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契子》 · 易修罗 · 2026-07-28
心中有事的嬴风并没有察觉到那么多,只是留意到了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刚刚他竟被完全挡住,可见眼前这人身材有多粗壮。
他会是这个人的契主吗?嬴风不确定地打量着那人的背影,明明看上去比自己要矮上几公分,但联想到伏尧和聂云,又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嬴风问到了答案,本应离开这里前往别处寻找,但却不知为何牢牢地站在原地,视线始终落在那个人身上,越看越觉得那背影很是眼熟。
“请问……”他沉声开了口,而那个始终背冲他的人也在他的声音中缓慢转过身来,那张思念了数十年的面孔,就这样一点点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
“凌霄!”嬴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向前一步,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已经完全转过身来的凌霄,还是昔日的容貌,还是标志性的笑容,唯独那对嬴风已经看惯了的浅灰色眼珠,此刻却已漆黑得深不见底。
而转过身的凌霄,在看到嬴风后,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弯了,俏皮地露出一口洁白皓齿,眼睛也像播放慢镜头一样眨了一眨,细长的睫毛似乎能够撩动空气,将嬴风周围滚烫的温度瞬间扇至冰点。
“嗨,”对着呆若木鸡的嬴风,凌霄饱含笑意地开了口,“好久不见。”
清音
久别重逢的二人,一个咧着嘴,一个抿着嘴,脸上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嬴风的视线不住地在凌霄的双眼间游走,想判断这个凌霄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是如以往一样,只是他的又一个梦境。
可眼前的凌霄是那么真实,他的笑容时隔多年依然熟悉,就算眼睛的颜色发生了改变,眼底的神采一如往日飞扬。
见嬴风迟迟不出声,凌霄又追问了句,“怎么,不记得我啦?我可是一直都想着你呢,墨镜挺不错的。”
嬴风这才说了他们重逢以后的第一句话,“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凌霄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眼角,“哦,你说这个啊,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微微低头,笑着说,“毕竟我在时空夹缝里跳来跳去,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我也怕魂飞魄散不能转生,那样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他说着就把手搭到了高个子的肩膀上,“来,跟我前契主打个招呼。”
大个子低咳了一声,有些拘谨地把凌霄的手拿了下去,似乎不大习惯在人前秀恩爱。
他的话合情合理,连嬴风也挑不出毛病来,对他来说凌霄消失了几十年,对方却跨越了整整四千年的时光长河。这么久的时间,已经足够忘记一切事,纵是刻骨铭心的感情,恐怕也只会淡化成一层薄薄的尘埃。
更何况,成为契主从一开始就是凌霄的理想,如今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对于他来说,这应该是很好的结局吧。
凌霄偷偷观察着嬴风的反应,他既没有表示出愤怒,也没有表示出悲哀,而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隔着墨色的镜片,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造成的灼热,正当他在心虚是不是玩过火的时候,一头熟悉的红发出现在视野中。
“嬴风,你找到小灰……凌霄!!”红毛震惊地喊出了后面那个名字,几乎是一瞬间就跳到凌霄面前,“真的是你?我没有看错吧?”
“红毛!”凌霄再遇故友,也激动地跳了起来,两个人不假思索地紧紧抱在了一起,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彼此多年未见的想念。
冰璨只落后他几步,在仔细辨认了红毛抱着的那个人时,他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真的是凌霄吗?”他如做梦般问伫立一旁纹丝不动的嬴风。
若是方才嬴风兴许还有所怀疑,但看到那两个人久违地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时,他最后一丝的疑惑也不复存在,那就是凌霄本人,不是任何人的伪装,更不是一个虚拟的景象。
“凌霄!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一定活着!”红毛只会一遍遍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他的喜悦之情,而凌霄高兴得又哭又笑,眼角很快泛起了泪花,这时一边旁观的冰璨也走了过去。
“凌霄……”
两个人总算安静了下来,凌霄瘪了瘪嘴,放开红毛,也倾身过去跟冰璨交换了一个无言而有力的拥抱。
待这个拥抱结束,冰璨才得以更清楚地打量他,率先脱口而出的自然便是那句,“你的眼睛……?”
