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契子》 · 易修罗 · 2026-07-28
凌祈微笑,“那我就放心了。”
这个夜晚繁星璀璨,是个适合转生的好天气,凌祈与夜峥并肩坐在树下仰望星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在有一丝凉意的夜里,夜峥感到身边的温度靠近了自己,他习惯性地又想躲,却被凌祈勾住了脖子。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连个初吻都没有,你不觉得遗憾吗?”
夜峥僵在原处,进退不是。
“既然这一天迟早会到来,那么至少让我这一世走得了无遗憾。”
他主动凑过去,在夜峥嘴唇上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说来可笑,这竟是他们相爱以来,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在这个时代,这已是他们能够拥有的最奢侈的行为——奢侈到需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夜峥透过夜色望着他,眼中已经悲哀地几乎可以挤出水来。就算知道未来的生生世世在一起又怎样呢?对于他们彼此来说,这就是记忆能够保留的最后一刻。
模仿着凌祈的行为,夜峥也蜻蜓点水地回吻了他,两个人继续试探,逐步深入,直到忘我地拥吻在一起,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放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甩开顾虑,听从本能而行动。
这是他们的初吻,也是他们的最终一吻,当这一吻结束后,两个人中就要有一个即将结束自己的生命。
听到下面传来的动静,躺在树梢上的凌霄叹了口气,他枕着双臂,把头扭向了星空。
很快就会有灵魂升起,化作这个夜空的流星,但是它不会寂寞太久,因为马上就会有另一颗追随它左右。
同样的光景,凌霄已经经历过整整六次,亲眼目送自己和爱人的灵魂一次次转生,就算心怀悲伤亦会干涸。
凌祈描绘的双方都能存活下来的成人仪式,那一天何时才能到来?
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刚开的时候有无数的天宿配偶制度反对者,不知道你们如今还在不在。今天这章的结尾有道选择题,欢迎每一个人参与决定天宿的未来。
夜晚应有的宁静被打斗声划破,没有人会来查探,这里的居民对这种声音早就习以为常。
不带有任何同情、怜悯、不舍与爱意,这只是两个想要致对方于死地的无情智能体,通过杀死对方来获得生存的权利。
凌祈重重地倒了下去,而夜峥手中的匕首也紧跟着刺入了对方的胸口,仅从姿势上判断,还以为他们只是一个压倒了另一个,谁能想到有残酷的事实正在此发生。
一阵冷风吹醒了夜峥,他从失控中恢复过来,凌祈躺在他身下一动不动,刺穿他胸膛的凶器正握在自己手中,尽管只是没入了一部分匕首的尖端,但也足够刺进凌祈的心脏。
白天那个神秘人说过的话犹在耳边,他终于再一次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恋人,他们生生世世寻找到了彼此,却每一世都走向了同样的结局。
难道这样的命运注定无法改变?夜峥痛苦地拔出匕首,鲜红的液体涌了出来,他低头舔舐凌祈胸前的伤口,徒劳地想要阻止血液外流。
“不要再离开我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他已经不想再经历了。
他从胸口吻到唇边,凌祈的眼睛失神地睁着,里面的黑色素正在一点点褪去,当那里的色彩彻底变得透明,便是他这一生的结束。
“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他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去,落在凌祈无神的眼里,仿佛荡起了某种涟漪。
良久,凌祈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黑色的消褪止住了,那里留下了一层难以捕捉的灰。
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令夜峥欣喜若狂。
“凌祈?”他试探性地叫道。
身下的人半晌后才对这句话有了反应,他空洞的眼中产生了焦点,夜峥确定那焦距定在了自己。
“凌祈,”他又激动地连叫几声,终于获得了对方进一步的回应。
“……夜峥?”
凌祈的声音很是微弱,“我们这是……?”
“你活了下来,”夜峥难以置信地捧着他的脸,“你真的活了下来。”
他紧紧地将失而复得的人抱在怀里,恨不得将其揉碎到骨髓里,哪怕这是幻觉他也不想放开,做了这么久的梦,终于有一刻能够成真。
凌霄从树上跳了下来,对上凌祈浅灰色的眼睛,他怔了怔。
那就好像是之前的他,是他们,是所有契子眼睛共有的颜色。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种灰色的眼睛了,自从回到了历史,天宿人的眼睛就只有黑与深灰两种色彩,比他们那个年代还要单调。
“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凌祈问,“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让绝大多数人都满意的解决方式?”
“我……”
凌霄还没说话,夜峥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们可以去基因中心,政府请来的专家正在那里,搞不好这就是改变成人仪式的契机。”
夜峥口中的专家,正是今天为成人仪式添加了主动触发条件的人,然而凌霄一见到这个人,就发现他不是天宿人——至少不是当今的天宿人。
“你从哪里来?”他问。
“从火宿星来,”那人答道,“我的先祖是天宿人,也就是被你们消灭的那个民族,我的曾曾曾|祖父名叫泰铎,曾经是这个国家的科学家。我们家族从很久以前就移民去了火宿,我也从小生长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星球。”
竟然是前天宿人,三个人都感到惊讶,基因中心的工作人员忙解释,“泰邵虽然是前天宿人,但这次他是来帮助我们的。”
“你?来帮助我们?”
孤星对前天宿人有灭族之仇,想不到他们尚有遗族在人间,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有报仇的理由,又怎么可能会对孤星施以援手呢?
泰邵看出了他们的疑虑,“我们是天宿人的遗族不假,但是我的先祖们一直是站在反对基因移植的这一边,天宿人能有今天的遭遇,也早早就被他预言到了。”
“他曾经留下遗嘱,说我们的同胞变成这样是自作自受。他们创造了你们,又给予了你们人类的智慧,就应该把你们当做独立的个体来平等对待。他临走之前私自复制了天宿人的代码,但只许我们掌握,不许我们制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当用得上的时候,给予你们一定的帮助。”
见凌霄他们想说话,他又抢着道,“你们不用过于感激或者别的什么,他命令我们做这件事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如果你们还以现在的模式继续下去,只会变得越来越可怕。”
“孤星计划同样是我们的先人提出来的,我们不想让我们创造出来的人造兵种,成为威胁整个星系的存在。”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你们能够享有人类智慧所带来的情感,只要你们愿意以普通人类的身份活下去,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完善代码。当然,对于只有通过皇权才能修改的核心程序,恕我也无可奈何。”
交代完他来此的原因,泰邵又转向凌祈,他从成人仪式上侥幸存活,却仍不免身负重伤,被夜峥抱来此地后,始终虚弱地半躺半坐,苍白的脸色与浅灰色的眼珠在色调上达成了惊人的统一。
“你说你从成人仪式上存活了下来?”泰邵问。
凌祈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体内的灵魂不是自己的。”
夜峥攥了攥他的手,他的眼睛已经是完全的黑,就算分出去那么一丁点的灰,也丝毫都令人察觉不出来。
泰邵用仪器读取了凌祈的数据。
“好奇怪,他的很多代码都跟常人有别,难道生化人也会发生基因突变吗?就目前的反应来看,我猜是成人仪式上获胜的一方手下留了情,这与你们的本能相冲突,能够克服本能,真的很难得。”
泰邵摇着头,科学并不能解释清楚每一件事,所以才有了宗教与迷信。
但基因中心的人并不关心它是如何产生,而是更关心这种个例能否应用。
“那么这种让他能够活下去的代码,能够复制给其他人吗?”
“可以是可以,”泰邵托着下巴,“但是种种迹象表明,他之所以能够延续下来的生命,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完全取自于另一个人。”
泰邵转向夜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你延续了他的生命,对此付出的代价是,你本身的寿命。”
他指着仪器上纷繁复杂的数据,“就算是人造生命,也有老化的一天,当系统判定你们无法负荷更多信息量的时候,就会自动回收、清空,再培养。当然这个过程比较漫长,很多人没有到达便已意外身亡,所以显得你们好像拥有无穷的生命。”
”如果每一个人都像他这样,把自己的寿命分出去给成人仪式上落败的另一方,那么你们双方的寿命都会减少,不只是一半,甚至会更低。”
“如果只是把我的寿命分出去便可让他活下来,我当然愿意这么做。”夜峥抢道。
“我还没有说完,事实远非这么简单。”
“我举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现在在你们面前有两部电脑,一部的CPU发生了损坏,但是它的内存硬盘显卡等等都是正常的。如果你想让它继续工作,只能把这些零件都插在另一台电脑的主板上,相当于一部主机连接着两部显示器。”
泰邵指着面前并排放置的两个屏幕,“表面看上去它有两个窗口,但实际上一个窗口为另一个窗口所控制,第二台电脑可以控制第一台电脑的一切,甚至于,”他顿了顿,“行为。”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想把这样的关系继续下去,你们的身份就不再平等,一个人可以控制另一个人除了思想以外的一切,他的言行,举止,任何的事情,他都可以轻易地掌控。”
“而另一个人,将成为这个人的附属,永远地依附他而活下去,如果离开这个人,很有可能会遭受根土分离的痛苦。”
“我没有办法把这么复杂的程序做成一道选择题,让每一对参加成人仪式的人可以自主选择,更何况主机也负荷不了那么冗长的代码。所以你们的决定只能有一个,而这个决定会关乎到你们的每一个同胞,要么一同接受,要么一同拒绝。”
泰邵仔细地检查了下凌祈的状态,“留给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只是短暂地延长了他的寿命,如果不就此巩固,他一样会转世。这种异变发生的概率极小,如果不把握,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夜峥紧紧地握着凌祈的手,从成人仪式结束到现在他就没有松开过,仿佛只要放开对方就会化作一抹灵魂飞走。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要做出选择,让这个人的手继续停留在自己手心,还是就此放手让他远去。
他们两个长久地彼此注视着,那是七生七世积累下来的爱意,才让他们侥幸拥有比别人多一刻的短暂相处。
“我曾经以为失去你就是最极致的痛苦,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失而复得后的放弃,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夜峥哽咽着,“我愿意付出所有的寿命来挽回你,但却舍不得你付出比生命更重要的代价,我希望你永远是自由的,快乐的,而不是成为任何人,哪怕是我的附庸。”
“如果要你付出自由和尊严才能活下去,”他长长地停顿,泪如雨下,“我选择放手。”
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却在一点点地滑开,凌祈的手,正在一点点地从他的手心抽离。
这是人世间最漫长的时间里,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两只手彼此紧握,却渐行渐远。
“等一下!”凌祈突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现在没有办法给出答复,因为当人一无所有的时候,总是不顾一切地渴望拥有,但等到人们拥有了一切,就会永不知足地挑三拣四。”
“现在的我们,就是一无所有的人,在沙漠里哪怕找到一滴水都会高兴地喝下去。可当这滴水变成鸩酒,我们的后人,还会接受前人留下的这一切吗?”
“他们可能会怨恨,会憎恶,因为我们的自私,酿成了他们不平等的起源。”
他转向凌霄,“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无法客观作出决定的当事人,只有你,你来自于成人仪式双方都会活下去的未来,也只有你最清楚这个决定会带来幸福还是不幸。”
“所以请原谅我不负责任地把这个艰难的抉择转交给你,你今天的决定,可能会影响整个天宿的未来,甚至是改写你存在的那个世界,所以,请你慎重地做出选择……”
他深情地凝望着夜峥,“……是舍弃地位,舍弃尊严,舍弃一切跟心爱的人在一起,还是永远孤独而自由地活下去。”
蚀肌
一直置身于历史之外的凌霄,冷不防被委以了这样的重任,一时间有些发蒙。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不停地游离在斜下方的眼神也暴露了他的内心。
“说实话,这个问题,如果换做是刚刚完成成人仪式的我穿越回来,可能会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那时的我,内心充满了对这个制度的痛恨,比起没有尊严地活着,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如果让我知道不平等的起源是一道选择题,我可能就会像你说的,会憎恨做出这个选择的人,由于一己之私,擅自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有多少人会为此而绝望,真正地体会到生不如死。”
可是渐渐的,因为回想起更多往事,他越来越自信,原本为难的眼神也开始坚定起来。
“但是也必须承认,这种制度给了我们一种可能,一种相爱的人也能厮守的可能。如果没有这种制度,我们的未来将没有希望,连绝望都不会存在,那样的未来,连让人期盼的心情都没有了,空有自由与尊严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见过许多因为血契的存在而不幸的人,屏宗与岚晟、校长与飞景、太殷与殇炀……但我也见过更多因此获得幸福的人,瑶医生与博士、伏尧长官与聂云教官、冰璨与红毛,还有等等等等,如果为了避免一些人的不幸,就要剥夺更多人的幸福,对于他们来说,追求幸福的自由又在哪里?”
“当我还是一个雏态的时候,学院的保健医说过这样的话,在真正的爱情里,没有尊卑,没有胜负,虽然契主本身拥有强大的控制力,但如果是一对真正的情侣,这种力量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他们的心灵是平等的,他们的地位就是平等的。”
“年少无知的我把它当做是无稽之谈,直到我收获了真正的爱情,才明白其实这正是四千年来,我们的同胞一直努力、一直追求,投入无数人的心血所总结出来的智慧结晶。我们的前人,经过一世又一世的自相残杀、孤独转世,方得到了前进一小步的机会,而你们的后人,也会跟着你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继续走下去。”
凌祈与夜峥私下里更紧地握住了彼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他勾勒出的美好未来心生向往。
“更何况,”凌霄因为脑海中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脸上露出连他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如果没有血契的存在,我和嬴风就不可能在不知道对方是前世恋人的前提下,再一次爱上彼此。”
“我们会相互错过,可能在成人仪式上生死两隔,也可能根本就不会产生交集。以他那么低的情商,搞不好会抱着一个桃核孤独终生,甚至魂飞魄散,这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作为一个受益者,我很感激血契的诞生,如果让我来选择活下去的前缀,我希望是无论如何,都能跟心爱的人一起,只有那样的生存,才有意义。”
凌祈跟夜峥都长舒了一口气,也包括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艰难的抉择因为有了这个神秘人的出现,而变得简单而又纯粹。
“你说的很对,”凌祈微笑道,“如果死了就一无所有,只有活下去一切才有可能出现转机。”
“跟真正的人类相比,我们醒来就掌握语言、文字,以及一切生存的本领,所以在漫长的生命中,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学习如何彼此相处。”
他拾起夜峥的两只手,与他额头相抵、十指相扣,“从此我们的关系将不再平等,这本身就与爱情的初衷相悖。但是我相信,我们的后人,会在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中,寻找到平等相处的方式,将我们此刻的心意,一世又一世地延续下去。”
“未来或许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或许四千年再过四千年,人们会找到解除成人仪式的钥匙,但是此生、此时、此地,我愿放弃一切,成为你的契子,永不后悔。”
众人沉浸在这温馨的氛围中良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共和国诞生以来的第一桩婚礼。迟来的掌声为简陋的仪式平添了一份热闹,人们面露喜悦,自从学会了如何去笑,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成人仪式后绽放笑容。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泰邵向凌霄道,“你真的来自四千年后的未来?能不能让我查看一下你的数据?”
凌霄大大方方地伸出双臂,任由泰邵将仪器接在自己手腕,两个屏幕上并排列出他与凌祈的数值对比。
“之前我还不大相信,但看到这样的数据后,我不得不信,”泰邵惊叹道,“你比起如今的天宿人有着非同小可的升级与进化,想必这四千年里,你们的同胞一直在努力,才会有这样显著的进步。”
“唯一可惜的是,以我个人的力量无法将你的代码直接移植过来,更何况现代的天宿人身体也承受不了,就像高端的软件只能在高端的平台上运行,过于先进的代码只会令系统崩溃。我能做到的只是在基础上进行一个简单的修改,更多的就要依赖于你们的来世了,所幸的是你已经证明了你们可以做到。”
他在键盘上敲打着,“‘效忠皇室’这一条内核命令是无法更改的,为了尽可能补偿血契带来的不平等关系,我在外围补充了‘当皇室不存在时,永远忠于自己的伴侣’,并将其设定为第一优先级,本来忠诚就是你们的第一属性,这样修改可以很容易被接受。”
“成人仪式也是不可能取缔的,但是我们可以补充一条矛盾的命令来牵制它,比如说将杀死对方才能发育改成……”他迟迟想不出来。
“双方结合才能发育?”凌霄随口一提。
泰邵一个弹指,“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定了。”
凌霄:……总觉得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
“不,其实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再仔细探讨一下的……”凌霄试图阻拦。
泰邵置若罔闻,接着道,“我会关闭你们的复制权限,从现在起你们只能通过灵魂树来获得灵魂,新产生的灵魂也不再需要真人的基因移植,而是诞生后就直接拥有类人的智慧。”
“这是为什么呢?”凌霄不解地问。
“这是我跟这个国家的人约定好的,做为我帮助你们修改代码的交换条件,你们将放弃自我复制的权利,仅由灵魂树来自动控制你们的种群数量。如果你们遵守约定,安分守己,灵魂树会持续地结出灵魂,使你们人丁兴旺。但如果你们还像之前那样四处侵略,损害其他民族的利益,新生的灵魂会越来越少,直至彻底断绝。”
凌霄有些心虚,好在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还沉浸在现状改变的喜悦中,至于人口危机,那距离他们太遥远了,完全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会考虑的问题。
跟夜峥一起把凌祈送回去,不放心地交代了紊乱期的注意事项,毕竟这可是全天宿过紊乱期的第一人,没有前人的经验能供他汲取,凌霄开始怀疑他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自己的前世渡过难关。
“我已经平安渡过了成人仪式,你呢?你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去下一个时间点?”凌祈在仔细记下凌霄的每一句叮嘱后问他。
“我也不知道,”凌霄揉了揉鼻子,“可能很快,也可能滞留很久,如果你一天没有见到我,大概就是我已经走了。”
“虽然很不舍,但也希望你能尽快回到你的世界,跟夜峥的来世团聚。”
“会的,”凌霄跟他们摆了摆手,翻窗出去跳到了树上。
“为什么他住在树上?”凌祈问。
夜峥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未来人的习惯吧。”
凌霄老远就看到这树上有桃,他揪了一个最大的,擦了擦刚想送到嘴边,就看到自己的手变得透明。
让我吃一口再穿啊!他心中叫道,可惜时光女神没有听到他的请求,他眼睁睁看着桃子从手中漏下,欢快地奔向了树下的土壤。
咚——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滚了滚后停了下来。
正在花圃内松土的嬴风听到动静,循声望去,只见树下多了一样圆圆的东西。
他走过去查看,原来是树上的野桃,因为没有人摘,熟透了掉在地上,已经有些烂掉了。
小灰也过来象征性地闻了闻,从体型上它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灰,由于跟嬴风待久了,整个狼都变得十分高冷,完全不像小时候跟凌霄在一起时那么活泼。
“你要吃?”嬴风问。
小灰傲气地把头一扭,不吃。
嬴风抬起头,树上还有好多成熟的桃子,要是某个人还在的话,应该会很开心吧。
他在考虑要不要把桃子摘下来,一不小心看到了桃树下的土壤中,隐约冒出的一个小苗。
“这是什么?”
他走近仔细观察,这些年来他认识了不少植物,却从未见过类似的芽苗,从外观上判断像是某种木本植物,却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纲目。
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种不明植物呢?
嬴风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为新生的小苗画了速写,当他合上本子后,却发现这的环境有些眼熟。
——我始终保留着它,因为它是我很重要的一样东西,但如果为此让我重要的人不开心,在东西和人中,我当然选择后者。
嬴风终于回想起来,就是这里,当初他选择埋掉信物的地方,就是教堂后院的桃树下。
……难道是它?
嬴风在疑惑中,看到不远处角落里的土壤有松动的痕迹,像是被人挖开又埋上了。
这回又是什么?
他走过去,刚蹲下来,小灰就紧张地跟过来,欲盖弥彰地坐在可疑的地方。
嬴风几乎可以断定是它搞的鬼了,他不由分说地赶走小灰,用铲子挖开那里的土,露出下面的东西。
啃过的骨头,老鼠的干尸,蝉蜕,一团看不出来历的布团……
嬴风哭笑不得,“这些都是你捡的?”
