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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泡沫》 · 西西东东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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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又翻过身去面对他,抽出手腕,也拉起他的手,亲吻他的掌心。

上次闹脾气,他直接把车钥匙攥到手心,戳了一手的血,第二天接着就出差,终于还是留疤了。

大概他也觉得痒,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相拥而眠。

dr.brown是个年过五旬的法国老头,看到杜若非常高兴,直说没想到她还会回去。

“du,你看起来精神状态非常好,真是太棒了。”他其实很了解中国文化,知道“若”才是杜若的名字,奈何“ruo”这个音他怎么都发不出来,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您也还是一样年轻。”杜若笑着和他一个拥抱。

在她最难熬的时光,一直是这位和蔼的老人在宽慰她,他们早就不是一般的医患关系,这几年逢上节日也会邮件联系。

两人一阵寒暄之后,进入正题。

“du,你真的想好了?”dr.brown摸了一把自己的小八字胡,“当年你的状态……”

他耸了耸肩,表示非常糟糕。

“想好了。”杜若微笑,“当年您也劝过我,不应该选择逃避的方式对不对?”

dr.brown指着她笑起来:“瞧,连这个你都记得,要不是你现在回来,我还是怀疑当年你其实什么都没忘。”

催眠这回事,根据不同病人的不同体质,不同心态,效果有很大区别。特别要抹去一段记忆,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再厉害的心理医生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也无法探知最后病人到底忘记些什么。

他起身,合上双手,“ok,既然你决定好了,跟我来。”

杜若对这个诊所并不陌生,很快跟着他的指引,放松身体,放空思绪,拨开重重迷雾,回到六年前的那个世界。

六年前的巴黎,大雪。

一直到三月,还隔几天就一场鹅毛大雪,天气冷得杜若经常怀疑她是不是没有开暖气。她随手找了件宽厚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偌大的屋子,逐个地检查暖气片的开关,再检查是不是哪里的窗子没关好。

何衾生回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她踩着板凳,爬到窗户前。

“若若你干什么!”他冲过去就把杜若抱下来,把板凳踢到一边。

杜若挣开他,冷笑了一声:“怎么?以为我要为情自杀呢?”

说着转身蜷坐在沙发上,拿条毯子盖着腿,按开手机。

何衾生皱眉,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若若,你一周没去上课了。”

“关你什么事。”杜若的手指飞快地在手机键盘上按动,眼都没抬。

何衾生一把抢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就甩在茶几上,“杜若!姓秦的不是好东西!”

“关你什么事啊?”杜若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眼圈已经是殷红的,“我们不是分手了吗关你什么事啊?就准你交女朋友不准我交男朋友了?”

何衾生的脸色有点发白,双唇抿成一条线,最终没说什么,而是拿出一张名片放下,“这是当地很有名的心理医生,我给你约好了时间,你不想上课就过去看看。”

杜若笑出声:“何衾生你觉得我有病?”

“若若,我只是希望你能快点想开些,我们已经结束了。”

“那你还管我干什么?你还回来干什么?我是死是活要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杜若双眼通红地盯着何衾生,何衾生受不住她这样灼热的眼神似得,眸光微微一闪,转身往他原本的卧室去,“上次漏了点东西,回来拿走。”

这公寓是何衾生和杜若合租的,一人一间房。杜若已经记不清这是何衾生第几次说分手,只记得上一次他决绝地把他的房间搬空了。

何衾生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本书,没再看杜若,径直往大门走去。

“何衾生,我不想分手。”杜若蜷缩在沙发上,光着脚,抱着膝盖,“何衾生,我不要分手。”

说话间已经哽咽。

何衾生回头,就见她不停擦着眼泪,开门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

“何衾生,你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六年前的杜若,比六年后的杜若爱哭得多,那时候她还真是一朵杜小花,温室里长大,没有受过任何挫折的一朵小花。

何衾生没说话,最终拉开大门,“哐”地关上。

屋子里又恢复刺骨的冷。

杜若还是去了dr.brown那边,因为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睁睁望着天黑变成天亮。dr.brown总能有办法让她安静地睡上几个小时。但她从来不和他多说什么,照旧三天一个“男朋友”,照旧没有心思去上课,照旧不敢回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不过一周两次的会面,她和dr.brown还是逐渐熟悉起来,到四月的时候,终于有了一次像样的谈话。

“我最好的朋友跟我说,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和我再也不是朋友了。”杜若入睡前喃喃地说。

说这话的是程熹微,那么软糯的性子,居然也能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

“您说,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布朗医生笑着摇头,那时候他的八字胡还没全白,“du,你只是在低谷期,不是抑郁症。”

“那要怎么才能尽快走出去。”

“你现在已经有了‘走出去’的意图,就是一个好的开始。”布朗医生乐观地说,“我建议你经常出门,多交些朋友,让生活更充实。”

“我有很多‘朋友’,每天很晚才回家。”

布朗医生嘴角下撇,他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啊,说起来,我这里有个不错的活计。”布朗医生从自己抽屉里拿出记事本,“我可以推荐你到医院里去做帮工,你看到那些可怜的病人们,或许就会发现你所苦恼的是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你充实忙碌了,就没有心思再去想那些事情,而且还有一定的报酬。”布朗医生拍了下脑门,“哦,这真是个好主意!”

他马上在电脑里翻开邮件,“哦,简直太棒了!du,这里有一位qiao先生在找看护,正好是个华人,去安德烈医院,主治医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杜若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几乎没有犹豫地,“好。”

杜若被程熹微骂了一顿,有些清醒,或许真的不能再这样由着性子闹下去了,但这天她又接到何衾生的电话,没有声音的电话,她还是忍不住哭了。

他总是在她想要重新开始的时候又出现。

因为是医生推荐的,又是华人,杜若连面试都没有就直接被录用了,知道她要看护的人姓乔,需要做眼角/膜移植手术,目前正在等待合适的眼角/膜,没有住在病房,而是医院配备的公寓里。

带她过去的是个年轻男人,事无巨细地给她说了注意事项,上下班时间以及时薪报酬,不过到了公寓门口,却没进去,给她钥匙就让她自己进去了。

杜若没想到公寓里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点人气都没有,她前后看了一圈,打开鞋柜看到两双男士皮鞋,才确定这里是有人住的,于是径直往卧室去。

才刚到门口,还没看到里面什么人,一只玻璃杯砸过来,“嘭”地碎在脚下。

☆、第72章 Chapitre72

这一年的巴黎,冬季多雪,春季多雨。

细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窗子上没有停息。人在失明的时候,听觉和嗅觉总是格外灵敏,这样没有止境的珠玉落地般的声响对一向喜静的人而言,简直是一种酷刑。

乔靳南原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突来的意外更是让他暴躁到极点,外面雨还没停又听到有异常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脾气发向了来人。

只是杯子碎裂的声音之后,并没有意料中的惊叫声。

安静。

有一双安静的眼睛盯着他,却也没有太久,脚步声远去,又回来,接着是清扫碎片的声音。

杜若的确没有太大的心情起伏。

已经很久,她对何衾生以外的事情都没有心情起伏。

她一声不吭地打扫好地上的玻璃片,再回来时,刚刚的男人已经靠回躺椅上。

屋子里拉着窗帘,很暗。她看不太清对方的脸,但只看轮廓就能猜出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

