炼,流入云霁气海。
李攸能够感到,他同九层祭台的联系已经断绝,从熟悉到陌生,不过眨眼之间。
怅然有,不舍亦有。随后则是轻松与释然。
“自此刻起,我同人界已无因果。”
短短一句话,引得山河俱动。
千年的恩怨,终于画上句号。
“走吧。”
巫帝侧头轻言,牵起李攸。拇指擦过腕子内侧,留下一道温热。
“好。”
李攸轻笑,先巫帝一步御风而起。
长袖衣摆翻飞,黑发如绸缎铺展。
笑声中,以灵力卷过灵狐,问道:“你可愿同我结印?”
“愿意!”
灵狐忙不迭点头,趴在李攸肩上,再不肯下来。
绿洲悬山亮起灵光,洞天福地彩云萦绕。
绿松铺开长路,器灵立在两旁,恭迎李攸。
“请。”
李攸侧身,引巫帝前行。
直至洞天福地飞入云中,消失在风口,两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时空通道消失,云层飞散,碧空如洗,九层祭台收拢光芒,慢慢落下。
金光消融,祭台上的壁画重归宁静,先民之声远去,众人方稳定心神,如梦初醒。
望着立在祭台顶端的云霁,齐侯等立在原地,拧紧眉心,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羡慕有,嫉妒亦有。各种思绪涌上心头,好似一团乱麻。
一界之主,临九阶丹陛,统领万民,掌管人界诸事。灵脉不提,更有气运相护,提升境界的速度必超出他人,飞升指日可期。
现实摆在众人面前,昨日同为臣子,今时上下有别,境遇悬殊,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千年前,五侯冒着被天打雷劈的风险,起兵-逆-反,为的是什么,结果又如何?
纵灭夏朝,亦不为天道承认,反被因果吞噬,落得个身陨道消。更祸延子孙,直系血脉不存。
与之相比,云霁简直是鸿运当头,天上掉馅饼,运气好得让人眼红。
得夏皇转世承认,三界至宝入手,更得巫帝、妖王认可,大位当可稳坐。
众人如何不羡慕?怎生不嫉妒?
不过,好运背后,问题也实际存在。
人皇宫一分为四,器灵随李攸飞升,半点眷恋也无。新器灵尚未苏醒,醒来是否承认新主,还是未知数。
镇守行宫的灵兽灵木陆续搬家,需要再寻,工程着实浩大。耗费百年,也未必能得偿所愿。纵能寻到灵兽灵木,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加以说服点化,令其心甘情愿结印,着实不易。
九层祭台虽无器灵,却需法相维系。云霁能否在短期内跨-过-分神,将法相融入祭台,是最大的变数。
以上种种,足够新皇头疼。
加上四座行宫的安放,修真宗门和凡俗的安抚,乃至新都的选址,一桩桩,一件件,堆积在面前,均非轻而易举之事,换谁都要挠头。
想想云霁将要面对的问题,对比自己能力,齐侯和燕侯等互相看看,当机立断,第一时间拱手揖礼,高声道:“臣等见过陛下!”
羡慕归羡慕,嫉妒归嫉妒,起兵-反-乱,以身代之?
傻子才干!想都不要想!
五侯起兵是为-权-柄-荣-华,他们为什么,找罪受?
前任撒手不管,万事都要自理。
登基大典自己准备,祭祀自找,高台自搭,请帖自发,简直是悲催到底。
这种情况下,云霁撂挑子不干都可以理解,在沉默中-爆-发亦有可能。
但凡有头脑的修士,绝不会在这个时机出头,自找不自在。
找茬?
找死!
最好的选择,当是拥护新皇领导,坚决团结在新皇的旗帜下,一心一意为人界的繁荣添砖加瓦,为人修的共同进步,为凡俗共同富裕,贡献自己所有的力量。
“陛下,登基大典之时,臣必前来恭祝!”
齐侯当先出言,姿态恭敬,言辞恳切,笑容满面。
潜台词也不含糊:陛下,您先忙着,臣帮不上忙,这就撤。等您准备好大典,臣再前来恭贺。贺礼绝对不少,您方一百二十个心!
话到这个份上,云霁还能如何?
只能僵硬的扯扯嘴角,挥挥手,送客。
“可。”
得到许可,齐侯等当即点将拔营,头也不回,以光速飞驰而去。留下一地烟尘和新鲜出炉的人皇,立在九层祭台下,默默哀悼逝去的平凡和安宁。
作为李攸继承者,云霁堪称最-苦-逼-的人皇,没有之一。
身家最穷,继位最仓促,万事自理,连皇宫都要凑合。
痛定思痛,云霁终下定决心,向李攸学习,一心修行,早日飞升!
人皇这个位置,谁乐意谁坐。
人界之事,谁乐意谁管。
总之,扛过这段时期,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藏在犄角旮旯的夏朝宗室,接替皇位!
连番打击之下,云霁脑中松掉两颗螺丝,掉出之后,再没能拧回去。
李攸自然不知,同巫帝飞升仙界,过起横-行-霸-道,咳,自由自在的神仙日子。徒留妖王面对变成修-炼-狂-人、万事不理的云霁,见天炸毛。加上在老树教导下日渐腹黑的仙灵草,那酸爽,简直无法形容!
赵莲困在冰中,眼睁睁看着四侯领兵离开,不停的捶着冰壁,发出嘶吼。
万年玄冰极是坚固,真火也难消融,自无法从内部破坏。砸得再重也是徒劳。
云霁下令部将-拔-营,启程返回周地。
临行之前,收起九层祭台,却未杀死赵莲,而是下令挖开一处废墟,立起五根石柱,刻上九重法诀。
“我不杀你。”
祭出玉笔,云霁临空书就数张符篆,印入坑底,形成一座小型法阵。
“此为降魔阵。”
闻听此言,赵莲陡然僵住,面露惧意。
得天道承认,继承人皇之位,自有荒古传承印入脑海。于符篆一道,李攸并不精通,也无多大用处。
云霁则不然。
浮现在脑海中的符篆,法诀,阵图,堪比一座宝山,直待他用心发掘。
“你以人骨炼器,已入魔道。杀你不足平息因果,用此阵困你,以百年为期,方可赎你之罪。”
降魔朕为荒古大能所创,专为-镇-压-魔修。云霁传承不全,对付赵莲已是足够。
困入此阵,如飞虫撞入蛛网,耗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只会越缠越紧,直至气绝。
在阵中百年,足可-耗尽元神修士的法力,碾-灭-肉-身,破碎神魂。赵莲仅是元婴,入阵之后定无生路。
“起阵!”
冰山移入坑底,立刻为法阵笼罩。
石柱先后亮起,法诀形成数条长链,交-叉-而过,牢牢缚在冰面。
数声钝响之后,长链楔入山体,重成法诀,相互交叠,结成死扣。
“填土。”
众将士领命,沙土簌簌落下,如一场暴雨,遮去所有光明,徒留满目黑暗。
坑平,云霁又书三张符篆,融入大地,与坑底符篆呼应,形成一座小型迷阵。确保不会有修士路过此地,因一时好奇破坏法阵,放赵莲出来。
“走吧。”
收起玉笔,放飞数只传讯纸燕,云霁率先登上飞舟,周军照计划返程。
燕地边塞,城堡俱已不存,法力散去,只有满目荒草,一座孤立的法阵,向世人昭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飞舟无影,几名狄戎壮汉出现在远处。
塔拓骑在马上,遥望天际,举臂接住一只苍鹰,取下一枚长羽,道:“尊者将要飞升,人界已有新皇。大典之时,狄戎十六部当进奉朝贺。”
“尊大首领令!”
石城
鲁川立在松木下,时而皱眉,时而现出喜色。待枝上雀鸟发出一声长鸣,振翅飞走,终发出一声长叹。
“鲁兄?”
“云侯已是人界新主。”鲁川转身,正面山虎等人,道,“尊者传令,石城当朝奉新皇。”
“尊者可还有其他吩咐?”山虎问道,“对我等可有安排?”
“没有。”鲁川摇头,“尊者之意,我等今后如何,可随自心。”
几人沉默,各有思量。
树冠忽然摆动轻响,绿光亮起。待光芒散去,半人高的锦匣出现在几人眼前。
“这是?”
灵光一闪,鲁川等恍然。
“应是尊者为我等备好的贺礼。”
锦匣打开,内盛一株柳枝,一株桂枝。
云霁明言,诸事可以自理。回到绿洲后,李攸几番思量,还是送来这份厚礼。
以石城的名义送出,云霁当知背后深意。
纵李攸飞升,石城仍有他罩着。谁敢打石城的主意,需仔细掂量。
赵横之后,未必会有人头脑发昏。然有备无患,云霁大典之时,正是表明态度的最佳时机。
“石城朝奉新皇,是顺应天理。”顿了顿,鲁川毅然道,“但修道之人,当顺应本心。我以道心立誓,只忠于尊者。劫雷落身,犹死不毁!”
山虎等人屏息,同样立誓:“我等亦然!”
法力祭出,誓言就此刻入松木,时变世移,再未曾更改。
后云霁飞升,皇位更替,石城几经变故,松木遭受损伤,山、石等族仍固守祖言,矢志不移。
巫界
洞天福地去而复返,巫帝宫上空聚拢层层雷云,大雨连下三天三夜。
巫修忙着收纳雨水,无暇理会旁事。更不会八卦,界主和前人皇在宫内一关数日,都在做些什么。
自三界盟约重定,界门开启,人修反应稍慢,妖修动作最快,嗅到巫界有机缘,争先恐后-穿-过界门,和巫修士争抢雨水。
妖族的字典里,压根没有“下限”二字。
妖王都能在仙池中打滚,卷走仙光,还能对界内子民做何种期待?
白泽最先赶到。
大雨中,毛茸茸的白团子,一个劲上蹿下跳,活似一颗毛球。
听到动静,仙灵草耐不住好奇心,趁老树入定,探头看了一眼。见是白泽,当即飞身而起,抻长草叶,牢牢卷住。
被灵草卷住,误以为遇到-袭-击,白泽立刻现出本体。
羊首鹿身,头顶长角,肋生双翼,威势十足。
四蹄踏响,登时雷云卷动,不容小觑。
可惜,体积委实不够看,还比不上一条银背。再有气势也是白费。
“放开我!”
白泽大吼,气势极盛。
仙灵草不动如山,继续卷着他,一口气飞回池边。
“我可是瑞兽!”
掉进池中,白泽大眼圆睁,怒吼跳脚。
“你是瑞兽?”
仙灵草现出灵体,挂在老树上,好奇的看着白泽,兴奋道:“你是白泽?”
同时不忘安抚噬魂藤,池中这个虽然闯界,却不是猎物,不能吃。
“正是。”
白泽奋力跳上池岸,甩掉一身的水珠,看着个头比他高,腿比他长,随时可能啄他几口的歡鸟,马上让开数步。
站定之后,顿生羞恼。
若非-幼-年-期太长,几百年模样不变,千载方可为成兽,他何须受此-屈-辱!
“你和九尾灵狐一样,也会预测推演?”
“我乃瑞兽!”白泽再次跳脚,大声道,“我乃荒古血脉,上古传承,能通万兽之言,达草木之情,问鬼神之事,推演天地变化!才不是那群半路出家的狐狸!”
简言之,休要把他和九尾灵狐作比,掉价!
“果真?”闻听此言,仙灵草大喜,飞下树枝,双手撑着膝盖,俯视白泽,问道,“那你能不能推演出,我什么时候可以飞升?”
“啊?”白泽愣住,推演飞升?
“石头要和炎青飞升,留我在这里。”仙灵草不甘,这些时日,都在想着飞升一事,“你推演一下,如果时日太久,我就要加把劲,更努力修炼。”
白泽无语。
何时飞升?亏他能想得出来。这事能够推演,比-泄-露-天机还严重,天道必会九道闪电劈死他。
“没办法。”
“白泽不是瑞兽?”
“瑞兽也没办法。”
白泽一口拒绝,仙灵草气闷。
思量之时,绿洲忽亮起灵光,白马自半空落下,衔着一枚灵石,送到仙灵草手中,道:“尊者先时有言,此石可助殿下。”
任务完成,半点也不废话,张开双翼,掉头飞走。
白色身影穿行云中,独角缠绕五色灵光,四蹄如同踏雪。
仙灵草捧过灵石,愈发不舍得李攸。正要再和白泽商量,突见后者呆愣愣的望着天空,双眼发直,口水滴答。
“白泽?”
“没想到,能遇到白泽血脉……美人啊……”
看着-痴-汉-状的瑞兽,仙灵草的眉头越挑越高,灵光闪过脑海,忽然笑了。
身在绿洲的幻兽陡然警觉,四下里看看,未发现异状。见白马归来,颠颠迎上去,果断被一蹄子踹飞。
巫帝宫中,白衣仙翁苦守五日,仍未见李攸和巫帝露面。
无法,只能捧着灵茶,啃着灵果,继续等。
寝殿中,轻纱曼舞,冕服长袍叠压在玉石之上。
李攸背靠巫帝,懒洋洋打个哈欠,牵起一缕银发,卷住手指,一圈又一圈。
手腕忽被扣住,轻吻落在指尖,热意从掌心开始蔓延。
唇沿着额头滑下,如蜻蜓点水,轻啄鼻尖,印在嘴角,轻轻厮磨。
李攸微微仰起头,反手握住一捧银发,闭上双眸。
可以想见,巫界的雨,还要下些时日。
白衣仙翁仍要继续苦等。
☆、第一百二十章
巫帝宫关闭十日,九条巨龙把门,连只灵蜂都飞不进。
无奈,白衣仙翁只得苦守一旬。
在此期间,帝宫内的灵果仙茶少去近半。随白衣仙翁的苦闷程度,消耗量更逐日递增。
巫帝宫器灵或凝神静坐,吸纳雨中灵气,或同老树督促仙灵草修炼,偶尔还要驱赶绕着宫门打转的白泽,短暂的惊讶之后,未有任何表示。
九条巨龙凑到一起,时不时窃窃私语,对着白衣仙翁挤眉弄眼,镇宫兽的形象全无。
“地仙都是这样?”
“依我之见,应该为特例。”
“事无绝对,难说。”
“你又没见过其他地仙,怎知上界仙人如何?”
“如此能吃,概不会有饕餮血脉?”
“我以灵力查过,他是人修飞升,无半点荒兽气息。”
“奇怪了,不是饕餮,还这么能吃?我都吃不了这么多。”
“难道仙界很穷?”
“未必,八成是这位身家不丰。”
听着巨龙的猜测,灵鹫趴在墙角,用爪子捂住双眼,顿觉无脸见人。
作为仙人坐骑,本该高兽一等。但自下界以来,灵鹫被连番打击,面对荒兽爬爬走,神鸟满天飞的现实,自信消失,兽生几乎崩溃。
啃着灵果,满腹郁气的白衣仙翁,丝毫不知,在九条巨龙心目中,他的形象已呈直线坠落,跌入波谷。
从仙风道骨,到智商不够,再到蹭吃蹭喝。
换做他人,好歹会跌宕起伏,波峰波谷交替。在白衣仙翁这里,完全是一路下滑,没有任何变化可能。
误会造成,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该说神仙倒霉,天定如此?
这且不算,经过九条巨龙的大嘴,云山上的灵物仙草,都对地仙有了新的认知。
这般“刷新”仙人形象,改变灵物三观,后果可能而知。
回到仙界之后,白衣仙翁的生活,几乎可用水深火热来形容。隔三差五被天雷招呼,三天两头被同道约斗,一年到头,少有维持原棉,完全是各种鼻青脸肿。
破坏仙界印象,拉低仙人的形象指数,不劈不足以平-愤,不揍不足以-泄-怒。
如此悲催的仙生,当真是一言难尽。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意外获得李攸的友谊。
最悲催的一段日子,白衣仙翁几乎被天雷追着劈,成为天然的引雷针,无人敢收留。唯有李尊者毫无顾忌,敞开大门,欢迎入住,更有灵茶灵果招待。热情告知,愿意住多久都行,不收食宿费。
尾随而至的天雷,由“猎人”沦为“猎物”,成为最佳“养料”。
一夜之间,雷声消失,闪电全部不见踪影。
李尊者打着饱嗝,灵力大盛,捅破三重境界。绿洲中更是姹紫嫣红,草木繁茂,仙器凝雾,久久不散。
白衣仙翁-跪-服,五体投地。
自此,抱紧李尊者大腿,成为最坚实的拥趸。
当然,这是后话。
现如今,白衣仙翁不知-苦-逼-岁月即将来临,仍守在殿中,一边灌灵茶啃仙果,一边掰着指头算日子。
既是破规下界,便有时间限制。纵得天道许可,也不能轻易拖延。
仔细算来,自离开仙宫,已过去不少时日。时间一到,他必折返。若李攸和巫帝再不随他飞升,事情恐会发生变数。
任务没完成,人没带回来,天晓得,会不会对自身修为产生影响。
不可轻易沾染因果,三界如此,仙人也不能免俗。
思及此,白衣仙翁眉头深锁,当真想不管不顾,一举砸开宫门,闯入后殿。
“劝阁下三思,最好不要这么做。”
不知何时,巫帝宫器灵抱臂立在殿中,黑袍宽袖,鬓发垂落,面容似玉,说出的话却着实刺人。
“时候一到,两位陛下自会离界飞升。妄图打扰,必须引来不快。”
巫帝宫器灵说话时,九条巨龙先后自石门浮起,现出灵体。龙须浮动,龙鳞闪动流光,巨口张开,水球凝结,随时有喷出的可能。
白衣仙翁没有轻动。
巨龙伤不到他,毋庸置疑。然被巫界器灵威胁,又被镇守帝宫的灵兽水洗,实在是丢面子。
斟酌片刻,白衣仙翁不得不放弃之前所想,安坐如初,继续斟茶枯守。
仙人一坐百年,不过多守几日,无妨。
哪怕被召回仙宫,勉强也可应对。
至于境界跌落,无论如何,天道不会这般不讲理……的吧?
见识过天道开后门的力度,白衣仙翁有些拿不准。为避免最坏的结果,只能寄希望于“闭关”中的两位良心突然发现,早点出来。
又是十日过去,白衣仙翁终于要坐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接引仙光穿透云层,即将落到云山之上。
见此奇景,巫界子民不以为意,仍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妖界修士却是大以为奇,三三两两聚在山下,仰视仙光,半晌回不过神来。
“我没看错,确是仙光?”
“是巫帝要飞升?”
“飞升?如何确定?”
“为何没有天雷?”
“这……不知。”
“洞天福地之主亦在巫界,飞升之人或许是他。”
“那也该有天雷!”
“对!凡三界修士飞升,均有雷劫降下。若真实巫界有修士将登仙途,为何只有仙光,没有天雷?”
“或许不是飞升,我听说巫帝宫中有仙人。”
“仙人?”
“对,地仙。”五彩锦鸡晃动鸡冠,一边梳理羽毛,一边猜测道,“仙光落下,八成不是巫修飞升,而是接仙人返回上界。”
此言一出,众妖族修士恍然大悟。
这个理由倒能说得过去。不然的话,三界修士定要大哗,怒言天道不公。
别人飞升,就要九道天雷连着砸,稍微不小心,即会前功尽弃,在雷电中灰飞烟灭。换成巫帝和前人皇,就能避开天雷,走安全通道?
凭什么?!
不公!黑--箱--操-作,必须抗议!
天道也是无奈。
遇到李攸这个不按牌理出牌、浑身都是善因、无限开挂的主,劈和不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位主还能吸收天雷!
劈九道是送菜,十八道依旧是送菜。
虽说修仙即是逆天而为,但逆成这样,当真是万年难得一见。
天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处诉。
修士不满,能向他--抗--议。他有苦难言,向谁哭诉?荒古大神?早消失几万年,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现如今,这个开了挂的主又搭上巫帝,狼狈为奸,咳,结成道侣,无疑是挂上加挂,不开后门,还能如何?
继续留他们在三界?
那才会出大乱子!
于是,白衣仙翁迟迟没有好消息,天道只能自降仙光,表明态度:快飞升吧,绝对没有天雷!嫌仙光速度慢,还有灵云。灵云不够,来几道晚霞如何?奏乐要不要?仙娥起舞也能商量。
巫帝珠已经传承,人界亦有新主,三界已非久留之地,仙界才是你二人的征途!
李攸巫帝飞升,三界自可大安。但随二人登入仙宫,众仙又将面临什么,唯有天知道。
或许,天也不知道。
仙光之下,灵雨渐渐停歇。
云山之巅,帝宫之上,两条彩虹-横-贯,五色灵云聚拢,红霞蒸腾。
绿洲悬山亦被仙光包围,映衬镇守灵木的灵光,似有万千星辰散落-天-幕,如仙宫飞落凡间。
寝-宫中,巫帝李攸同时察觉变化,均是面色微变。
这算什么,强-迫-飞升?
不客气点形容,大佬发话,强行-分-配-岗位,不上岗不行?
“该出去了。”
李攸单臂撑起,挥手卷来黑袍,披在身上。
正要起身,颈间突感一阵温热,脸颊处却擦过几丝冰冷。
腰间箍上一条手臂,不断用力,几乎要将他嵌入身后之人的胸膛。
“怎么了?”
顺着力道,李攸靠向巫帝怀中,深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动。
巫帝不语,略微放松力道,轻轻咬住李攸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凉滑的发丝,仿佛寒冰与烈火,极致的矛盾,也是极致的诱-惑。
不愿离开,只想沉沦。
李攸闭上双眼,静默两秒,忽然反手扣住巫帝颈项,仰起头,恶狠狠的堵上了他的唇。
气息交融,灵力冲刷气海。彷如浸在灵泉之中,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气息,温暖,畅意。
不想放开,不能放开。
图腾自眼角浮现,不知是谁先动作,黑袍飞落,纱幔垂下,乌发同银丝交缠,铺满锦缎,神秘、华美,似融汇的流瀑。
脖颈仰起脆弱的弧,嘴唇被咬住,偶尔有气音溢出,刹那破碎。
十只紧扣,气息交融,千年的等待,都化作怜惜的轻叹。
无尽的岁月,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真的……要离开了。”
修长的手指绕过发间,李攸微微蹙眉,抵住巫帝额心,两人的图腾都在发烫,气海却是无比充盈。
“我知。”银发拂过肩头,似坠落的瀑布。
“到了仙界,恐不会如现今自在。”
“不会。”轻吻落在下颌,语音有些模糊。
李攸退后一些,挑眉,目光带着探寻。
巫帝又将他拉回,牢牢环住,如交颈的天鹅。
“我会守着你。”
四目相对,李攸忽然笑了。
额心相抵,笑意加深,双眼随之弯起,只道出一声:“好。”
指尖沿着后颈滑下,轻轻描摹,我许你守着我。
声音在耳畔流过,我亦会守着你。
三生的誓言,宿世的姻缘,地老天荒的守候。
得之相伴,是毕生之幸。
沉沦间,李攸忽然升起一个念头,登入仙界,依靠灵丹打点关系,关起门来过日子固然好,但是,也可有另外一个选择。例如仿效荒兽,占据一片山头。
只不知,巫帝是否同他想法一样。
“什么一样?”
