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契子》 · 易修罗 · 2026-07-28
“……他带我去了海边,那是我们的蜜月之旅。我们在气泡里潜水,把海水加热成温泉,对着流星许愿……他为我画了一张像,我把它收在我的秘密仓库里,跟其余他送过我的东西一起……”
凌霄完完整整地回忆完了过去几个月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时不时因想起有趣的事而停下,嘴角洋溢出幸福的笑意。
“……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经历,可能我很快就会不记得它们了,会有另一段记忆取而代之。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三个月,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不想放弃它……”
“但是如果真的忘记了,而恢复的记忆远不如现在的美好,我也不会后悔今天做下的决定。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们曾经的努力,太不公平了,这种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的心情,无论如何,我也想与他分担。”
摄像机已经工作了整整两个小时,凌霄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回忆,从座位上下来,走到发呆的恒河面前。
“你怎么了?”他分明在恒河眼底看到闪烁的泪光。
“没有,”恒河忙抹了两把眼睛,“只是觉得你们之间的感情太动人了,你讲完了吗?我去关摄像机。”
“嗯,”凌霄点头,“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忘记了现在的事,你就悄悄把录像拿给我,千万不要让嬴风看到,他会笑话我的。”
“他怎么可能笑话你呢,”恒河将影片生成,转头看到凌霄的表情,忙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那就好,”凌霄咧开了嘴。
“你准备好了吗?”恒河推来仪器,
凌霄躺到了床上,“嗯,开始吧。”
嬴风在门外等了几个小时,直到恒河终于出来通知他可以进去了。
“他怎么样?”他率先问道。
“刚醒,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你自己问他好了。”
嬴风来到凌霄床前,床上的人睁着大大的眼睛,在看到嬴风的到来后巴巴地眨了眨。
嬴风不知道他这是忘记了哪一段,又记起了哪一段,试探性地叫他,“凌霄?”
凌霄一脸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全然无知地问道,“你是谁?”
嬴风先是一愣,随后额角青筋凸起,转头怒向恒河,“这是怎么回事!”
从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诡计得逞的凌霄乐不可支,“哈哈哈,逗你玩。”
发现自己上当的嬴风脸一黑,“你到底记不记得?”
“当然,”凌霄无比精神地坐了起来,“不管是先前的还是之后的,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高兴地夸赞恒河,“博士你真行!”
恒河惭愧地抓了抓本来就很乱的头发,“能成功真是太好了,你失忆我有责任,要是帮不到你,我真是一辈子都没脸见你。”
“说完了吗?”嬴风板着脸,不由分说把凌霄从床上拎了下来,“说完了回去算账。”
“喂!我真的只是开玩笑啊!放开我啦!”
凌霄倒着被嬴风拖了出去,在对方看不到的背后,还不忘给恒河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恒河也回了他一个放心,虽然录像没有派上用场,不过他一定会保守住他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
凌霄坐在骊飞鲨里,高兴地都快哼出来了,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同时拥有了两段记忆,不管是磕磕绊绊的,还是一路风顺的,简直就像一段游戏打了两次,熟能生巧。
“哎你说我们之前起码有六颗星了吧,现在有七颗星,加起来岂不是有十三颗?”
“上限就是十颗,多出来的三颗哪来的?”
凌霄大呼浪费,“早知道就不培养那么多!”
嬴风在心里骂了他一句白痴。
凌霄捏住下巴,细细思索,“让我想想这段时间你有没有骗我的地方……”
不想不要紧,这一对比,竟然真的发现了问题。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扔过那个桃核?”
嬴风就知道会被拆穿,索性装聋。
“明明我记得当时是在玩游戏,播放CG,NPC说过那个你是假的,你没可能知道当时我扔了桃核,还有……”
凌霄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难道NPC是在骗我?”
嬴风的默认,令凌霄觉得自己好像真相了。
“她、她居然……你居然……”
原来嬴风一早就知道自己偷吻过他,而他还傻乎乎地以为隐瞒得很好,脸都丢到地球星了有没有!
“这游戏太坑人了,连NPC都会说谎!我要给她差评!”
“我已经给过了,”嬴风这时才开口。
“还有你!你也是帮凶!你们两个居然呜呜呜……”
嬴风手一扬,把凌霄拉到身边,顺势扣住后脑勺,后面的话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堵了回去。
好不容易挣脱,凌霄不肯放弃继续嚷嚷,“居然联合起来耍……”
“去定军山玩吗?”
“去去去!”
空中黄色弧线一甩,骊飞鲨改变了航道,瞄准定军山所在的方向,欢快地驶去。
过去的记忆拼图已经完整,从这一刻起,他们又将制造崭新的,只属于他们的,美好的回忆。
弥散
半年后
煌宿独立军被强势镇压,其他伺机而动的反动势力见状也偃旗息鼓,天宿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平和时光。
如果说这段时间有什么震动全球的大新闻的话,那莫过于灵魂树上已结了近百年的新生灵魂即将成熟。
如果用其他物种的语言来描述,天宿星星球上所有的人,耗费百年的时间,就生出这么一个孩子,可见它受瞩目和重视的程度,新闻媒体每天都在播报关于它的最新进展,简直恨不得现在就摘下来送去能量舱培养。
比这条新闻稍逊一级的,是国家历史博物馆发生了建馆数百年来第一起失窃事件,有人在深夜潜入馆内,不费吹灰之力地屏蔽了一切监视和保安设备,以匪夷所思的手法,窃取了一枚古代皇族的徽章。
这件事同样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不仅仅是军方在反复地调查后,只得出“此人电脑水平极高,可以轻易地入侵和篡改计算机数据”这样约等于零的结论,更多的在于行窃者在原本安放徽章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留言钮,按动该钮后,上方会浮现一句话:
——我将窃取你们的灵魂。
这句话引发了剧烈的讨论,讨论结果最终达成了惊人的统一——这名神偷口中所谓的灵魂,很有可能就是灵魂之树上的新生灵魂。
在得出这点结论以后,军方派重兵24小时把守灵魂之树,以确保灵魂安全地降生。
在天元网的核心建筑虚元中,一名雏态正在把玩一枚六芒星形状的远古徽章。由于年代久远,它的表面已经斑驳破损,上面的图案和文字早已模糊一团,但这并不妨碍星楼的辨认。这么多年来,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象出它的模样,每个细节都栩栩如新,就像当初那人把它交到自己手里时一样。
“四千多年的古董,你也不怕把它玩坏了。”
伴随着月影声音的响起,熟悉的触须也自墙上蔓延出来,勾住了星楼的小指。
“这只是网络上一个虚拟的映射而已,”星楼不以为然,“真品早已被我妥善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军方那些人不可能找得到。”
月影的光纤继续蔓延,直到绕上徽章,就像人在用手指温柔地触摸其表面。
“你为什么要冒险把它偷出来?”
“这本来就是我的,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星楼表情柔和地注视着手心的徽章,又或是缠绕在徽章表面的月影,“这也是为了迎接你即将到来的苏醒,为你精心准备的礼物。”
说完,他把徽章送到嘴边,落下轻轻一吻。
“是呢,”月影轻笑了声,“我也有些迫不及待呢。”
***
凌霄和嬴风从基地下到基因中心,原本凌霄打算去灵魂之树观望一下新生灵魂的长势,奈何那里处于戒严状态,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左右,只得作罢。
乘坐电梯下降,凌霄不甘心地表达了自己的失望。
“为什么连看一眼都不行?我只不过想看看新生灵魂长什么样子。”
“之前的博物馆失窃事件,犯人还没有落网,估计军方也是很紧张,”嬴风道,“丢失一个灵魂,可比丢失一件古文物严重多了。”
“好吧,”凌霄只能接受,“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潜入博物馆只为偷一枚徽章,也不是博物馆最值钱的东西。”
安全门在他们面前一扇扇地打开,熟悉的人影终于出现,实验已经进入到结尾关键期,恒河和研究团队几乎没日没夜地守在这里,生怕出一丁点问题。
“你们来了,”恒河见到他们就高兴地招呼道,“快来看我们的最新进展。”
二人走过去,就见月影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原本苍白的面孔上,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血色。
他身上的保护罩早已被撤去,一根细细的管子透过针头接在他的手背上,管子里流动的是凌霄的血。被反复筛选、过滤过数次,确保万无一失的血液精华,以极慢无比的速度向月影的体内输送着,一旁仪器上复杂的数据随时随地发生着变化,他们唯一能够看懂的,就是一条直线,以平稳的间隔,有规律地跳动着。
“他有心跳了?”凌霄惊讶道。
“是的!”恒河就是为此才激动,尽管心跳缓慢而又微弱,但这就是复苏的征兆。
凌霄摸着自己的胸口,看着直线上的波动,仿佛自己也能感受到一样。
“按照计划,今天是最后一次抽血,今天过后,我们就可以收集到足够的血液,如无意外,就能让实验体醒来。”
“啊,真是太好了,”凌霄也是一阵放松,经过漫长的一年献血时光,他终于可以解放了。
“那后续就没有我们的事了吧?”嬴风问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感谢你们一年来的帮助,尤其是凌霄,真是辛苦你了。”
恒河的感激之情跃然于眼底。
嬴风对于他的感谢并不怎么领情,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被胁迫的,他能想象到这个实验一旦成功,军方会在短时间内将战场扩大几倍。
凌霄跟他想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月影到底是谁?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只有月影醒来才能得到解答。
“那就快点开始吧,”凌霄躺到了床上,“我也希望他能早日苏醒。”
兴许是因为最后一次,抽取的血量比平时多了些,于是凌霄久违地昏迷了,想到这次过后就再也不用受这种罪,嬴风也难得地没有发难。
等凌霄再次醒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宿舍,躺在卧室的床上,嬴风站在窗边,正在与什么人通讯。
见到凌霄睁开了眼睛,嬴风草草几句结束了通话,走到床边,俯身查看凌霄的状态。
“感觉怎么样?”他问。
“你在跟谁讲电话?”凌霄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从嬴风刚才的语气,他就听出他在跟人讨论正事。
“狼宿那边的部落出了点问题,他们解决不了,想要我去处理一下。”
凌霄很清楚黑狼他们的能力,他们处理不了的事,一定是比较严重的大事,他也好久没去狼宿星,也很想念部落里的人。
“我也想去,”他瘪了瘪嘴。
嬴风半支在床上,捋了捋他的毛,“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坐不了飞船,最慢明天我就回来,你好好休息。”
凌霄如今虚弱状态下的撒娇技能已经点满了,平日里觉得很耻的话这会也能借着弱不禁风的外表信口拈来。
“你居然把你有精神损伤的契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凌霄夸张地闭上眼,“啊,我好难受,我要晕了。”
嬴风教训性地弹了下他的脑壳,“别演了,以后你不用抽血了,想去几次都可以。”
凌霄不甘心地还想再争取一下,“我……”
“听话,”嬴风不由分说地堵住了他的嘴,这次用上了催眠。
凌霄本来就因为失血过多而迷迷糊糊,这一吻下去就只剩下睡意了。
“又用这招……”
他嘟囔着抱怨了句,转眼就酣然入梦。
安顿完凌霄,嬴风一起身,差点踩到脚下的小灰。
半年过去,小灰从巴掌大小的狼仔长成了小臂长短的小狼,但就是变不成人形。凌霄早就怀疑它只是一匹普通的狼了,之前还考虑过带它去验DNA,后来决定顺其自然,是狼是人都随它发展。
小灰的灰眼睛对上嬴风的黑眼睛之后,有些畏惧地向后退了两步。嬴风知道在这个家庭中,等级观念分明的小灰很自然把比较严厉的自己当做狼王来对待,望着他的眼神总是带着点敬畏,而喜欢跟凌霄一起玩耍。
不过就算是狼,小灰也是一匹很聪明的狼,一些简单的命令,它都能听得懂。
“看好家,”嬴风对它命令道。
小灰嗷呜了两声算是回应。
嬴风看时间不早了,他要早点赶过去,尽快解决问题,才能在明晚之前赶回来。
离开前他扫到了墙上的巨幅照片,结婚照有了,蜜月也过了,但似乎还是少了点什么,这段婚姻才显得圆满。
***
嬴风的部落跟附近几个部落产生了摩擦,严重到要用武力才能解决的地步,可是当传说中的天宿狼王出现在谈判桌上后,没有人敢不长眼地动用武力威胁。
解决了这次冲突,西边一个小小的没有得到联邦承认的部落并入了进来,他们的地盘就此翻了一倍,人口也增加了数百名。
本来想留嬴风下来庆祝,却被他草草拒绝了,嬴风没有多待片刻,就风尘仆仆地搭上了返回天宿星的飞船。
可是匆匆赶回到天宿的嬴风在下了飞船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御天,而是来到了配偶关系登记处附近的一家珠宝行,那里的销售人员热情地接待了他。
“是嬴风先生吗?您昨天下的订单我们已经收到了,今天加急做了激光雕刻,您看是否满意?”
嬴风接过她递过来的盒子,手指在金属外圈一划,盒盖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对戒。
他拿起其中一枚,仔细观察着内壁,那上面刻着他跟凌霄的名字,以及他们结契的日期。
“符合您的要求吗?”销售人员问。
嬴风点头,又把戒指塞了回去。
刷了卡,销售人员为他把戒指包装起来,随口聊道。
“今天是你们的结契一周年纪念日呢。”
“是的,”嬴风应道。
“恭喜你们,不过挺令人意外,因为很多人都是结契之后来购买婚戒,您为何时隔一年才想起买戒指呢?”
嬴风想到一年前的今天,他和凌霄还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面对奎的威胁险些魂飞魄散,谁能想到一年后的今天,自己会在宽敞明亮的珠宝店,为他们两个挑选对戒呢?
销售人员见他沉思不语也没有追问,将包装好的戒指微笑着递给他。
“相信你的契子收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祝你们幸福。”
嬴风接过袋子,“谢谢。”
他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距离他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他现在要尽快赶回去,在周年纪念日没有过去之前,亲手为凌霄戴上戒指,他已经能够想象到对方脸上的吃惊和接下来的傻笑了。
离开了珠宝店,嬴风快步返回了骊飞鲨,傍晚已过,晚霞褪去,夜晚即将来临,离人归心似箭。
凌霄在家里跟小灰玩,时不时看一眼表,他记得一个半小时之前就收到了嬴风的登船讯息,为何到现在人还没有回来。
“小灰啊小灰,你想不想回你的故乡看看啊?”凌霄蹂|躏着它毛茸茸的头,“以后我再也不用抽血了,等有了假期,我就带你回狼宿星玩儿,我也很想黑狼白狼还有洛洛他们啊。”
小灰附和着呜——呜——地叫着,一人一狼毫无代沟地在对话。
“嬴风怎么还不回来,他该不会遇到星云漩涡了吧?”凌霄看了看天色,没道理船会飞得这么慢。
刚说完他就呸呸了两声,“乌鸦嘴。”
他抱起小灰,“我跟你说哦,我以前有个朋友是出了名的乌鸦嘴,只要是他说的不好的事情,最后都会灵验,你说神不神奇?”
记忆深处的某个人浮出了水面,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凌霄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走到窗边,跟小灰一上一下扒在窗户上,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
“我们这副样子要是被嬴风发现了,他一定又嘲笑我们耐不住气了。”
凌霄想走但又发现脚离不开,一天没见到嬴风,像分别了三年,想第一时间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影子。
“算了,就等一下好了,仔细点不要被他发现就行。”
一人一狼扒在窗台上冒了个小头,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炙阳都落山了,还是不见嬴风的影子。
“奇怪,”凌霄这回是真的沉不住气了,“给他打个电话好了……”
他刚掏出终端,门就响了。
“回来了!”
凌霄高兴地奔到门口,他到底是从哪个方向回来的,自己这么守着也没见到人。
“你回来——”他把大门拉开,口中的话只说了一半。
预想中的高个子没有出现在眼前,凌霄低下头,一个矮个子站在门口,因为同样低着头,凌霄看不清他的面目。
“你……”他迟疑着问道。
对面的人这时才抬起头,露出一张久违的脸。
“嗨,”永远保持着雏态面貌的岚晟冲凌霄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归寂
凌霄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确认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幻觉。
“岚晟?真的是你?你怎么……?”
“看到我很惊讶吗?”岚晟反问。
确实,因为校长在疾控中心足足待了六年,就已经被院长誉为奇迹了,那只在里面待了一年的岚晟,岂不是神迹?
但尽管如此,看到刚刚才想念过的人出现在眼前,激动的心情总是能超过惊讶。
看着凌霄的表情一直在变,岚晟再度笑了笑,主动上前,给了凌霄一个拥抱。
“我很想你。”
凌霄紧紧地回抱住,“我也是。”
离别后的千言万语,都浓缩在这亲密无间的一个拥抱中,直到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二人才不依不舍地松开彼此。
“你都长得这么高了,”岚晟抬头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凌霄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拥有跟他颜色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现在已经不再避讳自己契子的身份了,认识新朋友也会大大方方地把契主介绍给他们。可是岚晟不一样,他是他在初等学院的故友,因为他的不幸,凌霄曾经立誓不做契子,但今日重逢,两个不愿成为契子的人,都已成为他人的契子。
可岚晟没有问出会让凌霄尴尬的问题来,面对对方的灰眼睛,他表现得十分坦然。
“不请我进去吗?”他问。
“哦,”凌霄这才意识到两个人还杵在这里,忙侧身将岚晟请了进来。
岚晟从进屋后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凌霄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恨不得一股脑倒出来。
“你什么时候从疾控中心出来的?怎么都不通知我去接你?你怎么进的御天,门卫没有拦你吗?”
岚晟对他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回答,反而感慨道,“原来御天的宿舍是这个样子,曾经我也向往来这里念书,可惜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凌霄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阵阵地难过,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岚晟看到他这副样子,安慰了他,“不过看你考上御天,就跟我自己来念一样得开心,你不用为我感到难过。”
没想到他看得比自己还开,凌霄难过的心情又隐隐有些安慰。
就在这时,从卧室里蹿出一个黑影,瞄准屋子里多出来的人扑了过来,凌霄眼疾手快,连忙挺身拦住。
“小灰!”
小灰见凌霄挡在前面,连忙收爪,结果因为身体失衡重重地滚到了地上,翻了两个轱辘后顺势站起来,冲着凌霄后面的岚晟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小灰!他是我的朋友,不要没礼貌!”凌霄喝止了它。
虽然不服,但凌霄这样讲,小灰也只能一步步慢慢退开,充满敌意的眼神始终锁定岚晟不放。
“这是你养的狗啊?”岚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小灰它不是狗,是狼,不好意思啊,小灰它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就算是它不喜欢的人,也只是高冷地用屁股对着对方,如此充满攻击性还是头一次。
岚晟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继续参观凌霄的宿舍,他从客厅来到了卧室,这里最显眼的就是墙上那张凌霄和嬴风的合影,岚晟自然而然也就看见了它。
“呃……”看到岚晟细细打量墙上的照片,凌霄再度有些难为情,岚晟是认识嬴风的,也听过他年轻不懂事时说过的那些大话,如今一切都反了过来,简直就像岚晟和屏宗的翻版。
打量了良久岚晟才开口,“你终于还是跟嬴风走到了一起,当年我就觉得你对他跟对别人不一般,你一直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口口声声说是竞争对手,其实还是抱有不一样的感情吧。”
凌霄无法反驳,年幼无知时认不清自己的感情,还要仪器来告诉他真相。
“你们现在的感情好吗?”
“呃……嗯,”凌霄尴尬地应道。
岚晟看到他这么紧张,又笑了笑,“我对嬴风没什么意见,只记得他很强,人也很冷,能跟他相处下来,你一定很不容易。”
“没有啦,”凌霄忙否定,“其实他还……蛮好相处的。”
凌霄这句话说得自己都没多大底气,对于不熟的人,嬴风确实是一个极难相处的对象。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被嬴风另眼看待的他,才每一天都有自己是对方眼中的唯一这种感觉,可惜旁人是无法体会。
“是吗?”岚晟很自然地就接受了,“看到你现在这样,在优秀的学府就读,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还没等凌霄想好怎么接,对方的语气像是骤降了几个温度,“这一切,如果你是契主的话,就太完美了。”
凌霄有些吃惊,他不明白岚晟为何这么说,也不懂他的用意。
“做什么这么惊讶地望着我,”岚晟转过头,“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凌霄嘴巴动了动,“还……好吧……”
“当年你可是立志要做嬴风契主的人,如今却成了他的契子,虽然对象没有变,但身份却截然不同,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凌霄严肃了下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虽然嬴风现在是我的契主,但是自从我们接受了彼此之后,他就没有用契主的身份对我做过过分的事情。”
“就是在此之前他还是做过。”
“是这样的没错但是……”
“所以你已经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契子身份了么?还是在没有权力、不能反抗,一次次被压制中不得不面对现实,还反过来催眠自己这样也不错,不是吗?”
