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泡沫》 · 西西东东 · 2026-07-28
在第八层的时候,叮一声,电梯门开,进来一个人。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竟然又碰上何衾生了。
气氛突然就变得有些尴尬,杜若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低眉敛目,看着电梯底部。何衾生似乎也没看她,两人都沉默着。
时间却被这样的沉默拉长了。
杜若觉得已经过去很久,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才到第五层。
又过去一会儿,杜若再看,第三层。
何衾生却突然开口了。
他和杜若保持着两人的距离,垂眸淡淡地望着她,嘴角习惯性地带着笑意,问:“他……对你好吗?”
杜若下意识地抬头,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就露出来,包括昨晚被乔靳南那个用尽全力的吻吮吸得有些红肿的双唇。
唇角还有没消散的咬痕。
何衾生清润的眼底马上闪过一片阴霾,真真切切地笑起来,只是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尖刻得像是一把刀。
电梯又是“叮”一声,何衾生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地抬步就走,大步离开。
这个插曲杜若并没有放在心上,乔靳南一路飞车赶到机场,好不容易赶上飞机,杜若就开始紧张,紧张得一杯接一杯得喝水,然后……不停跑洗手间。
乔靳南好笑地拿下她继续倒进嘴里的水,“机场回去的路上可没洗手间给你上。”
杜若抿了下双唇,低声问:“以漠今天在家吗?”
“我交代了胡兰,他今天没去幼儿园。”
杜若就更紧张了。
乔靳南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遍全身。
杜若深吸几口气,才渐渐安定下来,“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去h市了?”
乔靳南扬了扬眉头。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很准,男人也一样。
杜若破天荒地两次跟他确认是不是出差七天,哪天走,哪天回来,还要走了自己的证件。要想查她买的机票实在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他就在那边等着,等着看她想跑多远,能跑多远。
其实照他的本意,是不打算那么早出现的。他就想看看杜若到底要干些什么,但恰好昨天苏念坐得靠窗,挡住了程熹微,他在楼下就看到她跟一个男人很是亲热的脸贴脸。
“碰巧,临时改了出差地点。”乔靳南面不改色地说道。
杜若眨了眨眼,那么巧?
不过她也两次碰到何衾生,会撞上乔靳南,似乎也显得没那么稀奇了。
俩人下了飞机就直接回乔家,一路上杜若都紧紧攒着手,乔靳南刚刚打开门,她就听到乔以漠在里面问:“胡阿姨,爸爸他们还没回来吗?”
胡兰大概听到开门声,“嗳!回来了!”
杜若马上看到乔以漠扬着笑脸朝他们奔过来。
从前她也喜欢乔以漠,每次看到他笑,自己也不由得跟着笑。她早就熟悉他的一眉一眼,但现在再看,一切又不一样了。
原来这个带着灿烂笑容朝她飞奔而来的,就是她魂牵梦萦了五年的孩子。
“小花妈妈!”乔以漠兴奋地冲到杜若怀里,这次叫的不是“小花姐姐”,而是“小花妈妈”。
这个称呼却让杜若瞬间红了眼。
乔以漠昨天放学回来没看到杜若,生怕像上次那样,她走了就不再回来了,所以今天迫不及待地喊出胡兰念叨他好久的称呼,却没想到,杜若哭了。
完蛋了……是不是小花姐姐不喜欢他这样叫啊?
乔以漠慌忙地说:“小花姐姐对不起,我不该叫你妈妈……对不起,小花姐姐不要难过。”
杜若得眼泪却掉得更厉害了。
乔以漠伸出小手,替她擦着眼泪,见那眼泪怎么擦都擦不走,嘴巴一瘪,“呜呜”哭起来,“小花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叫你妈妈了,我错了,小花姐姐别哭了。”
☆、第55章 Chapitre55
乔以漠一哭,杜若就哭得更凶了,见杜若哭得更凶,乔以漠也跟着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最后变成两个人抱头痛哭。
胡兰完全搞不清状况,傻在那里不知所措,只能不停地看乔靳南。
乔靳南起初还镇定,由着他们哭,却没想到不止是越哭越凶,还没完没了似得……
他握着拳头轻捶发胀的额头,绕着客厅走了两圈,一大一小还在哭。
“够了。”乔靳南冷冷清清的声音响在屋子里,不怒而威,让正在哭的两个人一愣,都望向他。
大概觉得那两个字说得太冷了,乔靳南缓和了一下语气,“别哭了。”
“先吃饭吧。”乔靳南给胡兰一个眼色,她就连忙进厨房了。
杜若也反应过来,抱着乔以漠帮他擦眼泪,“跟以漠没关系,是我错了,以漠也别哭了。”
乔以漠很乖地吸了下鼻子,声音还有哭过后的嘶哑,“小花姐姐真的没生气?”
“没有。”杜若摇头。
“那我可以叫你小花妈妈吗?”乔以漠眼里还是泪汪汪的。
杜若心酸得连连点头,差点又要哭出来。
乔靳南的声音□□来,“你还可以把‘小花’两个字去掉。”
乔以漠懵懂地眨眼,似乎在考虑“小花”去掉之后,该怎么叫。没等他考虑好重新叫出声,杜若将他放在沙发上坐好,哽咽道:“我不饿,先上楼了。”
乔靳南再上楼的时候,杜若还在哭。
她光着脚,背靠着阳台的墙壁,直接坐在地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倾洒过来,穿过头顶细软的发丝,看着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除了头顶,她大半个身子都蜷缩在阴影底下,双手不停抹着眼泪。
乔靳南走过去,在她跟前垂眸望着她,眼尾有淡淡的无奈。
他向来不是感情浓郁的人,更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
“不冷?”
虽然已经4月,但毕竟不是夏天,地面和墙壁都是冰凉的。
杜若摇头。
乔靳南蹲下身子,“认孩子不该是件开心的事?哭什么?”
这话一说,杜若的眼泪又开始掉。
其实她也不想哭。
但是一想到乔以漠,想到她已经认识他半年,却都相见不相识,想到他当初小心翼翼地问她认不认识“巴黎”,他的妈妈会不会叫“巴黎”,想到他画画,画出一家三口,在穿裙子的小人旁边写上“巴小姐”,又划掉,写上小小的“妈妈”两个字……
她根本就忍不住。
“乔靳南,晚点再跟以漠说这件事吧。”杜若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站起身,迎着阳光。
她现在根本没办法面对乔以漠。
以漠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认他,她该怎么说?问她为什么出生就离开他,又该怎么说?或者,他会不会认为是她故意抛弃了他?不肯接受她该怎么办?
乔靳南虽然不太理解她那些专属于女人的细腻心情,却也没有反对,只是过去替她擦了一把眼泪,“随你吧,反正有些事情还没办完。”
他说的“有些事情”,就是昨天提过的亲子鉴定。
这件事情发展成这样,的确很微妙。乔靳南没见过杜若,杜若也不记得乔靳南,虽然查来的各种信息,包括乔靳南自己本身的记忆推断,可以99%确定杜若就是六年前那个女人,乔以漠就是杜若的孩子,但他不允许有1%的意外出现,也希望用科学的方法,来让杜若彻底放心。
当天下午,就有医疗机构的人上门采样。
抽血的时候,乔以漠很好奇地问:“小花姐姐,我们抽血干什么呀?”
乔以漠大概还是被刚刚杜若的眼泪影响到,叫回“小花姐姐”,没叫“小花妈妈”了。
“检查身体。”乔靳南代答。
杜若这才发现,他撒起谎来眼都不眨,而且反应速度极快的。
乔以漠其实有点怕针头,咬着嘴唇畏畏缩缩了一阵,“爸爸,你不检查吗?”
乔靳南表示:“我身体很好。”
“我和小花姐姐身体也很好啊!”
“你们刚刚都哭了。”
乔以漠抓了下脑袋,爸爸说的似乎挺有道理的……
杜若无语地瞥了乔靳南一眼,这都什么逻辑……你都这么忽悠小孩的?乔靳南一个眼神回过来,那你去解释?
杜若垂下眼,不说话了。
亲子鉴定的结果,一般需要7天左右才能出来,乔靳南做了个加急,大概2-3天就可以拿到了。
等结果的时候,总是有些难熬的。尽管看乔以漠越看越亲,越看越觉得和她长得像,特别笑起来那两个酒窝,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正好工作也辞了,杜若干脆待在乔家,只接送乔以漠上下课,其他时间就窝在乔靳南的书房里,找些能让心境平和的书来看。
只要想着不用马上跟乔以漠把事情讲清楚,杜若面对他也相对平静很多,至少不会看一眼就掉眼泪,她还找机会试探乔以漠对“妈妈”的看法。
“我当然想妈妈呀。”乔以漠一面捧着故事书,一面趴在床上,晃着藕节似得两条腿,“孟叔叔说以后跟爸爸结婚的女人就是我的妈妈。”
杜若轻轻靠过去,斟酌着用词,“我是指……亲生的那种,就是……生你的妈妈,以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回来找你呢?”
乔以漠撑着小脑袋,眨了眨眼,“不会的。”他低下头,神情有些难过,“奶奶说她不要我了。”
杜若心下一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那我说如果,她回来了,你开不开心呢?”
乔以漠抬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杜若,声音响亮地说道:“小花姐姐你放心吧,奶奶说她不要爸爸,也不要我了,就算她回来我也不会要她的!我现在最喜欢你了!”
说着抱着杜若亲了一口。
杜若心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正好有人敲了几下房门。
乔靳南抱胸靠在房门口,垂眼看着床上一大一小,眼底噙着些微笑意。
乔以漠见到他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直接扑到杜若怀里,“爸爸你再把小花姐姐让我一天吧!”
乔靳南站在门口,不置可否。
“哇,爸爸你今天好帅哦!”
显然这句万能金句今天不管用了,乔靳南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灯。
电灯泡。
乔以漠“哼”一声从杜若身上滚下去了。杜若还有些舍不得呢,却看到乔靳南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她马上从床上蹦起来。
“以漠早点睡哦,明天我送你去幼儿园。”杜若在乔以漠脸颊上亲了一口。
“好哒!”乔以漠马上又开心起来,“晚安小花姐姐!”
杜若趿着拖鞋,关掉他房间的灯,就忙跟着乔靳南回他卧室了。
“你自己看。”乔靳南把文件袋塞到她怀里,自己随意地靠在床上。
杜若拿出里面的文件,手都有些微颤抖。
提头就是“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大黑字映入眼帘,里面的说法太复杂,她就看到了一句。
【依据dna检测结果,待测母系样本无法排除是待测子女样本亲生母亲的可能。基于15个不同基因位点结果的分析,这种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可能为99.9999%。】
尽管之前就没怀疑过乔靳南,但看到确切的结果,还是一下子瘫坐在床上。
她和乔以漠认识,就是因为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她还记得最初拿着他的手机看那份报告的时候,把这句繁复的话看了好几遍才看明白。却想不到有一天她也会跟他去做这样一份鉴定报告。
乔以漠真的是她的孩子。
她怀胎十月却连一面都没能见上的孩子。
杜若又开始掉眼泪。
乔靳南坐直身子,深邃的眸子凝视她。
大概这辈子他都没法弄明白,女人怎么这么能哭。
他倾下身子,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轻轻地吻去杜若掉出来的眼泪,吮吸在嘴里,咸涩,微苦。
杜若清浅地回应,火很快就点起来。
这次乔靳南很温柔,像要吻平她心里的褶皱一般,耐心地点燃她身体各个不同的角落,感受她充分的湿润才缓缓推进。
杜若一声不吭,只是攀附着他随他沉浮,在最后高峰的时候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闷声哭出来。
乔靳南还在她身体里,低头吻她的眼角,“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哭。”
男人满足之后总是心情愉悦的,捧小猫般把她抱到怀里。
杜若贴着他的身体,感受到他身上湿腻的汗意和还没消散的火热体温。
“以漠的事情你这么瞻前顾后,完全没必要。”乔靳南低笑道,“亲妈只有一个,你还怕他不要你不成?”
在乔靳南看来,的确不太理解杜若的诸多顾虑,毕竟才五岁的孩子,懂不了太多事,就算懂得了,随着时间推移也会解开心结。
杜若偎在他胸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乔靳南,你还不知道吧?送走以漠的时候,我妈拿了六百万。”
☆、第56章 Chapitre56
拿钱这回事儿,对乔靳南而言,六百万或许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大数目,但事情的关键不是拿了多少钱,而是“拿了钱”这个事实,送出孩子拿走钱,意义不一样了。
就像她上次和秦月玲争吵的,这根本是在卖孩子。
乔靳南说乔以漠是他奶奶抱回来的,那六百万的事情,杜若猜想他是不知情的,否则不会这几天只字未提。她不希望他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显得她好像故意隐瞒什么。
乔靳南听到她说的话,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搂着她睡了。
不过第二天家里来人,把书房里的书整箱整箱地打包,往外搬。乔靳南难得的中午也在家,看杜若不解的神色,说了一句:“过段时间我们搬去华恒。”
华恒就是杜若之前住过的那个公寓。
那地方在市中心,虽然面积不如别墅大,环境也没这边好,但确实方便很多。
杜若也就没说什么,一手撑在书桌上,继续看回电脑。乔靳南不知什么时候晃到她身后,看到她电脑里的内容,笑了一声,“还找工作?”
说着就直接拿过鼠标,把杜若打算发出去的邮件删了。
“诶你……”杜若气鼓鼓地瞪着他。
乔靳南扬着眉头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不想上班就在家待着,想上班就去j.m,去其他公司瞎混什么。”
杜若撑着脑袋,嘀咕道:“你怎么不说让我直接去盛世算了……”
“这个主意不错,正好我还缺个贴身秘书。”
杜若:“……”
乔靳南还当真似得,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杜若一看就急了,连忙站起来阻止他,“我开玩笑的,谁要做你贴身秘书……”
乔靳南把手机换了个手,顺势坐到杜若的椅子上,笑着把她搂到自己腿上坐下,“我给j.m人事打电话,下周一上班怎么样?”
距离太近,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杜若耳根子很快就红了,让开一些,强自镇定地用鼠标再次打开邮箱,“我不想做关系户。”
乔靳南嗤笑一声,又凑过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近在咫尺地望着杜若,漆黑的眼里闪烁着点点光亮,“照你这样的说法,我就是盛世最大的关系户。我是不是应该为了证明自己自立门户?”
“麻雀变不了凤凰,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他留下这句话就去阳台打电话了。
杜若趴在电脑前面,仔细想他那句话,似乎也有道理。乔靳南身上的光环,从来不仅仅因为他是乔家的继承人,他的优秀他的能力有目共睹,即使没有盛世,他也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是她的想法太偏执?
杜若接受了去j.m工作的提议,本来打算趁着休息的最后一个周末带乔以漠出去玩玩,结果幼儿园有一次亲子活动。乔以漠在饭桌上磨磨蹭蹭了好久,才小声地说:“爸爸,这次可以让小花姐姐陪我去吗?”
这类亲子活动,幼儿园一般一个季度有一次,每次都会是一整天的时间,乔靳南自然不会去的,以前都是乔以漠的奶奶或者小姑姑去,上个季度奶奶去欧洲,小姑姑美国念书去了,没人陪他,他干脆赌气在家,连幼儿园都没去。
杜若一见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心头发酸,连忙应了,“可以啊。我陪你去。”
乔以漠马上笑起来,“那小朋友们如果问,我可以说你是我爸爸的女朋友吗?”
杜若还没回答,乔靳南就不咸不淡地答道:“直接说是你妈。”
杜若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乔以漠眨了眨眼,开心地说道:“小花姐姐,你终于要跟我爸爸结婚啦?”
杜若忙回答:“不是……”
话没说完,乔靳南举着筷子就望着她,“你不跟我结婚还想跟谁结婚?”
杜若一时语塞,有人这样说话的么……
乔靳南倒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还眸色沉静地举着筷子等她回答,杜若无奈地望回去,被他看得脸色开始发红,眼神也像带着秋波一般。
“好了好了。”乔以漠突然捂着嘴咯咯笑起来,“你们不要‘眉来眼去’了!”
杜若正被他用的“眉来眼去”这个词给愣住,乔以漠自己翻下板凳,“我不做电灯泡咯,嘻嘻嘻嘻……”
像发现了什么让人害羞的秘密似得,红着脸屁颠屁颠跑回房了。
***
第二天乔以漠起得特别早,杜若也特地起了个早床,翻出去冰岛那些亲子装,选出这会儿穿着合适的,跟乔以漠一人穿了一套,乔以漠就更开心了,在客厅不停蹦跶,“快点快点啊爸爸,我要上学咯要上学咯!”
乔靳南的脸色却没那么爽快,眼神在杜若和乔以漠身上打转,慢条斯理不急不缓地吃着早餐。
杜若看他带了那么点儿忿忿不平的意思在里面,就问:“你是不是也想去啊?昨天不是说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
乔靳南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这显然就是心思被看破了,恼羞成怒?杜若垂下眼就笑起来。
“走,我们先去车里,爸爸不送我们就自己去!”杜若给乔以漠扣了顶和她一样的鸭舌帽,笑眯眯地抱起他就出门了。
外头春光正好,柳枝低垂,微风一吹,盎然的绿意随风晃荡。“去学校咯去学校咯!”乔以漠在杜若肩头雀跃,杜若仰头望着他微笑,阳光正好落在两张相似的笑脸上,渡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乔靳南透过百叶窗看着这一幕,就像阳光直接洒到心头,心下微微一动,也跟着扬起唇角。
幼儿园很热闹,因为是亲子活动,大多数孩子的爸妈都过来了,乔以漠刚刚到就朝着远处招手,“何娇娇,何娇娇,这边!”
杜若就看到扎着两条辫子的何娇娇一脸惊喜地跑过来。
“小花姐姐,今天何娇娇的爸爸也没空,我们和她一起玩好吗?”乔以漠摇晃她的手臂,仰起的小脸上尽是期盼。
“当然可以啊。”杜若答道。
何娇娇跑过来,还有些腼腆,没有拉杜若的手,而是拉着乔以漠。
其实两个小朋友昨天晚上就偷偷商量好了,上学期的亲子活动两个人都没人陪,于是都没参加,这次乔以漠说杜若会来,正好别的小朋友都是三个人一组,他们一起的话,也是三个人一组了。
杜若也发现了,基本所有活动都是三个人一组的。不过其他小朋友都是孩子在中间,爸爸妈妈一左一右,他们就变成她在中间,乔以漠和何娇娇一左一右。
而且做手工的时候,其他组都是爸爸妈妈帮孩子做,他们组出人意料地变成两个孩子分工协作了。
何娇娇手巧又心细,负责剪纸,乔以漠动手能力强,何娇娇剪好他就开始做。倒是杜若,以前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见他们那么熟练地配合,都要看傻眼了。
“哎呀乔以漠,你做错了啦!”
“乔以漠你这个笨蛋!这是小鸟的尾巴,不是小鸟的嘴巴啦!”
“乔以漠快快快,有人快做完了,第一是我们的!”
同龄段的孩子,女孩儿本来就比男孩儿早熟懂事一些,何娇娇又比乔以漠更外向,声音也响亮,乔以漠就不停“嗯嗯嗯”,“何娇娇你好吵,声音小点”,“快了快了,你不要催我哦”。
杜若看着他们就忍不住不停笑,没想到还真给他们拿了第一。
上台领小红花的时候,底下人都齐刷刷地看着这两小一大的组合。
“这一轮我们手工作品的第一名是,额……”
一般都是说x妈妈和x爸爸带着xx宝贝做的什么什么,老师正在考虑怎么换词的时候,乔以漠突然大声说:“是乔爸爸和何妈妈带着杜若宝贝做的一只小鸟儿。”
这话一出,哄堂大笑。
杜若也揉了一把两个小朋友的脑袋,捂着嘴笑个不停。
没想到这天真要印证“乔爸爸何妈妈”的说法似得,下午户外活动玩游戏,三人一组踩气球。
别人家都是小宝贝在中间,和爸爸妈妈一人绑一只脚一起踩气球,轮到他们,总不能把乔以漠或何娇娇放中间,那样就不平衡了,只能杜若在中间,两个孩子一人跟她绑一只脚。
又是笑闹声一片。
等到一天活动结束,都有家长过来逗两个孩子,喊“乔爸爸”和“何妈妈”了。何娇娇知道羞,一张脸涨得通红,“乔以漠!都怪你那样说!”
举手就要打乔以漠,乔以漠拔腿就跑,大笑着围杜若转圈圈。
因为是活动日,放学时间比平时早,早上是乔靳南送来的,杜若就没开车。她提前给乔靳南发了信息,但出幼儿园还是没见到车。
何娇娇也没等到来接她的车,就和乔以漠一起蹲在地上聊起天来。
虽然声音小,杜若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乔以漠,你有杜老师,真好。”
“你不是也要有新妈妈了吗?”
“才不会!爸爸不会喜欢她们的,我也不喜欢她们,她们身上都臭臭的!”
“没关系,等我们结婚了,小花姐姐也是你的妈妈了。”
何娇娇很认真地点头。
杜若没忍住笑起来,真是童言无忌。
没一会儿,一辆跑车出现在视野里,何娇娇也一下子蹦起来,“爸爸来接我了!”