高冷的大灰秘密曝光,脑袋东转西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继续维持高冷才好。
“那边的树苗也是你干的吧?”估计是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了种子,埋到地里恰好发了芽。
小灰一脸困惑,不过在物种不同的嬴风看来,那大概就是某种程度的心虚。
“你怎么跟猴子一样,什么破烂都喜欢攒。”
小灰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黯淡了下去,脑袋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嬴风脱口而出那句话以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人一狼相对无言,一阵微风吹过,不远处的树苗随风晃了晃脆嫩的小身子。
良久,嬴风伸出手去,揉了揉小灰的脑袋。
“我再帮你埋起来吧。”
小灰郁郁地趴在地上,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
带土
重新掩埋好小灰的秘密宝库,嬴风收拾了工具,一人一狼往室内走去。
那间小房间还是那么拥挤,嬴风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只是在屋里添置了一些书籍,其余绝大部分都是凌星留下来的东西,连摆设都维持原样没有变动过。
小灰前脚进屋,后脚就轻车熟路地按下某个仪器的开关,嬴风没有阻止它,反而对它这种行为习以为常,就仿佛这么多年来,每一天他们都是如此度过。
凌霄的身影出现在狭窄的房间中央,他的声音为安静的环境添了些许人气,让这里显得不再那么冷清。
“我就要接受一项治疗,在这次治疗后,我可能会失去这三个月以来的所有记忆……”
嬴风在凌霄影像的陪伴下,将今天新发现的植物手绘整理好,准备去图书馆查一下有没有相关的资料可以证实它的身份,如果时间赶得上,他还来得及把它加入即将再版的植物图典增订版。
伏尧的电话就是在这时打来,多年来嬴风深居简出,与旧识联络甚少,伏尧算是少数一直主动联系他的人之一,关系也就这么维持了下来。
“嬴风,有空吗?来一趟历史博物馆。”
自当年远征煌宿星得胜归来后,伏尧就由少将荣升为了中将,但说话开门见山的习惯依然没有改,嬴风想不出来他要自己去博物馆的理由。
“去做什么?”
伏尧的声音与平日相比略显低沉,“考古队发现了点东西,想让你来辨认一下。”
兴许是他非同寻常的语气,亦或者是说话的内容,使得嬴风被不祥的预感笼罩。他放下手里的资料,才踏出房门半步,却不想再次收到一则来电。
以嬴风的交际程度,一天之内收到两条通讯是很少见的,这次终端上显示的是一条陌生号码,他接了下来,对面也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嬴风先生吗?”
“是的,你是哪位?”
“这里是历史博物馆……”
嬴风打断他,“是要我过去吗?我已经接到通知了,很快就会到。”
“诶?”那边也很诧异,“不用您亲自过来取,只要您留下地址,我们会派人把包裹送上门。”
包裹?嬴风皱紧眉,“你不是伏尧中将的人吗?”
“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了,”通讯器那端的人答道,“我们是国家历史博物馆的员工,您有一个时光机包裹,由十年前您的某位神秘友人所赠,今天就是它要抵达您手中的日子。只要告知您的地址,我们会亲自送货上门,费用已经结清了,您不用担心。”
嬴风已经走到郦飞鲨跟前,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是无关的两件事,不过恰好赶到了一起。
“我知道了,不过我正好要去博物馆,你们在哪里,我顺路去取就好。”
“这样啊,我们在三楼民间文物展示区,你在纪念品柜台就可以找到我们,紧邻思念石展示区。”
“好的。”嬴风挂掉电话,把博物馆设置为终点,自从十年前与凌霄前往参观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造访那里。
伏尧在顶楼的会议中心等他,嬴风到了之后才发现,现场有许多人,除了伏尧和聂云是他认识的人以外,其他的人他一个都没见过。
“你来了,”伏尧的一声招呼,让现场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脸上佩戴的墨镜,引起了众人的格外关注。
嬴风同他认识的人点了下头,伏尧熟悉他的个性,也只为他作了简短介绍:
“这些都是博物馆的领导,还有文物鉴定专家,这次请你来是想让你帮忙鉴定一样东西。”
文物鉴定专家请他一个外行人来鉴定东西?嬴风便是不懂了。
伏尧把视线转移到在场的另一个人,该名专家立刻站起来,把话题接了下去。
“是这样的,我们半年前发现了一个古天宿角斗场遗迹,其后便一直从事挖掘与复原工作。就在上个月,遗迹里出土了一样十分特殊的文物。”
“特殊的文物?”嬴风情不自禁重复了一遍。
“是的,从风化程度判断该文物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但奇怪的是,它又拥有近现代的雕刻工艺,这两点之间实在是太矛盾了。”
嬴风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问道,“是什么东西?”
他面前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让开了,露出会议中心尽头的一个玻璃展台,里面静静地陈列着一样东西。
嬴风穿过人群的夹道缓缓走去,宛如穿越了四千年的时光,走到朝思暮想的人面前。
展台内的文物外表已经腐蚀严重,从轮廓上勉强可以辨认出那是一把匕首,上面的雕刻图案被时间打磨得模糊不清,早已看不清昔日的模样。
“我知道实物可能看得不够清楚,这个是我们用最尖端的仪器模拟出的复原图。”
专家打开投影仪,一个逼真无比的3D投影出现在嬴风面前,为了让人看得更清晰,投影还在以缓慢的速度旋转着。
匕首正是那把匕首,手柄与刀刃的连接处,被复原后的奎的形象栩栩如生。
他跟凌霄因为奎的意外出现走到一起,于是选择了奎作为彼此匕首上的图腾,一把阴刻,一把阳刻,可以紧密无缝地扣合在一起,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世间再找不到它们的复制体。
他把手附在玻璃上,那眼神与昔日星楼注视皇室徽章别无两样,君临负沧云改朝换代,星楼害嬴风永失所爱,冥冥之中,轮回因果。
可是在场的人却看不到那样的眼神,因为所有的悲伤,都被完美地隐藏在墨镜之下,唯有微微发颤的声音出卖了他。
“你刚才说它推测的年代是……?”
专家小心翼翼地回复,“是古天宿时期,距今大约四千年前。”
天宿人没有尸体,只有匕首永不离身,而当只有匕首存在的时候,那往往就是一个人的遗物,如果真的如众人猜测的那样,它所包含的意义已然十分明了。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包括嬴风在内,没有人再发出任何声音。其他人都求助地转向伏尧,伏尧也摇了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又过了很久,嬴风掏出另一把匕首,默默地放在玻璃柜顶,离得近的人都看清了,那上面雕刻的图案就是复原图中匕首的阳版,如果不是历史无情的腐蚀,它们想必还能毫无缝隙地紧密相扣。
博物馆的院长以为他要把匕首借给馆里供研究使用,忙向其道谢,“谢谢你的支持,等我们做好了拷贝,就把它送还……”
嬴风打断了他,“不必了。”
他顿了顿才又道,“虽然它不属于文物,但麻烦你,让它们两个在一起吧。”
无视众人困惑的目光,嬴风离开了会议厅,聂云觉得他的此举有些不妙,放心不下地拽了拽伏尧的袖子。
伏尧追了出去,“嬴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博物馆内回荡着。
嬴风转过身,墨镜遮掩下的表情永远波澜不惊。
伏尧来到他跟前,在这样的嬴风身上找不出破绽。
“你……”他开了个头后又换了个问题,“理论上来说,就算凌霄的匕首是出土文物,它在法律上也是属于你的,你确定要将一对匕首都捐赠出去?”
“是的,”嬴风平静地回答,“古文物需要专业的保管,以我的能力无法做到。”
伏尧不信,“你真是这么想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伏尧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开,忍不住叫道,“嬴风,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是雏态,是不能够转生的。”
嬴风居然停了下来,反问他,“你觉得我会与人再次结契?”
伏尧被问得无话可答,嬴风接着道,“既然这样,这一天早一天晚一天到来,又有什么差别呢?”
他回答得这么直白,证实了伏尧并非杞人忧天。
他以为过了九年,嬴风每天种花养狗,表现得若无其事,让所有人都对他放下心来,却没料到嬴风得知凌霄生存无望后,还是第一时间决定了结生命,实在是让人恨得牙根直痒。
“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情况,连魇堂都不会收!”
“但魇堂并非唯一的渠道,不是么?”
嬴风按上电梯的门,也把伏尧关在了门外,他直接按下了一楼,同时给牧师去了电话。
“植物图典的手稿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我房间的桌子上,出版的事就拜托你了。”
嬴风本来就时常外出,牧师也不疑有它,“好的,你又临时决定去旅游吗?”
电梯上的数字跳到了一,嬴风走了出去,“嗯,小灰麻烦你照顾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会看好不让它乱跑。”
嬴风挂了电话,一路走到车边,心中盘算着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料理完毕。要给遗产回收中心发一封确认函,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去一趟狼宿星,重新举行狼王选拔会。
先前那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恰到好处地打来了。
“先生,请问您到博物馆了吗?因为我们马上要闭馆了,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
嬴风这才想起来他还忘了这件事。
“不用了,”他回答,“包裹我不需要了。”
“那怎么可以呢?”对面急道,“那或许是您关系亲密的人寄给您的。”
通讯器里默了默,“我已经没有亲密的人了。”
见那边似乎有挂断的趋势,博物馆的员工急忙叫住他,“您不看一眼,怎么知道它不重要呢?这份包裹等待了您十年,您就这么放弃它,岂不是辜负了送它的人的一片心意?”
嬴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你刚才说你们在几楼?”
纪念品柜台的员工远远望见一人迎面走来,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那人脸上的墨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由于他们的眼睛构造特殊,无论在强光还是黑暗下都能自如视物,亦不会罹患任何眼部疾病,有的研究人员会佩戴记录数据用的平面镜,但用于遮挡光线用的墨镜却十分少见,所以才会格外引人关注。
不过因为遮住了眼睛,员工也无法判断他的身份,只能从身高推测这大概是一位契主。
“我是来取包裹的。”
他一开口,员工就认了出来,“嬴风先生是吗?您的包裹在这里,麻烦您为我签个字好吗?”
嬴风顺手在平板上签下了名字,然后从对方手里接过包裹,很奇怪,居然会有人寄东西给他,还是十年前寄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随口问。
“是思念石,”员工微笑道,“这是我们博物馆的特色服务,源于从千年以前就持续不断出土的古文物,有人用同样的字迹在石头上刻下了代表思念的话语,四千年来从未中断。虽然历史学家到现在也没推断出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不过人们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伴侣的思念之情。”
嬴风趁他介绍的时间拆开了包裹,里面装着巴掌大的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噢萨密素喀,在古天宿语中,它代表着‘我思念你’。”
“要怎么知道这是谁送的?”
“石头的下面有卡片。”
嬴风依他所说拿起石头,果不其然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送他礼物的这个人,或许是当初时间匆忙,又或许是压根没有什么话可说,留言那栏完全是空白的,只潦草地签了个名字。
当看清楚那上面的名字后,嬴风紧张地抬起了头,“你说这样的石头还有很多?从四千年前?”
“呃,那些是出土文物,您的这一块是游客……”
“那些石头在哪里?!”
员工虽然不明白他为何激动,还是伸出右手比向一旁,“就在那边的展柜……”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位奇怪的游客已经冲到了展柜边,手在太阳穴处一按,脸上的墨镜应声消失。
员工吃惊地张开了嘴,这位显然已经发育完全的成人,竟拥有一双雏态才有的烟灰色眼睛。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全天宿唯一一对解除了血契的配偶,消息传出后轰动全国的“成人雏态”,莫非就是他?
嬴风顺着四千年前的思念石逐一看下来,直到最新发现的一块,每一块都反复地跟手上的思念石比对着,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一模一样的字迹,不断跳跃的时空,反复地诉说着同一句话:
噢萨密素喀。我思念你。
——他会永远在时间的夹缝中漂泊,直到在时间的长河中魂飞魄散。
嬴风紧握思念石的手有些发抖,在他面前的这块思念石,标签上估测的时间是30-40年前。
“他还活着。”
嬴风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脸上悲喜交加。
“凌霄还活着。”
静世
新历3992年,教堂
“谢谢你的开解,凌神官,我比先前好多了。”
“是啊,太感谢你了,你让我这个旁听者都领悟了不少。”
凌星微笑将二人送出教堂,“很荣幸能帮助到你们,如果真的要感谢的话,就请感谢神吧,是他指引我这样说的,我只是他的代言者而已。”
他把千恩万谢的两个人送出大门,垂手立于教堂的院子里,虽说这里一年四季郁郁葱葱,但植物品种总稍显单调,若是能再添加一些花草就好了。
这时院外传来刚刚离去二人的私语,大概他们以为凌星已经回去了,却不料自己的对话被当事人听个正着。
“凌神官真是一位不错的人啊。”
“是啊,可惜就是直到现在也不肯结契让人担忧,他可是已经雏态七十几年了。”
“哎,听说他是烬灭事件的幸存者,这是真的吗?”
“嘘……”那人刻意又压低了声音,二人渐渐远去,这下凌星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
凌星在听到那四个字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就算方才面前站着一个人始终盯着他看,也未必能发现端倪。
他刚想转身回去,就见远远驶来一艘飞行器,准确地落在了教堂外,在看清那上面的标志后,他嘴角的笑容有所加深。
“你又私自调用军车出行。”在来人驾驶的飞行器上,很醒目地标有元帅专用的徽记,但凌星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元帅本人来此,能开着他的座驾到处跑的人,必然是元帅的契子——当今教会主教静世无疑。
静世穿着宽大的袍子,以至于凌星在第一时间没有看到他身后的人,但当静世身子一偏,他背后的雏态便出现在凌星的视野里。
这个雏态给人的感觉好生奇怪,他目测要比凌星高十公分左右,在雏态中,这属于很挺拔的身高。
然而他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五官面目,在那上面看不到任何表情。
看上去像是一个比较冷漠的人呢,凌星心想。
“我这次可没有私调军车,”静世边走边道,虽然他的身份是主教,凌星只是一个小小教堂的神官,但他们却结成了挚交,说起话来也相当随意,“我这次是奉命执行军务,经过你这里时顺便来看一眼。”
凌星调侃道,“连教会的人都要被抽调去执行公务,军部是有多缺人,其实你只是顺便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魂飞魄散罢了吧?”
“你还知道?”静世恨其不争,“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上雏态的最高寿命没有超过百年的,你今年已经雏态七十六年了,真的打算这么拖延下去?”
凌星笑了笑,刚想接话,转念一琢磨不对,“你这次带人来,莫非是……”
静世这回真得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头,“你以为我是来给你介绍对象的吗?你的思想也太发散了。”
凌星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瞄了瞄那个雏态,对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这让他的尴尬减轻了些。
“那这位是……?”
静世回头望了一眼,“这就是我执行的任务,璧空校医刚刚确定了他的孤星身份,像这样的人是不能留在校园的,我把他接回来,先在我那里暂住两天,等军部安排好了他的去处再把他送走。”
凌星吃惊,“孤星?五百年才会出现一个的罕见孤星?”
“是的,孤星觉醒后会很危险,不能让他在其他雏态身边生活,他只是感情区与我们不同,智商上没有任何问题,你可以与他交流试试。”
静世转身对那个雏态介绍道,“这位是凌星,这个教堂的神官。”
“你好,”孤星面无表情地道。
凌星忙回,“孤星你好,啊不,孤星只是一个代号,你应该还有自己的名字,请问你的名字是?”
“荆雨。”
“荆雨,”凌星微笑着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荆雨伸手与他回握,但并没有像他一样表示出喜悦。
凌星看着这幅样子的荆雨叹了口气,“身为雏态,却不能与同类一起生活,如果去了军部,又有谁会把他当雏态看待呢?”
“没办法,”静世也表示无可奈何,“谁让自古以来,孤星一直被军方当做最强的战斗武器来使用,在他们眼里,孤星已经不属于人类范畴了吧,他们只会像培养杀戮机器人一样培养他们,而孤星的忠诚,会让他们无条件去执行任何命令。”
凌星皱紧了眉,“他们已经不懂得人类的感情了,再放任这样下去,岂不是会更糟?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无辜的异族会为此遭殃。”
他垂下眼,似乎在思考对策,冷不丁心生一计。
“你看这样可以吗?让我来照顾他,直到他觉醒。”
“别胡闹了,”静世一口否决,“孤星不能待在任何雏态身边,当然也包括你。他们觉醒的时候,会从觉醒的雏态中找一位最强的对手杀死,这样才能完全发育,而你早就觉醒了。”
“我只要很小心就可以了,就算他是孤星,完全觉醒平均也要十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虽然不能教给他人类的感情,至少让他明白人类社会的是非对错,尽可能地让他像一个普通的雏态那样生活,等到他觉醒以后,我发誓不会再干涉军部的行为。”
“这……”静世犹豫不决。
凌星直接转向荆雨,“你看,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星字,我们都是雏态,眼睛颜色也一样,又都曾经在璧空就读。看在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点的份上,你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生活吗?”
“如果这是命令的话。”荆雨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答。
“看,他愿意,”凌星立刻转向静世,完全扭曲了对方的答复。
静世无奈,只得表示要考虑,“我跟元帅争取一下试试。”
“你跟元帅的感情那么好,多说几句他一定会答应的,”凌星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这种事情要军部来决定,”静世吐槽他,“既然羡慕我们感情好,你也赶紧结契啊,何必一直坚持单身?”
凌星微笑不语,对主教的质问装作没听到。
“即然这样,我先把他留在这里,等军部讨论完毕之后,再来决定他的去留。”
“没问题,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但是你这里有地方住吗?”不是静世嫌弃他,他见过凌星的卧室,一个人住都嫌挤,何况又加了一口。
“我的卧室是有点小,不过我会想办法,”凌星问荆雨,“你介意吗?”
“不介意。”
“那走吧,”凌星向他伸出手,“我带你去看你的新家。”
静世望着他们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孤星,不,荆雨,他真的能够理解什么是家吗?
***
“到了,”凌星把荆雨领到了自己房间,推开门后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有点窄。”
荆雨却没有表示出丝毫介意的意思,仿佛对他来说,宽敞的宫殿和狭窄的卧室,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差别。
“这里是放不下床了,等下我会在自己的床上支一张上铺,我睡上铺,你睡下铺,这样如何?”
“好的,”不管问他什么问题,荆雨都是一样的回答。
“你的行李呢?我来帮你把行李放下吧。”
荆雨没有用他帮忙,自己打开行李,把常用的东西取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
凌星看了眼时间,“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吃完饭了一起搭床……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荆雨从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中挑出两样,凌星低头一看,一瓶纯净水,一袋原味能量面包。
“哦,我不是说应急食品,就是你平时喜欢吃的东西。”
“我平时就吃这个,”荆雨理所当然地回答。
凌星惊讶,“你一直都吃这个?从你苏醒到现在的一年半里,每一天都是如此?”
荆雨不懂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只是食物和水而已。”
“不不不,”凌星忙摆手,“就算是果腹和解渴用的食物和水,也是有很多品种的,难道从来没有人建议过你尝试别的东西?”
荆雨摇头。
凌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这种能量面包,如果不是别无选择,谁会一直以它充饥。
“你等一下。”
他跑了出去,在饮料贩售机上买了一瓶能量饮料,递给他。
“你尝尝这个。”
荆雨顺从地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凌星小心翼翼地问。
“甜的。”
凌星被这样的答案逗乐了,“当然,除了味道,它还能为你的身体补充能量,运动之后喝它最好了。”
“还有啊,食物的品种就更多了,光拿你吃的这种能量面包来说,就有五六种不同的口味。”
他在屋里翻了翻,居然真被他翻出一包过去的存货,粉红色的包装袋,好像是上次他外出野营的时候买的。
“这个能量面包是草莓味的,你吃吃看。”
荆雨揪下一块放在口中细细咀嚼,半天才对期待中的凌星给出了回应。
“好吃。”
凌星真心地笑了出来,“看,我没有骗你吧,只要你愿意尝试,这世上还有许多好吃的东西。人们生产了那么多种口味的食物,就是为了让我们的饮食结构不再单一,不管是口感上,还是营养上,都值得我们去一一品尝。”
荆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凌星拿走他手里的面包和纯净水,“我再带你去体验一下更多的美味。”
琉璃
在带荆雨享用完人生中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晚餐后,凌星找来木头,准备对房间进行一个小小的改造。
嘈杂的声音引来了牧师,凌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对方打招呼就擅自做了决定。
“呃,很抱歉,我没有提前跟你说,这是荆雨,我想收留他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牧师打量着荆雨,“当然欢迎,不过你们不会嫌房间太挤了吗?”