凌霄被问得哑口无言。
岚晟失望地摇了摇头,“凌霄,你真的变了好多。”
凌霄想说不应该是这样的,岚晟明明是对契主与契子身份看得最透彻的人,就是因为他的一意孤行,才使得屏宗转世,他早就应该在这个问题上觉悟了才对。
可是面对这样的岚晟,凌霄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现在的岚晟变得好陌生,疾控中心一年的光阴,已经将他彻底打造成另一个人,他虽时常在笑,可笑容却永远到达不到眼底,身上散发的冷意甚至超过了嬴风。
不,嬴风的冷来自于性格中的天然,是一种很纯粹的冷情,对人并没有恶意。而弥漫在岚晟周围的,却是一层冒着黑烟的寒气,嬴风只会让人不敢接近,岚晟却让人想要逃离。
刚刚还对凌霄落下重话的岚晟,态度却缓和了下来,“不过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你呢?时间过了这么久,外面的一切都改变了,就连我自己也变了。”
凌霄立刻就想到他去疾控中心时的所见所闻,能在那种地方待上一年,人的心理不可能不发生改变。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这样的话,那么岚晟现在已经出来了,他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于是凌霄问,“你现在是彻底离开疾控中心了吗?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岚晟也很自然地跟随他转换了话题,“我还没想好,不过已经不打算继续念书,有人提供了我一份工作,我打算去试试看。”
“工作?”凌霄听到他不打算继续深造有些遗憾,不过知道他准备去工作时,又有些放心。
“是哪里的工作,离这里远吗?就算远也没关系,把地址留给我,我会经常去看你。”
紧接着他又想到,“是天宿的工作吧?我之前认识了一个朋友,唔,”凌霄斟酌着字句,“他的情况跟你差不多,他说以他的体质,在天宿以外的地方生存是很辛苦的。”
“我明白,灵魂牵引嘛,”岚晟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发育越不健全的人,影响越严重,像我这样完全没有发育的人,就算去了狼宿星都不会好过。”
“你不用为我感到担心,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反倒是你,”岚晟抬高手,摸上了凌霄的脸颊,“从很久以前,就令我放心不下,直到现在仍然如此。”
他的话,一下子就把凌霄带回到那一夜,岚晟来找他告别时的景象,当初他说过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地烙印在他心底。
他们约定好要再次相见,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只是当时何曾想过,再见面时,已是物是人非。
“好了,”岚晟把手放下来,“我要走了,不过在我临走之前,想问你要回我拜托你帮我保管的东西。”
“啊,”凌霄这才想起来,“你等一下。”
他从床下隐秘的地方翻出岚晟交给他的盒子,犹豫了一下,“这个盒子……你还有用吗?”
岚晟猜到那盒子里肯定不止自己留给他的东西,“没有了,你把匕首还给我就好,盒子你留着吧。”
凌霄松了口气,忙打开盒盖,把屏宗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给你。”
岚晟接过来,睹物思人,好一段时间都陷入沉思。
凌霄没有打扰他,直到岚晟自己恢复过来,不经意瞥见了盒子里的东西。
“你收集这么多破烂做什么?”
“没有,”凌霄慌忙把盖子盖上,“就攒着好玩。”
岚晟没有再理会,凌霄又把盒子塞回了原位。
“谢谢你的保管,”岚晟向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匕首。
“没有,”凌霄对他的客气有些不适应,“嬴风就快回来了,你不见见他吗?”
岚晟又露出了一直以来的那种笑,“不用了,我跟他本来也不熟。”
“那好吧,”凌霄放弃,“我送你……”
他刚说完这三个字,一直如临大敌的小灰冲着他大声叫了出来,凌霄还从没见过小灰这般激动。
“小灰你别闹,我马上就回来。”
小灰见自己拦不住他,不顾一切地跳起来,直奔岚晟扑去,这回连凌霄都没有拦住它,眼见小灰的尖牙狠狠地咬上了岚晟的手臂。
“小灰!”凌霄焦急地叫道。
岚晟眉头一皱,甩了两下都没甩开,手中的匕首一转,伴随着一声哀嚎,小灰吃痛地松开口摔到了地上,一直发出呜呜的可怜叫声。
“小灰!”凌霄再一次叫出了它的名字,可这一次却充满担忧。
他忙蹲下来查看小灰的伤势,好在岚晟出手不重,只割伤了它前爪的表皮,算是给它一个警告。
“对不住,它咬我,我一个条件反射就……”
凌霄心里有些发堵,虽然小灰无礼在先,但毕竟它是不懂事的动物,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岚晟胳膊上同样留下了两颗深深的牙印,快出口的话又被迫咽了下去。
他只能恨铁不成钢地揉了揉小灰的肚子,“小灰,你今天怎么这样,等我拿纱布来给你包一下。”
小灰不是天宿人,不能用魂晶治疗,受了伤只能处理完伤口后缓慢等待恢复,实在很麻烦。
“我这就要走了,你不送我一程吗?” 他刚起身想去拿医疗箱,却被岚晟叫住了。
凌霄不放心地看了眼地上受伤的小灰,它叫得好可怜,“我给它处理一下就好,真的很快的。”
岚晟抬手看了眼时间,“我的时间不够了,这次我离开后,我们又要有好久不能再见面。”
岚晟毕竟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离开之前不送一下说不过去,小灰的伤势看上去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它叫得很夸张,就好像有人把它的爪子砍掉了一样。
凌霄把小灰抱上了床,叮嘱道,“我很快就会回来,你稍微忍耐一下。”
不管小灰怎么哀嚎,都没能留住凌霄,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小灰一个轱辘翻起来跳下床,飞快地追上去,那灵活的动作,怎么都看不出来它受了伤。
可是大门却在它面前彻底关上,小灰拼命地扒拉着房门,口中嗷呜嗷呜着发出焦急的叫声,期待凌霄能够回头。
“它平时都不这样的,我也不知道它今天怎么了,”凌霄看到岚晟手腕上的伤有些愧疚,“我给你治一下吧。”
“不用了,”岚晟谢绝,“我知道你赶时间,我的车就在停机坪,一来一去用不了很久。”
二人很快来到停机坪,岚晟竟然真的有车,还是比较新款的飞行器。
“这是哪里来的?”凌霄问。
“我工作的地方借给我的,”岚晟轻描淡写地答道。
“哦,”凌霄没怎么怀疑就相信了。
岚晟站在舱门前,“好了,谢谢你能送我。”
凌霄很想跟他好好话别,可他还惦记着宿舍里的小灰。
“记得联系我。”
“一定。”
岚晟再度抱了过来,凌霄没有想多,同样搂上去拍了拍他的背,这时就听岚晟的声音从胸前小声传来。
“但是我舍不得你怎么办。”
“什么?”凌霄没听清。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凌霄背后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冰凉的液体被注射进自己的身体,凌霄浑身使不上劲来,眼前渐渐一片模糊。
直到昏迷之前,他都不敢相信岚晟会对自己做这种事,他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对他连一丝怀疑都不曾有过。
“你为什么……”他挣扎着说出这句话。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岚晟温柔地托住了他的身体,“我会帮你结束这段痛苦。”
但是我真的一点都不痛苦,你怎么就不明白?
凌霄闭上眼,想到受了伤独自在家的小灰,难怪它会有那么过激的反应,野兽的直觉通常都准得可怕,为什么自己没有接收到它对危险的预警呢?
他在倒下去的一刹那,仿佛见到嬴风风尘仆仆归来的身影,天都黑了,你到底去了哪?
笑醉
嬴风步伐匆匆地行走在校园里,转过一道弯,宿舍楼出现在视野内,他下意识就往自己的寝室窗户望去。
当看到那里空无一人时,嬴风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多余,凌霄怎么可能无所事事地趴在窗前等他呢?今天是他的亢奋期,一定不是在上网,就是在跟红毛打游戏。
不过很快就可以见到人了,想到这里,他又加快了步伐。
“嬴风。”
一个陌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嬴风停下脚步,想看看是谁在叫他。
从树后绕出来一人,身姿挺拔,神采俊逸,一双桃花眼顾盼飞扬,这面容有些熟悉,但又很陌生,嬴风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了吗?”那人薄薄的双唇一抿,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若不是那头罕见的淡黄色头发,嬴风还真的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不过他这么一问,让嬴风有了印象,只是不敢确定。
“……逐玥?”
逐玥笑容加深,“真荣幸你还记得我。”
嬴风不大相信地从头到脚迅速地打量了他一遍,昔日那个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逐玥已经脱胎换骨,长成了高挑俊朗的青年,但改变更多的不是容貌,而是气质,眼前这个自信满满的人,很难让人跟过去胆小懦弱的他联系在一起。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眼珠里充满了对天宿成人仪式的嘲讽。
“你怎么在这里?”嬴风看着他身上明显不属于御天的制服,不明白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学院跟御天是合作院校,只要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嬴风没兴趣知道他是什么学校的,昔日校友意外重逢打个招呼也属平常,不过他现在还有别的事,没有时间也无意与他寒暄叙旧。
“那你随意,”嬴风转身就要走,却听逐玥在他身后道。
“你还是这么冷漠啊,我这次是特地来找你的。”
嬴风微微扭头,“找我做什么?”
“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要告诉你,关于你的。”
嬴风一口回绝,“我赶时间,再说吧。”
他抬脚就走,逐玥也没拦着,只是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你会后悔的。”
嬴风脚步顿了顿,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但仍一刻不停地快步离开,转眼间就把逐玥甩开了好远。
逐玥倒也没恼,这么久没见嬴风,他一点也没有变,跟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逐玥这才转过身,一个跟他穿着同样制服的人从方才的树后迈出了一步,露出了半个身子。
尽管逐玥的身高增幅超过了枕鹤,但毕竟二人先前的基础有差,完全发育的逐玥比起他来仍要矮小半个头。
枕鹤同样出落得仪表堂堂,已经不是先前那个慵懒散漫的二十二年雏态了。
逐玥含着笑意走过去,亲昵地勾上了他的脖子,“怎么,吃醋了?”
枕鹤头也没低,从眼底睨视着他,同样似笑非笑。
“别担心,我对他已经没有感觉了,”逐玥用鼻尖与他蹭了蹭,“谁让所谓的天宿人生来就是以忠诚为行动第一准绳,就算这么多年来你们苦费心机地改了又改,也不过是把忠诚的对象做了转移,根本无法取缔这一属性。”
发表了外人根本听不懂的言论后,逐玥才又转回原题,“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你,但是他们两个带给我的屈辱,我一天都不会忘记。”
他低下头,眼底的精光使人发凉,“这一点,我一定会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枕鹤手上的环指闪了闪,他抬起手看了一眼,“人已经到手了,我们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浓浓夜色里,短暂的插曲过后,校园里再度恢复了平静——就像它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嬴风在走廊里老远就听到小灰在叫,叫的声音有些不妙。
他皱了皱眉,最后一段路没有用走的,而是直接一个瞬移魂晶到了门口,掏出卡来刷开了房门。
门方打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灰影就从里面钻了出来,疯狂地往走廊的尽头奔去。
“小灰!”嬴风叫了一声,小灰跑得更远了,而房内悄无声息,嬴风心中起了不祥的预感。
放弃进屋查看,他迅速追了上去,前方的小狼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直奔宿舍楼大门而出,它的前爪受了伤,很快在沿途地面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嬴风看着那些血迹怵目惊心,但小灰跑得飞快,连疼痛都不管不顾。嬴风跟着它来到了停机坪,只见它绕着地上一样黑色的东西焦急地转圈,鼻子在附近拼命地嗅着,同时嘴里呜呜地哼个不停,像是线索被断掉一样着急。
嬴风拾起地上的东西,那是凌霄的个人终端,空有终端在此处,但人已不知所踪。
小灰急得抬头冲嬴风直叫,嬴风闭上眼,意识飞快地向四面八方发散,仔细搜索着每一寸角落,终于在光源的尽头捕捉到了凌霄的踪迹。
从内部环境判断这是一艘民用飞行器,但是做了全封闭处理,驾驶舱和载人舱相互隔断,凌霄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后舱,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因为不像逐玥那样由于发育而产生了显著的变化,嬴风一下子就将这个人认了出来,那是凌霄在璧空时期的好友岚晟,当初在天台一跃而下时,是自己拉住了他,也亲眼看着他割断袖角,从高空落下。
不过后来听说他被送去了疾控中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为什么会带走凌霄?
凌霄的位置显然已经超过了传送和召唤的范围,心灵视界最大的局限,就是不能突破契子所在的空间,是以嬴风也看不到飞行器外界的环境,判断不出凌霄的所在位置。
他只能试着用心灵沟通呼唤他。
——凌霄,凌霄!……
发出去的声音有如石沉大海。
而这时一边的岚晟却突然动了动,嬴风看着他打开一面电子屏,在虚拟键盘上缓慢地敲打着,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弹跳出来,最后组成一长串完整的信息。
——听说你能看到这里,我可以把我的目的说给你听。
——我听说过你对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身上的精神损伤都是因你而患。
——做契子的痛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凌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让他赴我的后尘,更不能任由他继续这样丧失人格。
——凌霄不应该成为你的,乃至于任何人的契子,他理应有更好的人生,成为契主,或者享受自由。
——他对你的感情不是爱情,只是天宿人惯有的忠诚与服从,等到血契解除,他会重新找回自己的内心,不再受你桎梏。
——我不会让你找到他的,你趁早放弃吧。如果可能,真希望让他经历过的苦难,都在你身上重演一遍,那时你才会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惜,已经太迟了。
画面就此中断,飞行器已经脱离了心灵视界可以追踪到的范围,连凌霄最后的线索也就此失去。
嬴风二话不说联系了伏尧,三言两语介绍了这边的情况,伏尧也毫不含糊,第一时间率舰队赶到现场,把嬴风接到了自己的舰船上。
“你还有什么线索?”伏尧一见到他就问。
“没有了,心灵视界之前就已断掉,心灵沟通也在刚刚失效,”嬴风出示了一枚魂晶,“我们的信赖值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但是现在这个也用不了。”
“那是因为五感共享魂晶只能在对方清醒的时候使用,昏迷的人没有五感,自然发挥不了作用,你试试这个。”
伏尧抛过来一枚魂晶,嬴风接住,激活,手心泛起白光。
伏尧指着雷达,示意他把手掌按上去,嬴风照做后,雷达上出现一圈不断波动的光圈。
“瞄准这个方向前进,通知其他舰队也前往附近查找,封锁这片区域,不要让任何一艘船离开。”
多名属下齐声应道,“是!长官!”
待众人各就其职后,伏尧不放心地瞄了眼嬴风,他的精神力强大他是知道的,但是这种追踪魂晶对力量的消耗也是极大的,若是赶在精神力消耗殆尽之前没有找到人,而对方又去了外太空的话,那搜索起来可就麻烦了。
转头至前方,伏尧皱紧了眉,为什么凌霄总是遭遇这种事,他到底惹到了谁?
***
天宿基因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们也在经历着又紧张又关键的时刻,时值一年的实验终于迎来了结果揭晓的最终时刻,当最后一滴血液输送到月影体内后,这个人的脉搏、血压、呼吸频率统统达到了标准值,按照研究报告所说,这就是他的苏醒之时。
恒河屏住呼吸瞪着床上的人,如果视线能当射线用,月影的脸都快被他贯穿了。在这样一瞬不瞬的注视下,沉睡了千年的人的睫毛动了动,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真的醒了!”恒河喜出望外,其他实验人员也是一片哗然,对于科学家们来说,这个实验能达到怎样的目的并不重要,只要能使一个冰冻了四千余年的古天宿人苏醒,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成就。
站着的人们喜于言表,躺着的人却与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论外界发生任何事,都面无表情。
恒河渐渐发现不对劲了,检查了他的瞳孔,又重新检测了他的脑电波。
“为、为什么会这样……”
大家都停下来,看他要怎么说。
“他醒是醒了,但是,就只是醒了而已,他的脑波没有任何反射,无法感受到外界一切刺激,用其他种族的话描述,就是像植物一样没有知觉的人类,简称植物人。”
科学家们面面相觑,不是没有想过实验失败的可能性,但植物人这种情况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龙寅也闻讯赶来,见到这种情况大发雷霆,“耗费了那么久的时间,投入了那么多人力和资金,你就给我一个植物人?一个植物人能做什么,能开启中枢系统的修改权限吗?”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恒河忙道,“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想出办法。”
龙寅摔门而去,在场的科学家们为了这个实验不眠不休,临了受了打击,精神萎靡不振。在找不出解决办法的前提下,让他们留在基地也无济于事,恒河只能做主,遣他们回去休息。
实验室里就剩下恒河和月影两个,他绞尽脑汁,人已经醒了,却没有意识,要怎么才能让他恢复意识呢?
他将床摇起来一些,床上的人安静地任其摆布,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眼睛在眨,几乎跟沉睡时别无两样。
恒河盯着他湛蓝色的眼睛,看惯了天宿人一水的黑色系,这样的瞳色令人眼前一新。
“月影啊月影,怎么才能让你真正醒过来呢?”
旁边的电脑屏幕突然闪了几闪,光线的改变引起了恒河的注意,他立即扭过头,紧接着吃惊地发现所有电子仪器上的数据都开始疯狂地跳动,就像失了控,又或是中了某种电脑病毒,画面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彻底变成了刺眼的白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电流顺着电线兹兹地传导着,从电脑涌到床榻,月影的身体周围也闪现了蓝色的电光。
“糟糕!”
恒河连忙扑过去想要拔断电源,却在触摸到电线的一霎那,被巨大的冲击力反弹得摔出去好远。
“月影!”他一边呼叫一边手忙脚乱地爬回去,再一次摸到电线,身体却毫无反应,电流已经消失了。
他愣愣地抬起了头,发现床上的人姿势已经有了变化,那双湛蓝色的眸子也在他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
“是你在叫我吗?”月影的声音,就像冬日的清泉一般潺潺动听。
“你醒了?”恒河傻傻地仰望着他,甚至忘记要站起来。
月影环视了一圈周围。
“我不喜欢这里,”他继续低头注视着恒河的眼睛,“送我出去。”
恒河的眼睛越来越失神,最后顺从地低下头,“是。”
犬牙
恒河表情麻木地推着轮椅往外走,基地其余工作人员见到他跟月影的出现都很诧异,纷纷上前阻拦,却在跟月影四目相对后温顺地低头垂手,集体恭送他离开也不过如此。
他们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出了基因中心的大门,月影抬手随便指了一架飞行器,恒河将他送了进去,自己坐上了驾驶席。
“到地面上去,”月影命令道。
“是。”恒河启动了引擎,飞船滑翔过长长的隧道,来到了基地上空。
月影坐在窗边,他已经几千年没有见过真正的外界了,星楼为他创建了天元网,让他的意识可以在网络中穿梭自由,却无法跨越这个次元一步。
如今他终于可以亲眼见一见这个世界,却没有天宿人的特殊视力,在夜色中只能捕捉到来自地面的点点灯火。
“请问接下来去哪里?”恒河问,他已经完全为月影所控制。
“在这里等就可以了,会有人来接我。”
月影的话刚说完没过多久,就有一架中型舰船解除了隐身状态,他们乘坐的小型飞行器,很轻松就被牵引了进去。
来接月影的人不是星楼而是枕鹤,他的视线只在恒河身上绕了一眼便回到月影身上,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月影的实体,无论是那头金发还是湛蓝色的眼珠,都是天宿古代皇族血统的象征。
“这个人还有用吗?”枕鹤意指恒河。
“没有了,让他走吧,”月影轻而易举地打发了他,“星楼在哪里?”