杜若带两个孩子后退了一点,跑车稳稳正正地停在他们跟前,接着杜若也明白“新妈妈”和“她们”是怎么回事了。
何衾生从车上下来,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鼻梁上吊儿郎当地挂着太阳眼镜,嘴角是玩世不恭的笑,活脱脱一个游戏人间的俊逸公子哥形象,跟着他下车的还有一个年轻女郎,高跟鞋,贴身连衣短裙显得身材凹凸有致,染着金黄色的长卷发,模样自然是精致美艳,一下车就飘来一阵浓郁的香水味儿。
何衾生在和她交往前,就是这样的打扮,这样的审美,身边这样的女人流水一般地换。
那女郎弯腰要抱何娇娇,何娇娇皱着眉头就躲过了,蹭到何衾生身上。
但跑车只有两个座位,何衾生上车还是把她放到那女郎身上,何娇娇也就扒着车窗,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杜若和乔以漠,跟他们挥手,“杜老师再见,下次再一起玩哦。”
她那么大一个人在这里,何衾生应该是看到了。但是他戴着墨镜,杜若并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见他嘴角的笑容有半刻停滞,上车就一直看着前方。
“衾生,走吧。”一旁的女郎懒怠地扫了一眼杜若和她牵着的乔以漠,并没放在心上,催促何衾生。
何衾生转首,杜若就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
杜若的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何衾生没动,半晌,把墨镜取下,黑眸暗沉,并不像嘴角那样带着笑意,望着她,似乎在等她到底想说什么。
杜若也就说:“何先生,我是想提醒你,娇娇这样坐在副驾驶不安全。”
何衾生眼神更沉,嗤声一笑,嘲意十足,没再看杜若,而是直接摇起车窗,踩下油门一阵风似的离开。
正好后面的车连着按了几下喇叭,杜若回头看去,乔靳南也来了。
疯玩了一天,乔以漠上车就睡着了,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气压有点低。
杜若估摸着,乔靳南应该是看到何衾生了,也就解释了一句:“何娇娇正好和乔以漠一个班。”
“我知道。”乔靳南冷声道。
杜若没再说什么,看着窗外。
比起跑车,轿车的优势就是舒适,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就只看着窗外风景飞快地后退。
“何衾生把天鸿还给洛桑桑。”乔靳南突然开口,声音里不再带着情绪。
“又过起花天酒地的日子了。”乔靳南笑了一声。
何衾生从前是什么样子,说起来,乔靳南比杜若还要了解,所以用了一个“又”字。
杜若垂眼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哦。”
乔靳南没再多说什么,半晌,才又缓缓开口,“明天以漠的奶奶回来,下午六点,你带着以漠,和我一起去机场接机。”
杜若这才抬眼,惊讶地望着他。
☆、第57章 Chapitre57
比起很多“豪门世家”,乔家的家庭关系以及家庭人员,都相对简单很多。杜若这些日子多少也有些了解。
随着乔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叔伯辈没单单盯着国内这块蛋糕,早些年都出国各自开辟市场去了,虽然距离远,却是相互扶持,又不会相互影响和牵制。所以这些年乔家的顺风顺水,与强大的家族后盾也脱不开关系。
乔靳南这边四位老人早就不在,父亲十年前过世,母亲一直没再嫁,乔靳南上面曾经有过两个哥哥,可惜很小就夭折了,下面倒有一个刚刚成年的妹妹。不过杜若没见过,也没特意问过乔靳南,只是偶尔听乔以漠提到“小姑姑”,知道她去年9月刚刚上美国念大学了。
所以这个家,算上乔以漠,祖孙三代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对于精明能干独自一人撑起整个家的女人,杜若总归是有点敬畏心的。特别想到她曾经对乔靳南说她已经过世,秦月玲还收了她六百万,她心里就特别没底。
她能找到以漠还抱回乔家,那肯定是认识她的,对乔靳南说她已经过世,肯定是不愿意见她出现在乔家的,秦月玲再收了她的钱,更能将她看低到尘埃里了。
想到这些杜若就不太想去接机。
乔靳南看透了她的想法似得,“怎么,不要儿子了?”
杜若在门口磨蹭,不太想上车。
“要不明天,我再单独……拜访她?”
今天还带着乔以漠,万一有个什么不愉快,说些难听的话,给她脸色看什么的,她也不希望当着乔以漠的面。只有她们两个的话,随她怎么好了。
乔靳南好笑地瞥她一眼,直接把她塞到车里,“又不会吃了你。”
乔以漠倒一直很兴奋,毕竟是吴庆芬一手带大的,听到奶奶终于要回来了,开心得很。
飞机很准时,看到大批人从出口处推着行李箱出来,乔以漠嫌自己个子太矮,爬到杜若身上,没一会儿就朝着不远处挥手,“奶奶,奶奶,漠漠在这里!”
吴庆芬和杜若想象中的出入不大,人过中年身材却保持得非常好,妆容精致,穿着比她还时尚几分,浑身女强人气场。旁边有两三个助理模样的人,帮她拖着行李箱,一眼扫到乔以漠就笑逐颜开,快步过来。
“嗳哟我的漠漠都长这么高了。”吴庆芬接过乔以漠就亲了几口,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杜若。
倒是乔以漠,“奶奶也变漂亮了哦”,也亲了吴庆芬一口,接着带点儿自豪,迫不及待地指着杜若说道:“奶奶,我给你介绍哦,我的小花姐姐哦!”
说着就不想在吴庆芬身上,想蹭回杜若那里。
杜若本来就有些忐忑,没太敢正视吴庆芬,见她一眼扫过来笑容就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但那样的僵硬也不过片刻,她马上恢复正常,朝乔靳南笑道:“靳南,这个就是你说的女朋友?不介绍一下?”
乔靳南低笑一声,看过去的眸光明明暗暗,“哦,杜若。我以为您早就认识,还要我介绍?”
这下僵住的不是笑容,而是气氛了,一瞬间眸光流转,各有所思。
吴庆芬也知道六年前乔靳南是没见过杜若的,刚刚那一问,不过是抱着侥幸心理,他或许没认出杜若来。但他那一答,直接把局面挑明了。乔靳南面带笑容地望着她,即使面对自己的母亲,也是一样的眸色深沉。杜若匆匆看了两人一眼就马上垂下眼皮。
“原来奶奶早就认识小花姐姐吗?”只有乔以漠懵懵懂懂,惊奇地发问。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
乔靳南敛起笑容就抱过乔以漠,往停车场走去。
回去的路上,三个沉默的大人,一个活泼的孩子,气氛略诡异。
“奶奶奶奶,你有给我带礼物吗?”乔以漠兴奋地问。
吴庆芬对乔以漠向来慈祥,马上笑着说:“当然有,整整一箱礼物呢!”
乔以漠开心地直拍手,又问:“那有给小花姐姐带礼物吗?”
吴庆芬沉默了一下,干笑一声,“呵呵。”终于憋不住,对着副驾驶的杜若说道:“杜小姐,本事挺大啊。”
这话当然意有它指,杜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不过还没等她答话,旁边的男人也紧跟着“呵呵”了一声,说道:“那是,都能起死回生了,本事当然大。”
一句话就把吴庆芬堵回去了。
但她哪是那么容易吃瘪的人,马上又对杜若说道:“我问杜小姐的话,杜小姐是聋了还是哑了?”
乔靳南慢条斯理地答道:“都‘死’了五年的人,不聋不哑也不容易。是吧,妈?”
他透过后视镜扫了吴庆芬一眼,眸子里寒光闪过。
吴庆芬再次被堵住,不说话了。
乔以漠完全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自己在那里玩手指。
杜若惊讶于乔靳南一本正经鬼扯的本事,有些想笑,紧张也少了大半,最终咬着唇角一声不吭。
晚饭是在乔靳南的别墅,胡兰早就准备好了一桌菜。不过他们回来已经有些晚,乔以漠困了,一口一个哈欠,没怎么说话,于是饭桌上安静得出奇。
杜若看乔以漠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抽出纸巾给他擦掉,这么自然又亲昵的动作,跘动了吴庆芬的某根神经。
她自认开明,对乔靳南的择偶从来不横加干预,当然,她也自负地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毕竟他的每一任女友都没让她失望过。
只除了瞎眼时看上的那个。
她真只当他是瞎眼了,可是怎么六年前是她,六年后还是她?
吴庆芬有些愤然地看向乔靳南,想要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又瞎了似得,咬着牙却笑起来,问道:“靳南,你没有捡人家不要的东西的习惯吧?”
吴庆芬对乔靳南的择偶要求向来只有两个——活的,女的。
所以她早就知道他交了女朋友,却从来没想过调查一下。所以她当年说乔以漠的生母去世,乔靳南也从没怀疑过她会骗他。
只是这个要求放在杜若身上,就不太合适了。
当年她可是把杜若的身世背景查得清清楚楚,她和洛桑桑斗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要一个被洛桑桑的儿子抛弃的女人做媳妇儿?
杜若替乔以漠擦干眼睛,正打算拿起筷子,听她这样一说,马上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手一抖筷子就掉回餐桌上,叮一声脆响。
杜若脸色有些发白,乔靳南却是面不改色,眸子里也是波澜不惊,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只虾到杜若碗里,说道:“哦,说起来我正打算改天去何家登门道谢,多亏何家不要,才让我捡了个漏。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否则你的漠漠还不知道在猴年马月才能出来。”
杜若万万没想到乔靳南会这样说,胸口涌上一层暖意,酸酸涩涩的,眸光波动地看了乔靳南一眼。
吴庆芬同样没想到一向自视甚高对女人的要求更是苛刻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气得脸都白了。
但她毕竟不是年轻冲动的人,还是很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没一会儿又恢复过来,说道:“我就不回老宅了,以后就住你这里,也好照顾漠漠。”
乔靳南扬了下眉头,“满了,住不下。”
“除掉阿姨住的,你这里还有两间客房吧?”
“锁坏了。”
“都坏了?”
“都坏了。”
“那我跟漠漠睡。”
一直打着哈欠的乔以漠偏偏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了,抗议道:“不是小花姐姐跟我一起睡吗?”
乔靳南夹了一口米饭,“嗯,我长大了,没有跟妈睡的习惯。”
吴庆芬深吸了几口气,“那明天让人来修锁。”
乔靳南眼都没抬,淡淡道:“哦,明天我们就搬出去了。”
“搬去哪里?”
“恒华。”
吴庆芬“啪”地用力放下筷子。
这饭简直没法儿吃了!
剩下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她,她正要发火,乔以漠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奶奶,老师说吃饭的时候生气是很不好的行为哦。”
乔靳南挑着眉头扬起嘴角,第一次发现他家儿子这么会说话。
吴庆芬哪能对着五岁的乔以漠发脾气?生生又给憋下去了。
“乔伯母……”倒是一直安静的杜若说话了,这也是她正对吴庆芬的第一句话,“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摆脱这对胳膊肘往外拐的父子正和吴庆芬的意,她也终于拿正眼看了一眼杜若,“书房来谈。”
说完起身,蹬蹬蹬的脚步声准确地传递了她此刻隐忍的怒意。
杜若也跟着起身,乔靳南凉凉地喊了她一声,“杜若。”
杜若朝他眨了下眼睛,“没事。”
虽然她之前紧张,还有些害怕,怕吴庆芬给她难堪。她也确实是个脸皮薄的,受不住别人羞辱,但吴庆芬再讨厌她,她们俩一个是乔以漠的奶奶,一个是乔以漠的妈妈,该说的话还是说清楚更好。
吴庆芬坐在乔靳南常坐的位置,抬眼睨着她。
不得不说,这对母子某些神情举止是极为相似的,不过乔靳南神情更冷漠,气场也更足,吴庆芬却带着女性生来的柔软。
杜若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皮。
“直话直说吧,乔家不会接受你这样的儿媳妇。今天是靳南的父亲不在世了,如果他在,你连大门都进不了!”
杜若没有反驳。
“也是我低估你们这样的人了,以为你们拿了钱就有消失的自觉,没想到脸皮子能厚到这个程度,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吴庆芬冷笑。
杜若仍旧低着脑袋没说话。
“你说吧,想要什么,六百万这么快就花完了?”
杜若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道:“乔伯母,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说清楚。首先,那六百万是我妈收的,我并不知情,钱没动,我可以还给您。其次我在乔家也没什么其他目的,我只是……”
“哈,你们母女俩也是有趣啊。”杜若没说完就被吴庆芬打断了,“五年前做妈的拿了钱,说马上离开这里,那个孩子跟你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五年后做女儿的跑来说不知情,怎么?发现以漠原来是乔家的孙子,觉得六百万太少了?亏了?”
杜若咬了下唇角,“乔伯母,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找孩子,他出生我连一面都没见上……”
“这些苦情的戏码你不用跟我演!”
“乔伯母,我只是想把误会的事情都解释清楚。”
“在我这里从来没有误会,只有事实!你想要什么直接说,我没耐心跟你这种人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杜若深吸一口气,说道:“好,那我说。整个乔家我只要一样,你给我,我马上离开。”
“说。”吴庆芬厌烦地抱起双臂,闭上眼。
“我要乔以漠。”
☆、第58章 Chapitre58
“我要乔以漠。”
吴庆芬震惊地抬眼,气得笑了起来,“杜小姐,你到底知不知道厚颜无耻四个字怎么写?”
杜若垂着眼,“我只要乔以漠。”
“杜小姐,麻烦你弄清楚状况,当年你那位见钱眼开的妈拿钱是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放弃乔以漠的抚养权,和乔以漠断绝一切关系!”
“钱不是我拿的,合同不是我签的。”
“你现在是不认账咯?”
“我只要乔以漠。”
吴庆芬坐直身子,端端正正地盯着杜若,冷声道:“杜小姐,我是斯文人,不像你那位前男友的妈,不屑用什么下作手段做些没有格调的事情,但你这个态度,咱们只能等着对簿公堂了!”
杜若也抬起眼,“乔伯母,如果真的要对簿公堂,您去告跟你签合同的人,我不反对。但我身为乔以漠的生母,也有那个资格争一争他的抚养权。不过从来都只听说孩子爸和孩子妈争抚养权,还没哪个奶奶跟妈妈争到法庭的。”
“你这是讽刺连儿子都不站在我这边?”
杜若垂眼,“我没那个意思。”
“心思厉害,手段厉害,嘴巴也够厉害啊!”
吴庆芬突然操起书桌上一份文件夹,看准杜若就朝她的脑袋砸过去。
杜若躲得开的,但她没有躲,由着文件夹的一角砸到脑袋上,一阵刺痛。
她真没有故意激怒吴庆芬的想法,她只想好好跟她说话,希望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让她对她的误会少一些,她也确实对秦月玲收了钱这件事很羞愧,如果这样一砸可以让吴庆芬的气少一些,那就砸吧。
书房门却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乔靳南进来就抓着杜若的手,冷冷瞥了吴庆芬一眼就拉着她往外走。
“乔靳南你一定要跟妈作对?”吴庆芬霍地站起身,她做梦都没想到,会不能免俗地跟乔靳南在儿媳这件事上有冲突。
乔靳南只淡淡地望着她,声线低醇,“妈,你仔细想想,五年前的行为是不是荒诞滑稽又可笑。”
“你自己呢?你要想查我能瞒得住你?”
随着卡塔一声落锁,吴庆芬的声音被隔离在门外。
杜若沮丧地垂着脑袋,缓步走到床脚,坐下。
乔靳南转身去了洗手间,没一会儿拿出条热毛巾,给她敷在发红的额头,见她不说话,问:“疼?”
杜若摇头。
就是个文件夹,又不是玻璃瓷器石头什么的,哪会疼到哪里去。
她叹了口气,拿过乔靳南手里的毛巾,“我去陪以漠了。”
起身就往房门走,却被乔靳南一个用力,拉了回来。
“陪以漠?”乔靳南把她扣在暗花纹的墙纸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只要乔以漠?给你乔以漠,马上离开乔家?嗯?”
他双眼危险地眯起,尾音微微上扬,精致的五官近在咫尺,呼吸更是交叠在脸颊。杜若哪受得了他这个魅惑的样子,撇开眼,喉咙滚了滚。
“我呢?”乔靳南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
杜若推开他发热的身子,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儿嗔意,“你又不是没腿……想走就……跟着我们呗……”
“乔以漠也有腿。”
杜若笑起来,“你这人,怎么儿子的醋也吃?”
她一笑,眼睛里就像落下星光,闪闪发亮,乔靳南眸色一沉,吐出来的气息更加火热,发紧的下腹紧贴着杜若,“我的心眼一向很小。“他靠得更近,声线低迷,“尤其是对我的女人。”
杜若脸上红得只发热,偏偏乔靳南的手还不老实,顺着她的连衣裙就摸到大腿,一路向上,流连在内侧,粗粝的指纹激得她浑身发酥。
“你别……”杜若拽住他要深入的手,一双眼睛都能掐出水来了,“之前说好了今晚跟陪以漠,说不定他还等着呢……”
“他早睡了。”乔靳南的气息早就不稳了,一个狂乱的吻压下来,直接把她推倒在床上。
杜若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日子乔靳南早就熟悉她的身体,处处点中的都是敏感点,没一会四肢都软了,身下一阵阵的发酸,乔靳南在门口上下左右地蹭了半天,偏不进去,杜若恼羞下捶了他一拳头。
乔靳南眼底噙起笑意,“说,要不要我?”
杜若的脸红得都能滴出血了,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要不要?”乔靳南笑得邪气,还恶劣地探了个脑袋进去。
杜若一个字飘在唇齿间,脸皮薄,怎么都吐不出来。
“不要?”乔靳南撤了出去。
杜若倒吸一口凉气,又捶了乔靳南一拳头,瞪着水漾的眼睛,“你……”
“要不要?嗯?”乔靳南再次探入一个小头。
杜若的身子都快软成泥了,几乎是本能地迎着他一滑,整个儿纳了进去。两人都始料未及地一声低哼,乔靳南本来就是强忍着,这下脑子里蹦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定住杜若的身子狠狠动起来。
杜若早就酸软得不行,蓦然被填满,还那样用力撞击,强烈的反差刺激得她浑身颤抖,没几下眼前就一阵阵的发白,抓着床单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
“这么快?”乔靳南在她耳边低语,“那你今晚可不好受了。”
话没说完就是一个深入,再次搅乱一池春水。
***
第二天乔靳南还真让人来搬家了。
因为之前乔靳南就陆续搬了很多东西到华恒那间公寓,所以这次搬起来特别简单,两个小时不到已经全部搞定。
乔以漠对突然搬家表示不解,“爸爸,这里更小耶,我们不要搬回奶奶那边和她一起住吗?”
乔靳南淡漠地回答:“你可以回去跟奶奶住,我和你妈住这里。”
乔靳南在乔以漠面前对杜若的称呼早就变成“你妈”了,乔以漠闹不懂这样的变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们快要结婚,小小年纪也没心思仔细追问。
不过要一个人回去跟奶奶住,他才不愿意呢。
乔以漠背着自己的小包,跑到自己房间。
公寓是个复式,楼下是客厅餐厅和一间保姆房,很宽敞,楼上三间房,主卧客卧和一间书房。这地方当然不如乔靳南那个小别墅宽敞,乔以漠一上楼就遗憾地“啊”了一声,“爸爸,我房间的床怎么这么小!”
杜若正在主卧铺床单,闻言跑过来,就见乔靳南在门口抱着双臂对他儿子说:“你那么小,要睡那么大的床干嘛?”
乔以漠眨巴着眼睛说:“这么小的床小花姐姐都睡不下啊。”
乔靳南不满地睨着他:“乔以漠,你几岁了?男孩还是女孩?六岁的男孩还跟妈睡?你是大孩子,要自己睡了,明白?”
说着还揉了一把乔以漠的头发。
乔以漠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不明白啊……刚刚还说我那么小,怎么一下子又变成大孩子?~~~~(>_<)~~~~
杜若无语地看他又在那里忽悠乔以漠,走过去一瞅,那张床应该是新换的,之前还是1.8米的大床,现在是1.2米的小床了。
“你……”
一个字还没说出来,乔靳南就别过她的脑袋,“要尊重孩子的*,房间别乱进。走,下去吃饭。”
杜若又好气又好笑,“乔靳南你怎么这么幼稚!”
乔靳南若无其事地回答:“哦,大概是一个人带孩子带久了。”
杜若:“……”
一家三口带着胡兰,就这样在这里住下来。吴庆芬一次也没来过,每到周末乔靳南乐得把乔以漠送到她那边,但每次都是自己送,不让杜若插手。
杜若间接问过几次乔靳南,真的不用管乔以漠的奶奶?她不会生气?乔靳南不在意地说:“你管不管她她都要生气,不见你生气,见着你更生气,就晾着,看她是不要你还是不要儿子孙子。”
知母莫若子,乔靳南都这样说了,杜若也没再多费心,还默默松了口气,至少吴庆芬回来的日子,不是她想象中的鸡飞狗跳,甚至是平静安然的。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她开始去j.m上班,估计除了人事那边,没有人知道她是“关系户”,所以没有对她特殊对待,和同事们相处也还融洽,工作氛围也不比young差。中途白晓薇得知她又回s市,还给她打过两次电话。
那会儿她跟白晓薇提出想辞职找机会去h市,白晓薇劝她半天,一再表示她和乔靳南确实没什么,后来见她去意已决,也就爽快地给她安排交接,所以她得知乔靳南去出差,能说走就走。
不过那时候她一点都不关心乔靳南和白晓薇的过往,谁没个前男友前女友呢?这会儿倒是好奇起来,白晓薇的确优秀得无可挑剔,乔靳南和她怎么开始的?又真因为人家掉根头发就把人家甩了?