看着巫帝,李攸微感诧异,“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我已结姻缘,心意自然想通。”巫帝道,“此为巫族传承,你亦能做到。”
“哦?我也行?”
依巫帝所言,李攸凝神气海,催动法诀,脑中果然闪过几个清晰的画面。
“这么说,你觉得我的想法不错?”
“自然。”巫帝轻笑,啄着李攸的指尖,“随你之意即可。”
“那好。”李攸坐起身,“现在咱们出去,马上飞升。”
“现在?”巫帝微讶,两人面上的图腾还未消去。方才之事,一目了然。
“细节不必在意。”
李尊者突然变得豁达,也可以说破罐子破摔。
顶着图腾又如何?当众渡气的事又不是没做过。况且,在巫帝宫中“闭关”这么多天,只要想一想,都知他和炎青做了什么。
终于等到宫门开启,白衣仙翁差点痛哭流涕。
李攸巫帝行到正殿,仙光恰好穿透帝宫穹顶,落到两人身上。
云后似有仙音传出,红霞散开,如万千花雨洒落,将帝宫团团围绕。
“陛下!”
九龙现出灵体,齐齐躬身。
巫帝宫器灵揖礼之后,突然自墙壁挖下一块方石,在巨龙惊讶的目光中,径直闯过绿洲屏障,落入人皇宫器灵立起的高台。
“陛下,臣-欲-追随您!”
伴随话音,方石牢牢楔入高台,挖都挖不出来。人皇宫器灵亲自动手,也是白搭。巫帝宫器灵遁入石内,坚定决心,巫帝不答应,绝对不出来。
目睹此景,器灵荒兽皆是傻眼。
这是怎么说的?
人皇宫器灵撂挑子,巫帝宫器灵也要仿效?
仙池边,老树当机立断,让噬魂藤捆住仙灵草。犯上可以再议,无论如何,不能让巫界的下一任界主也寻机遁走。
巫帝宫失去器灵?
无妨。再等百年,自会有新器灵苏醒。实在不行,从巨龙里抓个壮丁也可。
“尊者!”
仙光大盛,绿洲悬山破开云雾,飞向帝宫。
几株灵木和器灵合力,结成重重法印,缠绕绿洲悬山。灵光包裹之下,洞天福地牵出百条光带,其一穿透仙光,落入李攸手中,牢牢缠在腕上,余下皆缚在荒兽身上。
绿洲之前,麒麟当先,幻兽凤凰立在身后,白虎一边变出本体,一边嘟囔,“我还有藏宝窟没寻回……我还不能飞升……”
话没说完,被麒麟扫过一眼,两个火球迎面飞来,忙闭上大嘴,沉默是金。
光芒中,一个毛茸茸的团子神不知鬼不觉的飞入悬山,除了灵狐,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仙光聚集成束,灵云团绕成环,一圈圈裹住光束,盘旋飞舞,延展成一条通向仙界之路。
越向上,光束越宽,金光炫目。中途呈扇形铺展,尽头为彩雾萦绕,一座座仙山宫阙藏在云后,若隐若现。
李攸牢牢牵住洞天福地,云后的仙宫似乎触手可及,感觉却是越来越怪。
心头一跳,隐约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下一刻,手腕被巫帝攥紧,显然,对方也在担心。
“有哪里不太对劲。”
担忧刚刚出口,不过两秒,金光大道倏然从中截断,如长桥坍塌,碎裂消散。
光束由宽变窄,不断向中心碾压。萦绕在身旁的灵雾,忽然摇身一变,化成团团雷云。
威压骤降,闪电爬过云中,噼-啪-作响,昭示天劫将临。
“怎么回事?”
看向前方引路的白衣仙翁,李攸蹙眉。
“能否解释一下?”
是天道中途变卦,亦或最初就是陷阱,花言巧语降低戒心,挖好坑,等着他们跳?
如果真是这样,绝对不能忍!
哪怕身陨道消,也要讨一个说法!
此举会牵连三界,令修士一并遭殃?
事到如今,自身难保,李攸管不了那么多!
见李攸眼神不善,巫帝面色冰冷,白衣仙翁心道不好,连忙解释道:“为何有此变故,老朽当真不知。”
实事求是,雷云出现刹那,白衣仙翁也是惊吓不小,差点以为天道对他行事不满,想立地劈死。亦或是看他不顺眼的仙人背后下手,一箭双雕,既料理了自己,又阻挡李攸炎青飞升之路。
做得干净些,收拾好收尾,哪怕天道追究,也可找个替死鬼,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不牵连半点因果。
仙界并不太平,绝非危言耸听。
千万年来,虽无大战,单-挑-群-架-却是不断。
自飞升之后,白衣仙翁处处小心,多数情况之下,能退则退,能不起争执绝不起争执。如此谨慎,仍避免不了同人结下梁子。
退一步海阔天空,永远不是仙界的行事准则。
荒兽大能且不论,在天仙眼中,境界稍低的地仙都如同蝼蚁一般。惹上修无情道的剑仙,甭管有理没理,先打再说。
打不过?
只能自认倒霉。
幸运的是,多数剑仙都是修炼狂人,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洞府闭关,没太多时间找旁人麻烦。
天仙、地仙视剑仙为劲敌,剑仙内部争斗不断,几乎是三句不对就要开打。荒兽大能盘踞山头,遇到斗法,喜欢抽冷子下黑爪。瑞兽神鸟在一旁看热闹,兴起之时,也会下场活动一下筋骨。
会不会揍错仙,永远不在荒古凶兽的考虑范围之内。
常言修士是仙人的缩影,绝对是至理名言。
由古至今,仙界绝称不上乐土。
只不过,自荒古以来,仙人斗法便受到限制,绝不能伤及性命。若无界规约束,万一哪个仙人火气冲头,一时之间想不开,在仙宫玩-自--爆,炸毁的绝不单是一座宫殿,凡间气运都要受到影响。
届时,天道震怒,降下劫雷,整个仙界都要遭殃。
克制,已然成为仙界居民的座右铭。
想破除界规,和人修一样改朝换代,基本不可能。
谁能推翻天道?
推翻天道,仙界是否还能存在?
天道背后,是不是还有哪位天神坐镇?
上古湮灭,荒古不存,曾独霸天地的荒古神灵当真消失无踪?
没人敢下结论。
就算是天道,也有几分糊涂。
如若神灵都这般轻易消失,仙宫的存在也不会永久。
何时生成,尚可追考。何时消失,因何而灭,都是悬在仙人头顶的利剑,看不见摸不着,却着实令人心惊。
李攸将成仙界一员,这柄剑自然也会悬在他的头顶。
但在现下,他无心关注此事,只想弄明白,突然聚集的雷云是怎么回事。
哪怕雷电劈不死他,也不能轻易揭过。
天道变卦设伏绝不是件小事,意味着今后无穷的麻烦,必须早作打算。
“道友,老朽当真不知。”
李尊者的表情太有威慑力,白衣仙翁汗如雨下,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当真不知?”
李攸挑眉,明摆着不信,白衣仙翁不由得后背发凉,叫苦连连。
巫帝始终没出声,视线绕过白衣仙翁,落在悬山之上。
“那里。”
“什么?”
听到巫帝声音,李攸下意识转头,顺手指方向看去,眸光微凝。
那个粘在悬山上的毛团,是什么东西?
“白泽。”
“白泽?”
“对。”巫帝收回视线,“雷云或因他而起。”
虽是猜测,心下已有定论。
洞天福地中的灵植仙草、荒兽灵狐,都同李攸结印,自可随他飞升。唯一不在其内的白虎,也同李攸有不小的因果,又是瑞兽转世,自会被天道承认,不会轻易惹来天雷。
这只白泽境界一般,没有结印,又无因果沾染,依附在悬山之上,冒险闯入仙光,简直是异想天开,与找死无异。
“所以说,天雷劈的是他?”
“九成可能。”
松开李攸手腕,巫帝扬袖,两条巨龙冲出,龙吟之后,环绕在两人身侧。雷电降下,自可抵挡。
白衣仙翁没此等待遇,只能自己扛。
“等等看?”
眼中闪过兴味,李攸搓搓下巴,忽被巫帝按住。
耸耸肩膀,又被睨了一眼。
无奈,扭头翻白眼,干脆被扣住后颈,用力堵住嘴唇。
白衣仙翁看得眼角直抽。
巫界下了十几日灵雨,还要到仙宫继续降雨?
结缘三生的道侣,也不至于如此吧?
这二位就不能看看场合?
现下是合适的时机吗?
眼角抽完,嘴角又开始抽。白衣仙翁果断背过身,默念法诀,免得气出个好歹。
李攸靠在巫帝肩上,好笑的瞅一眼白衣仙翁,问道:“故意的?”
“不是。”巫帝否认,全无半分愧色。
“谎话。”李攸眯眼,一点不信。
巫帝浅笑,任由银发被攥住,低头轻咬李攸的上唇。
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沁凉,似美酒琼浆,百品不厌。
明了雷劫因由,李攸放下心来,举臂放出黑凤,道:“机会难得,能得多少好处,全看你自己。”
黑凤欢喜高鸣,振翅飞舞。兴奋之余,看巨龙都顺眼起来。
遇到这等规模的雷劫,只要不被劈死,修为自能大幅度提升。有李尊者做靠山,抱住大粗腿,黑凤自信,纵然不能跨越境界,保住性命应无大碍。
“谢尊者!”
喜意直接流入脑海,李攸弯起嘴角,干脆好事做到底,挥手祭出山河卷。
“请印老。”
卷轴铺开,短胖幼龙率先飞出,见到两条巨龙,不自觉的靠近,蹭蹭脑袋,很是亲昵。
“见过尊者。”
印老现出灵体,躬身揖礼。比起先时,石印单面多出一团幽蓝火光,正是被吸纳淬炼的鬼-火。
“印老,天雷将落,请助黑凤一臂之力。”
“遵命!”
印老话落,惨白色的火光陡然跃起,越燃越烈,自焰心开始变得透明。幽蓝色的鬼火融入其中,似镶嵌在冰玉上的蓝钻。
“去!”
李攸双手结印,腕上图腾骤然大亮。
黑凤再次高鸣,化作一道黑光,纵身投入火海。
雷声终于-炸-开,震耳欲聋。
丈粗的闪电在四周落下,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汇聚到一点,正是绿洲下的悬山!
“吼!”
麒麟白虎同时发出咆哮,青色的鳞片燃起火光,虎躯化作铜筋铁骨,任由闪电擦过,半点不能损伤。
百只凤凰展翅,高鸣声中,赤-焰-连天,几欲同雷劫一较高下。
幻大飞起蹄子,将混血幻兽踹回绿洲,昂首化成本体,光滑如绸缎的鬃毛,根根立起,蹄下聚起四团火云,每有闪电飞过,雷声轰响,火云亦随之-炸-裂,变作成片红雾,能牢牢挡住电光。
绿洲中,灵木仙草如临大敌,同时也无比的兴奋。随尊者飞升固然好,能经一遭雷劫,则是好上加好。淬炼境界,更能为绿洲增添不少养料。
摇摇晃晃站起身,混血幻兽尚不明白发生何事。抬起头,立时被鲸王吓了一跳。
庞大的鲸身,似一座万骨堆积而成的巨山,缓慢飞起,笼罩在绿洲之上。
三道气柱接连喷出,鲸口张开,长尾摇动,幻兽有种奇怪的预感,若非场合不对,这头鲸王八成还想翻个身,来几个空中翻腾,三百六十五度旋转。
他如何知道?
跟随尊者这些时日,什么没见过?
鲸王打滚,凤凰下黑嘴,老祖卖萌,麒麟钻火圈……种种种种,早练就铁打不动的强悍神经。对新鲜事物和词汇的接受度,远非寻常灵兽能比。
相对的,对荒兽的认知也大踏步迈上新台阶。
该说往事不堪回首,传说永远比现实动人?
灵狐竖起九尾,蹭蹭爬上柳木树冠。
后者虽然不满,总算没将他甩下去,只言明:要-放-火,必须离远点。不然后果自负。
“放心。”
灵狐点点头,抱住柳木的枝条,突然打起秋千。
“你做什么?”
“帮个忙。”
话落,枝条飞舞的幅度更大,灵狐在心中默念:一、二、三!
最后一声之后,火红的身影飞出绿洲,半空翻滚三圈,落入悬山。
非是妖力被压制,他才不会选择这么冒险的办法。但为逮住那只白泽,必须如此。
悬山之上,兽石不断崩落,白泽团成球,死死扒住一块方石,全身沾满石灰,皮毛变得灰黑,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焦糊味道。
停在数米外,灵狐嫌弃的抽抽鼻子。
看情形,这家伙都快被烤熟了,还需要救吗?
“白泽,还活着吗?”
听到灵狐声音,毛球顿时一阵颤抖,泪汪汪的大眼睛望过来,嘴巴扁着,差点哭出声音。
“还活着啊。”
既然没死,就不能不救。
母后说过,白泽护短,还记仇,心眼不比针尖大多少。别看妖界存在不多,仙界定然不少。若是这只白泽被雷劈死,仙界的白泽百分百会上门麻烦。
起因就在这家伙身上,挨雷劈,纯属自找?
白泽可不会管这些。
想到这里,灵狐咬咬牙,冒险在闪电中穿行。临到近前,一口咬住白泽后颈,模糊说了一声:“不许乱动,否则老子咬穿你的脖子!”
白泽老实缩爪,尽量团成球。
灵狐竖起九尾,赤--金-色的妖火飞腾而起,继续在闪电中穿行。
这一次,绝不比先时容易。
闪电认准白泽,几乎是一道接着一道,不劈死不罢休。
很快,妖火变得不稳,灵狐不得不现出本体,皮毛仍被烧焦两块。
荒兽来不及帮忙,灵木根本闯不进闪电,天道仿佛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必须劈死这只白泽!
九道劫雷过去,继续!
十八道闪电劈完,再来!
数不清有多少电光落下,耳畔全是雷声轰鸣。
白衣仙翁脸色发白,自飞升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恐怖的天雷。
李攸纵身飞起,徒手去抓闪电,奈何闪电过于密集,一时无法助灵狐脱离险境。
当此时,冥火中突然传来一声凤鸣。
火光散去,流光飞过。
金眸湛凉,长长的尾羽滑过,黑凤比先时增大数倍,双翼展开,堪比半座绿洲。
没有半分迟疑,更不必李攸吩咐,黑凤平展双翼,自半空直扑悬山,挡住灵狐白泽,任凭闪电落在身上,纹丝不动。
每一道闪电落下,凤身黑羽都发出波状光晕,鸣声清亮,带着无尽的喜意。
灵狐傻住,嘴巴张开,白泽骨碌碌滚走。
白衣仙翁愕然,失去了言语。
麒麟白虎互相看看,同时撇嘴。和尊者结印,那群傻鸟当真是赚到。
火凤青鸾满眼羡慕,要是换成自己,该多好啊!
李攸平视双手,十指交握,松开,再交握,再松开。只觉有火焰般的灵力流入气海,冲刷四肢百骸。
巫帝同样凝神,手指擦过额心,赤-色-的图腾骤然显现。
万没想到,这只黑凤竟也能影响到自身。
三十六道天雷落下,终没能劈死白泽。
雷云散去,仙路重现。
飞升之路,算不上一波三折,却也不如想象中的平坦。李攸以为自己被坑,很是不愤,就要计划把天-捅-个窟窿。
事实上,究竟谁被坑,真不好下结论。
以结果来看,吃亏的那个,绝不会是李尊者。
白衣仙翁擦去冷汗,仰头瞅瞅,把到嘴边的答案又咽了回去。
祸从口出,闭嘴为上。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光柱升到最高,必将消散,大道行至最宽,终有尽头。
随着黑凤一声高鸣,聚集的灵云被火焰冲开,成雾气消散。
金光散去,现出仙山琼台的本来面目。
一眼望去,李攸面带愕然,登时愣住。
必须承认,在此之前,李攸对仙界有过各种想象,云中亭阁不能少,雾中玉楼必须有,仙植灵鸟、灵木走兽更是题中之义。
按照三座帝宫的记载,仙界本该如此。
不然的话,谁会吃饱了撑的,苦修几百年,拼着被雷劈死的风险,也要飞升?
虽知必有夸大,但想象来源于实际,传说的模板应真实存在。
何况,在修仙的世界,神话怎能都是虚幻。
飞升之时,李攸想过海上明月,星辰缀空;也想过雕栏玉砌,种种奇景;甚至想过亲手触摸太阳。就是没想过,真正的仙界会是眼前的样子!
一片望不到尽头,沙风四起的荒原?
揉揉眼睛,依旧是荒原。
出现幻觉?
不可能。
走错路了?
更不可能!
仰起头,高耸的天门,仿佛望不到顶端。
屹立的石柱,雕刻着上古的图腾,荒古的瑞兽。
祥云烘托,黑岩堆砌,高大威武的天兵,身披铠甲,手持长戟,虎视眈眈的盯着李攸一行。
威武?
的确。
慑人?
不假。
但在威武慑人背后,无尽的荒芜延伸,除了黄沙就是黑岩,半点绿色没有,一滴水珠不存,全无任何生命迹象,该作何解释?
这就是仙界?修士撞破头也要来的地方?
开什么三界玩笑!
难道是障眼法?
李攸摇头,本能否定。
有这个必要吗?
若是为了安全,天门外有天兵镇守,门内更有凶兽仙人各踞山头,没有哪个飞升的修士会脑袋发昏,以最不合理的方法找死。
反而是这种荒芜的景象,更会让修士失望,乃至于绝望。
熬过九天劫雷,竞争上岗,好不容易成功,结果发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待遇薪水倒不如从前!瞬间的感觉,可想而知。
摆出这样的架势,是想打击飞升的积极性,还是考验修士的心理承受能力?
亦或是仙宫满员,以此来向修士表明,仙界待遇实在一般,不如再修炼几年,说不定环境能有所改善。
越想越是无语。
仙界的环境这般恶劣,必是待遇低还没福利。难怪白衣仙翁舍掉面子,在巫界啃掉百斤的灵果,灵茶更是一壶接着一壶,腹中似有无底洞一般。
立在天门前,李攸的思绪如脱缰野马,撒开四蹄,向着未知的方向,高速飞奔,一去不回头。
好在李尊者维持石头脸,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否则,白衣仙翁定会扒开云层,一头冲进去,把自己埋起来。
被安上这样的名头,当真是没脸见人!
“二位,此为天界东门。凡飞升的三界,都要经过此门,方可取得玉笏,位列仙班。”
“哦?”李攸仔细研究过门上的匾额,确定读不懂上面究竟写着什么,转而询问白衣仙翁,“门上的文字就是此意?”
“这个……”白衣仙翁迟疑片刻,面上现出惭色,道,“不瞒道友,天门上的字,乃上古天神所书,年代久远,失却传承,老朽实不认得。”
纵览整个仙界,无论天仙还是地仙,只要是荒古湮灭后飞升的,都是“文盲”。天门不论,仙宫中珍藏的上古典籍,同样一个字都不认识。
荒古瑞兽和凶兽都有传承,倒能辨认出一些。可惜的是,荒兽更注重血脉传承,对典籍中的功法丝毫不感兴趣。如果是藏宝图,或许还会赏脸翻一翻,法诀法阵,不好意思,继续落灰去吧。
地仙和天仙有心无力,空对宝山兴叹,愁眉不展。荒兽有力无心,与其费劲解读一部-功-法,不如找棵合心灵木,趴下睡上几年。或是看谁不顺眼,打上一架,活动一下筋骨,更有助睡眠。
四座天门上的文字,仙人看不懂,荒兽类懒得看。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李尊者虚心求教,白衣仙翁满面羞惭。
“不认得?”
“不认得。”
反正面子已经扯下,白衣仙翁破罐子破摔,里子也随他去。
“全都不认识?”
“全都不认识。”
承认自己是个文盲,总比不懂装懂,日后闹出笑话要好上百倍。虽不知李攸身边的荒兽年岁几何,有没有上古传承,是否能读懂门上的文字,总之,小心为上。
确定白衣仙翁不是“谦虚”,更不是故意和自己“作对”,李攸顿觉荒谬。
不认识字?
仙人不认识字?
不识字不说,还如此坦然?
挠挠下巴,为什么他想笑?
不成!
咬住腮帮,用力掐一下大腿,不能笑,坚决不能笑!万一这位想不开,泪奔而走,他和巫帝找谁带路?
前方若真是迷阵,误闯进去,迷失方向怎么办?哪怕有幻兽带路,也没有十分把握。
至于门上的文字,无需心急。
洞天福地里有麒麟,有白虎,有火凤,还有幻兽,既传承荒古血脉,必有一两个飞升的老祖,耐心些,总会找到答案。
仙人与日月同寿,最不缺得就是时间。
想到这里,李攸略过此议,摆出诚恳表情,请白衣仙翁指点,该如何进入天门,取得玉笏。
“随我来。”
知道李攸给自己留面子,白衣仙翁不由生出两份感激。当先取出一块三寸的笏板,单面刻有简单篆文,另一面为灵鹫和祥云图案。
“老朽为下级地仙,玉笏为灵鹫。他日境界提升,笏板也将随之变化。”
白衣仙翁简单解释,手捏法诀,放出玉笏中的坐兽。
自离开巫界,灵鹫便不见踪影,竟是被收入玉笏之中。
认真端详片刻,李攸终于确定,玉笏不只是仙人的身份象征,更是一件仙器。只不知,除了收纳坐兽,还有何功用。
如此看来,哪怕环境不太好,仙人的待遇还算过得去。
见面就发仙器,应是难得的福利。
“走吧。”
见李攸发呆,巫帝不得不牵住他,跟上白衣仙翁。同时祭出灵力,助李攸牵动长链,引洞天福地继续前行。
越靠近天门,受到的阻力越大。
先前只是压制修为,现在,御风而起都不可能。巫帝已经可以确定,天门上的文字,九成是上古阵法。无论飞升前是何修为,在门前都无法全力施展,境界至少降低两重。
他如此,李攸如此,洞天福地中的荒兽灵木亦然。
“此处有古怪。”
李攸回神,反握住巫帝手腕,低声道:“取得玉笏,恐非易事。”
“无碍。”巫帝轻言,一条小巧的灵龙顺势缠上李攸手臂,“当心些便是。”
既已飞升,便无止步不前之理,更不能后退。
无论是福是祸,必当全力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外如是。
“也只能这样。”
李攸皱眉,见白衣仙翁招手,当即迈步走向天门。
行动间,用心数了数,不多不少,恰好九十九步。
“尊者……”
绿松突然传音,李攸立定回头,就见几株灵木均已现出灵体,树冠撑开,彷如擎天巨伞。
噬魂藤缠绕树身,鳞片流动黑光,锯齿状的叶片沙沙作响,凶狠卷起一个毛团,左右挥舞。
毛团双眼翻白,已然人事不省。
绿洲边缘,灵狐现出本体,九条狐尾竖起,前腿被烧秃两块,样子多少有些狼狈。
“尊者,这只白泽该如何处置?”