荆雨面无表情地回答了一句,“不会。”
牧师有些意外,这不是正常人第一次与人见面应有的态度。
“啊,你别介意,”凌星忙解释道,“他是一个孤星,并非没有礼貌。”
饶是牧师见多识广,此刻心底也颇为惊讶,“孤星?你是从哪里找到他的?”
“是主教大人今天带过来的,原本是打算送去军部培养,被我自作主张先留了下来。”
“军部批准了吗?”
凌星摇头,“还没有,不过主教大人应该可以劝动元帅,我对他有信心。”
他刚说完,静世就发来了通讯申请,房间内因为有了第四个人的投影,显得更拥挤了。
“军部已经同意由你来暂时抚养孤星。”
凌星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做得到。”
静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为了争取你对他的抚养权很轻松吗?我可是把教会搬出来与那些好战分子抗衡才做到的这一点。”
“是吗?那真是辛苦主教大人了。”凌星继续笑着道。
静世态度严肃了下来,“不过军方开出条件,就算是由你抚养,他每年都要随军部出征一次,作为未来投入战斗的准备训练。”
“出征?可他还是个雏态啊。”凌星不满。
“我相信军方一定会更注意这一点,难得有孤星问世,他们比任何人都不想他夭亡。”
既然是军部退让后开出的交换条件,凌星也只能接受。
“我知道了,有任何安排的话,请提前通知我,让我有时间做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提前向他科普一下目的地的风土人情,既然一定要去,那就把它当做是旅游,也总胜于出征。”
静世会心一笑,“你想得很周到,由你来照顾他,我是放一万个心了。”
结束通讯,牧师主动询问,“需要我帮手吗?”
凌星谢过了他的好意,“有心了,不过这里地方挤,人多反而伸不开手。”
他指着一侧的床,“我把那里改装成上下铺,然后再在书桌的正上方打两个书架就好,我们两个就能搞定。”
“你打书架做什么?”
凌星望向正在干活的荆雨,“孤星是不可能拥有人类的感情的,他们的智商与常人无疑,却缺少人类的智慧。”
他随手拿起桌面一本书,“然而人类所有的智慧,都被凝聚在这小小的书籍里,我要培养他养成阅读的习惯,让他透过书本,尽可能地了解人类社会的是非对错,这样等他以后离开我,遇到不懂的问题,也能去书中寻找答案。”
牧师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其他种族中的长辈,从零开始抚养一无所知的晚辈,哪怕精确到细微的每一件事,都手把手地教会他。”
“是么,”凌星浅笑,“身为一个天宿人,能有这样的体验,也不乏是一种奇遇。”
房间很快改造一新,凌星准备了一堆外国语绘本,天宿是不可能有这种幼儿读物的,但荆雨的情商与孩童无误,思前想后,凌星还是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
他为彼此的终端上插上语言芯片,“我觉得这些读物暂时更适合你,希望你不会觉得它们幼稚。”
荆雨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凌星想这或许是他最大的优点,无论自己做什么事,都会获得对方百分百的信任。
两个人坐在桌前,“我想问你,假如你有一块面包,我们两个都快饿死了,这块面包由谁来吃?”
“我吃。”荆雨回答。
“那样的话,我就会死的,我是你的同伴,你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死吗?”
“你吃。”对方又道。
凌星再摇头,“那样的话,你就会死的,你不能为了救我,而不顾自己的性命。”
荆雨的情商无法继续处理这个问题了。
“正确的做法,是你把面包给我一半,这样我们都能活下去,然后在争取到的时间里,我们二人都能去寻找更多的食物。”
“人和动物的不同,在于人会主动分享食物予无关的人,而动物只会分享给它们利益相关的同类。比如狼是群体打猎,狮子的社会分工不同,只有人,会对完全陌生的同类施以援手。”
荆雨似懂非懂。
“所以,”凌星翻开了他们之间共同阅读的第一本书,“今天我们学习的第一堂课就是,分享……”
***
书架上的书一天天多了起来,凌星不得不在墙上新添了两个书架,荆雨掌握的知识也越来越多,虽然他永远不可能像其他人类那样拥有共情,不过凌星不忘记在任何时候强调自己的感受,以便让对方能够知道,当他做每一件事时,别人会如何去想。
这天他在屋里整理那些新添置的书籍,突然听到从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循声探去的凌星在看到眼前一幕时吓坏了,在教堂的院落外,荆雨正在面无表情地揍一个人,那个人被打得很惨,血从头顶流下来,旁边还有另一个人在拼命地拉。
“住手!”凌星忙冲过去拉住荆雨,“你在干什么?!”
荆雨见他来才停下手,被揍的两个人看到凌星,反而有些心虚,骂骂咧咧地逃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星有些气愤地问荆雨,在此之前,他可从来都没有打过架。
荆雨反问,“为什么不能打他?”
“因为打人是不对的,你打对方,对方会疼。”
“我不会疼。”
“而且你把他打伤了,他的爱人和朋友都会难过。”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星语塞,对方突然变得像一个固执不听劝的孩子一样,很难与其交流。
他拽着荆雨来到教堂,强迫他在神明面前跪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你做了错事,神很生气,你要向他忏悔,祈求他的原谅。”
荆雨抬头望了望神像,“我为什么要管神会不会生气?”
“你……”
荆雨转向他,“你会生气吗?”
“我……”凌星板起脸,“我当然也会生气。”
荆雨再度望向神像,“那我就忏悔一下吧。”
凌星很纳闷,荆雨这是怎么了,他平时可不会这样。
他在荆雨身边并排跪了下来,“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为什么会对他动手。”
“书上说,不可以在背后说别人的闲话,这种行为是不正确的。”
凌星想起来了,这确实是前两天他给荆雨讲的故事不假。
“那个人说什么了么?”
“他们说,这个教堂的神官找不到另一半,早晚有一天要等着魂飞魄散。”
凌星吃惊地半天合不拢嘴,难怪刚才那两个人看到他后表情会那么心虚。
荆雨转过头,“你为什么不举行成人仪式?”
凌星迟疑了半天,“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不对……”
他闭上眼,眼前晃过那个血腥的夜晚,朝夕相处的同学们疯了一般地自相残杀,匕首无情地刺入胸口,不断有人化作灵魂飞走,黎明后在场的人数只剩下一半。人们握着残杀同类的凶器,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茫然地看着彼此,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是我太武断了,”凌星低下头,“虽然我平时都装作不在意,但是,但是我真的……”
他连手都在微微颤抖,“我真的很惧怕成人仪式,不管对象是谁,我都无法接受。”
他转过头,“隐瞒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听到我说这句话的人,能为我保密吗?”
荆雨把手移过来,放在凌星胸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不舒服吗?”
这是他们常用的方式,一旦荆雨有了他不能理解的感情,凌星就会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希望能藉此传达自己的感受。
“是的,”凌星承认道,“我不舒服。如果让我亲耳听到那样的话,我应该也会很难过吧。虽然很感谢你为我出面,但武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下次还是不要这样做了。”
他在神前默默祷告了片刻,荆雨也学他的样子去做,至于他心中说的是不是祷言,那就无人得知。
“好了,”凌星把对方扶起来,“今天我们该学习什么了?”
桌面上,一本绘本从中间摊开,在看清其内容后,凌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今天这本书的内容跟我们的现状很相似,”他翻过去一页,“这里讲的是,哥哥一直睡在下铺,但自从有了弟弟后,哥哥就必须去睡上铺了。”
“哥哥很不开心,为什么要我睡上铺呢?”
“妈妈说,因为弟弟小,让他睡上铺是很危险的,你是哥哥,你应该让着弟弟……”
晚间阅读时间一晃而过。
“嗯,这本书讲的是亲情之间的礼让,虽然我们跟其他种族不同,没有哥哥弟弟,但我们也要礼让他人,尤其是那些比我们弱小的同伴。”
他总结完今天的学习内容,合上书,“好了,我们该睡觉了。”
荆雨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双手一撑,利落地翻去了上铺。
“你……你上去做什么?”凌星不解地问,自从荆雨搬过来,向来都是他睡上面的。
“你说了,同伴之间,要礼让。”
凌星哭笑不得,“但那是对需要我们照顾的人来说,我的年龄比你大,按理来说,应该是我让着你才对。”
“更何况,其他种族的幼崽身体脆弱,所以睡上铺才会不安全,对于我们来说,就算是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荆雨翻过身去,面冲着墙,似乎已经拿定主意。
凌星万般无奈,也只得任由他去了。
躺在荆雨的床上,枕畔间都是对方的气息,凌星躺着躺着,突然觉得不对,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拉开灯在房间里东翻西找。
荆雨被他吵醒了,爬起来问,“怎么了?”
“哦,没有,”凌星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镇定剂,照准自己的胳膊注射了下去。
都是他一时大意,连每个月都会注射的镇定剂到期都差点忘记,好在他以雏态的身份独居多年,早已预备好不时之需。
“没事,你睡吧,”凌星劝睡了荆雨,心里计算着以平均十年的觉醒期,荆雨至少八年之内不会觉醒,所以暂时还不必担心。抱着这样的念头,凌星重新爬到了荆雨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军方的出征命令很快下来,大概因为是孤星的第一次,他们选择的地方是离这里最近的狼宿星。
在他们共同的房间里,凌星在为荆雨介绍临星的风土人情。
“狼宿星实行的是部落制,最大的部落有上百万人口,最少的只有几百人,由其中最大的十一个部落组成了联合政府,部落只有通过联合政府的承认,才会被认定是正规的国家,而没有被正式承认的小部落,在狼宿星有上千个之多……”
在介绍完狼宿的概况后,凌星严肃道,“荆雨,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等你到了狼宿星,选择几种当地的植物种子带回来,我觉得教堂院子里的植物太单一了,想丰富一下花朵的品种,你做得到吗?”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
“因为我是雏态,灵魂牵引让我很难离开这个星球。虽然你也是雏态,但灵魂牵引对你来说是不存在的,所以你可以走得比任何人都远,这是你得天独厚的条件,我很羡慕。”
“明白了,”荆雨答道,“我会带种子回来的。”
荆雨离开的日子里,凌星在前院开辟出一片全新的花圃,每天人们经过教堂时,都看到神官在松土。
“凌神官,你要改行做花匠了吗?”有人打趣道。
“是啊,”凌星笑着回,“很快我家的孩子就会带着你们没有见过的种子回来,这里会被改造成星际植物园。”
“你家的孩子?你自己还是个雏态呢。”对面听到这样的话就会笑着说。
凌星笑而不语,他家真的有一个“孩子”,只不过这一点,没有跟荆雨生活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像思子心切的家长一样,凌星每天祷告完就守在教堂门口,直到半个月后,荆雨风尘仆仆地归来,凌星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你终于回来了,一切还顺利吗?”
荆雨点头,随即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几袋种子,“你要的东西。”
凌星欣慰地接过来,“你果然没有忘记,让我们一起把它们种下去吧。”
他专心地将种子埋进地里,没听清荆雨在他身后说了句什么。
“这次我去狼宿星,不小心参加了一个狼王选拔大会,然后赢了。”
凌星边浇水边问,“嗯?你说什么?”
荆雨刚想再说一遍,又想起来身为雏态的凌星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还是等他成人了再告诉他,带他去看自己的部落吧,搞不好到那个时候,他的部落已经能够得到联合政府的认可,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了。
“没什么。”
凌星没有再追问,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种子很快冒出了小芽。
“看,我们种下的种子发芽了,”凌星拉着荆雨去看,在自己手上诞生的生命,这感觉果然不同。
“我有点能体会,其他物种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婴儿降生是一种什么心情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看着荆雨茫然的表情,凌星才想起他身为孤星的事实,相处久了,他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像个正常人,连他都快忘记对方缺乏共情这件事了。
“你看,狼宿星距离这里那么远,但那里的种子来到了天宿星,还是生机勃勃地生长着。”
“无论是人、动物,还是植物,都有求生的欲望,天宿人以外的物种,也在很努力地活着,强大并不是我们侵略异族的理由。我知道,你的未来,一定会被军方安排好,去残忍地剥夺他人的生命。但是请你记住,在别的星球上,并非只有资源和杀戮,也会有这样一心破土向阳的生命,无论你走到哪里,请不要忽视它们的存在。”
凌星站起来,欣赏了一圈自己的成果,“你会画画吗?”
“不会。”
“真可惜,我也不会,”凌星懊恼,“要是我们当中有人会画画就好了,我想把植物的生长都记录下来,如果能出一本手绘图典,一定是个不错的主意。”
荆雨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几天后的夜里,凌星被一阵刷刷声吵醒,他揉着眼睛,看到桌前的灯亮着,而荆雨正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写什么。
“你在干什么?”他睡眼惺忪地爬下了床,走到桌边。
“我吵到你了么?”荆雨问。
凌星没有听到他的问题,注意力全被桌上的纸张吸引了过去,“这是……?”
他拿起来,那上面寥寥几笔勾勒着各种植物的速写,起初画风还很稚嫩,越到后面画得越精湛,已经能够一眼看出植物的特点。
“你这几天晚上都在画这个?”凌星的瞌睡被完全驱走,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让荆雨如此上心。
“你不是要出手绘图典么?”荆雨的语气,就像这是再稀疏平常的事,“等我学会了速写,我来画,你来写,我们就可以达成你的愿望。”
达成你的愿望……
对于一个缺乏共情的孤星来说,从完成你的命令,到达成你的愿望,究竟是多大的一步,只有手把手教会他每一件事的凌星才清楚。
他不得已捂住了嘴,来掩饰自己发酸的鼻头。
“你怎么了?”荆雨不明白地问他。
“没有,”凌星突然想到,在这个人面前,他是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感情的,“没有。”
他重复了两遍,情不自禁地从上方拥住了对方。
“我很开心,真的。”
无双
寒来暑往,秋去春来,随着案上积累的植物图鉴越来越厚,时光也溜到了荆雨被凌星收养的第七个年头。
雏态八十三年的凌星站在桌前,正在逐一整理那些手绘,余光撇到窗外有人在探头探脑。他会意地一笑,然后打开窗子,冲树上的人喊道,“进来吧。”
外面枝头一动,凌霄跳了进来,这个房间他不是第一次来,但上次来的时候,那张床显然还没有加上上铺。
“孤星来了?他人呢?”
“你也知道?”凌星并不十分惊讶,“他随军外出了,暂时不会回来,你这次要待多久,不妨在这住下来。”
“不清楚,”凌霄大咧咧地靠在桌边,随手拿起那些画稿来看,“我最久在一个时代停留过三年,最短才待了不过几秒钟,我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消失。”
凌星望着窗外的落叶,心生感慨,“已经是新历3999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见到你,是3949年的春天,对我来说,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50年,但对你来说,我们可能上一刻才分开吧。”
“嗯,”凌霄打量着他,“你比上一刻我见到的你,精神气色要好多了,是这50年来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么?”
凌星低头含笑去看手里的画稿,“确切地说是近几年才发生的,我本想去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想不到最后得到帮助的人却是我自己。外界传闻孤星极难相处,但在我眼里,他简单而又纯粹,跟他相处的每一天,我的心灵都仿佛受到神恩涤荡一般,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平静。”
“他有没有画过你?”凌霄扬了扬画稿问。
凌星意外,“没有,他只会画植物,我从没见过他画人。”
“试试吧,他没画过怎么知道呢?”
“你该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吧?”
“唔,”凌霄的目光飘去一边,“以一个穿越者的职业操守,我不能剧透。”
“也好,”凌星放弃追问,“未来如何,我还是希望保持一些神秘感,不过,涉及过去的事,你总不会保密了吧?”
凌霄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凌星肃容,“其实上一次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对不对?”
凌霄动作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3926年的烬灭事件,你也在现场。”
凌霄僵硬地放下画稿,心里盘算该怎么跟他解释。
“当骚动开始时,最先失控的同学们开始互相下手,现场又乱又挤,我被人拉了一把,拉到了房间的死角,就是这个动作救了我的命。当时我太紧张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是谁拉的我,就在那里哆嗦着躲过了全程。”
凌霄默默无言。
“这件事困扰了我很多年,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才渐渐想通了整件事。”
“不,你听我说,你当时本来就没有觉醒,就算我没有出现在那里,你也不会出事。”
“但是我很有可能会被激素诱发觉醒,又或者被旁人的战斗波及,可我却躲在那里,毫发无伤。”
凌霄正色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既然我有能力出现在那里,为什么没有阻止那次事件发生。事实上是,在这四千年的穿越之旅里,无论我做任何事,历史都会按照原定的轨迹进行,哪怕我插手,也会成为过程中注定的一部分,甚至有可能成为烬灭事件的诱因。”
“我们生存的这个年代,是我已经回到过去的年代,每个齿轮紧紧相扣,我撼动不了其中的任何一个。关于烬灭事件,我也很痛心疾首,也跟你一样旁观了全程,但是我没办法改变它,这是历史中已经既定的事实,让你活下来的不是我,是历史。”
凌星长叹了口气,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下来,“老实说,当刚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心中对你充满了怨恨。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慢慢想通了,就是你刚才那个理由,没有人能够改变历史。”
凌霄这才放下心来,“那我应该庆幸自己一跳跳过了五十年,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想通这一点。”
“毕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怎么可能不相信我自己呢?”
凌星细细打量着凌霄,从眉眼到鼻唇,“第一次知道我有来世,我也很不可思议,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会与人举行成人仪式。”
“虽然直到现在,提起这四个字来我还是会感到恐惧,不过为了你,我想我会去勇敢面对,不管对象是谁。”
***
荆雨归期渐近,国内爆出重大新闻,千年来以极缓慢速度产出的灵魂之树,居然史无前例地结出一枚树种。
这枚珍贵树种的诞生一时间激起千层浪,有科学家断言,这是灵魂之树衰老的象征,新结出的树种,是为了取缔寿命不久的旧树,而新树会生长出更多灵魂,这是天宿人口复苏的契机。
然而军部却不这么想,多年来他们一直受制于灵魂牵引,原本可以无限扩大的战场,却不得不止步于煌宿星,这对于野心勃勃的好战派,无疑是被镣铐桎梏住了手脚。
树种的出现给予了他们另一种可能,他们可以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将树种种下,其后再修建灯塔,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开辟一块全新的殖民地,并将行动范围进一步扩大。
这原本只是军部的暗中密谋,却不知被谁捅漏了出来,闹得世人皆知,以免战为理念的教会义正言辞地站了出来,反对军部这种无限膨胀的野心。
矛盾一触即发,军部与教会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冲突产生,信徒纷纷组织游|行抗议这种行为,而军部在镇压的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与民众发生冲突,双方的关系迅速白热化。
凌星知道这是令主教焦头烂额的一段时期,从他去电安慰,对方却疲惫地没说几句便被迫匆匆挂掉便可见一斑。率领整个教会站在自己契主的对立面,如果不是心灵像主教那样强大,普通人恐怕很难做到吧。
虽然凌星也在时时关注着事态进展,但他心中有更挂念的对象,好在凌霄这次停留的时间比较久,陪伴他消磨了一些等待,让光阴显得不那么漫长。
荆雨很快归来了,带着更多的种子,凌星高兴地把它们种了下去,回头想介绍凌霄给荆雨认识,却哪儿都找不到他的人。
难不成又穿了?凌星想,按照这个速度,他很快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年代,跟他思念的人重逢。
既然是好事,凌星也就开开心心地把它放到一边,招呼着荆雨洗澡吃饭,两个人像往常一样,看完书后上床睡觉。
只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凌星比往日睡得都要香甜,直到早上被来自上铺的声音叫醒。
“凌星,我生病了。”
凌星迷糊中慢慢回味了一遍这句话,意识到这大概是昨晚上念的书又被“活学活用”了,不免觉得好笑。
“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异星人的书并非每件事在我们身上都适用,我们是天宿人,是不会生病的。”
荆雨从上铺跳了下来。
“但是我真的生病了。”
他当着凌星的面把裤子一拉,属于年轻人的朝气蓬勃的欲望立刻不甘蛰伏地弹了出来。
“哦不,”凌星险些栽倒,他极其不自在地把头别向一边,同时慌里慌张地冲下床,还差点被被子绊了一跤。
“不不不,”他谢绝了荆雨想要搀扶他的好意,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你、你先把裤子提上。”
荆雨提好裤子的同时,凌星也从抽屉里找出了自己使用的镇定剂,面红耳赤地抓过荆雨的胳膊来,重重地给他打了下去,用力程度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荆雨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这个不是生病,是……嗯,是什么呢?”凌星红着脸低着头,别的种族的家长是怎么对孩子进行性教育的,对于这个他是真的是一无所知。
不过当最初的慌张慢慢平复下来,凌星又握着他的手百感交集,自己抚养了那么久的孩子,终于做好了长大成人的准备,是欣慰?是感动?亦或不舍?还是种种皆有之?