转眼到五月,入夏了。
这天anne进乔靳南的办公室,跟他核对晚上会议的时间。
“乔总,会议安排在晚上8点到9点半,半个小时机动时间,应该不超过10点就可以结束,您看可以吗?”anne知道最近他们老板心情好,说话的底气都足很多。
乔靳南果然没有什么异议,“嗯”了一声。
心情愉快地打算出去,很无意地扫了一眼乔靳南的电脑,然后就给震惊了一下。
他们老板在看什么?
上班时间……
居然在研究“夫妻睡姿揭示关系亲密程度”?还图文并茂?
怀疑自己看错了,多扫了两眼,还真没错,再看他们老板,完全不介意似得,一本正经地滚动鼠标……
红着脸就出去了。
老板隐婚了?通过睡姿来研究杜小姐对他的感情程度?不至于吧……
不过……好想知道结果……
杜若这天早知道乔靳南会开会到很晚,乔以漠回他奶奶家了,所以也放了胡兰一天假,她一个人在家,简单的吃了晚饭就上网和程熹微胡扯。
“你家宝宝快生了吧?”
程熹微:“还没呢,下个月预产期。”
“如果是个女宝,给我家以漠订个娃娃亲啊!!!”
近来她心境越来越开阔,很多以前谁都不愿意说的事情,陆陆续续告诉程熹微了,包括乔以漠的事。
“不对,以漠那鬼精灵早就给自己私定终身了!”
一句话刚刚打完,手机就响了,杜若以为是乔靳南,看都没看就接起来。
那头却一直没说话。
“请问哪位?”杜若看了一下手机,才发现是个陌生的手机号。
“哪位?”杜若又问了一声。
那边还是不说话。
她正打算挂掉,手机里传来隐隐绰绰的哭声。
孩子委屈的哭声。
杜若一听就急了,静下心来仔细辨别了一下,才问:“娇娇?”
那边一听她这样喊,哭得更急了,一下接着一下地吸鼻子,却压抑着没哭出声。
“娇娇是你吗?”
“杜老师……”何娇娇哽咽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从小到大的哭泣声,不是孩子吵闹的那种哭,而是牵人心绪伤心的哭。
一下一下,哭得撕心裂肺。
☆、第59章 Chapitre59
杜若被她哭得双眼发酸,也顾不上和程熹微聊天了,抓紧了手机问她,“娇娇你怎么了啊?你哭什么啊?你爸爸呢?”
何娇娇却只在那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杜若听见那头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又问她:“娇娇你在哪里啊?你跟杜老师说句话好不好?”
“我……我在……楼下……呜呜……”何娇娇边哭边说,那边又有些吵闹,更听不清了。
杜若正着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你是孩子她妈?哎呦这大晚上的把孩子一个人丢在马路边上,你快下来接她走啊!万一碰上人贩子就不好了!还是个女娃儿……”
杜若顾不上反驳什么,马上就问他们在哪里。
那人利索地说了地址,杜若一听,竟然是在她最初那间出租屋的胡同口。
“麻烦您一下,只有孩子一个人吗?没人在她身边吗?”杜若匆匆忙忙穿鞋,打算出门。
“可不是!这么小的孩子,你们做家长的都干嘛的啊?要不是我看着可怜上来让她联系家里人,你们是不是……”
“谢谢您谢谢您啊。”杜若不停道谢,“麻烦您再帮我看下孩子,我马上过去!”
“行吧,你快点,我还要回去做饭。”
虽然是周末,这个时间点路上还是容易堵车,杜若没有开车,直接坐地铁过去的。路上她就想打何衾生的电话,但她早就换了手机卡,以前每次都故意忽略他的号码,没认真记过,只隐约记得后面几位数而已。
赶到那里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
杜若出了地铁口,远远看到胡同口站着的孩子,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何娇娇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扑到她怀里,而是有些怯生生的,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望见杜若就垂下眼皮,往角落里缩了缩。
杜若忙跟看着她的大妈道了谢,大妈又说了她几句才走。
“娇娇。”杜若因为着急,还有些喘气,蹲下身子直视何娇娇,心里有一连串的问题,却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毕竟还只是五岁的孩子,或许她自己都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娇娇,你怎么知道杜老师的家在这里啊?”杜若轻笑着,柔声先问她一些不想关的事情。
何娇娇没再哭,只是嗓子还是哑的,声音极低地说:“爸爸以前带我来过。”
她指向不远处的公交站,“我记得那个。”
杜若早就知道何娇娇聪明又好学,不仅认得很多字,没上小学就已经会用拼音打字了,但看她指着公交站牌还是愣了一下,“你自己找过来的啊?”
何娇娇点头,“问了很多叔叔阿姨,他们告诉我的。”
“娇娇真聪明。”杜若笑着夸她一句,再轻声问,“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何娇娇眨了下肿着的眼睛,还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
杜若最见不得孩子哭,也跟着双眼发酸,“你跟杜老师讲好不好?”
何娇娇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哭道:“杜老师你喜欢爸爸好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爸爸呢?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比对娇娇还要好。”
“爸爸现在每天喝酒,我知道他是想你了,特别特别地想你对不对?”
“爸爸以前对我说过,他只喜欢你一个人的,他说他喜欢的人才是我的妈妈,其他人都不是。你是不是因为我喊你妈妈才生气呢?我不知道,我以为你真的是我妈妈呜呜……”
何娇娇趴在杜若肩头,又变成大哭。
杜若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呜呜……我没有妈妈,也要没有爸爸了。”
何娇娇哭得伤心,杜若心头也跟着一扯一扯的,轻轻抱住她,“娇娇乖,怎么会没有爸爸呢?娇娇记得爸爸的手机号吧?你告诉我,我来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好不好?”
何娇娇连她的手机号都记得住,何衾生的肯定也能说出来。
何娇娇却摇头,“不要……不要爸爸……”
她哭着又搂紧杜若的脖子,“他们说爸爸不是我爸爸,说我爸爸死了,我妈妈也死了,呜呜杜老师……他们撒谎骗人的对不对?”
“呜呜……我是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的小孩吗?”
杜若万万没想到会有人跟何娇娇说这些,一下子喉头发哽,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想到她的亲生父母,哽声道:“娇娇别听他们胡说,他们懂什么呢……”
何娇娇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抽泣道:“是奶奶说的……奶奶和爸爸吵架,我听到了……奶奶说我不是爸爸的小孩……奶奶在撒谎对不对?”
杜若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得太直白,怕孩子心里受伤,直接说她奶奶撒谎,何尝不是在骗她?她总会有知道真相的一天。
“娇娇。”杜若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柔声对她说道,“大人的世界呢,有很多很复杂,你们现在还不懂的东西,大人在吵架的时候,也经常会说一些很过分的话对不对?”
何娇娇点头。
“所以你别把爸爸和奶奶的话放在心上。你只要记得,爸爸很爱你,奶奶很爱你,杜老师很爱你,还有很多很多人会很爱你是不是?”
何娇娇继续点头,“爷爷也很爱我。”
“对啊,有这么多人爱你,娇娇还伤心什么呢?”
何娇娇瘪了下嘴巴,又靠到杜若怀里。
“你吃晚饭没有呢?”杜若抱起她。
何娇娇摇头。
“那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好。”何娇娇乖巧地点头。
杜若记得她口味偏淡,带着她去了家粤菜馆,一边哄着她多吃些东西,一边旁敲侧击地问出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周末的舞蹈课取消了,何娇娇没去上课,何衾生和洛桑桑大概都忘了这回事,直接在屋子里吵起来,都被她听到了。她自己偷偷跑出来,辗转了两三个小时才找到这里。
杜若叹口气,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她何衾生的电话,又想着她好不容易恢复情绪,还会笑了,这一问会不会又让她想起刚刚那一岔。
好在饭快吃完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何衾生的声音有些着急,她一接通就问:“若若,娇娇有没找过你?”
杜若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娇娇跟他一起,再把饭店的地址告诉他。
何衾生再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他面色发白,眉宇间有些倦意,身上还带着点没消散的酒意。杜若马上想到何娇娇说他每天在家喝酒,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一直沉默着。
何衾生同样没说什么,不过何娇娇已经在杜若身上睡着了,他过去接的时候,何娇娇怎么都不放手,一拉她就挣扎着哭。
“算了,我把她送到车里去吧。”杜若直接抱着她往外走。
何衾生跟上。
一路无言。
直到把何娇娇在安全座椅上放好,杜若才关上车门,回头望着何衾生,“听说你把天鸿的事务都交出去了?”
声音平静,眼神同样平静。
何衾生站在停车线以外,远远地望着她,“嗯。”
“那你闲下来就多花些功夫在娇娇身上吧。”杜若淡淡道,“你以前不是说想带她出国?”
那是她和何衾生短暂的“和好”时光,她不想看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由着他接送她上下班,偶尔一起吃个饭,他说等一切稳定下来想出国定居,这样不会有人再跟娇娇提起她的身世,洛桑桑也管不了那么远。
何衾生笑了笑,炽白的灯光下脸色白净得没有血色,“若若,从前你说什么我都听,都顺着你来,现在你站在什么立场跟我说这样的话?”
杜若语塞。
“是我多管闲事了。”杜若侧个身子出去就打算走。
何衾生一个跨步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胳膊。
“若若。”带着无奈和示弱,亲昵地喊道,“你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
杜若皱起眉头,“何衾生,我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你身边还有个女人。”
“你介意了?”
“没有。”
何衾生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拉着杜若的手。
“你放开我吧。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喜欢抽烟就抽烟,喜欢喝酒就喝酒,喜欢恣意人生就去过你恣意的人生,这样的生活不好吗?何必要听我的?”
何衾生没答话。
杜若甩了下手臂,没甩开,扶了下发胀的额头,“何衾生,你这样拉着我到底还在期待什么?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
“若若。”何衾生突然开口,“我想吃烤鸭。”
杜若一愣。
“若若,我想吃烤鸭。”何衾生又说了一次,声线温柔,眸色发红。
这是他们从前无数次吵架时示好的用语。
杜若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这里不是巴黎,也没有13区了。”
不可能再像六年前,吵过架,赖着说一声想吃烤鸭,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手拉手去13区了。
何衾生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不明白。
半年前重逢,他带着宋如若一起,意外地撞到杜若和乔靳南。那时候他心中忐忑,摸不清他们的关系,当着三个人的面也说了这样一句话。那时候杜若听到,眼底还有受伤的神色,还闪现出他熟悉的情愫,让他笃定她还对他有情。
为什么仅仅半年时间,他再说这句话,她变得这么平静。
平静到仿佛他们的过去只是一场梦。
杜若趁他失神的一刻抽出手臂就快步往前走。
何衾生却不甘心。
他脸上浮起少见的戾气,几个跨步上前就把她拽了回来,看准她的唇就吻下去。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杜若避无可避,咬紧牙关把他往外推,他却死死扣着她的肩膀,失去理智般一口咬下去。
唇齿间血气四溢,何衾生也猛然回过神来。
他刚刚放手,杜若反手一个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第60章 Chapitre60
“啪”一声脆响,干脆又决绝,响在安静的停车场里,耳边隐约还有少许回声。
何衾生的脸原本有些苍白,这一耳光下去倒是有了颜色,而且他又笑起来。和平时习惯性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不同,微扬的唇角上有说不出的嘲讽。
当年他和杜若你侬我侬的时候,大约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就算是最后决裂的那一晚,杜若一脸惨白地关上房门,他穿好衣服急匆匆追出去,杜若气到极致的时候都没这样羞愤地甩过他耳光。
现在杜若嘴唇上沾着鲜红的血色,眼睛里的确不再平静,却也闪烁着陌生的情愫。她会对他笑,对他哭,对他怨,对他恨,对他装作毫不在意,对他含泪质问,对他无奈地说“何衾生,你不要再缠着我了”,唯独不会像现在这样,像是他做了什么肮脏污秽的事,一脸厌恶。
这眼神真像把刀子。
可就算是一下一下狠厉地凌迟,他也要看着。
他没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今天这个地步,却明白他和杜若之间是真完了,他能见到她的时候,就算是她这样厌恶看着她的时候,都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杜若气得身子有些发抖,一手紧紧攥着包,一手抬起来,拿手背抹过嘴唇,手背上跟着沾了几丝血迹。
她瞪着何衾生,从前做起来亲昵又自然的事情,物是人非之后,只是想想就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也突然反应过来,她对何衾生,是真的放下了,彻彻底底地放下。
不再纠结他当年为什么那样做,不再斟酌他们之间到底谁对谁错,也不再困惑如果没有那些过不去的坎,他们是不是还能重新在一起,她甚至很少再想起他,再见面也不会有尴尬和局促感。
原来放下,是件这么不知不觉、又让人倍感轻松的事情。
杜若收回眼神,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何衾生也没再说什么,有些话现在说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直到杜若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停车场,连被灯光拉长的影子都再看不见,他才缓步上车。
车门“砰”地关上,这个世界就突然变得尤为静谧。空气中只有汽车专属的沉闷味道,耳边是何娇娇熟睡中清浅的呼吸。
他回头望着何娇娇。
尽管已经睡着,还是看得出双眼是肿着的,因为哭过,向来干净的脸上看起来有点脏,何衾生伸手,轻轻蹭了下,没擦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替她盖上。
这么些年他一直在想。
杜若从前就很喜欢孩子,等他回去找她的时候带上娇娇,她一定会非常高兴。他们一家子生活在一起,再给娇娇添个弟弟或者妹妹,生一对也行,一家五口人热热闹闹的,每每想到这个场景他就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这就是他这几年坚持下来的全部动力。
他从一个游乐人间的纨绔富公子,摇身一变成为人人夸赞的商务精英,过程有些曲折,有些吃力,有些漫长,但他从来没放弃。他只盯着前方,期待着他成长为雄鹰,能把杜若保护在羽翼之下的日子。
他了解杜若的长情,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分手战里,更看清杜若对他的深情,所以他从来没怀疑过,就算时隔六年,只要他们把误会说清楚,给他时间去弥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始终会渐渐消失。
原来爱情也跟做生意一样,棋差一招,全盘皆输。
何衾生踩下油门,缓缓融入车流。
刚刚是他太冲动,就像濒死的困兽,拼尽全力做最后的挣扎。早在今天之前,他就给自己判了死刑。
多早的时候呢?
比上次在电梯里看到嘴边残留吻痕的杜若早点,比在乔家附近,杜若冷然地说记得那个荒唐的夜晚要晚点。
他承诺过她,会帮她找孩子。
他一直在找。
只是结果出乎意料。
何家和乔家,不知道是结了什么样的孽缘。
那个孩子是乔以漠,那个男人是乔靳南。
夜晚的s市向来繁华,城中心仍旧堵车,何衾生在一片红色的长龙中缓慢前进。他突然想抽烟,拿出烟盒,放下车窗,夜晚净凉的风就吹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何娇娇。
最终还是把烟塞了回去。
查清真相的时候,他没像之前计划的那样去找杜若,告诉她已经找到孩子了。他不清楚那时候杜若到底知不知道乔以漠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孩子,但她人都已经住到乔家,知道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他只是慢慢变回原来的自己。
奋斗的目标不见了,他那些改变与坚持也就没有意义。
而串联起整件事情的始末,他只想到一句话。
何衾生把一只手放在窗外,细密的风从他漂亮的指间划过,带走令人不快的濡湿与粘连,也将那句话再次吹入他心底。
他忍不住笑了笑。
为他人作嫁衣裳。
***
杜若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找了个洗手间,看到唇上被咬出的痕迹就有些发愁。
她总不能跟乔靳南说走路摔了一跤,或者不小心跟人磕了一下?就像半年前她给乔以漠做家庭教师的时候,也把他磕了下一样……
但这样的话,乔靳南会信他就不是乔靳南了。
杜若在街上徘徊了很久,也不知道去哪里。
她在这个城市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有点什么事也不能找个借口跑到朋友那里躲几天。
正在地铁口犹豫的时候,乔靳南的电话来了。
“饿了没?”惯有的清冷声音。
杜若看了下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十点半了,一般他太晚回去都会问她要不要吃宵夜,还没答话,乔靳南又问:“在外面?”
“嗯……出来有点事。”
“在哪?”
杜若说了地铁站的名字。
“你在那别到处跑,我来接你。”
这个时间交通通畅,没一会儿乔靳南就到了,杜若低着脑袋上车,乔靳南心情还不错的样子,看了她一眼就轻声道:“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外面?约什么朋友见面了?”
杜若想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今天娇娇给我打电话……”
话没说完,乔靳南就踩了一脚刹车,侧目望着她,“你去见何衾生了?”
杜若没抬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内的气压马上沉下来。
“娇娇那边出了点事,一个人跑了出去,给我打电话……”杜若试图解释,“我找到她,总要把她交到何衾生手里……”
乔靳南盯着前方,车子开得快而稳,没说话。
杜若也沉默下来。
临到华恒楼下,乔靳南停稳车,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又说道:“下次出门早点回去,一个人不安全。”
杜若诧异地扫了他一眼,脑袋垂得更低了。
“乔靳南,何衾生刚刚……”话到一半,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说何衾生强吻了她,还把她嘴巴咬破了?说她也不乐意,但是推不开他?怎么都是欲盖弥彰。
“好了别再提他了。”乔靳南皱眉,转首看她下巴都要贴到胸口的模样,眼神又软了软,“知道错就好,别一副小学生似得。”
乔靳南笑着掐了一把她的脸蛋。
杜若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怎么了?”乔靳南凑过来。
杜若明知道不可能一直这么躲下去,微微抬起下巴,就正对乔靳南的脸。
那双眼果然不过一瞬就聚焦在她的嘴唇上,杜若不知道这几个小时过去消肿没,但那个咬痕不是一时半会儿会消失的。
乔靳南的眼神被冻住一般,连带着嘴角的笑容也变成冷笑,抬起眼皮把杜若的脸上下扫了一遍,让开身子,看向车外,又嗤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直接下车了。
杜若也连忙下车,紧跟在后面。
“乔靳南……”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杜若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乔靳南一个冷眼就扫过来。
杜若向来怕他生气的,每次都能让人心惊肉跳,这次也一样。他一眼扫过来她的手就是一抖,忙放开他。
“乔靳南,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过来……”杜若低声解释。
电梯门开,乔靳南看都没看杜若,径直就走了出去。
杜若被他浑身冰冷的气息刺得眼皮直发酸,紧跟着他。
他沉着气开门,杜若进去就按开灯。
灯光下,她唇上的痕迹更加明显,杜若下意识就想再低头,乔靳南撇起唇角一声冷笑,“战况挺激烈的啊?”
杜若无奈道:“乔靳南,我刚刚跟你说了……”
“你只说是不是何衾生。”乔靳南紧紧盯着她。
杜若垂下眼,没做声。
乔靳南握紧了双拳,只盯着她,同样没说话。
这样的安静让人感到压迫,一分一秒都变得难熬。
“乔……”杜若想再说点什么,抬眼时却扫到他握成拳的手。
“乔靳南,你的手流血了……”杜若心头仿佛被钝物敲了一下,心疼却又无奈,过去掰乔靳南的手。
乔靳南面无表情地甩开她。
“你……”杜若瞪着他的眼有些发红。
乔靳南猛然甩掉手里的东西,甩得大理石上几声脆响,没再看她,转身就上楼了。
杜若茫然望着那把被甩到地上的车钥匙,上头还沾着血迹。
她不知道要气到什么程度,才会不顾疼痛地把钥匙往手心攥。
这晚乔靳南一直待在书房,没回卧室,杜若一个人躺在床上,突然发现入夏之后也是挺冷的。她迷迷糊糊还做了几个梦,梦里都是乔靳南,最后醒来的时候梦的是什么都记不太清楚了,只有一幕特别清晰。
那是在h市时,他扶着她的肩膀,专注地望着她,认真地说:“有句话你说对了,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她坐在空荡荡床头,心里突然一阵阵地发虚。
外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连忙起身打开房门,就看到乔靳南拿着行李箱,见到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杜若一声不吭地望着他,喉头发哽,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大概是她脸色不太好看,乔靳南又看了她一眼。
“出差。”最终他说了这两个字。
杜若也松出一口气,“什么时候回来?”