“他会在舺鹰号跟我们会和。”
“好吧,”月影下了指示,“去灵魂之树。”
飞船驶到了灵魂之树上空,新生灵魂随时都有可能成熟,再也没有哪里比这里把守更森严了,有不明飞行物盘旋在上空,哪怕处于隐身状态,都会被红外线扫描装置探测出。
但月影对此不屑于顾,飞船的舱门打开,他对着灵魂之树伸出了手。
“过来吧,我的战士,我需要你。”
树上的灵魂抖了几抖,挣脱了母树,直直奔着月影飞去,湛蓝色的光球在他面前旋转着,跳跃着,将月影的脸映成蓝色。
下面守卫的军人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眨眼间他们便攻了上来,枕鹤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他也想知道这个弱不禁风的月影究竟有多大的能力,能以一己之力与天宿最精锐的部队抗衡。
岂料月影没有做任何事,只是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严厉地喝了一声,“退下!”
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竟像收到了最高指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悬在半空,在月影面前恭顺地低下了头。
枕鹤表面上掩饰得很好,心中暗自吃惊,难怪之前星楼说月影一个人就可以搞定,当时他还在心底质疑了下,可是真正看到月影的能力以后,他对这个连行动都不便的人起了敬而远之之心,如果没有必要,一定不能招惹这个人。
月影朝他伸出手,“拿来。”
枕鹤递给他一个体积不大不小的圆柱形玻璃容器,月影接过来打开盖子,待面前跳动的灵魂顺从地飞进去后,他又重新把盖子盖上。
“好了,推我回去。”
枕鹤推着他的轮椅离开门口,舱门在他们背后缓缓合上,飞船载着灵魂扬长而去,上百人的精英部队,竟无一人拦截。
“接下来该去哪里了?”
“去接岚晟,他一个人走不掉。”
月影没有意见,他把瓶子递给枕鹤,自己闭上眼,只是这么一点行动就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感到有些疲倦。
“我要休息一下,等见到他们再叫我。”
枕鹤端详着装有灵魂的瓶子,不敢相信他手里的就是全天宿当前最珍贵的东西,而他们得到得不费吹灰之力。他抱着瓶子来到隔壁,坐在指挥席上的人,正是跟月影有着某种特殊联系的逐玥,在没有获得他的能力之前,逐玥也不过比月影好一点罢了,充其量能自由行动,但也弱得出奇。
“得手了?”听到脚步声,逐玥头也没回地问。
枕鹤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于是不答反问,“你怎么不去见你的同胞?”
逐玥没忍住笑了,“因为我现在也是你们中的一员,我不可想自己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被人控制了心智。”
“要怎么才能不被控制?”
“很简单啊,”逐玥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答道,“不看他的眼睛,最好把耳朵也捂上,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轻轻碰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你还怕他什么呢?”
枕鹤把他的话默默记在心中。
逐玥锁定了某个目标,飞船开始下降。
“找到了,”他嘴角微微一勾,“我们的战利品,少了他,之前的努力可就都浪费了。”
***
伏尧的舰队正全速向这里赶来,嬴风一次性消耗的精神力有点多,被迫停下来休息,但尽管这样,他仍不放弃地一次次尝试使用心灵视界和五感共享,只想尽快得知凌霄的下落。
奉命去调查岚晟的人也回来复命,“带走凌霄的人叫岚晟,已确认是疾控中心的病患,一年前入院,与中心签订了康复死约。主治医生表示对方一直积极治疗,直到半个月前情绪开始发生反常,并在昨天逃脱下落不明,中心已在第一时间上报。”
“是怎么逃出去的?”伏尧问。
“目前还在排查,怀疑是内部人员所为。”
伏尧皱紧眉,他很早就直觉有一股力量勾结在一起,在除去了太殷和叶海后,这股力量仍然没有消失,依旧潜伏在暗处与国家作对,只是他始终无法判断他们的真正目的。
联想到飞景也是这个势力中的一员,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是一个想要解除血契的组织,可他们为什么要绑架凌霄呢?在凌霄身上,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龙寅不择手段也要获得你们的处置权,到底是要你们为他做什么?”伏尧问嬴风。
嬴风皱了皱眉,实验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保密协议是永久性的,他不知道能不能说。
“没有背后力量的支撑,那个叫做岚晟的人就算跟凌霄关系再好,也无法一个人将他带走,他一定还有同党,我怀疑这件事与龙寅要你们做的事情有关。我知道你不能说,等下我会自己去问他,我的学生已经两次因为这件事陷入困境了,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他给我一个答案。”
聂云的声音从通讯设备中传来,“报告,找到了绑架凌霄的船!”
伏尧和嬴风都神情一变,“在哪?”
对面很快传来了坐标,“在我们的正下方,停泊在陆地上,没有动静。”
伏尧立刻下令主舰向他们靠拢,很快一艘静止的飞行器出现在监控画面中。
伏尧望了望嬴风,对方表情凝重,没有因为发现目标而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怎么样?”
嬴风摇摇头,“凌霄不在里面。”
这样的距离,如果凌霄还在飞行器里,他一定能感受得到。
嬴风的结论是正确的,他们降落后搜索了飞行器,内外都空无一人,凌霄已经消失了。
“还有希望,”伏尧见嬴风脸色难看,安慰道,“我们在这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没理由能逃掉的。”
这时聂云走过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伏尧的表情顿时变成了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嬴风也从来没见过这么不镇定的伏尧,能让他有这种反应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发生了什么?”他问。
伏尧如今的脸色比他还难看,“我手下的军人被集体控制了,包括龙寅安排在基地那边的人也是。”
“基地?”
要复述这个坏消息难如登天,这简直是天宿全体军方的耻辱。
“是的,灵魂失窃了。”
嬴风的眼神闪了两闪,这么巧合的时间点,实验刚刚结束,岚晟出逃,灵魂和凌霄一起失踪,他能想到与此有关的只有一个人:
——月影。
***
瘦小的身体、金色的软发……
凌霄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一个清晰的人影呈现在眼前。
他的身体想动,却动弹不得,在他的眼前,一根根黑色的栏杆将视觉画面切割成若干片,如果不是对方被关进了笼子,那就一定是他自己。
凌霄在努力辨认自己所在的环境,他挣扎着扫过了周围的一切,最后视线停留在一个熟悉的徽记上,他是见过这个徽记的,在太殷所在的星舰上,莫非他又被绑架到了同一个地方?可太殷不是死了么?
在他满腹疑惑之时,另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了现场,凌霄记得舺鹰号上是有很多没有发育的成人的,原来不是所有人都移居去了狼宿星,还是有人留了下来。
但是紧接着他看到刚刚出现的少年,走到金发少年的面前,出人意料地单膝跪了下去。
凌霄这才看清他的真面目,若不是自己现在发不出声音,他险些叫了出来。
星楼?
璧空学院的一年级生星楼?那个连蜘蛛都会害怕,长得很像天宿人先祖的星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星楼屈膝跪在月影面前,恭敬地举起对方的右手,在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终于见到你了,我的殿下。”
月影顺势摸上了他的脸,“最后一次以这样的形态见到你,还是四千年前。那时的我还是小孩子,你是我敬仰的长辈,没想到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现在的年龄看上去跟我也差不多大。”
星楼从怀里掏出那枚腐蚀严重的徽章,郑重地放在他手心,又将他的手指合拢。
“我答应过你的长辈要照顾好他的后人,但是却食了言,这枚徽章,我已无颜再保管。”
月影把徽章拿在手中细细打量,只有拥有皇室直系血统的男性,才会在成年后获得这样一枚象征着身份地位的皇室徽章。可惜他还没有活到成年就被迫冰冻起来,自然也没有得到属于他的那一枚徽章,也错过了皇族男性一生中最重要的成人礼。
而天宿皇族,也在那之后迅速走向灭亡,开国元勋推翻皇权建立共和国,定义了新的天宿元年,那都是在很久以后,他的意识在漫长的沉睡中,依托电子设备苏醒后才一点点得知的。
一梦醒来,昔日家园已不在,千年之后,自己的成人礼竟藉由这样一枚破破烂烂的徽章完成,叫他如何不对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充满仇恨。
“星楼……?……月影?”
两个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人,这才注意到方才倒地昏迷不醒的凌霄正在挣扎着爬起来,借助栏杆的力量他勉强撑住身子,对于这两个人居然是故识,并且交流着他听不懂的话,凌霄心里满满都是问题。
“你醒了,”月影手一抬,星楼起立,推着他的轮椅把他送得离凌霄近了些。
“你们……”凌霄的视线在二人身上徘徊不定,最后还是落在月影身上,“你是谁?”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月影平静地道,“曾经我们是最亲密的人,只要我一个念头,你就可以为我做任何事。你服从我的一切命令,并且发誓会对我永远效忠。”
凌霄听他的话如听天书,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你还没有感受到吗?”月影把手放在心口,“我们之间的那种心灵感应,不,对你来说应该是灵魂感应才对。”
凌霄仿佛受了他的蛊惑,模仿他的举止将手按在胸前,这个人的情绪再一次传递到他脑海,仇恨,除了仇恨还是仇恨,跟上次一样,却比上次还要强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影神色如常地开口,“我是天宿人。”
“不可能,”凌霄摇头否认,“你的头发,你的眼睛,都不是天宿人的特征,更何况……”
他的视线落在月影的轮椅上,“天宿人身体强壮,不会感染疾病,就算受伤也能很快恢复,不会有人虚弱到连站立和行走都不能自如。”
“是啊,”月影淡淡一笑,笑容有些悲凉,“谁让真正的天宿人,世代拥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却是以付出身体上的强壮为代价。我们的民族,别说进攻的能力,就连最基本的防御都无法做到,常年饱受外族的欺凌和压迫,甚至受尽屈辱。”
“要不怎么会有了你们呢?天宿人创造出来的最强人造兵种。我们赋予了你们仅次于我们的高等智慧,凌驾于任何种族的非凡战力,甚至是连自然界都不存在的不死之躯,来帮助我们抵御外敌。而你们,消灭了自己的缔造者,清除了所有的反对者,将我们的星球鹊巢鸠占了几千年。你们篡改了天宿的历史,创造了自己的文明——一个构架在谎言之上的文明,你告诉我,这几千年来,你们活得开心么?”
渡厄
凌霄瞠目结舌,早在他第一次知道基因中心的存在时,就已经对自己的来历产生了怀疑,但却从来没有想过鹊巢鸠占这样的版本,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能力。
无视他的惊讶,月影继续缓缓讲下去。
“没想到吧?最初创造你们,是为了迫不得已的自卫,所以在你们的基因代码中,第一条就是忠于皇室、保卫国家,这条命令的优先级,凌驾于所有命令之上。”
“最初的你们,是作为战争机器而生,没有人类的感情,只会无条件服从。但是渐渐的,我们对你们产生了依赖,同时也产生了信赖,我们想与你们分享我们的智慧,于是开始了基因移植计划。”
“基因移植?”
“就是提取天宿人的细胞、血液、骨髓……然后移植到另一个人造人身上,让他不仅拥有人类的智慧,还能与为他提供基因的人心灵相通。”
“所以在我生活的年代,但凡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智慧生命,还用现在的话形容,就是拥有生命的私人机甲。”
凌霄握住栏杆的手越收越紧,“所以我是你的……”
月影抬起眼,笑容神秘莫测,“可能你已经不记得当初人们是用什么代号称呼你们了,在古天宿,像你这样,接受了来自我的基因移植的人,就被称作是我的……”
他嘴唇微动,轻轻地吐出那两个字,“契、子。”
凌霄如被人在胸口上重重一击,月影的话颠覆了他人生的认知,可偏偏能感受到月影心意这一点,又让他确认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很惊讶不是么?”月影轻描淡写地道,“因为这么多年来,你们把我们留下来的一切文化都抹杀、篡改,或者毁尸灭迹,或者张冠李戴,连契子这样的称号,都赋予了新的含义。”
“你难道没有发现过,你有时会觉得两个完全不相像的人很相似,而其他人都不那么认为。那是因为你的基因来自于我,每一个皇室继承人都可以识别灵魂转生后的模样,你虽然没有这种能力,却保留了一点直觉,这就是铁证。”
凌霄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星楼,想起嬴风,终于知道以前那些错觉从何而来。
不过他还有更多的疑惑没有解决,“你说我是你的契子,那对于嬴风来说我是什么?成人仪式总不会是我们创造出来的吧?”
月影摇摇头,“在那个年代,如今所谓的契子是不存在的,成人仪式上落败的一方必须死,就算不死在成人仪式上,也会被获胜的一方逼死在紊乱期,只有这样胜者才能发育。”
“为什么!”凌霄抓紧栏杆,他现在的心情无比矛盾,来自自身对月影族人的愤怒,以及来自月影的对天宿人的憎恨交织在一起,让他不断在两个阵营间挣扎,明明知道有一个不属于自己,却无法从中剥离。
“为什么?”月影重复了一遍凌霄的问题,“大自然有优胜劣汰,弱者会被自然淘汰。就像空有智慧没有武力的天宿人被大量屠杀,而创造出你们之后,被淘汰掉的就是我们的敌人。你们不是自然的产物,当然是由把你们创造出来的我们进行筛选。”
“接受了基因移植的你们拥有了智慧,可惜智慧和感情总是相辅相生,当赋予了你们前者时,后者也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我们不介意你们拥有人类的情感,但是无谓的情感,往往会成为战争的累赘,我们需要的是最优秀的战士,不仅仅是智慧和力量,还有对敌人的无情,只有连自己的同类都能消灭的人,才符合我们的要求。”
“律法、责任、爱情……几千年来你们想方设法,提高契子存活下来的几率,这本身就与你们的基因相违,所以当附加条件不存在时,人们还是会遵照本能而行动。没有法律限制,没有爱情维系,没有责任感的契主,仍旧会不遗余力地置契子于死地,对于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不是吗?”
凌霄双手都在抖,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创造出来的玩物,任由他人挑拣、筛选,在成人仪式上落败意味着死亡,难怪每个人都不惜全力地与自己所爱的人性命相搏。
不举行成人仪式就会魂飞魄散,举行意味着要么死,要么成为残杀同胞的凶手,嬴风对他的所作所为,岚晟的万念俱灰,紊乱期夜以继日的折磨,对于这些人来说都只是几个基因片段,为了满足自己的要求,就随心所欲地加上,而不顾他人的痛苦——更可笑的是,他们原本感受不到痛苦,就连这种能力也是月影的族人给予的。
——我给了你痛苦,就要让你承受,你别无选择。
月影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沦为凌霄耳中的背景,他深深地低着头,快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立场撕裂了。
“你们驱逐了所有的入侵者,让外敌不敢进犯,成为了拯救天宿的英雄。消灭掉最后的敌人,我们兴高采烈地等待你们凯旋,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你们的背叛。反叛者不仅将创造出你们的天宿人灭族,还将忠于皇室的同胞尽数杀害,强迫他们转世,重新洗脑,效忠于所谓的共和国。”
“可笑的是以天宿人自居的你们,原本就是为战争而生,没有战争,你们百无聊赖。于是你们化防守为侵略,开始攻打周边的国家,直到整个星球的异族都被迫迁移,然后你们又把战场扩大到了外星……天宿人虽然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我们留下的人造产物,不事生产,只懂掠夺,像疯子一样,蚕食着周边的星球,被所有人惧怕并且痛恨。没有人能与你们制衡,没有人敢靠近这颗行星,天宿人这三个字成为了整个星系的噩梦。”
随着月影的仇恨不断加剧,凌霄的头已经快炸了。
“别讲了……”他咬牙勉强挤出。
可月影却没有停,“不过很遗憾,似乎有人背着皇室,为你们添加了灵魂牵引的命令,老实说,当我最初知道这一点时,我也很意外。但是现在想来,他的做法真是再正确不过,他预感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危险,并先一步做了预防。”
“再无星球可入侵,又拥有着充沛感情的你们,开始玩起了过家家,竭尽所能地修改代码,什么对配偶忠诚,双方结合才能发育……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们不会满足于此,而把念头动到中枢系统的修改权限上。感谢你们的不自量力,我才能重见天日,才有机会为我的族人讨回公道。”
嬴风手一抖,手心的魂晶险些跌落,伏尧忙上前一步,“怎么样?凌霄已经醒了是不是?”
“你见到了什么?”
龙寅也在刚刚赶了过来,灵魂是月影偷走的,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天宿人,不是不知道古代皇室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前人刻意地篡改历史,使真相变得模糊,反倒帮助了月影。
嬴风为自己透过五感共享魂晶听到的真相所震惊,周围数十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在这里把真相说出来。
这样的真相一旦公之于众,一定会引起社会动荡。
嬴风握了握拳,由于五感全部共享,他也感受到了凌霄握紧栏杆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现在还不能跟凌霄取得联系,不然会引起敌人的注意,”嬴风跳过了这个话题,简单回忆了一下凌霄所在的环境,“他们在舺鹰号上,之前太殷的那艘船。我见到的人有两个,除了月影,还有一个雏态,他是璧空的学生,名字好像叫做……星楼?我在历史博物馆见过他一次……”
嬴风灵光一闪,“当时他正在参观古代的皇室徽章,就是失窃的那一枚!”
伏尧与龙寅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下令,“所有人登船前往外太空,追查舺鹰号的下落。”
“就算宇宙再大,目标再小,也要把它找出来!”
凌霄从矛盾的挣扎中缓缓恢复过来,也兴许是月影发泄后情绪渐渐平静,才让他不再像方才那么激动。
“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他微喘着说,“你要我来做什么,让我与我的同胞为敌,继续为你效力吗?”
月影刚想开口,余光瞥见岚晟走了进来,原本打算说的话便换了一个版本。
“我只是应你的小伙伴要求,并看在你是我契子的份上,好心帮你解除一段不应有的关系。”
凌霄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什么关系?”
月影显然不想在岚晟面前过多谈论这件事,“说了这么多话,我已经很累了,你看上去状态也不大好,好好休息一下,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拍了下星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后者便推着他离开了这里,凌霄这才想到他还没有问有关于星楼的问题。如果直觉是对的,他真的是天宿人的先祖,他又是如何保留下来这段记忆?
这时岚晟走了过来,体贴地为凌霄带来了水,但后者连碰都不碰。
“你出了很多汗,喝一点吧。”
他不说,凌霄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可就算这样,他也不想领岚晟的情。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会跟那些人走到一起?”
岚晟默默把水收了回去,“你们说的那些历史恩怨都与我无关,我是一个肤浅的人,只看得到自己身边的人,我的朋友受到了不好的待遇,我当然是想帮助他解脱出来。”
“要我跟你重复多少次,嬴风或许有过分的行为,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你没有听刚刚月影是怎么说的吗?连我这个当事人都已经放下了,你为什么还纠缠着不放?”
“你放下了,是因为你是契子,你已经被这个制度洗脑了,其实你根本看不清内心的真实想法。血契一朝没有解除,你所谓的感情就是自我欺骗,现在的你,只会一味地妥协、逃避,根本已经丧失了独立的人格。”
凌霄忍不住恼了,“你说血契没有解除,可你知道血契要怎么解除吗?我亲眼见过一个人,为了解除他跟契子的关系,整整失去了一条手臂!可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目的还是没有达成,你想让我也变成那样吗?”
岚晟无动于衷,“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带你来,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月影可以做到,他承诺过我,会帮你恢复自由之身,让你永远摆脱嬴风的控制。”
凌霄心中一惊,难道方才月影所指的就是这个?岚晟的话荒谬但又带着三分可信,身为他们的缔造者,月影或许真的掌握解除血契的办法。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没有必要为了你这么做,他们一定还有别的企图,”凌霄焦急地劝道,“岚晟,你被他们利用了,你仔细想想清楚,他们可是要为古天宿人复仇,消灭我们的人啊。”
岚晟语气毫无波澜,“如果真的能找回过去的你,就算我被利用也在所不惜。”
凌霄愤怒地砸了下面前的栏杆,“为什么你直到现在都这么执着于契主与契子的身份?我现在理解屏宗的那句话了,如果两个人想在一起,就一定有一个人要低头。屏宗也不会甘愿做契子的,但是他愿意为了你而妥协。我更不想成为契子,但如果代价是要与嬴风分开,那么让我做契子也心甘情愿!”