“既已扛过天雷,暂且留着吧。”
李攸明白,一旦得到玉笏,便是仙界子民。哪怕自带住宅,跟着他的荒兽灵木也要明确记录,不能遗漏。
这个搭顺风船的白泽,同样不能置之不理,一丢了事。
他是跟着自己来的,雷劫也是自己帮忙挡的。因果既成,想撵走都不行。究其根本,他是为了灵狐,阴差阳错,成就了这只白泽。
叹息一声,李攸摆摆手,祭出山河卷,唤出短胖游龙,将白泽收入卷中。
先当做“法器”收起,容其养伤,结印与否,日后再论。
被困卷中,白泽自要-抗-议。然形势比兽强,不甘心也只能闭嘴,以免李尊者怒向胆边生,直接踹他下凡。
“两位请。”
经白衣仙翁一番指点,守门天兵知晓二人“背景”深厚,变得格外客气。让开道路不说,还主动提醒,进入天门,必经心境考验,不想出现差错,需认真应对。
“凡过此阵者,皆可位列仙班。然据破阵时间长短,位列亦有不同。”
天仙地仙,自有区别,第一个分界点,就是天门。是广厦豪宅,五星级待遇,还是土屋草房,一切自理,全看这一遭。
点到为止,天兵不再多言。
李攸客气谢过,记下此人,他日灵丹炼成,必要送上几粒。
“起阵!”
天兵横托长戟,天门自底端亮起。
白衣仙翁让到一侧,现出一条云路。李攸巫帝互看一眼,先后走入门中。
不过两步,景色忽然变换,白光刺目,不得不举臂遮住双眼。
几息之后,光芒稍暗,被压制的灵力骤然充盈。
来不及深思,展眼望去,一片空茫,相伴之人已不见踪影。
每一步迈出,都像踩在雾中,要-坠-落-一般。
宇宙初生,即是无尽的黑暗。
大千世界的起源,本为一片虚无。
压下骤然生出的焦-躁,李攸停下脚步,站定在黑暗之中,闭上双眼,深深吸气,重又呼出。
呼吸间,小巧的灵龙离开手腕,爬上肩头,轻轻蹭着李攸的脸颊,细嫩的叫声,突然变成熟悉的嗓音,传入耳鼓。
“可还好?”
冰雪般的气息,瞬息包裹全身。
本该沁凉,却引出无穷的-火-热。
气海牵动,灵气冲刷四肢百骸,焦躁、不安,全都一扫而空。
李攸睁开双眼,黑眸似玉。歪过头,嘴边带着笑意,手指点点灵龙,道:“我无事,你要小心,这里确实蹊跷。”
“好。”
“阵外见。”
伴随话音落下,李攸将灵龙收入袖中,气势随之一变。
淡然消去,石心-喷-发出-熊-熊-烈-焰。
灵力狂涌,罡风自脚下升起,飞旋而上,聚成恐怖的龙卷。
飓风中心,李攸手捏法诀,长袍鼓起,衣摆飞舞,似展开的黑色羽翼。
眼角泪斑被图腾代替,龙卷一重紧挨着着一重,法诀如有形的光带,融入风中。高亢的鸣叫声中,黑色流光冲出,如上古天神的巨斧,赫然劈开天地。
刹那间,黑暗被撕开,碎片似水晶,无声散落,折射出恐怖的白光。
白光之后,万千星辰初成。
仿佛有一双大手,随意抓来一缕白光,融入星辰,成就日月,塑造出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洪荒初成。
第一头荒兽在光芒中苏醒,发出震天的咆哮。
李攸举起手臂,腕上图腾开始发热,似同天地呼应。
虚幻,还是真实?
这一刻,万千世界,都如他的造物,在脚下生成。
神识突有些恍惚。
“定心!”
李攸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从云端飞落。
流光飞入额心,躁-动-的情绪重归宁静。
盘膝坐下,日月、星辰、洪荒世界,种种虚影,全都随风散去。
静心抱守,头顶倏然撑开黑色灵伞,边缘镶嵌金纹,组成龙凤祥云,不断向伞面蔓延扩充。
灵台一片空明,仿佛又回到石中岁月,却不再空寂,只有无尽的安宁。
轰!
天门巨颤,石上文字突然剥离,似被灵力吸引,急速飞向静立的李攸和巫帝。
见此情形,白衣仙翁骇然,不由得倒退数步,几乎握不住玉笏。
守门的天兵亦是满面震惊,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门下,李攸巫帝同时睁开双眼,上古文字融入图腾,变作两枚玉笏,落入掌心。
黑玉流动金纹,祥云却是一片赤红。
这样的玉笏,万年未曾见过,倒像是传说中的神话,万分不真实。
更让白衣仙翁和天兵骇然的是,两人的玉笏皆有九寸!
九寸的玉笏是什么概念?
地仙三寸,刻坐兽灵植,伴有祥云。天仙六存,多缀以瑞兽神鸟,灵植仙草。
九寸玉笏,楔入上古文字,堪比玉帝王侯!
荒古飞升的几只瑞兽,堪称仙界一霸,所得玉笏亦不及九寸,总会差上一两分。饶是如此,足以傲视一众仙人。
哪承想,李攸巫帝刚入仙界,就超越各方霸主,稳稳占据金字塔的顶端,将众多仙人甩在身后。如守卫天门的天兵,更是塔下石基,微不足道。
守门天兵脸色发白,双手发抖,差点握不住长戟。
这样的境界修为,怎么可能是“寻常”修士飞升!
九寸玉笏,自仙界创立,便少有出现。守门天兵听同侪讲过,最近的记载,还要追溯到荒古时期,一头传说中的麒麟!
现如今,他不只见到了,还一出现就是两块!
这是什么概率?
难不成,自己又要飞升一次?
仔细想想,眼前这两位,该不是上古天神?在某地闲得无聊,突发奇想,转世投胎,到仙界来走上一遭?
极有可能。
“仙翁,这二位究竟是何来历,真是人皇和巫帝飞升?您可莫要骗我!”
问他?
他去问谁?
白衣仙翁默默望天,拒绝回答。
☆、第一百二十三章
如果仙界有八卦周刊,李攸和巫帝必将独占鳌头,盘踞头版头条至少百年。
九寸玉笏,完全是传说中的神话,几万年难得一见。不出现则已,出现便是两枚,更为一双道侣所得!
众仙不得不怀疑,天道是否脑袋进水?
这样的机缘,一人独得,便可傲视仙界,在仙宫横着走。道侣作伴,一人一块,到底是想怎样?
在仙界称-王-称霸?
亦或掀起-腥-风-血-雨,把天砸出个窟窿,等着瑞兽来补?
更过分的是,这二人早被天道眷顾,令地仙下界迎其飞升!
这是什么概念,怎不令仙牙疼。
荒古凶兽心宽体胖,只是抬起爪子挠挠头,道一声“好运”,未觉得如何。苦修千年方求得大道的修士,几乎个个咬碎银牙。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句话,绝不只适用于凡间。
自己辛辛苦苦,奋发图强,就差头悬梁锥刺股,每跨越一重境界都要遭一顿雷劈,战战兢兢熬过千年,方有今日。
这两位呢?
天道开后门,地仙下界去请,据说连天劫都免了!
凭什么?!
虽然中途出现变故,天雷照样劈,数量加倍,可最后依旧是安全无恙,更在过天门时-撞-上鸿运,得了九寸玉笏。
难不成,就是因为遭了三十六道雷劈,才会如此?
补偿?
越想越是心酸,越想越是崩溃。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当真没法平衡,日子还怎么过!
地仙尚好,差距委实过大,没多大期望,反倒能维持平常心,多数可以释然。天仙则不然,盯着六寸玉笏,额间鼓起青筋,心都在滴血。
不公平!
太不公平!
双手捶胸,对天怒吼,只望换来一个解释。
可惜的是,希望永远没法实现。
天道拿李攸没辙,纯属个例。他人想要仿效,实是做梦。
吼得次数多了,头顶雷云聚集,闪电砸落,差点把洞府穿个窟窿。
明摆着,天道发出警告,老子心情不好,下手没有准头,说不定会往死里劈。开吼之前,仔细掂量。要倔强到底,先安排好后事!
没人敢和天道对着干,怒火转向何处,无需多言。
不知情的情况下,李攸和巫帝这对道侣,已是“恶-贯-满-盈”,名声跌落谷底,超越荒兽,成为仙界第一公-敌,随时可能迎来一场挑战。
单打独斗绝无可能,下场便是-群-殴。
地仙不够看,上场的必是天仙,包括数名剑仙!多数经历过同荒兽斗法,战斗经验极其丰富。
如若开打,绝没法善了。
李攸曾想将天-捅-个窟窿,或许真能实现。
现在,事情尚未发生,仙人都在酝酿。
李攸得到九寸玉笏,从白衣仙翁处了解到仙人排位,心情大好。
“这么说,我已是天仙?”
“这,小仙不敢断定。”
“怎么?”
“小仙飞升之时,仙界并无九寸玉笏,且少有记载。”白衣仙翁脸色微红,很是汗颜。不识字,又如此孤陋寡闻,当真是丢脸。
“没有吗?”
“的确没有?”
白衣仙翁点头,历数有名的几位仙人和荒兽大能,道:“传说有瑞兽麒麟手握此宝。然瑞兽好静,常独劈洞府静修千年。久不露面,纵有出世,也无人能识得真颜。”
翻译过来,记载中,有一头麒麟的“嫌疑”最大。无奈,这些荒古大能太嗜睡,有事没事就躲到僻静的地方睡上几千年。这位更出奇,超过万年没有露面,早没人记得长什么样。
仙人与天地同寿,不代表记忆绝佳。换算一下,普通人,几十年没见,记忆也会模糊。这位一睡万年,谁还能记得?
麒麟本体,仙人俱能辨别。然幻化形态,穿上一身道袍,除了同族,基本没人能第一眼认出。
这是荒兽的血脉优势,巫、妖亦是如此。唯有人修,纵有传承,也没法效仿。
举例来说,荒兽能幻化成人修,在仙界-横-行。没听说哪个人修能变成荒兽,在仙宫-霸-道。
天定如此,人修纵有不满,也无法诉之于口。总不能说:荒兽可以变化外形,我等不满,是否可以请天道帮忙,长出一支角,再多两个翅膀?
想想都没有操作可能。
样子不好看,说出去更不好听。
荒兽有神鸟,凶鸟。
人修长出翅膀算怎么回事?鸟-人?
李攸咂咂嘴,这样的名头落在修士身上,九成以上演化出一幕惨剧。
“上仙?”
李尊者神游,表情越来越奇怪。
白衣仙翁忍不住好奇,又不敢向巫帝询问,只能小心翼翼出声,期望李攸能尽快回神。
“道友见笑。”
“不敢。”
比起先时,白衣仙翁姿态愈发恭敬。地仙本就矮天仙一头,站在李攸和巫帝面前,更不敢大声说话。
回忆在巫界时的种种,不由得擦把冷汗。
万幸,没有摆仙人架子,更无出格举动。虽说用的灵果灵茶多些,但也事出有因,想必这两位不会计较。
大概……不会计较?
说话时,巫帝忽然手捏法印,两条巨龙先后飞出,盘旋在荒漠上空,发出阵阵龙吟,鳞片流动紫、红两色灵光。
察觉到巨龙威胁,沙风如有生命一般,从四周开始聚集,天龙吸水一般,继而合成数-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巨龙摆动长尾,灵光大炽,身躯瞬间庞大数倍。
风-暴-趋近,没有硬撼,反掉头飞向天门,龙身盘卷,几下攀上天门石柱,牢牢缠住。沙风卷到柱下,似有所顾忌,不敢再向前半寸。
此举实出乎预料。除了巫帝,连李攸也眨了眨眼睛,现出吃惊神色。
“炎青?”这是作甚?
“此处甚好。”巫帝揽袖,眺望整片荒原,“位临天门,视野开阔,正可辟为洞府。”
“在这里?”
李攸诧异,并非怀疑巫帝眼光,只是认为,刚飞升就下决定,是否有些匆忙?说不准还有更合适的地方。
“这里最为合适。”巫帝侧首,展颜轻笑,额心红痕愈发鲜明。
李攸不自觉抿了抿双唇,顿觉心跳增速,喉咙有些发干。
摇摇头,默念两句,这可不成。
等到无人时,必须和巫帝好好沟通。
虽是道侣,也不能时时这般。明目张胆的勾-引,是想怎样?万一自己把持不住,道心不定,就地立扑,传出去,还有什么名声,今后还怎么做仙?
事实上,李攸实无担心的必要。
只要仙界下一场灵雨,李尊者再无形象可言。
雨水一落,即是广告整个仙宫,他二人正在“潜心修行”,非有要事,勿扰。
“上仙,此处绝非善地,还请三思。”
白衣仙翁意同李攸二人交好,见巫帝选择此处,欲-辟为洞府,当即出言提醒道:“此乃仙界四大-凶-地之一,荒兽亦无心占据。实不宜安居,更不适合开辟洞府。”
“凶-地?”李攸挑眉,仙界也有这样的地方?
“正是。”白衣仙翁郑重点头,肯定言道,“小仙不敢妄言。”
见两人都有些好奇,白衣仙翁继续解释道:“仙界有四大-凶-地,至今已有几万年。其中,南沼为最,终年弥漫瘴气。北池居次,内藏上古凶魂。西峰最末,仍少有仙人敢踏足。这里名为东漠,排在第三,终年荒芜,沙风席卷,极是贫瘠。”
“这里本不是荒漠?”
白衣仙翁摇摇头,叹息道:“据传,此处本该是一处林木繁茂,姹紫嫣红,山河锦绣之地。”
“缘何变成如此?”
“老朽也不曾详知。”白衣仙翁唤来守门天兵,道,“具体情形,上仙可询问于他。”
天兵抱拳行礼,未做迟疑,将凶-地的成因娓娓道来。
“万年前,穷奇与饕餮在此大战,引来风师雨伯,东天门下变成一片泽国。后有火兽前来助战,又有荒古大能放出旱魃,降下冥火。万里沃野顿成焦土。大战之后,荒兽大能离去,未然法力不散,此处几千年未落一滴仙雨,不生一株仙草。兼四面生成狂风,日夜席卷,渐成一片不毛之地。”
听完天兵讲述,李攸陷入沉思。
“既是凶-地,为何天门还立在此处?”
天兵苦笑,道:“上仙,四座天门皆是上古铸造,荒古所立,轻易不可移动。”
一万年前,穷奇和饕餮大战时,曾有荒兽不小心在石柱留下爪痕,顷刻间,仙界震动,仙宫摇撼,几有灭世之相。
亏得如此,令荒兽大能心生畏惧,无意再斗。不然的话,大战仍将持续千年。天门之下,就不是一片荒漠能够形容。
“这样?”
李攸转向巫帝,似乎能够明白,为何要将洞府选在此处。
一来,没有竞争者。二来,所谓的不毛之地,对他二人来说,不算什么。无需花费多大力气,就能改造完毕。不敢言鸟语花香,草木成林,挖几座大湖却不成问题。
只是,巫帝并不曾到过仙界,更不知道仙界传说,如何确定这里一定合适?
“上仙若要开辟洞府,小仙知晓一处,应更为适合。”白衣仙翁道,“距此不远,有天宫冰海,海中有九九八十一座石岛,大半林草繁茂,景色颇佳。更有几座藏有灵脉,传为上古天神卧榻之石。上仙如有意,不妨移步此地,小仙正可带路。”
这样的好地点,自然有仙居住。然李攸和巫帝手持九寸玉笏,且家底丰厚,荒兽成排,任谁都要让路。
“多谢好意。”李攸笑道,“先时尚未发现,如今观来,此地实与我有缘,在此开辟洞府,比他处更为合适。”
有缘?
白衣仙翁顿住,瞅一眼仍在石门下飞卷咆哮的沙风,还想再劝,李攸却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来。”
比起巫帝,他更适合处理眼前局面。
“也好。”
巫帝浅笑,收回巨龙。长袖飞扬间,又引来一阵脸红心跳。
李攸磨牙,摸摸染上赤金的耳垂,果然正在发烫。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深吸一口起,勉强定下心神,迈步上前,单手覆上砂岩。
两息过后,未有任何变化。沙风仍在肆虐,失去目标后,正向李攸-袭-来。
“上仙小心!”
白衣仙翁惊呼,巫帝则双臂拢在身前,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退后两步。洞天福地中的灵木更是齐心合力,拉动绿洲悬山,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依我之见,尊者应是要移山开湖。”
“我看未必。”
“怎样?”
“照这架势,至少是个浅海。”
“太好了!”鲸王摆尾,欢喜道,“听那地仙说,不远处有天宫冰海,正可引来海水,供我定居修行。”
“还是开湖好,移栽灵植仙草,正可供尊者炼丹。”
“要我说,干脆一并开出,左右相邻,均可。”
“此言在理。”
见过李尊者破土开山的绿松,和鲸王讨论得激烈,满面红光。
白虎等后来者却是满头雾水,十分不解。
灵狐难得好心,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番,后竖起尾巴,极是骄傲。
瞧见没有,尊者就是这般本领!
白虎满脸震惊,不可思议的望向李攸。
巫修?
仙人?
还是……上古之神?
“你早知道了?”
白虎转向麒麟,神情严肃。后者晃晃大头,既没承认,可没否定。
火凤飞离梧桐,在柳木和桂木间选择,最终却落在幻兽头顶,引来一声怒吼。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麒麟终于开口,斜睨白虎,鼻孔喷气,“经过此事,荒古时的情分,我可都还清了。”
能同李攸结下因果,绝对有天大的好处。这头白虎还不领情,惦记他那三瓜两枣,当真是目光短浅!
白虎默然。
火凤一阵轻鸣,翎羽摇动,嘲笑之意彰显。
“不开窍。”
幻兽没再大吼,念及和白虎的旧日交情,总算厚道一回,没有加入火凤行列。
与此同时,天门下终于产生变化。
沙风卷至,忽被透明屏障阻拦,砂砾似击打在石墙上一般,发出阵阵刺耳声响。
荒漠开始震颤,以李攸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不断加深,延伸至荒漠尽头,一条条塌陷。
大地开裂,黄沙流动,瀑布般垂落。
裂缝深达百米,黑黝黝的地底,岩石两面光滑,如被刀锋切开,整齐挖去一块。
九寸玉笏浮起,玉面的上古文字一一呈现。
震动并未停歇,沙风开始减弱。仿佛有一股未知的力量,正在-侵-袭-风-暴的源头,将支撑狂风的力量吞噬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荒漠中出现排列整齐的数个深坑。
最大者居中,四周陷落出四条狭长石道,连接余下坑洞。
李攸直起身,拍去手中石粉,收回玉笏,周身灵力涌动,很是心满意足,就差打个饱嗝。
“可以引水了。”
无需多言,巫帝当即了然。挥袖祭出玉笏,放出两条巨龙,灵光所指方向,正是冰海所在。
可以想见,今日之后,半座仙宫冰海将成历史。万年的不毛之地,必焕发出新的生机。
白衣仙翁默然,震撼得多了,不习惯也要习惯。
天兵集体石化,长戟脱手,被凶残的道侣重塑仙观。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李攸下狠手占地盘,瞬间挖出数座深坑,打下坚实地基,只待引水成海。
洞天福地中的荒兽灵木不甘落后,有样学样,纷纷飞离绿洲,四下查探。寻到满意之处,便动起手来,为自己开凿一处临时洞府。
所谓“临时”,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依李攸的性格,纵然占据此地,也不会建造仙宫,顶多造海移山,遍植灵草,改善一下环境,使之更适宜居住。长居处,仍会是绿洲悬山。
道侣如此,巫帝自不会大费周折,耗费体力,建造大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自己不住,便宜他人。
故此,荒兽依循本性,在李攸和巫帝的地界内,划分出数块区域,先后打上标记,作为必要时的临时歇脚地,或挖坑凿洞,或引兽石堆砌小山,或从绿洲衔来草籽树枝,花费几分心力打点装饰。
何为必要时?
鲸王喷出一道气柱,幻兽嚼两口仙草,这还用说?灵玉一落,必须遁走。留在绿洲,等着被尊者那口子收拾吗?
荒兽同时动手,又请来器灵相助,不消片刻,本是荒凉一片的沙漠,已然变了模样。
坑谷错落有致,山丘层峦叠嶂,草木开始发芽,花苞成片绽放。
围绕两株梧桐新枝,三对凤凰正翩翩起舞,鸣声清亮。
最高一座石山上,麒麟昂身而立,独角浮现层层灵光。
白虎占据对侧山峰,周身缠绕白光,吼声回荡在山谷间。
两头瑞兽的灵力在半空交汇,本该互相排斥,争斗不休,却在吼声中奇异的融-合,凝成几丈长的光带,漂浮在荒原之上。
青茫绚烂,白光耀眼,恰似极寒之地的星河,组成一幕奇景。
“尊者,还请助我等一臂之力!”
麒麟扬声,李攸欣然应诺。
手捏法印,御风而起。
黑色灵力飞入光带,眨眼化作万千光斑,似粒粒黑色宝石,为灵光包裹,自半空洒落。
光带开始消融,三色灵力化作白雾,轻飘飘,覆上整片山谷。
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的生长,很快,昔日荒原覆上一层新绿。连备做深海灵湖的深坑,都有灵植发芽。修长的草叶在风中摇摆,显现无限生机。
落到麒麟身侧,李攸极目远眺,不由有些激动。
此时此刻,一种“安家”的实感,终于落到心底。
巫帝仍立在半空,视线掠过生机勃勃的草地林木,穿透云层,望向远处。
“昂!”