乔靳南却没回答,拿着行李箱直接下楼了。
杜若默默跟着,看他的手已经是包扎过的,想提醒他去打个破伤风,但他不看她一眼,她也做不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贴上去。
临到出门时,杜若正想拉住他的手,他也转身回头。
大概是没睡好,冷峻的脸上有一丝倦意,他上下扫了杜若一眼,扫到她唇角时眼神蓦然变得锋利,瞥眼看向别处,才再看回来。
他微微倾身,就靠过来,指着她的心口,“好好想想,你这颗心,到底在哪里。”
转身离开。
☆、第61章 Chapitre61
对待感情这方面,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智商高低情商高低,其实任何人都有一根极为敏感的神经。
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地待你,待你有几分好,有没有全身心地投入这段感情,是能感受到的。
只是当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时候,有的人甘愿付出,选择无视,有的人自我麻痹,“是我多想了”,有的人寄希望于将来,总有一天能捂热对方的心,让对方有所改变,也有人毅然退出,放弃这段并不平衡的感情。
结果当然有人得偿所愿,也有人失望而归。
乔靳南指着她的心口说:“好好想想,你这颗心,到底在哪里。”
杜若的心就仿佛被他这句话悬了起来,上不着力,下不着地,最后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耳边,都没敢抬头看他一眼。
他是知道的。
她承认爱上他,却在潜意识里,生怕自己会爱得更多,她畏畏缩缩,不拒绝他的好意,却也从不主动付出什么,随时保持有任何风吹草动就马上抽身而出的状态。她不再像上段感情那样投入,不敢全身心付出,也没有了当年的热情与执着。
说得更直白些,如果没有乔以漠,单看她对乔靳南的感情,脆弱得不堪一击。而乔靳南想要的,显然不是她因为乔以漠才留在他身边的虚与委蛇。
乔靳南走之前并没有把乔以漠接回来,吴庆芬当然也不会主动送过来,胡兰第二天就委婉地表示老太太给她打电话,说让她过去照看乔以漠。
杜若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吴庆芬起冲突,她也正好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点头就应了。
她又恢复到一个人的生活。
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躺一整张床,乔以漠每晚睡觉前都会给她打一通电话,抱怨“爸爸出差怎么还没回”,她也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回,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回来的迹象,也没有联系过她一次。
到了第十天的时候,她也仍旧没有接到乔靳南哪怕一通电话。
cindy原本是在young做文案,没想到跳槽到j.m,几乎和杜若同时入职的。俩人之前就认识,到了新公司又在同一个部门,自然就经常在一起。
“杜若,杜若?”cindy摇了摇杜若的胳膊,“我刚刚说的你听到没啊?”
两人正在职工食堂,杜若回过神来,“啊?”
cindy看她魂不守舍地戳着米饭,就猜她没听见去,重复了一遍,“我说周末我们去逛街看电影怎么样啊?”
杜若这才反应过来,不过反应的重点不太对,夹了一筷子米饭,低声道:“又到周末了啊……”
之前的周末,不是带着乔以漠出去玩,就是陪乔靳南工作。
“杜若你有男朋友的吧?”否则怎么每个周末都不出门呢……
杜若下意识就想否认,想到乔靳南,又闭嘴了。
“cindy你慢慢吃吧,我吃饱了,先走了哈。”
“诶你……”明明一口都没吃啊……
杜若已经端着餐盘走了。
j.m身为盛世旗下的子公司,办公区跟盛世在同一个大楼。杜若还是没忍住坐上电梯,按了顶楼,乔靳南的办公室在那儿。
一般乔靳南出差,只会带一个秘书去,她跟anne和jucy都算熟的,可以问问他到底去哪儿出差,什么时候回。
一上去果然看到anne一个人在。
在这个时候看到她也很惊讶,马上说了一句,“杜小姐,乔总还没回,你来找……?”
“我……”杜若犹豫了一下,轻笑道,“我想问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是知道杜若和乔靳南之间关系的,这问话让她愣了一下。
“稍等,我给jucy打个电话……”anne马上反应过来,难怪jucy最近的邮件里,全是“qaq”这个表情。
可惜电话还没打通,一个让人心惊的声音就传到耳边,“anne,向无关外人透漏老板的行程,是你身为秘书的职责?”
马上放下电话站起身,恨不得当下弯腰鞠个躬,“董事长!”
杜若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上吴庆芬,更没想到她的办公室竟然就在乔靳南隔壁,之前那扇门一直关着,她还从没注意过。
吴庆芬从办公室里出来,着装比上次见面更加精致,一左一右地跟着两名助理,取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都没看杜若一眼,抬着下巴走了。
知道他们老板是个嘴硬心软的主,说了无数次“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实际上不会真辞她,但董事长就不一样了……
她当即给杜若一个抱歉的眼神。
吴庆芬最近的心情很是不错。
特别刚刚看到脸色苍白,看起来还有些灰头土脸的杜若,心情指数马上攀升一个点。
知母莫若子,同样,知子莫若母。就算乔靳南自小和她不亲近,她又怎么会不了解他?
就比如五年前那个谎言。
她随便找了个当天去世的女人,还拿着墓地的地址,底气十足地拍到乔靳南面前,说她就是乔以漠的生母,已经过世了,多余的掩饰都不想做。
就是因为她了解乔靳南。
如果他有意要找那个女人,就轮不到她去抱回乔以漠。既然他无意找,说她过世了,他也不会再查。万一真要查,她把假象做得再真,也瞒不住她那个儿子,所以还不如一切从简。
事情不出她所料,乔靳南并没有怀疑,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不知廉耻地又跑回来,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现在也一样。
她才不像洛桑桑那个蠢货,男女正打得火热的时候,她去插一脚,只会把火越烧越旺,还离间了自己和儿子的感情,倒不如冷眼旁观。她家儿子那向来苛刻的眼光和挑剔的性格,能忍得了那个浑身挑不出一丁点优点的杜若多久?
果不其然,她什么都没干,就冷战了吧?
战得真妙~
吴庆芬姿态高雅地拿出手机,找到“白晓薇”,拨了出去,“晓薇,我是乔伯母。明天周六,你有空吧?”
***
杜若没问出乔靳南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干脆答应了cindy的邀约,她也确实需要多交一些朋友,否则都有点和社会脱节的感觉了。
只是她刚刚换好衣服打算出门,就接到一通电话。
竟然是杜晓枫的学校打来的。
逛街是逛不成了,她马不停蹄去了学校。
“你是杜晓枫的姐姐?是这样的,杜晓枫从这学期开学,就没来学校上过课了。本来他上学期表现很不错,我们也想再观察观察,但是他拒接学校电话,拒绝跟辅导员沟通,前几天还聚众酗酒,影响极其恶劣!他不肯过来,你来给他办下退学手续吧。”
杜若听得一愣一愣的,杜晓枫没上课干嘛去了?什么时候还学会酗酒了?
“杨老师,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您等等,我马上让杜晓枫过来。”
杜晓枫倒是很快接了电话,只是一听杜若说的话,就沉默了。
“姐,我不想读书了。”沉默良久,说出这样一句话。
杜若在走廊上,压低声音吼道:“杜晓枫!你给我赶紧过来!不读书你要干什么?你是脑袋被驴踢了还是怎么?”
杜晓枫又默了默,才说:“姐,我和朋友一起办了个app开发公司,根本没时间念书。姐我们下个月app上线就开始盈利了,你不用再那么辛苦到处打工找工作,也不用为了省钱住到别人家里,不用看别人脸色……”
“杜晓枫!”杜若喝住他,却又止不住地心酸,“姐不要你的钱,你回来跟老师认个错,好好念书。”
“姐,我都懂。”杜晓枫若无其事地说道,“现在读书有什么用呢?以后不是一样给人打工?那些东西我自学就行了,就是个文凭的事儿!”
“杜晓枫我让你回学校你听见没?”
杜晓枫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杜若再打,就打不通了。杜若又急又气,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回去跟辅导员说好话。
杨老师推了下黑框眼镜,“你看今天星期六,本来是休息的时间我还给你打电话,也是很看重杜晓枫这孩子的。但是这件事情,如果周一他还不回来解决,退学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了!所以你这两天还是回去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星期一带他过来,好好认错道歉,说不定也就算了。”
杜若连连道谢。
但接下来的两天,她根本找不到杜晓枫。
电话打不通,宿舍没人,问他室友也都说不知道,她还打了电话给秦月玲,秦月玲更是一问三不知。等到周一早上,她急得脸上都冒了几颗痘,跑到学校替杜晓枫求情。
谁都有年少轻狂,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得意的时候觉得文凭就是张纸,自己的真才实学最重要,当年杜若退学回国,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傲气了二十几年,天不怕地不怕意气用事。
这几年的摸爬滚打狠狠打了她几个耳光,告诉她什么叫现实。
杜若特地请了一天假,一直跟在他们教导主任后面,说尽了好话,人家一句话就回绝了:“杜小姐,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手下的学生,这样的态度,还能收?”
杜若无言以对。
到最后,那主任已经黑着脸赶人了,杜若红着眼,哽声道:“张主任,他现在年纪小,还不懂事,您就再宽容几天……”
“没得谈没得谈,跟你说了一天了,你走吧,顺道去杜晓枫寝室把东西收拾走。”
杜若坐着不肯动。
“诶我说你……”正要开骂,电话响了。
“对,是有个叫杜晓枫的学生,他这件事啊……行,行,好的,好的明白,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声色也好很多。
“杜小姐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们会再商议。如果杜晓峰这学期考试都不来参加,那是谁都没办法了。”
杜若一听他松了口,马上松口气,连连道谢才离开。出了学校就想到中途那个电话,谁会打电话来给杜晓枫说情?她马上就回华恒。
下班高峰期堵车,她回去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了。
乔靳南果然回来了,端坐在沙发上,优雅地交叠双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微微低头,灯光打在侧脸,就像是一幅漂亮又精致的油画。
杜若关上门,他没有回头。杜若走过去,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坐下,他也没抬眼。
两相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给小枫学校打电话的……是你?”杜若轻声开口。
乔靳南没理她。
“谢谢你啊……”
杜若起先还觉得瞧不出他的喜怒,这话一说,又觉得他有些生气了。
她深吸一口气,“今天回来的?吃饭了没?要不……”
话没说完,乔靳南“呵”地一声轻笑。
杜若闭嘴,过会儿又试探性的问:“你还生气啊?”
乔靳南这才抬头看她一眼,眸深幽幽,唇角微扬,“哪敢啊?”
杜若抿了下唇,轻声道:“你要怎么才……不生气……”
乔靳南又呵了一声,扬起眉头,黑幽幽的眼睛望着她,“我能把你怎么样啊?最倔的就是你,最没良心的也是你,半个月我不找你你也能不找我,宁愿去问秘书我的行踪也不肯给我打个电话,你怎么不干脆趁着这段时间我不在,继续跑啊?哦,你要带上乔以漠,你怎么不直接去幼儿园抱着他就走?跟你的老情人双宿□□……”
“乔靳南……”杜若站起身,低声打断了他的话。
乔靳南扫她一眼,“低着脑袋干什么?嘴上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已经醋得满屋子都是酸的了……”
“醋?”乔靳南嗤笑,好笑地看着她,“我乔靳南这辈子还不知道醋是什么味道,借你那句话,以前不知道,现在不知道,将来也……”
杜若突然倾身,以唇为盾,封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第62章 Chapitre62
杜若觉得自己的脸大概能红得滴出血了。
从她有这个想法,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脸就在不停发烧,所以她低着头都不好意思看乔靳南。
在感情方面,她从来不是主动的人,这些亲昵的动作,她主动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
她站在那儿,纠结了很久,才终于豁出去,一口亲了下去。
这不是和乔靳南第一次接吻,却和从前她的被动接受完全不一样,触到双唇的瞬间,仿佛一直悬着的心突然有了着落,之前的犹豫和纠结都消失不见,转而被一股极速涌上的热流冲击地头脑晕眩。
乔靳南的怔愣只有一瞬,下一秒已经抵着杜若的后脑勺,翻身把她压在沙发上,掌握了主动权。
热情而浓郁的一个吻,因为杜若的回应,变得愈发的灼热与缠绵。唇舌交缠间,恨不得能融入彼此一般。
不一会儿,两人都是气喘吁吁。乔靳南似乎反应过来,眯着情/欲弥漫的黑眸,吐出的气息还是火热的,“学会用美人计了?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杜若望着他,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儿嗔怨。这醋吃了半个月,还不依不挠了……
“乔靳南。”杜若轻轻搂住他的脖子,专注地望入他眼底,眼角眉梢都柔软起来,“我爱你。”
乔靳南眸光一滞,蓦然变得幽深,杜若以为自己声音太浅,他没听到,却见下一刻,眼底的火苗猛然窜起来,以燎原之势扑面而来。
“喂,我们还没吃晚饭呢……”
“饿了半个月,是该好好吃吃了。”
“那……那也别在餐桌啊,你把我放餐桌干嘛……”
“大餐当然在餐桌吃。”
“你……喂你别……”
第二天杜若又请假了,乔靳南替她打的电话,她躺在床上,半天不肯理他。
“你想被人围观我也不介意。”乔靳南重新回到床上,单手撑着脑袋,嘴角含笑,眉眼含春,满意地看着他昨晚的成果。
杜若拍掉他伸过来的手,赌气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全身酸痛就算了,嗓子哑就算了,从脖子到胸口都是密密麻麻的吻痕,这会儿已经五月了,天气热了根本遮不住。
乔靳南又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个姿势很诱人。”
这么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也就他乔靳南了。杜若又好气又好笑,推了他一把,“你怎么这么不害臊!”
乔靳南若无其事地反问:“害臊还是男人?”说着又压过来轻吻她。
杜若被他的胡子扎得痒,蜷着身子笑出声来。她一笑,乔靳南就更来劲,吻着吻着眼底的火又烧起来,杜若见状一把推开他,“别闹了你……”
多少次了都……
她笑着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下时间,居然已经早上十点多了,顺手就拨了个号码,仍旧打不通,看来杜晓枫是直接把她拖黑名单了。
乔靳南靠在床头,见她敛起笑容笑容,问了一句,“怎么了?”
杜若有些丧气地放下手机。
对杜晓枫这个弟弟,她是有些愧疚的。她总是想,如果没有那场家庭变故,杜晓枫应该能在更好的环境下成长,至少不用担心“钱”这个问题。他这个年纪,应该是享受青春,恣意昂扬的时候。
所以她竭尽所能地对他好,他也懂事地想要反过来对她更好,却好出了偏差。
乔靳南捡起她的手机,扫了一眼通话记录,睨她一眼,“就为杜晓枫?”
杜若颓然地叹口气。
“多大点事儿。”乔靳南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这件事我来处理。”
***
乔靳南要找一个人,也就一两个小时的事情。当天下午,他的名片已经递到杜晓枫手里,让他到盛世跟他见一面。
杜晓枫和朋友合办的公司其实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偏僻的民居,几个年轻人凭着一把热情,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杜晓枫其实对乔靳南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半年前打他一拳头那件事,也就记得那人姓乔,并不知道全名,所以他的助理找上门来,说要见一面,他还有点摸不着头脑。倒是他的那群小伙伴,一见到名片就掉了下巴:“我靠我靠我靠!盛世乔靳南!枫子咱们要发达了!!!”
杜晓枫好歹跟着他们混了几个月,刚刚涉足生意场,对乔靳南的名字也不陌生。
“他怎么突然找到我……”
“我靠当然是看中我们公司,看上我们app了,想投资想合作呗!”
看他不太理解地抓着脑袋,小伙伴拍他肩膀,“傻站着干嘛啊?还不赶紧换衣服准备材料打起十二分精神见财主去!”
杜晓枫其实是有自知之明,大名鼎鼎的乔靳南怎么突然看上他们这个小破公司了?有些奇怪却又想不出其他要见他的理由。
于是在小伙伴的怂恿下,梳着油量的头发,一身西装革领,夹着公司相关资料就去盛世了。
乔靳南一眼扫到他18岁的脸,40岁的着装,就抽了抽嘴角。
乔靳南的办公室很大,偌大的地方只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就显得有点冷,乔靳南本身气场也是冷冰冰的,见外人又一贯冷着脸,杜晓枫只觉得这办公室冷风直灌,只是站在那儿都局促难安。
“小枫,过来坐。”
开口竟是出人意料的温和语气,称呼更是让杜晓枫直接愣住了,再看到乔靳南抬起来的脸,恨不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你……你……”后来杜晓枫被杜若押着去医院道过几次歉,所以他对乔靳南这张脸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你……就是乔靳南?”
乔靳南向来低调,一张照片都没有外流过。
“不坐?”乔靳南微微扬了下眉尖,眼神指了指他办公桌前的椅子。
杜晓枫突然有些恼怒,“你……你该不会是找我秋后算账的吧?”
乔靳南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杜晓枫就更气愤了,“我当时都已经跟你倒过歉了!我姐当时也照顾你那么久,你怎么能……”
说到这里,杜晓枫才突然想起杜若,再想到乔靳南刚刚直接叫他“小枫”,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你跟我姐什么关系?”
他防备地看着乔靳南,“你是不是又想拿我要挟我姐?我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有钱就了不起,可以随便伤害我姐!我姐才瞧不上你们那些臭钱!你想告我直接告好了,要整垮我们公司也随便你,别想着拿我要挟我姐跟你在一起!我……”
“我跟你姐孩子都生了,还需要拿你来要挟她?”乔靳南冷幽幽地开口,一句话就把杜晓枫堵了个彻底。
他瞪大眼睛望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少在这里胡说!我上次见她她还……”
“孩子都五岁了,你说我有没有胡说?”乔靳南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不过我今天找你来可不是跟你认亲的,过来。”
他再次用眼神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位子。
杜晓枫的脑子一时有点乱,杜若五年前生过孩子他当然知道,但是……
他看了乔靳南一眼,不太情愿地过去,坐下。
乔靳南很快甩给他一个文件夹,接着看回电脑,“自己看。”
杜晓枫翻开,看一页脸就白一寸。
文件夹里的文档,对他们那间刚刚起步的公司做了详尽的分析,所有的优缺点,他们自己认识到的,没有认识到的,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包括他们信心满满的app。app在市场上的优势劣势,目前面临的问题,推广需要的资金,最后的投资回报比,最快的盈利时间,以及……最终破产的时间。
见他看得差不多了,乔靳南推开电脑,十指交叠,“我问你,手机app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来的?”
那文件看得杜晓枫心灰意冷,低声说道:“也就这两年吧,智能手机普及了,app也有市场了。”
“诺基亚从行业巨头到最后破产,几年时间?”
杜晓枫似乎猜到乔靳南要说什么,不接话了。
“什么知识就是力量这些套话,不用我说了吧?”乔靳南笑了笑,“盛世的高层,每三年都会派出国进修半年再回来继续工作,以保证随时走在时代最前端。纵观全国,除了改革开放初期时势打造出来的英雄,新晋的成功人士,哪位是高中毕业的?”
杜晓枫动了下唇角,乔靳南又说道:“别跟我扯国外那些例子。”
“我只是……”
“想赚钱?”
杜晓枫没说话。
“明白什么叫‘厚积薄发’?”
杜晓枫仍旧没说话。
“行了,我看你也不蠢。”乔靳南站起身,合上刚刚那份文件夹,塞到杜晓枫怀里,“把这份报告拿回去,和你的合作伙伴好好研究,如果还是决定干下去,随意。”
在乔靳南看来,他肯浪费口舌浪费时间跟个小屁孩说这么多,今天的太阳真应该打西边出来。
杜晓枫像打了霜的茄子,蔫着张脸就往外走。
“对了。”乔靳南突然叫住他。
杜晓枫回头,就看到他靠坐在办公椅上,姿态娴雅,面色从容,慵懒地抬起眼皮,“养你姐这件事,是我应该考虑的问题,就不用你这个刚成年的弟弟瞎操心了。”
***
杜若也不清楚乔靳南用了什么法子,当天晚上杜晓枫就给她打电话道歉,说要回去好好学习了。她心里一块大石可算是放下了,对杜晓枫电话里支支吾吾想问点什么的话,也没在意。
当晚乔靳南还把乔以漠接回来,半个月没见,杜若早就想他想得百爪挠心了,抱着他俩人玩儿了一整晚,才不情不愿地被乔靳南拖回房。
不过第二天,向来听话的乔以漠突然不肯上幼儿园,任胡兰怎么说,都抱着沙发不肯走。
“不去不去就不去,今天不去幼儿园!”乔以漠倔强地噘着嘴。
杜若也很奇怪,他昨天都还好好的,也就上前去,轻声细语地问他:“以漠怎么了?幼儿园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说给小花姐姐听好不好?”
乔以漠垂着眼睛不做声。
这种情况实在很少见。
杜若声音更轻了,“以漠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有不开心的也要一起分享对不对?你这样不说话,小花姐姐会很难过呢。”
乔以漠垂着眼皮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我说了,小花姐姐不要生气哦……”
杜若点头:“嗯嗯,我不生气。”
乔以漠很小声地说:“上个星期天是母亲节,老师让小朋友回去给妈妈一个惊喜,今天要去分享的。我不想去,何娇娇也不去的,我们都没有妈妈……”
乔以漠忐忑地看杜若一眼,自从上次喊“妈妈”把杜若喊哭了,他就再也没在杜若面前提起这两个字。
“小花姐姐你答应过我不能生气哦,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说‘妈妈’的。”乔以漠天真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歉意。
但杜若的眼睛早就红了一圈又一圈。
正好乔靳南从楼下上来,杜若看他一眼,不着痕迹的擦掉眼角滑下的泪水,蹲下身子,抬头望着乔以漠乌黑的眼睛,微笑着道:“以漠,现在小花姐姐也有件事要跟你讲,你听了,也不要生小花姐姐的气好不好?”
☆、第63章 Chapitre63
乔以漠重重地点头。
他怎么会生小花姐姐的气呢!
看他那么乖巧的模样,杜若心头像是被人狠狠地掐住,一阵阵地发酸,从鼻尖酸到眼角。她一手搭在乔以漠稚嫩的脸上,竭力保持笑容,轻声道:“以漠,小花姐姐告诉你哦,你是有妈妈的。”
杜若深吸一口气,希望能笑得好看点儿,“小花姐姐就是你的妈妈。”
乔以漠清澈的眼睛望着她,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困惑地问:“小花姐姐,难道你已经和爸爸结婚了吗?”