“你好,我是……”杜若打算自我介绍。

“我对你不感兴趣。”声音冷峻。

杜若闭嘴。

她没有过多的停留,退了出去,帮他关上房门,照之前被叮嘱的,整理好屋子,特别是洗手间,按顺序放好牙膏牙刷,洗发水沐浴露,毛巾,干净衣服。接着做饭。

没有什么特别累的事情。

只是男人的脾气不太好,沉默寡言,异常冷淡,似乎随时处于情绪爆发口,轻轻一个撩拨就会将人淹没得渣都不剩,而且他应该是非常骄傲的性子,去洗手间宁愿磕着脑袋也不愿意她扶一把,吃顿饭,宁愿摸摸索索地吃上两个小时,也不愿意让她帮个手。

杜若不太在意。

她要做的只是给他端茶倒水做点饭,整理好需要用的东西,在他的点滴快打完的时候通知护士,然后看着他。他需要帮忙就动手,不需要就看着他以免他出什么意外。因为他开口让她帮忙的时候实在少之又少,所以大多数时候,杜若都是默默陪在一边。

他不说话,她也没有心情多说什么,他不需要帮忙,她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故作热心地一定去插手。

杜若猜得没错,乔靳南这个时候正处于暴躁和冷傲的最高峰,一方面关键时刻,手头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却出了这样的意外,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另一方面他并不太接受这样正常生活都无法自理的自己,更不愿意让他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所以在杜若过来之前,已经被他赶走两个护工,跟着他出差的助理和秘书更是连门都不让进。

轮到杜若的时候,她意料之外的安静和几乎为零的存在感却合了他的心意。

这种连雨声都厌恶的时候,任何一点聒噪都能燃起他心头那团火,杜若无声的沉默和淡漠的疏离感让他觉得没有人横加干涉他的生活,也没有人盯着他失明的双眼看。

等他渐渐接受失明的事实,适应这个暗无天日的巴黎,习惯了鼻尖时常充斥的消毒水味儿,突然有一天,在黑暗中百无聊赖的时候,他对这个可以整整一天一句话都不讲的女人有了那么一点好奇。

当然,这么一点好奇还不足以让他改变一贯的作风主动找她搭讪,只是有意无意地,竖起耳朵关注她每天都干些什么。

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过来,第一件事是打开阳台的门窗,做早饭之前她会过来在他的房门上敲三下,提醒他起床,接着去洗手间在牙刷上挤好牙膏,杯子里倒好水,一起放在固定的位置,看着他走进洗手间,她才去厨房。

吃饭的时候她会看着,尽管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眼神的浅淡,不带任何情绪。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接着重新整理洗手间,应该是把它恢复成他惯用的样子,然后回他的卧室,帮他的手机充电,再给他倒一杯热水,最后默默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一直到他的水喝完,或者起身,眼神才回重新落回他身上。

一整天里大部分的事情都是重复的,到晚上她会一直等他沐浴完,把洗手间重新收拾整齐再走。

接受失明的事实之后,乔靳南也接受了无法正常工作的事实,于是取长补短,每天打完点滴之后,安排两个小时的电话会议,处理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内容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一些商业机密,又有一天,他突然想,这个时候她会干什么。

于是非常难得的,竟然在工作状态分了神,无视电话那边说了什么,而是凝神捕捉身边的气息。

又让他意外了。

杜若在睡觉。

而且听呼吸声清浅温缓,显然是……睡着了。

杜若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那边睡觉。

整个巴黎都是何衾生的影子。

他们手拉手步行过整个小巴黎,一起玩儿刺激逃过地铁票,学过电影的男女主角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她放下马尾辫,让风把长发吹到他脸上。公寓里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装文青背靠背一起读书,从一个卧室嬉戏打闹到另一个卧室。学校里也是他的影子,他在校门口等过她,跑到教室门口吓过她,公共课装作他们学校的学生一起听课,在课桌下偷偷拉着她的手。

她的很多同学认识他,所有朋友都认识他,甚至很多她不认识的人也认识他。他们在她背后议论,说灰姑娘终于被王子抛弃了。说她本性暴露,三天换个男朋友,跟数不清的男人牵扯不清。

她无处遁形,除了乔靳南那边。

像是一方净土。

他不认识她,看不见她,不会问她:“杜若,你最近怎么样了?”也不会劝她:“杜若,何衾生不值得你这样。”

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没有何衾生的影子,也没有人强迫她说话,没有人打扰她。

她在出租屋里整夜整夜的失眠,在这里反倒能不知不觉地睡着。虽然时间不长,但每天能有两三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已经比之前的日子好过很多。

一开始她就没把在那边当成一份工作,更像是dr.brown给她的一种治疗方案,效果还不错。

工资按时薪算,现金日结,但她没打算拿。

她发现每到下雨的日子,那位姓乔的先生就格外烦躁,那种由内而外的烦躁是从气息和表情就能判断出来的。因为医院年代久远,公寓也都是老式建筑,门窗隔音效果都不太好。她写邮件给医院反应了这个问题,表示愿意自己出资,把公寓的窗子换成隔音玻璃。

联系人来施工之前,她跟乔靳南说了一声,乔靳南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感的神情,她就当他是默许了。

施工当天,势必会很吵,而且会有比较大的灰尘,杜若知道他喜静也喜净,就问他:“乔先生,要不我带你出去散散步?”

从她过来这半个月,都没见他出过门,她也只是问着试试看,却想不到他答应了。

于是换窗的时候,她就带他出门了。

四月底的天气,如果没下雨,是很舒适的。不冷不热,阳光温度适宜,风也带着春天特有的和煦。

既然出门,就比不得在公寓里可以逞强,杜若还是扶着他。但他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异常,不愿意让她像搀老佛爷似得,转而拉着她的手,因为缺乏安全感,用的力度很大。

“你放心,我看着路。”杜若说。

拉着她的手就松了一些。

这种拉手是很纯粹的,没有男女之情,只是病人和看护之间必要的接触,杜若并不觉得不对劲,带着他在医院附近逛了一圈,然后在一个小公园的草坪上坐下,晒晒太阳。

天气好的时候,出来晒太阳的人很多,附近都是嬉闹声。他们之间还是惯有的沉默,一直到太阳下山,杜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牵着他回去。回去的时候不时有人回过头看他们。

杜若不由得跟着回头看乔靳南。

她很少注意他长什么模样,夕阳昏黄,显得他冰冷的脸上有了些许温度。即使和欧洲人比,他的长相也算是精致的,如果不是双眼没有光彩,应该会是个更加夺目的男人。

这样观察的眼神也就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收回眼,跟他说:“乔先生,到了,我带你上楼梯。”

换了窗,公寓里果然不再那么吵了。

即使下雨,也听不到杂乱无章的细雨敲打窗子的声音。乔靳南对此很满意,满意的表现在“看”杜若越来越顺眼。身边的人顺眼了,心情也跟着顺起来,心情顺起来,工作都顺了,虽然他没出面,但有些项目还是进展顺利,只是需要他签字。

助理把文件拿过来,因为之前吃过亏,不敢进屋子,直接交给杜若,让她拿进去,他在外面等着。

杜若这些日子也知道这位乔先生应该是个很忙碌的商人,生病了还要每天花几个小时电话处理事情。她没多问什么,直接把文件拿过去,帮乔靳南打开钢笔递到他手里。

“这里。”她指了下需要签名的地方。

但乔靳南并不能从她的声音判断“这里”到底是哪里。

杜若稍作犹豫,就弯下身子,握住他的手,放在需要签名的地方,“这里签。”