远方传来龙吟,似激动,又似振奋,更还带着些许怒意。
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巫帝轻轻皱眉,当即便要赶往冰海。
“炎青?”李攸仰头,“可是有变故?”
“无碍。”足踏虚空,巫帝轻笑道,“我去看看。”
“哦。”
李攸点点头,知晓巨龙必是遇到麻烦。想了想,自袖中祭出山河卷,道:“这个你带着,应能派上用场。只小心些,别把白泽放出来。”
山河卷飞到近前,巫帝微有些惊讶。
卷轴上的血印,他并不陌生。然李攸融合两人灵力,幻化出新的图腾,却着实没有想到。
如此一来,卷中的器灵仍同李攸结印,非常时,亦可为他所用。
“没想到?”见巫帝挑眉,李攸笑得有些得意,“山河卷原就是你的,我并未消去全部血印。”
换言之,印老,金乌真火,万年玄冰等依旧是他的器灵,和巫帝无干,但玉轴中的短胖幼龙则属“共同财产”。
见过山河卷器灵对巨龙的亲昵,李攸便有预感,也在同时做出决定。
他同巫帝结缘三生,这个概念,无异于相伴到时空尽头。既如此,互相信任,互通有无,则是必须。
巫帝能将法身给他,将山河卷送他,任他席卷巫帝宫整条玉廊,他为何不能回馈?
心随意动,石心亦能生出情感。
仔细品味,李攸必须承认,这种感觉相当不错。
两人相伴,若想日子过得顺当舒服,总要好好经营。
心念牵动之间,感知彼此的想法,巫帝心头涌出暖意。忽然飞身落下,揽住李攸,低下头,重重压住了他的嘴唇。
掌心托起后脑,手指-插--入发中,长袖之下,气息-纠-缠,两道修长的身影,几要灵雾之中。
白衣仙翁想咳嗽一声,又在中途改变主意,倒退数步,尴尬的扭过头,装作看风景。并向天兵示意: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看。为小命和职业生涯着想,必须听劝。
麒麟无奈望天,举起前爪挠挠头,自己还站在一旁,就这样那样,这两位是不是过分了点?
沉默看现场会-长-针-眼,吼两声表示-抗-议,难言是什么结果。
左右不对,进退不能,瑞兽很是心塞。
继续挠头,越挠越疼。
肚子再黑,也没经历过这种状况,着实没有办法。
麒麟心塞,白虎则咧开大嘴,甩甩尾巴,很是高兴。
该!
让这家伙嘲笑自己,这幅糗样,足够笑上一千年!
火凤向同族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五对凤凰飞起,火焰般的羽翼展开,连成一片红云。更有两条彩虹穿过灵雾,当空交错。
美景如画,如梦似幻,纵是仙界也难得一见。
暖风拂过,轻轻掀起发梢。
新草如碧,繁花锦簇。
谁能言,石山上的一双道侣,不是景中最美的一笔。
靠在巫帝肩上,李攸闭上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双臂环在巫帝腰间,不想再动一下。
熟悉的手指沿着颈后轻压,指尖的灵气流入,带起一阵-酥-麻。
不自觉的轻-颤,李攸睁开双眼,咬住巫帝的下巴。
没有用力,不会留下牙痕。即使他曾想过,最后关头,总是会提醒自己,这么做,并不合适。
“怎么?”大手托起李攸的下颌,玉石般温润的触感,让巫帝眯起双眼,“不如先回洞府,引海之事,日后再说。”
李攸倏然清醒。
可以肯定,巫帝的“日后”,必定会相当长,明年都有可能。
哪怕不缺时间,也不该如此荒废。
虽然,他也很是意动……
最终,凭强大的意志力,李尊者抵挡住美-色--诱-惑,义正言辞表示:环境改造,刻不容缓。移山造海,不容拖延。既要在此处安居,需得尽善尽美。
“不等他日,今日引海。”
“也好。”
巫帝笑着点头,化去冰冷,黑色的双眸,清晰映出李攸面容。明明没说什么,却让后者的耳朵又变成赤金。
“要不然,我一同……”
“不必。”两字出口,修长身影已飞离石山,银发滑过精美的弧,似有星辉洒落,“我去去就回。”
“好。”
明知事情不会这般容易,李攸仍选择相信巫帝。
两人是道侣不假,但不意味着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
天宫北海中的岛屿有主,海水却是无主。上古天神的卧榻石的确有吸引力,然初来乍到,李攸不打算太出风头。先引海水,改善荒漠,余下之事,可再议。
不打算出风头?
白衣仙翁和天兵互看一眼,对此持保留意见。
仅凭两人手中的九寸玉笏,东漠翻天覆地的变化,想不引入注目,已是千难万难。
实事求是的讲,这对道侣早锋芒毕露。
出不出风头,考虑这个问题,实是浪费时间。
事实即成,担心后悔均是无用。何况,在白衣仙翁看来,李攸的字典里,应无“担心”,“后悔”,“自省”一类的字眼。
“尊者,我同玄二商议,可以我族甲骨镇海。”
巫帝离开后,李攸进一步完善海湖之间的通路,兴致起来,从悬山峰顶凿下数块巨石,打算建桥。
没有实际用途,做景观也是不错。
两只玄龟没有同麒麟等一起划地盘,而是缩小身躯,落到李攸身前,捧出自剑山和东虢得回的龟甲,供镇海之用。
“经我等温养,已可为仙器。”
“合适吗?”
见过东虢内城的惨景,对兽甲镇海有了心理阴影,对玄大的提议,李攸很是犹豫。
“尊者无需多虑。”玄大道,“此处并无灵脉,造海引湖,需有灵兽仙器,方不致落于平庸,浪费尊者一番心血。”
“正是。”玄二补充道,“将龟甲隐于水中,更适宜温养。另外,我等还有一事请尊者应允。”
“何事?”
两只玄龟斟酌片刻,最终由玄大开口,郑重道:“镇压在悬山中的几只同族,可否请尊者放出?将其封入龟甲,沉入水中,待天长日久,或可借仙气温养,恢复灵智。”
提起玄龟,李攸不禁扫了幻大一眼。
作为召唤出六只荒古凶兽的源头,幻大连忙表示,玄大和玄二的主意不错,可以尝试。
“尊者放心,此为仙界,又有天门在侧,不会出乱子。”
就算出乱子也没关系,玄龟发-狂,自可再镇入悬山。
“罢。”
既对彼此都有利,李攸不再迟疑,手捏法诀,并传音绿松,放开对悬山的控制,引山中荒兽离开禁制。
“谢尊者!”
玄大玄二同时现出本体,捧出的龟甲亦随之增大。
纵横的纹路,仿佛一幅幅阵图,甲壳泛起灵光,盯准飞出悬山的几只玄龟,铺开坚固的钢网,将其牢牢-捆-住。
“嗷!”
玄龟大吼,现出满口利齿。
李攸皱眉,接连祭出灵力,同玄大玄二合力,将六只玄龟一并封入龟甲,沉入坑底。
“尊者,还需两株仙草。”
“好。”
寻常仙草,自不可能在海水中成活。李攸灵机一动,取出从万年玄冰处得来的几株灵植,挑拣几番,唯有一株红色瑚草勉强过关。
摸摸下巴,那个娃娃的肚兜里,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盘算下剩余的金丹,不知能否和他换来两株。
自荒川古境一行,再未见过金蝎,金丹更是只出不进,仔细算算,两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长此以往,仙人家也要闹饥荒。
考虑到绿洲中的一群大肚汉,李攸握拳,必须想办法开源。
仙界有没有秘境可闯?
四大凶--地,东漠没有指望,其他三处,或许有荒兽异宝?
早知如此,不急着飞升,先助白虎寻回藏宝窟,多少能缓解一下手头的紧张。
无奈摇头,世事难买早知道啊!
李尊者叹息时,巫帝已循着巨龙的气息,飞至仙宫冰海。
与东漠不同,此处无半点黄沙,天水连成一线,碧波万顷,近百座岛屿散落在海中,貌似杂乱无章,实则有序排列,自成天然法阵。
通体雪白的海鸟滑过水面,长喙-金-黄,双翼展开,堪比鲲鹏。双爪利如钢刀。眨眼间,一条十余米长的银鱼被带离水面,即将落入鸟腹。
不等海鸟得意,水下突然浮起黑色阴影。
刹那间,水柱冲起,水花四溅。
巨大的鲸口张开,趁海鸟失去平衡,一口撕咬入腹。
巨鲸?
巫帝俯视海面,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不出意外,这只食荤的鲸鱼,应是鲸王同族。只不过,这只巨鲸的食性,着实有些特别。
“昂!”
鲸鱼落回海中,砸起两排水-浪,如在海中立起两面水墙。
紫、红两条巨龙穿云而过,发出阵阵长吟。鳞片流动灵光,水柱一道接着一道,追在身后的几只灵鹫先后坠落,成为鲸鱼美餐。
“孽-畜!”
凌空一声断喝,三名背负长剑的仙人放弃坐兽,虚空而立。利刃出鞘,作势就要屠龙。
心知不妙,两条巨龙不敢硬挡,加快速度,直奔巫帝。
巨龙报仇,十年不晚!
出师不利,丢了面子不要紧,命总要保住。
“休想逃!”
仙人怒意昭然,岂肯善罢甘休,誓要剥龙皮,抽龙筋,方才解气。
断喝声中,青虹大盛,险些斩断一条龙尾。
“去!”
更有两道青光追至,一左一右,成掎角之势,阻拦巨龙去路。
不料,中途遇到一面紫色屏障,三柄飞剑均似虫入捕网,进退不得。
嗡鸣阵阵,三名仙人怒意更甚。
“尔乃何人?竟敢擅闯北海之地!”
巫帝没有答言,周身巫力汹涌,长袍流动血光。
红色巨龙长吟,飞腾间,化作赤--色-长--枪,被巫帝握于掌中。紫色巨龙盘旋下落,直至巫帝脚下。
烈阳当空,银发狂舞,袍袖烈烈。
额心红痕蔓延,成古老图腾,映衬黑色双眸,空气亦为之冻结。
“吾名炎青。”
声震仙宫,杀意弥漫苍穹。
长--枪-斜-指,三名仙人同时大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轰!
红色灵光化作游龙,缠绕-枪-身,鳞片浮动血光,咆哮嘶吼,如能撕裂长空。
龙吟阵阵,一瞬间,天地变色。
海中掀起巨浪,鱼群惊惶四散。
捕食的巨鲸好奇探头,不料想,扫到台风尾,险些被一枪-击穿背鳍。所谓看热闹,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昂!”
紫色巨龙摆动身躯,鳞片流动灵光,如同覆上一层铠甲。
巫帝神情冰冷,长-枪横扫,红光漫天,似有万千箭矢疾射,挟风雷之力,势可斩杀三仙。
“速退!”
红光过处,空气蒸腾化雾,景物随之扭曲。
顾不得缠在紫光中的飞剑,三名仙人被逼得连连倒退,看向巫帝,眼中隐现惧意。
何时仙界竟出现这般人物?
“巫修?”
“观其图腾,应有荒古血脉,为上古传承。”
“先时东漠异变,引发海底震动,八成同此名巫修有关。”
“管他是谁,既敢-犯-我-岛-境,意图抢夺-神-石,定不可轻饶!”
“正是!”
三名仙人议定,手捏法诀,齐声断喝。
“起!”
法力-激-荡,背后长剑同时出鞘。
剑身透明,似寒冰锻造。
剑气散射,丝丝缕缕,沁入骨髓,血液亦会被冻结。
“列阵!”
三名仙人御风而起,以身入剑。
剑-锋-暴-涨,瞬间化作实体。
嗡鸣阵阵,漫射的剑光骤然增强,涌动-骇-人法力。
“受死!”
三剑成锥形,包裹三重青光,破开海风,齐向巫帝-袭-来。
巨龙背上,修长身影持-枪-而立,岿然不动。
红痕似血,眸底漆黑,仿佛宇宙深渊。
袖摆微动,一枚九寸玉笏突然飞出。
古老的文字浮现半空,未见巫帝有任何动作,三柄长剑已被阻住,如先时飞剑一般,硬生生停在半空,进退不能。
“什么?!”
剑中仙人心神巨骇。
九寸玉笏?!
纵是盘踞仙界南域的荒古凶兽,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莫非此人不是巫修,而是传说中的某位上古大能?
三名仙人惊疑不定,心神不稳。长剑困在半空,威势逐渐减弱。
古老的文字仍在流动,巫帝凝眸,手中的长--枪-变做长刀,血红色的刀身,镌刻数条金色篆文,两道凹槽横贯整个刀背,似巨龙攀附其上,龙须摆动,巨口张开,形容可怖。
凤凰乃神鸟,巨龙为神兽。
三界神话,向来将二者视为祥瑞。
然自上古开天辟地,天神临世,荒古凶兽争锋,独霸山川,龙凤便从不是善茬。论-逞-凶-斗狠,从不落于人后。龙凤万年宿怨,争斗不休,更在幻兽挑起大战之前。
后因荒古湮灭,三界初分,多数凶兽血脉断绝。巨龙和凤凰虽逃过一劫,血脉传承却不再纯粹。无奈之下,前者投靠巫帝,后者定居妖界,凶名渐渐沉淀在历史-黄-页,为世人遗忘。
现如今,巫帝飞升,巨龙同登仙途,如脱胎换骨一般。
初临仙宫冰海,本不想挑事,奈何定居海岛之上仙人多是“不讲理”之徒。见巨龙现身,不问来由,不听解释,更不理会巨龙之主是谁,二话不说,飞起就打。
若白衣仙翁在场,定会摇头叹息,剑仙一向强横,凡有外人闯入冰海,定视其觊-觎海岛灵宝,必会群起攻之,打个半死。只今时今日,这三名仙人委实找错了对象。
巨龙一族,在三界不显,于仙宫却是一霸。护短是一定,哪怕这两条巨龙血脉稀薄,与荒古同族相距较远,不妨碍被划归到“自己龙”范围。
见识过李攸的本领,白衣仙翁打定主意,必须与之交好。必要时,舍掉面子,扑地抱大腿也不是不行。
同理,巫帝身为一界之主,又是李攸道侣,境界必定高深。
在下界,未曾见巫帝动手,白衣仙翁自不好做出判断。然冰海上的这场斗法,必会让八十一海岛的仙人铭记于心,千年不忘。
最直观的体验:凡是穿黑袍的巫修,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惹。面有红色图腾、手握九寸玉笏者,更是要轻声细语,态度有礼。稍有不对,撒腿就跑,半点不能犹豫。
三名要屠龙的仙人,以身试法,为所有同道敲响警钟。如此大公无私,值得岛上所有仙人钦佩。
罡风席卷,长刀劈斩,血色的光芒落下,竟将海水分成两半。
鱼群尚不知发生什么,懵懂的浮在水墙内。
巨鲸察觉危机,摆动长尾,头顶喷出三道气柱,以最快的速度游向远海。仅是被刀光波及,便有此等威力,这个生面孔绝对不好惹,还是小心为妙,别蹚浑水的好。
荒古凶兽横行无忌,不代表没有脑子。
什么仙可以欺负,什么仙不能招惹,巨鲸比谁都清楚。
这场斗法与他无干,三十六计走为上。
鱼群四散,巨鲸遁走,海鸟受惊不小,回到海岛之上,翅膀遮头,长羽乍起,遇有情况不对,随时准备再跑。
三名仙人来不及跑,也没法跑,终究倒了大霉。
刀光斩落,威势之巨,如有星辰当空炸-裂。
“不好!”
锋锐扫过,海浪掀起,三人同时惊呼,欲-要脱离长剑。
结果,仍是慢了一步。
玉笏飞至头顶,古老文字形成九重法诀,如泰山压下。三名仙人困在剑中,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
我命休矣!
哀鸣之声四起。
最先遭殃的却不是仙人,而是刚从海中挣脱出的灵鹫。未等甩干身上的海水,又被砸了回去。
紧接着,断裂声破空,三名仙人倒飞而出。唯一人能勉强稳住身形,余者已重伤不醒。
“你究竟是何人?!”
失去本命法宝,根基不稳,仙人厉声高喝,更显色厉内荏。勉强祭出捆仙索,系住坠-落的同道,自身却是摇摇欲坠。
“吾名炎青。”
巫帝收起长刀,声音冰冷。
没有斩尽杀绝,已是手下留情。若对方还不识趣,他不介意诛仙。
仙界界规?
按照李攸的话说:不好意思,刚飞升,不知道仙界情况,更不晓得仙界界规。事出突然,所谓不知者不罪,下回一定注意。
被诛的仙人怎么办?
凉拌。
幸亏来的是巫帝,不是李攸。否则,事情当真会如此发展。天道还有得头疼。
“你纵容灵-宠擅闯天宫冰海,重伤仙人,必遭天雷!”
巫帝立在巨龙之上,长袖翻飞,挑了挑眉毛。
天雷?
随意。
似觉仙人太吵,实为妨碍。巫帝单手一指,九寸玉笏直接飞出。
仙人表面-激-愤,大声喝斥,暗中则以法力传音,欲-请来岛上同道,扭转劣势。法力刚刚祭出,玉笏即当头砸下,眼前陡然一黑,瞬间跌落海中,人事不知。
岛上仙人是否接到传讯,只有天晓得。
见仙人落水,灵鹫连忙赶至。
现在还不能死!
一定要死的话,先解除血印再死!
解决妨碍,巫帝收回玉笏,祭出山河卷,便要引水。
画卷临空铺开,短胖幼龙飞出,欢喜长吟两声,尾巴一甩,将试图逃离的白泽拍了回去。
印老随后,见是巫帝当前,没有李攸身影,虽有些奇怪,却静立一旁,没有多言。
金乌真火和万年玄冰趴在画卷边上,俯视冰海,满脸惊奇。
“这是哪?”
“哇哇!”
“你说和冰湖很像?”
“哇!”
“里面还有巨鲸?”
“哇哇啊!”
“抓回去给尊者镇海!”
“哇!”
万年玄冰双眼放光,包子样的拳头,用力挥舞两下,好,就这么办!
“你且过来。”召过山河卷器灵,巫帝道,“此处海水可为我用,纳入卷中。”
“昂!”
短胖幼龙再次摆尾,龙身翻腾,山河卷开始转动。
卷中河川流动,山峦化成实体。
澎湃灵力聚集,化作一只无形巨锤,从卷中飞出,狠狠砸进冰海。
砰!
水花四溅,以巨锤为中心,形成深凹漩涡。随灵力增加,漩涡不断增大,荡-起滔天波浪。
海浪渐高,一浪高过一浪,几要形成海啸。
圆形水柱腾起,不断向中心汇聚,随即龙卷而上,被-吸-入山河卷中。
水声轰鸣,仿佛一条沉睡多年的巨兽,骤然惊醒。
灵鹫背负仙人,不停刨动利爪,试图游上海岛。
往日不过一跃的海岛,如今却如天涯之远。波涛奔涌,能浮起不被吞噬,已是万幸。想脱离险境,实是千难万难。
随海水涌入,山河卷浮动灵光,短胖幼龙欢喜飞腾,不断龙吟。
金乌真火和万年玄冰驾驭黑蟒,自卷中飞离,借海面下降之机,寻找鱼群和巨鲸的踪影。
“找到了,在那里!”
指着漩涡边缘,金乌真火大声说道:“快些动手!”
庞大的黑影感知危机,转瞬就要沉入海底。
万年玄冰哇哇大叫,立刻扯下身上肚兜,双手结印,用力掷向海中。
肚兜入海,遇水便长。
眨眼间,已将海中巨鲸完全笼罩。
巨鲸诧异,什么鬼东西?
不待探明,已被当头罩住。恐怖寒意笼罩全身,饶是在冰海万年,皮-粗-肉-厚,也扛不住这般寒气。
轰!
巨鲸震怒,鲸尾摆动,侧身翻过,胸鳍似钢刃,便要破开困境。
不动还好,这一动,立刻被缠得更紧。冷意更甚,巨鲸翻到一半,半身已被寒冰包裹,形成一座冰山。
“昂?”短胖幼龙好奇摆尾,这是什么状况?
印老摇摇头,竟想抓巨鲸,该说艺高人胆大,还是纯粹的傻大胆?
不过,尊者造海开湖,早晚要有一头镇海兽。玄龟虽不错,总及不上巨鲸。绿洲中的鲸王可担此责,奈何死过一次,境内再高,也比不上这头海中的“土鲸”。
想到这里,印老决定帮忙。甭管尊者作何决定,用不用这头土鲸,先抓回去再说。
于是,巫帝忙着移海,印老和两个娃娃忙着抓鲸。
几头灵鹫拼死游到岛上,翅膀摊开,只剩一口气。
三名仙人仍是昏迷不醒,好在性命无忧。接到传音的仙人赶至,海水已开始下落,四周海岛均高出一截。
众仙停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
打还是不打?
若是巫帝意图占岛,群-殴也有道理。可他只是卷走海水,何必大动干戈?
打个比方,有人-欲-抢自家洞府,打上们来,自要全力相搏。但在自家屋外舀几桶海水,实无争执的必要。
仙人占据海岛,水中则属凶兽。
就算要讨个说法,也该是水中居民。而观海中冰山,这个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苦主都要被一锅端,说法如何讨?
至于受伤的仙人……仙界哪天没几场斗法,鼻青脸肿不稀奇。况海岛之上,众仙非是一条心,看剑仙不顺眼的更不在少数。此三人落难,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大快人心。
单挑没把握,群殴没好处,实无强出头的必要。甚者,若来人能将盘踞冰海的荒兽卷走,于岛上仙人也算好事一桩。
心思急转,众人交换眼色,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
可惜,众仙想到开头,没能料到结果。
巫帝要么不动手,动手必要万无一失。
考虑到可能会产生的“损耗”,巫帝催动灵力,山河卷灵光大涨,海水开始急速下降。海中巨鲸被坚冰层层包裹,连鱼群都被卷走大半。
等巫帝收回山河卷,飞身远走,昔日水天一线,碧波万顷的的天宫冰海,足足少去二分之一。水中荒兽不见踪影,鱼群减少,岛上海鸟都开始搬家。
这已经不是移海可以形容,完全是在挖地基!
巫帝当先,印老和两个娃娃牵引冰山在中,更有大群海鸟紧随在后,浩浩荡荡飞灰东漠。
看着空中飞来的“大-部-队”,李攸微有些惊讶,随即面露笑容。
之前还想着只有水没有鱼,难免寡淡,现在全都找齐了。
很好,很不错!