杜若摇头,压抑住喉间的哽咽,“以漠,小花姐姐就是你的妈妈,亲生的那种妈妈。”
说完眼泪就掉下来。
乔以漠愣愣地望着她,乌黑的眼睛眨了又眨,看她在哭,咬住下嘴唇也瘪起嘴来,不过这次没有再伸手替她擦眼泪,而是转身跑了。
跑到乔靳南身边,紧紧抱着他的大腿。
乔靳南早就下到客厅,拍了一下乔以漠的脑袋,“去,叫妈妈。”
乔以漠扬着小脑袋看乔靳南,嘴巴止不住地往下瘪,哽咽着说:“爸爸,小花姐姐说她是我的妈妈,亲生的那种。”
乔靳南眼神沉静地回视他。
乔以漠小心翼翼地问:“爸爸,是真的吗?我是小花姐姐生的吗?”
乔靳南难得温柔地顺了一把他脑袋上的头发,肯定的回答:“是真的。”
是真的。
亲生的妈妈。
乔以漠乌黑的眼睛里快速蓄积晶莹的泪水,眉头也紧跟着皱起来,没一会儿,哽咽变声“呜呜”的低咽,眼泪滚滚地落下来,他自己拿小手擦掉,一边擦一边哭着说道:“可是奶奶说妈妈不要我了……说她生下我就不要我了呜呜……”
他掉着眼泪看向杜若,脸上都是受伤和委屈,“小花姐姐,你为什么不要我?是以漠不乖吗?”
杜若早就泣不成声,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只连连摇头,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以漠最乖了,我怎么会不要你。”
乔以漠趴在她肩膀上呜呜地哭:“那你为什么……呜呜……不来找我?”
杜若抱紧他,心头紧跟着一抽一抽的,“我一直在找你啊。”
找了五年呐。
乔以漠不相信她似得,放开她,转而又抱着乔靳南的大腿,小脸埋在他的腿上,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他还是有很多的不理解,很多的委屈和难过。
从他认识到“妈妈”这个词开始,他就想知道他为什么没妈妈。
问奶奶,奶奶说,你妈妈不要你了,以后有人说是你妈妈,千万别信!
问小姑姑,小姑姑说,我也想知道你妈妈是谁呀。
问孟叔叔,孟叔叔说,我只知道你爸在巴黎有的你,你妈妈去哪儿了得问你爸。
问爸爸,他不敢问爸爸……
原来他是有妈妈的,原来他的妈妈就是他最喜欢的小花姐姐吗?那为什么她会不要他呢?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呢?
乔以漠躲开她的这个动作,让杜若心里沉沉地一坠,她忍住眼泪,哽咽着跟乔以漠解释,“你现在跟小时候长得不一样对不对?所以我认不出你啊。你还记得我家里那些衣服和玩具吗?你问过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小朋友的衣服和玩具对不对?”
乔以漠别过脑袋看她,点头。
“那都是给你准备的啊,因为我天天都在盼着你回去,所以把你会穿的衣服和可能喜欢的玩具都准备好啊。”
乔以漠的眼泪一串一串的,不太相信地问:“真的吗?你也在找我吗?你也在想念我吗?你也盼着我回去吗?”
杜若连连点头。
乔靳南把乔以漠抱着他大腿的双手掰开,叹口气,蹲下身子直视他,“不是很早就想叫‘小花妈妈’了?现在小花姐姐就是妈妈,不高兴吗?”
乔以漠瘪着嘴,有点儿倔地没回答。
乔靳南扬了下唇角,“那我给你换个妈妈?”
“不要不要!”乔以漠一下子跳起来,急得跺了两下脚,转身就扑到杜若怀里,“妈妈……呜呜妈妈……妈妈,其实以漠一直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杜若紧紧抱着他,也跟着哭出声来。
乔靳南望着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一大一小,莫名眼角就有些酸涩,无奈地避过身去轻轻揉捏了几下。
女人和孩子,果然是这世上最难缠的甜蜜。
***
母子俩抱着大哭一场,眼睛自然肿得没法见人,乔以漠如愿以偿没有去幼儿园,杜若也跟着又请了一天假,乔靳南就没那么轻松了,看俩人转哭为笑,亲密得连体婴似得钻到乔以漠的房间,也就上班去了。
乔以漠早把之前的伤心和委屈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喜悦。
他有妈妈了耶!
还是亲生的那种妈妈耶!
还是他最喜欢的小花姐姐耶!
他赖在杜若身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什么,爬起来在自己的小书柜里翻腾了一通。杜若好奇地看他:“以漠,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对呀。”乔以漠开心地回答,“找到啦!”
他拿出一本画册,从里面抽出一张夹得整整齐齐的画纸来,“小花……”
开口又觉得自己叫得不对,改口道:“妈妈……”脸色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发红。
“妈妈,你还记得这张画吗?”
乔以漠举着的那张画,正是半年前杜若给他做家庭老师的时候陪着他画的,一家三口,上面还有划掉的“巴小姐”的痕迹,一旁补着小小的“妈妈”两个字。
乔以漠翻出画笔,自己端端正正地做在小书桌前面,重新加上了大大的两个字——妈妈。
杜若看着就不禁笑起来。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半年前她认识乔以漠,哪会想到他在画的,就是自己呢。
“妈妈,你说你不认识我,连爸爸也不认识吗?”乔以漠一边给写上的字补颜色,一边不解地问。
杜若坐在旁边望着他专注的脸,斟酌了一下,才说:“妈妈因为一些事情,把爸爸忘记了。”
“因为爸爸太讨厌吗?”乔以漠头也不抬地问。
杜若听他天真的声音,笑起来。
不知道。
从她现在的立场来看,六年前的她,最想忘掉的难道不应该是何衾生吗?可偏偏何衾生做过的所有事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倒是乔靳南,即使她现在特意去回想,也一点痕迹都没有,忘得彻彻底底,连带着她去过安德烈医院的事情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还特地问过程熹微,那时候的她有没有提过,程熹微也不清楚,说她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完全联系不上,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那爸爸也不认识你吗?”乔以漠又问。
还没等杜若回答,他“哼”了一声,“爸爸肯定故意的!他最喜欢这样了!”
杜若笑着摸了一把他的脑袋。
乔以漠好不容易有了妈妈,更是黏着杜若不肯放手了,一直到晚上,杜若走到哪儿他就跟在哪儿,正好乔靳南又加班,杜若干脆让乔以漠待在他们卧室,床都宽敞很多。
乔以漠有睡前看故事书的习惯,经常看一会儿,再让杜若讲一会儿,他也就睡着了。但这天他实在太兴奋,在床上翻来滚去的就是睡不着,一会儿就睁开眼,见杜若还在,就嘻嘻地笑,再闭眼,再睁眼,再笑。
杜若被他逗乐了,干脆不再哄他睡觉,抓着他的胳肢窝跟他闹起来,两个人在床上笑成一团。
“妈妈!”
“嗯。”
“妈妈!”
“嗳!”
“妈妈!”
“在!”
乔以漠抱着枕头,幸福得都要飘起来了。
“对了!”他从床上蹦起来,翻到自己的手机,“有开心的事情是要分享的嘻嘻……”
他点开微信,找到孟叔叔和小姑姑,各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我有妈妈了哟!真的妈妈哟!!!”
杜若一眼就扫到有着女孩儿头像的名字,“小姑姑叫巧巧啊?”
乔巧巧?还真是……可爱的名字……
“这是小姑姑的小名呀。奶奶和爸爸都这么叫她。”乔以漠发完两条信息,又点开何娇娇的头像。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又关掉了。
杜若正要问他怎么了,乔以漠转头对她说:“妈妈,以后如果去幼儿园,我可以不喊你妈妈吗?”
“怎么了?”
乔以漠托着下巴垂下眼,密长的睫毛在眼皮上落下一道阴影,“何娇娇会难过的。”
以前他们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现在他有妈妈了,她却还是没有……
杜若的眼皮子猛然一酸,抱着乔以漠亲了一口。
这个孩子,才这么小就这么懂事,这么会心疼人。
乔靳南回来的时候乔以漠已经睡着了,杜若也已经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了,不过他刚刚推门,她就睁开眼,食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指了下乔以漠。
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乔靳南瞟了他一眼,略有些不满。
个子不大,偏偏“大”字状躺着,一个人占了大半张床。
乔靳南走过去就打算把他抱起来,杜若拦住了。
“今天就让他睡这边吧,他睡前说了好几次,我答应了的。”杜若的声音又低又轻。
乔靳南转而打算收拾一下他张牙舞爪的睡姿,又被杜若拦住了。
“他好不容易才睡着。”
乔靳南不满地望着她,“那我睡哪?”
杜若赔笑,手指了下隔壁。
乔靳南的脸就黑了。
“就一晚……”杜若朝他眨眼,清丽的眼底不自觉地带了娇嗔,声音也是柔柔媚媚的,“真的就一晚,好吧?”
乔靳南滚了下发干的喉咙。
看得见吃不着,还真不如去隔壁。
转身往洗手间去。
“诶……”杜若又叫住他,“你去楼下洗吧,别把以漠吵醒了。”
乔靳南回头,那眼神跟看负心人似得,走过去掐了一把她的脸蛋,俯下身狠狠索要了一个吻,才终于出门。
洗完澡,他很自觉地去了隔壁,不过那床宽度只有1.2米,长度只到他脚踝,躺下两只脚就是悬在外面的,被子都盖不住,翻个身还有直接滚下床的危险。
真是……作、茧、自、缚!
乔靳南窝在那张小床上,突然笑起来。
也不知是笑他自己,还是隔壁那对让他心头安稳熨帖的母子。
只是这笑容还没落下,床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到一个并不太愿意听到的声音,“靳南,明天你到盛世,我们好好谈一谈。”
☆、第64章 Chapitre64
吴庆芬打小就发现乔靳南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聪明,沉默,冷静,却又格外地孤僻。为此她还特地把他带去过医院,生怕他有什么问题,好在看过的几个医生都表示完全没问题,只是天生性格偏“冷”一点,没那么合群而已。
只是冷“一点”吗?
吴庆芬可不这样认为。
乔靳南从小就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在她怀里撒过娇。对吃的不挑剔,学习自己来,想要什么东西,他会自己去拿,你不给,他也就不要了,从不会撒娇哭闹非要不可。
对人也一样。
他对人的分类,绝对不是“喜欢”和“不喜欢”,而是“讨厌”和“不讨厌”。
偏偏他很受欢迎,特别是受女孩子的欢迎。这种欢迎程度,在他青春期的时候达到顶峰。那时候几乎每天都有年轻姑娘在老宅门口探头探脑,逢上年轻人爱过的情人节圣诞节,那院子里的礼物,堆得好像他们家是开礼品商店的。
吴庆芬早夭过两个儿子,所以对乔靳南格外上心,一早就把自家儿子的心思揣摩得清清楚楚的,认定他是个薄情的主,不会多花心思在男女之事上。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即使在他最受欢迎的时候,都没哪个女人能近他身,而且因为态度冷漠,言语刻薄,伤了不少芳心,等他渐渐长大,敢追他的人反倒没那么多了。但他也不是个完全不知事故的,陆陆续续交过一些女朋友,能入得了他那双尖刻眼睛的女人,自然都差不到哪里去。
但薄情的人终归是薄情的,所有的“女朋友”,都处不过一个月,就连青梅竹马的白晓薇都能被他挑出毛病来。
之前她还能淡定自若地等着他和杜若分手,哪知道冷战一场,他回来就匆匆查杜若的行踪,完全没有要分手的迹象。
昨天她还碰上洛桑桑。
她还以为自己是十八岁的少女,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笑得幸灾乐祸,“听说你家小乔就要娶杜若进门了?哦呵呵,其实杜若也是个不错的姑娘,毕竟能入我们家衾生眼的,都差不到哪里去。就是这姑娘性子倔强得很,当年怎么甩都甩不掉啊,哭着喊着非我们家衾生不可,还闹过自杀呢……这事儿你在他们留学生的圈子里问问,各个都清楚得很。不过咱们何乔两家,怎么也算世交,以后要碰上了,你可看好你家儿媳妇啊,别一个控制不住扑到我家衾生身上了哦呵呵……”
这番话吴庆芬现在想起来还是头皮发麻,一股气劲从脚趾尖窜遍全身,恨不得拽个人狠揍一顿。
她什么时候被洛桑桑激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乔靳南什么时候比她家那个花花公子何衾生差过?她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就是闹不明白啊!为什么偏要选个这么让她膈应的女人?还没娶过门就已经矮人一头了,以后还了得?
吴庆芬低头看了下时间,看样子乔靳南是把她昨晚那通电话当耳旁风了。
她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就直接去了隔壁。
乔靳南对她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淡淡瞥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工作。
“靳南,我约了晓薇,这周末一起吃饭。”吴庆芬在他对面坐下,声气还算平稳。
乔靳南没应声。
“晓薇跟你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些年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自己办的公司也是做得风生水起,你看怎么样?”
乔靳南修长的指节在电脑上敲打,声音都格外好听。
“那傻丫头对你的情意你是知道的,我看可以把她父母一起约出来,选个好日子商量一下婚事。”
乔靳南这才抬眼,眼带滑稽地看着她,嗤笑了一声。
吴庆芬最见不得他这个态度,马上黑下脸来,“反正不可能是杜若那个女人!”
乔靳南揉了下眉心。
“我没有在公司谈私事的习惯。”他声色冷清地说道。
吴庆芬扯了下唇角,“在公司不谈,在哪里谈?老家你不回,别墅你不住,偏得跑到那么小的公寓去挤着!你认为这事儿能拖得过去?我是那么好敷衍的人?”
“我只是给你更多的时间,认清事实。”
“认清事实?什么事实?”
乔靳南突然抬眼,一本正经地盯着吴庆芬,沉声说道:“你儿子看上杜若的事实。”
这样笃定的眼神,把吴庆芬烫到一般,她眼神一闪,“啪”一掌拍在桌上,“乔靳南你是被鬼迷心窍还是怎么了?放着白晓薇那么好的女人不要,非要跟那个杜若死磕专程来气我?”
乔靳南的注意力回到电脑上,“我对‘专程’气你不感兴趣。”
“那你说说,要跟那个女人纠缠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乔靳南扬起唇角,“恐怕不能如你所愿,要没完没了了。”
吴庆芬瞪着他若无其事的脸,气得粗气直喘,咬牙切齿地说:“我不同意呢?”
乔靳南微微蹙起眉尖,望向她,“为什么我跟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要征得你的同意?”
“你……”吴庆芬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激得说不出话来。
乔靳南淡定地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闲适地坐回办公椅,端着茶杯望向吴庆芬,“你需要弄清楚几件事。第一,不是何衾生不要杜若,是杜若不要何衾生。第二,我人生的选择权、包括伴侣的选择权,一直在我手上。第三……”
他幽深的眸子看入吴庆芬眼底,“杜若是以漠的妈妈,唯一的,不可被他人取代的妈妈。”
这段冷静的话没让吴庆芬冷静地思考,反倒更加撩起她心中的火,“啪”一下拍桌而起:“我也是你妈啊!你怎么就不替我这个做妈的想想?你娶那个女人,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我下半辈子就要被洛桑桑嘲笑着过,啊?”
乔靳南蹙眉。
“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一定要找个二手货?你要真娶了杜若,知道别人会怎么笑你?那就是双破、鞋!”
乔靳南猛然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的黑眸里已经酝酿着怒意。
“乔靳南你别仗着我疼你!我再疼你也不可能疼那个女人!你别忘了现在盛世,包括乔家大部分产业都还是我管着,别逼我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乔靳南眼里的怒意已经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他盯着她愤怒到发白的脸,缓缓站起身,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认为我稀罕?”
这还是吴庆芬第一次见到乔靳南这个模样,被他浑身尖锐逼人的冷意惊得愣住了。
他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吴庆芬跟前,接着拿出随身的名片夹,放在“辞呈”那两个大字上,眼睛盯着吴庆芬,骨节分明的手指却敲了敲自己的名片,“正好,我很期待,到底是我乔靳南离不开盛世,还是盛世离不开乔靳南!”
说完,也不管吴庆芬叫喊的声音,转身就走。
***
乔靳南竟然从盛世辞职了。
这个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火速传播蔓延,连j.m都快炸开锅了。午饭时间,cindy都忍不住跟杜若八卦,“你看了盛世的股票没?自从传出来乔总辞职的消息,接连几天跌停啦!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杜若戳着白米饭,身为乔靳南的枕边人,她也是今天才听到这个消息,一开始她觉得肯定是假的,乔靳南都没跟她说呢,可这消息传得神乎其神的,盛世的股票,总不能因为空穴来风的几句流言就跌吧?
而且她回想了一下,这几天乔靳南的确没像之前那样一大早出门,晚上回去他也都在,她之前还以为是公司最近工作少了些。
“你说乔总要是真辞职,会因为什么啊?”cindy继续八卦,“因为跟董事长吵架?啊,难道是因为女人!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杜若默默吃饭,打算等下给乔靳南打个电话问问看。
“哇……”cindy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捧着脸,“这样想想好帅哦嘤嘤嘤。”
杜若:“……”
吃完饭杜若就找了个没人的走道,拨通了乔靳南的电话。
“你辞职了?”
乔靳南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杜若抽了一口凉气,“跟以漠奶奶吵架了?不会是因为我吧……”
乔靳南在那边低笑了一声,“杜若。”
“嗯?”
“你想得真美。”
“……”
杜若:“那是因为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
“……”
旁边有人经过,杜若侧了个身子,低声斥了他一句,“乔靳南,你能不能正经点?”
乔靳南的声音懒懒的,“你就那么见不得你男人休息休息?怕我养不活你?”
杜若的脸不自觉就红起来,“不跟你说了!晚上回去再……”
“收拾我?”
“……”
吃完饭的人越来越多,走道上人越来越多,杜若听见乔靳南又低笑着说了一句:“你不觉得我们还没正经谈个恋爱?”
估摸着是问不出什么了,杜若拿着手机就说:“是是是,你现在闲下来有空谈恋爱,我还要上班呢!晚上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
下午工作的时候杜若想着乔靳南的事情,还有些心不在焉,临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乔靳南发来的信息。
“晚上烛光晚餐看电影,约不约?”
杜若“噗嗤”就笑出来,在家闲几天,网络热词都会用了。转念一想,乔靳南什么人啊,他自己都不担心的事情,她跟着瞎操什么心?
当即回了个:“约约约!”
☆、第65章 Chapitre65
杜若还真没正正经经地跟乔靳南约会过。说起来也挺好笑的,两个人相处时间最长的地方是书房和……床上。
下班前杜若特地跑到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了一下,好在自从在白晓薇那儿上过班,她对自己平时的仪容也注意起来,就这个形象去约会也不会掉分。
已经是初夏,天色暗得越来越晚,下班的时候一片红霞铺满西天,她开着车,心情莫名有些雀跃,毕竟“约会”这个词,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乔靳南把晚饭的地点定在一家很低调的法餐厅,杜若开着gps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但餐厅的位置低调,本身格局可不低调,而且还真应了乔靳南“烛光晚餐”的说法,一进去就看到餐厅星星点点般的烛光。
整间餐厅没有开灯,就靠着荧荧闪烁的烛光,半明半昧中无论是油画、壁灯、金属餐具,还是人,都显得格外有质感。
不过餐厅里并没有别人,只有乔靳南一个。
一进去就见他西装革领地端坐在餐桌前,看到杜若就微微扬起唇角,起身替她拉开对面的座椅。
轻巧的钢琴声不缓不急地在耳边流淌,让偌大的餐厅不会显得过于安静,杜若坐下就四周看了看,还真只有他们一桌……
“乔先生跟女朋友约会都这么大阵仗?”杜若忍不住打趣他。
包场的节奏啊。
乔靳南看起来心情也不错的模样,淡淡扫她一眼,“是这餐厅每天只接待一桌客人。”
杜若突然想到,“以漠呢?你没带他来?”
乔靳南嘴角一抽,“你见过谁约会还带孩子的?”
“……”
“送他奶奶那边去了。”
乔靳南和吴庆芬向来拎得清,吵架归吵架,从不拿乔以漠斗气。
这样一说杜若就想到中午那通电话,“你真从盛世辞职了?”
乔靳南睨着她,“不然有时间来跟你烛光晚餐?”
杜若觉得他这喜欢用反问句来呛人的习惯是天生的,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的,直接无视了他。
这餐厅太有情调,太适合两个热恋中的人,男方情意绵绵,女方娇羞柔媚,轻轻握着彼此的手互诉衷肠,但乔靳南显然不是会柔声细语地讲情话的那一款,杜若也不是擅长握着对方的手娇羞无限的那种,于是很快,两个人就……冷场了。
从前他们俩一起吃饭,几乎都有乔以漠一起,一会儿说说这个,一会儿哇一下那个,一顿饭很容易就吃完了。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还前前后后从头盘到结束有六道菜,杜若从第三道开始琢磨着说些什么。
“乔靳南,这餐厅应该需要提前很久预定吧?”