这之后许多年,乔靳南回想起当时的杜若,首先进入感官的就是这一幕。

温软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清新的体香,一捋碎发落在他的脸颊,有点痒,仿佛隔着皮肤挠在他心上。接着一只柔嫩的手搭上来,指尖冰凉,手心却是温热的,握着他的手移动,“这里签。”说话间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芳香落在他耳边。

他清晰地听到心头“砰”地一声。

——砰砰砰。

心猿意马。

☆、第73章 Chapitre73

杜若觉得沉默寡言的乔先生,心情似乎在逐渐回炉,慢慢好起来。

他不再经常绷着脸,讲电话的声音也温和很多,关键他不再整天闷在屋子里,让她带他出门散步的时候越来越多。

尽管话还是不多,但两个人之间渐渐有了默契,他一个动作她就猜得到他想要干什么。

五月,杜若的工资涨了。

她每天拿着现金,无奈得想笑。

她对那位乔先生算不上用心,甚至还有点冷漠。但从工资涨幅看,他不像表面看起来有点讨厌自己,看来是天生的外冷内热。

她本来就不打算拿工资,所以想尽量花在他身上。但除了上次换窗子花费一笔,她观察了一下,他似乎也没有其他什么喜好了。

唯独有一次他问她:“你用的什么洗发水?”

她第二天就买了一瓶过去,帮他把洗发水换了。

剩下花不掉的工资,她都留了下来,打算等结束的时候还给他。

转眼五月已经过去一半,早在发现在这边心境平和之后,杜若就开始把专业书往这边拿。她并不是有意不去上课,只是受不了随时触动记忆的人和物,也受不了别人看她的眼神和背后议论的声音。

没什么事情干的时候,她就自己看书。

所以乔靳南对她的印象一直是乖巧。安安静静的,从来不多话,也不多事,后来更是在他身边看起书。

窗子的隔音效果更好,屋子里就显得越发安静,对身边人的气息和味道也更加敏锐。气息很温和,味道很好闻,连翻书的声音都——很好听。

某天电话会议结束,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挂掉电话乔靳南就开始寻找她的气息,还在睡觉,没醒。

他一个人默默坐了会儿,突然就有点好奇,她长什么模样。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想到什么马上付诸行动。

这间卧室他早就熟悉,很顺利地走到杜若常坐的单人沙发边,蹲下身子,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伸出手,轻缓地放下。

正好落在她的脑袋上。

原来扎的马尾辫。

手往下。

小脸,柳叶眉,睡得这么沉还微微皱起,他的拇指滑过,那褶皱就平了,鼻子小巧,微挺,和他想象中的模样似乎差不多,再往下,双唇……

喉咙突然有些发干。

他收回手,却勾到一条线,摸到尽头发现是耳机线,塞到耳朵里,是钢琴曲。

意外的也是他喜欢的一个意大利钢琴家的作品。

难怪他电话那么吵,她都能睡得着。

下意识就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把耳机放回她身上,正好她的手机开始震动。

杜若怕自己睡过头,知道乔靳南每次电话会议至少要两个小时,就设定了闹钟,怕吵到他,所以没有铃声,只设了震动。

乔靳南准确地找到震源,关机。

于是这天杜若醒来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

“真是抱歉……”杜若尴尬极了,不停道歉,“下次不会这样了。”

虽然她没打算拿工资,但这样堂而皇之的在人家这边睡觉,实在是不太好。

却没想到此前脾气不太好的乔先生扬着眉头就说:“没关系。”语气还算得上温和。

这让杜若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开始反省自己这种状态。

明知道只要搬出她和何衾生的那间出租屋,不用每每触景伤情,情况或许会好一些,但她始终没有行动。说到底,还是心存希望。

希望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

这天之后她开始留意房屋信息,照规矩提前跟房东打了招呼,说打算搬走了。

她知道程熹微也在找房子,一直给她留言,却没有回复。她想找个像乔先生那样的地方,没有任何一点何衾生的影子,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五月底,天气转暖,房子找好了,她听乔靳南的助理说,合适的眼角膜也找到了,难怪他近来心情越来越好,越来越喜欢找她说话。新找的房子离医院有些远,她打算干脆等乔靳南做完手术再搬家,前后也就三五天的时间。

她开始陆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只是越收拾,稍微平静的心又开始翻滚。

她来巴黎不到一个月就认识何衾生,到现在将近两年的时间,她在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回忆,都跟他有关系。收拾起行李,大部分的衣服鞋子包都是他送的,床单被套都是一起去买的,屋子里每个角落的东西,她似乎找不出一件完全和他没有关系的。

她恨不得把这所有的一切全部扔掉,连同她这个人一起。

她坐在行李箱前哭。

不为何衾生的抛弃,而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不知道到底要多久,她才能彻底把何衾生放下,不再为他伤心难过。

她在冰箱后面发现一箱藏起来的啤酒。

何衾生喜欢喝,她总不让。

她把啤酒拖到天台,自己靠着天台的栏杆坐下,一瓶瓶地喝。

这个公寓最初是何衾生一个人租下的,位置很好,离埃菲尔铁塔非常近,在天台上就可以看到它挺拔的身姿。那时候程熹微过来玩,还打趣说以后他们的故事可以写成一本言情小说,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铁塔下的恋人”。

杜若抹了一把眼泪,瞧,只要她回到这里,无论干什么,都能想到何衾生。

大门有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杜若怀疑自己酒喝多了,都开始幻听,但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何衾生的人。

他又回来了。

皱着眉头朝她走过来,“若若,下雨了你怎么还坐在外面?”

语气亲昵得好像他们并没分手。

他一手夺过她手里的啤酒,扔到地上,“走,进屋去。”

杜若抓着栏杆不肯放手。

“杜若!”他低声呵斥,尽管大半张脸都埋入夜色,还是能看到他双眼微微发红。

杜若的眼泪却是直直掉下来,狠狠甩开他的手,嚷道:“我淋不淋雨关你什么事?喝不喝酒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又要跑回来?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何衾生的脸色暗淡下去,声气也收敛许多,缓缓道:“你要搬走了?”

“嗯。”杜若没看他的眼睛。

两相沉默。

只有细雨落在肩头。

许久,何衾生又喊了她一声:“若若。”

杜若下意识地抬头,还是看到他那双眼睛。永远温情脉脉,似乎含着说不完道不尽的情意,干净又清透,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仿佛从心里透出来。

“好好照顾自己。”何衾生凝视她,深深地凝视,“再见。”

接着转身。

那一瞬间杜若脑中滑过很多念头。

何衾生回来找她了。何衾生担心她淋浴,在意她喝酒。何衾生还是温柔得看她,和从前一模一样。何衾生没有挽留,没有让她不要走。何衾生说“再见”。

是再也不见还是别后再见?

人在绝望之前总会做最后的挣扎,就像濒死的困兽,拼尽全力试图博得最后的生存机会。说不清是酒精把她的情绪放大,还是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在何衾生转身那一刹那,杜若抓着他的手,泪如雨下,“何衾生,你不要走。”

她死死地抓着他,就像他是溺水时最后一根浮木,“你还爱我的对不对?为什么一定要说不爱了?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何衾生?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以后都不管你那么多,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好不好?我还有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都改好不好?”