白衣仙翁仰望天空,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至理名言,当真是至理名言!
天宫冰海处,海风吹过,一片凄凉。
望着只剩一半的海水,众仙呆若木鸡,悔之晚矣。
☆、第一百二十六章
巫帝上门,天宫冰海惨遭洗劫。
海面下降,九九八十一座仙岛现出岛基,圆锥形立在海中,极是突兀。
巨鲸不见,鱼群无踪,海鸟弃巢。往日生机勃勃之地已是一片寥落。
众仙面面相觑,愁云惨淡。
海风吹过,都显得万分凄凉。
三名剑仙依旧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坐兽灵鹫艰难游上岸,早成了落汤鸡,趴在岸边,一动不动,大口-喘-气。无心清理羽毛,连叫几声的力气都没有。
海面之下,波涛涌动。
嶙峋的怪石相连,漆黑一片,如卧兽一般沉在海底,酣睡万年。
怪石不一,形状各异,却十分拥挤。其间更裂开百余条缝隙,有天道石道互相连通,如拱桥一般。又有石洞藏在岛下,以透明屏障阻隔海水,黑黢黢深不见底。
靠近海岛边缘,海浪席卷。
浪潮之后,一个个透明的漩涡涌现,不断聚集,撞-击,破碎。再聚集,再撞-击,再破碎。
同样的情景,不断出现,周而复始。
有仙人看得出神,神智似被漩涡吸引,座下灵兽的叫声,半点未能传入耳中。如非被他人拉住,此刻已落入海中,被漩涡卷走,沉入黑洞。
“小心!”
一名剑仙神情凝重,手捏法诀,试图查探怪石。然而,无论祭出多少法力,落入石中,都如泥牛入海,瞬息无踪,半点反馈也无。
惊悚之余,脑中闪过灵光,有仙人惊呼道:“无底洞?这莫非是无底洞?!”
“什么?!”
此言一处,众仙面色骤变。
仙宫有载,仙界独立于三界之外,随天地一并生成,以上古神力为基,更有荒古立起的天门为柱。
界内统分四疆,人修在东,巫族在西,妖族在南,荒兽占北。荒兽修士飞升,经东天门,领得玉笏,更归疆域,自辟洞府。
然自荒古以来,巫、妖两族多同荒兽杂居,界线早不如先时分明。后千年没有人修飞升,东域之地渐不安稳,争斗自是不休。
天门之下,四域之地,早非一片祥和。
荒兽修士争斗不休,万年来,却有一个共识:南沼、北池、东漠、西峰,四处凶地,荒凉凶险,乃仙界-禁-地。
“此或为荒古遗存,或为万年大战遗留的焦土,轻易不可涉足。”
除此之外,仙界还流传着无底洞,幽冥河,天窟的传说。
后两者记载在仙宫典籍中,传宇宙初成,上古天神突起大战。神力浩瀚,破天裂地,使得天地倒转,山河逆流,万物随之湮灭,几要重归黑暗。
至上古灭绝,众神寂灭,荒古重立,瑞兽凶兽合力逆转乾坤,炼石补天,祭以洪荒神力,重列大小星辰,方才维持大千世界安稳,复苏万物。
传说有载,因境界所限,瑞兽凶兽终不及天神,耗尽灵力,天仍未补全,每隔万年,天窟便要现世。遇此凶况,无论仙人凡俗,都将为之吞噬,神魂不存,无人可幸免于难。甚者,灵智不灭,仙体为补天石吸纳,成为石中的一部分,随日月轮转,直至是三魂气魄全部磨灭。
幽冥河同天窟相伴而生,每次现世,必引得大千世界变-乱,烽火四起,生灵涂炭。
有传言,荒古大战,幻兽不过次因,幽冥河才是源头。
三界飞升的修士,没有久远的记忆传承,只能从天宫典籍中获取信息。奈何藏书楼中的典籍多是上古文字,少有仙人能够读懂,所得信息实在有限。
借助血脉传承,荒兽能识部分上古文字,边读边猜,知晓的内情自然多过仙人。然性格所致,必不会主动相告。哪怕主动寻上门来,也是爱理不理。心情好时,还会哼两声,说两句,心情不好,直接扫地出门。再糟糕些,直接一蹄子踹飞、
愤怒?斗法?
好啊!
无论凶兽瑞兽,最不惧的就是斗法。
单挑还是群架?
一律接下。
飞升几万年,不寻机活动后动,怕会骨质疏松。
他们可不是那只上古生出的麒麟,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专好躲藏。更是喜静不喜动,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再吃,没有任何崇高的追求。
虽然打架和崇高扯不上半点关系,好歹也是个追求!
就这样,荒兽无心透露内情,一心踹人。荒古后飞升的仙人,只能继续在浩瀚如海的典籍中追寻。
如睹天书的情况下,这种寻找变得愈发痛苦。然在痛苦之中,亦有所得,“无底洞”的传说即由此来。
“据悉,仙宫东域有神石,乃上古天神卧榻所成。石后有洞,甚深,无人可探其底。”
“传洞中有上古神力,每隔万年,即有神泉喷涌,可助淬炼仙体。”
“然洞口有凶兽镇守,更有九重法阵,不得上古传承,无仙可破。”
凝视海底怪石,众仙各有所思,你一言我一语,似在相互沟通,又似在自言自语。
“可惜……”
有剑仙没有加入众人,负手立在半空,神情有些寥落,更掺杂几丝莫名。
岛上众仙多是人修,翻阅典籍者却是巫修。这也导致三界修士中,人修对秘境无底洞的了解最少。
因年月久远,查出内情的究竟是寻常巫修,还是飞升的巫帝,已不可考。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以巫族的性格,均无心进一步寻访探查。
万年的岁月,也足够证实这点。
然方才移走半座冰海的仙人,确是巫修无疑。
陌生的面孔,上古的传承,更有巨龙为灵宠,轻而易举击败三名剑仙。其后,更有疑似无底洞出现,该说巧合,还是巫修早有议定,万年的沉积不过遮掩?
剑仙惊疑不定,对巫帝的怀疑,几乎压过对海底怪石的好奇。
按照仙界常例,巫修飞升,过天门之后该往西疆,同妖族比邻而居。然观此人的去向,却是东漠!
这样的情形,实出乎预料。
剑仙皱紧眉头,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莫非仙界将有大变?
真是如此,需造作提防!
更让他惊恐的是,若天窟和幽冥河的传说属实,距荒古大战,刚好已过万年!
不提岛上仙人如何,东漠之处,李攸迎回巫帝,合力引水造海。
山河卷当空铺开,短胖幼龙缠绕卷轴,通体浮动灵光。
大量的海水落下,如垂落的瀑布,轰鸣不绝。
海水源源不断,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海湖将满。李攸没有犹豫,双手结印,地裂声再起,四条隧道陷落,四座大湖又成。
“还不够深。”
李攸手中不停,随瀑布砸落,大量的石粉被罡风卷走。
到最后,海水没有灌完,李攸已打起饱嗝。
海潮拍岸,声声震耳。
再看东漠,中心一座深海,周围八条隧道,连通数座大湖,俱是波光粼粼,清可见底。
海中沉入龟甲,三株红瑚草摇曳生姿。
湖面泛起波光,如同彩鳞,光斑绚目。
岸边青草繁茂,百花绽放,香气弥散。
环绕海湖,几座山峰矮丘错落有致,林木矗立。
有器灵兴致-勃-发,自绿洲移栽灵竹矮木,搭建凉亭石桥,开凿蜿蜒山道,行走其间,可闻空石轻音。
乐工潜入湖心,同乐女一并改造水道。
不过数息,峰顶渐有清泉涌现,流淌出数条小溪,潺潺绕过山间林木,漫过石阶,循环入海。
“昂!”
海中升起仙雾,短胖游龙长吟一声,飞回山河卷。
李攸长舒一口气,很不仙家做派的拍拍肚子,这种吃撑的感觉,当真是稀罕。
“可还好?”
“没事。”
侧头笑笑,对上巫帝双眸,耳根又开始发热。
用力拍两下脸颊,正事没办完,还不是想美人的时候。
镇定,淡定!
金乌真火和万年玄冰未回山河卷,李攸造海时,合力压制冰山中的巨鲸。
印老以冥火立起屏障,挡住盘旋在空中的海鸟。同时传音绿松,小心点,护住洞天福地中的银鳞彩背,别被钻了空子。
“这些海鸟居于仙岛,皆为灵禽。”
仙人能以灵鹫为坐骑,却始终无法驯服海鸟。别看个体修为不高,几百只集合起来,绝不能小觑。纵是地仙,也只能避其锋芒。
鸟群历史久远,在荒古凶兽飞升时,便已定居在冰海石岛。
比起“后来”的仙人,他们才是冰海八十一座石岛真正的主人。
然在巫帝移海,两个娃娃抓走巨鲸,顺走鱼群之时,成群的海鸟忽舍弃旧巢,一路跟随,迁徙至此。
这样的奇事,几万年也未曾出现过。
打个比方,飞升的荒兽都比较宅,麒麟为最。而石岛海鸟比麒麟更宅,堪称宅中之宅!
这样的宅鸟,仓促之中竟做出决定,离开宅了几十代的海岛,集体移居新地。传出去,绝对会成为仙界一大奇闻。
造就这场盛事的巫修道侣,更会成为传奇。
神奇已不足以形容。加上仍在冰山中呲牙喷气的巨鲸,凶残二字最是贴切!
被冥火拦住,无法下落,海鸟满心焦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看到浮在半空的洞天福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焦急中更多出五分迫切。
左冲右突,仍未冥火缠绕。
为首的几只海鸟聚到鸟群-中--央,交流一番,忽振翅向来路飞去。
鸟群分成数列,分别跟随一对海鸟,排成数条长列,似盘踞空中的云团,又如割裂天际的白练,浩浩荡荡,冲回天宫冰海。
“怎么回事?”
见此情形,印老微愣,莫不是反悔了,想回海岛?
冰山中的巨鲸喷出两道气柱,仍是冲不开冰层,眼中却闪过了然。
这群海鸟比白泽都精明。必是看出这名巫修境界高深,远超海岛仙人,方才追随来此。
事情果然如此。
一番移山造海,东漠焦土、万年不毛之地,已是仙气萦绕,比海岛更甚。洞天福地在旁,更有天门在侧,无需多少时日,此处必会成一座仙家福地,除饕餮和貔貅,多数仙人的洞府都会被比下去。
舍弃这般福地,返回海岛,继续和岛上的仙人耍心机抢地盘,斗智斗勇?
想想都不可能。
此去必有原因,十有八--九是衔回藏宝,作为“房费”。
想到这里,巨鲸动动尾鳍,张开大口,很想对李攸和巫帝讲明:他愿意投诚,镇海镇湖都没关系,只要饭量足够,守条小溪都可以!
关键是,先让这两个娃娃把他放出去!
为保证牢固,万年玄冰扔出肚兜,冰层的厚度和硬度都难以想象。除非后者主动收回灵力,否则,就是撞破头,巨鲸也休想出去。
传出声音?更是想都别想。
和鲸王相处久了,两个娃娃和洞天福地中的器灵都知道,巨鲸的强悍不只表现在本体,还有声音。如果鲸王愿意,叫两声就能摧毁一座海岛。
保险起见,尊者没下令之前,这只“土鲸”必须小心看管。
鸟群飞回冰海,众仙尚未散去。看到铺天盖地的海鸟,以为是返-巢,未多在意,仍多数盯着海中怪石,考虑下水一探。
“啾——”
一只个头不大的海鸟,立在白翅鸥鸟的背上,发出脆鸣。
鸟群的气氛顿时一变,白练断开,无数海鸟收起双翼,仿佛锥形利刃,接连凿进水中。
海面溅起数团白色水花。水花之下,海鸟突然化出鱼尾,纷纷冲向怪石,尖锐的鸟喙轻易啄下一块,或者衔或抓,冲出水面,展翅飞上半空,片刻消失在云端。
海岛仙人眨眼,再眨眼。
思索许久,仍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东漠处,海鸟成群返回,叽喳数声,印老收起冥火,鸟群当即冲向海湖,将怪石丢入海中。
轰!
怪石入水,仿佛有生命一般,重新粘合、堆积起来。
大地随之颤动,许久不息。
李攸和巫帝飞身而起,俯视海面。
待震动平息,数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已在海底成型。
“怎么回事?”
李攸皱眉,巫帝亦是不解。
半空中的巨鲸仿佛受到刺激,奋力挣脱金乌真火和万年玄冰的束-缚,带着冰山,一头撞进海里。
水花漫天飞扬,仿佛下了一场暴-雨。
北疆处,正肚子轰鸣、满地打滚的饕餮,突然精神一振,望向东天门所在,满眼放光。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巨鲸主动沉海,砸出几丈高的浪花,仿佛水墙一般。
片刻之后,水面卷起巨大漩涡,冰山陷入海底,迅速没顶。
冰山上方,海鸟聚集成团,纷纷扔下口衔的碎石,扇动翅膀,叽叽喳喳的叫着,声音中带着怒火,状极不满。
小巧的海鸟立在白鸥背上,愤怒指责,巨鲸只顾自己,太不厚道!
“叽叽!”有种你出来,当面一战!
“喳喳!”保证不-戳-死你!
“叽喳叽喳!”不出来,老子下水,绝对-戳-死你!
冰山入海,挡住怪石形成的深洞,完全是同鸟群作对,明目张胆的破坏,如何不令群鸟震怒?
无法向两名巫修展示怪石的好处,便无法为族群取得许可,在海边搭建新巢。
海鸟的不满越积越高,终于-爆-发,齐声高鸣,决心将巨鲸戳成筛子。
有冰山阻挡?
照样戳!
巨鲸依旧沉在海底,打定主意不出声。
李攸立在海边,俯视水中冰山,眉间拧出一个川字。
这头巨鲸的举动很不对劲。
若要投诚,心甘情愿做镇海兽,直接做出表示,他自会令玄冰撤去屏障。然观其行迹,分明不是想要投靠,而是在躲避某种危险。
能让巨鲸如此,会是谁?
巫帝?
不会。
自己?
更加不会。
鸟群?
开什么玩笑。
那么,是仙人还是荒兽?
越想越是不解,李攸朝金乌真火和万年玄冰招手,道:“先让他从水里出来。”
“尊者,尚未知其好恶,谨慎为上!”绝对不能放!再者说,放出来,万一被好鸟-戳-成筛子,他和玄冰岂不是白忙。
“哇哇!”对,不能放!
“我知道。”李攸捏捏额心,道,“我的意思是,把冰山从海底捞上来,方便我问话。”
“尊者高明!”
“哇!”高明!
金乌真火飞上高空,双臂高举,掌心相对,很快团出一枚黑--金色-火球。
万年玄冰尚未收回肚兜,光溜溜胖乎乎的站在黑蟒之上。藕节似的手臂虚空牵引,用力一抓,“哇啊!”
潮水汹涌,海面骤起波涛。
巨大的冰山破水而出,海鸟未惊飞四散,反群起攻之,脆响不绝。
“哇哇啊!”
“知道了!”
金乌真火答应一声,火球顷刻飞出,散开万千火星,驱散海鸟。焰心不断缩小,化成一枚毫针,硬生生凿入冰体。
冰面被火-针-穿透,现出米粒大的缺口。内有点点火光,不停跳跃燃烧。
火焰-挤-入-裂缝,坚冰开始融化。缺口不断扩大,直至两个拳头大小,现出巨鲸半枚牙齿,可容声音传出。
“收!”
黑-焰飞回,融入金乌真火体内。
万年玄冰拍拍手,将缺口固定,保证巨鲸不会由此破开,随即向李攸示意:没问题,可以拷-问——不对,问话了。
“做得不错。”
有功当奖,李攸探手入怀,方想起,最后几枚金丹已和万年玄冰换了红瑚草。只能摸摸鼻子,避开两个娃娃期待的眼神,硬着头皮道:“此事记下,日后……”
话没说完,两只青色玉瓶已飞到近前。
“炎青?”李攸诧异转头,给他的?
“此为天灵丹。”巫帝手指虚点,玉瓶落到两个娃娃手中,“虽灵气不及金蝎血,于真火玄冰却大有益处。”
揭开瓶盖,嗅到丹药的响起,两个娃娃皆是大喜过望,抱着玉瓶不松手,笑得眉眼弯弯。
“谢尊者!”
“哇哇!”
东西是巫帝给的,收到好人卡的仍是李攸。
纵是石头一块,此时也不免赧颜。
抬头看看巫帝,李攸抿了抿嘴唇,终捞起一捧银发,侧首低语几声。
巫帝斜挑长眉,眼角魅色骤现。血红薄唇弯起,低沉的嗓音轻轻敲击耳鼓,“两日?少了些。”
“两日还不够?”
“不够。”
“三日?”李攸咬牙。
“不够。”巫帝轻轻摇头,眼底涌出笑意,指尖擦过李攸掌心,“再想想。”
“五日,不能再多了!”
“十日。”
尾音落下,不等李攸反对,大手已托起他的后颈,一片温润印上唇角。
下唇被轻轻碾磨,温热的气息沿着唇缘轻扫。
沉迷之际,手指攥住黑色长袍,李攸脑中闪过片刻疑问,他是不是被拐了?
两瓶天灵丹,自己又不是不能炼……算不算吃亏?
摇摇头,管他呢!
手指攀上,插--入银发,感受到丝绸般的凉滑,唇角溢出几丝轻叹。
哪怕被拐,他愿意!
这厢,一双道侣你侬我侬,柔-情似水,半点不顾及影响。
随灵力纠缠,霞雾蒸腾,落在两人身上,确是美景如画。
海面泛起波光,映衬山峦林木,倒也相得益彰。
那厢,万年玄冰和金乌真火忙着吞服天灵丹,无暇他顾。冰山在海中载浮载沉,巨鲸随海浪颠簸,不时被海鸟--骚--扰,着实气闷。
这两人是不是忘记他了?
果真如此,干脆让他沉回海里不是更好!
正想着,天空中的海鸟突然发出惊叫,不再-攻-击-巨鲸,而是收起双翼,集体飞落。
入水瞬间,长羽变得透明,身后化出鱼尾,齐齐躲入深海。
巨鲸很想翻个白眼,总算知道情况不对了?
“怎么回事?”
察觉情况有异,李攸不得不暂时推开巫帝。
远处天际,一团白光正急速飞来。
李攸诧异,莫非是仙人?
着实不像。从外形判断,更像是荒手兽。只不知是凶兽还是瑞兽。
难道是白泽?
果真如此,消息也传得太快了些。还是说,飞升后的白泽,卜算的本事已如此逆天,收入山河卷中都能马上发现。
“白泽?”
疑问出口,冰中的巨鲸立即喷出两道气柱,大吼道:“不是白泽,他是饕餮!”
这巫修境界高深,眼神却不好。
白泽和饕餮确有些像,可无论如何,也不该将二者弄混!
饕餮?
那个纵横荒古,口吞四方,以“吃”闻名的凶兽?
这位来干嘛?
友好访问,敦亲睦邻?
简直是笑话!
想到绿洲中的荒兽灵木,李攸神情变得凝重。见识过麒麟的胃口,不得不凝重。
麒麟吃素,一顿就能吃空半座绿洲。
饕餮荤腥不忌,被他找上门,恐怕洞天福地要被吃空。
他不是该庆幸,来的只是饕餮,没有貔貅?
如果这两位一起上门,灵木荒兽类不算,几座藏宝阁都会成为历史。说不得悬山都要被啃去半座。
觊觎自己粮饷,完全不能忍!
仙界不太平,他知道。
荒兽仙人各占地盘,讲理的少,横-行-霸-道的多,他也知道。
但飞升不久,就有这等麻烦上门,委实令人暴-躁。
必须怒问天道,还能不能愉快的做仙了?
捏捏额心,李尊者一心郁闷,丝毫未曾想到,饕餮找来,好歹有了防备,群策群力,胜负还很难料。与之相对,巫帝二话不说直接打上门,揍晕三个剑仙,移走半座冰海,对岛上仙人来说,才是真正的祸从天降,倒霉透顶。
遇到这场无妄之灾,抱头撞墙之后,岛上仙人能到哪里说礼喊冤?
向天道讨个说法?
这对巫修欺人至此,凭什么不遭雷劈?
不好意思,后门只开一次,对象早已-圈-定。李尊者全身是挂,无人能够效仿。不信-邪-的后果,除了遭雷劈,还是遭雷劈。
天雷之威,不是谁都能吸收,为己所用。最大的可能,一场天雷劈完,头顶黑烟,脚踏焦云,半空跌落,昏迷半年。
这种情况下,仙人皮粗血厚,轻易劈不死,难言是好运还是厄运。
“尊者,真是饕餮,恐是一场恶战。”鲸王飞出绿洲,落在冰山上。
“无碍。”
既知是饕餮,李攸自不会大意,给对方送菜。
饕餮的菜单极是丰富,荒兽灵植都能摆上餐桌。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混沌。
混沌无形,堪称是饕餮的克星。假如万年前是混沌和饕餮斗殴,而不是穷奇,今日的东漠,八成会是另一种景象,也容不得李攸在此安家。
“开!”
心念闪过,李攸御风而起,双手结印,头顶撑开黑色灵伞,眼角图腾浮现。
黑袍之上,红纹流动,肩头的龙凤祥云开始变化,似活过来一般。
麒麟白虎现出本体,青鳞如火,钢尾似鞭。先后自从山峰飞起,并肩而立。
火凤青鸾振翅高飞,如团团红云。清鸣声中,烈焰滔天,映红天门。
见灵狐也要凑热闹,李攸直接一指头弹飞。
“快回去!”
开什么玩笑,这点道行也想搀和,送菜还是送菜?
噬魂藤尽忠职守,立刻卷起灵狐,牢牢缠缚,挂在松枝之上。灵狐挣扎不休,张口就咬。不吃教训的结果,直接被捆成狐球。
幻兽立在麒麟身后,长嘶一声,现出本体。
鬃毛曳地,蹄下灵光浮动,组成古老阵图。
很快,四座小型幻阵亮起,交汇融合,形成一座大阵。灵光漫射,庞大的阵图铺开,刹那间笼罩海湖,包裹绿洲悬山。
“尊者!”