岚晟阴沉地盯着他,面露失望,“我认识的那个凌霄,骄傲、自信,不会为任何人低头,就算对手再强大,也敢于说出要取对方心头血的豪言壮语。而不是现在这个,连心甘情愿成为契子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为了生存,放弃人格,放弃自尊,放弃一切卑微地活着。”
“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凌霄了。”
他一字一句道。
“我认识的凌霄已经死了。”
夜叉
凌霄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岚晟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也不知道月影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执着地以为自己深陷泥潭,急需他人的拯救,面对被彻底洗脑的岚晟,凌霄也失望透顶。
“当初你从天台一跃而下,就是因为不肯接受自己成为契子。”
“在你看来,我是不是也要那样做,才符合你心目中的凌霄。”
“岚晟,你记不记得,你离开之前,要我万万以你为戒。就是因为你的那番话,才让我独自撑过了紊乱期,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你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动力。我一直在朝着你说的方向努力前进,可你为什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面对凌霄的质问,岚晟不为所动,“我现在不会听你说任何话,等你恢复了自由意志,我们再来讨论其他的事。”
他转身欲走,凌霄想追却被拦住,他急得在后面叫,“你这么固执,对得起为你转生的屏宗吗?”
岚晟脚步滞了滞,但迅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凌霄一个人被留了下来,不知道这个牢笼是什么构造,人在里面精神力会彻底涣散,完全聚集不起来,想到这艘星舰原本的主人是太殷,有什么技术都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意识深处有亮光一闪,凌霄连忙打起精神,刚刚他就察觉到嬴风在对他使用魂晶,只是现场人太多他故作不知情,他就知道嬴风还会再找机会与他联接。
“凌霄,听得见吗?听得见就眨两下眼。”
嬴风的视觉接连断了两秒,他知道是凌霄在照做。
“观察一下周围,动作不要太大。”
凌霄表面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周,让嬴风可以彻底看清现场,虽然已经确定没有人,但还是不能疏忽大意。
“没有发现敌人,但是很可能会有监控,你不要说话,尽量减小动作幅度,以免引起怀疑。”
凌霄坐下来,低着头,将两只手握紧,从上面看下去就像一动不动。
“除了岚晟、月影和星楼以外,你还看到别人了吗?”嬴风问。
凌霄隐蔽地在手心中划道:没有。由于感官共享,嬴风能感觉到凌霄的手指在自己掌心摩擦。
“知不知道你的大概方位?”
——我只知道这里应该是舺鹰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他们绑架你为了做什么?”
凌霄犹豫了下才开始写,这次耗费的时间更久:
——月影是跟我们有着深仇大恨的古天宿人,而我是最容易受他控制的人,他可能想利用我来完成他的复仇大业,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力呢?
嬴风皱紧眉,“我知道了,暂时不要跟月影起冲突,他的能力很强,不要让他直接控制你。我需要保留精神力追踪你的位置,这边只能先断掉了。”
——等一下!
凌霄忙在手中写道。
嬴风停了下来,“怎么了?”
凌霄迟疑了一下,飞快地写道:
——我能非常明显地感受到来自月影的情绪,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应在逐渐加剧。
——在他心里充满了对我们的恨意,这种力量非常强大,甚至可以覆盖内心一切情感。我担心时间久了,我自身的意志会无法与之抗衡,继而被他同化。
——如果我真的被他控制了心智,而与同胞为敌的话,我拜托你……
——杀了我。
嬴风停顿了良久,最后在自己手心,同时也是凌霄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
——好。
凌霄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相信嬴风一定接收得到。
嬴风咬了咬牙,将联接断掉,走出休息室。
“我已经休息好了,我们继续吧。”
与嬴风的联接刚刚终止,枕鹤就走了进来。
凌霄望着突然出现的人一时间有些发愣,过了好久才将信将疑地叫出来。
“……枕鹤?”
枕鹤冷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是啊,凌霄怎么忘记了,他跟太殷本来就是一伙的,不过更令凌霄感到惊讶的是,“你的眼睛……?”
枕鹤的脸一下阴了下来,“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他按下一个键,笼内出现了机关,凌霄想躲开,可机械臂从四面八方将他钳制住,最后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床板上,横着推了出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
凌霄拼命挣扎,但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枕鹤推着他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岚晟、月影、星楼,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在这里。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凌霄有些心慌,他原本以为月影是想从精神上控制他,但现在看起来不是。
“我希望你能安静一点,”月影开口道,“控制你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但是我不希望你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迎接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什么最重要的一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凌霄边拖延时间边暗中用力,可身上的禁锢装置却扣得紧紧,这个时候要是有魂晶在手就好了。
月影一伸手,星楼把装有灵魂的瓶子递给了他,他放出了灵魂,将其托在手心。
“那是什么东西?”凌霄问。
月影答非所问,“不愧是科学天才,太殷研究了几十年,终于被他找到解除血契的办法,可惜,他却没有等到这一天。”
凌霄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解除血契需要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新生的灵魂。现如今的灵魂,平均百年才会有一个成熟,如果殇炀肯再等他九个月,恐怕现在成功解除血契的人就是他了。”
“你用灵魂来解除血契?”凌霄难以置信,“虽然没有成形,但那也是一条命啊!”
月影一声冷笑,似乎不齿于他口中所谓的生命,对于他来说,那只是一些人造产物罢了,跟电脑、平板、终端,没有什么区别。
凌霄愤而质问现场其他人,“就算月影不是我们的同类,可你们是天宿人,难道你们也眼睁睁看着他杀害我们的同胞?”
“我跟你们不一样,希望你不要搞错,”星楼慢悠悠地说,“我永远是站在真正的天宿人这一边的。”
凌霄转向枕鹤,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月影手里的灵魂,眼神中竟有一丝贪欲。
他最后看向岚晟,“岚晟,连你也……?”
岚晟别开了头。
凌霄只能继续质问月影,“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解除血契?对你来说这有什么好处?”
“你会明白的。”月影把灵魂交给星楼,后者小心翼翼地托着它,将它放置到一个奇怪的容器里。
“住手啊!”凌霄吼道。
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在场的天宿人都不约而同捂上了耳朵,唯独凌霄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地将头扭到一旁,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月影好奇地望着他们,“你们怎么了?”
星楼好半天才放下手来,耳膜都差点被尖叫声刺破,“你没有听到吗?”
“听到什么?”
“一声尖叫。”
月影摇摇头,一脸的不解。
凌霄这会儿才恢复过来,由于屏息过久而微微地喘息着。
“原来灵魂消失之前还会尖叫,”月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的事,“真是有趣。”
凌霄只能狠狠地瞪着他,这个人根本没有把灵魂与生命划上等号。
容器内的灵魂已经消失,转化为湛蓝色发着亮光的液体,星楼将其抽入到注射器内,不足三分之二针筒的液体,却让一个灵魂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已经准备好了。”星楼一转身,面前闪过一道人影。
枕鹤早已估算过在场人的实力,星楼岚晟都没有发育,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不看月影的眼睛,就不会被控制,这可是逐玥教他的。
星楼似乎料到有人会来夺,敏捷地向后一跳,可还是不妨枕鹤一脚踢上了他的手腕,装有灵魂液体的注射器被高高抛起,枕鹤一个瞬移上去将其抢到手。
局势发生了突变,凌霄和岚晟都没有料到枕鹤会突然发难,一个诧异,一个想上前去夺,可速度无法与其匹敌,只能眼睁睁看着枕鹤在空中手腕一转,在落地的瞬间针头已经快要刺入自己的手臂。
可就在那么一霎那,他的动作硬生生地止住了,右手因为用力而抖个不停。
这个场景,凌霄不能够更熟悉,契主使出精神控制时,契子就会是这样的反应。
星楼和月影却面色如常,似乎对这一切早就有预知。
枕鹤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逐玥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你不是说……你不想……出现在这里……”可恨他坚持了这么久,以为逐玥已经对他放松警惕,逐玥说他暂时不想见到月影,他也信以为真。
“我要是不那么说,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背叛我的心思,”逐玥走过来,轻松地从他手里拿走注射器,“你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吧,我其实就是想试一试,过了那么久,你是不是还一心想着解除我们的关系。”
逐玥眼中真心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你真令我失望。”
他解除了枕鹤的控制,后者愤愤地盯着他,却对他无计可施。
曾经答应过会站在他这一边的星楼,竟然也会帮着逐玥试探他,果然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可以相信。
星楼自然感受到了来自枕鹤的怒火,但他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眼神,枕鹤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但他还需要逐玥来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逐玥转过身,凌霄从刚刚起就觉得他很熟悉,这会儿更是瞪大了眼睛。
“逐玥?”
“没想到吧,”逐玥的态度比起方才判若两人,冷得几乎可以结冰,“有朝一日,你我会在这种场合下见面。”
“你居然会是枕鹤的契主?”凌霄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不敢相信这两个人会走到一起。
“这还要感谢你呢,若不是你与嬴风结了契,我怎么可能成为别人的契主。”
他口中的别人拳头握得紧紧,快要用视线杀死他了。
“都闹完了吗?”月影打断他们的叙旧,“想不到这么点东西也有这么多人争,还有别人需要吗?”
他问岚晟,“你呢?这里恐怕最需要的人就是你了吧,一针打下去,你就再也不用忍受折磨,还可以找一个人重新结契,成为契主,难道不好吗?”
岚晟方才看到枕鹤抢注射器还有点紧张,这会儿也恢复了镇定,冷冷地拒绝。
“我不需要,我答应过屏宗会活下去,这双眼睛是我们最后的联系,我不想失去它。但是你答应过我,会为凌霄恢复自由,你也不要食言。”
“当然,”月影环场一周,“那么留下来的人都没有什么异议了吧?”
“我有!”凌霄喊道。
月影笑了,“我们国家有句谚语,想要的人总是要不着,不想要的偏偏能得到,”他望着凌霄和枕鹤两个,“你们说对不对?”
嬴风目前的状态有些令人担忧,由于长时间的精神力消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滴落到控制台上,在他的手掌下,雷达上的光圈正在逐渐缩小。
“快要锁定目标了,还有20%!”有人报数。
舰队正在全速向嬴风划下的范围靠近,但20%还是很大的一个区域,想要找到凌霄,范围还要进一步缩小。
月影冲逐玥下巴一扬,“动手吧。”
逐玥朝着不能动的凌霄一步步走过去,手中的注射器内可见蓝光在缓缓流淌。
凌霄在竭尽全力地挣扎,岚晟紧张地注视着这里,枕鹤在月影和逐玥的双重控制下,根本无法行动。
“真高兴,由我为你来结束这一切,”逐玥竖起针管,将液体推出了一点,“你知道吗,我为嬴风准备了一样很别致的礼物,相信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很接近了!”焚影号内传来这样的声音,每个人都为之一振。
嬴风闭上眼,将精神力全部集中于掌心,他的精神力正在迅速透支中,可他不能在此停下来,他的契子还在等着他。
——凌霄!
凌霄一个激灵,他听到了嬴风的声音,不是通过感官共享,而是心灵沟通,嬴风就在这附近!
我听到了!他很想这么跟嬴风说,可他的声音发不出去。
嬴风的声音在源源不绝地传进来。
——凌霄,坚持住,我很快就会找到你了。
凌霄闭上眼,我相信你,不管我在哪里,你总是能找到我。
皮肤上传来针刺的疼痛,原来灵魂的温度也这么冷。
“跟你的契主说再见吧。”伴随着逐玥的声音,仿佛有一些东西在离他远去。
雷达上的信号突然消失了,众人齐刷刷望向嬴风,明明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难道精神力已经耗尽了吗?
嬴风睁开眼,同样一脸困惑,有什么东西从他生命中失去了,在前一秒还触手可及的时候。
离他最近的驾驶员失声叫了出来:
“啊,你的眼睛……”
嬴风不解地转过头,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中的黑色素正在如潮水般缓慢退去,就像清水化开浓墨,黑夜迎来黎明,待到变化终于停止,留下来的只有雏态特有的烟灰。
龙王
躺在床上的凌霄缓缓睁开眼,岚晟紧张地蹲在床边,在确认了他的灰眼珠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而一旁高高在上的逐玥,见到这一幕则露出讥讽。
凌霄望着这一高一低的两个人,他们相识在璧空,在那里度过了他们的雏态期,彼此之间有过友谊,或是发生过矛盾。岚晟总是瞧不起逐玥,他也因逐玥侮辱岚晟与他大打出手……但无论怎样,那些年少轻狂的雏态们,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怀着巨大的恶意伤害他人,甚至视生命如草芥。
在离开了璧空的校门后,他们就已经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分道扬镳,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日子了。
岚晟抓住他的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凌霄?”
凌霄闭上眼,他已经不能动,但至少可以选择不去看。
岚晟有些失望,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凌霄听到他在说,“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但是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回自己。”
逐玥离开了一下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个注射器,岚晟戒备地站起来推开他,“你做什么!”
逐玥显然对岚晟的举止相当不满,“我想警告你,在璧空我打不过你,不代表现在也是,如果你真的想为你的朋友好,就让开。”
岚晟面对比他高出一头的逐玥,仍旧挡在凌霄面前,“我需要知道你为他打的是什么!”
“你没有经历过紊乱期吗?”逐玥嘲讽道,“体内有其他灵魂存在会产生排异反应,我只是好心为他打一针镇定剂而已。”
岚晟对他的好心将信将疑,不过紊乱期这三个字着实唬住了他,再三犹豫之下,他还是微微侧过了身子。
逐玥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就算他执意要拦,他也有的是方法把他弄走,不过如果主动让开的话那就更省事。
看上去确实很像镇定剂的透明液体被注射到凌霄体内,他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劲。这根本不是镇定剂,他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快疼炸了,就像体内的细胞一个接着一个破裂一样,可偏偏它又一定包含镇定的成分,就算疼成这样,他的身子也丝毫都动不了。
因为被这样的假象掩盖,凌霄看上去只是很平静地躺在那里,岚晟相信了逐玥的话,全然不知凌霄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凌霄也相信他们千方百计把他弄来这里,又不惜动用灵魂为他解除血契,绝对不是为了要杀掉他这么无聊,就算他以雏态的身份灰飞烟灭,对月影也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这种致命的疼痛,几乎让人无法忍受,总有下一秒就会命丧黄泉的错觉。
在处理完凌霄之后,逐玥同样为月影打了一针,月影的身体真的如他所说很是糟糕,只不过坐在那里连动都没动过,就明显看出疲惫。
“好了,”逐玥看了眼时间,“你们可以去休息一下,古天宿人的血统越高贵,身体就越虚弱,从基因中心到这里,坚持了那么久,对殿下来说也是极限了吧。”
星楼居然没反对,推着月影离开了,凌霄虽然身体麻痹了,听觉却依然灵敏,对于这两个人这么听从逐玥的话感到意外,逐玥对月影的那声称呼更是古怪。
他已经快自身难保了,大脑还在为别人的事运转个不停,岚晟伏到他耳边,用不会吵到他的音量轻声道,“你也休息一下吧。”
他的下一句话明显压低了很多,凌霄怀疑只有自己才听得到。
“等你醒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你太天真了,凌霄很想对他说,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让你相信他们会放我们走。
凌霄听着岚晟的脚步声离开,有人动了他的床,床变成椅子,他被迫坐了起来,睁开眼,果然是逐玥。
逐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疼吗?身体改造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同样的疼痛我也经历过,”他的眼神飘到一旁,似乎在回忆往昔,“可惜年代有些久远,我有点记不大清了,没办法分享你的痛苦,真是遗憾。”
他嘴上虽然那么说,但表情明显是因无法从对方的痛苦中,汲取更大的快乐而感到遗憾。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过程很快的,很快你就会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你会什么都感觉不到,”逐玥的声音越来越冷,“因为你会从这世上消失。”
凌霄发现自己渐渐能说话了,“你……到底是谁……”
逐玥答非所问,“还记得在璧空的那次校外实习吗?就是在那次实习上,你跟嬴风遇到了奎。”
凌霄怎么可能忘记,那可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那个奎是我放出来的,我无意中取得了它的镇魂石。你听没听过有关镇魂石的一个传说,它里面记载着远古的历史,只要得到它,就能恢复千年以前的记忆。”
凌霄当然听说过,但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让我告诉你,那个传说,是真的。”
“莫非你……?”
“没错,”逐玥知道凌霄想要说什么,“我拥有我这个灵魂第一世的记忆,刚刚月影对你说的那些,在你而言只是个故事,对我来说,却是亲身的经历。”
“我亲眼见证了古天宿的昌盛,人造人的叛变,皇权的陨落以及共和国的诞生,我的记忆甚至比月影还要直观,因为他早早就被冰冻起来了,而我却是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亲眼看着我的民族被你们毁掉。”
凌霄难掩惊讶,“你不是天宿人?”
逐玥站起来,“应该说我才是真正的天宿人才对,拥有强大武力的你们要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们赶尽杀绝,为了活命,我只好舍弃身体,在自己的契子身上获得了永生,然后在一代代的轮回中,忘记了自己是天宿人这个事实。”
凌霄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头发是罕见的淡黄色,也知道为什么跟他们一比,逐玥弱得有些出奇,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萌发,并且逐渐明朗。
“你们要我,是为了让月影活下去?”
“没错,我们苦命的殿下没等活到成人就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当年的医学对这种疾病束手无策,无奈之下才将他的身体冰冻保存起来,寄希望于未来的医学能够解决。”
“但是现在的医学……”
“又怎么可能治愈他的病呢?”逐玥把他的话接了下去,“得不到治疗,月影就算醒过来,也活不过半年。你现在知道星楼为什么要跟我合作了吧,因为他需要我,没有我,他千年的等待都会付之一炬。”
“那你呢?你跟月影一样,也是想要复仇吗?”
逐玥垂下眼,眼底竟有一丝难得的柔情,凌霄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的愿望很简单,最初我只是想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对我另眼相看,想让不要我的人后悔,那时的我,觉得能不被别人轻视就是生命的全部了,现在想想,真是幼稚。”
枕鹤拎着一个箱子下来了,当逐玥与他面对面时,凌霄终于明白他罕见的温柔由何而来。
“由于先天不足,从苏醒后,我就一直被人嘲讽、欺辱,就连主动献上心头血,别人都不稀罕。你是第一个愿意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又不是为了嘲笑我的人,就算知道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在骗我,我也很开心。”
面对逐玥的深情告白,枕鹤仍然似笑非笑,不言不语。
“等月影获得了凌霄的身体,他一定会开始他的复仇大业,在这个星球重新挑起腥风血雨。过了几千年,我早已把自己当做是天宿人,灭族之仇也被时间冲淡。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想牵扯进战乱纷争,只想跟喜欢的人一起生活。”他把手贴上枕鹤胸前,“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那你还会见你的初恋情人吗?”枕鹤挑眉。
刚才还一脸温柔的逐玥表情迅速冷了下来,“当然,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做了这么多的铺垫,就是为了这一刻。我要让他后悔,要让他体会到什么叫痛不欲生。”
他一字一句恶狠狠地甩出来,与上一秒简直判若两人。
但是转眼间,他又甜甜地笑了起来。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另外一个星球,远离这里的一切,好不好?”
片刻之后,枕鹤才回应了他,“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答案让逐玥笑逐颜开,他踮起脚尖,紧紧搂住了枕鹤的脖子,被他搂住的人一动未动,脸上带着凌霄看不懂的表情。
凌霄被逐玥的反复无常吓到了,开始有些同情起枕鹤来,跟这么一个神经质的契主生活在一起,早晚会疯掉,难怪他会想要解除血契。
一个拥抱过后,逐玥放开了枕鹤,走到凌霄面前摆了摆手。
“嬴风,你看够了吗?”
凌霄身子一凛,才知道逐玥早就知情,他刚才那段话,不只是在跟自己说,也是在跟嬴风说。
“你的精神力还够用吗?我帮你节省一点吧。”
逐玥接通了与嬴风所在舰船的视频通话,嬴风的形象出现在屏幕上。
凌霄终于又见到了嬴风,隔着一道屏幕,两双深灰色的眼睛彼此注视,时隔两日便恍如隔世。
“嬴风!”
他开心地叫道,又看到屏幕下方硬挤上来一个小脑袋,“小灰!你没事吧!”