何衾生没有回头,只是被她抓着的手握成拳。

“何衾生你不要走,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害怕……”杜若越哭越大声。

何衾生开始挣她的手。

每挣一下,就像拿着一把刀,在她心头桶一下。

到最后,仅剩的一点理智都抛到九霄云外,她一心只想留下他,只想回到过去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想这剜心刻骨般的疼痛快点过去,她拉着他的手,跪下来求他:“何衾生,我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即使是六年后重新回忆,那时候的疼还是揪得她无法忍受,眼角的濡湿连绵不断,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不停说:“du,不要难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du,你再往后看看,看看后面还发生了什么。如果没有,你就安心地睡吧……”

她有点回过神,挣扎着想问为什么没有忘掉的事情还要重来一次,最终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又回到六年前的世界。

何衾生心软了,抱着她怜惜地说:“好,若若,我不走,我们不分手。”

“若若,我爱你。”

第二天,她照旧去乔靳南那边。

乔靳南并看不到她因为哭了一宿红肿的眼睛,只是从她的脚步声和细微的异样里觉得,她今天,似乎很开心。

这的确是这段日子以来,杜若最开心的一天。

她又和何衾生和好了。

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他们和好了,再也不用吵架,不用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不用因为挂念和难过伤神了。

她要重新开始积极地面对生活,好好珍惜她和何衾生的这段感情。

“心情不错?”乔靳南问她。

“还行。”杜若笑起来。

“过来。”乔靳南突然想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杜若过去,“乔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又是这股温软的气息,乔靳南敛了敛五指,“想喝杯咖啡。”

杜若难得地拒绝了他,“乔先生,你过两天就要手术了,医生叮嘱过不要食用刺激性的东西。要不我给你倒杯果汁?这个季节吃草莓正好呢,草莓汁怎么样?”

难得的话多,而且语气轻快。

乔靳南似乎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可以。”

杜若帮他打好果汁,端过来送到他手上,又问:“乔先生,我今天下午想早点走,可以吗?”

乔靳南眉头微不可见的轻轻一蹙,“有事?”

“嗯!”杜若带点儿期盼地说,“我去13区买烤鸭。13区是华人区,很多国内特产在那边才买得到。你有什么需要或者想吃的吗?我可以给你带!”

乔靳南似乎已经忘记杜若最初引她注意的特质是安静,面对她雀跃里带着期待的要求,心里不愿意也没法对她说“不”。

告假成功的杜若更加开心。

快乐是会传染的,乔靳南的嘴角也一直是上扬的。

最后走的时候杜若还难得地跟他道别:“乔先生,明天见。”

这一天对乔靳南而言是特别的,他第一次“见”到安静状态之外的杜若。意料之外的,她不安静也不会让人讨厌。甚至看她高兴,他的心情也是愉悦的。他还隐隐有些期待她的“明天见”。

杜若怀着一腔的兴奋去13区买烤鸭,何衾生应该会很开心。

期望越大的结果是失望也越大。

她拿着买好的烤鸭,听到她房间里传来的暧昧声响时,应该就猜得到怎么回事的。但她偏偏要跑去推开那扇门,偏偏要亲眼看到那一幕,偏偏要给自己久遭蹂躏的心再戳上尖利的一刀。

这一刀的下场,已经不是鲜血淋漓可以形容。

她无法免俗地哭着跑出去,面对紧追而来发鬓凌乱的何衾生,就像琼瑶剧的女主角一样歇斯底里,“我不听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不要跟我说话不要看着我不要跟着我你滚!”

她疯一般的跑进地铁站,不管马上就要关上的闸门,不要命地钻进去,飞快地远离了何衾生。

她不懂。

为什么昨天还说爱她的男人今天就能抱着别的女人寻欢作乐。

为什么她以为和好如初,他的“如初”就是如同最初没有她的时候,不顾她的感受。

她觉得自己太狼狈,太丢人,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偌大的巴黎,没有她的藏身之处。

乔靳南难得的失眠了。

他发现他对每天陪着他的女人,好奇心越来越重。他好奇她今天这么开心是为什么,好奇她是这里的留学生还是其他什么身份,好奇她今天兴冲冲地去买烤鸭,是不是要和什么人一起分享。

而且他今天没有出去散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拿出手机。

那年头的手机还不是智能机,他对按键的分部已经很熟悉,很快拨通助理的电话,找他要了杜若的号码。

他不过想听听她的声音。

他拨出号码,铃声却意外地响在门外。

杜若无处可去,跑出来的时候除了手机,连串钥匙都没拿。只是逃避现实的话,她只想到了这里。

但她还是有理智的。知道时间已经很晚,她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人家公寓里面,只是坐在楼梯走道里。

这里总比地铁站之类的地方安全。

却没想到,手机响了,门开了。

她看着乔靳南就是一愣,突然很庆幸他是盲的,看不见她狼狈的样子。

“进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杜若进屋。

“怎么了?”乔靳南问她。

没有回应,连气息都比平时弱很多。

“下午不是还很高兴?”乔靳南并看不到她,还是通过她的气息准确地面对她。

只是她并没有答话。

乔靳南想喊她的名字,提醒他不要忽略她的问话,却蓦然发现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

他只好慢慢地靠近她,伸出手,正好触到她的脸颊,一片冰冷的濡湿。

她竟然在哭。

乔靳南眉头微蹙,“哭什么?”

这一问,让杜若压抑着的哭泣再忍不住,大口地抽泣着,哭出声来。

乔靳南束手无策。

他曾经最讨厌女人哭,但她的哭泣,又出乎意料了,非但没让他觉得厌恶,倒像有根线扯住他心头某个角落一般,她哭一声,那线头就扯一下。

到后来她越哭越伤心,他还从来没安慰过人,只能低头吻她,从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吻到唇畔。

她没有反抗,甚至回应了。

是出于亟需温暖的心理,还是出于含恨报复的心理,杜若自己也说不清。结果就是她不反抗,甚至有点主动的回应迅速点燃了身边的男人,孤男寡女,*,一切似乎都那么地自然而然。

直到身体被异物入侵她才猛然清醒,看着眼前男人说不上陌生,也说不上熟悉的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第二天天没亮杜若就爬起来,准备走。

乔靳南一向浅眠,也醒了。

“做早饭?”

他找不到衣服,杜若递给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杜若反射性地抽了回去。

“我还不饿。”他看不见她的脸色,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声音是少见的温存,“过来。”

杜若站在床脚,没有动。

乔靳南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杜若没去看他精壮的身体,一直低着头,轻声道:“乔先生,对不起。”

她昨晚哭了那么久,又来了那么一场,声音都是沙哑的。

乔靳南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无谓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留学生?”