幻阵发动时,人皇宫器灵飞离高台,同人皇剑合二为一,化成凤柄长剑,金纹包裹剑身,嗡鸣不绝。
巫帝宫器灵紧随其后,半空化作黑色长刀,龙口衔珠,刃口滑过血光。
金色剑光与血色刀光相映,光芒过处,如合荒古之力,足可破天灭地。
李攸横托长剑,一股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灵力,突自气海石玉浮出,冲刷灵脉,随后又归于无形。巫帝似有同感,卷过器灵化成的长刀,凝视刀背法诀,若有所思。
凤剑龙刀乍现,灵木尚未如何,幻阵中的荒兽俱是大惊。
顾不得飞来的饕餮,麒麟转身望向李攸,嘴巴越张越大,满面震惊。
荒古血脉,上古传承已是难得一见。未曾想,震撼远不只如此。
上古凤剑?
荒神龙刀?
他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不然的话,传说中的神器怎么会出现在面前,还是两件!
白虎同样震惊。
转世重生,记忆传承却没丢失。麒麟能认出两柄神器,他也不差分毫。扭头看一眼麒麟,再抬头看看一群傻鸟,各个僵硬如石。
叹息一声,白虎举起爪子,用力挠了挠头,遇到这等奇事,自己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幻兽同被凤剑龙刀震撼,差点控制不住幻境。好在有鲸王提醒,狠狠跺着前蹄,没有中途掉链子。
白光越来越近,已经感受到饕餮炽热的灵力。
幻大咬牙,拼尽全力,波光粼粼的海湖终被幻境取代,重新变作一片黄沙。林木繁茂,百花竟放之地,眨眼成万里焦土,广漠荒芜。
麒麟白虎被上古神器震慑,久久无法回神。幻兽无奈,只能做一回“好事”,一兽一下,两蹄子踹醒。
“大敌当前,哪有时间发愣!”
面对两头瑞兽的凶意,幻大分毫不惧。理在自己这边,更有尊者在侧,怒火烧心也不能拿他怎样。
不过,踹瑞兽当真是很过瘾。下次有机会,必要再试上一试。
“吼!”
白虎愤怒咆哮,警告幻大,你给我等着!
麒麟眯眼,心中盘算,不如等饕餮过来,直接将这家伙丢出去。反正幻兽不只一头,丢了他,那头混血更好使唤。
后颈发凉,察觉危机,幻大能屈能伸,当即低头认错。
白虎鼻孔喷气,麒麟嗤笑两声,显然不吃这套。
后悔已是来不及,幻大只能小心蹭着蹄子,一点一点退回李攸身边,尽量贴近。无论如何,有尊者罩着,性命应该能保住。
幻境全部铺开,白衣仙翁和天兵反应一致,退到天门下,尽量降级存在感。
上仙凶兽斗法,如他们这等小仙,还是有多远躲多远,蹲在天门下装蘑菇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非是要留个好印象,白衣仙翁早在饕餮露面时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仙界谁不知道,惹谁都不能惹饕餮。
剑仙固然难缠,但轻易不取仙命。荒兽虽不讲理,好歹也顾忌界规,不会太过分。遇到这尊荤-腥-不忌的凶兽,完全是倒了血霉。
幸运的,缺胳膊少腿,寻找到仙草,还能补回来。
不幸的,直接成为仙界失踪人口,天道都没法管。
劈雷?
随你。
劈完睡上百年,又是一头好兽!
好在饕餮飞升之后,终归染上几分仙气,知晓节制,由百年一顿改成千年一顿,还是顿顿半饱。
不知是天道开的玩笑,亦或是机缘巧合,李攸飞升之时,恰好赶上饕餮出洞开餐之机。
一双凶残的道侣,就此对上觅食的凶兽,天门下的大战,即将再次上演。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上古凤剑,荒神龙刀同时出世,威势非比寻常。纵有幻境遮掩,也会泄出几分威压。
半空中,察觉前方有异,饕餮当即停住。思量间,光带缠绕周身,似一条条白绸,交错而过,形成一个独立空间。
“奇怪?”
口水滴答,肚子轰鸣不假,荒古凶兽的谨慎狡诈仍没失掉半分。
“事情不对。”
发现荒兽和鸟群气息,饕餮才离开洞府,打算吃顿好的。循着踪迹,又有大量仙植灵力涌动,更让他心喜。
千年开荤,偏逢这等好运,当真是喜上加喜,嘴巴能咧到耳根。
然高兴归高兴,很快,饕餮就发现不对。
这个方向,未免太过熟悉。
东域?
天门所在?
若他没有记错,万年前,曾和穷奇在此大战。
虽被抓伤脸面,撞断两根骨头,受伤不轻,却也没让对方占到多少便宜,趁斗法之时,狠狠咬下几块肉来,算是勉强回本。
之后的悠长岁月中,,饕餮忙着养伤,穷奇忙着回血,都未曾踏足东域。
天门下日趋荒芜,再不见草木繁茂,百兽群集的盛况,反而沙风漫天,遍地陷坑。稍有不慎,既会迷失在风中,再走不出去。
渐渐的,此处亦被人修舍弃,沦为仙界四大凶地之一。
现在,旧地重游,虽然是黄沙遍地,狂风-肆-虐,遇传言中别无二致,但比起大战之后的焦土万里,仍显得不真实。
好似一幕幻景,景后设有陷阱,更藏着无穷危机。
立在虚空,饕餮收起双翼,凝视-狂-风-飞沙,血色双眼满是疑惑。
天门还在,证明方向没错,此地的确是东域。
天兵和一个地仙缩在门下,一动不动,面带惧意,八成已发现了自己。
如果仅是荒原陷坑,绝不会让自己感到危险。
饕餮开始在光中踱步,疑惑越来越深。
这种不真实,还有隐藏在其中的威胁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论飞升前后,少有荒兽仙人能让饕餮害怕。瑞兽不行,凶兽不行,天仙不行,地仙更要靠边站。
现今,面对广漠荒原,他却开始踟蹰。
冥冥之中,似有声音在脑中回响:小心,必须小心!鲁莽行事,必定要吃大亏!更让他提心的是,之前发现的荒兽鸟群,此刻半点不见踪影。
这样的错漏,本不该出现。
奈何李攸和巫帝的心思都在凤剑龙刀之上,麒麟白虎未将巨鲸海鸟放在眼中,幻大一心布阵,更被麒麟威胁,满心想着保命,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疏漏。
故而,饕餮被猎物引来,亦因此生出警觉。兼有上古神器的威压,自不敢轻易上前。
幻境中,发现饕餮停在原地,没有前行之意,李攸细思片刻,神情突然一变。
“他是不是发现了?”
巫帝点点头,没有多言,当即斜拖长刀,纵身冲出了幻阵。
饕餮既不入阵,守株待兔便成空话。
与其僵持并非万全之计,不如率先出击,正面迎上,或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炎青!”
行动快于思考,来不及衡量此举是对是错,李攸已横剑当胸,紧随巫帝。
xx的道侣!
xxx的心意相通!
xxxx的进退一致,三生不分!
这是坑仙还是坑石头?
心中腹诽,脚下未停。
两道黑色身影,一前一后,御风飞行,瞬息拦在饕餮身前。
跑袖翻飞,灵力缠绕,巨龙黑凤皆未现身,唯有红纹祥云不停流动,下一刻幻化出虚影。
凤展双翼,龙身飞腾,清鸣长吟相和,化出万千利箭,破开白光,直袭光中饕餮。
“果然!”
饕餮摆动双翼,白光赫然膨-胀数倍。
本体未见增大,身周则现出四道光影,皆为虎躯人面,肋生双翼,腋下生眸,叫声刺耳,犹如婴儿啼哭。
“嗷!”
虚影之中,饕餮缓慢踱步,忽又停住,目光扫过,最终落在李攸身上。
“荒古血脉,上古传承?”
“凤剑龙刀?”
“没有荒兽血脉……巫修,似也不对。”
饕餮歪了歪头,动作很是呆萌。综合外形,仍十分惊悚。
“你们非是东域仙人,可是最近飞升?”
李攸皱眉,这只饕餮是不是有哪里不对,饿傻了?
该打就打,废话作甚!
饕餮不理二人,仍在自言自语:“老子苦修几万年,千年才能出洞,打打牙祭,勉强混个半饱。这次出来,本以为是鲸鱼,还有一群海鸟。结果倒好,来两个上古传承,本体是……唔,石头,仙草?塞牙缝都不够,更会硌牙……老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望着张牙舞爪的光影,对比抱怨不休的凶兽,李攸知道不应该,可脑中还是蹦出“二缺”两字。
麒麟告诉李攸,饕餮不好对付,必须小心。
白虎明言,此兽的饭量是麒麟百倍,不打走,绝对会吃空洞天福地。
火凤则说,饕餮不讲理,上门绝没好事。比起其他荒古凶兽,饕餮更难对付。本性凶残,喜怒无常,甭管打得过打不过,必定先咬几口再说。
鲸王更是千叮万嘱,战时,千万不能让饕餮近身,天晓得会不会大口一张,咬去半条胳膊。
可没有哪只凶兽告诉他,饕餮是个二缺!
比起以上,幻兽对饕餮惧意更甚。
自饕餮现身,幻大打死不离开幻阵一步。能不靠近,绝不靠近。坚定表示,为了保命,当个缩头乌龟也认了!
玄大玄二同瞪幻大,说什么呢?信不信不用饕餮,老子就能咬死你?!
幻大蹭蹭蹄子,缩缩脖子,忽然发现,流传万年的凶名已是不保。非但麒麟和白虎威胁他,那群没事只会乱叫的傻鸟嘲笑他,连这两只玄龟都不将他放在眼里。
这还有没有天理?
能不能继续做兽?
真以为引起荒古大战的凶兽只是虚名?
“吼!”
被两只玄龟激怒,幻大-兽-血-冲头,再顾不得其他,直接冲出幻阵,甚至越过李攸巫帝,超过麒麟白虎,鬃毛立起,站在白光前,直面饕餮。
看到幻大此举,李攸很是诧异,再看看慢一步的玄龟,更觉奇怪。
这是什么状况?
巫帝仍是不言,唯眼中闪过几分了然。
麒麟和白虎互视一眼,同时举起爪子,挠挠大头,不解幻兽何时变得如此“勇猛”。
火凤青鸾竖起翎羽,似也对幻大此举万分惊愕。
白光中,饕餮眨眼,再眨眼。
幻兽?
没错,确是幻兽。
侧头数一数,麒麟,白虎,凤凰,巨鲸,那是……器灵?
见饕餮神情不对,李攸下意识回头,骤然发现,绿洲中升起五道光柱,百余器灵组成法阵。灵光聚集,似乌云压境,委实惊人。
声威之大,甚至要压过凤火。
血玉玦当先,两个红衣娃娃背对而立,腕上金铃频响,一阵赛过一阵。
长胪剑缀后,器灵并未融入本体,而是以灵光牵引,法印相系,威力更胜往昔。
古老编钟立起,乐工满面严肃,手执长锤,乐女亦是摆开阵势,三层钟架先后传出古音,直入脑海,震动心神。
灵光中,披甲武者列出战阵,系刀盾为舟,直向饕餮-袭-去。
钟磬齐鸣,琴筝起音,笙笛相应,越来越多的器灵加入乐阵,广博云海之中,奏响浩瀚乐章,跨-越-荒古,震动仙宫。
乐声中,武者-抽--出长刀,用力击打挂在臂上的圆盾,带着奇异的旋律。
天门处,天兵和白衣仙翁仰视战阵,心中的震撼实难以形容。
究竟,他们是不是在做梦?
天门之上,古老的文字再次发光。
石柱轻轻颤动,缭绕在门额上的仙云渐渐消散,千万年来,第一次现出匾额真容。
壁上雕刻仙云,拱卫两名天神。
天神着上古衣冠,身临宇宙洪荒,足踏百万星辰,双臂拢在腰间,俯瞰整个大千世界。
光芒大炽,天兵和白衣仙翁如坠幻梦,久久不能挣脱。
白光中,饕餮亦是大惊,望着古老的文字,眼睛瞪大,后颈生出凉意。
天门异象,万年前曾出现一次,然当时正逢大战,是祸非福,跑都来不及,何曾细观。
此番仙云散去,门柱-轻动,却无半分危机之感,唯有澎湃的仙力涌动,更合有上古神力,缠绕门额,似要催动石壁中的荒神苏醒一般。
“吼!”
饕餮走神,麒麟和白虎瞅准机会,一并冲了上去。
非是感觉不到天门变化,实是外-敌-未清,无心仔细探查。况东漠已为尊者占据,天门即在身侧,想要查清的秘密,机会定是不少。
当前,把这头饕餮赶走,让他不敢再上门找麻烦,才是正经!
“吼!”
青色的麒麟火铺展开来,将白光团团包围,几-欲-撕裂光影。任凭光影如何挣扎,就是冲不开青火。饕餮祭出灵力,反让火焰烧得更旺。
“我之心火,岂是那么容易灭!”
麒麟心火?
饕餮骤然一惊。这只麒麟来历不凡,必有古老传承。怕和那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古麒麟有几分关系。
念头闪过,饕餮忽生出几分退意。
先有凤剑龙刀,后有天门异象,现今又出现一头疑似上古传承的麒麟,委实太过凶险。
想打牙祭,也要看明情况。
不计后果,很可能会阴沟里翻船,下场凄惨。
麒麟吃素不假,可他身边的白虎、火凤却都吃荤。能在饕餮身上咬一口,想必都不会客气。
收紧白光,饕餮打算以攻代守,寻机脱走。
非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实是脑袋正常、没被门加过的,都知道趋利避害。这群生面孔不好惹,避其锋芒为上。
为一顿口粮,被群殴一顿,落得个鼻青脸肿,甚至可能丢掉半条命,太不合算。
饕餮打定主意,自认聪明。殊不知,来时容易,想走却是万分困难。
李攸向来不是容易打发的主,这只饕餮无缘无故上门麻烦,眼见打不过,拍拍-屁-股-就想走兽?
想得美!
甭管怎么样,敢踏足他的地盘,觊觎他的储备粮,必须付出代价!
巫帝移走半座天宫冰海,算是在东域立威。这头饕餮送上门,正好替李攸向仙界发出声明:东漠内有道侣一双,凶残无比,生仙勿入!不听劝告,擅闯者,后果自负!
“拿下他!”
握紧凤剑,李攸眯起双眼,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终于明白,为何天道会降下箴言,引他同巫帝此时飞升。
饕餮千年方出洞府,正好赶上他二人在东漠安家,哪里会这么凑巧!
若他所料不差,今日之后,如饕餮这样的麻烦还会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
事已至此界,必无退路,更无躲开的道理。
来多少,他接着就是!
“此为阳谋。”
巫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两分冰冷,三分傲然。
“自然。”
李攸浅笑,黑色灵力自气海涌出,腕上图腾大亮。黑凤化作一道流光,直接融入剑身,剑光忽然-暴-涨。
“事已至此,无法避开,只能接下。”
“接下?”
“接下。”
四目相对,李攸浅笑未变,巫帝终化去冰冷。
龙刀微震,似有荒神借刀身现世。
凤剑相应,仿佛万古岁月,星辰变迁,尽在此刻流转虚无。
饕餮出现,必将引出无穷祸患。
阳谋落身,足见天道之意。
那又如何?
上天不容,便要落拓?天道有谋,便无法抗拒?
万没有这个道理。
顺应本心,方求得大道。
大千世界,阴阳万物,以身为基,以心为柱,以魂为脊,无人能拦,无事可阻。
天-欲--不容,亦有取生之道!
“拿下他!”
李攸仗剑,当先越过麒麟白虎,冲向饕餮。
剑光弧形划过,白光骤然开始扭曲,一道凶兽光影裂成千片,刹那消散。
饕餮大吼,堪堪挡住剑光,不待反击,刀光又至,半面羽翼险被削断。
麒麟白虎被激出-兽-性,目染血光,各自扑上一头光影,咆哮吞噬。
火凤青鸾振翅,一遍又一遍冲向最后一道光影。虽不及麒麟白虎,却可绊住饕餮手脚,令其左支右绌。
武者战阵散开,百余雄壮身影化风,占四方,踞八位。长戟当空,当刀击盾,铿锵之声不绝。
手中长锤断裂,乐工靠在钟架之上放声大笑。
“五千年过去,天方阵重现,纵陨灭于此,我亦无憾!”
轰!
阵成之时,天门石柱剧颤。
东域为之震动,百千仙人齐齐飞出,遥望天门方向。
“究竟发生何事?”
天宫冰海,只剩一半的海水再次陷落。
嶙峋的怪石间,涌动层层漩涡,仙岛自底部开始碎裂,岛上仙人终于尝到地基被挖的苦果。
作为第一批被凶残道侣坑苦的仙人,此时此刻,当真想问一问天道,天理何在,还有没有仙权?!
岛仙只是家园被毁,困在天方阵中的饕餮,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面对逼近的一双道侣,忍受麒麟心火的炙烤,没有退路的情况下,荒古四凶之一终于狂吼数声,使出看家本领,搏命大招,彻底发飙。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为了保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此言不只适用于凡俗修士,同样适用于荒兽。
饕餮被天方阵困住,进退不能,前后无路,逃脱无门。
无法破阵,冲不开生路,遇李攸巫帝持荒古神器逼-近,料定今日将吃大亏,饕餮狠狠咬牙,终抛开顾忌,催动全身灵力。
纵会损伤天门,引来天罚,也被丢掉性命强上百倍。
无论如何,先逃出去再说!
打定主意,饕餮一声大吼。
白光大炽,表面如结上一层蛛网,凡利刃法器靠近,都会被光线牢牢缠住,当即消融。别说伤及饕餮,连挣脱都不可能。
连吃几次大亏,器灵纷纷退后,不敢轻易上前。
饕餮总算出一口恶气,吼声一阵高过一阵,光团不断挤压涌动,中心力量聚集,不断膨-胀,随时可能-爆-裂。
此等情形,李攸巫帝都未曾见过,心中警-惕,选择按兵不动。
麒麟白虎同时瞳孔紧缩,来不及解释,奋力扑上光球,大声道:“拦住他!”
白虎甩动鞭尾,卷起-裂-地-飓-风,麒麟独角旋绕光圈,青色火焰冲起数丈。
情知不好,火凤未敢迟疑,当即领同族上前。
清鸣声中,凤火融入麒麟火,烈焰顺势滔天,青红交加,成一面恐怖火墙。
“分!”
幻兽满面严肃,踏动前蹄,近前数步。百余道亮光包裹全身,继而散射开来,如一道道长矢,眨眼钉入火中。
“开!”
麒麟白虎额心飞出法印,火墙-裂-开,青红两色火焰立即分成数股,一成十,十成百,百成千,千成万。
万条火蛇舞动,青、红两色灵光中交错旋转,条条绳索相连,编织成一座火笼,当空罩下。
火势大盛,白光饕餮全被包拢。
“编钟!”
麒麟又是一声大吼,青色火焰铺开两条通道,不断想火笼祭入灵力。
声音传入绿洲,乐工无力起身,只得摆手。
“尔等领命!”
“诺!”
乐女飞身而起,擎起断做两截的长锤,合力敲下。
嗡——
钟声悠远,浩然广博之气-充-塞天地。
百余武者均化身入阵,以自身为阵眼,进一步困住光中饕餮。
法诀组成长链,在法阵放上流动。片刻后断开,先后飞离阵眼,至阵心散列,为光芒牵引,首尾相连,似一条火焰组成的长龙。
磅礴灵力被不断压缩,困入一方天地,稍有风吹草动,即会成为-恐-怖-源-头,当头爆-裂,与白光“同归于尽”。
立在阵外,李攸和巫帝同时一震,神情立变。
身在阵缘,犹是心跳不止,脊背生寒。阵中的饕餮,苦楚和压力可想而知。然事已至此,断无讲和的可能。
退后一步,不只是颜面扫地,更有可能粉身碎骨。
天方朕和麒麟白虎所为,彻底激起饕餮的血性。
荒古凶兽,盘踞仙界几万年,俯瞰一众荒兽大能,傲气卓然。实力相当之下,明知以寡敌众胜算不大,也不会轻易低头。
困在青红烈焰中,饕餮不停催动灵力,白色皮毛皆化为硬甲,不停怒吼,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吼!”
既是如此,麒麟白虎自不会留情。
青光铺开,火笼不断收拢。
饕餮的头顶脚下俱是熊熊烈焰,一分一秒的焚毁白光,一寸一毫的压缩生存空间。
无破开火焰之法,落败已成必然。如不开口求饶,陨落在火光之中亦有可能。
“吼!”
饕餮仰首,吼声中尽是震怒。
不甘确有,恐惧全无。
青红两色烈焰楔进白光,犹如钢索勒入棉絮,前一刻的阻力仿佛是幻觉,压根不存在。
“小心,恐怕有诈!”
饕餮岂会不抵抗,主动门户大开,低头认输?
麒麟的神情愈发凝重,白虎火凤亦不敢掉以轻心。幻兽踌躇两秒,终于咬紧牙关,同火凤站在一处。
“呦呵?”
火凤竖起翎羽,斜瞄两眼,立即又要开嘲。
“闭嘴!”幻大扭头,呲出一口板牙,“老子虽然吃素,照样能收拾了你这傻鸟!”
不敌麒麟白虎,还奈何不了一只血脉不纯的火凤?
真当他好欺负?
凤眼眯起,狭长的两条金线滑过眼睑。非是大敌当前,必要让幻大好看。
轰!
对峙中,火笼白光骤然生变。
饕餮昂首咆哮,依仗身躯强悍,奋力--冲--撞。
光团-炸-裂。
压缩到极致的力量喷薄而出,威力不下百余流星同时坠落。
麒麟白虎没有闪避,一齐飞起迎上,瞬息冲入白光。
不到两秒,俱被光中灵力击出,倒飞数米,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
凤火连天,化作上古凶禽,火凤展开双翼,欲挡住白光,助麒麟白虎一臂之力。
“傻鸟,你这是找死!”
幻大焦急飞起,不顾火凤恼怒,一口咬住单翼,硬将他拽了回去。
“放开!”
火凤大叫,幻大死死咬住不松口,差点咬穿长羽。
叫声中,凤火倏被冲开,青红两色灵光碎裂消散。
烈焰碎成百万火星,飞溅而出,顷刻被白光吞-噬,无影无踪。
光芒中心,饕餮现出原身。
四足恍如擎天巨柱,人面之上,唯有一张巨口,眼耳鼻全无。
利爪迈出,翼羽纷纷脱落,露出惨白色的骨骼,仅有一层赤色血-膜-相连,青色血管鼓起,十足骇人。
行动间,周身涌动戾气,脚下仿佛铺开一片血海,令观者胆寒。
这才是凶兽,真正的荒古凶兽。
“能迫我至此,也算难得。”
饕餮开口,李攸这才发现,其肋下双眼并非“装饰”。眼球转动时,冷意森森,令人头皮发麻。
“迫你至此?”