小灰焦急又有些可怜地呜了几声作为回答,它伸出右爪在屏幕上拨动着,不明白为什么凌霄会在一面镜子后面。
嬴风越过它,把手贴上了屏幕,拇指顺着凌霄眼角的边缘划过,他已经失去了契主的技能,好在还有感官互通的魂晶能够发挥作用,也正因为这样,他感受到了凌霄承受的所有疼痛,而自己却对此无能为力。
逐玥很不满意他们彼此深情对望的模样,毫不客气地挡在了中间,“我们又见面了,之前我去找你,你说你没时间,那么现在你有时间了吗?”
嬴风把手从屏幕上撤回来,“我不记得我有做过什么,让你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报复。”
“你当然不记得,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你忘在脑后了吧?不过没关系,至少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件事。”
“在璧空的时候,有一次我被一个高年级生攻击,你把他赶走了,我却刺伤了你。你的血流到地上,吸引旁边的血液流了过来,你当时的反应很激动,追着问我地上的血是谁的。那是我第一次见你那么不淡定,你还记得吗?”
在后面聆听的凌霄心中一惊,血液相互吸引,是前世伴侣相认的标志,原来嬴风曾经在校园内与对方擦肩而过,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去找他呢?
“记得,”嬴风冷冷地回答,“你说你没有看到。”
“要是我说,我骗了你呢?”
嬴风眯起了眼睛。
“其实我早就知道地上的血是谁的,后来也有幸知道了血液吸引的成因,曾经那么紧张追问真相的你,不想知道自己前世的恋人是谁吗?”
凌霄心头上的抽痛超过了身体,他比谁都清楚嬴风的执念,就算他已经把桃核埋葬掉了,肯定还是想要得到一个真相。
他已经做好听到肯定答复的准备了,却听嬴风平静地答道:
“不想。”
凌霄猛地抬起头,对上嬴风的视线,不敢相信他会放弃这个机会。
“为什么呢?”逐玥歪了歪头,“凌霄马上就会不存在了,而你也已经恢复了自由之身,难道你不想趁这个机会,找回你前世的旧爱?”
“不,”嬴风缓缓道,“不管曾经陪在我身边的人是谁,这一世我的契子只有凌霄一个。”
逐玥深深地埋着头,发出几声诡异的笑声。
嬴风不悦,“你笑什么?”
“那如果我说,你苦心寻找的那个人,就是凌霄呢?”
两个人表情都为之一变。
“不可能,”嬴风率先否决道,他们明明在基地的时候试过。
“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不过我也可以发誓我亲眼所见是事实。”
逐玥从枕鹤手里取过箱子,放在桌上,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冲着嬴风,“为了证明我没有说谎,我精心为你准备了这个。”
他双手一扳,面前的箱子打开,冒出阵阵寒气,待寒气散尽后,露出里面并排摆放的两支试管。
“这是什么?”嬴风看不明白,凌霄的视线被挡住了,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从一年前起,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天,”逐玥将试管慢悠悠地取出,“太殷曾经为了给月影的血液配型,抽取了全天宿人的血样,这就是我特地问星楼保留下来的,你们二人的雏态之血。”
他举起试管,上面的标签上果然写着他们两个的名字。
“验证前世关系的两个条件,其中之一就是身为契子的一方必须是雏态。”
逐玥优雅地将两支试管里的血倾倒在光滑的桌面上,两滩血液各占一边,纹丝未动。
嬴风脸色一暗,“根本就没有变化。”
“急什么,还没到时候呢,”逐玥陶醉地把右手举在空中,模拟出一个虚握的手势,“当时他就是这样,徒手抓住匕首,我亲眼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我面前……”
凌霄的脸色也白了,他想起来那是哪一次了,他为救逐玥而受了伤,还误会当时的嬴风在关心对方。
“找寻多年的前世情人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期待么?”
“可惜,无论是前世的恋人,还是今生的契子,你都将一无所有。”
逐玥走到距离窗边几步有余的地方,他们正航行在天宿星的背阳面,来自炙阳的光线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人们总喜欢把黑暗跟绝望联系在一起,而黎明的到来意味着希望。”
“嬴风,我要你从今往后只要见到阳光,就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绝望。”
他闭上眼,展开双臂,飞船驶出了天宿星的阴影,远方恒星的光芒越过行星弧面,从他腋下的空隙倔强地挤进来,照耀在桌面两滩暗红色的液体上。
仿佛是阳光朝空气中轻轻吹了一口气,一边的血液开始向另一边缓慢流淌。那是来自前世的羁绊,抵御了净化池的洗刷,历经了二十年的沉淀,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仍然停留在它们的本能里,在见到自己昔日的恋人后,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
屏幕上流淌的血液,终于亲密无间地融合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出彼此。
嬴风的脸色变得苍白,他身子一凛,双手撑住控制台,险些没有站稳。
逐玥捂住脸,肩膀抽动着,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笑声。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等待了这么久,他终于能把这个人带给他的所有挫败感,都连本带利地加倍奉还。他像个疯子一样地开怀大笑,直到整艘星舰都被他扭曲的笑声所笼罩,再也听闻不到以外的任何声音。
修罗
暗处人影一闪,在场的人中只有枕鹤注意到了,他从脸色惨白的嬴风、瞠目结舌的凌霄和近乎疯狂的逐玥身上依次扫过,确认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岚晟正在匆匆离开,突然眼前黑影一闪,一个人拦在了面前。
“是你?”岚晟戒备地后退了一步,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知道他是逐玥的契子,刚才抢夺灵魂未遂,这会不知道又要做什么。
“你都听到了是吧?”枕鹤问。
岚晟一惊,紧张地否认,“没有。”
“你刚才是去准备离开用的飞船了不是吗?”枕鹤轻而易举地拆穿他,“不要以为自己能轻易地把人带走,更何况你也已经听到了,你的好朋友马上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岚晟的手渐渐向身后移动,这时候就听枕鹤道:
“不过如果你想救他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岚晟一愣,准备掏武器的动作也停住了,“什么?”
***
星楼轻轻地把月影抱到床上,因为难以忍耐的疼痛,他弱小的身体蜷成了虾米,床单也被他抓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星楼心疼地看着原本就比常人虚弱很多的月影,跟如今的天宿人比起来,古天宿人的身体简直弱得不堪一击,一丁点的伤害就可以要他们的命。
“忍过这一段就好了,”星楼轻声安抚他。
月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相对于他这么多年的忍耐来说,这点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过了今天,他也可以拥有永恒的生命,虽然是要被迫成为他痛恨的人造物种中的一员,但这并不妨碍他要活下来。
剧痛中的月影试图用对话转移注意力,“你就这么相信逐玥不会从中捣鬼?”
星楼拨开他额头被汗水打湿的金色发绺,“他比任何人还要希望凌霄消失,连魂飞魄散都满足不了他。他想让你用凌霄的身体与嬴风为敌,不管死的还是活的,他不会放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月影嗤笑了一声,但因为吃痛尾音变成了吸气声,“真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难怪会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我有点可怜得罪过他的人了。”
“他原本就拥有古天宿人的智慧,如今又拥有了新天宿人的力量,如果他不怀好意,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就算多一百个敌人,我也不想拥有一个不稳定的同盟。”
他的三言两语,已经决定了逐玥的命运,月影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我马上就会成为别人了,你每天都要面对另一张脸,会不会接受不了?”
星楼失笑,在他身边慢慢躺了下去,“在你面前我转生了若干世,不停地变换着容貌,你不是也没有介意过?经过了几千年,外表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已经形同虚设,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他伸出手,将月影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凌霄已经恢复雏态之身,等到我这一世觉醒,你我就可以举行成人仪式,你就再也不必惧怕死亡。”
“我要当契主,”月影道。
“那就让你当契主,”星楼一口答应。
月影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眼下拥有的一切,都令他如此满意,不枉他耗时千年的等待。
嬴风关闭通讯信号,周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又没人敢开口。
“有星图吗?”他问。
“有,”伏尧按下了控制台上一个按钮,空中出现了悬浮的星球立体投影。
“之前我查到的位置是在哪片区域?”
伏尧用手指在宇宙某个位置画了个圆,空气中留下一团黄色的烟雾,“大约是半径这么大的球型。”
嬴风仔细观察着星图,画了一条从炙阳到天宿星的连线,又穿过它画了一个箭头。
“他们刚刚离开炙阳与天宿的连线延长线,大概是朝这个方向航行,集中在交叉的区域寻找。”
大家恍然大悟,忙将最新的坐标范围传达了下去,军部出动了所有舰队展开地毯式搜索,可在浩淼宇宙中,寻找一艘有隐身系统的星舰何其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大家暗中担心嬴风会撑不住的时候,终于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A703发现可疑目标,坐标……”通讯器里报出一串数字。
嬴风抢在伏尧前下达指示,“火速前往!”
驾驶员根本不等自家将军发话,直接点火助燃器,飞船的时速开始直线上升,周围数十艘战舰也纷纷转向加速,四面八方的舰队逐渐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在别人看不见的控制台下,嬴风紧紧握住了拳,距离通讯断开又过去了半个小时,凌霄你一定要坚持住。
凌霄头顶被戴上了古怪的装置,他知道这大概就是逐玥所谓的意识转移的最终步骤,奈何自己动弹不得,只能任其摆布。
紧挨着他,月影佩戴上了同样的装置,两个人并排而坐,截然不同的命运将在二人身上发生。
“你确认没问题吗?”就算相信逐玥是真心想除掉凌霄,星楼仍然谨慎地发问。
“当然,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逐玥自信道,“为了复制这个装置,我足足耗费了一年的时间,每个数据我都检查过无数遍,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星楼听到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微微放下心来。
“岚晟呢?”星楼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岚晟的踪迹。
“他不在更好,省了很多事,”逐玥对枕鹤下令,“等会儿他要是出现,就把他控制起来,不要让他干扰到我的大事。”
枕鹤没作表示,逐玥知道这就是他的风格,不再强调。
“准备好了吗?”逐玥这句话更多的是对凌霄说,“刚才让你跟你的契主说再见,现在,该轮到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嬴风不会因为月影看上去是我就手软的,”凌霄平静地说,“我们已经约定好,如果我有可能成为天宿的罪人,他会在那之前解决我。”
“是吗?”逐玥嗤之以鼻,“如果他真能下狠心在雏态的时候亲手让你魂飞魄散,那场面想想也挺带感。”
“那时的我已经不是我了,”凌霄反驳,“就算是我的身体又如何?我相信他比任何人都区分得清。”
逐玥还想说话,被星楼打断。
“不要再废话了,抓紧时间。”
逐玥只能遗憾地摇摇头,“再见,不,应该说是永别了。”
他扳下操纵杆,二人头顶仪器上的进度条开始逐步推进。
星楼屈膝跪下,握住月影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个人在这具身体里存在,自然要恋恋不舍地多看上几眼。
“不管你变成谁的样子,我发誓会永远效忠于你,为你建立一个新的天宿,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食言。”
月影扬起一个微笑,“我相信你。”
凌霄突然有些好奇,如果是过去那个对月影绝对忠诚的自己,会不会为了挽救对方的生命,主动献出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可他已经不是月影的“契子”了,他今生的契主,也只有嬴风一个。
凌霄闭上眼,眼前摇晃的都是某个人苍白的面孔,他以为以嬴风心灵的强大,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打击到他,想不到自己会成为射向他心口的子弹。
他又想起那次中途夭折的表白,没有亲口对你说出我的心意,是我这一世最大的遗憾。
如果还有机会,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进度条终于平稳地走到了最后,一左一后的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样。
星楼屏住呼吸,等待其中一人醒来。
过了良久,凌霄缓缓睁开眼,表情略带迷惘。
“……月影?”星楼试探着问。
凌霄重新环视过现场,最后把视线停留在星楼身上。
“我是凌霄。”
星楼猛地站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那月影呢?!”
月影依然一动不动,星楼挣扎着把手探过去,那人已经没有了鼻息。
凌霄有些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在这里,我能感受得到。他的生命已经消失了,但是一部分意识留在了这里。”
那是对天宿人的仇恨,无穷无尽,永无休止。
就算他的人已经消亡,他的意志却挥之不散。
星楼双眼通红地怒视逐玥,后者被他吓得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不、这不可能……”
他迅速检查仪器,发现有人扳动了代表着保留对象的指针,原本指向A的地方,现在却指向了B,只是这么一个轻微的变动,却可以影响整个实验的结果。
“有人动过我的仪器,”逐玥的声音也变了,“是谁?!”
他的仪器明明是被他锁在房间里,也是他亲自去取来的,除了枕鹤没有人进得去。可是从来都没有完全相信过枕鹤的逐玥,早早就给对方施加了暗示,如果他有任何不良企图,就会遭到电击。
暗处有个黑影动了一下,似乎是要借机逃走,星楼敏锐地捕捉到了,“是你?!”
逐玥也立刻转过头,看到岚晟,不敢相信竟是他做了手脚。
“你怎么做到的?是谁告诉……”逐玥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岚晟料到自己很难带着凌霄全身而退,一咬牙掏出匕首,铤而走险地朝着星楼扑来。
砰——
一声巨响划过,凌霄吃惊地望着岚晟胸前多了拳头大小的窟窿,他迷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望了望凌霄,手一抖,屏宗的匕首脱手落下,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敲响了死亡的丧钟。
“岚晟!”凌霄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星楼发泄一般连连叩响了扳机,被反复击中的岚晟身体持续地抖动着,直到枪支的能量被彻底消耗一空。
“够了!住手啊!”凌霄声嘶力竭地吼着,却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岚晟眼皮渐渐垂下,从他的身边涌现出无数蓝色光斑,就如同那天清晨,屏宗在他面前的模样。
“凌霄……”虚弱的岚晟开口呼唤他的名字。
“对不起……”直到这一刻才说出这三个字,会不会有些太迟了?
凌霄眼泪夺眶而出,嘴唇抖动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岚晟阖上眼,身子向前倒了下去。
“屏宗,想念了你那么久,终于可以忘记你了……”
碎片聚集成光球,穿透星舰的外壳,飞入了茫茫宇宙。
不远处的舰船内,立刻有人汇报了最新发现。
“报告!发现灵魂转生迹象!”
嬴风等人都冲到指挥台,亲眼看着如流星般的灵魂飞往天宿的方向。
再也沉不住气的嬴风右手一握,人已离开了飞船。
“喂!”伏尧没拦住,立即下令,“跟上他!”
星楼抱着月影的尸体,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毫无生气的脸颊上。
“我等了你几千年,你却连多于一天都不肯留给我……”
舺鹰号开始剧烈颠簸,电流噼啪乱窜,火光四溅。
逐玥感到不妙地抬头张望,“该死,他启动了自爆程序!”
他扔下一切跑向底舱,口中呼唤着自己契子的名字。
“枕鹤!”
一架穿梭机停在他面前,舱门打开,露出里面的人。
逐玥看到他就松了一口气,以最快速度跳了进去。
“快走,这里要爆炸了!”
枕鹤等他进来,淡定地闭合舱门,启动引擎。穿梭机以最快速度离开星舰,不出数秒就把爆炸连连的舺鹰号甩在身后。
逐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居然想以雏态的身份跟凌霄同归于尽,真是个疯子,我可不奉陪。”
他看到身边的枕鹤,声音突然变得恶狠狠的,“是你吧?是你利用岚晟动了仪器,破坏了我的计划。”
“你只是想报复嬴风和凌霄两个而已,难道解除血契、魂飞魄散还不够吗?”
逐玥刚想发火,又听枕鹤道,“如果月影能够活下来,相信他们下一个对付的目标就是你,就算你离开天宿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但是现在,没有人能够再阻拦我们,我们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去一个新的星球,忘掉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逐玥眼神阴鹜地瞪了他半天,态度又柔和下来,软软地应了声,“好。”
“虽然知道这是你体内忠于国家的基因在作祟,但是你能想到为我着想这样的托辞,已经令我很开心了。”
他满意地闭上了眼,他想要报复嬴风的目的已经达成,比起枕鹤勾画的美好未来,这个星球的生死存亡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就让那些人造人继续愚蠢而无知地活下去吧。
穿梭机已经开始了第一次跃迁,过了许久逐玥再次睁眼,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你这是要去哪里?”
“当然是前往一个新的星球。”枕鹤坦然地回答道。
逐玥皱起了眉,穿梭机开启了自动导航,代表自身的光点正在星图上一闪一闪地跳跃着。
“你把目的地设到了哪里?”不知是不是逐玥的错觉,他现在的身体有些沉重。
“一个很远、很远的星球,”枕鹤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远到我们会因灵魂牵引而消失,连灵魂都再也回不来。”
“什么?!”逐玥又惊又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身为契子我没办法对你出手,就算能,我也舍不得你就这么转生,只好带你去一个不存在轮回的地方,迎接真正的死亡。”
“别闹了!”逐玥挣扎着伸出手,红色的急停键格外醒目,可他的动作却渐渐僵硬,眼睁睁看着目标就在手边却够不到。
“放弃吧,”枕鹤也丧失了行动力,连说话都因嘴唇僵硬而变得生涩,“这里充斥着会使天宿人僵直的气体,就连你也抵抗不了它的作用。”
逐玥的手越来越沉,指尖轻轻触摸到了按钮的边缘,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安心享受生命的最后吧,”枕鹤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手掌抬起了半寸,盖到了逐玥的手上。
“至少这次,有我陪着你。”
舺鹰号内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凌霄手上连接着用途不明的导线,在他一旁,星楼仍然紧紧抱住月影不放,全然不顾身下剧烈的颠簸和头顶不断掉落的重物。
嬴风毫不犹豫地瞬移到了里面,星舰内部已经坍塌严重,不断有火焰和障碍拦住他的去路。
他终于见到了凌霄,坐在一张椅子上,头上戴着不明的装置。
凌霄同样发现了他,以为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觉,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凌霄?”嬴风来到面前,也试探性地问道。
凌霄这才相信这不是幻觉,傻傻地咧开了嘴,“是我。”
嬴风长长松了口气,激活了手中的魂晶,用力掰开禁锢凌霄的金属,三两下帮助他恢复了自由。
“走,我们离开这里。”嬴风拉住他的手,转身就要带他走。
“没有用的,”在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星楼突然开口。
嬴风没心思听他说什么,刚离开一步,星楼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很快他就会从这个时间点消失,跟我一起,回到几千年前,你们诞生的最初。”
“什么?”嬴风惊回头。
星楼喃喃自语,“我等了几千年,却等到了这样的结局,我也要让你感受同样的痛苦,让你也体会到等待千年的滋味。”
嬴风这才注意到凌霄手上的导线正与星楼相连,立刻出手拽断它。
“太迟了,他会永远在时间的夹缝中漂泊,直到在历史的长河里魂飞魄散。”
星楼低下头,依依不舍地望着月影,“时间不多了,有什么临别遗言,就快点交代,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
嬴风难以置信地转向一边的人,凌霄能感到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凌霄举起对方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他们存在在彼此的眼瞳中,那里共享着同一种灰度。
周围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凌霄的脸色映得红润,从来没有一刻,他比现在还要耀眼。
仿佛被人用力掐住了心脏,将氧气一寸一寸地挤上来,使嬴风几近窒息。
这个人,是他苦寻不得的前世伴侣,亦是他得而复失的今生唯一。
凌霄眼底泛着晶莹,却扬起一个世间最美好的微笑。
“嬴风,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
“能以平等的身份说出这句话,真是太好了。”
“凌霄!”