杜若没回答,他紧接着道:“准备跟我回国。”

“乔先生,对不起。”杜若怕他是没听见,提高了音量,“对不起,昨晚是我一时冲动。我不是有意……对不起,大家都是成年人……”

这个时候的杜若并没见识过乔靳南发火的模样,只是觉得空气里弥漫着莫名的冷意,气压似乎也开始下沉。

“我怎么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低笑。

杜若默了默,才说:“我不会跟你回国。昨晚是我太冲动,没有拒绝,如果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对不起。”杜若再次道歉,“我对你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乔靳南没有说话。

杜若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诡异的沉默,越来越让人胆颤的冷意,和令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气压。

杜若转身就想走。

刚刚拉开房门,一道黑影笼罩过来,一掌抵在门上,“嘭”地关上。

☆、第74章 Chapitre74

这个时候的杜若并不了解乔靳南。否则她一定不会说那么一番话。

那番话就像一条导火索,轻易地撩起他的怒火。六年前的乔靳南二十六岁,生起气来并不比六年后弱。

杜若被他抵在门上,身子开始颤抖。就算双眼没有神采,眼前的男人仍旧是一副要吞掉她的气势,微微一个倾身,准确地找到她的唇,凶狠地吻下来。

和昨晚不同,昨晚他还温柔,轻细地吻掉她的眼泪,即使最激烈的时候,都怕弄疼她似得。这会儿他却侵城掠地般横冲直撞,她的唇舌,连带着气息一并被攫取。

这并不是杜若熟悉的乔先生。

这一个多月她对乔靳南的印象,是即便冷漠也彬彬有礼,即便烦躁也只是言语冷淡一点,熟悉之后他偶尔会嘴角含笑,看起来是个还算好说话的人。

她没有见过这么有侵略性和攻击性的他。

杜若被直接推倒在床上,他的身体仿佛不知疲倦,很快又火热起来,蓄势待发。清醒过来的杜若不再像昨晚任他为所欲为,反抗着挣扎,奈何她的力气在他面前简直就连猫都不如,手脚都被制得死死的。

她越反抗,他的怒火就越盛。

在此之前,他对她也没有非分之想,是她先诱惑了他,现在用完就想走人?

“你当我是什么?嗯?”他毫不客气地进入。

他认为就是他之前对她太温柔,才让她有胆子在被窝还没冷的时候说出那样的话来。

“既然都是成年人,一次和两次又有什么区别?”他掰正杜若的脸,又是一个深吻。

杜若早就被他蓦然尖锐的气息摄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乔靳南这话更是正中靶心,让她僵硬着坚持的身体瞬间放弃抵抗。

这场欢爱比昨晚那场激烈得多,也更加持久。结束的时候乔靳南轻吻杜若渗出汗渍的额角,双手搂着她,紧贴着她的身体,久久不肯退出去。

这之后杜若没有再提要走,乔靳南也没打算让她走。

公寓的大门一直是反锁着。

乔靳南当时的想法很简单。

他知道杜若要走,但他不想。

他还有两天就手术了,她想走,至少等他恢复视力,看看她长什么模样。

他不想让她走,又不能时时看着她,就把她关起来。至于杜若那晚的哭泣,他不认为一个小姑娘身上能出什么大事,就算有,等他病愈了,也能给她解决掉。

前前后后不过几天时间而已。

但就是这前前后后几天时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乔靳南看来,杜若并没什么异常。

她只是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安静,不说话,唯一的变化是不太在卧室里待着,大多数时候都在客厅。

他也跟着她挪到客厅。

杜若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异常。

她只是不会哭了。再难过也不会哭。她也不会想将来了,不会想她和乔靳南是什么关系,也不会想何衾生为什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她也一样不是吗?

她不是也跟一个她并不喜欢的男人上了床?

乔靳南说得对,一次和两次有什么区别?

一个男人和两个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原来她也能把性和爱分开。

她跟何衾生本质上是一样的。

程熹微说她放纵自己的话,就再也不是朋友了。

爱情没有了,友情也要没有了吧?程熹微那么干净的人,肯定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还有亲情呢?

疼她的爸爸,爱她的妈妈,一心把她送出国镀金,肯定想不到吧,从小到大都那么优秀的女儿,谈了一次恋爱就迷失了自己,玩儿什么一夜情二夜情三夜情的。爸爸会骂她,妈妈会失望的吧。

她还是不要回去了。

不要让他们看到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乔靳南能听到她的沉默,却看不到她的憔悴。准备动手术那天,他把她招呼到身边,像安抚小猫一般摸着她的脑袋,“等我回来,看看你。”

“嗯。”杜若还是那么乖巧和安静。

乔靳南走之后一个小时,她给医院打电话,表示自己忘记提醒病人,一不小心被锁在公寓了。医院那边有备用钥匙,很快派人过来帮她把门打开。

其实乔靳南原本还留了人在公寓外头看着,不让杜若离开。但他失明,千劝万劝不肯回国,更不肯让家里人过来看他,做手术这天,做母亲的吴庆芬怎么放得下心,千里迢迢赶过来,人刚下飞机,就听说了杜若的事情。

要好几个人看着她呢。

自家儿子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她也就随手一查。

当时杜若在华人留学生的圈子里小有名气,不过,当然不是什么好的名声。

于是杜若正打算走的时候,和闻讯赶来的吴庆芬碰了个正着。

杜若不知道来人是谁,惊慌失措地望着她。

六月的天,说不上炎热,但穿的衣服已经很单薄,碰面又没有防备,杜若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吻痕一览无余。

吴庆芬怒上眉梢,一手抬起来,自小的教养,那一耳光终究没甩下去,只是说出口的话就不好听了。

“下贱!不知羞耻!”她指着门口,“滚。”

这一耳光没有打在她脸上,而是直接甩在她心上。

一路上她也没有哭,只是走在阳光明媚的街头,埋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没有了,都没有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亲情,友情,爱情,还有尊严。

跪着求何衾生,被人指着鼻子骂下贱,尊严早就被她亲自踩在脚下,蹂躏得不堪入目。她也不能怪谁,一切都是她自作孽。

自作孽不可活。

她给房东打电话,说出门几天钥匙掉了,麻烦她过去帮她开一下门。房东是个开朗的老太太,很干脆的同意了,看杜若憔悴的模样,惊讶地问:“杜小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应该没有吧。

她只是不想见人。

她把自己藏在屋子里,整天整天的不出门。

手机关机,社交软件不上线,没有人找得到她,找得到她的人大概也不愿意找她。

好像她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杜若其实没想过自杀,她只是睡不着觉。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睡觉了,偶尔浅浅一觉,马上就惊醒了。梦里各种不堪入目的画面,不醒都难。

她找到一盒安眠药,是dr.brown给她开的。很有经验的分量很小,之前被她吃过一些,只剩下小几片了。她一口吞了下去,趟回床上。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她想有没有什么能让她晕过去的方法。只要能休息休息就好。

砸脑袋?砸破相了可不好。把自己整感冒?现在正是夏天,冷水澡不管用。那,失血?

嗯,这是个好主意。

杜若很快找到一把白色的瑞士军刀,还是她和何衾生去瑞士的时候买的呢,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

她特地跑去给刀子消了个毒。再躺回床上的时候,心里突然非常安宁。

只要想到昏睡过去之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思考,就很安宁。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她持着刀子,对着自己的手腕就是一下。

这天杜若终于如愿睡着了,鲜血染红了她和何衾生一起去买的碎花床单,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天何衾生接到房东的电话,说杜若看起来状况很不好,而且已经近十天没见她出门了。他拿着钥匙起身,最终没有出门,而是给程熹微打了个电话,让她过去看一看。挂掉电话他颓然地靠在门上,垂首敛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天乔靳南的纱布拆了,他重见光明,看见医院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他的助手照吴庆芬的指示,刻意隐去杜若的姓名,很抱歉地说看护小姐早就走了,在他动手术那天执意离开,他们拦不住。

乔靳南半躺回病床上,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问杜若的名字,没有问是不是能找到她,只是轻轻阖上双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若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dr.brown的脸,花白的八字胡已经变成全白,笑眯眯地望着她:“du,你觉得怎么样?”

她觉得脸上紧绷,摸了一下,有些泪水已经干了,有些却还挂在脸上,扫了一眼旁边的日历,2015年。

仿佛眨眼的时间,穿越了六年时光。

“du,你想要的记忆,找到了吗?”布朗医生问她。

她红着眼点头。

现在是六月,六年前,也是六月。

其实她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就醒了,因为不是刻意自杀,割得不深,伤口已经凝固,她拒绝任何治疗,只要求见dr.brown。

dr.brown非常惊讶,“du,你前几次情况都非常好,怎么突然恶化了?可以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事吗?”