嗤笑一声,李攸飞身上前,卷走麒麟白虎,确认二者没有受伤,略松了口气。又拦下火凤幻大,令其退后,方继续道:“究竟是谁迫谁?不讲理就算了,还这般不要脸面,倒打一耙?”
“你?!”
“我如何?”李攸冷笑,“事实摆在眼前。你此番找上门来,是友好睦邻?”
自然不是。
饕餮沉默。
他只擅长吃,不擅长巧辩,那是白泽的看家本领。
“你敢说,不是盯着这里的荒兽灵植?”
“……”
“你既无善意,又怎能要求我以礼相待,扫榻相迎?”
饕餮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此处本是荒原,沙风连天。我同道侣飞升,欲寻久居之地,方才于此落脚。为安适,方才开山引水,造湖成海,耗费心力不知凡几。这里的一草一木皆属我等。你来夺取,我等岂能拱手相让?!”
三界仙宫,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攸满面肃然,义正言辞,连自己都被感动。
想想看,初来乍到,不熟悉地面,为免干戈,选择不毛之地开洞建府,容易吗?
凭一己之力移海造湖,如此大公无私,美化环境,却遇岛上仙人找茬,惹来一身麻烦,想想都无奈。
凿开兽石,开山立丘,植树造林,种草养花,改造沙漠,这样赔本的买卖,纵观整个仙界,谁会做?
结果倒好,树刚栽下,草刚发芽,就有人等着截-胡!
这样的事,换谁都没法忍!
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这场阳谋万分不厚道。
狠狠磨着后槽牙,李攸盯着饕餮,目光愈发不善。
饕餮被盯得全身不自在,寒毛倒竖。
眼前这个飞升不久的巫修,十成十比麒麟白虎更难应付,也更加危险。
思及此,再不做迟疑,没打任何招呼,四足发力,狂风骤起。
“小心!”
李攸距饕餮最近,险些中招。危急之时,巫帝飞身上前,龙刀横扫,强撼狂风,硬是逼得饕餮退开数步。
“我……”
察觉巫帝气海不稳,李攸想开口,却被用力环住,“随我走!”
三字落下,巫帝紧紧抱着李攸,飞离百米。
衣袖翻飞间,手臂似一条钢箍,牢牢箍住李攸,不容任何反对,也不留半点挣脱空隙。
饕餮身躯-暴-涨。
巨口张开,不见森森獠牙,只有喉间涌出的灵力,随狂风聚集,身前竟成黑洞。
黑洞中心传出凄厉叫声,时断时续,如同婴啼。
黑洞边缘,风成钢旋,彷如有形。任何生灵不慎被卷入,都将碎尸万段。
“这是什么?”
天方阵犹稳,幻阵却已破损。
有兽石被卷入黑洞,坚硬的石皮刹那融化,如水胶一般,缓慢流动,雾状消融。
地面的灵植仙草被刮走大半,去处自不必多言。
麒麟白虎合力稳住身形,顺便拽住幻兽火凤。然有两只青鸾不小心,被卷到风口,眼见性命不保。
“鸾四!”
火凤急叫,李攸嘴角顿抽。
这般危急的情况下,计较荒兽的起名能力,委实不应该。可“鸾四”两字,着实破坏“气氛”。
情急时,玄大玄二忽现出本体,顾不得危险,抱团挡在风口前,将防御能力发挥到极致,总算救下鸾鸟。
到口的美食逃脱,饕餮大怒。
玄龟硌牙,没关系。
壳子咬破,照样充作口粮!
“尊者救命!”
两只玄龟被狂风卷住,勉力未卷入黑洞,却是无法脱身。只能拼尽全力,僵在半空,和饕餮角力。
“你敢!”
见黑洞不断扩张,势要吞噬两只玄龟,李攸大怒,挥袖抄起一块板砖,用力丢了过去。
许久未用这等杀招,难免生疏,失了些准头。
砖身擦过黑洞边缘,直飞出去,当空-爆-响,惊出饕餮一身冷汗。
几万年来,什么仙家法宝没见过,这样的凶器还是首遇。
一击不中,李攸手下不停,黑伞张开,百余方砖浮在半空。
金色篆文亮起,熊熊黑焰点燃,从金乌真火处借来的一缕火苗,恰好派上用场。
“去!”
第一次在仙界拍砖,给力程度,自不必赘言。
小山般的方砖砸下,本无法重伤饕餮,怎料砖身上的篆文恰好和天门上的古字相类,引得仙气流动,荒古神力狂扑而至。
饕餮不晓得厉害,被灵力吸引,张口吞下两块方砖,犹如吞下两团仙火,腹中剧痛。
按照后世的话来讲,两秒胃穿孔。若是多吞几块,必要肠穿肚烂,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头因吃送命的饕餮。
饕餮腹痛之时,黑洞-吸-力-减弱,两只玄龟趁机逃脱。
方砖拍完,李攸犹在不满。
左看右看,这只饕餮都是万分不顺眼。
心念一动,御风向上,抄起玉笏,用力砸了下去。此举委实出乎预料,连巫帝都愣了两秒,遑论抱着肚子打滚中的饕餮。
用仙家笏板砸荒古凶兽?
哪个仙人干过?
满打满算,地仙玉笏只有三寸,纵有心也是无力。天仙玉笏长及六寸,同样没多少施展空间。
增至九寸,情况就变得不同。
撸起袖子,李攸生猛无敌,抄起“神器”,劈头盖脸一顿砸。
天门开始颤动,匾额上的壁画愈发鲜明。
饕餮被砸得眼冒金星,想反抗,直接被玉笏引来的神力压趴,五体投地。
这哪里是仙人?分明是荒兽,还是最凶残的上古种!
饕餮头顶大包,眼带黑圈,鼻青脸肿,满地翻滚,仍是躲不开暴雨般的袭-击。
李攸砸过瘾了,扶腰匀了匀气,单手祭出凤剑,当头就斩下。
我命休矣!
饕餮大悲,麒麟白虎均脖颈发凉,发誓今后必唯尊者命是从。
巫帝则收起龙刀,取出玉笏,微微偏头,原来此物还可这般用。
“上仙且慢!”
剑光落下,云后突传一声急音,更有两道仙光飞至,堪堪挡住下落的锋刃。
循声望去,李攸不禁挑眉,今天是什么日子,荒兽集体出游?
☆、第一百三十章
如果可以,貔貅当真不想理会饕餮死活。然有好管闲事的角端在侧,先他一步出声,叫停正打算挥剑的李攸,想当没看见,纯粹路过都不成。
俯视鼻青脸肿、猪头一般的饕餮,貔貅心底生出警觉。
能把四凶之一收拾成这副惨象,该是何等境界?
仙界之外,三界之内,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先时天道降下箴言,允地仙下界,迎的便是此人?
怀揣疑问,貔貅不再急着走,而是与角端并行,一路赶至事发地,以求情为借口,仔细打量李攸。
越看越是心惊。
巫修,灵石化体,实是荒古血脉,上古传承。
手中凤剑,必是荒古神器。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此地竟有荒神之力。
不对!
循着神力流转,貔貅愕然抬头,仰望天门,仙云尚未聚拢,石壁上的人物形象仍栩栩如生。
想到某种可能,貔貅激灵灵打了哆嗦,四爪都有些发软。
真如想象中那般,饕餮完全是自己送死,压根没有求情的必要!
一念至此,貔貅顿生离意。
无论李攸真实身份为何,这趟浑水都不能蹚。万一不小心,很可能惹上大祸,水没头顶,落得个凄惨下场。
可惜的是,与他同行的不是可推演天机的白泽,也不是知晓上古秘史的陆吾,而是好凑热闹又没什么眼色的角端!
看着拦都拦不住,飞速前冲的角端,貔貅很是无奈。
遇到这样的突发状况,明知道不对,还硬要往前凑,这是脑袋被石头砸了,还是又要破壳长角?
不解貔貅苦心,角端飞驰上前,缩小本体,落地之后,刚好同李攸平视。
“吾乃角端,路行至此,恰遇此事。仙界有定规,不得杀戮。还请上仙手下留情,饶他一条性命。”
角端开口求情,李攸并没急着应答,而是上下打量,神情有几分古怪,弄得对方满头雾水。
头大身小,背覆鳞甲,四爪锋利,如同钢钩。相较寻常荒兽,鼻子略长,旁边长的应该是角,不是獠牙。
这就是角端,有善名的荒兽?
扭头看看麒麟,外形不像,独这对角有七八分相似。观其行事,应是真心为饕餮求情,比起凶兽,倒更像传说中的瑞兽。
悲天悯人,落在凶兽身上,却和麒麟无缘,当真是……李攸摇摇头,叹息一声,神话传说果然不能相信,透过现象看本质才是真理。
角端之后那位,李攸则是一眼认出。
马身龙首,满脑袋卷毛,口中两对獠牙,背生两只短翼,尾巴卷起,通体赤金,貔貅啊!
看着看着,李攸的视线开始后移,在貔貅健美的-臀-部上扫来扫去。
相传貔貅有口无门,只进不出,是否属实?
可惜被尾巴挡住,不能一观。
李尊者神情诡异,眸光频闪。
角端等不到回答,越来越疑惑,皱起眉头,就要再次开口。
貔貅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蹲坐,牢牢护住某个部位。
巫修都是草石化体,以天地灵气入道,没错吧?为何对面这个却比荒兽还要荒兽?被他扫几眼,浑身寒毛都要立起,恨不能撒腿就跑。
错觉?紧张过度?
貔貅无法断定。然洞天福地近在眼前,灵力充裕,仙宝法器上百,却无半点胃口,只想转身离开,越快越好。
存世万年,飞升至今,少有这般毛骨悚然。
此种情况下,哪还有心思考虑饕餮?惹怒对面那位,自己能否脱身都是难料。
角端脾气倔,行事一根筋,貔貅之前不觉如何,当下只想狠狠给他一爪子。今后再也不和这家伙结伴出游,委实坑兽。
必须友尽!
“上仙?”
见过李攸揍饕餮的狠劲,也看到他手中的玉笏,求情之时,角端的姿态摆得极低,口称上仙,当先行礼。纵是麒麟白虎,也挑不出错,更没法找茬。
“此事实因饕餮而起。”李攸挠挠下巴,好歹是荒兽,总不好继续晾着。
“我同道侣飞升不久,择东漠建造洞府,打算久居。期间移山造海,耗费心力无算。事尚未成,饕餮忽然飞至,二话不说,便要-吞-我灵兽,噬我灵植草木,毁我洞府。尊驾请我饶他一命,可曾想过,若被他得逞,我同道侣会是何等下场,沦落到什么地步?”
李攸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婉转。
角端神情数变。
同为荒古时飞升的凶兽,彼此都不陌生,甚至称得上熟悉。
饕餮天性如此,没法改变,注定是个祸头子。
每隔千年,饕餮出洞之时,仙人和荒兽都是如临大敌,恨不能挖山藏宝,关闭洞府,只为避开这位口能吞天的主。
正因如此,角端才会拉上貔貅,在仙界四处溜达,寄希望于饕餮为祸之时,能拦上一拦。
不承想,赶到事发现场,苦主却非仙人,更非荒兽。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竟然是饕餮!
角端很吃惊。遇到这样的事,不能不吃惊。
几万年了,难见饕餮这般狼狈。
哪怕和穷奇大战,也是胜负未分,两败俱伤。对上这一双巫修,竟是毫无还手之力,被揍得像个猪头。
该说老天终于开眼,还是饕餮压根没睡醒,正在梦游之中?
角端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抛开疑惑,先保住饕餮性命再说。
“上仙,饕餮无礼,冒犯在先,理应惩戒。”角端细观李攸神情,小心道,“然仙有仙规,杀他于上仙无半分好处,甚至会埋下祸患,还请三思。”
“仙规?”
李攸眉头越挑越高。
“正是。”以为事情有门,角端忙道,“非万不得已,不可轻造-杀-孽。仙界四域皆奉行此规,”
“哦?”李攸收起凤剑,表情玩味,“不造杀孽即可?”
角端微顿,突觉这话有哪里不对。
不造杀孽……即可?
果然,下一刻就听李攸道:“我可以不杀他,但砍掉一只爪子,敲掉满口牙,再剥掉半身硬铠,应该没关系?不算违反仙规?”
角端无语。
“怎么,这也不行?”
角端更加无语,并且万分怀疑,自己的传承哪里出了问题。要么就是祖上对巫修了解得太少。否则也不会这般震惊,以致无法应对。
比凶兽还凶兽,当真是草石入道?
救下饕餮性命,意味着鼓励李攸砍爪拔牙。瞅瞅趴在脚下的饕餮,纵是荒古四凶,遇到比自己更狠的主,也只能沦为案板上的肉。
与角端不同,貔貅一直在观察李攸。
可以确定,李攸的确想宰了饕餮,砍爪拔牙也非虚言。但除此之外,也不是不能商量。
琢磨许久,见角端无言,李攸现出不耐神情,随时可能再挥剑,貔貅终没有继续保持沉默。
“上仙,可否听我一言?”
“请讲。”
对貔貅,李攸倒是格外的客气,目光极是热切。
用力摇头,撇开奇怪之感,貔貅认真道:“此事因饕餮而起,也当由其了结。”
李攸点头,示意貔貅继续说。
“仙界有规,不得轻取荒兽性命。于上仙而言,杀他伤他均是无益。”
“难道就这么放了他?”
“非也。”貔貅道,“仙规可保他性命,却不可抵消他行的错事。”
“哦?”
李攸眯起双眼,表情中闪过几许兴味。
“你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
貔貅苦笑,好吧,就当是他的意思。
“依我之见,上仙可饶他不死,且无需伤他,改以仙宝作为赔罪。如有必要,亦可定下年限,令其为上仙移山种木。”
貔貅一边说,一边给饕餮使着眼色。
想不想保命?想不想留爪?想不想护牙?
不许反对,全部照他说的做!
饕餮不傻,顶着满头包,神智却始终保持清醒。知晓今日之事绝无法善了,貔貅所言,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要么缺胳膊断腿,要么用藏宝和劳力交换。
该庆幸,除了吃之外,他对法器仙宝也有几分兴趣,每次大饱口福之后,洞府里都会堆起一座小山。这些用来换命,应该足够。
如果可以,饕餮绝不想给李攸打工。
丢面子还在其次,万一哪天管不住嘴,偷吃点什么,下场绝难以想象。
巫修凶猛,这对道侣尤其-残-暴,他已有切身体会。
“我愿意!”
不等李攸出言,饕餮连忙开口,再三表明,他洞府里有宝山三座,珍奇无数,全给李攸!
“只要放我离开,我愿立下心誓,有生之年,绝不犯东漠一步!”
李攸看向巫帝,问道:“如何?”
“你拿主意便是。”巫帝头也没抬,仍在研究手中玉笏。忽而扫过三头荒兽,神情微动,颇有试上一试之意。
此情此景,更让饕餮下定决心,今日得以生还,必要远离这对巫修。东漠还不够,东域都不会再来!
“既如此,”李攸看着貔貅,道,“便依阁下之言,饶他一命。”
长出一口气,貔貅斜视饕餮,你可欠我一回!
饕餮不敢回嘴,小心翼翼站起身,当场立下心誓,忍痛取出两枚龙鳞,当做“定金”。
“三日之内,必将余下送上。”
接过龙鳞,李攸点点头,完全不担心饕餮食言。
今日能放走,他日就能抓回来。
若是回洞之后反悔,更好。
上门收债,连山一起搬走,更合李攸心意。
“那……我可以走了?”
“请便。”
李攸摆摆手,饕餮得到许可,当即飞奔而去。其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可见,为保性命,荒兽也可以不要形象,超水平发挥。
饕餮走远,貔貅角端也要告辞。
李攸没有挽留,更取来两株仙草,当做见面礼。
“初临仙界,身无长物,以此聊表心意,还请二位收下。”
想起貔貅的食性,又取出一块祭炼后的方砖,抹去砖上篆文,道:“此物乃我自行祭炼,不比仙器,请莫见笑。”
“多谢上仙!”
郑重道谢,貔貅张口将方砖吞下。
仙草方砖都是好物,内中蕴含的灵气,仙界少有,自然吞下肚更保险。至于李攸是否会害他,貔貅半点不担心。
虽然态度奇怪点,眼神过于炽热,还总盯着自己身后不放,荒兽的自觉不会出错,这名差点砍了饕餮的巫修,对他全无恶意。
貔貅很是放心,李攸却有些惊讶,这么相信自己?
救下饕餮,角端心中甚喜,见李攸和善,先时的担忧一扫而空。
“谢上仙厚赠!”话落同时,取出飞升前脱落的一片利爪,当做仙草的回礼。
漆黑爪尖,比钢刀更锐。若有大匠巧手,定能锻造成上等仙器。
角端回礼,貔貅也不好不做表示。左思右想,吐出五枚草籽。
草籽粒粒浑圆如珠,躺在兽爪上,碧绿晶莹,甚是讨喜。
“此为金果草。”貔貅道,“虽不稀奇,但经五百年温养,结出的灵果可比金丹。只需冉遗鱼照管,冰海水浇灌,便可长生不灭。”
收下利爪草籽,送走角端貔貅,李攸长舒一口气。
飞身落入绿洲,先后结成三道法印,补充藏宝阁损失的灵气。随后将草籽交给绿松,并请教白衣仙翁,哪里可寻来冉遗鱼。
“此事交由小仙即可。”
机会从天而降,白衣仙翁喜上眉梢。
换做其他灵兽,还要想上一想,但此种灵鱼,他静修的仙山中就有不少,自可寻来送给李攸。
“如此,有劳了。”
“不敢。”白衣仙翁连声道,“小仙这便动身,后日即可为上仙寻来。”
话落,不待李攸再说,已是瞬间行远。
目送白衣仙翁消失在云后,李攸摇摇头,轻笑一声,交代麒麟白虎回绿洲休养,自顾自走到巫帝身旁,摊开手,两枚龙鳞静静躺掌心。
“给你。”
“给我?”
“我本就用不上,自当给你。”
“那……”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李攸拦住巫帝话头,直接将龙鳞-塞-过去,“别忘了,姻缘印可是你结的!”
“所以?”
“你我之间没那么多所以!收下就是!”
声音很是坚定,耳根却不自觉发热。
巫帝收起龙鳞,俯身轻触李攸唇角,笑意融入眼底。
“既是这样,我便收下。”
两人飞身返回绿洲,未几,东漠突降一场灵雨。
海面上,一座冰山载浮载沉。
巨鲸喷出两道气柱,对着凿冰的海鸟瞪眼。那两个巫修就这么把他丢下,完全不管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白衣仙翁静修之地,同东漠相聚甚远,毗邻南域,一面为林地,三面俱为水泽环绕。
中心处,三座大湖相连,一为蓝湖,二为绿湖,皆以水色命名。
看护金丹果所需的冉遗鱼,即在蓝湖之中。
每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鱼群都会合聚一处,在头鱼的带领下,沿着纵横的水道溯游而上,循着先祖的气息,穿过重重激流,精疲力竭之后,再原路折返,借此提升境界。
行程中,少数冉遗鱼会产下鱼卵。鱼卵沉入湖底,为水流冲刷,不断吸纳灵气。
百年后,幸运者,可孵化鱼苗,循雌鱼留下的气息,游回群落,成为其中一员。不幸者,多会落入天敌之腹,就此殒命。
湖底的灵龟灵鱼,湖边筑巢的水鸟,都是鱼群天敌。成鱼不敢肖想,鱼卵育苗都是现成的美餐。
居于此处的地仙,兴致一起,偶尔会结伴至湖中孤岛垂钓。
每逢此时,跟随地仙的灵鹫和灵兽都将尾随而至,趴在湖边,等着大饱口福。
地仙身边,没有天仙的诸多规矩,灵兽无需过多压抑本性。虽洞府的条件不能相比,好歹更为自由。
自第一尾入湖,冉遗鱼便成为仙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虽然每年都要损失相当数量,却好过在他处同鱼群竞争。比起一口能吞掉大半鱼群的家伙,被零星抓走又算得了什么。
鱼群中流传,早在千年之前,经瑞兽指引,鱼群方能于此存活。更有地仙见头鱼颇有灵性,助其淬炼-肉-身,收为坐骑。
“这等机缘,千载难逢。”
故事一代代流传,鱼群更加不愿迁徙他处,铁了心扎根三座仙湖。最大的梦想,哪天湖面掀起波涛,鸿运落到头顶,和先祖一般,成为仙人坐骑,离开“野生”队伍。
白衣仙翁回到洞府,正逢鱼群逆流而上。
大量冉遗鱼拥挤在水道,从蓝湖游向绿湖。
碧蓝的水面下,青色鱼鳞斑斓闪烁,似宝石雕琢而成。鱼腹下探出六足,牢牢抓握湖底青石水草,抵御水流冲刷。
头鱼在先,灵蛇一般的鱼身,足足比同类大出两倍。
背鳍拱起,薄如蝉翼,在水中展开,如彩纱拂动。
纱中,三枚尖利鱼骨扇形立起,尖端幽蓝,似淬毒的长针。不小心被刺一下,都是万分凶险。轻者昏迷数年,重者当场一命呜呼。
相比幼鱼,成鱼的自卫手段更多,鱼群中的头顶更是佼佼者。
不久,一只重明鸟飞过湖面,见鱼群回游,想打打牙祭,结果被头鱼刺穿爪子,即使未死,也要养上十几年,方能恢复如初。
再默默无闻,在仙兽中不入流,冉遗鱼也非寻常之辈,更不是能随便下爪,轻易入腹之物。
想要抓几条开荤,可以。
先做好被刺伤的准备。
然因灵鱼实在味美,尝过一回,就再难忘却。从年头至年尾,灵鹫都盼着地仙到湖边垂钓,抓上几条。
很显然,比起自己下爪,明显仙人的成功率更高。说不定,有傻鱼巴望着几乎不可能的机会,意图取代灵鹫成为仙人坐骑,主动上钩。
此绝非虚言。
两百年前,一条头鱼就是因此入网。
垂钓的地仙犹豫半晌,终摇头叹息,未让其如愿。
一则,没有淬炼鱼身的仙草,只是白费力气。二则,地仙迟疑时,灵鹫拼着被刺的危险,扑上去一口咬断了鱼尾。
断掉尾巴的坐骑,委实带不出门。
头鱼的梦想破灭,灵鹫保住工作,又得一顿每餐,极是畅快。
事已过去两百年,鱼群仍谨记教训,时刻提醒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轻易咬钩。
“仙缘少有,蒙仙人点化的机会,只能在梦中。”
虽是如此,不少冉遗鱼仍在心中存有梦想。毕竟,能从野生改为仙养,堪比一步登天。
鱼生哪能没有追求,失去梦想。
鱼群游到中途,白衣仙翁已站在湖边。
雪白拂尘搭在袖上,笑容和蔼,对着鱼群招手,朗声道:“头鱼何在?”