“啊?怎么了?”凌霄这才注意到自己眼眶湿润,他顺势伸手抹了抹眼泪,却发出“哎呀”一声。
红毛见他不住地揉眼睛,关切地问,“你眼睛怎么了?我看看……不对,你眼睛怎么黑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惊恐叫道,“你跟人结契了?还是契主?那嬴风怎么办?!”
凌霄这时才勉强睁开被揉得发红的右眼,对面两个人均是一愣,他的右眼珠又恢复到雏态特有的烟灰,跟左眼的漆黑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红毛结结巴巴地指着他自成一派的异瞳,“你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霄气得把手里的东西一丢,“这什么破东西,磨得我眼睛好疼,怎么会有人特地戴这个。”
红毛低下头,却找不着他刚才扔了什么,但见凌霄在另一只眼睛处扒了扒,两个眼睛终于恢复成同样的灰色,而他指肚上多了一枚黑色的小圆片。
“这、这是什么?”天宿人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我特地托人在异星带回来的,他们管这个叫美瞳,戴上可以改变眼睛的颜色,我哪里晓得它戴上去这么不舒服。”
红毛生硬地扯了扯右嘴角,“可你戴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凌霄这才想起自己这么做的初衷,当即僵硬地向不远处的嬴风瞟去,两个人的视线再度对上,凌霄条件反射地身子一凛。;
“嘿嘿,嘿嘿,”他干笑道,“开个玩笑……”
嬴风盯了他半晌,又把头转向凌霄口中的契子,在他的注视下,那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战战兢兢地向后退了一步、两步,最后突然身子一缩,人消失了,一匹熟悉的灰狼出现在原地,接着蹑手蹑脚地躲到凌霄的身后去,自欺欺人地想把硕大的身子藏起来,不让嬴风看到。
“啊啊啊!”红毛在一旁一惊一乍地叫道,“小灰是人!你竟然是人!你跟嬴风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人!”一开始他们还期待过小灰长大变身成人,可直到小灰长成大灰,他们才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承认它只是一匹普普通通的狼。
“呃,”凌霄无奈地解释道,“其实是我刚收养小灰的时候,曾经说过如果他变成人的话就送它回狼宿,当时它虽然听不懂但是感知到了,所以潜意识屏蔽了人的那一层身份。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正好它的眼睛是浅灰色,就让它配合我一下,其实小灰也是被迫的。”
最后这句话,他是特地解释给嬴风听,从小灰的表现,看得出来它还是很怕嬴风的,毕竟嬴风身上自带的那种家长威严,让普通人跟他在一起都会感受到压迫感。
红毛虚张声势要拿他算账,“你强迫小灰跟你演戏也就算了,你还耍我们,你知道嬴风这么多年来等你等得有多辛苦吗?你还骗他跟别人结契了?”
他一面质问一面逼近,凌霄双掌挡在胸前,陪着笑一步步后退,“哎我错了,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我真的……”
他脚后跟猛地撞到一样东西,紧接着后背也贴了上去,还没凌霄反应过来,从身后环过来一双手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力量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凌霄先是一僵,可即刻便放松下来,他的睫毛不住地扇动着,刚刚才拭去泪花的眼角再一次泛起荧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尽管他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一低头,眼泪还是在重力的牵引下打在了嬴风的袖子上,在那里留下比别处颜色略深的一点水迹。他掩饰性地用手盖住自己丢脸流泪的证据,却在触碰到嬴风的手臂后,掌心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天地间终于只剩下他们彼此,在相隔了上千年的思念后,终于又能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深拥入怀。
在看过一次次他们苏醒、结契,再携手转生后,他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这一个,就算之前的每一世都共享同一个灵魂,可只有这一个是他的嬴风。是他在每一个时空的缝隙里,为他刻下噢萨密素喀的嬴风;是跟他生生世世交换着灵魂,不早不晚刚好在同一个时代苏醒的嬴风;是无论相隔了时间、空间,思念都不会因时光或距离而淡化的嬴风。