杜若沉默,只问他是不是有一种催眠可以抹掉人的记忆。

布朗医生却反对:“那是逃避自我,并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du,我给你开些药吧,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发展成抑郁症。”

杜若摇头。

心结在那里,吃再多药都不管用。

她只想忘掉。

恨不得把来巴黎之后的所有经历全都忘掉。

“du,我并不保证一定能成功,也不能保证你一定会忘掉某段记忆。你最终是否会忘掉,忘掉哪一部分,由你的心来决定。”布朗医生虔诚地捂着心口。

杜若点头。

只要能忘掉,只有一部分也是好的。

就算是六年前的她,也以为要忘的话,一定是何衾生,结果却是乔靳南。

杜若从dr.brown的诊所出去,她在里面待的时间不长,才两个小时而已,出门的时候是正午,日头挂在正当空,高纬度的阳光,白得像是透明的。

乔靳南靠在门口的大树下等她,见她出来神情微微一松,过去牵她的手。

杜若却还沉浸在六年前的世界里,有些没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一脸防备地望着他。

75、Chapitre 75 ...

Chapitre 75

六年前的乔靳南,并不认为他爱上了杜若。他认为那是失明期间对她的新奇感,他不介意带她回国,让她留在他身边,将这样的新奇感保持下去。但她口口声声拒绝,最后还一走了之,他没有追着女人跑的习惯。

即便是六年后和杜若重逢,他也不认为那是爱上。他认为不过是她身上莫名熟悉的气息吸引他,以及同样的拒绝引起他的征服欲罢了。所以杜若坚持说分手那次,他对她说是“最后一次”,打心底里他没打算再回头。

她带给他的不快,无非是因为他不习惯失败。六年前他没有追着女人跑的习惯,六年后也一样。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承认六年前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位置是不一样的。

从前他对身边的女人有一个标准,所有不到标准线的,他都不会多看一眼。标准线以上的女人,他会试着交往。毕竟他是个正常男人,没打算因为看不上眼就孤独一生。只是巴黎之前,他很明确哪种女人他需要,哪种缺点他不能容忍,巴黎之后,再契合他需求的女人,譬如白晓薇,都食之无味。

无趣。

即使在标准线以上的女人,也让他觉得无趣,白晓薇之后,他没再交过女朋友。

直到杜若出现。

他倒不是在她身上寻找六年前那女人的影子,虽然有很多相似点,但两个人又有很大区别。比如六年前的女人安静乖巧,开心的时候带着小女生的活泼,杜若却是浑身带刺,从没见她欢快地笑过。

最初他只是觉得她有趣。

这样的有趣升级成爱情的时候他没有察觉,甚至是不以为意的。直到发现六年前撩动他心弦的女人和六年后再次让他心动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发酵了六年的感情,连带着对杜若的感情互相碰撞,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

这个时候杜若还想跑?

做梦。

只是正视自己的感情之后,他也开始重新审视那段往事。

或许爱情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考虑得更多的是自己的感受。而到了真正爱上,就会不自觉地从对方的立场考虑问题,恨不得自己能为她做得多一些,再多一些。

如果他当时没有因为骄傲不肯低头去找她,如果他愿意正视自己的感情,承认她在他心里的与众不同,不说在巴黎就去找她,哪怕在吴庆芬抱回孩子之后去稍作查证,她不会吃这么多年的苦。

短暂的巴黎之行很快结束,吴庆芬还等着乔靳南回去恢复在盛世的职位,乔以漠也翘首企盼着,两人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折返了。

“妈妈,你今天还跟我睡吗?”乔以漠在杜若怀里,放下故事书,揉了揉眼睛问道。

从前杜若跟他一起睡他都欢天喜地的,可是最近……妈妈跟他睡了一周了,爸爸居然没来跟他抢,好奇怪耶!

靠坐在沙发上的吴庆芬闻言,扫了对面的两个人一眼,“你们是怎么了?”

一家人已经搬回乔靳南的别墅,乔巧巧走了,吴庆芬不愿意一个人住那么大的老宅,也搬了过来。

连乔以漠都察觉出的不对,她当然不会忽视。只是她向来不太操心乔靳南的事,一开始反对杜若的事,现在也想通了。

两个人都没回答她的问话,乔靳南从来不看综艺节目的人,盯着电视机眼睛都不眨,杜若蜷在沙发角落,本来在看手机,闻言放下手机,脑袋垂得更低。

“今晚我跟漠漠睡。”吴庆芬笑眯眯地看向乔以漠,“漠漠想不想跟奶奶睡?”

乔以漠机灵得很,马上回答:“想~~~”

吴庆芬从杜若那里抱乔以漠回卧室,临走前瞥了一眼沙发上一左一右坐着的人,转身把电视机关掉了。

偌大的屋子就安静下来。

气氛有点尴尬。

杜若坐了一会儿,拿上手机,趿着拖鞋,上楼。

乔靳南跟在她后面。

到了卧室门口,杜若却没有停留,而是打算往书房去。

乔靳南脚步一顿,拉住她的手。

杜若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看他。

自打从Dr. Brown那里出来那天她躲开他过来牵他的手,他们之间就一直这样不尴不尬的。杜若有点躲着他的意思,乔靳南没强迫,也没太主动地逼她太近。

这会儿他却有些耐不住了。

连五岁的孩子都看出他们不正常。

“杜若。”他从背后抱住杜若,脑袋埋在她的颈窝,用力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下一句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确实不擅长哄女人开心。不说女人,自小到大,他都没哄人的经验。

“过去的事情……”他尽量放低了语气,“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杜若一直垂着脑袋。

乔靳南轻轻吻了下她的耳垂。

杜若身子微微一颤,就推开他。

“我只是……

“想静一静。”

杜若没有抬眼看他,浑身的气息都有些颓然,径直去了书房。

乔靳南空落落地站在原地,将书房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又看,最终打开卧室门,自己进去了。

杜若随手拿了本书。

时间还早,九点多,不到睡觉的时间,但她也不确定再晚一些,她该不该回那间卧室。

想起那段往事不过花了两个小时,但要彻底消化它,接受它,花的时间却比她想象中多。她似乎怎么都理不清整件事情的脉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乔靳南。

在她看来,她和乔靳南相处的那一个多月平淡无奇,两个人的关系甚至比普通朋友还冷淡,并不像他曾经说过的那么……情意绵绵。所以他关着她的那些天,对她而言几乎可以用恐惧来形容,不过当时心如死灰,没有反抗罢了。

她坐在他办公的书桌前,抬眼就看到她经常窝着的沙发。

难怪他总喜欢把她放在身边。杜晓枫打伤他住院的那次是,后来一个月之约所谓的约会也是,他只要她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待着。难怪他带她去看“Intouchables”,她说那个结局的时候他生气了,他想让她注意到的是电影的过程。

她和他的相识也是因为他无法自理的意外。

或许于他而言,那段记忆是美好的,值得珍藏的,尽管他表现得很冷漠。

杜若放下一个字都看不进的书,双眼无意识地在书房里打转,扫到桌面上分类放好的文件夹时,微微一愣。

文件夹上都有标记的数字,其中一本她还记得,那次乔靳南强行把她留在这里,问她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一本正经的拿着本文件夹,她一边说,他就一边写写画画。那时候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坏了,差点以为他哪里不正常,居然还做笔记。

她伸手抽出那份文件夹,打开。

里面不是笔记,而是一张素描画。

画的是她。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墙角的折线,沙发很眼熟,她像煮熟的虾米似得窝在上面,枕着双手睡得正沉,马尾辫搭了一缕在脸颊,耳朵上还挂着耳机。

原来画的是在那间公寓里睡觉的她。

他不是看不见?居然还知道她睡觉的时候是戴着耳机听音乐的?