乔靳南倒很习惯这样的沉默似得,用餐的姿势好看到惊人,答话也是波澜不惊,“从孟四手里抢过来的名额。”
孟少泽啊,这下杜若找到话题了。
“他最近似乎很忙?都没怎么见他来找以漠。”
乔靳南掀了下唇角,“忙着和宋如若斗智斗勇去了。”
杜若惊讶,“宋如若?”
“很稀奇?”乔靳南抬眼,又轻轻垂下,眼神落在刀叉上,“他们从小就认识。哦,用人们最喜欢的一个词,青梅竹马。”
“那她还和何衾生订婚?”
乔靳南好笑地瞥她一眼,“谁规定青梅竹马不能分手,不能另寻新欢?”
杜若眨了下眼,她记得宋如若和白晓薇关系也是很好的。
乔靳南、何衾生、孟少泽、宋如若、白晓薇,原来这群人都是互相熟识的啊。也是,一个城市富商只有那么些,这圈子说大也不大,会彼此认识再正常不过了。
她突然想到白晓薇和乔靳南年龄相当,也就问了一句:“你和白晓薇难道也是青梅竹马?”
乔靳南轻扬眉尖,“如果把自小一起长大的异性都定义为青梅竹马,勉强算是。”
她垂下眼,戳了一把刚刚掏出来的蜗牛,“哦。”
乔靳南轻笑起来,“吃醋了?”
杜若白他一眼,“没有。”
乔靳南笑容更深,杜若埋头动着刀叉。不过俩人也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吃完饭照计划去往下一站,看电影。
乔靳南大概是真的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之前出去旅游选择人烟罕至的冰岛,出来吃饭选择只接待一桌的餐厅,看电影都选在一家私人影院,好在影厅不是只有他们两个,而且看的电影,居然是国内没有引进的《intouchables》。
一部法国片子,翻译可以说是“触不可及”,也可以说是“无法碰触”。
杜若和乔靳南提过这个片子,在他质问她失忆这件事的路上,提到意大利钢琴家einaudi的钢琴曲时。这片子是当年法国的票房黑马,杜若那时候虽然已经回国,但偶尔听听那边的广播都在讨论这个片子。她自己也挺喜欢,看过好几遍。
内容大概讲的是一个生活无忧的富商,在一次事故中全身瘫痪,变得性情乖戾,因为生活无法自理,找到一名黑人青年到家里做帮佣,照顾他,在这个过程中,两个完全不同阶层的人人生观、价值观互相碰撞、融合,发生了一系列令人捧腹的事情,也产生了一段奇妙却又让人感动的友情。
虽然看过好几遍,但到了让人捧腹的情节,杜若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见乔靳南纹丝不动地盯着屏幕,“你看过了?”
“嗯。”
看过还点着这个看……
到底是个让人愉悦的片子,一场看下来,杜若心情还不错,乔靳南一直拉着她的手,两人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竟然还真的有了点约会中的情侣的感觉。
“乔靳南,我以前看这个片子,总看不懂结局,不明白既然在一起那么开心,小黑为什么要跟富商分开。”
乔靳南转首,扬眉看她,“今天看懂了?”
杜若点头,“因为说到底,他们是不同阶级,不同世界的人对吧?”
乔靳南的眉头突然就皱起来。
杜若继续说道:“他们原本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迟早都要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所以分开是必然。”
一句话说完,杜若就觉得身边有些冷。
抬头见乔靳南已经沉着脸。
“乔靳南?”她晃了晃他的手。
乔靳南冷眼看她,“杜若,同样的话你不用变着花样跟我说。”
杜若一愣。
“乔靳南,我没有那个意思……”反应到他大概误会了,杜若解释道,“我就是单纯讨论电影……”
乔靳南显然听不进去,挑眉说道:“分开是必然对吧?”
两人本来是在去停车场的路上,乔靳南扣着她的手,一个转身就往对面的珠宝店走去。
这一块是有名的富人区,各种名店林立,乔靳南拽着她走去的,正是某知名婚戒品牌,杜若看他一脸不容商量的余地,也就由他拖着,只是临到进店的时候,一眼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刚刚吃饭还说过的白晓薇。
杜若就开始往回拉乔靳南的手,“乔靳南,白晓薇在里面。”
乔靳南回头给她一个冷眼,“你还怕她不成?”
接着拉开店门,带着杜若进去了。
白晓薇一回头就看到两个人,神色一愣,接着笑起来,朝两人打招呼,“乔先生,杜若,这么巧。”
乔靳南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杜若笑着打了声招呼,“薇姐。”
“喜欢哪个,自己挑。”乔靳南没多看白晓薇一眼,拉着杜若在钻戒柜前站定。
杜若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买什么钻戒,扯着他的袖子想走。白晓薇双手抱胸,笑着就走过来,扫了两人一眼,“你们要结婚了?”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乔靳南:“是。”
杜若:“不是。”
白晓薇脸上的笑容就滞了滞,接着笑得更深。
还是和平时一样精致的打扮,笑容都像是经过装帧的优雅,只是,杜若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总觉得白晓薇的笑,像是要哭似得。
她不由又想起那次在食堂,白晓薇说好奇乔靳南喜欢她什么,她说,“大概喜欢我不喜欢他吧,我先后拒绝过她三次。”那时候白晓薇突然笑起来,笑得两眼波光潋滟。
那会儿杜若还不清楚白晓薇和乔靳南之间有瓜葛,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就是笑得哭出来的表情。
杜若又扯了扯乔靳南的袖子。
“那……”白晓薇保持着笑容,“记得给我发请柬。”
乔靳南抓住杜若不老实的手,“当然。”
白晓薇笑了笑,眼神再次两个人脸上溜过,转身就走了。
杜若拉着乔靳南的胳膊,皱眉道:“乔靳南,我刚刚解释了,不是故意说那番话,你怎么……”
乔靳南只盯着她,“要不要?”
杜若知道他指的钻戒,无奈道:“乔靳南,现在……”
乔靳南也不等她的后话,拖着她的手出了店,再径直拉着她到停车场,直接开车回去,一路上一语不发。
好好的一次约会,弄成这样收场,杜若也有些沮丧。
其实杜若明白乔靳南在气什么,“不同阶级不同世界”,她用这个理由拒绝过他很多次。
“乔靳南……”到了楼下,杜若拖着他的手,自认不会撒娇的人,语气里却不自觉地带些娇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乔靳南不理会她。
“刚刚在珠宝店,我是觉得不应该故意在白晓薇面前秀恩爱,那样太刺激人家了。”杜若继续晃他的手,“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乔靳南径直往电梯里去,倒没甩开她的手。
“而且我觉得现在以漠奶奶不同意我们的事,我妈那边连你的面都没见过,说什么结婚啊?”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杜若蹭到他身边,抬头眨眼望着他。
乔靳南撇开眼。
杜若又凑到他眼前,“其实你很想笑对不对?”
“看我这么哄你你很开心对不对?”
“想笑就笑啊,别装了。”
“那你别笑了。”
“别笑啊,一定别笑啊。”
一直冷着脸的乔靳南终于绷不住,嘴角扬起来。
“明天周末,先回你老家去见你妈。”乔靳南狠狠地说。
杜若笑着点头,“行!”
不过第二天两人没回杜若老家,倒是杜晓枫那边又出了点事。
☆、第66章 Chapitre66
杜若接到医院的电话就有些气急败坏地拨了杜晓枫的电话,响了好久才接起来,声音蔫蔫的喊了声“姐”,让她的怒火回去一些,但还是带点气性地低吼了一句:“杜晓枫,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不能消停些?”
刚刚才差点被学校退学,现在又跟人斗殴进了医院,护士说对方还要告他呢。
“姐……”
“你把人家打成什么样儿了?你自己呢,严不严重?”
“我没事,可是我真没……”
“真没什么?没跟人打架?那怎么进医院了?”
“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了行了,等我过去再说。”
杜若皱着眉头挂掉电话,乔靳南已经拿好钥匙准备陪她出门,掐了一把她苦着的脸,“至于么,多大点事?”
杜若看他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悻悻跟着他,“乔靳南,你就没碰到过很烦没办法解决的事情?”
乔靳南不加犹豫地回答:“没有。”
杜若扫了眼他向来清冷的脸,不说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成长环境,就他这么理智又冷淡的性格,没什么能让他烦恼的吧。
两人到医院的时候,杜晓枫的点滴正好打完了,躺在病床上,脑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眼睛是肿的,嘴角也裂了好大一块,身上的伤被子盖住了,杜若也就看不见。不过医生感慨了几句,“年轻小伙子就是能挨打啊,这要是换个人来恐怕肋骨都要断几根了,明天做个脑部ct,没问题的话不用住院了。”
毕竟是自家弟弟,杜若一看他那个模样就心疼得不行,上去问前问后的,杜晓枫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问得多了还有些烦,“哎呀姐,我真没事,你别……”
坐在一边的乔靳南突然一个冷眼过来,杜晓枫“那么啰嗦”几个字硬生生吞下去。
杜若白他一眼,“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杜晓枫瞥了一眼坐得稳如泰山的乔靳南,老老实实地说:“我今早不是去火车站接咱妈么,结果人没接到,碰到个抢劫的抢了一老太太的包,我就追啊,把包抢回来又跟那贼打一架。哪知道老太太拿到包就走了,那贼见证人跑了,反咬一口说我打他,还叫嚣着要告我呢!”
杜若眼皮一跳,“妈来了?”
“嗯。”杜晓枫探究地看了一眼杜若,“姐,你和妈到底为了什么吵架?这都半年了……妈听到你要来就躲出去了……”
杜若坐在病床边没做声。
杜晓枫转移话题,“姐你放心啦,我是见义勇为,那贼难道还能颠倒黑白?你别担心。”
杜若点了点他的额头,“反正你长点记性,以后少惹事。我出去看看妈。”
说着朝乔靳南眨了眨眼。
乔靳南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又瞥了一眼杜晓枫,才缓缓踱步出门。
杜晓枫浑身一个寒噤,看着杜若跟他出去,心下一声惨叫,妈呀这人真是他未来姐夫?
一声惨叫还没落地,刚刚安静下来的病房探进来半个脑袋,一双大眼扑闪扑闪的。
杜晓枫看到就皱起眉头,忍着身上的疼痛侧了个身,把被子撩起来埋住半个脑袋。
女孩儿一下子跳到病房里,扎着简单的马尾辫,t恤牛仔裤双肩背包,一看就是学生模样,凑到病床边,干净的脸上满是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
“喂我说你烦不烦啊?”杜晓枫烦躁地瞪她一眼,“你到底谁啊天天跟着我?”
女孩儿一点都不介意似得,笑眯眯地弯起眼角,“你可以叫我巧巧。”
杜晓枫白她一眼,“还真他妹的巧……”
“对不起啊……”巧巧抱歉地眨眼:“我也没想到我妈会跟着我,火车站那么乱,我妈又打扮得那么……”
巧巧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似得,杜晓枫又白她一眼:“那么贵妇是吧?我说你别在我面前装穷了,高中生吧?年纪轻轻不读书成天跟着我干嘛?滚滚滚。”
杜晓枫身高外形其实是非常吸引年轻小姑娘的,偶尔也有追求者跟在后头探头探脑的,但跟得这么紧还害他被打一顿的,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巧巧笑嘻嘻地挪了下板凳,“你放心,那贼真要告你我给你作证!”
杜晓枫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做女儿的跟着他,做妈的跟着女儿,妈被抢了他去帮忙还像他偷了她家女儿似得,拎着包拽着女儿就走害他被打得这么惨,一家子神经病!
***
杜若挽着乔靳南的手从住院部出来,一路沉默。
她在这医院待的时间太长,对住院部尤其熟悉,所以秦月玲大概会在哪里,她也猜得到。果然穿过小树林,就看到她一个人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
杜若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就叹了口气。
“乔靳南,你对我妈收六百万这件事怎么看?”她转首问乔靳南。
乔靳南清风霁月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稍微扬了下眉头。
杜若晃了下他的手臂:“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乔靳南沉默了会儿,才答道:“从前会,现在不会。”
“为什么?”
乔靳南的眸子里噙着笑意:“连我这样完美的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普罗大众犯点错也就可以理解了。”
杜若笑着掐了他一把:“臭屁!”
乔靳南看她明媚的笑容,捏了一把她的脸,“多大点事,嗯?她毕竟是以漠的外婆,没她就没你,没你就没以漠,别说六百万,拿六千万都是合理的。”
杜若望着他眼底噙着的笑意,突然心下一片柔软,踮脚给他一个拥抱。
乔靳南紧紧回拥,“好了,去吧,说好了让我快点见丈母娘。”
杜若又笑着捶了他一拳头,才转身朝秦月玲走去。
这半年母女俩只有过简短的电话联系,都是短短几句话就结束,乍一见面,还略有些尴尬。
秦月玲一见杜若就红了眼圈,颤抖着唇却没说出话来,杜若喊了一声“妈”,坐在她身边,也沉默下来。
不一会儿,秦月玲往她手里塞了张卡。
“若若,你爸以前在外面还有些你不清楚的外帐没收回来,这次我回去收了些。算上这些年的利息,这卡里有七百万。”秦月玲殷切地望着杜若,“虽然对人家是不值一提的事,但这是妈能做的全部了。若若,你不要再跟妈置气了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已经有些哽咽。
“你要实在想找那个孩子,到时候真找到了,大不了我去给人家解释,去道歉,我给人跪下也行……”
“妈。”杜若打断了她的话,叹口气,抱住她:“妈,算了,以后咱们都不提这件事了。”
“若若,你打算原谅妈了?”秦月玲抹着眼泪。
“是已经原谅了。”
最割不裂的是亲情,一直揪着对方的错处不放手,彼此都不好过。
秦月玲笑起来,一边笑又一边哭,只紧紧抱着杜若:“若若,我当时是真怕你们姐弟俩吃苦,而且对方看起来很强势,我不拿钱还怕他们乱来,而且你带着孩子,以后要怎么……”
“算了妈,不提了,都不提了,不管是钱还是孩子。”杜若又叹口气。
秦月玲一愣,转而看住她,“你想开了,决定不找那孩子了?”
杜若笑了笑,“已经找到了。”
秦月玲惊讶地哭都忘了,爬着皱纹的眼角挂着眼泪:“找……到了?”
杜若笑着点头,朝不远处等着见丈母娘的乔靳南招了招手。
丈母娘看女婿,自然是越看越有趣。秦月玲虽然还是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但想想人家没有追究她拿钱的事情,还在五年后又找回自家女儿,还有什么好犹疑的呢?只是对于见乔以漠的事,一提起来秦月玲就捂着心口直掉眼泪。
“我对不起那孩子,对不起那孩子……等我缓缓再见……”
这心理就跟当初杜若刚刚知道乔以漠的身世,却不敢认是一样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杜若也没有强求,在医院附近帮她安排好了住处方便照顾杜晓枫,之后她想继续留在s市还是回老家,就随她了。
周一,一大早杜若又被乔靳南折腾醒了。
最近每天都这样,他一醒,就非要把她的身子翻过来,让她面对他睡。
杜若还睡得迷迷糊糊,“啧”了一声,又背过身去。
不是她非要背对着乔靳南睡,是天气越来越热,乔靳南身上总像燃着团火似得,面对他那股火热就扑面而来,越睡越热。
乔靳南却对这个执着得很,跟着贴过来:“今天不想上班了?”
某个硬/挺的部位威胁性地抵着杜若。
杜若哭笑不得地转个身面对他:“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你干嘛这么纠结睡觉的姿势问题?”
乔靳南没回答,而是一个热吻压下来。
“你别说话不算数啊……”杜若得空推开他。
乔靳南双眼一眯:“我说什么了?”
“你……”杜若红着脸瞪着他。
正好外面传来拍门声:“爸爸妈妈起床啦起床啦!陪以漠吃早餐送以漠去幼儿园啦!快点快点要迟到啦!”
杜若一个骨溜翻坐起身,整理好被乔靳南脱到一半的睡衣。乔靳南不掩嫌弃地扫了一眼门口,奈何电灯泡瓦数太高,还在不停拍门:“起来没起来没?爸爸你不能占用以漠的专属妈妈时间哟!”
尽管杜若动作很快,某人还是慢吞吞的,于是这天就有些晚,吃过早餐杜若看了下时间,亲了下乔以漠的脸颊:“以漠,今天妈妈恐怕不能送你去学校了,爸爸送你好不好?”
乔以漠失望地眨了下眼,狐疑地看了一眼乔靳南。
“妈妈今天早点下班去接你,好不好?”杜若笑着道。
乔以漠也笑起来,兴冲冲地答道:“好!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
杜若跟他勾了勾手指,乔以漠抱着她亲了一口,背起自己的小书包:“走吧爸爸。”
杜若跟着父子俩一起到地下停车场,不过方向不同,最后分开的时候,乔以漠还趴在玻璃窗上一个劲朝后面的杜若挥手,给了她好几个飞吻。
杜若就又想起吴庆芬。
按乔靳南的说法,乔以漠打小是吴庆芬带的,能把他教得这么乖巧,杜若还是很感激的。
虽然乔靳南不肯承认,但她始终觉得,他突然离开盛世,肯定多少都和她有关系,这几天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单独找吴庆芬再谈一谈,还特地从乔以漠手机上把她的电话号码记下来了。
没想到不等她联系吴庆芬,倒是吴庆芬先找她了。
早上十点多,她收到吴庆芬发来的信息,约她中午一起吃饭,地点就在公司附近,她想都没想就回复了一个“好”。
剩下的时间她反思了一下自己,比如上次谈话态度还是有点呛,用词不太妥当,表达的意思不够明确,关键是,没有说清楚她和乔靳南之间的感情。
仔细酝酿过一番,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才出发,心情比上次约会紧张多了。
餐厅是公司附近人气很旺的一家,尽管是工作日的午休时间,往来人流还是络绎不绝,餐厅里也很热闹,只是杜若一个人坐在那儿,等了很久都不见人来。
她心思忐忑得想要不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又觉得或许吴庆芬就是故意要她等一等,给个下马威,急匆匆的催人不礼貌。
眼看离下午上班的时间越来越近,杜若打回办公室请了个假,继续等。
结果等来的不是吴庆芬,而是白晓薇。
杜若看她步履优雅地走过来,还以为又是凑巧,笑着打招呼:“薇姐,又这么巧啊。”
白晓薇却直接坐到她对面,微微笑道:“我今天特地过来的。”
杜若一愣。
白晓薇继续笑道:“来通知你,乔伯母不会过来了。”
杜若眨了下眼:“哦。那……我也先走了。”
虽然白晓薇表现出来无所谓,但自从知道她和乔靳南的过往之后,杜若再没法像之前那样和她处之泰若了,道了再见起身就走。
白晓薇跟她一道上了电梯。
两人几乎同时按了负一楼,杜若朝她笑笑。
餐厅楼层挺高,一路却没有人上来,杜若想到上次在珠宝店撞到她的场景,还有些尴尬,一直沉默着。
白晓薇倒是坦然地问她:“和乔先生的婚礼时间定了吗?”
杜若道:“没有。”
“快了吧?”
杜若透过电梯的不锈钢门看她脸上的笑容,又觉得那是一种快哭出来的笑,也就沉默了。
“杜若,乔靳南很爱你吧?”白晓薇又问。
杜若抬头看她,“薇姐,你……”
白晓薇的笑得快要掐出水来,也看向杜若:“我爱了他十五年。”
杜若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冷,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很好。”白晓薇扬起眉尖,“真的很好,我很喜欢你。”
杜若却觉得头皮发麻,扫了一眼电梯楼层,想快点结束这奇怪的对话。
“杜若,你别怕。”白晓薇像看穿她似得,“我只是好奇,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电梯显示“-1”,“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杜若没心思继续听她的后话,抬步就打算出去,却突然被她扣住了手腕。
杜若回头,就见白晓薇微笑着继续她没说完的话:“杜若,你说,如果你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乔靳南他……会怎么样呢?”
☆、第67章 Chapitre67
将近六月,天已经亮得越来越早,吴庆芬最讨厌一大早被晨光照醒,所以窗帘都是厚实遮光的,拉得严严实实。这天她正睡得迷糊,猛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谁啊?”她在一片漆黑中打开床头灯,看了下时间,凌晨五点都不到。
拍门声却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急,也越来越重。
一大早跑来拍她的房门,这胆子,真是翻了天了!
吴庆芬也没时间去想会是谁,怒气腾腾地起床,猛地拉开房门,开口就要骂,却在看到眼前人的时候,愣住了。
乔靳南沉着脸,浑身是逼人的冷意,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靳……靳南……”乔靳南这个表情,比那天在办公室还惊人,吴庆芬一时竟有些认不出这个儿子来。
“乔三你先别冲动啊!”紧接着传来孟少泽的声音。
乔靳南却没听到似得,冷声问道:“杜若呢?”
吴庆芬更是愣住了。
大概是动静太大,隔壁的房门也打开,探了一个脑袋出来,惊讶地喊了一声:“哥……”
乔靳南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盯回吴庆芬,只是还没再开口,手臂就被冲上楼的孟少泽拽住。
孟少泽笑眯眯地跟吴庆芬打了声招呼,看向隔壁:“咦,巧巧你怎么回了?”一边说着一边使劲给她使眼色,然后拉着乔靳南往楼下去:“一大早别火气那么大,有话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说。”
乔靳南抽出胳膊,面无表情地再扫了一眼吴庆芬和巧巧,才举步下楼。
一大早,屋子里的两个保姆也醒了,殷勤地给坐在沙发上的四个人倒了茶水就钻到厨房准备早餐了。
客厅气氛诡异又沉重。
吴庆芬听完孟少泽的话,突然一拍桌子:“乔靳南!你的宝贝杜若不见了你就来找我?你把你妈当成什么人了,啊?”