嬴风手上一空,眼前的人不知所踪,他拼命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可世间哪里还有凌霄的影踪。
乾达
伏尧冲进火场,只看到孤零零的嬴风,现场除了一具明显不是天宿人的尸体外别无一人。
“嬴风!凌霄呢!”巨大的爆炸声连连,伏尧只能向他大声吼道。
嬴风怔怔地站在那里,无论是爆炸声还是伏尧的吼声,都全然不闻。
又是一声巨响,一大块残骸落了下来,就落在不远的旁边。伏尧知道这里撑不了多久了,只能不管怎样先把嬴风带走再说。
“这里要被毁了,快点走啊!”他拉了一下嬴风,竟然没有拉动。
眼看嬴风一副生无可恋的求死模样,伏尧只能恨恨地骂了一声,竖起手掌全力把对方击晕过去,抗着昏迷的他往外冲。
燃烧的障碍物落下,拦住了去路,伏尧手一扬,前方火焰被层层熄灭,开出一道冰雪之路。
架着嬴风,伏尧以最快速度冲出了星舰,聂云驾驶着飞船匆匆赶到,载着他们逃离此地。才刚脱离危险范围,就见身后冲天火光一闪,舺鹰号被彻底炸得粉碎,如一场盛大的烟火,绚烂之后便是消散。
这艘被军部通缉达数十年之久的星舰,终于以这种形式走向了灭亡。
龙寅看着被带回来的嬴风,对方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却一字不发、双目失神,跟一具行走的灵魂没有两样。
这也是龙寅一生中输得最彻底的一次,多年来的南征北讨,都未能像今日这般以惨败收场。
周围的人都在等待他的指示,龙寅叹了口气,“返回地面,去指挥中心。”
“我要回学校。”一直没有开口的嬴风突然说。
下属不确定地望着龙寅。
“我要回学校。”嬴风又重复了一遍。
龙寅只能没办法地挥挥手,“先送他回去。”
军部的舰队降落在御天停机坪,嬴风独自抱着小灰走下了飞船。
“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回去没关系吗?”聂云在后面不放心地问。
伏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同样眼神复杂,“就让他一个人先静静吧。”
漫漫长夜已过,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嬴风弯腰放下小灰,抬起头的一刹那正好对上黎明第一缕阳光,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眼,避开了那根本谈不上刺眼的光芒。
尽管天色很早,但还是有晨练的同学在校园里活动,嬴风走在路上,就听迎面跑来一人冲他道:
“嬴风!你家凌霄又闯祸了,你快去看看吧!”
嬴风一愣,“你说什么?”
晨跑的同学以为他没听清,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今天起这么早,遛狗啊?”
嬴风恍惚了数秒才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听错了,失神而去。
跟他打招呼的同学诧异地回头张望,嬴风今天这是怎么了?
再一次回到他跟凌霄共同的宿舍,墙上那张巨幅合影时时提醒着凌霄曾经在这里存在的事实,嬴风在床边慢慢坐了下来,望着照片出神了片刻,又将手伸向胸口。
胸前的口袋里,曾经安放着前世恋人留给他的信物,嬴风在那里摸了摸,没有摸出桃核,却只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盒。
他在圆盒表面一划,露出里面的两枚戒指,他取出其中一枚,上面刻着的日期还是一年前的昨天。
小灰挣扎着爬上了床,以往嬴风在的时候他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但是今天嬴风却没有赶它,它把自己的小脑袋搭在嬴风腿上,浅灰色的眼睛里有着不逊于对方的悲哀。
日落又东升,外面的时间在改变着,屋里的时间却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一天,门外响起了砰砰的砸门声,间杂着红毛的叫声:
“嬴风!你都三天三夜没出屋了,再不开门我就要硬闯了!”
门内鸦雀无声,红毛与冰璨交换了一个眼神,自己一个瞬移进了嬴风宿舍,又返身为冰璨他们打开了门。
“嬴风!你要在这里窝多久!”红毛二话不说进了卧室,内外的光线发生了突变,他一下子没有适应过来。
明明窗外阳光明媚,这里却拉了厚厚的一层窗帘,没有一丝光线照射进来,就像一场人为的永夜,永远迎不来它的黎明。
嬴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旁边趴着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小灰。
红毛看到这一幕,又是悲伤又是愤恨,冲到窗边就要拉开窗帘。
“别拉窗帘。”
与石化无异的嬴风突然低声开口。
红毛的动作止在了中途,窗帘被拉开一道缝,阳光毫不客气地挤进来,在漆黑的室内洒下一道狭长的光线,竭尽所能地照亮着四周。
红毛站在窗边,面向窗外,阳光也照耀在他的脸上,明明是这么得温暖,他抓紧窗帘的手却在瑟瑟发抖。
冰璨把一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走过来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很难过,但至少你也要为小灰想一想,继续跟着你这么滴水不进,它会死的。”
冰璨的话让一直僵直不动的嬴风有了动作,他低下头,果然看到趴在那里的小灰奄奄一息。
雨集伸出手,“把它交给我吧。”
嬴风迟疑了下,抱起小灰递给了他,仅仅三天的功夫,它就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圈,抱着它的时候甚至可以摸到骨头。
冰璨看着雨集把小灰带走,再一次弯下腰,“作为我见过的人中,心灵最强大的你,也是时候该振作起来了。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期待你好起来,失去一个朋友已经够令我们难过了,不能连你也失去。”
“还记得吗?在入学考试的时候,凌霄说过你是他的骄傲,相信凌霄也不想见到他昔日的骄傲变成这样。他是那么一个阳光开朗、积极向上的人,请你也连同这样的他一起,积极地活下去。”
说完这一番话,冰璨直起身,招呼红毛,“我们走吧。”
红毛这才转过身,脸上犹见未干的泪痕。
屋内再度恢复了安静,又过了很久,房间里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
伏尧望着面前的人,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地整理过仪表,但那种憔悴是挥之不去的。
嬴风也没有开口,在等待伏尧决定他的去留。
“我跟其他教官已经讨论过了,”过了好半天伏尧才开口,“你可以转去作战指挥系,或者御天任何一个你感兴趣的专业都可以。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等你有了选中的专业后,再来通知我。”
嬴风平静地点头,“好的。”
看到他这样,伏尧反而更加难受。他走到嬴风身侧,举起手,搭上对方肩膀,用力地向下压了压。
“我很遗憾。”他说。
嬴风原地转了九十度,冲他敬了一个军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有人靠在他宿舍的门外等他,见他回来了,立刻站直身子。
“嬴风,你回来了,我刚才敲门,你不在,你的同学说你出去了。”
嬴风看着有些紧张的恒河,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你来做什么?”
“我……”恒河尴尬地低下头,“我听说了凌霄的事,我很抱歉,也很难过。”
这已经是嬴风短时间内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了,他有些麻木。
“谢谢你来探望。”嬴风简洁地回复道。
“还有就是……”
恒河十分犹豫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芯片,“这是凌霄的遗物,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嬴风用两根手指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个立体影像储存卡。
“这里面是什么?”
“……你看了就会知道。”
恒河走后,嬴风回到房间,顺手把储存卡插入播放器。影片的开头是空白的,他进卧室脱去外套,就听从客厅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就要接受一项治疗,在这次治疗后,我可能会失去这三个月以来的所有记忆……”
嬴风丢下外套跌跌撞撞地跑回到客厅,房间中央多了一个人,他坐在那里,一字一句认真地讲述着:
“……对于我来说,这些记忆都是极为宝贵的,所以我选择把它录下来,就算日后我真的忘记了,也不会将它们失去。”
嬴风一步步艰难地走近他,不敢相信地抬起手,向近在咫尺的人伸去,眼看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每前进一毫米都像经过了一光年的距离。
他终于来到了脸颊应在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摸到,他的手穿过凌霄的影像,在空气中无力地划了一道弧线。
小灰也跑了出来,看到凌霄激动地去扑,却越过他落到了地面。它不甘心地转身再扑,一次次地从凌霄的影像中穿越,愣是摸不着他分毫,但仍不肯气馁地反复尝试,同时鼻翼大力地煽动者,为捕捉不到对方的气味感到困惑。
投影下的凌霄注视着摄像机所在的方向,目光透过嬴风的身体,落在他身后的墙上。
播放器敬业地工作着,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带我去了海边,那是我们的蜜月之旅。我们在气泡里潜水,把海水加热成温泉,对着流星许愿……他为我画了一张像,我把它收在我的秘密仓库里,跟其余他送过我的东西一起……”
秘密仓库……?
嬴风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冲回卧室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将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终于在床下发现了凌霄死也不肯给他看的黑盒子。
他将盒子抱起来,几次三番地想要去打开,却又放弃。在很久很久以前,凌霄说过的那句话,似乎还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要是哪一天我死了,你就打开来看一看吧。
又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盒盖终于被打开了,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残缺的布条,嬴风认得,那是岚晟坠楼时割下的袖口一角,还是他亲手交给凌霄的。
就是在那一天,凌霄紧紧攥住布条,在屏宗的遗照前立誓不做任何人的契子,却又最终成为了自己的契子——直到前几天。
他为凌霄画的第一张画,就被压在布条的下面,那上面凌霄惬意地眯着眼,幸福感快要破纸面而出。
嬴风拿起画,露出下面的塑料包装袋,粉红色包装由内而外散发着羞涩,上面还印着穿魔法服的小姑娘。
他仔细辨认了半天,终于想起这是他当初买给凌霄的草莓面包,想不到他竟然把包装袋留了下来,凌霄口中自己送给他的东西,竟然是指这个。
嬴风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取出包装袋,一箱面包24袋,包装袋就有24张。他一张张数着,一张都不少,一张都不落,直到取完最后一张,却发现最下面还压着一张不再是粉红色的包装袋。
嬴风用颤抖的手拾起画有香蕉图案的黄色包装袋,当年那个傻乎乎连饭都吃不起的雏态,在他面前自信地摆出了作战姿势。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顺便告诉你,比起草莓,我更喜欢香蕉味的。
——要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上辈子的恋人,我不信你舍得对他做出你昨天对我做的那种事!
——你真的很棒,我很骄傲。
——如果非要许一个愿的话,比起得到,我更希望的是,不失去。
——嬴风,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能以平等的身份说出这句话,真是太好了。
眼泪一滴滴打在袋子上,模糊了上面的图案,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能更早地知道凌霄的心意,是不是如今的后悔,就不会来得这么排山倒海,铺天盖地。
凌霄的声音,从隔壁的房间婉婉传来,宛如跨越了千年的时光,来到他身边。
“……但是如果真的忘记了,而恢复的记忆远不如现在的美好,我也不会后悔今天做下的决定。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们曾经的努力,太不公平了,这种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的心情,无论如何,我也想与他分担……”
***
四年半后
“看到了吗?我们左手边大部分是契子,而越往右契主越多,站在正中间的我们是全校的中分线,因为联合作战系是唯一一个契主契子比例永远保持1:1的专业。”有人在向新生介绍道。
“真的诶!”新生前后左右地张望道,突然指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契主制服的人问,“诶?不对,前面有一个落单的契主,他的身边怎么没有人啊?”
那人望见前方笔挺的背影,眼中顿时充满同情。
“他啊,他原本也是我们系的学生,但是因为契子出了意外,中途转去了指挥系。不过每年的开学和毕业典礼,他都会回来参加,他身边的那个位置,也永远都是空的。”
半年时间转瞬即逝,嬴风度过了在御天的最后一个学期,临走前,他去与伏尧道别,虽然已不再是他的学生了,但这几年来伏尧始终对他照顾有加。
“决定好了吗?不去军部。”
“是的,”嬴风回答道。
“虽然有点惋惜,不过尊重你的决定。任何时候你改变主意了,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嬴风敬了个礼,与他告别后离去。
牧师在教堂的院子里浇花,一辆黄色的跑车驶过来,安静地停在院外。
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戴着墨镜,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旁边还跟着一匹高大威武的灰狼。
凌霄离开的这五年来,嬴风常常来这里,牧师已经与他极其熟稔,有时还会让他留宿,就住在凌星当年住过的房间里。
“你毕业了。”
“嗯,”嬴风点头,“请问我可以借住在这里吗?”
“当然,”牧师微笑着让到一边,“只要你不嫌房间小,想住多久都可以。”
嬴风对他微微颔首,带着小灰,迈入了教堂的大门。
<御天篇 完>
慈悲
<天宿篇>
皇宫内外,愁云密布,原本金碧辉煌的宫殿也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阴霾。
他们派去与狼宿星大漠部落求和的使者已经返回,同时带来了部落狼王提出的和解条件。
“他们真的这么说?”天宿的当朝皇帝听完使者的汇报,声音微愠。
使者忐忑不安地低着头,“是的,大漠的狼王说如果想要终止战争,除了满足他们开出的那些补偿条件外,还要殿下本人去、去狼宿星……和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在一根针掉落都清晰可闻的大殿中,仍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荒谬!”皇帝重重地拍了一下王座扶手,因为过于激动而猛咳起来,立刻有侍从紧张地上来为他轻抚后背。
皇帝扶着胸口缓了好一阵,天宿皇族的寿命平均只有四十几年,他也快临近大限。因为天生体弱,皇室血脉世代单传,他唯一的子嗣月华今年刚满十六岁,只要再等两年,待他成人后,便可传位下去,自己也能安心瞑目。岂料他们最大的敌人,狼宿星的大漠部落,竟然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皇帝终于平稳了呼吸,“月华是我的独子,是皇室唯一的继承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堂堂正正的男儿身,岂可送与荒蛮异族和亲?”
下面有臣子愤愤道,“大漠部落不可能不清楚殿下的情况,他们提出这种无礼要求,显然是想借拒绝和亲为由大举入侵。如果我们被逼无奈答应了,那对整个天宿都是莫大的羞辱,皇室血脉更会就此中断。”
又有人悲恸道,“殿下天生体弱多病,怎经得起长途跋涉、异星水土。更何况,狼宿人的凶猛野蛮世人皆知,殿下又如何、如何能……”
坐在西侧首位的小皇子听着他们群声议论,原本就缺乏血色的面孔变得更加苍白。
这么多人七嘴八舌也商议不出一个结果,大漠部落在狼宿也是规模数一数二的部落,是天宿最棘手的敌人,以他们的战斗水准,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如果不牺牲小皇子,迎来的恐怕将是整个国家的灭亡。
皇帝听他们吵得头愈发疼了,“这么多人,难道就想不出一个退敌的办法?”
皇家科学研究员之一站了出来,“回陛下,我有一个想法,”他展开随身携带的图纸,“这是我的最新研究,一种体型巨大的金属人形机械,拥有强大的攻击与防御能力,人可以在内部操纵它,我把它命名为机甲。”
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对,“你说它是由人在内部控制,想必对操作者的体能、平衡感和临场应变能力要求也很高,那么请问你发明的这种叫做……机甲的东西,由谁来操作呢?”
“这……”研究员被问住了。
有人提议,“如果我们找一个盟军,向他们提供这种机甲,同时寻求对方的保护,这样可以吗?”
“别幼稚了,假借盟军的名义获取我们的高端武器,复制了技术之后反过来对付我们,这样的亏我们还没有吃够吗?”
“所以我们现急需的是一种无须人为操作、能够自主行动,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新型武器,但是这种武器现在在哪里?”
现场所有人都同时转向一直没有吭声的某个人,他也是皇家科学院的研究员之一,同时也是近年来最被看好的科学家。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禀陛下,我的团队确实一直以来在致力于一项研究,希望能开发出具有主动作战能力的个体,不过当前我们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倾尽全力也无法解决。”
“是什么问题?”皇帝急切问。
“就是我们缺少一个有效的‘样本’。”
“样本?那是什么?”
“我们当前开发出来的个体,只具备非常低级的人工智能,对于过于复杂的命令无法处理,更不能投入战争使用。人类的大脑毕竟是一样非常复杂的东西,单纯靠科学模拟无法将其完全再造,如果想创造出更进一步的人工智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真正的人类,能主动成为‘样本’,然后我们在此基础上,将其复制并修改,创造出真正的智能生物。”
宫殿众人面面相觑,要有人成为样本才能开发出新的人工智能,那岂不是这个人就要被永久地抹灭,变成另一种无生命的个体?
“用死刑犯来做这件事不行吗?”
他摇摇头,“被改造成为‘样本’,要经历非人的折磨,我们用死刑犯进行过这项实验,没有人能熬到最后。若想改造成功,当事人必须拥有强壮的身体、过人的意志力,以及誓死效忠皇室的忠诚,才能熬过这一关。”
现场安静下来了,每个人都希望这项研究能够成功,来拯救民族未来于水火,但没有人愿意成为一个无悲无欢、无喜无忧的怪物。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时,一个人站了出来,“我愿意尝试。”
殿内一片哗然,皇帝定睛一看,站出来的人是小皇子的侍卫,是天宿人中少见的“身体强壮者”,在月华十岁那年被指派给他,一直负责保护他的安全至今。
月华看到是他,身体向前一倾又止住了,双手紧紧扣住座椅扶手,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皇帝大喜,“你愿意?”
“是的,”侍卫坚定地答道,“我的身体素质要优于一般人,对皇室绝对效忠,相信应该满足条件。”
皇帝长舒一口气,对这个愿意主动承担重任的人充满好感,“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陛下,我叫沧云。”
“沧云,”皇帝的眼神变得柔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沧云,好。”
“陛下,我也愿意尝试。”
从小皇子后面又走出来一人,并肩站在了沧云身边。
“……你?”
那人行了一个宫中女子之礼,“我同样因为身体强壮,自幼被安排在殿□边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可以说是看着殿下长大也不为过。大漠部落的无礼要求,我万万不能容忍,既然这个改造有失败的概率,那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把握,所以请陛下也成全我想为殿下效力的忠心。”
皇帝望着大殿中并排站立的一男一女,他们只是小皇子的侍从和侍女,说是这个大殿中地位最低的人也不为过,但在关键时刻,却能为自己效忠的主人挺身而出,而满朝官员竟无一人做得到。
有这样的人站出来,他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天宿的未来。
皇帝伸出手,示意随从上前。
“扶我起来。”
立刻有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扶住了皇帝,在他们的帮助下,他一步步走下皇位,来到二人面前。
“无论改造计划能否成功,你们都是天宿的英雄,我和我的子民,将永远铭记你们的恩德。如果我们的民族血脉有幸得以延续,我承诺将以你们的形象雕成塑像,让你们的事迹世代传承,流芳千古。”
他命令随从,“松手。”
随从小心翼翼放开手,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两个人跪拜了下去。
他这么一做,其他人自然也都跟着跪下,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感恩地伏低身体,只有沧云二人挺拔站立。
这一夜,注定有人难以入眠,沧云像往常一样巡视小皇子的寝宫,却发现他依然醒着。
“怎么还没睡?”他蹲下来,体贴地帮他掖好盖在膝上的被子,月华畏寒,到了夜间,就必须用这样厚重的被子盖住双腿来保暖。
“你为什么要主动站出来?”月华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悲伤。
沧云顺势变蹲为单膝跪地,“因为我是绝无可能看着我的殿下,为拯救民族而去与敌人和亲。我的职责是保护殿下的安全,就算牺牲我的性命,也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他压紧被子的一角,微微笑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主动为殿下做这种事了,倘若未来能够成功,殿下还是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我发誓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会永远对殿下效忠,我会将这种忠诚刻录在基因里,毫无保留地复制下去,让殿下拥有这世间最强大的后盾。”
月华伸出双手,抚上了他的脸,“就算将来有千万个你存在,我也会一眼将你认出来。”
沧云托起月华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我的荣幸。”
***
举国人民都在关注这关键的一刻,实验舱慢慢打开,露出里面眼睛紧闭的两个人。
“这……这算成功了还是没有?”皇帝紧张地问。
这句话就像一个叫醒的讯号,舱内的两个人都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模样没有发生改变,但是眼中情感的缺失,令他们看上去就像另外一个人,一个完全摒弃了七情六欲的人。
科学家详细检查了二人的身体,各项指标完全正常,但他们仍然不敢轻易下结论。
“去,摧毁那块石头试试。”科学家尝试对改造后的沧云下令。
他指的是外面一人多高,要两个人才能环抱的巨石,沧云身形一闪,从众人面前消失,转眼出现在巨石后,一拳将巨石击得粉碎。
先天羸弱的天宿人哪见过这种架势,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成功了!”所有人欢呼起来。
现场一片兴高采烈,连皇帝都阖目仰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唯有小皇子一人,在看到这一切后眼露忧伤。
“今天是五百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天孤星、天宿星与炙阳三点一线的日子,”皇帝宣布,“我以孤星的名字为这些战士命名,他们将成为拯救天宿未来的希望。”
他吩咐下去,“以最快速度进行接下来的复制计划,我要为小皇子,准备一支最盛大的,令狼宿人终身难忘的送亲队伍。”
“遵命!陛下!”
一个属于天宿人的狂欢之夜,到处热闹纷呈,只有皇子的寝宫仍然静悄悄。
“殿下,你叫我。”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模样,沧云走到月华面前,连脚步落地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月华抬头望着他,每次他面对自己时,眼底情不自禁浮现的一抹温柔,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现在的沧云,虽然依旧那么忠诚,拥有惊人的力量,却再也不能主动为他做任何事了。
“过来。”
他向他伸出双手,沧云顺从地屈膝跪下,“请问殿下有什么吩咐?”