杜若的指尖轻轻抚过画纸,寥寥数笔,却画得惟妙惟肖,连她蹙起的眉头都注意到了。

鼻尖有点发酸,又有些想笑。乔靳南就是这样一个人,只看他的脸,永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六年前她从来没注意到他对自己上心了,就算后来越来越频繁的散步,他拉着她的手在医院走过一圈又一圈,她也始终觉得只是病人和看护之间的必要接触。

现在想想,她答应做他女朋友那一个月,他也总喜欢拉着她的手不放。

杜若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放回原位。

卧室的灯已经关了,只留着一盏小夜灯,乔靳南侧卧在床上,背对身后的一半空床。

杜若静悄悄地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乔靳南大概是有所察觉,睡正了身子,不过不像从前那样欺过来搂着她,而是没有声响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杜若瞥了一眼他阖上的双目,反手握住他的。

这反手一握,给了他力量似得,他侧身面对杜若,长臂一伸就把她捞到怀里,声音有些低哑:“对不起。”

他曾经觉得最没用的三个字,最近说得越发频繁。

但事情太复杂,情绪太难表达的时候,能出口的,也就这三个字了。

他紧紧抱着杜若,低声道:“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对我有意的。否则不会连我讨厌雨声都注意到,不会费心费力帮我换窗子,更不会不拒绝,还主动回应我。结果你却说……”

乔靳南顿了顿,低声道:“那时候我有些恼羞成怒。”

杜若安静地伏在他怀里,没出声。

他收紧双臂,轻声说道:“你告诉我要怎么样你才不生气,不要不理我行不行?”

乔靳南想到杜若刚刚从Dr. Brown那里出来时一脸防备的表情,心头就一阵发堵。当年他看不见,或许他以为杜若很正常的那几天,她就一直这样看着他。

杜若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叹了口气。

“乔靳南,决定去巴黎的时候,我就想,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怪你。”杜若抬起眼,微薄的光线下,眼神清亮,“本来就是你给我勇气面对过去。我牢牢记着,我爱的是现在的你,六年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乔靳南的眸光因着她这番话剧烈颤动,低头凝视她。

杜若坦然地回视,“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想捋清楚,而且……有点不知所措。事情发展到后来,我也有很大责任对不对?如果我勇敢一些,一开始就从跟何衾生分手的阴影里走出来,而不是自暴自弃……根本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那样我岂不是遇不到你了?”乔靳南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她的嘴唇,“你没错。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是我太自以为是,才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这带点孩子气的话让杜若笑起来,有些事情就是这样阴差阳错,那时候她哪想得到六年后她会爱上这个男人,还跟他生了个儿子。

两个人把话说开,气氛就轻松多了,乔靳南的手也开始不老实,他已经好些天连她的手指头都没摸到了。

杜若一把推开他,笑着说道:“说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每个女人都无法抵挡鲜花和奢侈品的魅力’这么矫情的话?”

那时候乔靳南对她发起第一轮攻势,又是送花又是送礼物的,被她讽刺了一把说太老套,他就把这套说辞搬出来了。

乔靳南眉头一扬,枕着手臂说:“说过,你没记起来。”

“绝对、没有!”杜若凑到他身边,“这根本不是我说话的风格好吧,而且那个时候我跟你根本不熟,怎么会说这种话……

“乔先生你反应还挺快的啊,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

“其实你就是不会追女孩子,只会用这种最老套的方法吧,唔……”

剩下的话都被乔靳南堵在嘴里,抑或说,吞下腹中。

绵长而热烈的一个吻,吻得杜若的呼吸都有些不畅,脸颊也开始发红。

“这样说起来,我也有件事情不明白。”乔靳南放开她的唇,幽深的眸子里夹杂着揶揄的笑意,“当年你走就走,留下的那笔钱算怎么回事?”

杜若想了下,她临走前的确放了一笔现金在他枕头底下,是她还给他的工资……

“嫖资?”乔靳南扬起唇角。

杜若捶他一拳头,正要反驳,乔靳南一指封住了她的唇,挑着眉尖说道:“数额还挺大。”欺身到她耳边,声音暧昧,极尽诱惑,“允许你嫖我一辈子。”

***

乔靳南重新回到盛世,吴庆芬宣布退休,将盛世全权交给他。杜若继续默默在J.M上着班,两个人的婚事也提上日程。

吴庆芬退休闲得慌,素来喜欢热闹,又向来疼乔靳南,千盼万盼的人生大事,她当然想大张旗鼓热热闹闹地办一次。至于宾客人选,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洛桑桑。

不是嘲笑她吗?

就特地把她请来看看,什么叫母慈子孝,什么叫幸福美满!

杜若一听她描述的那阵仗,还有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宾客名单,就给吓住了。她想着简简单单办场婚礼,请双方家人就够了的。

乔靳南倒没多余的想法,女人娶到手就行了,形式那些,他没所谓。

不过他还是提醒了杜若一句:“我妈不钻牛角尖的时候,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意思是她坚持的话,吴庆芬最终肯定还是照着她的意思来。

这样一说杜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相信乔靳南说的话,毕竟能教出乔以漠那么乖的孩子,脾气能差到哪里去?而且仔细一想,她儿子就这一个,好不容易到这个份上,想要大办一场也在情理之中,也就随着她了。

在这之前双方家人碰了一次面。

秦月玲看到乔以漠就哭得不成样子,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来,把当初给杜若的那张卡又给了吴庆芬。

吴庆芬既然想通了,自然不打算为难,大方地收下了,“既然结了亲家,以后的事情都不要再提了。”

乔以漠倒开心得很,自从妈妈回来,他的家人也越来越多了,多了个外婆,还有个帅帅的小舅舅呢!

不过这场婚礼终究没如吴庆芬的愿,这天杜若特地请了半天假,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拽着手里的化验单,一时间五味杂陈。

六年前她得知怀孕,只觉得五雷轰顶,哪里有即将做母亲的喜悦,秦月玲住院那几年,她甚至惧怕了医院,哪里想得到有一天它也会让她体会一把激动的心情。

她还站在门诊门口,手机就响了。

“怎么请假了?”乔靳南带点担忧的声音传来,“妈说你没回去,去哪儿了?”

“在医院。”杜若开口声音就有些哽咽。

乔靳南听出来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杜若的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乔靳南,我……”

话没说完,已经哭出声。

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只想着从前种种,泣不成声。

乔靳南大概是急了,冷喝了一声:“杜若!”

杜若哭着拉出一个笑容来:“乔靳南,我怀孕了。”

她怀孕了。

六年前她觉得能满怀喜悦地对一个人说出这四个字简直是一种奢望,六年后她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这种神奇的喜悦,终于有人和她一起分享这样的喜悦。

乔靳南那边似乎是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说:“你等着,我来接你!”

等他过来的时候杜若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还有些红。他竟然难得的有些局促,面对杜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似得,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杜若看着都笑起来了,“你怎么了?”