荆雨看着对方为自己注射了凌星也在一直使用的那种针剂,直到注射完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不明白这又是何种他所理解不了的感情。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他习惯性地又去摸对方的胸口。
“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凌星垂下头,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把荆雨觉醒这件事上报给军部,他们马上就会派人带他离开这里,然后把他训练成一个真正的作战兵器。
在想到这一点后,凌星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用双手握紧荆雨,“你听我说,你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件事是一个意外,以后不会再出现,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
荆雨不明白,但对于凌星,他向来是无条件信任,也就顺着他的要求点了点头。
心情复杂的凌星转身离开了卧室,心中盘算着,荆雨来这里时是雏态2年,如今7年过去了,按照天宿人的平均觉醒年龄,他要比常人要早觉醒一年。
那么,至少这一年是他能够极力隐瞒的,哪怕只是一年,也好过今天就失去他。
他快步走进教堂,在神像前双手相扣跪了下去,默默祈祷。
——神啊,请您原谅我的谎言,但是只要想到,他会被带离这里,在军方的控制下永无止境地杀戮,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我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想放他离开。
凌星以一颗最虔诚的心在忏悔,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一个阴谋正在悄悄产生。
“现在民众的呼声越来越大,如果继续任由他们这样下去,恐怕未来真的不能任由我们掌控。”
“可笑的愚民,”龙寅一声冷笑,“也不想想,他们现在使用的资源,有多少不是来自于降星的定期进贡,以天宿目前人口的生产力,我们根本达不到自给自足。”
“要我看,断他们一定时间的补给,他们就知道降星对于我们的重要性了。”
“我倒是不担心那些愚民,”龙寅把两条腿的位置交换了一下,“就怕我们的元帅大人立场不坚定,又被他家那位主教说服了去,连自己的契子都控制不了,实在是……”他略带鄙夷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依我看来,我们应该尽快想出办法来执行我们的计划,如果计划成功,任凭外面怎么闹,他们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且,当人民享受到这项计划带来的好处后,一定会转而理解军方的所作所为。”
“你说怎么办?”龙寅斜着眼睛问。
“其实见过树种的人都知道,它的外形很普通,跟桃核无疑,我们拿一个假的将它替换了安抚民众,再暗中派人把真的种下去,如此便可天衣无缝。”
“是个好办法,”龙寅捏着下巴,“但是种到哪里呢?”
参谋调出了星图,“天宿人能够到达的最远距离是煌宿星,如果我们把树种种到煌宿星,就会以这里为圆心,扩出35200EAU半径的行动范围,到时候,我们能够涉足的星球,就可以扩充到距离这里七万EAU以外的兰宿星。”
龙寅皮笑肉不笑地听完了他的话,“是吗,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建议,如果我们直接把树种种到这里,”他转动了一下兰宿星,“就可以把我们的行动范围直接扩大到十万。”
参谋不解地看着飞速旋转的兰宿星,“可是,以我们的能力,是无法抵达兰宿星的。”
龙寅笑得别有深意,“你还忘记了一个人。”
对方在脑里快速地搜索着,终于猜到龙寅口中所指,“你是说……孤星?”
闻鼓
参谋意识到龙寅这个大胆的想法后被吓了一跳。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就只能让孤星单身一人前往,没有人能够随同监管,这样风险是不是太高了?”
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附议,“是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一个人,万一有所闪失……”
龙寅不屑地一挥手,“孤星最大的优点就是服从,论执行任务,他可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靠多了。就是因为没有普通人主观上乱七八糟的想法,才会让他们始终把命令摆在首位,而且永远都不会对上级产生质疑,给我一百个孤星,我就能扫平全星系。”
他站起来,在议会厅里踱着步,“你们不觉得,灵魂之树史无前例地结种,和平均五百年才会出现一个的孤星,二者现世的时间很巧合吗?简直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一样。”
“教会那帮人平时最喜欢把天啊神啊的挂在嘴边,按照他们的理论,现在不正是天意让孤星和树种同时出现,来助我们扩大版图,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还要再等上五百年。”
“这些年来孤星随军实习,每一年表现都十分令人满意,我对他的能力和忠诚一样放心。既然是秘密计划,去的人越少,就越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双臂撑住桌面,“之前的计划有人走露了风声,今天在场的都是我信得过的人,希望各位谨记两点:一、这件事不能让民众知道一个字;二、谁都不允许上报到元帅那里。”
有人弱弱地举起了手,“可是,元帅不可能永远不知情,到那时该怎么办?”
“你放心,元帅本人一定也是赞成的,只是主教一直唱反调而已,事后他若是降罪下来,后果就由我一个人来背。”
荆雨出征刚刚归来便又被军部叫了去,这样的情况极其少见,再加上凌星因为隐瞒了他觉醒的事而心中有鬼,自打他离开后,心中就始终惴惴不安。
好在他去了不过半天就回来了,但带回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又要走?今年的随军任务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你刚回来他们又把你派出去?”
荆雨回来是为了跟凌星道别,虽然军部的要求是即刻出发,但凌星教过他,在出远门之前,一定要亲口跟家人告别,否则家人会担忧。
“是有一个临时紧急任务。”
凌星不高兴,“什么紧急任务必须要你去?你还是个雏态,平时不也只是随军实习吗?”
“不,这次的任务只有我一个人去。”
凌星更惊讶了,“到底是什么任务?”
荆雨从来都不会对凌星隐瞒任何事,“去兰宿星种一棵桃树。”
凌星手一抖,左右观望无人,忙把荆雨拉进了教堂,直到走到无人的地方,才强忍住一颗砰砰直跳的心故作镇定地问,“你说,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荆雨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去兰宿星种一颗桃树。”
“军部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就为了种一颗桃树?这是他们的说法?”
“不,他们只是给了我一枚桃核,要我选一块土壤肥沃的地方种下去而已。”
凌星越想此事越有蹊跷,军部此举让他不可能不与近日来的社会热点联系起来,更何况,由于教会的原因,他也始终密切关注着树种的去向。
“那枚桃核,现在在你身上吗?”
荆雨低头,从左胸口袋掏出一样东西,凌星略有迟疑地接过来细细端详,它看上去既普通又平凡,完全不敢相信这就是让外界闹得沸沸扬扬的灵魂树种。
他的眼神闪了闪,把桃核交还给荆雨,“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万不要走!记住了吗?”
荆雨没有问为什么,他向来听凌星的话,这时也只是点了下头。
凌星快步走开,在脱离了荆雨的听力范围后,迅速给主教去了个电话。
“怎么了?”
那边方一接通,凌星就迫不及待地问,“主教大人,那个灵魂之树的树种,你有见过实物吗?”
“当然。”
“它长什么样子?”
“样子?非常普通,不知道的人还会把它当做是桃核,若不是我亲眼看着它被人从灵魂之树上摘下来,我也压根不会信。”
“竟然真的是……”凌星低声自语。
主教感到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我就是问一下,”凌星忙道,“不打扰你忙了,我先挂了。”
他慌张地挂掉了电话,往回走的过程中在最短时间内弄清了军部的意图。
让孤星突破灵魂牵引把树种种去兰宿星,就等于把之前灵魂牵引限制的一个圆扩大成了两个,原来之前有关树种会被种去煌宿星的猜想,还远达不到军方野心所及的程度。
要怎么办才好,这件事现在就发生在自己面前,难道真的要任其发展,眼睁睁看着军部的野心藉由荆雨的双手扩散?他一心思索对策,再一抬头时,荆雨已在面前。
荆雨果然还在原地等待,见到他后便道,“我已经道别过了,军部要求我即刻出发,我该走了。”
“等一下!”凌星在根本没想出解决办法之前,下意识先把他拦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哦对了,种子是吗?我会记得带的。”
“不,不是这件事,”凌星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你才刚刚回来,这么快就要走,我很、我很舍不得,你多住一天再走吧。”
“这是军部的命令。”
“我知道,但是军部也只是要你去种一颗桃树,早种一天晚种一天没有差别吧?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命令不是吗?”
“可是……”
凌星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你走了一整个月,回来住了才一天,兰宿星那么远,这一去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回来,就听我的,再多住一天,好吗?拜托了。”
荆雨见凌星如此说,也就半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强留下荆雨的这一晚,凌星始终心神不宁,就算准备了最丰盛的晚餐,也抵消不了他在餐桌上因走神而屡屡犯下的低级失误。
只能庆幸荆雨不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但凡一个情商正常的人在这里,都能看出凌星的一反常态。
可荆雨还是一如寻常,消灭光了凌星为他准备的所有食物,随后挑了本书找他讲,连凌星结结巴巴念错了多处,也没有表示出疑问。
教堂后院卧室的灯很快就熄灭了,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屋外的虫鸟屋内的人,都早早进入了梦乡。
直到除了那些夜间出没的动物,再也没有醒着的生物时,一个人影悄悄从床上爬了下来。
上铺的人还在酣睡,半边脸晒在月光下,另半边躲藏于阴影中,雕刻得极有立体感。凌星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就想上去摸一摸他挺拔的鼻梁或紧抿的双唇,好在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荆雨的外套就挂在床头,凌星闭上眼,深呼吸了三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在胸前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看似很像桃核的树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固而有力地扣住了凌星的手腕,凌星手一颤,方察觉刚刚还在熟睡的荆雨,竟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这一幕僵持了许久,凝固的时间终于开始缓慢融化,凌星虽然被抓了现行,却始终不肯松开紧握树种的手。
“你听我说,荆雨,”他咽了下口水,极为努力地斟酌着措辞,“这根本不是什么桃核,这是灵魂之树的树种,我们之所以有灵魂牵引,就是因为有灯塔的存在,而灯塔只会在灵魂之树的范围内起作用。”
“军部让你去兰宿星,也不是为了让你种什么桃树,他们是想藉由你的手,将树种种到他们去不到的地方,下一步就是让你在当地寻找苦力,为他们修建灯塔。等到这一切都成形了,他们就可以在两个地方来去自如,就连比兰宿星还远的地方也能涉足。”
“荆雨,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向你灌输和平的理念,即便知道你未来必定走上战争这条道路,我也依然坚持,就是希望你能在执行命令的时候,哪怕能想起一丁点我对你说过的话,哪怕能有一丁点的手下留情,就不枉我七年来为你念过的每一本书。”
“你是孤星,从苏醒后命运就被决定,我仅仅是你雏态期的抚养人。在你漫长的生命中,属于我的只有这短短七年,未来你的一切,我都无权干涉。”
“但是,但是唯独这件事,”凌星眼角泛光,“如果你真的种下了种子,等于帮助军部把可侵略的战场扩大了一倍,届时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无辜枉死,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其发生,更不可能放任我最重视的人,也就是你,去亲手种下这个罪恶之因。”
“当我还是一个雏态的时候,亲身经历过惨绝人寰的烬灭事件,曾经一度心如死灰,其后被神所挽救。我在想,如果神要我活下来,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直到我遇见你。”
“直到遇见你后,我方知神令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到你的出现。”
“你的加入,使我的人生变得完整、完美,了无遗憾,就算结束在这一点上,也不会觉得有任何惋惜。所以当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已经提前在生命轨迹上画好了句号。”
“如果你要阻止我,就在这里杀掉我。你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今夜过后,我会主动去军部自首,任由军方制裁。”
两个人的姿势一动未动,直到窗外传来夜游生物咕咕两声,其中一人才有了动作。
荆雨一点点松开了凌星的手腕,把手又收了回去,整个过程就像慢镜头回放一样,安静而又漫长。
凌星感动得闭上了眼,口中只剩下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风暴席卷了军方总部。
“什么?树种被偷了?!”
龙寅一大早就听到这样的消息,怒气冲冲地赶到,“谁干的?”
属下报告道,“孤星的抚养人早上来自首,说自己偷了树种,但是不肯交代把树种藏到了哪里。”
“荒谬!不是昨天就命令他出发吗?”
“是的,但不知为何,他擅自延迟了一天。”
龙寅咬牙切齿,“我一开始就反对把人交给教会的人抚养,树种没了难道让我找教会去讨?”
参谋提醒出声,“早上他来自首的时候,我察觉到有问题,私自把人拦了下来,不过还是引起了个别人的注意。这件事在外还是秘密,千万不要因一时激动而走露风声,更何况目前树种下落不明,传出去必定会激起轩然大波。”
他的话点醒了龙寅,如今他们师出无名,连个光明正大问罪的名义都没有,这让龙寅如何忍得下。
“人呢?!”
立刻有人把凌星带了过来。
“说!树种呢?”
凌星镇定地道,“树种是我自己偷的,荆雨并不知情,这件事与他无关。”
龙寅拍桌,“我问你树种呢!”
“我是不会把树种交给你们的,你们私下计划把树种种到兰宿星这件事,有向民众交代过吗?”
“军方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民众插手了?”
“那为什么我一提到这件事,这里的人就鬼鬼祟祟,出了这么大的事,元帅也没露面,该不会是你一个人擅自决定的吧?”
龙寅捏着拳头,恨不得在这里将他痛揍一顿。
“我只耐心地问你最后一遍,不要以为你是雏态就有免死金牌,树、种、在、哪、里?”
凌星表情依旧,“无论你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答案,我不会说。”
龙寅直接挥手召来了属下,“去教堂,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它找出来。”
下属刚领命准备离去,又被龙寅叫住,“还有,把孤星召回来,不许他继续留在那里了!”
“是,长官。”
教堂的牧师结束了一天的晨祷,就听室外传来一阵嘈杂。
他赶到外面,只见许多身穿军部制服的人在院子里正在刨开每一寸土地,凌星和荆雨一同种下的花,都被无情地铲得七零八落。
“你们在干什么啊?”
他慌忙上前阻止,却被迎面上来的军人只手拦下,“执行军务,与你无关,请不要干涉。”
“这是教堂的院子,你们怎么胡来?”牧师气愤道。
可对方完全忽视他的意见,有几个人直接进了教堂,同样在里面东翻西找,牧师想跟上去,却被牢牢地限制在原地。
有信徒前来例行晨祷,远远见到这一幕被吓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一会儿,荆雨从里面出来了,手里还拎着行李箱,后面紧紧跟着两个军人。
“荆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凌星呢?”
荆雨仿若没听到他的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他离开时的表情,就跟他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他在这里住了七年,临走也没有任何不舍的感情。
龙寅派来的军人搜遍了教堂所有的房间和院落,甚至对一无所知的牧师进行了搜身,并反复地盘问前一天是否还有别人来过这里,唯独对于牧师的问题避而不答。
这场浩劫历时整整六个小时,当军方人员一无所获地撤离后,整间教堂就有如龙卷风过境一般惨不忍睹。
牧师焦急地一遍又一遍拨打凌星的终端号码,却始终拨不通,最后不得已打到了主教那里。
主教接到消息,风尘仆仆地赶往军部,龙寅一看到这个人的出现,心中就暗骂一声麻烦。
“龙寅中将。”主教不甚客气地与他打招呼。
“主教大人,”龙寅故作客气地回礼,“我这里又不是教会,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你的人早上拆了我们一间教堂,教堂的一个孩子到现在还下落不明,难道还不允许我来找人吗?”
“孩子?”龙寅好笑,“你管一个七十几年的雏态叫孩子?”
“无论再大他也是个雏态,雏态犯罪不能与成人同等制裁,更何况你连他的罪名都拿不出来。”
龙寅冷笑了一声,刚想接话,参谋在后面隐蔽地拽了下他的袖口,让他及时收回了自己的话。
“好吧,你说是孩子就是孩子,你家孩子是自己来的,可没有任何人强迫他。”
主教不听他解释,“我只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你说出拘禁他的理由,要么放人。”
龙寅快要烦透了,根据属下的回报,他们在教堂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个凌星更是死咬着不肯说,如果主教这边再施压把事情捅出去,那这事可就闹大了。
“好吧,你可以把人领走,不过你可要把人看好了,毕竟雏态是很脆弱的。”他特地把脆弱两个字咬得很重。
对于他的威胁,主教报以狠狠一瞪,很快有人把凌星领了过来,看到对方毫发无伤,主教这才放下心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寅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主教警觉地拿袍子将凌星一挡,“走吧,我们回去说。”
“嘁,”龙寅在他们身后不屑地啐了一声。
“中将,看样子主教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可以排除凌星把种子交给教会这条线了。”
“但他始终是教会的人,可能只是没来得及交出去。密切监视他们,这段时间但凡出入教堂的人,统统都记下来。”
凌星回到教堂,看到自己跟荆雨的心血被毁于一旦,险些哭了出来。
主教心里也不好受,那些曾经欣欣向荣的花草,和泥土混杂在一起,散落一地,破败不堪。
凌星一声不吭地去花房拿过铲子,开始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幸存的花草种回到原处,主教和牧师也来帮他,三个人一直忙到夜□□临,也才恢复了原貌的四分之一。
一只手搭到了凌星的肩膀上,“先休息一下吧,明天我们接着来。”
凌星已经不知疲倦为何物,但想到还有两个人在,自己不走他们也不会走,便只得勉强答应。
借着这个机会,主教试探性地问道,“你不想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去军部吗?早上你给我打的那个电话,难道与此有关?”
凌星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又随即想到,这件事倘若他不说,那就是个人所为,可如果他说了,教会与军部势必会再次爆发冲突。到时候军部很可能反咬一口,将主教打成幕后主使,搞不好连教会都会为此连累,背负上盗窃的罪名。
想到这一点,他又紧紧地闭上了嘴,无论如何都不肯吐露一个字。
主教与牧师无奈地对视了一眼,连问题都不清楚,这叫他们如何解决?
凌星的卧室同样被翻得乱七八糟,满地杂乱的书籍却抵消不了一个人消失产生的空旷,荆雨到来之前,凌星也是独自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几年,却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冷清。
睡在下铺,却好像缺少了来自上铺的某种重量,让他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安全感。
这样的日子转眼又过了一周,主教频频来此,循循善诱地想从凌星口中探知真相,但奈何他已打定主意,坚决不提此事。主教无功而返,龙寅派来监视他的人更是因此找不到任何线索。
时间一久,有的人就坐不住了,眼见树种失而复得的几率越来越渺茫,最气愤的是明知偷窃者是谁,却无法将其治罪,这让龙寅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的参谋见事情拖不下去了,只好给他出主意。
“树种的事拖了这么久都没有着落,民众那边一直在等军方给出一个说法,元帅也提及两次,依我看,这件事目前尚没有外人知情,我们就当那个假树种是真的,答应他们种在本国好了,也算了了他们的心愿。”
“然后呢?长出个桃树?”
“我们是亲眼看着它从灵魂之树上结出来的不假,但灵魂树几千年来也就结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根本没有先例证明它一定就是树种,这一切也只是专家的猜测罢了。”
龙寅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觉得这个建议蠢得不能够再蠢了,但奈何他也想不出更聪明一点的办法。
“就算是这样,可让一个小偷就这么躲过去,我实在是无法忍受。”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中将。”
龙寅眼皮一抬,进来的人是保健军医,“讲。”
“我早上对孤星做了例行体检,发现了这个。”
龙寅从他手里接过报告,三五行快速读完,“你说孤星已经觉醒了?”