听其声观其形,绝不似要抓几尾喂灵兽。
去还是不去?
鱼群停在水道中-央,迟疑片刻,最大的一条跃出水面,摆动青色长尾,收起背鳍,做出顺服姿态。
啪!
水花飞溅,白衣仙翁挥袖卷来头鱼,仔细看了半晌,似在估量,“你可生出石鳞?”
“回仙人,我存世未足五百载,并未生出石鳞。”
头鱼垂首,六足缩起,紧紧贴在鱼腹,恰似几片长鳞。颜色均为翠绿,只杂有几点墨色。
“哦。”
白衣仙翁不置可否,头鱼心中打鼓,没生出石鳞,便不足以被淬炼-肉-身,更无法点化为坐骑。千年难得一遇的机缘,却因自身条件所限,只能白白错过,想哭都没地方哭去。
头鱼沮丧万分,以为随后要被下锅。
白衣仙翁却道:“未生石鳞,关碍不大。四百载的寿数,应已足够。”
恩?
头鱼不解,抬起头,尾巴甩甩,莫非他还有机会?
“现有一场天大机缘送你,你可愿意?”
机缘?
天大的机缘?
头鱼双眼发亮,背鳍差点-炸-开。
最后一刻,理智回笼,小心翼翼问道:“仙人,我未有石鳞,不能离水远行,机缘于我恐也无用。”
“非也。”白衣仙翁笑道,“无需离水,只需看守五铢灵草,每日浇灌,待果成之时,自有你的造化。”
“仙人要在湖边移植仙草,交由我等看守?”
灵草成果,必是炼丹。得丹气滋养,鱼群都将受益。
白衣仙翁摇头,打破头鱼的幻想。
“我无那等本领。”
“那……我将离湖?”
“正是。”白衣仙翁解释道,“距此万里乃天门所在。日前有道侣飞升,开辟洞府,移山造海,广播仙植灵木。后得貔貅赠五枚灵草籽,可成金丹果。然养护灵草并非易事,需冰海水浇灌,灵鱼看守。”
“故此,仙人才寻上我等?”
“正是。”
得到肯定答案,头鱼陷入沉思。
天门?
莫不是饕餮和穷奇大战之所?
宅在湖中几千年,鱼群的消息并不闭塞。
往来水鸟灵兽,甚至是垂钓的仙人,都会说些趣闻异事。荒兽大能的几场斗法,更是反复出现。不客气点讲,天门下一战,头鱼恐怕比白衣仙翁了解的内情更多。
两头荒古凶兽一场大战,天门下已成荒芜。
千里沃野变作焦土,狂风席卷,黄沙扑面。
万年以来,滴雨不下,寸草不生,是仙界有名的凶地。
这等不毛之地,竟有道侣开辟洞府?
脑袋正常吗?亦或是地仙误饮灵酒,神志不清,在说胡话?
仔细观察白衣仙翁,没发现半点醉态。也就是说,真有飞升的仙人在东漠定居,移山造海,种树植草。
有此等本领,绝非地仙,至少会是天仙。
往深处探究,能得貔貅赠宝,身份定然不凡,背景必须深厚。
这样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就算舍弃头鱼的位置,苦上几百年,能换来淬炼本体,提升境界的机会,也是值得!
“仙人,我愿意!”
“你可想好了?”
“我已想好。”
头鱼为表决心,主动展开背鳍,抽--出一枚尖刺,不带半分留恋,直接丢入水中。
鱼骨入水,鱼群霎时掀起一场混乱。
数尾强壮的雄鱼和雌鱼拥在水中,互相推挤撕咬,展开争夺。获胜者将整根鱼骨吞入腹中,丝毫不在意骨尖的剧毒。
随尖刺下肚,鱼身骤然产生变化。
鱼尾摇动,延长数寸。背鳍变薄,六足锋利如刀,青色鱼鳞更显耀眼。
跟随在新首领,鱼群重新踏上溯游之路。
“且慢。”
将头鱼收入玉笏,白衣仙翁又拦住鱼群,并仿效先时,游说新首领。
貔貅送出五粒草籽,看守的冉遗鱼自不能少。一条如何能够。
不消说,新首领被成功拐带,干脆利落的-拔--除-骨刺,丢下鱼群,奔向很有前途的新生活。
半日之内,鱼群连换数尾首领,留下不小的“阴影”。
等白衣仙翁满意离去,新头鱼放心之余,又不免遗憾。虽不想离开久居之地,然机缘实在难得,错过自是可惜。
摆动鱼尾,借水光自揽。
难道是他不够强壮,不够漂亮?
还是说,年岁不够?
比起先头几位,他的确年轻了些……
不提鱼群如何想,白衣仙翁圆满完成任务,不及和湖边老友重会,便飞身赶往东漠。
途中偶遇两名岛仙,知晓冰海处种种,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弯起的嘴角。
剑仙被殴,当真是大快人心!
早在李攸飞升之初,就一心与之叫好,实在太有先见之明。
待岛仙离去,白衣仙翁正要继续赶路,又被一名天仙拦住。
“见过上仙。”
“免礼。”
仙鹤之上,一身蓝袍的仙人端坐不动,表情还算温和。
“观你行色匆匆,要去哪里?”
“回上仙,小仙正赶往天门。”
“哦?”蓝袍仙人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我听闻,先时有巫修飞升,引得天门震动,可是实情?”
“这……”白衣仙翁眉心一跳。
鹤背上的仙人仍在等着回答,白衣仙翁心思急转,暗中握拳,谨慎道:“此事,上仙是从何处听来?”
“休问我从何处得知。只需答我,是或不是。”
白衣仙翁终于确定,这名天仙恐来意不善。
想要答案?
好,他实话实说!
“回上仙,天门确有震动,与飞升巫修也有关联。然非是他故,只因九寸玉笏出世,方才如此。”
“九寸玉笏?”蓝袍仙人更显惊讶,“你言属实?”
“正是。而且,是两枚九寸玉笏。”
在天仙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白衣仙翁尽己所能,详尽描述了李攸巫帝过天门时的情形,并道出饕餮寻衅不成,被痛殴一顿,差点性命不保之事。话里话外表示,这双道侣得天眷顾,非同一般,背景深厚,境界高深,相当不好惹。
就差明说,脑袋正常,绝对不要招惹。
“饕餮不敌他二人,险些殒命?”
“正是,小仙亲眼目睹。”
“貔貅角端与之结好?”
“小仙不敢虚言。”
“貔貅送出仙草?”
“确实。”
“九寸玉笏,天门古字……”
蓝袍仙人低暔两声,眉心越拧越紧。
白衣仙翁恭敬等候,未再出言。
不知过了多久,蓝袍仙人忽拍了拍仙鹤颈项,半句话不留,匆匆离去。
鹤鸣声中,白衣仙翁抬起头,一丝冷笑隐在长髯之下。
在巫界时,李攸几番询问白云山祖师,必有缘由。如今看来,所料不假。这名渡-情-劫-飞升的天仙,恐隐藏不小的秘密。
不论他抱有何等心思,说一千道一万,惹上这对凶-猛的道侣,同其结上恶因,今后的日子定不好过。
东漠上方,万千水珠织成雨幕,飘扬洒落。
海湖溅起团团水花,被饕餮损毁的灵草仙植重获生机,焕发新绿。
岸边多出几株仙草,两叶伴生,中心一点花苞,璀璨似金,散发缕缕清香,沁人心脾。这几株仙草非出自洞天福地,皆为仙界之物。万年前埋入焦土,仅存少许生气,今受灵雨滋养,方得破土重生。
海水中,冰山不见半点消融。
巨鲸满腹苦水,缩小身躯,蜷在山中,等啊盼啊,就是不见李攸出现。
突来的灵雨让海鸟惊异。
小巧的雀鸟指引,鸟群不再理会巨鲸,陆续择地,挑拣黑石草木,在岸边筑巢。
“叽喳!”
清脆的鸣叫声中,部分海鸟展开双翼,承接雨水。余下再次返回冰海,拆除旧巢。
为占地盘,必须争分夺秒。从旧巢取物,速度最快!
有伴侣的海鸟分工合作,单身鸟只能自力更生,争夺被挑剩下的区域,抓紧时间筑巢求-偶。可以想见,这场雨水过后,鸟群队伍必将壮大数倍,更将主动担负起守卫东漠之责。
养护幼雏的成鸟,会比平时凶猛百倍,遇到荒兽也敢一拼。
巫帝走了一趟天宫北海,不只移来半座海水,抓来一头巨鲸,更有成群护院主动上门,不要薪水,三餐自理,生活自费,只要一处落脚,既是圆满。
洞天福地中,麒麟敞开肚皮一顿大嚼。白虎趴在柳木下,呼呼大睡。
火凤栖在桐木,继续鄙视幻兽。
幻大踱着步子,时刻告诉自己,别和傻鸟一般见识。
湖边高台之上,人皇宫器灵同巫帝宫器灵合建一座宫室。
金为穹顶,玉为凭栏。
灵石铺地,仙雾成幕。
四座宫门皆仿效帝宫而起。九重宫阙之上,萦绕重重仙气。
彩虹成桥,穿过水上长廊。
灵峰飞舞,引得无数花苞绽放。
内殿深处,黑袍随意散落在地,银丝乌发从榻上垂落,随纱幕一同轻颤,如流淌的水瀑。
李攸昂起脖颈,喉间溢出一丝气音。
片刻的失神,狠狠咬在巫帝颈间。
他之前答应了什么?
五日,还是三日?
手指抓握,指尖无力的滑过,他现在反悔,是否还来得及?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两日后,饕餮如约前来。
遥望天门处,雨雾蒙蒙,只有数名天兵守卫,却没发现正主。
停在半空,深吸一口气,饕餮面露诧异,顿为雨中灵吸引。顾不得先时被群殴的惨痛,加快速度,直冲海湖。
雨水加身,浸湿毛发,万千毛孔舒张开来,竟比大吃一顿更加舒坦。
距离越近,感觉越是清晰。别说数日前受新伤,连万年前的旧创都在雨中痊愈。
仔细想来,这场灵雨必和飞升的巫修有关。但对方不露面,猜测终归只是猜测。
饕餮拍拍肚子,珍宝法器他不稀罕,堆积起来,至多铺路照明。这场雨水却是难得的造化。
认输还债,不代表不记仇。
现在躲开,见了绕道走,不意味着没有讨还的机会。
但经一场灵雨,得了这份造化,什么都可不计较。彼此的恩怨大可一笔勾销。
前脚被揍得鼻青脸肿,后脚就得了一场大造化。
遇到这对道侣,该说倒霉还是幸运?
饕餮委实想不明白。
站在雨中,荒古凶兽现出庞大原身,雪白的鬃毛硬铠,威压天成。即便胸中澎湃,情绪激动,也小心的控制音量,没发出一声大吼。
惊动荒漠之主绝不是好主意。
一旦那对凶残的道侣出现,想继续蹭便宜,纯属天方夜谭。
绿洲中,留意到雨中变化,麒麟和白虎同时起身。
“是饕餮?”
“不会错。”
麒麟顾不得大嚼,白虎也放弃补眠,齐齐飞出洞天福地。
债尚未清,就想偷偷摸摸占便宜?
想得美!
尊者没空,他们可在眼前!还是说,自以为飞升万年,不将同列荒兽的麒麟白虎看在眼里?
这家伙以为他是谁?
麒麟很生气,白虎很愤怒。
后果相当严重。
大雨中,饕餮微感不妙,却来不及反应,麒麟火砸下,被烧个正着。
“吼!”
火光冲开雨幕,凿开一条长路。
白虎掀起狂风,助火烧得更旺。
风助火势,火借风燃,只片刻,饕餮就被麒麟火困住。火星溅到身上,痛苦难当,不得不抛开面子,半空打滚。
打滚时,仍不敢放开手脚,更不敢痛叫。
麒麟白虎尚能应付,招来更多……现在可没有貔貅角端为他求情!
“且慢!慢一点!我不是来找茬……嗷!”青火成海,饕餮终于发出第一声痛叫,“我来送法器珍宝!”
为表所言不需,饕餮张开大口,接连吐出十余件法器。
法器漫射仙光,器灵依然沉睡,境界却未折损。
麒麟凝眸,火势稍减。
白虎收回狂风,动动耳朵,很看不上眼。
比起他积攒的仙宝,委实差得太远。还有,这只饕餮什么品位,藏肚子里?亏他想得出来!以为是貔貅吗?
貔貅腹中藏宝,洪荒皆知。然藏归藏,同时能够温养。
饕餮百分百是个吃货,珍宝藏在肚子里,不担心消化了?
难怪法宝器灵都在沉眠,必是悲叹命运悲惨。想跑又跑不掉,只能以沉默-对-抗。
“啧!”
“真不讲究!”
未知何时,鲸王和火凤飞到麒麟身边,庞大的鲸身缩小,正巧挂在麒麟头顶。
麒麟却不生气,任由一团灵气包裹肉-角,微眯双眼,十分惬意。
“只有这些?”
“自然不是!”
见麒麟白虎态度缓和,饕餮忙道:“依先时约定,我将洞府藏宝悉数带来。然需见到两名上仙,方可应誓。”
李攸巫帝不露脸,宝贝不能全摆出。非是怕荒兽哄抢,只因这是规矩。
定下心誓的是饕餮,应誓的对象是李攸,麒麟白虎没法“代劳”。
“我明白了。”
麒麟点头,低声问火凤:“尊者那里可有动静?”
“尚未。”火凤摆动翎羽,给出意料中的答案。
“哦。”
几只荒□□换眼神,心照不宣,神情都有些微妙。
尊者同道侣“清”修,自是不便打扰。饕餮前来送宝,也不好随意打发。虽然夺宝、宰杀、埋湖更加方便,但心誓已成,难保不会对尊者产生影响。
“依我看,这事这么办……”
麒麟勾勾爪子,几只荒兽凑到一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商量过后,饕餮被请到海湖处,立足冰山之上,和巨鲸四目相对,隔冰相望。
千只海鸟腾空而起,顾不得筑巢,将饕餮冰山一并围住,充作看守。
不小心被打牙祭?
开什么玩笑,有两名上仙在,敢吗?想再被揍成猪头?
麒麟很是客气,比起刚刚放火时的样子,简直是一百八十度转变。
“尊者尚有要事,需耗些时日,莫要见怪。”
不见怪!
绝对不见怪!
饕餮连连摇头,目光穿透冰山,不自觉口水滴答。
巨鲸的心提到嗓子眼,心肝随之颤悠。
被抓离天宫冰海,离开万年盘踞之地,可以忍。
关在冰山里,被一群海鸟集体欺负,狐假虎威,也可以忍。
灵雨落下,眼巴巴的瞅着,只能从破开的小窟窿里接到几滴,对在雨中洗澡的家伙羡慕嫉妒恨,依旧可以忍!
但是,但是!
弄只饕餮站自己头顶,眼也不眨的流口水,绝对不能忍!
这叫什么?
欺负鲸吗?!
巨鲸愤怒摆尾,喷出三道气柱,恰好冲出冰山裂口,直击饕餮腹下。
“嗷!”
惨叫冲破云霄。
荒兽亦有性别之分,雌雄之别。例如凤凰一族,雄为凤,雌为凰。再例如腹中藏宝的貔貅,貔为公,貅为母。
饕餮不是这样区分,公母亦有相当大的差别。
落在冰山上这头,不巧,正是只公的。巨鲸喷出的气柱,落点过于精准,重创能让所有雄兽心伤的部位。
一击过后,紧着又是两下,饕餮张开大口,差点疼趴下。
和穷奇斗殴,被李攸拍砖,都能硬抗。被喷到这里,绝对是泪流成河,必须嚎啕。
麒麟白虎同退一步,看看冰山中的巨鲸,再瞅瞅缩成拳头大的鲸王,顿觉惊悚。
巨鲸一族竟是这般凶狠?
简直是惨无兽道!
火凤本能的收起尾羽,飞离鲸王,保持安全距离。忍了几忍,才没失掉神鸟的体面。
瞪着冰山里的同族,鲸王气恼不已。
喷哪不好,喷这个位置!传出去,必会被海鲨笑话到死!
不过,仙界有海鲨吗?
荒古时,为争地盘和水域霸主,两族没少群-殴。巨鲸体型庞大,海鲨数量众多,算是旗鼓相当。直至荒古大战终了,也没能握手言和。
现如今,鲸王随李攸飞升,海鲨王陨落冰湖之下。前者有同族存在天宫冰海,后者是否有同样好运?
想着想着,鲸王开始走神。
无可否认,跟随李攸日久,多会被影响。有事没事,思绪就会奔上岔路,百分之八十以上拉不回来。
或许是饕餮的哭声过于刺耳,也或许是其他原因,高台之上,四道宫门忽然开启,一道修长身影飞出,转瞬落到饕餮面前。
黑袍飞舞,龙凤祥云流动,腰间没有系带。
眸似深潭,红唇如血,眉心映出上古图腾。神情依旧冰冷,浑身却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是你?”
巫帝落到冰山之上,根本不在乎饕餮是否会发动袭-击。事实上,在落冰的刹那,两条巨龙已从袖中飞出,龙爪对准饕餮脖颈和脊椎,大有“要他好看”的架势。
“嗷!”
被巨鲸下黑手,伤到不能言说的部位,已是苦楚难言。
巫帝二话不说,直接动手,饕餮来不及躲闪,除了惨叫,只能惨叫。
轰!
巨龙摆尾,庞大的兽身甩非出去,扑通落入海中,溅-起巨大水柱,蔚为壮观。
见此一幕,麒麟白虎不由凛然,颈毛-炸-起。
鲸王以教导后来者的姿态,告诉火凤:“尊者不好惹,总还讲理。这位动起手来,压根不打招呼。想当初,还和尊者这样那样……”
火凤慎重点头。
受教了。
沉入海底,被海鸟化成的鱼群团团包围,更有几条冉遗鱼停在外围看热闹,饕餮当真想发飙,闹个天翻地覆。
透过海面,看到冰上的巫修,聚起的胆气即告消散。
委屈啊!
窝囊啊!
可再委屈再窝囊,也不能拿小命开玩笑。
仗着皮粗肉厚摆脱鱼群,还要小心不伤到哪尾,存世至今,饕餮就没这么悲催过!
扑腾四爪,浮出海面,见巫帝又要动手,忙开口解释:“我无他意,只为应誓而来!”
巨龙的爪子距饕餮头顶不到半寸,巫帝终于开恩,放他一马。
饕餮暗中庆幸,总算逃过一劫。
两枚龙鳞已被巫帝炼化,其中的荒古龙气亦被融和。借天门荒神之力,两条巨龙今非昔比。纵然是饕餮老祖,被抓伤颈背也会重伤。
饕餮心中悲苦,本以为李攸已够凶残,哪想到,这位却是更狠!
难怪能成道侣。
什么锅配什么盖,至理名言!
见巫帝不再动手,饕餮小心翼翼爬上岸。甩干海水,张开巨口,百余件珍器法宝连续飞出,很快堆成小山。
这对巫修有三生之印,谁来应誓都成。
不成也成!
饕餮分秒不停,很快堆起三座宝山。
巫帝拢袖而立,没叫停,饕餮便不敢停。
最后一件法宝吐出,海岸边已是仙宝遍地,一片珠光宝气。以其数量,铺满半个绿洲绰绰有余。
白虎必须承认,这头饕餮搜集宝贝手段不弱于己。哪怕成色欠佳,也不容小觑。
麒麟和火凤祭出火球,缠绕宝山,连成几条火龙,清理饕餮留下的气息。
“我洞中藏宝皆在此处。”饕餮看向巫帝,意思很明白,东西给出,可否走兽?
“我尚有一事问你。”
饕餮咬牙,沉声道:“凶兽最重誓言!既已立下心誓,我绝不会私藏,你大可放心。“
“非是此事。”巫帝神情不变,点指张开光幕,映出一名骑鹤仙人,“此人,你可认得?”
“他?”饕餮诧异,“你问他?”
“你认识?”
“倒也不算。”饕餮蹲坐下来,闷声道,“他为人修,飞升即是天仙。后不知为何,境界始终未有提升。千年来一直守在东域,未出半步。你问他作什么?”
千年之前,白云山祖师飞升,过天门时,虽不比李攸巫帝,动静却也不小。不提人修身份,夏朝宗室血脉,飞升即是天仙,足够引仙人侧目。
荒兽同人修算不上友好,也不会刻意留心。但白云山祖师飞升之时,饕餮恰好在洞外觅食,一不小心,就听到不少八卦。
“天仙?”
“对。”饕餮更觉奇怪,一个巫修问人修作甚?就算有仇怨,也该在下界了结。
收回光-幕,巫帝没有多言。
饕餮试着退后,亦未受到阻拦。
“告辞!”
仙云卷起,饕餮飞出百里,顿觉全身轻松。
不料,一条巨龙紧追而至,张开五爪,丢来一瓶金丹。
恩?
饕餮摸不着头脑,耳边响起巫帝声音:“此外谢礼,就此因果两清。”
谢礼?
因果两清?
目送巨龙飞走,眼珠子一转,饕餮咧开大嘴。
这等行事作风,像极了荒兽,倒是合他胃口。虽然凶残了点,可经历过荒古,哪头兽不凶残?不够狠的,早埋骨万年。还想着飞升?做梦更实在。
东漠上空,雨水渐停。
麒麟白虎等择地挖石,开凿洞府。
几条冉遗鱼聚在一处,靠拢岸边,遥望绿洲悬山,满是想往。
白衣仙翁没骗他们,跟着这双道侣,必有大造化。
帝宫中,李攸仍在沉睡。
黑色灵光缠绕玉榻,同仙光交织,形成一枚光茧。
走进光中,巫帝俯身坐到榻上,轻轻拂过铺展的黑发,牵起一缕送到唇边。
“炎青?”
“是我。”
“恩……”
困倦已极,李攸实在睁不开眼。然受气息牵引,仍蹭到了对方怀里。
黑袍飞落,银丝再同黑发纠缠。
光茧愈发耀眼,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气音,也随仙雾消散。
此时,白衣仙翁已回到洞府。想起在东漠所见,心中惊疑不定。
思量过后,决定走访好友,仔细打听一下那位渡情劫飞升的天仙。以待日后被上仙问起,也好有个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