乔靳南这才用力给她一个紧实的拥抱,笑了,还笑出声来。

杜若又怀孕了,吴庆芬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婚礼事情马上丢到一边,专心研究起婴儿用品,“我说这次啊,得给漠漠生个妹妹!名字我都取好了,就叫乔以宁,安安静静的,千万别像她姑姑那么闹腾!”

巧巧考完试就迫不及待飞回来,不满地表示:“我说妈,您开心就开心,干嘛非得拉着我踩一脚啊!像我不好吗?难道像我哥,成天冷张脸!”

“像你们谁都不好!像若若最好!”吴庆芬接受了杜若,称呼都变了,退休在家电视也看得多了,乐呵呵地说,“或者像我们漠漠这么乖也是极好的。”

巧巧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杜若捂着嘴笑,乔靳南无语地瞥了她们一眼,乔以漠脆生生地问:“奶奶,妹妹是女孩子对吗?”

吴庆芬表示他说对了。

“那应该像何娇娇才是极好的呀!”乔以漠一脸认真地说。

这话逗得满屋子都笑了,吴庆芬恨铁不成钢地点了下他的额头,“你就知道何娇娇一个女孩子!”

乔以漠笑嘻嘻地跑开了,蹭到杜若身上,“妈妈,我想去送一下何娇娇可以吗?”

杜若愣了一下,“送她?”

乔以漠重重点头,“她要跟他爸爸出国了,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呢!”说话间还有些难过的神情。

乔靳南已经过来把他从杜若身上扒下来,杜若看了眼他不动声色的脸,没回答乔以漠的话。

何衾生终于还是决定出国了,她带以漠去送何娇娇,等于又要见何衾生。

“妈妈,不能去送吗?”乔以漠追问,干净的双眼里有些失望。

杜若不忍心让他失望,就说:“让小姑姑陪你去送好不好?”

“为什么啊?”乔以漠不满,“何娇娇又不认识小姑姑。”

杜若又看了乔靳南一眼,却想不到他说:“去。”

接着补充了一句:“我跟你们一起去。”

飞机还是飞往巴黎的,六月底,正好幼儿园一个学期结束。乔以漠一早起来就在跟何娇娇电话联系,还换了好几套衣服,“妈妈,你看我这样穿帅吗?”

杜若真是哭笑不得,乔靳南在一旁泼冷水,“磨磨蹭蹭女孩子一样。”

再看他自己,同样穿得格外器宇轩昂,生怕被人比下去了似得。

何衾生大概没通知其他人,过去送机的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将近两个月,杜若再见他,又已经彻底记起六年前的事情,心中既是释然又是感慨。

他没再打扮得那么吊儿郎当,也不像六年后初见时的那样精英气场,整个人很随和,看到她没有意外的神色,只是微笑着。

乔以漠跟何娇娇一碰面,就互相拉着手依依不舍的模样,说起悄悄话。

“你们的喜酒来不及喝了。”何衾生笑着取下墨镜。

“明年回来喝满月酒也可以。”乔靳南一手搭上杜若的肩膀。

何衾生的笑容就僵了僵,扫过杜若的小腹,弯起眉眼,“恭喜。”

杜若尴尬地笑了笑。

何衾生看了下手表,摸着何娇娇的脑袋,“娇娇,时间到了。”

“啊……这么快呀?”何娇娇遗憾地说。

她朝乔以漠挥手,“那再见吧,乔以漠。”

乔以漠皱皱眉,只好也朝她挥手,“再见,何娇娇。”

何娇娇笑嘻嘻地,突然上前在乔以漠脸上亲了一下。

何衾生看着笑起来,“两个孩子倒是投缘。”说着对杜若张开双臂,“我们也来一下?离别前的拥抱?”

杜若看了看乔靳南,见他没说什么,也就大方地上前。

“如果有人对你不好,随时来找我。”话是在杜若耳边说的,声音却大得在场所有人都足以听见。

他用力拍了拍杜若的背,很有节制地放开她,重新戴上墨镜,一手抱起何娇娇,一手拖着行李箱,潇洒地转身,没有再回头,只有何娇娇趴在他肩头,不停挥手再见。

“走吧。”乔靳南过去牵着杜若的手,抱起乔以漠。

杜若垂下眼,“嗯,好。”跟着乔靳南转身。

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何娇娇收回眼神,落在何衾生脸上。她的小手穿过他的墨镜,擦了又擦,“爸爸,你的眼镜会出水呢!”

回去的路上,一家三口都有些沉默,乔以漠蔫蔫地问:“妈妈,你说我和何娇娇还会再见吗?”

杜若一直看着窗外,“有缘分的话,会吧。”

“妈妈,什么叫‘缘分’?”

什么叫缘分?杜若一时答不上来。

乔靳南却突然说道:“我和你妈这样,就叫缘分。”

乔以漠若有所思地长长一个“哦~~~”。

杜若浅笑着垂下眼。

缘分这个东西真是说不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有缘无分的,只有擦身而过了。

“妈妈妈妈,你看!好漂亮!”正好一个红灯,车子停在一处广场边,乔以漠趴在窗子上开心地指着广场中央。

杜若循声望去,广场上方飞扬着七彩的泡沫,阳光下随风飞舞,缤纷夺目。

有几个飘飘扬扬地飞过来,杜若伸出手,轻轻一碰,破了。

就像她曾经认为的爱情。

外表光鲜夺目,身在其中时,美得让人晕眩,忍不住随着它的脚步,奔跑,追逐,终于走近了,轻轻一触,破了。

可望而不可得。

这个红灯有些长,乔靳南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拿了张纸巾,替杜若擦净右手。刚刚那泡沫破掉,皂水溅了她一手。

接着摇起车窗,转过身子,帮乔以漠重新扣好安全带,还威胁说:“再不老实把你扔下车!”

乔以漠“哼”了一声,杜若笑起来。

人这一生会犯很多错。

有些错可以挽回,有些错无法回头。她犯过错,乔靳南犯过错,何衾生犯过错。她曾经以为她的错无法回头,在过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她曾经选择自私地逃避,懦弱地试图忘掉自己犯过的错,她曾经消极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因为一时失足否定整个人生。

她忘了,不要回头,向前看。

生活总会不断给你惊喜。

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了。有些人和事,过去就是过去了。她很庆幸,在她迷失的时候,碰到的人是乔靳南。

红灯闪过,绿灯亮起,车子开动,融入车流。太阳依旧挂在正中空,地球依旧在公转,这个城市依旧繁华昌盛,川流不息。

杜若的手突然被握住,掌心温暖、干燥,富有力量。

她抬头,正好看到他的侧脸,面色专注,眼神沉着,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乔先生。

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浑身是刺,倔强任性,逃避自我的杜小姐。

“乔靳南,我爱你。”杜若轻轻望着她。

乔靳南微笑:“杜若,我也爱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这个天雷狗血坑终于完结了!说实话,这个坑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很多很多地方做得不好,如果我填其他坑的过程中,想过10000次弃坑,那么填这个坑肯定想过10000X10次弃坑……

好在坚持下来了,感谢大家的一路相随,也感谢大家的包容和留言,没有你们我坚持不下来哒~从头到尾追下来不容易,完结了再冒个泡让我知道你们的存在呀么么哒~~~

下个坑我会考虑仔细了再动笔,也会认认真真,希望能让你们看到进步,也希望能在新坑看到你们,么么哒~当然,这个坑后面还会有番外,没看够的妹纸们可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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