“是的,但是他被人注射了雏态专用的镇定剂,所以没有表现出来。”
龙寅恨不得将报告揉烂了,“凌、星……”
参谋灵机一动,“我倒是有个想法。”
“说。”
“孤星觉醒了,本来就会从同类中找一个杀掉,无论如何,这个人的死是注定的。”
“如果孤星在成人仪式上误杀了跟自己日夜相处的另一个雏态,没有人会起疑,还省去军方一个选人的麻烦,岂不是一举两得。”
“有道理,”龙寅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那种镇定剂的解除剂,你那里有吗?”
军医听到参谋的话后有些慌乱,不过还是迅速垂眸回道,“有的。”
“那就好,”龙寅咬牙道,“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了吧?”
多日来荆雨第一次被召唤到了龙寅面前。
“你违背了一次军令,而且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罪同叛国,按照军法,理应执行死刑。”
荆雨站得笔直笔直的听他讲话,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就算龙寅命令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去执行。
“但是军部决定对你网开一面,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而且这次的命令,不仅对你,还是对你的那位抚养人,都有极大的好处。”
龙寅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毕竟,你也不想看到他魂飞魄散,对吧?”
***
凌星默默合上手里的圣音经,他近来每天除了修补花园以外的时间,都用在了念经和忏悔,教会的戒律中,他先后犯下了食言、说谎和盗窃三条,已经无颜继续担任这里的神官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牧师都会去异星学习教义,今年也不例外,等他回来了,他就找机会跟牧师提出这一点。
身后的脚步声提醒他有人进入了教堂,以为是教徒到访的凌星一转身,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荆雨?”他惊喜道,“你回来……”
荆雨上前一步,对方欢迎他回家的最后一个字便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只感到眼前一黑,凌星手腕在空中无力地一扬,一本圣音经跌落到了地上。
当关
凌星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哪怕身上用厚厚的被子围了两圈,可还是难以遏制地瑟瑟发抖。
他把头埋进双臂里,回想起三天前,本已离开的荆雨回到了教堂,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手、成人仪式激活、自己被取心头血……整个过程眨眼间便完成,快得不可思议。拥有成人仪式恐惧症的他,连恐惧都没有感觉到,就已经完成了血契的缔结。
可接下来三天的紊乱期才是梦魇的开始,他们这一届的学生受过最充分的成人仪式教学,完全熟悉紊乱期的各种情况,正因为此,大家才组成了反成人仪式同盟。
可是理论知道归知道,真正亲身经历起来,方知从保健医那里听来的,又怎及得上切肤感受万分之一。
这种像是被另一个灵魂入侵体内的感受,自己本身的灵魂被迫挤到了角落,彻骨的寒气从骨髓向外溢出,身体随时随地像是在僵结的过程中。
小卧室的门被推开了,荆雨走了进来,把手里的水放在他旁边。
“喝水。”他说。
凌星斜看下去,那是荆雨第一天来教堂,他为荆雨买的那种运动饮料,因为刚从冰柜中取出来,上面还凝结着细密晶莹的水珠,在这噬骨严寒中,几乎多看一眼便能将人冻住。
他闭上了眼,扭过头,丝毫没有去动那水的意思。
荆雨还以为是他不渴,“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拿吃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荆雨带着一包原味能量面包回来,递到凌星面前要他吃,凌星再也受不了了,抓过面包一把摔了出去。
“我已经吃这个吃了整整三天了,正常人谁会喜欢吃这种东西啊!我不要吃,你拿走!”
荆雨用他漆黑如墨的眼珠,打量着他从未见过的凌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大发雷霆。
片刻后,他想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房间里又剩下了一个人,凌星痛苦地抓住胸口,从来没有对荆雨发过火的他居然会吼出那种话,明明知道他是孤星不懂得人类的感情,却又要用人类的标准去要求他,这该死的紊乱期让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迁怒于无辜的人,连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在他止不住的矛盾与自责中,荆雨去而折返,把另一样东西交给了凌星。
“你想吃的是不是这个?”
凌星拿起来,熟悉的包装袋使他想起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粉红色草莓面包包装袋上的小姑娘让凌星破涕而笑,他怎么会对荆雨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呢,他明明做得如此出色,这么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开心,把他认为最好吃的东西都给了他。
“嗯,你做得很对,刚才是我不好,”他忍不住向前抱住了荆雨,“我喜欢吃这个。”
荆雨坐回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看凌星裹着棉被在那里吃面包,他眼睛里的灰色很浅,浅到再淡化一点就会消失。
“你为什么没有杀掉我?”凌星见对方一直打量着自己,索性开口问。
“我为什么要杀你?”荆雨反问。
“这不是军方给你的命令吗?”
“军方的命令是要我与你完成成人仪式,我已经完成命令了。”荆雨理所当然地道。
军部不想留他,却无法处死一个雏态,便派孤星前来强制举行成人仪式,用这个办法既能让他转世,又能让孤星成人,如果凌星处在军方的立场上,也想不出比这更漂亮的解决方式了。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他没有死,明明跟孤星举行成人仪式的对象必死无疑,为什么他却活了下来?连荆雨本人都不明白,凌星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只知道,军部如果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能量面包还是有一定的好处,起码能为人提供足够的能量,凌星吃完一个面包,身体稍微有了力气,寒度似乎也减轻了两分。
但是总有奇怪的感觉在他周围蔓延着,而那种感觉来自于对面坐着的人。
“你在干什么?”
他刚问完这一句,身子陡然向下一陷,若不是及时用双臂撑住床板,他几乎要这么栽下去。
一种重达千万磅的恐惧自头顶压下,冷汗几乎一瞬间将后背湿透,失血的双唇因为惊恐合不拢地颤抖。
“这是什么?”荆雨无辜地歪了歪脑袋问。
凌星隔了十几秒才重新喘上气来,但并非均匀地喘息,而是每次急促地交换完一次空气就必须停滞好久才能继续下一次,他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想要开口,却几次三番以失败告终。
最后还是荆雨撤去了威慑,凌星才汗如雨下地瘫在了床上。
“你怎么了?”荆雨不明所以地问。
凌星平复了半天,才睁开眼,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一字一句对他道:
“我知道,现在对于你来说,就像是孩子拿到一样新玩具,不每个功能尝试一下,你是不会罢休的。”
他又喘了好半天才能继续下去,“但是你答应我,只用今天这一次,今天你可以为所欲为,但是以后,以后再也不要用了,好吗?”
“哦。”荆雨顺从地点了点头。
床上人的呼吸由深转浅,由浅转得绵长,他的眼皮渐渐垂了下去,苍白的脸色上出现了一丝红晕。
荆雨好奇地看着他的变化,随着他加大控制,凌星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肩部难耐地上扬,头拼命向后仰,下巴的弧度高高扬起,似乎在寻求什么人的触碰。
他的肩膀抽动着,领口裸|露出的锁骨也跟着一起一伏,原本雪白的皮肤,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浅粉。
有悉悉索索的浅吟声陆陆续续从他唇齿间传出来,他的眼角泛着泪光,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这是另一种荆雨从未见过的姿态,他把头歪到了另一边,想弄清这回又是什么。
“这个是什么?”在凌星面前,他永远是那样勤学好问。
凌星忍无可忍,向他伸手,“你来。”
荆雨不疑有他,一步从桌前迈到了床边,还躬□去等待聆听凌星的教诲。
凌星微微提起身子,伸长右臂,勾住荆雨的后颈,一把将他拉了下来。
荆雨的气息被另一个人尽情地汲取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大着眼睛任凌星为所欲为。
就这么一个人主动一个人被动地吻了好半天,凌星才微微放开他一点。
“闭眼。”他说。
荆雨立刻闭上了眼,两个人重新吻到了一起,荆雨渐渐掌握到一点方式,学着凌星的样子吻了回去,慢慢化被动为主动,不知道往哪里搁的手,也在触碰到凌星的身体后,找到了适合此刻这种姿势的搁置点,并不受控制地上下抚摸着。
又是漫长的一吻完毕,荆雨主动抬起头,极其认真地道:
“凌星,我又生病了。”
“嘘,”凌星伸出一根手指,贴在他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我帮你治病。”
***
凌星睡了成人仪式以来的第一个好觉,醒来后紊乱期带来的寒冷、孤独,不安全感全部都烟消云散,他躺在一个温暖的臂弯里,体内迷路的灵魂又重新找到了归属,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到不能够更窄的单人床上,衣服被乱七八糟的丢了一地。
但是回想起前一晚发生的事,凌星又忍不住想把头埋进地里再也不要出来,他这个手把手教荆雨做事的长辈,终于手把手教会了他做“每一件事”。
孤星与普通人最大的差异,就是他们的动物性本能非常强,一旦天性得到释放,就会完全服从本能而行动,而不受制于任何人类的规则,而契子对契主的欲望又偏偏没有抵抗力,是以经过了昨天那一宿的折腾,他全身上下都快要散架了。
只是因为他的头动了动,把抱着他的荆雨也扰醒了,见到凌星已醒,荆雨立刻一个翻身到了上面,准备继续做那种让他浑身舒服的事。
“等等!”凌星忙拦住了他,“停!停!停!”
他连续高呼了三声停,才让荆雨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
凌星双掌挡在荆雨胸口,说什么不再让他压下来,虽然知道他如果真的想做什么,自己根本拦不住。
“你先等一下,听我说好吗?”
荆雨虽然不太想,但还是忍住了,“你说。”
凌星想了想,“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人和动物最大的差别在哪里吗?”
荆雨回想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间脸色变得铁青,硬邦邦地反驳:
“我不要跟别人分享你!”
凌星一愣,然后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回应着,“什、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怎么可能会……哎呀。”
荆雨的呼吸起伏得厉害,凌星连忙抱紧他,心中感叹,天哪,孤星居然会生气,这还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荆雨脸上看到了所谓的表情。
另一方面,他也悔之不迭,人和动物最大的差别在于人懂得分享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课吗,真的没想到荆雨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茬。
凌星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向他解释,“我说的不是分享,是克制。动物不会克制自己的欲望,只要发情了就会想要交|配,但是人类能够,这也是人与动物之间显著的不同,之前那样说,是我考虑不周。”
荆雨抬起头,不明白,“为什么要克制?难道有欲望是不对的吗?”
凌星注视着他的眼睛,“欲望当然没有错,我们现在是合法的配偶,你对我有欲望是很正常的,我对你也同样会有欲望。但是你也要考虑到另一半的身体承受能力,像你这样的交|配频率,我真的吃不消,所以,我建议我们应该协商减少一下次数,像昨天那样的一夜七次,真的不能够再来了。”
荆雨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提议,“那就五次。”
凌星简直想撞死,“一次可以吗?我觉得一次已经很多了。”
“三次。”荆雨难得不肯听从凌星的命令。
凌星知道没有办法让他继续妥协了,只好放弃,“那好吧,听你的,三次就三次,但是再多真的不可以,我的身体会挂掉的。”
“你说过天宿人不会生病。”荆雨执着地指出来。
凌星绝望地捂住了眼睛。
凌星不让荆雨做了,荆雨只好一个人默默地跑去花园种花,瞄准他在前院的功夫,凌霄丢了颗石子到窗户上,凌星强忍着浑身的酸痛披上衣服,下地打开窗户把人放了进来,凌霄带了一大堆食物,一股脑地堆到了凌星的床上。
凌星长吁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抓起其中一样打开咬了几口,囫囵咽下后才长吐一口气。
“偶尔身边还是有个正常人比较好。”
“是吧,只有我懂你需要什么,指望那个人是没可能的。”
凌星边嚼边问,“你好像很了解他嘛。”
“唔,”凌霄揉着鼻子,“还好啦。”
“你是怎么过来的?”
“还说,你这里周围的眼线越来越多,我不得不去搞了几个魂晶才潜进来。”
“我以为你又是跳过来的,前几天你去哪儿了?”
“在这个时代逛逛,没来过总要了解一下时政。”
“了解得怎么样?”
“外面有点乱。”
“因为树种的事?”
“树种现在已经在你手里了吧。”
凌星笑了,“你了解得还真是很多啊。”
“没办法,谁让在我那个年代,你的光辉事迹就已经众人皆知了呢?”
凌星垂下眼,“军方想利用荆雨杀掉我,我却活了下来,但我猜他们不会想留我很久,雏态的时候没办法判我死刑,现在总可以了。”
凌霄沉默了,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凌星吃完一包又拆一包,“我都快变成你了,你就给我剧透一下吧,在这世上,我没有什么别的牵挂了,就只剩他一个人,让我放心不下。”
“他才终于有了点人的气息,很快又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很担心……你能跟我讲讲他的将来吗?”
凌霄抿了抿嘴,“你不用担心,他很快也会跟你一起走,不会变成一个人的。”
凌星愣了愣,“真的?”
凌霄扒了扒头,“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不过我和他的转世是同一天苏醒的,想来转世的时间也差不了太多吧。”
听到这样的消息凌星不知道是该喜该忧,“原来我的转世也认识荆雨的转世,真是太巧了……还有吗?”
凌霄眼神飘向一边,嘴唇轻抿着,隐约还有些弧度上扬,竟难得地有些害羞。
“我们在一起了。”
凌星提起一口气,表情瞬间变换了数个,随这口气落下时,脸上已绽放发自肺腑的笑容。
“这是真的吗?”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连说了两句,以此来表达他内心此时的激动。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对那家伙那么了解了吧。”
凌星连点头,“信了,你再多给我讲讲他的事呗,我想听。”
凌霄目光扫到桌上一瓶运动饮料,“我紊乱期的时候他也给我买过这个。”
“哈哈那是我给他买的第一瓶水。”凌星乐不可支。
“原来是被你教坏的,你看你起的破头。”
“你看他还给我买了这个。”凌星得意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粉红色的草莓面包包装袋。
凌霄一看就不屑地把头扭到一边,“嘁,他给我买过一箱。”
两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荆雨与嬴风的种种恶行,最后都笑得不能自已。
凌星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由衷地感慨道,“有俗语说,孤星陨落,三世凉薄,我一直担心荆雨过了这一世,等待他的还有薄情三世,而我又不在他身边,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头,“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就放心了。”
凌霄抿抿嘴,反倒低下了头。
凌星认真地说,“凌霄,像他们这样的性格,可能只有我们才受得了,也只有我们才知道他们的好。我已经习惯了,你想必也是一样,就别让他去祸害别人了。”
凌霄虽然没抬头,脑袋却上下点了点。
“嗯。”
苍穹
凌星爬起来,从书架上非常醒目的地方取下来一本书,翻开前几页,凌霄才发现后面的书页是粘住的。
“那是什么?”他问。
凌星没说话,而是仔仔细细地揭开粘在最外面一层的书页,把它翻过去,书的正中央居然被四四方方地切了个洞,里面安稳地放置着一枚桃核模样的树种。
他把树种拿出来,“这是灵魂之树的树种,我想到一个不会被军部找到的办法,就是把他交给你。”
凌霄在看到那树种第一眼的时候眼睛就直了,这鬼东西……居然特么地是灵魂之树的树种?!
原来让嬴风捧着对某个人念念不忘的东西,居然不是凌星啃剩的桃核!
凌星还在自说自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凌霄反常的表情,“不过我希望你能把它交给未来的荆雨,这是我从他那里拿的东西,理应再交由他保管。”
“但是这个东西既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而是这个国家的,我交给他保管,是想有朝一日当国家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把它交出来。”
“埋了。”凌霄低喃了一句。
“什么?”凌星没有听清。
“没、没有,”凌霄忙否认,末了还心虚地回头望了望窗外的后院,那里有棵桃树,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嬴风就把它埋在那里。
灵魂之树四千年来结的唯一树种,就那么被他们埋了……埋了……埋……
等等!既然是种子,搞不好在嬴风生活的那个年代已经发芽了。
教堂后院长出了灵魂之树,说出去一定会吓死很多人吧,搞不好人们会以为这是神的力量!
凌星把种子郑重地交给凌霄,“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的,对吧?”
凌霄呆若木鸡地接了下来,干笑两声,把树种举到眼前,左看右看,一声叹息。
“为什么历史是不能改变的呢?你知道我为这个小东西吃了多少苦头吗?”
“有什么问题吗?”凌星不解地问。
“算了,”凌霄夸张地抽了下鼻子,“试图改变历史是没有意义的,放弃吧凌霄。”
他把桃核,啊不,树种郑重地收在了左胸口袋里,“你放心,我保证能交到他手上,用最特别的方式,保证他把这个当成宝贝一样,保护得无微不至。”
凌星放心了,“那就好。”
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凌霄第一个听到,“孤星回来了,我先走了。”
“你怕他做什么啊?”凌星还想把他介绍给荆雨认识呢。
“我不想被揍!”他可是见过嬴风在成人仪式后的样子,真是连自己跟别人说话都恨不得要上来管一管,要是被孤星发现自己偷跑进凌星的卧室那还得了。
凌霄从来时的窗户跳了出去,凌星也连忙把床上的东西都收拾好,荆雨进屋的时候,只看到凌星重新坐回到床上,他环顾了室内一圈,好像发生过什么,但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有人来过吗?”到底是孤星,野兽性的直觉是很强的。
“没有。”凌星睁眼撒谎,虽然不明白那句“我不想被揍”是什么意思,不过凌霄是过来人,会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荆雨对凌星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既然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把前院的花园都修复好了。”
“是吗,”凌星也有三天没有出屋了,“我想去看看,你来扶我一把。”
荆雨上前把凌星搀扶了起来,可没走两步凌星就后悔了,一夜七次果然不是人干的,没走出去几步他就腿软打颤,整个人越来越往荆雨身上靠,惹得对方都无法正经走路了。
最后荆雨干脆一打横把他抱了起来,凌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勾住对方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
花园终于重新恢复了原貌,虽然少了好些植物,但土壤有修整过,想是荆雨重新种下了种子,待不多时,又能处处繁花似锦。
他又有点舍不得离开这里了,“你放我下来,我想在这里待会儿。”
荆雨把他放下来,可凌星腿脚发虚,只能勉强坐在台阶上。
“我去把后院的躺椅搬过来,你躺在院子里吧。”
凌星笑道,“好。”
荆雨去了后院,却有人走进了前院,是一个没有见过的人。
“你好,”凌星不大好意思地坐着向他问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如果是来祷告的话,从这里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那人观察了一周,“你是这里的牧师吗?”
“我是这里的神官,”凌星解释道,“这里的牧师前往异星学习教义去了,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那人点了点头,“那我……”
荆雨搬着椅子来到前院,看到凌星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想也不想地就跳到跟前,挡在二人之间。
“荆雨,你在做什么?这样没有礼貌。”
要是以往,只要凌星的命令荆雨都会照做,但是今天他根本没有让开的意思。
“走开。”他面无表情地对眼前人道。
“荆雨!”
“快走。”他又出声赶人。
那人看荆雨虽然个头不大,但是那种不掺杂任何感情的眼神却吓到了他,后退了几步,转身匆匆逃掉,凌星对于这样的荆雨好不能理解。
“你怎么了?”他问,“那不是坏人。”
荆雨转身,“不想看到你跟他说话。”
他把搬来的椅子往边上一放,抱起凌星又走了回去。
“喂,你不是搬来椅子要让我坐在院子里吗?”凌星忙阻止。
“不想了,”荆雨脚下不停,“这边人多。”
不管凌星怎么反对,他还是坚持把人抱回了卧室,关上门,这样才放心。
凌星想起凌霄的话,再结合荆雨的表现,心中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他们在初等学院里学习过最详细的保健知识,不仅有契子的,也包括契主,其中就包含了契主对契子的所有权建立期这一项。
难道孤星也有契主的所有权建立期吗?凌星费解,在荆雨的概念里,没有所属权这种事,他对东西的认知划分向来都是可以动的,以及不可以动的。
为了教会荆雨你的我的和他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凌星逢东西就指认,你的、我的、别人的,这样才让荆雨明白所属权代表的含义,但却无法让他主动产生“这样东西是我的”这种概念。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凌星又做起了之前那种游戏,他指着桌上的运动饮料说,“你的。”
然后指着一旁的书,“我的。”
他在房间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样牧师留下来的钟表摆件,“牧师的。”
他又继续指着上铺,“你的,”转向下铺,“我的,”然后将手指指着自己,不作声。
荆雨很流利地接了下去,“我的。”
猜测被证实,凌星不知该喜该忧,孤星第一次有了所属权的概念,被他划为“我的”东西竟然是自己。
荆雨还在等他的确认,过去如果他蒙对,凌星就要给予肯定,否则就要指正错误,但是现在这个……凌星哭笑不得,更何况从法律上讲人家说的完全没有错误,只好点点头,“你的。”
如果孤星也有高兴这种情绪,那现在就是荆雨高兴的表现,他把凌星按到了床上,凌星还没来得及说一个不字,自己契主的欲望就已经传达过来,他只能当场缴械投降。
在这狭小而温馨的卧室里,断断续续响起了不应在白天响起的声音。
***
“什么?人没死?”