月华想了想,“你为我掖掖被子吧。”
沧云细致地为他掖好被子,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好了,”在完成工作后,他收回手,没有多做停留,“还有别的吩咐吗?”
月华从他的发髻摸到嘴角,“笑一个给我看看。”
指尖下的肌肉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笑一个,”他动手把对方的嘴角往上挤,形成一个非常滑稽的表情,月华没有被逗笑,反而红了眼眶。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他声音哽咽,“你还记得我吗?”
沧云没有说话。
月华身体前倾,将对方的头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他头顶,“你说过我可以命令你做任何事,可你连笑一个都做不到,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
八年后
先皇逝世,年轻的新皇继任,这已经是四年前的旧闻。
自从有了孤星战士的诞生,再也没有异族敢打天宿的主意,曾经侵略、欺辱过他们的敌人,也都受到了应有的报应,狼宿星规模数一数二的大漠部落,更是遭到毁灭性的报复,从此分崩瓦解,不复存在。
天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看上去他们没有什么好忧虑的了,然而仍有一事悬而未决。
那就是从新皇登基起,纳后的声音始终未断,却被他以各种借口拖延。几代老臣费尽唇舌,苦劝新皇为皇室子嗣考虑,尽快完成人生大事。
直到今天,举国上下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新婚大典。
“陛下,马上要举行大典了,你要去哪里?”礼官焦急地跟在随从后面追问。
月华头也未回,“我只是去跟老朋友道别一下,不会逃婚的,你不用紧张。”
礼官停下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年轻的新皇实在太让人放心不下了。
厚重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金碧辉煌的殿堂内,只孤零零地站了一个人。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陛下。”
月华示意随从推他过去,然后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吧,我有话想单独对他说。”
随从听命离去,厚重的大门再度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月华撑着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沧云面前。
“我要结婚了,将皇室的血脉延续下去是我的责任,你是不是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早早选择舍弃一切情感?”
“不过这样也好,只有我拥有我们之间的回忆,只有我这八年来每天会感到难过,而你什么都不知道,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月华低下头,拉过沧云的手,将一枚六芒星徽章郑重地放在他手心,又将他的五指合拢。
“你拥有永恒的生命,而我深知自己命不会久,希望你能像保护我一样,永远地保护我的后人,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随从将年轻的皇帝推了出去,远方传来礼炮的阵阵轰鸣,大典很快就要开始了。
沧云面无表情地站在空旷的殿堂中央,眼角无声地滑过一道泪痕。
业海
孤星不是一个人,孤星是人造人的统称。
第五十二章:曾经我们人人都是孤星,后来大家都进化了,孤星也就成为了真正的孤星。
第八十四章:孤星,是这一类拥有返祖现象的人的统称,在不知道他是孤星之前,他总有自己的名字。
皇室的六芒星徽章线比较长,不占用作说了,稍晚我会整理在评论里,有兴趣可以看一眼。
感觉大家在玩猜猜乐=L=
人山人海的角斗场,天宿人在享受着他们特有的狂欢。
自孤星战士诞生到现在,又过去了近百年。这百年来,天宿从一个任由外族欺凌的弱国,一跃成为星系内最有话语地位的强国之一。这是天宿史上最昌盛的时期,享受万国朝拜、众星敬仰,人们开始沾沾自喜,继而忘乎所以,连先人留下的遗训,都慢慢抛之脑后。
从沧云和他的复制者们开始,孤星战士已经进化到了第三代。陈旧的版本被不断地升级与淘汰,第三代的孤星战士,拥有更高的武力值与智能,他们以少年的身形被创造出来,能力模样随机而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再像先前一样千篇一律。
而为了更好地筛选这些作品,成人仪式产生了,只有在仪式上杀死同类,获得对方的能力,才会完全进化成年,失败者会被回炉重塑,继续这种残酷的筛选过程。
负责生产灵魂的灵魂树,和负责回收灵魂的灯塔相继出现,令这些天宿人更加肆无忌惮,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孤星战士就是批量生产的生化人,而最初为了制造出孤星所付出的代价,沧云和侍女做出的牺牲,已经渐渐被人遗忘。
随着时间的进一步推移,成人仪式也有了新的定义,对于无忧无虑、缺乏刺激的天宿人来说,看着这些人造人在角斗场上以性命拼杀,成为了新兴的大众娱乐项目,人们呐喊、欢呼、下注,在这些孤星战士身上寻找到了新的乐趣。
场内,两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以惊人的战斗技巧,拼尽全力进行着殊死对决。
场外,成千上万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观众,挥舞着他们瘦弱的手臂,手里举着大把大把的钞票,亦在全力嘶吼,“杀了他!杀了他!”
两名少年都已身负重伤,但是他们不能认输,这个时候放弃意味着死亡,就算只剩一口气,他们也要撑下去。更何况,这是他们接受到的“命令”,要无条件服从的“命令”。
就在胜负即将产生,所有人都兴奋地准备迎接结果的那一刻,一个身着奇怪制服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场中央,其他人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只听到他在那里愤怒地对着场外的人高喊:
“你们也太过分了吧!就算是人造人,那也是生命啊!你们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还以此为乐,是谁拯救了你们的国家?是谁让你们安枕无忧地坐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这就是你们报答的方式?你们是人类,却连机器都不如!”
天宿人们面面相觑,这个人是谁?他说的是什么语言?他们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他的头发是浅灰色的,眼睛是烟灰色的,怎么看都跟发色以黄色系为主的天宿人不一样,倒是跟孤星战士有几分相似。
不过看他那样子,一定是不怀好意的外星人,早已被激发出本能杀戮欲望的天宿人,毫不客气地对他下达了诛杀令:
“杀了他!杀了他!”
场内刚刚还在殊死拼搏的两个人,以及场外待命的孤星战士们,同时朝着场中央多出来的人冲去,一下子这么多对手,就算凌霄也应付不了,只得掏出匕首还击。
“你们傻啊!现在是那些人在肆意玩弄你们的性命,你们还为他们卖命,我跟你们是一样的!”
没有人听他的话,凌霄挡得了前顾不了后,一招不慎匕首被对手踢飞,远远地落到一边。
“啊!”见到武器脱手,凌霄连忙飞奔去捡,可其他孤星战士岂能令他如意,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场外的天宿人叫得更兴奋了,不管这个新冒出来的人是谁,他的实力可真强啊,居然能在这么多人的手底存活至今,不过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凌霄拼着全力击退了面前拦截他的两个人,瞄准缝隙顺着地面滑行了出去,眼见自己的匕首就在前方,一阵熟悉的感觉涌上来,他暗叫不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突然出现的闯入者,身体又突然变得透明、消失,直至再也不见,天宿人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见到了鬼,就连孤星战士们都停下来,谨慎地观察着左右,搞不清敌人究竟去了哪里。
这个短暂发生在竞技场上的插曲,很快又被人们遗忘,取而代之的热点话题,莫过于基因移植计划的提出。
在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的内部讨论会议上,这个计划的提出者,皇家科学家协会的研究员天逐,正在积极阐述他的观点:
“我们是拥有了孤星战士,但是没有人觉得他们行为刻板、缺乏主观能动性吗?只有在收到明确的命令时,他们才会去执行,可战场是瞬息万变的,孤星们可不会及时应变,如果敌人抓住这一弱点,会通过不断调整作战策略将我们击垮。当武力到达一定高度时,决定成败的就是智慧,倘若孤星也拥有了人类的智慧,这一切都不成问题,他们的战斗力会随之上升到一个显著的高度。”
“我反对!”同样身为皇科院研究员的泰铎站起来驳斥,“孤星的实力足够强大到在全星系都没有敌手,他们已经拥有了足够媲美真人的智能,如果再拥有了等同于人类的智慧,那就等于拥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旦这样的人你控制不住,产生了私心后,你拿什么来与他们抗衡?”
天逐对泰铎一直很不屑,在他眼里,他就是一个不敢创新的胆小鬼。
于是他冷笑一声,“你这种想法,固步自封又不思进取,我们现在是没有敌手,但是我们的敌人难道没有在不停地进步吗?如果止步不前,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反过来不是他们的对手,历史又将重演。不要忘记,孤星主程序中第一条命令,效忠皇室、保卫国家,就算他们拥有了人类的智慧,这条命令是绝无可能违背的,你担心的那种情况根本不会发生,你太多虑了。”
双方争执不下,这是一个尴尬的时代,先皇三十几岁英年早逝,新皇子十四岁尚未成人,按照天宿的规定,只有当皇子年满十八岁时,才可继承帝位,在皇位空缺的这段期间,一切重大事件都由内阁讨论决定。
最后还是天逐说服了内阁,“难道你们不想看到孤星们拥有更丰富的表情?他们会发自内心对我们效忠,而不是流于程序。这个计划推行后,每一个天宿人,都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孤星,他会感知到我们的心灵,共享我们的情感,与我们同悲同喜,坚定地去执行我们的每一条命令,”说到兴起时,他展开双臂,“我把这种个人专属的孤星,命名为——契子。”
***
皇宫内,年方十四的小皇子月影,百无聊赖地坐在轮椅上,他也很想去角斗场观看成人仪式现场,可他的身体比皇室的先人们还要羸弱,连出宫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大难题,更别说去那么纷扰吵杂的地方了。
侍从为了给他解闷,想着法地把社会上有趣的事说给他听。
“殿下,你听说了吗?内阁已经批准基因移植计划了,很快你也可以拥有一个专属孤星,他可以陪着你聊天,你的一切心情他都能够感受得到,到时候你就不会孤单了。”
“真的吗?”月影憧憬着,“我也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孤星?”
“当然,他们管这个叫做契子,已经有不少人自愿参加实验了,等到这个技术完全成熟后,殿下就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孤星,进行基因移植。”
侍从描绘的这一天很快到来,月影在众人的悉心保护下,第一次来到了皇家科学院,由项目负责人天逐亲自为他挑选孤星。
“殿下,孤星的初始人沧云当前还没有契主,他与皇室关系匪浅,由他来做您的契子,相信再适合不过。”
月影皱着眉,“沧云啊,我一直把他当做长辈来对待,毕竟他的年龄比我大上百岁呢,如果他成为我的契子,我可能没办法把他当同龄人相处。”
“还有,沧云是第一代孤星,很多性能方面都不如新出的第三代吧,我想要一个更新型一点的产品。”
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圆滑的天逐立刻改变了说辞,“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推荐。”
他挥手招来一个面目俊朗的少年,“这是新培育出的第三代孤星,各方面数值都出类拔萃,还没有进行过成人仪式,由他来做您的契子,殿下可还满意?”
月影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到脚都非常满意,“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面无表情地回答,“回殿下,我叫凌翼。”
“凌翼,你愿意成为我的契子吗?”
“荣幸之极。”
月影咧开嘴笑了,“我就要他。”
两个人并排躺在了床上,“会疼吗?”
月影有点紧张地问。
“不会的殿下,只是抽取您的一点点基因样本,整个过程非常快,我保证您不会有任何感觉过程就结束了。”
“那就好,”月影放下心来,“很快我就会有自己的契子了。”
他转过头,“真想早点见到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天逐没有骗他,整个过程果然非常快就结束了,月影不肯接受他人让自己先回去休息的提议,执意要等凌翼醒来。
“他是我的契子,我要他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移植终于完成,椅子上的凌翼缓缓睁开了眼睛,人还是那个人,却因眼底注入了情绪,整个人都显得与之前大不相同。
月影紧张地身体前倾,想知道移植到底成功了没有。
凌翼深灰色的眼珠灵动地转了一圈,紧接着对眼前的人,展露出了这个灵魂,自诞生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很高兴见到您,我的殿下。”
罪缚
孤独的小皇子终于有了玩伴,这个人,懂他的喜怒哀乐,懂他的一颦一笑,只要他心思一动,毋需任何语言,对方就会将一切准备好,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到满意。
不同于身边包围他的侍从,凌翼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不会为了讨好他而小心翼翼,他们可以一起聊任何事,一起吐槽内阁大臣,甚至是替他实现他实现不了的鬼主意。
皇宫上下都为凌翼的到来感到头疼,他是那么得身手矫健,又喜欢恶作剧,上至大臣,下至守卫,几乎每一个人都栽在他手上过,可因为月影的缘故,他们又不能奈他何。
月影直到十四岁这年才第一次享受到了童年应有的乐趣,凌翼是他的契子,是他的替身,是他的腿脚,把他错过的童年,都翻倍补偿给了他。月影成为了移植计划的最大支持者,有了他的声援,这项计划更是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契子的出现令所有天宿人为之狂热,人们付出大量的金钱,就为了挑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优秀的契子。初始数值越好的孤星,市价就越高,甚至出现了囤积和倒卖,孤星继角斗场后,又成就了一项新的产业。
然而凡事总是不那么完美,拥有了人类智慧和情感的孤星,很快在战场上暴露出了不足。
皇室的议会厅里,正举行着这样一场会议。
“你们相信吗?我们派出去的孤星战士根本没有完成规定的任务,他们放过了首领的妻儿,理由竟然是当时母亲用性命保护着年幼的孩子,太可怜了!”
大臣气愤地挥舞着拳头,“你我都知道,这种带着仇恨长大的孩子,未来将成为多么可怕的敌人,今天不斩草除根,将来被报复的就是我们!”
“为什么孤星会懂得母爱?他们根本连妈妈都没有!就是那个该死的基因移植计划,让他们拥有了无意义的怜悯,再把这种怜悯移情到我们的敌人身上!我们不需要对敌人手下留情的懦夫,我们需要的是冷血、无情、会完美执行任务的战士!”
“但是你们知道我们的战士现在在干什么吗?他们在谈恋爱!”大臣掏出自己的通讯器,“你们见过两个通讯器谈恋爱吗?就跟两个真人一样,模拟得有模有样,太可笑了!”
他重重一摔,通讯器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会议厅鸦雀无声,会发生这种事确实是他们未曾预料到的,他们希望孤星对自己拥有情感,但不希望这种情感投射到无干、尤其是敌对的人身上。
“我有一个想法。”
大家集体把注意力转移到声音的来源,举手的人正是提出基因移植计划的天逐。
天逐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孤星在拥有了智慧的同时,也拥有了多余的情感,如果我们将成人仪式触发的条件修改一下,就可以将我们不需要的情感剔除。”
“如何修改?”大臣追问。
“他们不是在谈恋爱吗?那就将成人仪式修改为……当产生爱情时会被动触发。当他们发现,自己的恋爱对象被自己亲手所杀时,再多的情感也会被磨灭殆尽吧。”
“强烈反对!”泰铎拍案而起,“你既然赋予了他们情感,又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将其抹杀,这种暴力的统治,迟早有一天会激起反扑。”
“怎么又是你啊,”天逐无力地叹了口气,“反对给予情感的是你,反对抹杀情感的也是你,那你有什么好主意,让他们对待我们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又如秋风般无情,你倒是说出来听听?”
“不要再争了!”大臣大手一挥,“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不想养一群懦弱的废物,内阁现在开始投票!”
投票开始缓慢地进行,大臣们在低声讨论着,同为皇科院研究员的泰铎对天逐怒目而视,后者毫不在意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整整过了六个小时,这场决定所有孤星未来命运的投票才宣告结束,赞同派以6::5的微弱比分获得了领先,当得知了最终结果后,泰铎脸上充满了对这个国家的失望,而天逐望向他的眼神里则饱含胜利的戏谑。
从月影那里取得了对中枢系统的修改权限,皇科院的研究员们加班加点对主程序进行了修改,泰铎在键盘上十指翻飞,他拯救不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只能尽可能地不让威胁波及到整个星系。
泰铎瞒天过海地将加密隐藏后的代码偷偷上传到主机,做完这一切,他连夜带着自己的家眷离开了天宿星。
“我们为什么要走啊?”他的家人不理解地问。
“天宿人正走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创造出了多么可怕的怪物,总有一天,他们会被自己的智慧成果反噬,到那一天,所有的天宿人都将不复存在。”
“那我们能去哪里呢?”
“去火宿星!只有那里是安全的,今天的孤星战士们,将永远无法到达那个距离,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了。”
没有人在意泰铎的离开,因为他不逊于天逐的能力,让灵魂牵引这段代码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发生效应,天宿仍然在制霸宇宙的道路上无人可挡地前进着。
***
光阴飞逝,转眼两年又过,皇家医学院传来噩耗,唯一拥有皇室血脉的,年仅十六岁的小皇子月影,身患绝症,举国名医对此束手无策。
月影刚刚享受了两年的美好时光,就被告知自己命不久矣,任凭凌翼再怎么想方设法,也哄不了他开心。
“凌翼,我真的就快死了么?我都没有举行过成年仪式。据说皇室男性到了十八岁,就会获得象征着继承人身份的徽章,可我连那个徽章都没摸过。”
凌翼蹲下来安慰他,“别担心,殿下,医学院的人一定会想法治愈您的病,您一定可以得到属于您的徽章的。”
可惜那一天永远都没有到来,经过医学院众人不眠不休的讨论,得出的唯一办法,就是先将月影的身体暂时冷冻起来,待到医学更加发达,能够治愈他的疾病之后,再使其苏醒。
凌翼每日每夜陪伴在月影身边,直至计划实行的那一天。那一天,沧云也前来探望,在月影拒绝成为他的契主后,他接受了某位内阁大臣的基因移植,重新拥有了人类的情感。
至于这个沧云还是不是之前的那个沧云,那人们就不得而知。
月影望着沧云,虽然他的容貌永葆年轻,但在他心目中,对方始终是他先皇的先皇的先皇的……侍卫,与他已经隔了太多代,感情上终有隔阂。
“沧云,你会代替我守护好这个国家,对吗?”
“当然,”沧云屈膝跪了下来,“我答应过殿下的先人,会永远守护这个国家,保护他的后人。等殿下从沉睡中苏醒后,我会亲自将象征着皇室地位的徽章奉上给您,为您举行成年仪式。”
月影满意地点了下头,又转向凌翼,“你呢?你也会等我醒来吗?”
凌翼模仿着沧云的样子跪下,“我也发誓会永远效忠于殿下,永不离殿下左右,只要您需要,哪怕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月影终于放心了,浓浓的睡意袭来,他感到眼皮有点沉重。
“啊,感觉要睡上很久的样子,”他慢慢阖上了眼,“希望再次醒来后,还能再见到你们。”
月影沉睡后,天宿的皇室正式产生了空缺,试管婴儿计划一次次地失败,成功创造出了人造人的高等智慧生命,却连一个普通的人类婴儿都培育不出来。
内阁正式掌管大权,一批冷血无情的孤星战士被训练出来——他们拥有人类的智慧、机器的情感,在星系内无人能敌。
结束了被侵略的历史,天宿开始积极地扩张,他们的版图日益增大,周边的小国被一个接连一个地吞并,不想沦为殖民地居民的种族开始迁徙,有些甚至离开了这颗行星。
凌翼无聊地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在看到下面出现的人后,笑着跳了下去,想吓他一吓。
君临早就洞悉了一切,抬手将偷袭者接住,平稳地放在了地面上,凌翼顺势搂住对方的脖子,像寄生兽一样扒着对方不放。
他们两个第一眼见到彼此,“程序”悄悄发生了更改,见面时会心跳加速,分离时会时刻思念,不管他们知不知道这种复杂的情感代表着什么,这种情感真实地在他们身上发酵着,生长着,愈演愈烈,直到占据了身心的全部。
君临对于凌翼没骨头的撒娇行为习以为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契主是体弱多病的月影的关系,他总是喜欢扮演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尽管他的实力远超一众雏态。
“站直了,”他故作不怎么客气地道,“别跟你的契主学。”
凌翼只得无奈地撒开了手,“我的契主还不醒,我好无聊啊。”
君临在皇宫花园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自由出入这里,严格的说他们这种行为也属于偷情,只是除了已经沉睡的小皇子,没有人能管得住凌翼,偷得比较光明正大而已。
凌翼也坐到了他身边,又不受控制地靠了上去,“喂,你听没听说,我们又要对邻国开战了。我一个人在皇宫里好闷,军队又不肯收我,说我没有成人,到底要怎么才能成人啊?”
“不知道,大概是举行某种仪式吧,”君临对此也接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军部的那些人长得比我们高,眼睛的颜色也跟我们不一样。”
“对吼,”他这么一说凌翼才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我们的眼睛是灰色的,要怎么才能变成跟他们一样呢?”