孟少泽忙在旁边圆场:“乔伯母您先别生气,这不是我们连夜查出来的资料,显示杜小花……”说到一半觉得这么严肃的事情在长辈面前说“杜小花”不太合适,又改口了:“显示杜若最后是收到您的短信才去餐厅的吗。而且她的手机是在餐厅的地下停车场找到的,车子也停在停车场没动,所以就是来问问您昨天中午有没有……”
“没有!”吴庆芬本来就因为乔靳南离职憋着气,一大早被吵醒,还劈头盖脸地就是质问,自家儿子为了别的女人来给她沉着脸,她的态度也好不起来:“没发什么短信,也没见到那个二手货!”
“妈!”一旁的乔巧巧打断她的话,“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的!”
吴庆芬气呼呼地抱起双臂,撇过脑袋:“反正她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乔靳南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大概也冷静很多,身上不再散发出逼人的气息,而是沉静地望着吴庆芬:“解释一下手机短信的事情。”
“手机前两天掉了。”
乔巧巧举手:“这件事我可以作证!那个……杜晓枫也可以作证的……”
乔靳南皱眉望向她。
巧巧有些不好意思。
她虽然身在美国,但向来对她这个哥哥的事情保持高度热情,五月份交完paper就迫不及待跑回国,想看看宋如若和白晓薇嘴里的杜若是个什么样,又怕挨骂,于是瞒着吴庆芬,一会儿跑去偷偷看下杜若,一会儿跑去偷偷看下她那个弟弟,不是有句话说吗,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事……
所以考察家人也是很重要哒!
就是没想到在火车站附近被吴庆芬撞了个正好,吴庆芬的包被人抢,包拿回来了,手机却不见了……
乔靳南似乎没心思听她这些荒唐的由头,只盯着手里的文件夹。倒是孟少泽,给了她好几个眼色。
这丫头从小精灵古怪,上大学了这古怪劲居然只增不减。
“呵,说起来也是你的功劳。”吴庆芬瞟了乔靳南一眼,“如果不是盛世最近那么忙,我也不至于忘记去办挂失。”
她的私人号和工作号向来是分开的,丢的是私人号的手机,说是说“私人”,实际上他们这种人,也的确怕丢个手机什么的,所以手机里通讯录都是空的,因为真正需要私人号联系的,号码都牢牢记在心里。
所以那手机掉了,碰上周末,盛世又忙得不可开交,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妈!你能不能别再讽刺哥了!你没看出他很着急吗!”巧巧又表示不满。
吴庆芬同样不满:“我哪里说错了?不是他为了那个女人从盛世离职吗?现在那个女人消失了不是挺好?再换一个呗!”
“杜小姐到底哪里不好了?人家弟弟还为了帮你抢包给人打了呢!你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乔巧巧!你自己书不念跑回国做那些荒唐的事我还没骂你,你倒是在我面前有理了啊!”
“我怎么没念书了!paper都交了!下个月的考试也保证门门优秀!我……”
“够了!”乔靳南突然一声冷喝,把手里的文件夹甩到茶几上,连带着打翻了两杯茶水。
屋子里一时是冷肃的静。
乔靳南揉了揉眉心,起身就往外走,孟少泽叹了口气,忙跟上,巧巧声音微弱地喊了声“哥”,吴庆芬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临到门口时,乔靳南扶着门把手,突然回头:“妈。”
他望着吴庆芬,眸子里不再是盛气凌人的冷锐,柔软里带了几分疲惫,问道:“真的不是你?”
吴庆芬看着他那眼神,莫名其妙地心头一酸,摇头。
直到乔靳南离开很久,老宅偌大的客厅里还是静悄悄的,保姆早就做好了早餐,却没有人过去吃。吴庆芬和乔巧巧都坐在沙发上,不过吴庆芬在发愣,而巧巧正翻着刚刚乔靳南甩下的文件夹。
翻着翻着,竟然抹起眼泪。
吴庆芬本来就有些心焦,烦躁地瞪了她一眼:“好端端你哭个什么啊?”
巧巧白她一眼,把文件夹甩在她身上:“你自己看。”
文件夹里夹着很厚一打文件,全是打印出来的短信记录,按照不同的时间、不同号码对应的人名分好类。吴庆芬打开第一页就是最近的记录,和她的私人号码记录,只有短短两条,第一条是她的号码发出的,说中午一起吃饭,后面是餐厅地址,第二条是杜若简洁干脆的回答:“好!”
乔靳南大概是想从这些短信里找到什么线索,连六年前老号码的信息都不放过。她再往后翻,随手一翻就是杜若和秦月玲的信息,一条又一条。
“妈,那是我的孩子,不能拿掉。”
“妈,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也可以很好的生活。”
“妈,你们不要逼我。”
“妈,你们商量着把孩子送走对不对?”
“妈,你们想把孩子送去哪里?
“妈,把孩子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妈,爸的事情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妈,不要送走孩子。”
“妈,我求你,真的求你,不要送走孩子。”
“妈,你让我看一眼,就一眼,看看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类似的信息很多。
吴庆芬“啪”地阖上文件夹,巧巧正好也喊她:“妈,你说若若姐真出意外了……还是被人绑架了?”
吴庆芬把那文件夹扔得远远的,想了一下,又拿回手上,心不在焉地回答道:“绑架总会有人要赎金吧。”
但事情并非如此。
杜若失踪了。
失踪得莫名其妙,毫无痕迹,除了在餐厅地下停车场找到的支离破碎的手机和停在那里文丝未动的车子。
手机上的指纹被擦得干干净净,餐厅所在的大楼,当天所有的监控设备都坏了,包括电梯里的摄像头。
从吴庆芬被抢包,丢手机,到杜若收到她的信息,到餐厅监控设备的异常,包括被遗弃的处理过的手机,都显示这应该是一场典型的、有预谋的绑架案。但是没有人主动联系任何一个人,提出任何要求。
杜若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乔三,加大赏金力度之后,今天就有十几个当天在那边吃饭的人联系我们!所以你别担心,肯定能找到线索,那么大个人,还真能就那么消失不成?玩儿魔法瞬间转移啊!”孟少泽在电话里尽量轻松地说:“你赶紧睡一觉,已经盯了一个星期的街道监控了,再这么下去你那双眼睛又得瞎!”
乔靳南沉默了很久,才说:“有进展了联系我。”
“那肯定的!”
乔靳南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多,正是傍晚时分,夏日的夕阳,仍旧耀眼,透过玻璃窗子明亮地照进来。他已经回到华恒,坐在他和杜若缠绵过很多次的双人床上。
手机响了一声,他马上划开,是条语音信息,乔以漠发过来的。
“爸爸,妈妈今天还不来接我吗?她出差的时间怎么比你还长呀!”
乔靳南关掉,把手机放到枕边,人就着衣服躺下去。
阳光折射在屋顶的水晶吊灯上,在雪白的墙壁上映着影影绰绰的光斑,偶尔有风,还会随之摆动,但这光影不是风铃,屋子里还是静得厉害。
他向来喜静,从来没觉得安静,也会是件这么可怕的事情。
总是蜷缩在他旁边睡着的人不见了。从前的三十年都是一个人睡,从来没觉得冷,但她那么点儿不值一提的体温消失,却仿佛要让人从发梢尾凉到脚趾尖。
他阖上眼。
那股死寂和冰冷就像找到了突破口,一寸寸地侵蚀过来。
即便是困极累极,也睡不着,思绪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明明闭着眼,却仍旧看到浮动的光斑,在眼前跳跃。
或许不止六年前那件事,这么些年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他错了。67
☆、第68章
这几天乔以漠一直是被送到老宅,没有回华恒。但时间长了,乔以漠似乎也察觉出不对劲,这天怎么都不肯回奶奶那里,闹着一定要去找爸爸。
胡兰没有办法,只好打电话给吴庆芬请示以漠的要求。
吴庆芬最近同样忙得不可开交,每天早出晚归,没时间陪乔以漠,犹豫一下也就应了。
“你看巧巧在不在,在的话让她一起。”
胡兰表示不在。
乔巧巧这几天都跟着孟少泽查杜若的事情,同样是不着家。吴庆芬有些烦躁地挂了电话。
乔以漠回到家就蹬蹬蹬地楼上楼下跑了一圈,但乔靳南不在,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有些失落,却也没说什么,乖巧地告诉胡兰自己晚饭想吃什么,坐在餐桌边一面等着晚饭一面玩着手机。吃完饭他自己画了会儿画,看了下故事书,又看了好几次手机。只是到了睡觉的时间,他却不肯回房。
乔靳南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12点,乔以漠却还没睡,一见到他就声音响亮地喊了声:“爸爸!”
乔靳南见到他有些意外,接着皱起眉头,“还不睡?”
“爸爸,妈妈回来了吗?”以漠期盼地问。
乔靳南垂下眼睑,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没回答。
“爸爸,妈妈回你的信息了吗?她怎么不回我的信息呢?”以漠又问。
乔靳南给胡兰一个眼色,胡兰马上过去抱起乔以漠,打算送他上楼睡觉。以漠却挣扎着嚷起来:“我不睡觉我不睡觉!我不要一个人回房间!你放开我胡阿姨!我不要睡觉!爸爸你告诉我妈妈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乔以漠虽然小,但挣扎起来胡兰还真有些招架不住,乔靳南跟着一声低喝:“乔以漠!”
神色都是冰冷的。
乔以漠马上安静下来,只是被这一呵斥,水灵的大眼红了一圈。
乔靳南似是低叹了口气,过去把他从胡兰手里接下来,自己抱着他上楼。乔以漠乖乖地趴在他肩头,没再吵闹,只是乔靳南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他突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爸爸,妈妈是不是又不要我们了?”
乔靳南的动作一顿,在黑暗中蹲下身子,借月光望着乔以漠。
“不是。”他肯定地回答,“妈妈只是……迷路了。”
“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嗯。”
乔以漠眨了眨眼,突然在乔靳南脸上亲了一口,“爸爸你不要着急,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乔以漠从小就嘴巴甜,会亲近人,但对乔靳南这个爸爸,却向来都是有敬畏之心的,喜欢,又不敢太靠近,这还是他第一次亲他。
乔靳南的眸色掩在夜色里,看得并不清明,只是周身的气息柔软下来,揉了揉乔以漠的脑袋,也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乖乖睡觉。”替他掩好被子出门。
临睡前他看了下手机,突然发现已经六月了。
今天正好是六一儿童节,往常乔以漠都会收到很多礼物,今年这过得,几乎没人记得。他打电话给anne,让她明天记得提醒他补办一份礼物,刚刚挂掉,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六月的s市,已经开始有暑意,即便是夜晚,也并不会觉得凉爽,但孟少泽还是搓了下双臂。他们去的地方,就算是炎炎夏日,也总是一股阴森的凉意。
“刚刚发现的,马上通知你们了。身高体貌和你们描述的相似,从尸体腐烂程度看死亡时间也接近,具体还要等进一步尸检结果。随身没有身份证件,你们进去指认一下,看是不是要找的人吧。”
孟少泽拍了拍说话人的肩膀:“谢了哥们儿!”
那人表示职责所在,知道他们心急,举手之劳而已,就一边翻着文件夹,一边带他们往停尸房去。
空荡荡的长廊,孟少泽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总觉得阴冷的风一阵阵地刮过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人心头似得,踩一下,心里就突一下,但他脸上还是故意做出轻松的表情:“没事,怎么可能是!”
拐了个弯,却见到对面另一队人,同样是急匆匆的,正迎面走来。
人一走近孟少泽就暗叫糟糕,果然何衾生一见乔靳南就操着拳头打过来,“你他妈就是这么照顾若若的?!”
乔靳南眉头微蹙,却没有躲,孟少泽早有准备,眼疾手快,一下子给拦住,“诶诶诶!咱们先把正事办完行不?”
何衾生身边的两个人也连忙上前把他稳住,他没有再动作,只红着眼瞪着乔靳南。
乔靳南却没看到他似得,神色淡得像是一阵虚无的风。
孟少泽知道何衾生听到风声之后也在找杜若,但没想到他的动作也这么快,看这两人对峙,心下也是无奈,还好旁边有人出声了:“怎么样?你们谁先进去认?还是一起进去认?”
这问话没人回答,几个男人之间是诡异的静。
孟少泽看了一眼何衾生,脸上不再是面具般的笑容,眼尾有一丝倦意,瞪着乔靳南,像是恨不得把他吞了一般。再看乔靳南,看都没看何衾生一眼,却也看不出那浓墨般的眸子到底望着哪里,薄唇紧抿成一条线,脸色是刺眼的白。
两个男人,都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孟少泽暗叹口气,拍了拍乔靳南的肩膀。
照警察描述的,这么些天过去了,尸体估计是看不出脸面了,这里见过杜若当天穿什么衣服的,就只有乔靳南。
已经有人替他们打开停尸房的门,乔靳南冷幽的眼却一动不动,更显得死寂的空气像是连流动都停止了。
良久,他倏然抬脚,大步走了进去。
随着他们的进入,工作人员也迅速拉开冻住的尸体。乔靳南面色如松,快步走过去,抬眼,沉静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迅速地上下扫了一眼女尸,只这一眼,马上转身,又大步出去了。
孟少泽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见他出去,连忙跟上。
乔靳南出门就就近在一旁的座椅上坐下,胳膊搁在膝盖上,双手撑着额头。
“怎么样?”孟少泽忙问。
跟着出来的人全都望向乔靳南。
乔靳南闭着眼,似乎累极,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低哑:“不是。”
随着他的两个字落地,寂静的长廊上响起两道出气声,一道是孟少泽的,一道是何衾生的。
何衾生仿佛被抽尽力气般瘫坐在乔靳南不远处的对面,孟少泽则是不停拍着胸口:“我的亲娘啊亲娘啊……”
吓死了……
“既然不是,咱们走吧!”孟少泽很快缓过劲来,天色不早了。
乔靳南却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另一边何衾生脑袋靠在墙壁上,同样闭着眼,没做声。
孟少泽干脆也坐了下来。
“何衾生,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孟少泽问。
何衾生摇头。
沉默半晌,他睁眼,猩红的眸子又像是要把乔靳南吞了般。
孟少泽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这边倒是有少许进展。”
少许,真的只是少许。
街道监控基本已经放弃,只查当天在餐厅吃饭的人,但是并不顺利。提高赏金之后,提供消息的人虽然多了,却也更杂了。有人说杜若那天一个人走的,有人说跟一个男人走的,有人说跟一个女人走的,每个人都言之凿凿。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事应该不是普通绑架,否则早就提出赎金要求了,但这么多天过去半点音信都没有,恐怕是……蓄意报复。
听到这里,何衾生一声嗤笑:“照乔先生平时的处事作风,得罪的人数之不尽吧?一个个查?更何况,你还记得得罪过哪些人吗?”
乔靳南没说话,孟少泽接过来:“说是女人的比较多。而且好几个人都说是个高挑漂亮的女人……”
“呵。”何衾生又笑,“据我所知乔先生的历任前女友都是高挑漂亮的吧?而且对待每一个都是苛刻之至,谁回来报复你一把都说得过去。而且你们确定是某个前女友?万一不是,耽误的时间怎么算?就你这树敌无数的情况,查到猴年马月?!”
孟少泽本来是想互通一下有无,却想不到何衾生说话这么刻薄,顿时语气也不好了:“何衾生,你别说得好像乔三很乐意看到现在这个局面似得!”
“如果不是他浑身是刺,会有人伺机报复到若若头上?”
“你……”
“是。”一直沉默的乔靳南突然开口,打断了这场口角之争,“是我错了。”
他抬头,幽深的眼底眸光寡淡,扫过愣住的何衾生一眼就站起身,对孟少泽道:“帮我约电视台做档节目。”
孟少泽还沉浸在刚刚乔靳南说“是我错了”的震惊中,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已经大步离开,连忙跟了上去。
“乔靳南!”何衾生的声音响在背后,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次若若有什么意外,我跟你没完!”
***
杜若被白晓薇带到她的小别墅,离之前乔靳南那栋别墅非常近,只隔了一个街道。杜若从屋子里的落地窗看过去,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屋子的一角。
甚至她有天看到乔靳南的车开过去,她用力拍打窗子,无果。
她被关在一间卧室里,白晓薇在里面放了很多打发时间的书和碟片,堆满了水果和一般小女生爱吃的零食,还说怕她实在无聊,给她买了个游戏手柄。
白晓薇每天照常上下班,只把她锁在这间房里,外面有两个男人守着。房间里自带洗手间,到了饭点就有人直接把饭菜端进来,她根本没机会出门。
“杜若,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几乎每天白晓薇都会这么说一遍。
她不明白白晓薇为什么要这么干。
她明明是个理智而聪明的女人,也完全看不出她对自己有什么过分的嫉妒,她把她锁在这里,就好像招待一个来她家拜访的朋友一般,每天下班还来跟她说说话。
这天她下班比平时早,进来就笑着问她:“杜若,今天过得怎么样?”
杜若觉得有些滑稽,没理她。
“今天我们一起看会儿电视怎么样?”白晓薇把切好的橙子递给她。
杜若仍旧没理她。
从头几天她试图说服她放她走失败之后,她就没再搭理过她。
现在她被她软禁已经有将近半个月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白晓薇也不介意,自己拿着一套家居服去了洗手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卸了妆,黑直的长发随意地绑起来,穿着家居服,跟平时见到的“精致”也就没了关系,倒像邻家女孩儿似得。
“想乔先生了吗?”杜若坐在沙发生捧着本书,她挨着她坐下,按开电视机。
“连一张照片都不曾外流的乔家三少爷,今天破天荒地接受参加电视台的一个专访节目呢。你不想看看他?”
杜若眼皮微微一颤,抬眼就看到白晓薇正笑看着她。
从前她觉得白晓薇的笑容是骄傲又自信的笑,现在,她看不懂了。
看不懂这笑,也看不懂这人。
“看,开始了。”白晓薇又笑着看向电视机。
杜若的眼神也投过去,乍一眼见到熟悉的身影,就酸了鼻尖。
尽管是在电视屏幕里,仍旧能看出乔靳南消瘦很多。他还和平时一样,眸色沉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微微抿着唇,坐姿优雅又不失气度,漂亮得像是一幅画。
是一个财经访谈节目,女主持人似乎很兴奋,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但应该也有所顾忌,没有提到他的*,都是围绕着乔氏和盛世展开。
乔靳南回答得从容不迫。
杜若窝在沙发上看着他。
那么近,又那么远。
只是就这样看着他,嘴角都不自觉地带上笑容。
不知道是这样看着他的时间过得格外快,还是节目时间太短,不一会儿,作为结束语,主持人说道:“乔先生首次露出庐山真面目,接受我们的采访,相信电视机前很多关注乔氏、关注盛世、关注乔先生的观众,都很期待。那么在节目的最后,乔先生有什么要对我们翘首期盼的观众们说的吗?”
镜头拉近,落在乔靳南一个人身上。
有一瞬间的安静。
乔靳南轻轻抬眸,一双黑沉的眸子就像要看入人心底。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们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你做出过一些……不合宜的事情。如果有,我道歉。”他专注地望着镜头,似乎正望着他想要对话的人,“对不起。”
“如果没有,你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出来。所有、任何、合理以及不合理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只要你把她还给我。”
“如你所想,她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乔靳南突然轻笑了一下,“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所以,”乔靳南顿了顿,笑容敛住,黑色的眼底只有真诚与恳切,“请你——把她还给我。”
☆、第69章 Chapitre69
采访节目结束了,电视里播完广告,开始播放另一档财经形势分析的节目。两个男人在里面你一言,我一语,因为过多的专业术语,显得干涩又难懂。
良久,屋子里都只有这两个男人的声音。沙发上并排而坐的两个女人似乎都在认真的观看,又似乎都已经魂飞天外。
直到再次响起广告的声音,白晓薇才动了动。她拿起一瓣刚刚递给杜若的橙子,轻轻咬了一口,问:“杜若,你和乔靳南什么时候认识的?”
杜若下意识想说大半年前,到嘴边又改口了:“六年前吧。”
白晓薇笑了笑,又说:“一见钟情?日久生情?”
杜若不清楚六年前是怎样,但是六年后……
“日久生情吧。”杜若回答。
白晓薇笑容更甚:“可是杜若,我和他认识二十多年了。”
杜若没说话。
感情这东西,不是认识的时间越久就越有胜算的。这个道理白晓薇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她没有提醒她的必要。
“我十六岁爱上他,到了二十六岁他才给我一个机会。”她望着杜若,仍旧笑着,“他喜欢女孩儿长发飘飘,所以我的头发一直是黑长直。他喜欢女孩儿优秀到极致,所以我什么都力争第一。他喜欢女孩儿漂亮高挑身材好,所以我的妆容、高跟鞋、健身,从来不敢懈怠。”
杜若没看她的笑。
又是那种快要哭出来的笑。
“你看,我现在,还有什么做得不够好吗?”她握住杜若的手,像真心求教的朋友那样。
杜若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好,好得无可挑剔,她自己也知道。
“你不是直发,也不爱打扮,不是公司要求很少穿高跟鞋对不对?你不是从小到大所有学科第一名吧?可是他刚刚说什么你听到没?”白晓薇保持着笑容,上下打量杜若,“他说,你是他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为什么你这么多错处他不挑,我只是……”
“我只是掉根头发都错了?”