派去监视凌星的手下如实禀报,“经核实,凌星真的没有死,但二人确实完成了成人仪式,这几天孤星都在照顾对方的紊乱期。”
龙寅重重地坐了下去,手用力抓得扶手嘎嘎作响。。
参谋在一旁迟疑着,“当初给孤星的命令是要他与凌星完成成人仪式,如果仅从这点来看,他这次确实……”
龙寅瞪了他一眼,“从来没有听过,跟孤星举行成人仪式的人还有活着下来的。”
“会不会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住得久了,孤星手下留情?”
龙寅一挥手,“我管他是不是手下留情,就算他活过了成人仪式,也已经不再是雏态了,没有了免死金牌,处死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不能这么草率啊,”参谋忙劝阻道,“首先,他现在是孤星的契子,虽然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孤星反常,但情况更改已成事实。那么按照常理,现在的孤星已经进入了所有权的建立期,这段期间是契主对契子保护欲最强的时期,在这个时候动他的契子根本就是去找死。”
“哼,”龙寅不齿地哼了一声,“所有权建立期,要多久?”
“这个因人而异,少则一周,多则一月……都不好说。”
“你要我等一个月?”龙寅拉高了声音。
“刚才那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二。常人通过结合发育,孤星通过杀死对手发育,现在孤星没有杀死对手,那么他究竟是走哪条发育途径尚不明确。如果他已经变更到常人那条路线上,现在处死凌星,孤星就只能维持雏态的体貌和能力,永远都不可能完全发挥出实力了。”
龙寅冷静了下来,毕竟孤星的战力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他需要的是一个发育完全的孤星,而不是一个连毛都不长的雏态。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参谋想出的主意还没来得及说,就被龙寅堵了回去。
“但是在那之前,关于你说的所有权建立期,我还是要测试一下,以便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
凌星吃痛地摸着自己的耳朵,有些不满地抱怨着,“之前给你看的那些纪录片里,雄性哺乳动物之所以交|配的时候会咬住对方的耳朵或后颈,是因为有的雌性哺乳动物会逃跑。但我是不会逃跑的,你不要咬我的耳朵了好吗,真的很痛。”
荆雨明明听到了这句话,却把头转了过去,完全不像是想要听从的意思。
凌星郁闷了,自从成人仪式以后,他像这样“不听话”的时候便越来越多,尤其在涉及到床上有关事宜时表现得尤其强势,颇有些要建立契主权威的意味。
据说有的契主所有权建立期的时间比契子危险期的时间还要久,凌星有点欲哭无泪,他有点想念过去那个乖巧听话的小荆雨了。
凌星在床上躺了三天,荆雨看得严是一方面,累得下不来床是另一方面,好在凌霄留下来的库存充足,才免于他每天啃能量面包。
他快要闷坏了,终于到了第四天,趁荆雨出去的时候,学凌霄的样子从窗户跳了出去。来到久违的室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切都感觉太好了,可还没溜出去几步,就被荆雨抓了回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凌星纳闷了。
“想看就可以看到。”
凌星明白了,一定又是契主的技能,“你不会一直都在监视我吧?”
“不是监视。”感情缺失的孤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了,“是关心。”
凌星扶了下额,“你能说出关心这个词来真得令我很高兴,但关心不是这样用的。你如果关心我,就应该体会我的感受,而不是随时随地用你那个技能监视我,这样会令我很没有安全感的。”
“那我就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凌星抓起他的手腕,“你看,你有终端啊,人们发明了终端,不就是用来联络彼此的吗?你如果想知道我在哪里,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就会亲口告诉你我在哪里。答应我,除非必要,那个能力以后也不要用了好吗?”
荆雨不太想接受的样子,“可是这样很方便。”
凌星叹气,只好又用以前的方法,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这样做,我不舒服。”
荆雨眨了眨眼睛,“好吧。”
七天危险期终于过去,凌星也荆雨重新建立了另一种关系,长辈与晚辈,老师与学生,契主与契子,亲人与恋人,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中的其中一个是感情区完全缺失的孤星的基础上,凌星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知道是不是前阵子军方扫荡了这里的缘故,这几天教堂鲜有人来,牧师和主教都去了其他星球,凌星百无聊赖,穿上神官的袍子,准备出发去街头布道。
知道荆雨未必会答应,他再一次挑对方不在的时候从小道偷溜出去,自上次二人商定好后,荆雨果然信守承诺没再用他的追踪技能,这让凌星轻松了不少。
他抱着印刷好的小册子走在偏僻的小路上,走着走着面前突然一道风袭来,他下意识后仰躲过,后背却传来重重一击。
凌星踉跄了几步,手中的小册子撒了一地,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有四五个人从暗处现身慢慢将他包围。
待看清楚他们身上的制服后,凌星心中一紧,是军部的人,龙寅终于准备对他动手了。
凌星紧张地原地转动着,皱紧了眉,荆雨跟他有过约定,不会再监视他了,自然也不可能赶得过来,难道这就要说再见了吗?
震慑
可凌星才刚起了诀别的念头,身后就有打斗声传来,他扭头一看,吃惊地发现荆雨强行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冲进包围圈,一跳跳到凌星旁边。
“你……”凌星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说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我感觉到你有危险才用的。”
……果然孤星的直觉都是野兽级的吗?
不过凌星还是很庆幸他能来,可转念一想,就算他是孤星,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又不免为他担忧。
“你留在这里。”荆雨抛下一句话就再次冲上了上去,跟龙寅派来的军人们战作一团。荆雨在军部直属龙寅管辖,与这些人本应是同支部队的战友,今天却为了凌星与他们兵刃相见。
凌星在一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就算是孤星他几天前也仅仅是个雏态,而他的对手都是完全发育、训练有素的军人,荆雨以一敌多,以弱敌强,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渐渐地凌星也看出来,这些人似乎没有对荆雨使出全力,他们的所作所为,竟像是某种程度上的试探。
果然,凌星的猜测没有错,走了一阵过场,几个人都后跃开去,同时离开了荆雨的攻击范围,荆雨没有穷追猛打,而是退到了凌星身边。
“我们不是奉命来暗杀他的,”为首一人说道。
孤星天生没有表情,别人也看不出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龙寅中将想请他过去一趟,他命令你也回去。”他对凌星和荆雨分别用了请和命令两种措辞,显然是提前受过交代。
“要我过去做什么?”凌星略紧张,主教随元帅外出了,龙寅估计也是瞄准这个时机。
“你过去就知道了。”
他们人多实力强,凌星也别无选择,只能在众人的押送下,再一次回到了军部。
龙寅听了属下的回报,能让孤星对自己人出手,看来主权建立期这件事确实有之,那就没办法命令孤星以契主的身份对他逼供。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等,想到这一点,他收敛了锐气,以尽可能平和的姿态,对被押送至此的二人说道:
“我想当面对你们的结契表示恭喜,所以让手下请你们过来。”
凌星没说话却暗中腹诽,谁不知道让荆雨跟我结契是你的主意,在此之前,你也没有想到我会活下来吧。
“按照我们先前的约定,你只抚养孤星到他觉醒,现在他一步成人,不再需要监护人了,我想,你也是时候放他回军部了吧?”
凌星冷冷道,“回军部不就是你的一句话的事吗?更何况他本来就已经被你召回来了。”
“那就好,”龙寅故作放心的样子,“但是先前只有他一个人回来,现在恐怕不行了,身为他的契子,你有义务随着你的契主一起搬过来。”
凌星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龙寅掏出一张卡,放在荆雨面前,“我特地为你们准备了二人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住所了,他不可以再回到教堂,你也一样。”
“我在教堂住习惯了,我不想搬,”凌星一口拒绝。
龙寅低头玩弄着他的手指,“契子要跟契主住在一起,这是规矩,契主抛下契子是违法的,你也不想看到自己一手养成的孤星犯法吧?”
凌星咬牙,他居然利用荆雨的名义软禁他,目的肯定还在树种。
“我这是为你们好,”龙寅又把房卡向前推了推,“你们新婚燕尔,那么小的一个房间,连张大床都没有,怎么可能施展得开呢。”
凌星听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脸涨得通红,荆雨只能理解字面意思,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很自然地把卡收了起来。
“那我要回去收拾东西,”凌星争取道。
“你需要什么东西,这边的人都会为你准备,你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凌星气愤道,“不要以为这样你就能在教堂搜出树种,你不可能找到它的,我也绝对不会把它交出来!”
龙寅不想听地一挥手,顿时有人上来把他们请了下去。
龙寅为他们准备的房子比起教堂那间卧室来说大了不止数倍有余,一室一厅的独立居室,各色东西一应俱全,看上去真得适合新婚夫妇居住。
但凌星对于这样冰冷的公寓,找不到任何好感,他偷偷留意了终端讯号,果然龙寅虽然“善良”地没有没收他的终端,却屏蔽了这里的通讯信号,房间也没有网络,这里彻底是个与外界隔离的环境。
荆雨被允许自由进出,但门外两个所谓前来保护凌星安全的看守,保护的方式就是不让他离开一步。
凌星无力地坐到了床上,这样下来,就算牧师和主教他们回来,也没有人能找得到他。
荆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他读过的书里,丈夫与妻子结婚后,妻子搬进丈夫家是天经地义的事,而这就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军部得到的房子,就像部队里的其他契主一样。
他因有能力为凌星创造一个更大更舒适的环境而“骄傲”,这其中还包含了野兽为求偶而筑巢的原始成就感,所以他更加不能理解凌星的心思,只是按照他们定好的那样,一夜三次,偶尔不守规矩地偷跑一次,在龙寅为他们准备的婚房,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凌星本以为自己到死都不会再见到荆雨以外的熟人了,没想到凌霄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居然趁荆雨去训练的时机潜进来一次,吓了他一大跳。
“你疯了,”他在看到屋里突然多出个人来后,紧张地上前抓住对方的胳膊,然后四下张望。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不确定房间里有没有装监控,你居然就这么溜进来。”
凌霄拿出一个奇怪的仪器,顺时针扫了一圈,绿灯高高亮起,“放心吧,没有的,我也是有备而来。龙寅那家伙我认得,虽然强势又霸道,但至少不会监视你的私生活。”
但令凌星不放心的不是这个,“这里是军区,外面到处都是守卫,你是怎么做到不被人发现地潜进来的?”
“别忘了,我也是军校的学生,这么多年在时空里穿来穿去,我一刻都没有荒废过训练。”
听到这里,凌星才稍安下心来,只是想不到这辈子反战的他,下辈子竟然会考入军校。
“外面怎么样了?”
“比以前平静了不少,元帅和主教不在国内,军部和教会也不出声了,民众在等待元帅归来后给出一个结果,所以最近也没有什么大的游|行。”
凌星点点头,“还有呢?”
“牧师还没有回来,龙寅的人去了好多趟教堂,目测在找那样东西,不过显然不可能找得到。”
“他们没有又把花园给刨了吧?”凌星焦急地问。
“那倒没有,看起来他们的重点还在你的卧室。”
“那就好,”凌星松了口气,“还好那本书我已经销毁了,他们找不到任何线索。”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凌霄咬了咬嘴唇,他关心教会关心民众关心花,就是不肯关心一下他自己,按照牧师的说法,凌星是在他外出学习的期间被秘密处以死刑的,从时间点上看,大概就是最近了。
“那么你呢?你对你自己也放心吗?”
凌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我从偷树种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赴死,成人仪式本应就是我的死期。我侥幸活了下来,之后每多活一天都是赚到,我已经很知足了。”
但是凌霄突然不舍得这样的凌星离开,他冲动地脱口而出,“我带你走吧。”
“什么?”凌星怔。
“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已经不是雏态了,我送你离开天宿,到一个军方也找不到的地方。”
凌星的嘴巴弯成了小月牙,“离开天宿,能去哪里呢?”
“去狼宿!”凌霄灵机一动,“孤星在狼宿为你创建了一个国家!”
“一个……什么?”凌星彻底懵了。
“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对不对?他在狼宿星拥有一整个部落,他是那里的狼王,而你从很早以前起就是那里的狼后了。他在那里克隆了你们的家,包括你们在教堂的那个小房间,还有那片花园。”
“这些都是……荆雨做的?”凌星不可思议地问。
“是的,你一定想象不到他为你做了多少,如果你不去看,以后就永远都见不着了。”
凌星沉思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手从凌霄手里抽出来。
“不,我不能走。”
“为什么?”凌霄失望。
“因为历史是不能改变的,这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吗?”
凌星微笑着抚摸上凌霄的脸颊,“更何况,如果我走了,哪来的你呢?”
“只有我转生,你才会苏醒,与荆雨的来世重逢。我还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呢,等待着我跟荆雨的灵魂,不用再受来自任何人的压力,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
“不用被囚禁在方寸之间,也不用逃离到另一个星球,”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屋顶,仿佛见到浩瀚蓝天,“那才是真正美好的生活。”
凌霄抿紧嘴,深知他每一句说的都是对的,却仍不愿接受这结局。
“去吧,”凌星推了他一把,“你在这个时代停留得够久了,快点越过这里,回到荆雨转世的身边吧,他还在等着你。记得我对你的嘱托,把东西交给他,让他好好保管,就算我们两个这一世没有白白来过了。”
凌霄被他这么一推,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熟悉的感觉终于又来了,不知道这次会跃出去多久。
“我走了。”他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
“再见。”凌星对着面前一片空气轻声说。
室内响起了敲门声,凌星打开门,龙寅的手下就站在门外。
“中将请你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于来了,凌星整理好仪表,淡定地随他前往。在那个小型的议会厅,龙寅坐在他常出现的位置上,面前摆放着一张纸。
“把这个签了,你就自由了。”
“身体自由?”
“灵魂自由。”
凌星微笑地低下头,他就知道。
龙寅一点都不怕他知道,“我们这一个月来对孤星进行了跟踪体检。”
“哦。”凌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就随意地答了声哦。
“你有没有觉得他哪里发生了变化?”
凌星细思,如果真要说的话……他近来时常有荆雨变矮的错觉,原本他要抬头才能与他对视,现在好像越来越接近与他平视了。
“答案就是没有变化,”龙寅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问题接了下去,“而你,就连我这么目测,都知道你已经长高了。”
凌星恍然大悟,“孤星在成人仪式上杀死对手,自己才能发育成人,如果对手不死,他就会永远保持原貌。”
“就是这样,现在知道自己的使命有多么重要了么?”龙寅讽刺道。
凌星默默地拿起龙寅要他签的文件,才看了不久就笑了出来。
那是一封认罪书,上面清晰地写明,凌星身为教会的一员,不想看到军部将树种种植到他处,以孤星抚养人的身份,指使孤星在军部盗窃树种。孤星身为只具有服从能力、没有判断力的个体,与此事完全无关,凌星一人承担所有罪名。
这认罪书编得惟妙惟肖,甚至还模仿了他的语气,可见军部的智囊团还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这是最好解决问题的方式,不由得你不签。如果你把之前的事说出来,孤星就是严重违反军纪,到时候追究的就是你们两个。”
“谁说我不签?”凌星很自然地顶了回去,“你不要每次都拿孤星来要挟我,你就算不说刚才这句话,我也打算在这上面签名,”他抓起笔,“签在哪?这里?”
龙寅对他的表现略感意外,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凌星干脆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自从从凌霄口中得知了未来以后,他再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虽然荆雨的早逝很可惜,但想到他不会被军部利用,又为之感到庆幸。
“签好了,”他把认罪书往前一推,龙寅视线一扫,他真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么干脆反而让龙寅有些疑心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我也不介意多告诉你一点,你最关心的树种的去向。”
龙寅紧张地身子微微前倾,竖起耳朵不放过凌星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凌星微笑,“我把它放到了未来。”
龙寅发觉自己被耍了,冷下脸,叫来下属。
“送他去魇堂。”
凌星不用任何人请,大大方方地自动前往,龙寅的人跟在后面,远远望去就像是在护送他一样。
在魇堂门外,数排军人整齐地立正站好,凌星一眼就看穿,他们并不是来监督自己行刑的,而是被派来监视荆雨的一举一动。
荆雨站在队伍的正中间,面无表情,他知道这是凌星的死刑现场,龙寅已经提前告诉过他,这是军部的命令,凌星偷窃树种有罪,而他身为一个军人,要无条件地服从上级的命令。
凌星远远就看见了他,向他报以灿烂一笑,荆雨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却没有给出任何表示。
凌星并不怪罪他,那才是他的荆雨,他的没有人类感情,却总能做出让人感动的事的荆雨。他不像别人那样甜言蜜语,也永远揣度不了你的心思,却会对你无条件信任,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也愿意去为你做任何事,只需要把要求明明白白地说出口这么简单。
那是他独一无二的荆雨,天上那么多颗星星,那么巧,有一颗孤独的星星陨落,来到了他的怀抱里,就这么属于他了,还有人会比这更幸运吗?
他被最后一次带到了龙寅面前,“时至如今,你还是不肯交代你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吗?”
“我已经交代过很多遍了,我把它藏到了未来。”
“既然你坚持这样,也只好让你在未来与它相见了。”
龙寅抬起手,刚要下令,凌星却抢着道。
“我能最后跟他说句话吗?”他指的正是不远处的荆雨。
龙寅扫了眼孤星,这也是个测试他忠诚度的好时机,“去吧。”
凌星无视周围所有的人,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眼中始终饱含深情,他踮起脚尖,轻声在他耳边道:
“保管好我交给你的东西,用它来找到我。”
说完,他就退了回去,脸上露出无憾的笑容。
荆雨依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他目送凌星义无反顾地走进魇堂,不远处冷眼旁观这一切的龙寅对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准备好了。”下属最后上来请示。
龙寅声音一沉,“行刑。”
活络
执行死刑的人拿着一支透明色液体针剂来到了凌星身边,天宿星的死刑,不会给被行刑者带来痛苦,死亡亦不会带来绝望,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大概算是这个星系中最轻的极刑了。
凌星淡定地闭上眼,心中默默念起了祷言。
他这一生都是神虔诚的信徒,希望他离开后,神能够代替他保佑荆雨,他保证,这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
魇堂外,每个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停留在荆雨身上,他们的手中都暗扣魂晶,一旦他有任何想要闯入的趋向,这些人会瞬间冲上去将他制服。
龙寅看看终端,已经差不多到点了,死刑执行的时间非常短暂,是时候该抬头目送凌星的灵魂离开了。
可就在这时,远处白光一闪,龙寅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待转过头去时,荆雨原本站立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周围训练有素的军人个个面露惊讶。
“怎、怎么可能?!”
连龙寅的声音都改变了。
“他不是孤星吗!”