君临摇摇头,自从成人仪式制度改革后,天宿人刻意将真相隐瞒起来,是以这些雏态们都不知情。
“算了,不管他们了,”凌翼认真打量着君临的脸,这张脸真是怎么都看不够,让人不自觉地就想要接近。
君临也抱有同样的想法,两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气息交缠,再也无法分开。
热情的拥吻让他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此时,此地,只有对方,是心中的唯一。
人类最基础的感情,就这样悄然而起,生根发芽、破土而出、抽出枝条、迎风绽放……二人体内的睾酮、多巴胺、肾上腺素,各项化学物质含量都在急速地激升,直到触到了设定好的某一阈值。
正在忘我亲吻的凌翼突然睁开眼,眼中红光一闪,君临敏捷地向后一跳,胸前已被对方手里多出来的匕首划出一道长又深的伤口。
上一秒还亲得难分难舍的凌翼,表情麻木地望着眼前的君临,无情地举起了泛着银光的匕首……
***
次日清晨,巡视皇宫的沧云在后花园见到了独自坐在地上的君临,他身上伤痕累累,制服破破烂烂,失神地望着前方,眼中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情感已经不翼而飞。
沧云低头拾起散落在地的两把匕首,将手柄相对,用力一扣,匕首合二为一。
走到君临面前,他将新产生的匕首双手递交,就像在进行成年仪式的授勋。
君临抬起眼,漆黑的眼珠在白昼格外醒目。
他接过沧云手里的匕首,前一天夜里,他就是用这把匕首,亲手刺穿了凌翼的心脏。
当他从失控中清醒后,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凌翼化作灵魂远去的弧线。
沧云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恭喜你,你已经正式成人,欢迎加入军部。”
幻光
天宿仅存的皇室成员——月影小皇子已经沉睡了整整十年,对于平均寿命短暂的天宿人来说,十年是个足够漫长的光阴,期间可以发生很多事。内阁新老交替,孤星世代革新,如今的掌权者们,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对牺牲自己拯救国家的沧云感恩戴德,仅仅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某种客套。
而身为军部元帅的沧云,连年来率兵开拓疆域,将天宿的版图扩大了数倍有余,对于天宿来说这本是好事,却因沧云的契主年老病故,皇室空缺,他一人独领全军,不直接受制于任何人,引起了内阁的恐慌。
这一年春天,远征众塬的沧云风尘仆仆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内阁汇报战功,当他走近议会厅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讨论。
“沧云已经没有契主了,能直接对他下令的小皇子又沉睡着,他独握重兵大权,全体孤星都听他差遣,这样的人对天宿、对皇室,无疑是个巨大的隐患。”
“但是根据祖先遗训,他对天宿有功,我们又不能像对待其他孤星战士那样,将他销毁重塑,实在棘手啊。”
诸位大臣们议论纷纷,沧云整理好军装推门而入,原本还略显嘈杂的议会厅立刻鸦雀无声。
“啊,沧云,你回来了,”反应最快的大臣及时打破尴尬,率先开口迎接他的回归。
沧云对方才的内容充耳不闻,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去,其他人见状以为他没听见,纷纷松了口气。
“秉各位大臣,此次东征历经九十天,我军先后攻下了昌安、洋洲与络泱三国,将整个众塬纳入版图,承都也主动宣告投降,钱塘大陆除鸿一教的势力范围以外,其余尽归我国所有。”
这样的战果极其丰硕,虽然大臣们对他心怀忌惮,但对他的军事实力丝毫挑不出毛病来。
“辛苦了,你的表现很出色,实在是天宿的骄傲。”
沧云汇报完毕,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连年来东征西讨,对此我早已心生厌倦,希望内阁能准许我辞去军职,让我能够安心留在宫中守卫殿下。”
众人意外,“可是殿下他……?”
沧云打断他们,“我原本就是皇子身边的侍从,守护皇子是我应有的职责。月影殿下虽在沉睡中,但我仍想时刻陪伴在他身边,直到他醒来。”
他主动提出要退伍,反倒让内阁松了口气。
“虽然很惋惜,不过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们一定尊重。就是不知道你卸任后,打算由谁接任你的位置呢?”
“我心目中有一个不错的人选,此人拥有出众的个人实力和优秀的领导能力,近年来表现出众、战功显赫,在军中享有极高声望。”
“是谁?”
沧云沉着地吐出一个名字,“君临。”
在内阁的隐性督促下,军权交接仪式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召开,沧云亲手将象征着军权的权杖交到君临手中。
“我正式将兵权交付于你,并授予你元帅的军衔。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率领军部,为天宿效力,永远牢记孤星守则第一条——效忠皇室、保卫国家。”
君临一言未发,只是郑重地对他行了一个军礼。
卸任后的沧云,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寸步不离地守在月影沉睡的寝宫,对军事与政事不闻不问,甚至不再迈出宫门半步,这让很多怀疑他只是表面卸任、实则暗中掌权的大臣彻底放下心来。
新接任的君临表现果然优异,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得到了全体内阁成员的认可。在他的带领下,军队将这片大陆上最后的敌人——鸿一教的势力逐步瓦解、吞并,并最终完成了统一大业。
铲除鸿一教,君临和他的军队凯旋归来,天宿人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迎接仪式。在掌声与鲜花的夹道欢迎下,孤星战士们目不斜视地齐步走过,这正是天宿人理想中的作品——忠诚、智慧、强大、无情。
君临率领他的亲信们来到内阁,大臣们也集体列队迎接,对于不需要任何物质嘉奖的孤星来说,这已是天宿人能够给予他们的最高礼遇。
“欢迎回来,我的英雄们!”为首的大臣热情地向君临伸出了双臂。
君临走到只差一步就能被他碰到的地方停了下来,嘴唇轻启:
“动手。”
一声号令,现场的某位大臣瞬间身首异处,对他下手的是君临的左膀右臂,而此人正是君临的契主。
能够直接控制君临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也缓缓抽出了武器,其他大臣见状都吓得大惊失色,“你、你们……”
为首的大臣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眼前的人刺穿了心脏,他到临死前还惊恐地瞪着眼珠,不敢相信一向忠心耿耿的孤星们居然会叛变。
大臣们开始四下逃窜,但这些弱不禁风的人,哪里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人造兵种的对手,只能任其宰割,就连毫无还手能力的侍女都惨遭毒手。
“你们、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怪物……”倒在地上的人痛苦地指着君临的背影。
君临微微转过半边脸,脸上的血迹增加了他的恐怖,“我们的感情,不正是被你们剥夺的吗?”
地上的人遭到了来自别处的致命一击,他身子一抖,终于彻底地倒了下去,被自己的“产品”杀死了,他死不瞑目。
君临无视此地的混乱,大步走了出去。
在皇家科学院,天逐也在紧张地编写着程序,孤星叛变的消息已经传来,科学院的同事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有他还留在此处。
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蠢,孤星如果想对他们赶尽杀绝,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还好因为自己的生命有限,他暗地里开始密谋这项计划很久了,只要成功,他就可以附在自己契子的身体上,不同于沧云那样的改造人,而是彻底放弃自己的躯壳,以灵魂转世的方式获得永生。
眼看计划就要完成,没想到孤星居然在这个时候发难,他的代码还没有成熟,但是不这么做就会死,逼不得已之下,天逐也只能赌一把了。
忍受着身体上的剧痛,他把移魂装置分别戴到了自己和契子的头上,他的契子早就被他控制住了,表情麻木地任其摆布。
似乎已经可以看见君临前来的身影,天逐一咬牙,拉下操纵杆,进度条开始从0推移,成功意味着永生,失败意味着死,天逐紧紧盯住决定他生死的进度条,恨不得能让它走得更快些。
100%完成,机器亮起绿灯,在场的两个人同时垂下了头。
君临推门而入,只见到天逐的契子从容地摘下头顶古怪的装置,转身也看到了自己。
“天逐人呢?” 他问。
他的契子淡定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他知道孤星叛变,已经畏罪自杀了。”
君临没有起疑,只是觉得遗憾。
“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就是这个人,让相爱的同胞自相残杀,让永失所爱成为成人的代价,让爱与怜悯在孤星的心中消失,只剩下仇恨与杀戮。他一定知道自己落在孤星手里会有怎样的下场,才会先一步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过人既已死,鞭尸也无用,君临转身离去,没有留意到天逐的契子在他身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皇宫内静悄悄,那些发誓会效忠皇室的天宿人,在危险到来之际都各自逃难,君临毫无阻拦地来到皇子的寝宫,那里果不其然只留下了一个人。
“你太令我失望了,”沧云一步步向他走来,“我信任你,器重你,将兵权交付于你,你却违背了孤星的准则,背叛了这个国家。”
“我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守则,”君临字句掷地有声,“如今的天宿人,狂妄自大,无法无天,在他们的心目中,早已没有皇权。就因孤星不是真正的生命体,他们就可以肆意玩弄我们的感情,让我们同类相残,一边要我们卖命,一边以我们取乐。这些人,才是国家真正的蛀虫,只有将他们铲除,方称得上是保护国家,他们能有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至于月影殿下,你放心,他会永远安静地沉睡着,无忧无虑,远离纷争。”
“好一番诡辩,”沧云冷笑,“但那也改变不了你身为叛徒的事实,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任凭其发生。”
君临抽出匕首,那正是那天清晨,沧云亲手交给他的,自己与凌翼合二为一的匕首。今天,他要用它,与孤星的根源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那就来吧。”
两个人同时冲向对方,在他们眼中坚定闪烁的,是各自的信念。厮杀的动静惊动了皇宫花园歇息的飞鸟,它们扑棱棱地展翅飞去,一根羽毛缓缓飘落,无声地落在这片大地上。
沧云心口一痛,垂下眼,只见得到露在体外的匕首手柄,他的身体渐轻,开始有湛蓝色光点在身边飞舞。
君临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手刃了自己昔日追随的领袖也不会感到难过,他真是一个合格的孤星。
“你曾经是他们的一员,但如今是我们的一员,”君临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等你转生后,会有真正的同伴在等着你。”
沧云慢慢倒了下去,“只要灵魂不灭……”
只要灵魂不灭会怎样呢?再也没有人会知晓了,他未来得及出口的后半句,已经随着他的灵魂一起,飞向了浩瀚蓝天,远离了这片曾经不堪一击,如今欣欣向荣的土地。
就在这片土地上,正发生着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哭喊声响彻天际。他们在外族欺凌中顽强地活了下来,却在繁荣昌盛中走向灭亡,这一次,已经没有人能站出来,主动地说一声:我愿意。
沧云还会回来,还会拥有新的生命,但那时的他已不再是他,天宿也不再是天宿,他所效忠的那个皇室,也将永远地成为历史,而将来的人,只会以另一种身份将他铭记。
君临一言不发地收起匕首,抬脚向外走,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后退一步,低头看去,一枚染了鲜血的六芒星徽章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昭示着皇权的陨落。
他跨过它,一步步走向宫外,他为了一个人开辟了新的朝代,这个朝代却不再有那个人的身影。
离开皇宫,眼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富丽堂皇的建筑与人们凄厉的惨叫形成了讽刺的对比,渐渐的那些叫声越来越微弱,直到彻底从这个世间消失。
他的手下上前询问,“元帅,有一部分孤星仍然效忠于天宿人,执着地与我们为敌,这些人如何处置?”
君临的声音缓慢而又有力,“全数杀光,送去转世,从雏态开始重新培养。如果依旧如此,那就再杀,直到彻底忘记为止。”
手下垂眼,“是。”
君临仰起头,“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天宿帝国,没有孤星战士。我们是共和国的子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从今天起,我们的名字就叫做——
“——天宿人。”
极乐
年复一年,冬去春来,大自然能用酷暑阻止溪流入海,用干旱阻止粮食丰收,用严寒阻止冰雪消融,却阻止不了阳春三月,自然界的生物们相亲相爱,交|配繁衍。
就算是不属于自然界的新天宿人,也逃离不了这样的命运。
爱情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发生了,发乎于情,却止不于礼。当相爱的人在一起,本能会令他们渴望互相接近,彼此触摸,使对方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让灵魂零距离地交融着。而悬在他们头顶的剑,永远伺机而动,在最残忍的时刻,给予他们最致命的打击。
夜峥脑内一个清明,用力推开了眼前的人。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吻上了彼此,爱情对于有的人来说是禁果,对于他们却是毒果,只要沾染便意味着死亡。
被他推开的凌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也险些迷失了心智,疼痛使他恢复了清醒,体内各项化学数值又一点点降了下去。
“不能,”一向自信的夜峥此时有些结结巴巴,“我们不能……”
凌祈望着推开自己的人,非但没有上来扶他的意思,还努力地把头别向一边不看这里,良久后只能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全体天宿人的无奈,他们推翻了原天宿人的统治,成为了这片大地的主人,却依然无法成为自己生命的主宰。
从上方传来噗嗤的笑声,夜峥立刻警觉地抬起头,“谁?!”
只见树上跳下来一个人,这个人好生奇怪,他有着成人才有的身高,却长着一双雏态专属的灰色眼眸。
外族?异星人?夜峥心中瞬间闪过数种可能,手也悄悄伸向背后。
“等一下!”
凌祈拦住了他,夜峥这才发现他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绕过夜峥,凌祈来到不速之客面前,对他细细打量,半晌后轻声感叹道,“你是我啊。”
“没错,”凌霄咧开嘴,“你我身上都有皇室基因,我们对灵魂有本能的直觉,就算相隔许多世,都能认出彼此来。”
他一开口,声音是不标准的天宿语,虽然听得懂,但是发音有些古怪。
“你的发音很奇怪。”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习了好吗?古天宿语的发音实在是太干硬了,况且你们连个语言芯片都没有。”
要知道,对于苏醒后直接就掌握一门语言,插个芯片就能听说自如狼宿语的凌霄来说,从零开始学习一门新的语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你不是这的人,那你从哪儿来?”凌祈好奇地问。
“从四千年后来,有个坏蛋自己穿越了时间,还拽上了我。”
“那他人呢?”
“没到半路他就魂飞魄散了,只剩下倒霉的我一个人在时间里蹦来蹦去,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不受控制,搞不好下一秒我就会消失,你可千万不要惊讶。”凌霄对他提前打好招呼。
这故事听上去好像天方夜谭,但凌祈居然毫不怀疑地就接受了。
“对于你来说,现在正在发生的,岂不是你生活那个年代的历史?”
“我之前说过想亲自回来看看,想不到真的就来了。”
“那你都看到了什么?”
“这些年来我看着你从凌翼凌洱到凌祈,每一世都死在这个家伙手上,”夜峥见他说这句话时看的是自己,身体震了下。
凌霄攒了一肚子槽,再不吐就憋坏了,“除了第一次以外,每一世都是他错手杀了你,第二天后悔万分再自杀,同样的梗我都看腻了,你就不能争气点赢他一次吗?你看会不会是咱们这个能量舱风水不好,下次你换一个试试,凌氏的能量舱一定是被诅咒了。”
凌祈回头去看夜峥,对方同样错愕震惊以及不知所措。他以为自己明知恋爱意味着有一方会牺牲,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爱上了凌祈,想不到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生生世世的渊源在前,难怪第一眼见到他,就仿佛见到了宿命中的伴侣。
凌霄看着这样的夜峥同样百感交集,不管是第一世的君临还是这一世的他,通通都是感情丰富到能够对抗本能与命运的人,怎么到了嬴风那一代就变成冰山了呢?还是说因为情感过于充沛,所以早早就消耗一空,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的前世们也太过分了,也不给他留点。
“四千年后……是什么样子?”凌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已经克服了成人仪式,再也不会同类相残……还是像今天这样,为了生存,相爱的人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怎么说呢,”凌霄抬头望天,“虽然悲剧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是找到了绝大多数人能够接受的解决方式。”
“那我和夜峥呢?”
凌霄看见夜峥,就想起了嬴风,也想到了他说过的那句话,不由会心一笑,“在我们的身上传承了下去。”
“听上去似乎很不错,”凌祈被他挑起了好奇心,“能告诉我更多吗?”
***
“……就这样,我们校长足足等了他一百年,结果刚等到两个人就一起挂了,你说惨不惨?”凌霄好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一开口就讲了一堆,从自己的到别人的,几乎将他认识的人的事迹讲了一遍。
“是很可怜,”凌祈看着他在地上东翻西找,不解地问道,“你在找什么?”
“石头,”凌霄终于找到一块形状不错的,向对方伸出手,“匕首借我。”
凌祈把匕首递给了他,“未来的人已经放弃使用匕首了吗?”
“那倒不是,我的匕首在我刚过来不久后就丢掉了,现在搞不好都已经成了古董,再过几年就是文物了。”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用凌祈的匕首在石头上用心地雕刻着。
“你在刻什么?”凌祈好奇问。
“思念石,”凌霄吹去了石面的粉末,竖起来给他看,“刻得怎么样?”
“噢萨密素喀,”凌祈念了出来,“你在思念谁?”
不等凌霄回答,他就自己接了下去,“一定是夜峥的那位‘传承’对吗?知道四千年后我们还在一起,就算成人仪式死在对方手上也心甘情愿了吧。”
“唔,话虽这么说,但也不要一直输嘛,偶尔赢一次也不错。”
凌祈细细打量着凌霄的字迹,“你的天宿语写得比说得标准多了。”
“那当然,”凌霄骄傲地说,“我可是有练过。”
“但是我不明白,”凌祈问,“你刻这个做什么呢?”
“给嬴风留下一些财产啊,你别看它现在没什么成本,四千年后可是价值连城的文物,等我这么一路刻下去,回去之后我就发财了。”
“既然你是留给他的,为什么不用你们的语言呢?这样他才看得懂不是么?”
“别傻了,如果用现代……用未来语刻的话,第一个挖到它的人只会随手扔掉好吗?谁会想到它是一件古物啊。”
凌祈也被逗乐了,“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你确定你的思念能历经住时间的考验,成功地被那个人接收到吗?”
“我确定,”凌霄凝视着手中的石头,眼神不自主温柔了下来,“因为我曾经亲眼见到过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博物馆里,一排一排,串联起了整个天宿的历史。”
那是他未来的足迹,他会一步步踩着这些石头,趟过历史的长河,回到他思念的人身边。
而这些一文不值的石头,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心意在上面,从此被赋予了新的名字——思念石。
它将成为天宿情侣们表达爱情的方式,让自己的心意,在三年、五年、十年,甚至四千年后,仍能送达至另一半的手上。它代表着不只是炽热的爱恋,还有漫长的思念,当最初的狂热渐渐冷却,犹能沉淀入细水长流的永恒时间。
——噢萨密素喀。
我想念你。
“凌祈!”夜峥去而复返,口中还高喊着凌祈的名字。
“怎么了?”凌祈拿回自己的匕首,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你看新闻了吗?基因中心研究出了新的成人仪式激活方式,只要主观上希望,成人仪式一样可以被触发。”
“但先前的条件并没有取消对吗?”
“是这样的,但是……”
“也就是说,我们双方都可以找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完成成人仪式,这样就又可以同时活下去,又不用担心魂飞魄散。”
“没错!”夜峥显得有些激动。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不死在你手上,我也可能死在别人手上,而被你杀死的人,也有可能是另一个人心爱的对象。”
凌祈的眼神飘向远方,“可能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愚蠢,但是我希望的成人仪式,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此而丧命,难道我们的生存,注定要建立在另一个同伴的牺牲上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与其背负着无关人的性命活下去,又或者冒着死在陌生人手上的风险,我宁可死在你手里,那样至少还会让我觉得死得其所。”
他转向凌霄,“你说你会不受控制地跳来跳去,其实还是有规律可循的吧?你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而是因为我在这里,而且很有可能,我就快死了。”
凌霄欲言又止,“呃……”
经过这段时间的经验,他确实是会不停地跳跃到自己灵魂轮回中的重要节点,而其中很多节点就是转生的瞬间,所以才一次不落地目睹了自己每一世的死亡。
想瞒别人很容易,想瞒自己太难,凌霄一个闪烁的眼神,就让凌祈确定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所以接下来你也会跟在我身边,不过我相信你不会阻碍历史发生吧?”
——当你亲眼看着夜峥再一次杀死我,就像之前的每一世一样,你只会静静地旁观,而不会出手阻拦吧?
凌霄垂下眼,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