说出这句话白晓薇的眼圈就红了,大概又觉得很可笑,扶着额头笑起来,只是一低头,眼泪就从眼眶掉下来。
杜若回忆了一下,有没有见过白晓薇哭。
没有。
从她第一次见她,她就一直是骄傲自信,追求完美的女强人形象,挂在她脸上的,从来都是自得的笑容。
“男人不都是这样吗?”杜若突然开口。
喜欢的时候,笑是可爱哭是可怜生气是撒娇,不喜欢的时候吃饭是错喝水是错掉根头发都是错。
“薇姐,你比我清楚吧,不过是借口。”这么些天,多少的情绪都被磨光了,杜若声色清冷地望着她。
纠错是假,不爱是真,不过是分手的一个借口。
“那他就不要答应我啊?不要给我希望啊?”白晓薇低吼。
她十年小心翼翼地守着、观察着,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就把自己变成什么样的女人。她只想变成他最喜欢的模样,在最合适的时候,完美地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挑不出不要她的理由。
六年前他从巴黎回来,比从前更加沉稳内敛,也更加沉默冷淡,有大半年的时间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她想他大概要定心了,这大概就是她一直在等的时机,她费尽心机找到一个机会向他吐露心迹。
这么些年她一直记得那个夜晚。她非常精心地打扮一番,所有喜好都是他最喜欢的,连洗发水都特地问过他们家阿姨,用的他最近喜欢上的品牌。她站在他面前,不敢说太多,显得卑微,又怕他会拒绝,以后朋友都做不成。那时候她还不喊他“乔先生”,十几年的交情,扬着骄傲的微笑,直呼其名:“乔靳南,我们试试怎么样?”
正好一阵风过,吹起她一直为他蓄着的长发,拂了一缕在他脸上。
白晓薇一度觉得,那个夜晚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正是在一个酒会的外场,乔靳南喝了点酒,眼神还有些迷离,伸手绕起那一缕发丝,嗅了嗅,接着笑起来。
乔靳南很少笑。
但这样的男人一旦笑起来,真的是……魅惑人心。
白晓薇连等待答复的紧张都忘了,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他,看他朝她弯起胳膊。
那是应允的姿势。
那一瞬间的狂喜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她挽上他的胳膊,就像她等了十年的王子终于走到她面前,与她并肩而立,身体都变得轻盈,要飘起来。
只是这十年,换来的不过一个月而已。
确切地说,一个月都不到。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约会,一个月只在一起吃过两顿饭,都是她按耐不住,仔细琢磨过用词后主动约的,到第三次,吃完饭他送她回去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散了吧。”
她惊慌失措。短短的几秒时间,大脑飞速运转,从自己的着装言行,到刚刚吃饭时候的姿势笑容,哪里不妥?
“为……为什么?”她想不出原因,开口时都没有平时强装的洒脱。
乔靳南一直神色冷淡地看着前方,听她问,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就在整齐的西服上拈起一根长发,皱了皱眉,扔出窗外,接着说:“烦。”
烦。
这个字无异于一记重击,狠狠敲在心头,当初挽上他手臂时有多么地欢喜,这个字给她的这一击就有多么地疼痛,以至于她几乎当场就哭出来。
但她牢牢记得,乔靳南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某任前女友就是因为“哭”而分手的。她也记得乔靳南喜欢洒脱,不拖泥带水的女人。所以她仍旧骄傲地笑着,说“好”,潇洒地下了车。
只是这些年,无数个午夜梦回,都是这一个字——烦。
杜若看她眼泪掉得越来越凶,垂下眼,轻声道:“刚刚他已经道歉了。”
白晓薇眼神一闪。
道歉?
她的确一直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三个字,却绝对不是“对不起”这三个字。
白晓薇不说话,杜若叹了口气,蜷缩回沙发上。
刚刚被白晓薇抓回来的时候她还气愤,还挣扎,还跟她讲道理,但白晓薇走得出这步棋,就早有准备,挣扎就绑着手脚,讲道理她也只是笑而不语,屋子里没有任何利器,门锁着,而且外面有人看着,窗子都密封住了,丢张字条下去的可能性都没有。
时间长了她也明白了,白晓薇这样平时理智自持有分寸的人,一旦失去理智,比普通人可怕得多,各种可能性她都想到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到底想怎么样?”无力之后,只剩下叹气而已。
杜若也笑了笑:“用我威胁他跟你在一起?”
这根本不像白晓薇会做的事。
但这样把她关着也不像白晓薇会做的事,白晓薇还是做了。
“理由我一早就跟你说了。”白晓薇擦掉眼泪,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已经沉了。
“好奇?”杜若嗤笑出声。
“是。”白晓薇似乎已经恢复冷静,“我就好奇,好奇他这个从来不懂爱的人,到底有多爱你,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
从前他和杜若的事情,白晓薇都是“耳闻”,冷静的时候她还能劝自己不要执念太深,而且潜意识里她是不愿意相信的。她更愿意相信杜若说的,乔靳南喜欢她不喜欢他,不过因为三番五次的拒绝而激起的好胜心和占有欲罢了。这样的“喜欢”总有一天会淡去。
直到她亲眼看见。
“听见”和亲眼“看见”受冲击的力度是不同的。
而且他们已经要结婚了。
那种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像是失望又像是绝望的情绪,夹杂着这十几年的不甘在身体里不受控制地翻滚。
“现在满意了吗?”杜若问。
白晓薇突然笑起来:“他刚刚说无论我提什么条件,他都答应,你听到了吗?
“如果我跟他说,放走你的条件是让他娶我,你说他会同意吗?”
杜若皱眉,闭上眼,把脑袋埋在沙发深处,“随便你吧。
“如果你要的是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婚姻。”
一时静默。
杜若已经没有心思去猜白晓薇到底怎么想的,她满脑子都是刚刚乔靳南说的话,他的神情他的声音,他是被逼到什么程度,才会通过电视节目来传话?
还有以漠呢?她消失这么久,以漠该有多伤心?
白晓薇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是异常平静:“你走吧。”
杜若猛然睁眼,从沙发上坐起来,望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
“你走吧。”白晓薇转身,神情寡淡。
杜若狐疑地扫她一眼,不问她怎么了,也不问为什么,站起身就往外走,拉开房门却被屋子外的人扣住手臂。
“放她走。”白晓薇高声道,“你的包在楼下玄关。”
杜若得了自由,几乎是跑着下楼,找到包就飞快离开。
白晓薇一直站在窗前,望着她连鞋都没换,受惊的兔子般穿着拖鞋就迫不及待地跑出院子。
这场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费尽心思把杜若抓来这里,说到底,不过是十年换一月,眼看他就要另娶她人,意难平罢了。
想让他也尝尝什么是爱而不得,什么是痛失所爱的滋味。
杜若问她到底想怎样。
她能怎样呢?
如果说看到他前些日子疯狂地四处寻找线索却一无所获还能有点胜利的快感,那么今天,看到他当着数以万计的观众说出他从来不屑说的三个字,听到他近乎恳求地说:“请你——把她还给我”。
她亲手把她心里那个最冷漠,最高傲,最不驯的男人拉下了神坛。
还想怎样呢?
白晓薇擦了一把脸上的濡湿。
“报复”是把双刃剑,她看他黯然,看他伤神,看他低下高贵的头颅,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是难过得无以复加。
尽管让他黯然神伤的人并不是她。
夜已深,别墅区本就偏远,这个时间,别说计程车了,连私家车都没见到。杜若借着路灯翻自己的包,意外地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只手机,开机,有电,有卡,有信号。
看来是白晓薇早就准备好的。
乔靳南的手机号她早就烂熟于心,马上拨了过去。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没有人说话。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仍旧有些哽咽:“乔靳南,是我。”
☆、第70章 Chapitre70
杜若觉得乔靳南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颤抖,伸出手,握住。
乔靳南没有看她,目视前方,沉稳地开着车。
两人没有回华恒,而是就近到了乔靳南的别墅,一进屋乔靳南就近乎疯狂地吻住杜若,似乎要将这些天所有隐忍压抑的情绪尽数发泄出来。
杜若回吻。
思念会把你对一个人的感情拉长、加深,让它发酵,变得浓郁。
当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这样的浓郁,最原始的冲动和最本能的肢体语言就是最好的表达方式。两人纠缠在一起,没有比彼此索求和彼此占有更能宣泄这些日子的心惊胆战和担忧挂念。
这是一场激烈而持久的性/爱,结束的时候杜若缩在乔靳南怀里抽泣出声,不知道是因为太过强烈的生理快感还是因为心理防线的彻底崩塌。乔靳南抱着她,恨不得将她嵌入身体一般,埋在她身体上的肩膀同样轻微的颤动。
水/□□融,呼吸交接。
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拥抱着,感受彼此,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真要开口了,又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
良久,杜若才沙哑着嗓音开口:“是白晓薇。”
乔靳南搂紧她:“我知道。”
从杜若给她打电话,报出她所在的地址,他就猜到是白晓薇了。
“她有没对你做什么?”乔靳南低声问。
杜若摇头。
除了头几天绑着她的手脚,后来见她安分了,就松绑了,只要她不挣扎,就任她在那间卧室里。
“怕不怕?”
杜若又摇头。
她知道乔靳南一定会找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不过她也没想到他会心急之下接受电视台的专访,还……说出那样一番话。
“你呢?”杜若伸手抚上他的眉眼,专注地望着他,“怕不怕?”
乔靳南清冽的眸光微微一闪,猛然垂首吻住她,用攻城略地的肢体语言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
盛世乔靳南首次接受露面,接受电视专访,还在节目结束的时候说了那么一番看似深情却又意味不明的话,掀起的波澜可见一斑。
“乔靳南”这三个字迅速pk掉当年所谓s市十大魅力情人,成了最近热搜的关键字。他最后那段话里的“她”抑或“他”也成了热议的对象。
杜若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有两次登上头条的机会,第一次是和何衾生被拍到,第二次变成各种“她他它”,看着各种爆料猜测真是哭笑不得。
“妈妈,你在看什么?我也要看!”后座的乔以漠嚷嚷着把脑袋凑过来。
杜若放下手机,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以漠乖乖坐好,这样不安全哦。”说着帮他重新扣好安全带。
“妈妈你还在看送什么礼物给奶奶比较好吗?”乔以漠又问。
杜若连忙朝他眨了眨眼睛,但话已经问出来了,乔以漠捂住嘴巴,杜若不太好意思地看了乔靳南一眼。
前两天吴庆芬打电话过来说今天一起吃饭,电话是打到乔靳南那边,她不清楚吴庆芬是怎么说的,有没有要求带上她。但吴庆芬对她的成见始终是她心头一个结,于是在度娘搜了一下,看送什么礼物能哄老人家开心,结果被一旁看故事书的乔以漠一眼扫见了。
杜若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
乔靳南眉眼带笑地晲了她一眼:“没见你这么费心地讨好我。”
杜若悻悻地没说话。
餐桌上比想象中热闹,不仅乔巧巧在,孟少泽也在,看到杜若又是摇头又是笑的,杜若也知道自己在白晓薇那边时,孟少泽也跟着操了不少心,特地感谢了他一番。
乔巧巧则是直接“嫂子嫂子”地喊上了。
“嫂子,这还是你第一次来老宅吧?”
杜若微笑着点头。
她没想到冷冰冰的乔靳南会有个这么活泼的妹妹,而且乔以漠的眉眼,与其说像乔靳南,不如说像巧巧更多,看着就让人喜欢。
“对了,我今天撞到晓薇姐,差点认不出来了!”巧巧的话最多,眨巴着眼睛惊奇地说道:“她居然没化妆!而且穿一身t恤运动鞋,天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招呼都忘记打。”
杜若是被白晓薇抓走这件事,乔靳南自然不会主动跟巧巧说,巧巧问过孟少泽,孟少泽顾忌到她和宋如若、白晓薇都是很好的朋友,也没说,所以这会儿她说话也没什么顾及。
“孟哥哥,你说晓薇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孟少泽轻咳了两声。
巧巧马上想到白晓薇也算她哥的前女友,虽然只是非常简短的一段,事后没人多提,又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但这样在杜若面前提起来,似乎是不太好?
杜若听她那话,也有些意外地抬头。
其实她不太清楚白晓薇和乔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她回来之后也没问过乔靳南会不会追究白晓薇,只隐晦地提过一句不想太麻烦,看最近的动静,应该是相安无事,当彼此两清了。只是听巧巧的描述,白晓薇是想通了,决定做回真正的自己了?
孟少泽转移话题:“巧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
巧巧遗憾地托腮:“明天的飞机。”
吴庆芬剜她一眼:“那么不想回去,干脆别念书算了!”
巧巧故意说:“好啊!”
吴庆芬带点恨意地嘀咕了一句:“没一个省心的!”说话间还瞥了杜若一眼。
杜若马上埋下脑袋,乔靳南的眉头跟着就皱起来:“吃饱了我们先走。”
杜若忙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这不是摆明给吴庆芬脸色看,跟她过不去么!
吴庆芬的脸果然马上黑下来。
“乔伯母,我听以漠说您喜欢珍珠,上次无意中看到这个珍珠胸针挺漂亮的。”杜若拿出早就放到口袋里的小盒子,笑着推到吴庆芬面前。
其实关键的不是她送什么,而是她的态度和立场。
她在向她示好。
餐桌上安静下来,一桌子人都看着吴庆芬。
她却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似得,自顾夹菜吃饭。
乔巧巧就有些急了,她明明看到了那份文件夹的内容,还拿回卧室,仔细研究去了吧?明知道不是杜若的错还要在这里摆姿态!
她正要说话,被乔以漠抢了先:“奶奶,你不看看我妈妈送你什么了吗?”
吴庆芬对着乔以漠向来不会冷脸的,但这次也没很快接话。
杜若很是难堪,乔靳南脸色不太好看,乔以漠有些失落,乔巧巧忿忿不平,孟少泽是外人,不好插话,一桌子神色各异。
“以漠都喊你妈了,”吴庆芬终于出声了,看向杜若,“你还喊我乔伯母?”
这样一说,倒让杜若愣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其实不止是杜若,这话跳跃性太大,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
吴庆芬不太满意地抿了下嘴:“看你亲妈什么时候有空,约过来谈谈婚事吧。”
杜若终于回过神来:“好,好的,妈。”
吴庆芬不动声色地扬了下唇角。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就活络起来,乔巧巧默默给杜若竖了两个大拇指,孟少泽也笑出声:“有喜酒喝了啊!”
乔以漠懵懵懂懂地眨着眼:“婚事是神马事?”
乔靳南同样不动神色地扬起唇角。
这晚吴庆芬留他们在老宅住下,乔靳南很给面子的没有拒绝,吃完饭把以漠流下来,就跟杜若手拉手出去散步了。
刚刚出门,巧巧就来了一句:“妈!你可真够闷骚的!”
吴庆芬剜她一眼,玩儿自家孙子去了。
杜若压根没想到吴庆芬就这样接受她了,甚至都没提秦月玲收钱的事,直接说约来见面谈婚事,她原以为还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过她那一关,这下整个心情都是雀跃的。
老宅和乔靳南那个别墅有些远,可以说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但因为年代久,选址更好,附近的环境也更好,临湖而建,湖边一条羊肠小道,最适合散步不过,才走了没多久,他们已经撞见好几对手拉手的。
杜若心情好,更觉得风景好了。
乔靳南突然问她:“笑什么?”
杜若笑望着他:“你不是也笑了?”
乔靳南看向波光潋滟的湖面,扬起的笑容明媚又温和。
正好迎面走来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手牵着手,前面的金毛一会儿跑跑,一会儿停下,吐着舌头回头等他们跟上。
杜若望着他们步履缓慢,却一直拉着彼此,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笑一笑。
“羡慕?”乔靳南又问。
杜若下意识地点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谁不羡慕啊。
“杜若。”乔靳南突然喊她。
“嗯?”杜若回头,马尾扫在脸上。
乔靳南帮她捋掉粘在脸颊上的几丝头发,黑色的眼眸里噙着明亮的光点,眼尾带着笑意,随手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首饰盒。
杜若心下一跳,似乎知道他下一刻要干什么,“等等!”
她拦住了乔靳南的动作。
乔靳南蹙起眉头。
杜若垂着眼抿了下唇角,犹豫了一下,才说:“乔靳南,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
乔靳南幽黑的眼睛望着她,等她的后话。
她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乔靳南,这之前,我想去一趟巴黎。”
乔靳南的身子微微一颤。
“我想知道,六年前,我和你,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第71章 Chapitre71
重新捡起一段被自己亲手抛弃的记忆,是需要勇气的。
杜若承认,六年前的那次重创,让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凭着年轻气盛,无所畏惧。她甚至有些胆小,学会了用逃避来保护自己。
所以乔靳南的每一次靠近,她都是后退。
就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感情方面,她连碰都不敢碰,潜意识里更不愿意再主动付出什么,生怕会重蹈覆辙。所以她和乔靳南之间,向来是他推一步,她走一步。他不推,她绝对不动。他不提巴黎的事情,她也从来没问过。
不是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只是隐约有些害怕,害怕里面有一些自己无法承受的东西,打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境,宁愿像鸵鸟一样,忘就忘了,不回头。
在白晓薇那边的时候,她一个人安静地想过很多。
想她和乔靳南从相识开始的点点滴滴,想他一路对她态度的变化,想他洗手间里她曾经最喜欢的洗发水,想他在冰岛时问她要不要再回一次巴黎。
一番梳理之后她突然发现,乔靳南心中应该是有个结的。
她对他说过,忘掉的那段记忆,是她最不愿接受的记忆。
他所怀念的,他所珍视的,却是她最想忘记的。
白晓薇在把她掳上车的时候问她:“杜若,你不想知道,乔靳南到底有多爱你吗?”
或许她该感谢白晓薇,如果不是她,她大概永远不会去想这个问题。也就是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才能鼓起勇气,决定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能为她低头,她怎么就不能为他面对自己的过去呢?
“乔靳南,我不想再这样糊里糊涂的……别人问起我们怎么认识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杜若自嘲地笑了笑,“我连以漠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乔靳南凝视她,眼神晦暗不明。
杜若见他不说话,“你不想我记起来吗?”
乔靳南实话实说:“以前想,现在不想。”
“……为什么?”
乔靳南没有回答,只是弯腰,紧紧抱住她。
“那……”杜若嗅着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不去了?”
“去。”乔靳南肯定地回答,“我跟你一起去。”
巴黎的行程很快定下来,现在自由行签证流程简化,只用3天visa就拿到手了。杜若给dr.brown发了邮件,预约好时间才订了机票。乔以漠听说他们要去巴黎,嚷嚷着也要一起:“爸爸妈妈,你们要去度蜜月吗?度蜜月不带我吗?”
乔靳南很干脆地说:“不带。”
乔以漠“哼”一声,杜若笑着安慰他:“爸爸妈妈去巴黎有事情要办,不是度蜜月。等蜜月的时候一定带上以漠好不好?”
“妈妈,你要说话算数哦!”
“一定!”
乔以漠伸出小手指,要拉钩。
杜若正打算配合,他却连忙把手缩回去了,嘟着嘴道:“还是不要了,上次也是拉钩,这个不管用。”
杜若失踪那次,多多少少还是给乔以漠留下点阴影,杜若有些歉疚地抱着他亲了一口,好在年纪还小,时间再长些,应该就会忘了。
飞机抵达戴高乐机场,听到熟悉的法语,杜若还有些恍惚。
她一度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踏足这块土地。
乔靳南已经安排好一切,他们拿到行李,机场外有车等着。司机问是直接去酒店还是先去其他什么地方,乔靳南看向杜若。
已经傍晚了,杜若说道:“去酒店吧。”
和dr.brown约的明早10点,两人在酒店里的餐厅吃了顿法餐,早早洗漱好准备休息。本来经过长途飞行,这个时间又正是国内凌晨,很好入睡才是,但杜若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乱的很,怎么都睡不着。
乔靳南似乎也没睡着,呼吸一直没沉稳下来。
“乔靳南。”杜若轻声唤他。
“嗯?”果然没睡着。
“你当初为什么来巴黎?特地来治眼睛?”杜若问。
乔靳南沉吟片刻:“谈个的项目。项目没谈完眼睛倒坏了,就近治疗。”
那时候乔靳南接手盛世没多久,做什么都很拼,在国内眼睛就已经不舒服了很长时间,医生建议他多多休息,最好住院观察,他没放在心上。很长一段时间他澳洲、美洲、欧洲各处飞,工作强度大,睡眠时间混乱,终于在巴黎那一站的时候出了问题。
“待了多久?”
“三月来,六月走。”
“哦。”杜若翻了个身,“我也是六月走的。”
她没再多问,如果想从乔靳南嘴里知道那些事情,她也没必要特地跑来巴黎了。乔靳南也没再多说,只是从背后抱住她,拉起她一只手,亲吻她当年割腕的伤疤。
有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