凌星睁开眼,同样吃惊地望着骤然出现在面前的荆雨,魇堂的人更是吓得连手中的注射器都掉落在地。
“你……你怎么会……”
凌星站了起来,迟疑间抬起的手缓慢触上他胸口。
以命易命,是情感达到极致的象征,只有感情值到了十颗星,方能施展出来的终极能量。
“你怎么可能学得会这个,你是个孤星啊。”
在他的手掌下,荆雨的身体已经在缓慢变得透明,光斑如蓝翅的蝴蝶般围绕在他身边飞舞着,有些轻吻着凌星的手背。
荆雨低下头,抓住凌星放在自己胸前的手,如同凌星每一次对他做过的那般,用无机质的声音,面无表情地对凌星说:
“我不舒服。”
凌星一下克制不住笑了出来,伴随着他的笑声两行眼泪自眼角夺眶而出,这句话他对荆雨说了千百遍,终于等到荆雨对自己说的一天。
“别急,”他说,“我马上就去找你。”
魇堂顶部终于飞走了一个灵魂,龙寅僵硬地跟着灵魂离开的轨迹转动着脖子,这个灵魂的拥有者显而易见。
“中将……”参谋在下面小声叫他,想请示凌星该怎么办,却换来龙寅的一声重吼。
“闭嘴!”
凌星抹掉了眼泪,转头笑着对行刑人问道,“不好意思,那个东西你还有吗?请再为我打一针,要抓紧时间,我的契主还在净化池边等我,我们不光要同年同月同日转生,还要同年同月同日苏醒呢。”
很快,第二个灵魂自魇堂飞离,追随着前一个的步伐,直奔净化池而去,龙寅重重向后退了一步,他苦心打下的算盘,终于在这一天赔了个血本无归。
凌星和荆雨的这一世,在此划上了句号,但他们之间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呢。
若干年后
在空无一人的基地G区,一个人凭空出现,他在现身的一瞬间,从怀里掏出某样仪器,对准周围的监控器啪啪几点,监控中心的画面抖了两抖,便停留在先前的画面一动不动,不仔细看,根本跟不出来它们被屏蔽了。
凌霄松了口气,就知道这回要跳到这种地方,还好机智的他事先早有准备。
他左右望了望确认周围无人,这才大大咧咧地走到凌氏的能量舱前,那上面显示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凌霄。
我已经躺在这里了,凌霄亲切地抱着能量舱,把耳朵贴在上面听自己的心跳。
快点长吧,等你醒来,就可以看到隔壁那个家伙也醒来了,他很讨厌,总是不爱搭理人。你们会去一个学院读书,一起打架,一起去实习,顺便结了个契回来……算了,这是你的人生,不给你剧透了,不管好的还是坏的,都是属于你的,你自己好好体会。
他又转身来到隔壁的能量舱,嬴风的名字高高挂起,这回凌霄在开舱键上按了一下,能量舱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正在沉睡的嬴风。
自己有多久没见到过雏态时的小嬴风了,明明那么小,还喜欢板着一张脸装酷,凌霄回想起往事,情不自禁露出微笑,他趴在能量舱的沿上,用指节的背面勾勒着对方脸颊久违的弧线。
“我很想你,你知道吗?”他轻声自语道。
嬴风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实化,肉眼可见还有一点轻微的透明,等这点透明完全褪去,他就可以从能量舱中醒来了。
明知对方听不到,凌霄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这次我来是送你一件我根本不想送你的礼物,”他掏出那枚树种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喜欢吗?”
他接着自问自答,“我知道你一定喜欢,你比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重视它,重视到了连本人站在你面前都视而不见的程度。到底是你缺心眼呢,还是我缺心眼,当初放桃核的时候我怎么不顺便放一个使用说明书在旁边呢?”
凌霄把树种拿到面前最后端详了一遍,“想不到,吃了这小东西这么久的醋,到头来竟是我亲手把它放到你的能量舱里,你说这么多年来,我都是图哪样?”
他想了又想,最后把种子握在手心,闭目凝神驱动精神力,片刻后手心中泛起了湛蓝色的光芒,只是那么一瞬间便完全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凌霄叹了口气,“不要怪我浪费生命,我总得给自己找个把它交给你的理由,希望我的灵魂能够在必要的时候,保护你度过难关。”
这次他终于俯下身,拿起嬴风的手,把树种郑重其事地放在对方手心,又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扣紧,那树种就在他手心了,再也不担心会掉出来。
凌霄准备泪洒嬴风能量舱,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那里连一滴液体的影子都没有。
“好吧我承认,想到马上就会见到你,我只会高兴地想笑,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出来了呢。”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呢?”凌霄掰着手指头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哎呀,数不清了呢,都过了这么久,你不会又找了别人结契吧。”
他在嬴风的舱边默默趴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你前世的恋人送了你这么大一件礼物,你今生的契子什么都不做也太说不过去了,我也得送你点什么才行。”
凌霄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魂晶,放在手心里激活了,得到一个香蕉。
他把香蕉剥开三两口吞掉,然后将香蕉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嬴风胸前。
“这个提示够明显了吧,去找一个喜欢吃香蕉的人,他就是你今生注定的伴侣。”
凌霄认真地完成了这项赠予仪式,一想到嬴风会抱着一个香蕉皮莫名其妙地度过他的雏态期,每晚对着皓月思考它的意义,就笑得几欲倒地不起。
就在他笑得最厉害的时候,嬴风的能量舱突然亮起了红灯,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刺耳的警报声。
“什么情况?!”凌霄被吓了一跳,很快从远处传来飞奔而来的脚步声,他立刻身子一闪躲去了暗处。
直尚和基地的研究人员们先后赶到,凌霄在暗处悄悄露出一个头,见到已经转生的直尚博士,险些一个激动叫了出来。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香蕉皮?”直尚皱着眉头指着嬴风的能量舱质问道,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是在基地工作的老员工,怎么会有人往能量舱里扔吃剩的香蕉皮呢?
直尚一把拿出香蕉皮,报警器立刻不响了,凌霄在一旁看傻了眼,为什么那个桃核就没事,单单要歧视他的香蕉皮?
“回去调监控检查!”一大群人又离开了,没有人发现隐藏在角落的凌霄,嬴风的能量舱被重新关闭,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凌霄知道那里多了某样东西。
“前世情人VS今生伴侣,果然今生从一开始就是惨败啊,”凌霄抹了把猴叽的虚无泪,在抬起手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肢体在变得透明,又要穿了,这回过去,总能见到嬴风了吧,他想。
他闭上眼,光怪陆离的色彩在眼前飞速地流动,时光长河中的战争与和平,流弹与雏菊,英雄与窃贼,微笑与眼泪,都化作长而狭窄的线条,转瞬间就从指缝间溜走,无论在哪一个时代轰轰烈烈,都会化作下一个时代的过往云烟。
然而就是这些虚无飘渺的云烟,汇聚在一起,组成了历史,架起了地基,撑起了整个天宿的今天。今天存在的每一个灵魂,都是组成过去的一部分,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历史,也是这个国家的将来。
凌霄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某荒凉的所在,一眼望过去不见人类的建筑。
“这里是哪里啊?”他自言自语地问,过去他穿越的落地点大多是自己灵魂所在的附近,可是他确认这一世的凌霄从未来过这里。
“啊,那是……”
但他看清不远处的异族飞行物时,那里却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刺眼的白光将白昼都照得更加明亮,爆炸过后,火光在原地熊熊燃烧。
凌霄心中一惊,在爆炸发生的同时,他还看到了原地而起的蓝光,那蓝光在地面形成一道半个弧面,很明显是在保护其中的什么人。
他飞快地跑了过去,没有元素类的魂晶,凌霄只能冒着烈火闯入爆炸的中心,那里遍地都是异星人尸体的残骸,许多都辨认不清模样,唯一一个身体完整,双目紧闭躺在原地的人,凌霄一见到就瞪大了眼睛。
“嬴风!”
他不顾一切地把嬴风从爆炸点中拖了出来,对方在沉沉的昏迷中,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尤其是右臂,因为受伤而微微变形,掌心都是凝固的血迹——凌霄不知道那血是他的,还以为是嬴风的手掌受到了割伤。
现在凌霄明白他为什么会跳跃到此处了,这确实是他灵魂的所在,就在十几分钟前,他灌注到桃核里的灵魂碎片起了作用,在爆炸中代替他保护了嬴风,让对方免于一劫。
凌霄顾不得想更多,他掏出身上所有的治愈魂晶激活,将泛着白光的双手按在嬴风胸口,一点一点地,将嬴风从转生的边缘召唤回来,精神力从他体内一点点流逝,直至透支。
重伤的嬴风慢慢睁开了眼,他看到了在为自己全力治疗的凌霄,如今的凌霄已经今非昔比,他的精神力达到了满值,甚至可以驱动七级的治愈魂晶。
但嬴风哪里会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一个军校一年级的学生,当时的凌霄也是如此,他怀着疑惑的心情坐起来,打量着凌霄身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
见到嬴风醒过来,千年的思念让凌霄忍不住扑上去紧紧将对方抱在怀里,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所有语言都尽显苍白,只有这一动作能表达他此刻内心的感受。
一个拥抱结束,他傻傻地咧开笑容,嬴风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他深灰色的眼睛。
“你的眼睛……”他困惑地说。
嬴风的眼睛还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正是凌霄看惯的那一种。
然而凌霄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深灰,只有雏态才会有的深灰,也难怪嬴风会感到惊讶。
他刚要开口为嬴风解释,就又听嬴风道,“你的身体……“
凌霄吃惊地举起双手,很快他就透过它们看到了斜下方的地面,这是哪门子快穿,也太快点了吧!
不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他没有交代!
“嬴风,桃核是……”
……是你的前世情人从你的前世那里偷来后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他的情人的转世为此他们两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是我亲手把它放进你的能量舱最重要的是那不是桃核是灵魂之树的树种不要把它随随便便就埋了啊!
为什么不多给他点时间让他把这么精炼的一句话提要说完!
凌霄在时光的长河中旋转,战争与和平,流弹与雏菊,英雄与窃贼,微笑与眼泪一股脑地涌来,接下来该轮到什么了?他不知道,从这里迈出去,他即将迎来另一个时代,一个属于凌霄和嬴风的——
——崭新的未知。
劫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就着Hero's Theme码的,推荐作为BGM食用。
嬴风从梦中惊醒,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梦到凌霄在爆炸中救下自己,自从他透过思念石推测凌霄还活着以来,就时常做着同一个梦,梦的清晰程度,让他无比确信那天发生的事不是幻觉——是在时空夹缝跳跃的凌霄救下了危在旦夕的他,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当时他看凌霄的眼睛颜色不一样。
他用冷水洗过脸,抬起头后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凌霄的眼睛跟他现在是一样的,他们曾经如此接近过彼此,只是那时他对此一无所知,如果事先能够知情,对于凌霄给予他的那个拥抱,他必会回应得更有力些。
但是反复懊悔这种事已经没有用了,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等下去,他相信凌霄会跳跃到一个时间点,跟他再度重合,那时他会紧紧抓住对方再也不放手。
坚定着这一信念,嬴风随手取来控制器戴在右耳,接着用食指在太阳穴处轻轻点了点,黑色的画面一抖,一副纯黑的墨镜就遮挡在了眼前,将灰色的眼珠隐藏在镜片背后。他因为这副罕见的墨镜时常引起旁人好奇的关注,但这也总好过他们见到自己眼睛的真实颜色后不经意流露出的同情。
等待的日子对于嬴风来说日复一日的平淡,但偶尔也有惊喜,譬如这一天他如往常般来到后院,却发现相思蔻开了一地的花,大红色卷曲的花瓣,鹅黄色半透明的花蕊周围流淌着浅白色的光芒。
当初他买相思蔻花种的时候,小贩曾告诉过他这种花极难开花,但他怎么都想不到会是如此之难,几十年来它们从未开过花,只在秋天的末尾结一片深红色黄豆粒大小的果子,以至于他甚至怀疑过花贩的话是否属实,又或者是天宿的水土不适宜他们生长。
但是当他亲眼目睹相思蔻的花时,瞬间打消了对花贩的怀疑,这满地大红色的花朵论妖艳程度绝对超过了碧蕊白莲,却又丝毫不令人感到艳俗难耐。
有了新发现的嬴风迅速折回屋,取来速写本,在上面三两笔勾勒出相思蔻花朵的线条,对于无法描绘的流体光线,也尽可能地用文字进行了补充说明。
当在画稿的最终缀上“相思蔻”这个花名时,他联想到了名字与它很相似的思念石。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连相思蔻都开花了,可在石头上刻下思念之情的人却依旧没有回来。想到这一点的嬴风黯然神伤,雏态性命不过百年,他还能等得到与凌霄重逢的那一天吗?
记录完毕这一罕见花期,时间已过了正午,嬴风正欲召唤小灰回去,却发现它反常地焦躁不安,在原地来回打转,还不住抬头低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从未见过小灰如此模样的嬴风,也知道这是动物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特有的敏感,他顺着小灰的视线抬头望,从远处若有若无地传来阵阵轰鸣声。
但那隐约的轰鸣声很快被刺耳的警报声替代,在这个星球生活的人们,很多人一世都没有听到过真正的防空警报鸣响,因为从来没有敌人胆敢冒然进犯这片领土,他们只在实习中进行过相关的防御预演。
他从后院赶到前院,在那里撞到了教堂的新任牧师,这里的前任牧师在十几年前就已圆满转生,前往基地的时候嬴风也参与了送行。接任他的牧师很快接受了教堂中有一位长期寄宿的非教徒,是这十几年来跟嬴风接触最密切的人,他虽然不是军事类院校出身,但在听到警报响起后却没有慌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雏态期就接受了最系统的战斗训练,完全知道在这种情况应该做些什么。
果然,教堂外面陆续驶过多艘飞行器,统统前往同一个方向,牧师也召唤嬴风同往。
“去璧空吗?上我的车。”
璧空是这片辖区的初等学院,当有危险发生时,停留在辖区的每一个成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前往初等学院保护雏态,而不是坐等军方的到来。
嬴风皱紧眉,望了眼天空陆续往璧空方向聚集的飞行器,那里是他的母校,但他却有另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那里有危险,联系我。”他边向牧师交代,边急匆匆奔向自己的车。
“你去哪里?”牧师在他身后不解地喊。
“另一个地方!”他无意交代自己的行程,迅速上了车,小灰也跳进了副驾驶,骊飞鲨切换到飞行状态,全速驶向基地。
他的直觉没有错,越靠近基地,代表着战争的轰鸣声越强烈,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军方的战机,他黄色的骊飞鲨夹杂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而随着一步步接近危险,小灰的预警也变得越来越强烈,它双目紧紧地盯着前方,前爪扒在控制台上,发自喉咙深处的低呜从方才起就没有停止过。
军方的通讯讯号接入了进来,“这里有危险,请无关人士尽快撤离。”
“我是御天的毕业生。”嬴风回复。
对方把这句话自动理解为他是军部的人,“是哪支部队的?”
嬴风早就看清周围的战机都印着龙寅部队的徽记,于是回,“是伏尧上将的人。”
兴许是战况真的很紧张,那边居然没有对嬴风的身份进行确认就草草关闭了通讯,嬴风尾随军队来到基地空域,还没等接近就被爆炸产生的热浪逼退。
战况比他想象中还要激烈,嬴风已经无暇去想如此强大的敌人是从何而来,他把郦飞鲨草草停到一边,孤身强行突入了战区,小灰冒着危险跟在后面,嬴风冲它吼了几声也未能将它嚇退。
迎面而来一道黑影,嬴风下意识还击,当与对手赤手空拳对上几招后,他越来越心惊。这攻击力量、反应速度,是他在任何一个异星人身上都未曾见过的,至今为止,他见过唯一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就只有天宿人自己而已。
想至此,他扣了枚魂晶在手中激活,手上一用力,硬生生卸去了对方一条手臂,本以为这样可以阻止他的进攻,却没想到对方竟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连表情都没有分毫改变,用仅余的左手继续全力攻击。
因为不清楚敌人的实力,刚才他用的只是一枚低级的魂晶,见对方不受干扰,嬴风向后跃了两步,双手交叠身前,在敌人扑上来的一瞬间,掌心发出一束刺眼的白光,生生刺穿了对方的胸口。
受到致命一击的敌人,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并没有像预想中倒下,而是在嬴风吃惊的目光中,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熟悉的蓝光闪耀在他周围。
进犯者是天宿人?这怎么可能?
敌人的灵魂碎片汇聚在一起,朝着遥远的另一端飞去,而那绝非灯塔所在的方向。
嬴风带着万般的不解,继续一点点接近战争的中央区域,试图探知事件的真相,顺手解决着沿途遇上的敌军,袖袋里的魂晶也在迅速减少。
越接近基地爆炸就越强烈,空中的战机在上空交火,不停地有导弹投掷到地面,嬴风终于看清了敌军的徽记,却认不出它隶属于任何一个势力。
一个身穿便服还在不断突入的人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感到身后有风,嬴风迅速转身回防,但那人却已再次闪到自己身后。
这个对手比之前遇到的强多了,嬴风打起万分精神,他身上的魂晶已不多,他必须充分利用好每一个,可事与愿违,这次还没等他出手,就已经被对方制住。
“是你?”嬴风转过来才发现偷袭他的人是龙寅,他一身元帅制服,没有留在指挥中心,却亲自出现在这里,足以见此次敌人棘手。
“你来做什么?”龙寅阴着一张脸问,前方战况紧急,可他却在各种导弹轰炸、射线交织中看到了嬴风在没有任何防护下突进的身影。
嬴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来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龙寅回答得相当诚实,与天宿人同等的身体素质,不惧受伤,连死后化作灵魂都如出一辙,可他确信他们不属于天宿人。
他们虽然不会使用魂晶,却拥有最现代化的武器,地面作战者只是他们中极少的一部分,龙寅在与嬴风对话过程中,一连用防护罩抵挡了数次来自天上的攻击。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对方的数量,尽管从局势上看天宿人暂时领先,交火中不停地有灵魂飞向远方,可是新的敌人在源源不绝地赶到,他们大概对敌我双方实力心知肚明,对天宿采取了人海战术的自杀性攻击。
属下的汇报片刻不停地自耳机中传来,龙寅可没有更多时间跟嬴风纠缠。
“你回去。”他没好气地命令道。
嬴风已经到了这里,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我也受过系统训练,我要求加入战斗。”
“你不是军部的人。”龙寅一口否决。
“但我是天宿人。”嬴风坚持。
龙寅火速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嬴风太阳穴处点了一下,墨镜闪了一下消失不见,炙阳对瞳孔的直射令嬴风下意识别开头,眼睛条件反射地闭上又缓慢睁开。
“就算你是天宿人,你也是一个雏态,连阳光都不敢见的人,有什么资格加入战斗。”龙寅不客气地说。
糟糕的回忆令嬴风有些脸色发白,但他仍不肯退让。
“我可以的,”他强迫自己目不转睛地与龙寅的目光对峙,他烟灰色的眼珠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直接暴露在阳光下了,顶着这样的不适应,他再次强调了一句,“相信我。”
龙寅眼神阴鹜地盯着他,同时也是在听来自前线的报告,大概是那边出了什么事,他表情一变,不再阻止嬴风,而是转身就走。
嬴风以为他的行为是默许,顺势跟上,冷不丁前面的人一回身,右掌一抬,一个防护罩将嬴风困在里面。
嬴风的瞬移早已用完,急了,“你这是做什么?”
龙寅语速很快,“就算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也不坚决会让一个雏态去冒险,保护雏态是每个成人的第一要务,你可不要忘记这一点。”
他举起左手手腕对着终端低语了两句,随后手一抓,一个嬴风从未见过的美人出现在原地,她还穿着一身长裙,从衣着上看,显然也不是军部的人,更不像是应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人。
但龙寅的动作嬴风无比熟悉,显然被召唤来的是龙寅的契子,一个女人长得这么漂亮实属少见,可眼下也不是什么欣赏的好时机。
“黛璇,保护他撤离到安全的地方,用强硬的手段也可以。”龙寅用对待属下同样的口吻命令自己的契子。
黛璇点了下头,嬴风立刻感到身体受到一股推力,这才意识到她是精神系的高手,嬴风没有反控在手,只得任由她半推着顺来时的路撤离。
龙寅早已匆匆离去,他的精神力相当强大,防护罩迟迟不消,嬴风只能试图说服黛璇。
“敌人是有备而来,他们集中所有力量攻击基地,显然目标是灯塔或者灵魂树,虽然我是雏态,但我也是军校毕业,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她对嬴风的话充耳不闻,“我只是在执行我契主的命令而已。”
“小心后面!”两名敌人一左一右现身,嬴风高声提醒,黛璇毫不含糊地一扬手,两个人就像受到了蛊惑一样,原本瞄准他们的武器转向自己的同伴,同时扣下扳机,两道光束击中彼此的胸口,双双化作灵魂飞走。
“看到了吗?”黛璇语气不善地说道,“这种魂晶对任何一个星系的人种都无效,精神系的人大多只在医疗和强化作战上发挥作用,但我却可以控制他们。”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这就意味着,他们跟我们一样,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相同的物种,这次的敌人比军部以往作战的目标都棘手,怎么可能让你一个雏态参与战斗?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事,自然有军部的人考虑,你只要跟我走就行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敌人突然出现?”嬴风问,“莫非是我们的基因被敌人窃取了?”
“据我所知,百年内没有任何一个天宿人被俘。”就算有,他们的本能也不会容许自己的身体落入敌人手中,一旦意识到有这样的可能性,每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自我了结。
一艘庞大的飞船落下,把二人接上又再度起飞,却没有离开,而是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徘徊。嬴风意识到这里相当于军部的后勤总部,从前线传来的画面讯号在巨大的监控屏上同步播放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碌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人对嬴风的到来表示好奇。
嬴风重新用墨镜遮住了眼睛,再度抬起头后在监控屏上看到了敌人主舰的出现,在主舰的周围,密密麻麻地跟随着无数战机,远远看去宛如蝗虫一般自远方而来。
他冲到控制台,来回在几个屏幕里观察着战局,“敌人来得太多了,”他再次申请,“让我加入战斗。”
“你的任务就是留在这里,”黛璇的声音比他高,不容拒绝地驳回了他的申请,己方的支援也在不断地从各地赶来,却仍然比不过敌军的数量。
基地的防护罩早已开启,敌人的目的性非常明确,最大的火力始终集中在这里,嬴风在附近的画面中也看到了龙寅的战舰,他手下的精锐部队陆续出舱,在空中灵活地躲避着各种攻击,以天宿人特有的作战方式包围了敌军的主舰。
可这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脱离了现代化武器就不堪一击的对手,拥有同样实力的敌人与他们直接在空中交手,天上地下都演变成了战场,伴随着大型杀伤武器的加入,基地的防护罩承受着前所未有巨大的冲击力。
一声巨响伴随着强大的空气波袭来,连离主战场有一段距离的后勤舰都被波动冲得一阵颠簸,待颠簸稳定,从扩音器中传来基地工作人员焦灼的汇报:
“基地防护罩出现裂痕!”
后勤舰底舱开启,数艘小型战机光速飞了出去,还没等他们飞出去多远,第二波爆炸波袭来,敌人已经放弃一切防御,前仆后继地冲向同一个方向。
已经来不及了,嬴风的嘴巴动了动,心中的话却没有出口,右上角的屏幕闪了下,龙寅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黛璇抬起头,与她的契主互相注视着彼此。
“坚守你们的岗位,”他这句话是对全体后勤人员说,视线却始终落在一个人身上,“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的。”
黛璇的嘴唇有些抖,却坚定地点了下头。
龙寅最后望了屏幕中那个人一眼,毅然决然地切断了通讯,紧接着身形一动,已经瞬移到了舱外。
在元帅的亲自带领下,越来越多的天宿战士出现在了基地上方,用魂晶构筑了一道全新的防护罩,敌人不顾性命地冲过来,在他们的攻击下化作灵魂飞走,又有更多的人补上,敌我双方都不断地有人战亡,已经没有人能统计这一天升空的灵魂数量。
“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灵魂之树。”龙寅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每个人耳中,连后勤舰队也收到了这句话,黛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中央的监控屏,防护罩的组成越来越密集,每个人都视死如归地坚守着最后一道战线。
嬴风握紧了拳头,只能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让他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已经被逼到了这样的绝境,他们却连敌人是谁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敌方主舰在短暂的停息后,对基地发起了致命的猛攻,数以千计的战机自杀性质地冲向人力组成的防护罩自爆,不断有裂痕出现并被旁边的人弥补,后勤和基地的人都目睹了这一惨况,每个人的手心都紧紧地捏着一把汗。
“伏尧上将赶回来了!”突然有人高声汇报了一句,大家又燃起了信心,伏尧的部队外出执行任务,接到消息后就紧急回归,如果他能赶到,无疑对天宿实力是强有力的注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出现了转机时,前所未有的强大空气波涌来,后勤舰躲避不及,在空中被冲得向后翻滚数圈才停下来,没有采取固定措施的人被远远地甩到角落,与此同时强烈的白光充斥了整个屏幕,来自前线的巨大声响连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总舰被迫落地,嬴风冲出舱去,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天的另一边出现黑影,数秒内便来到跟前,打头的是焚影号。基地上空的白光还在闪烁不停,焚影号与跟随它的战机舱门纷纷开启,伏尧和他的部队将士们跳到了地面上,用同样震惊的表情注视着前方。
防护罩在敌方主舰的自爆下被轰得四分五裂,基地的上空被强行撕开了保护,众目睽睽之下,灵魂之树的底部在爆炸的余波中被巨大的冲击力折断,巨大的树干轰然倒下,在天宿人的眼中这个过程被放慢到无数倍,连它倒下时树叶的摇摆都看得一清二楚。
人们瞠目结舌地目睹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这样的结果就是事实,远处的灯塔在灵魂之树倒下后缓缓熄灭,它再也无法照亮天宿人转生轮回的路。
龙寅等人的灵魂碎片聚集起来,飞到空中,却找不到指引的方向,在那里茫然着,停留着,终于再度散开,在高空一个接着一个,宛如一场湛蓝色的烟花,为这场失败的战役划上最凄凉的尾声。
远方的人们抬头望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伏尧右膝一屈,在原地重重地跪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随着他这样做,失去灵魂之树,失去灯塔,失去同胞的灵魂,这悲伤无法抑制地从每个天宿人的心底涌起,无论是在场,还是不在场的人,统统感受到了这种噬骨的绝望。
渐渐的,嬴风身边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这声音又催化了更多人的共鸣,人们压抑的哭声,在这一天,响遍天宿的每一寸土地,宛如一场绝境之中的哀歌。
无量
就连孤星转世情感不完整的嬴风,都感受到了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缺失,像是某种归属性的地方突然消失,明明脚下就是自己的土地,却产生了强烈的漂泊感。
他突然想到,伏尧说灵魂牵引是受到灯塔距离的限制,那么失去了灯塔的天宿人会怎样?
他回头巡视,人们顶着悲恸搀扶起彼此,但亦有人长跪着不肯起来,他的视线落在某个人身上,突感不妙地冲过去,扣住了黛璇的手腕,在那只柔弱无骨的手中,却紧紧地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疯了,”他怒斥道,“这样做你会魂飞魄散的。”
黛璇这时才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嬴风,脸上布满泪痕,声音压抑令人不忍去听。
“那如果继续活下去,就不会魂飞魄散吗?”
嬴风语塞,连扣住对方的手都僵住了,不知该抓该放。
伏尧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拿下她手中的匕首,随意地丢到一旁。嬴风松开手,这次黛璇没有再去拾,而是再度低下头,嬴风清楚地看到泪水一滴滴无声地打在她身下的土地上。
“到底是什么人?”伏尧问,聂云这时也走了过来,他们冒着撞击地面的危险强行跃迁回来,却仍然没有赶上敌人自爆性攻击的最后一刻。
嬴风对此也知之甚少,“是跟我们一样的种族,不怕受伤,不惧死亡,死了也可以灵魂转生。”
每个升为上将的人都会被告知天宿人种的真相,并将基地的秘密一世世传承下去,伏尧自然也知道他们并非自然物种,可天宿人消灭了自己的创造者这件事当前只有嬴风一个人透过凌霄的感官知道了真相,事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伏尧都不知情。
“难道是我们的基因被人克隆了?”聂云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不可能,”伏尧肯定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我肯定这段时间内没有人口失踪。”
最后一次有人企图劫持天宿人质,还是太殷联合煌宿人算计嬴风,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
“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
坐等灭亡吗?聂云难得地对未来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了。
伏尧面色凝重地向前迈了一步,望着灵魂树倒下的方向,敌人也在刚才的毁灭性攻击中全灭,这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灭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嬴风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他不停地左右张望,直到聂云问他在找什么的时候,才恍然想到,“你们有人看到一匹灰狼了吗?”
伏尧与聂云莫名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嬴风很是担忧,他丢下伏尧二人急急走开,极其少有地逢人便问,却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小灰的踪迹。
他记得之前小灰一直跟着他前往基地,便顺着原路走,沿途的地面上掉落着一把把匕首,每一个匕首就是一个生命,一眼望去仿佛横尸遍野,令人怵目惊心。
基地被战争毁得面目全非,嬴风还记得他雏态时第一次时来那些雄伟的建筑带来的震撼,如今却只有满目苍凉。
他在崎岖的瓦砾和坑洼间行走,边走边呼唤着小灰的名字,周围一片死寂,连风吹过倒塌的灵魂之树的树叶引起的瑟瑟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嬴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灵魂之树的前面,他原本以为这里不会有人了,却没想到树的遗体前背对着他站着两个人,一个负手站在前面,头发是很罕见的淡黄色,另一人笔直地站在他斜后方。
“对不起,请问你……”
他一句话才说了一半便戛然止住,站在前面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当他的真面目一点点刷新在嬴风面前时,嬴风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逐玥?怎么会是你?!”自从舺鹰号自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这个人的消息。
逐玥比起他最后一次见到时气质又变得不一样了,那时嬴风觉得他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但眼前这个人,却充满了让嬴风也能感知到的危险性。
对比起嬴风的戒备,逐玥却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向前迈了两步,他身后的人也转过身来,虽是与枕鹤一模一样的面容,却面无表情,眼底冰冷得毫无人类的温度可言。
嬴风直觉他来者不善,“你们怎么在这里?”
“来祭奠灵魂之树,”逐玥面不改色地说着,音调没有一丝起伏,“好久不见,你脸上的墨镜真是可笑。”
嬴风被他的话挑起往日回忆,不由地眼神一暗,当然逐玥是看不到的。
“凌霄呢?死在当年那场爆炸里了吗?”逐玥对他离开后的事一无所知,“以雏态的身份挂掉,真是可怜呐。”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么你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跟人结契吗?不然的话,你的墨镜恐怕早就摘下来了吧。”他垂下头,“曾经对我不屑一顾的人,却愿意为另一个人魂飞魄散,就算凌霄已经不在了,我也仍是有点嫉妒他呢。”
嬴风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枕鹤,“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啊,”逐玥完全没有否认,“因为他不是枕鹤,虽然我也仍然叫他同样的名字,但不是就是不是,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那枕鹤人呢?”
“跟凌霄一样,魂飞魄散了,就在我的面前。”他面无表情地叙述着这件事,就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嬴风没有做声,更没有纠正他,逐玥却自己说了下去,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迫切需要一个听众。
“我想你一定奇怪,那件事之后我们去了哪里吧?”
他垂下眼,不待嬴风问便陷入了回忆中,“枕鹤是被我强制结契的,他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我虽身为契主,却对自己的契子日夜提防,但怎么也没有料到,他宁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与我同归于尽。”
“我的计划失败后,在逃亡中被他算计,他将逃生船的目的地设置到了火宿星,一个天宿人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突破了灵魂牵引的距离,我们的身体就会渐渐衰亡,连灵魂都不得返航。”
“我虽不能动,感官却依然清醒,所以他离开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看得很清楚,”他低下头诡异地咯咯笑了两声,“他的灵魂碎片就那样消失在茫茫宇宙里,再也聚集不起来,身为契子,他连对灵魂牵引的抵抗性都没有契主强,你说可笑不可笑?”
嬴风被他笑得寒毛竖起,如果当年那个逐玥是偏执的疯子,到今天他已经彻底丧失了人类的理智。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已经完全不能被正常人理解,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么把身边的人逼疯,要么自取灭亡。
“嬴风,我承认雏态时迷恋过你,但只能说刻在天宿人基因里的忠诚代码太强大了,连我这样不纯粹的天宿人都受它左右,即便是跟自己利用的人在一起,渐渐地也开始对他一心一意。”
“我相信他对我也是一样,只是无法放下心中的仇恨,对一个人又爱又恨,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大概与当初你刚跟凌霄结契时,我对你的感觉一样吧。”
他抬起头,“嬴风,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同我说过一句话吗?你让我不要插手你的家务事,就算你们毫无感情就被迫走到一起,你也从一开始就把他视作家人,就是从那句话,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你们。”
“我本来就跟你毫无关系。”嬴风直到这时才插嘴。
“你说得对,”逐玥接了下去,“我从一苏醒就比别人弱,差距大得令我努力都无法赶上,人们不是嘲笑我,就是欺负我,与我差距最大的你却在那时救了我。我对你的一厢情愿从那时开始,无论之后再怎样被人嘲讽欺辱,只要躲进与你在一起的幻想中,周围的一切便不那么重要了,就连拳脚相加都不显得那么疼。”
他赤|裸裸的表白令嬴风不大舒服,但逐玥并不引以为耻。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恶心,但确实抱着对你的幻想,我才能充满希望地度过初等学院的每一天。我知道即便你救过我,心中一样是对我瞧不起,就连我主动要求献上心头血都感到不屑,只有与你旗鼓相当的凌霄才能获得你更多的关注。”
“而我,没有人正视过我,没有人鼓励过我,虽然我获得了枕鹤的能力,甚至恢复了身为古天宿人的记忆,却始终无法摆脱旧日的心理,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不管面对的人是谁,都不敢抬起头来。”
“第一个对我说把头抬起来走路的人,就是枕鹤,不管他是出于恶意的讥讽还是怎样,至少他真正地、一点一点地改变了我。原本以为我的高等学院生涯会延续在璧空的日子,但却在他的鞭笞下逐渐找回了自信,终于也能直视别人的目光了。”
嬴风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些话,都是逐玥盯着自己的眼睛说出来的,这个对旁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很多年前却只在他鼓起勇气告白的时候短暂出现过,但哪怕那时也是闪烁不安的。枕鹤真的在逐玥身上留下了巨大的痕迹,嬴风终于知道前后两段时期他最明显的对比是什么了。
逐玥闭上眼,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熟悉的声音咬牙切齿对他训斥道,你获得了我的能力,还这么畏畏缩缩的,连我都替你感到羞耻!
——不想永远被人看不起,就抬起头来走路,如果你自己都不能抬起头,还指望谁会正视你!
“他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逐玥喃喃自语着,“可能我就是孤独到了这种程度,哪怕只是做到这样,就足以令我心满意足,基因代码忠于彼此什么的,都是拿来自欺欺人的借口。”
“而你,”他又缓缓睁开眼,“至始至终看到的人,也只有凌霄一个吧,从某种角度上讲,我们还真的有某种相似度呢。”
嬴风不想再听他疯言疯语的追忆,他只关心一个问题,“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逐玥轻描淡写地说,“我在最后关头被人救了下来,你一定也听说过他们,就是几千年前,移民去了火宿星的古天宿人的后裔。他们将不仅将古天宿人的种族血脉延续了下去,而且发展得人丁兴旺、国富民强,这是当年的反叛军,万万不可能想到的吧。”
“对于他们来说,我也算当年被迫利用孤星活下来的同胞,当初我在科学院出逃的好同事,早已偷偷复制下了孤星的代码,更何况还有我的加盟,重塑人造人简直易如反掌。”
嬴风一惊,“刚刚那些人,莫非……”
“没错,”逐玥坦然地承认,“我蛰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给你们这致命一击,我们创造出来的是孤星,是你们的初代版本,他们没有感情,绝对服从,没有灵魂牵引的存在,哪怕命令是自毁,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所以这个人是你模仿枕鹤的样子克隆出来的孤星?”嬴风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不给予他人类的感情,这样他岂不是更接近你怀念的人?”
“感情?”逐玥不屑地重复了一遍,转过头迷恋地望着那张脸,只不过这种眼神永远都无法得到回应,“感情有什么用?没有感情就没有背叛,他会永远听从于我,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不假思索地执行。”
他转回来,“让你们拥有了感情,是我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如果不是对人类的掌控能力太过自信,就不会发生创造者反被产物灭族的惨剧。”
说完这句话,他咧开了嘴,“不过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们从我的手上诞生,就在我的手上终结吧,失去灵魂之树,没有灯塔,灵魂牵引的症状很快就会出现在每一个天宿人身上。你们会一点点失去行动力,直到彻底灭亡,那种感觉,我亲身体验过,就像蓄电池的电量慢慢耗光,我向你保证那种滋味,不会很好受。”
“你们也不必妄想移民去火宿星,重演一遍历史,为了不让你们这样做,我亲自修改了灯塔的功能,只有孤星的灵魂才能受到引导,而我们是被坚决排除在外的。”
嬴风注意到他的代词从你们变更到了我们,“你这么做,连你自己也无法转生。”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如果没有你们,四千多年前我就已经老死,多活了这么久我已经知足了。曾经有人用灵魂为我陪葬,我没能死成,今天,我要全天宿的灵魂一同陪葬。”
他想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转身走向停泊在一旁的小型飞行器,嬴风这才意识到不能放他走。
“不许走!”他冲上去想截住他,冒牌的枕鹤却挡在了前面,这么一拖延,已经被他登上了飞行器。
“我们横竖都要走到终点了,你现在杀我与否有区别吗?”逐玥最后转过身说,“不过很遗憾,我还想多留些日子,亲眼看到天宿人灭亡的结局。”
他扬声道,“回来吧,枕鹤。”
被赋予同样名字的人面朝嬴风后跃了几步,在进入飞行器后很快关闭舱门,嬴风只是一个犹豫,他们便在他面前绝尘而去,随后而来的伏尧等人只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刚才那是谁?”伏尧问嬴风。
嬴风定下心来梳理了逐玥的话,将关键的部分复述了一遍,果然听到的人各个面露惊恐,事实过于令人震惊,就算训练有素的军人一时也无法接受。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伏尧的目光迅速波动着,这是他在思考的表现,“但我们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他又深思了片刻,“虽然这样做有些冒险……”
“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追随。”聂云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他忠实的属下也一个个站了出来,“龙寅元帅已经不在,您就是新继任的元帅,无论元帅的命令如何,我们都无条件服从。”
伏尧对上众人信任的目光,郑重地点了下头。
“军部曾经有一枚树种,至今下落不明,虽然火宿星灯塔的属性被修改,但那里也一定有灵魂树的存在,而且是在短时间内栽种的,不可能生长得很快。”
“我知道得到它的概率很渺茫,很可能我们这次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但只要有一个人能将它带回来,留在这里的人就能活下去。”
“既然留也是死,走也是死,我们就只能死地求生,召集军部剩余的力量,但凡愿意一同前往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概率。”
嬴风上前一步,“我也去。”
“你还是个雏态。”聂云下意识地反驳他。
“时至如今,雏态与否还有差别吗?”
伏尧迟疑了,“你确定吗?你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等了凌霄几十年,可能他下一刻就回来了,如果他回来你却走了,你这数十年来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嬴风表情平静,“如果他回去却看到我在国家危难前为了等他独自苟且偷生,他也会为我感到失望的。”
伏尧矛盾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军部的尚存力量从四面八方陆续赶来,嬴风再次与昔日的同学重逢,冰璨、红毛、雨集、霜锋……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时隔多年的再次聚首,却是为了共同赴死。
雨集心中挂念小灰,这么多年来除了嬴风和牧师,他就是它最亲近的人,见了嬴风自然不免问起。
这再次提醒了嬴风小灰的失踪,他向伏尧报告了下,几个人分头去寻找。
今天大概是嬴风主动与不同的人搭话次数最多的一天,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在不远处,嬴风走过去,向他询问。
“对不起,请问你在附近有没有看到一匹灰色的狼?”
那人转过身来,嬴风愣了愣,这个罕见的比他还高大的人,竟然拥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连嬴风这个发育优秀的契主都要仰头去望的人,究竟什么样的契主会有这样的重口味。
这个魁梧的契子在见到嬴风后,眼中居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身子下意识向后靠了靠。
“没有。”他用一口标准的天宿语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