“我很想你。”这句在口边酝酿过无数遍的话,终于能亲口说给这个人听。
嬴风的下颚抵在凌霄肩窝,他绵长的鼻息就喷吐在凌霄耳畔,“我也是。”
凌霄就着他的怀抱转过身来,两个人终于近距离地面对面,他抬手关掉了嬴风的墨镜,这一次嬴风凝视着他,再也没有下意识去躲避阳光。他们存在在彼此烟灰色眼珠的倒影中,没有契主与契子的身份之别,像每一对单纯相恋的雏态,对未来拥有着无限美好的畅想。
冰璨拽了拽红毛的袖子,两个人识趣地回避,可在眼中只有彼此的人中,这样的举动也未免显得多余。
小灰也随着他们一起,雨集二人遍寻不到小灰,也找到了这里,远远看到嬴风与人抱在一起,再走近看清凌霄的面容,顿时也惊呆。
“我劝你要叙旧的话还是晚点再去,”冰璨好心地提醒他,“貌似目前看起来他们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我倒……”雨集想说自己不会,但只说了几个字便因鼻子发酸而停了下来,这两个人是多么不容易地等到了彼此,这么多年来他们这些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因为凌霄的离开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嬴风,以最优秀的成绩在军校毕业却放弃一切隐居教堂,与花为伍,与狼相伴……
想到这里,他怜惜地揉了揉小灰的头,这些年来若不是它,难以想象嬴风要怎么一个人孤独地等下去。
小灰舒服地眯起眼扬着头,雨集是唯三能够做这种事的人之一,不像红毛,在它小的时候捉弄过它,在那以后它见他就咬。
“告诉你一件事啊?”红毛用一种我憋得很辛苦的口吻对雨集道,脸上带有某种诡异的笑意。
雨集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什么?”
“小灰是人。”
雨集落在小灰头顶的手僵在了那里。
“狼宿人。”红毛又幸灾乐祸地补充了一句。
雨集机械地转回头去,看到小灰脑袋上的毛被他蹂躏得乱七八糟,连忙顺着毛根的方向为它梳理好,然后把手撤了回去,末了还跟上一句:
“失礼了。”
小灰大概还只习惯做狼,睁开眼后见雨集不摸它的头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遗憾的下坠音。
而在另一边,凌霄的指尖却抚上了嬴风的脸颊,从他的发迹顺着下颚骨的弧线一路摸下来,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弧度,闭上眼睛都可以用手指画得出来。
平复了重逢最初的冲动,上一秒还激动落泪的凌霄忍不住破涕而笑,眼泪还含在眼眶里,他却已笑出声来。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像是品尝了世间最甘甜的蜂蜜,让人不由地从嘴角上升到眼角,无处不在笑。
不像凌霄那样擅长情绪表达的嬴风,也用他独有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爱意,他的脸一点点压下来,二人的距离在不断缩进,凌霄仿佛受到了蛊惑,主动凑上前迎合。
然而在他们即将接触到彼此的一瞬间,突然醒悟过来的凌霄一个用力,把嬴风从自己身边推开。
“你怎么了?”被无情拒绝的嬴风不解地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凌霄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动得有点快,好险好险,就差一步,“这里露天席地的,你总不想在这里举行成人仪式吧,更何况边上还一群看热闹不给钱的。”
嬴风闻言转头,远处的四人一狼立刻欲盖弥彰地看向不同的方向,一副我们根本没有在看你们的虚假表情。
嬴风犹豫了一下握住对方的手,“逐玥带人摧毁了这里的灵魂之树,军部正在集结剩余力量前往火宿星,如果我们告一个短假再追上去的话,应该可以……”
“不不不!”凌霄连忙打断他,“我也正想说这件事,根本不必去火宿星那么远。”
嬴风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失踪的树种在哪里。”
般若
小教堂的后院难得聚集了许多人,曾经嬴风埋下桃核的地方,相隔这么多年,才长出一棵一米多高的小树,多年来嬴风一直在寻找与它有关的资料,却始终一无所获。
“这就是你说的灵魂树?”红毛第一个表达了质疑,“这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
冰璨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嬴风生活的教堂后院会生长着一棵灵魂之树呢?”
“因为种子是嬴风亲手种下去的。”听了凌霄的话,大家集体望向嬴风。
嬴风更是一无所知,“我?难道不是小灰?”
一旁的灰狼听了连忙摇晃了晃脑袋以示无辜。
嬴风仔细回忆了一下,“莫非真的是那枚桃核?”
他突然想到,既然凌霄就是他前世的恋人,那桃核岂不就是他留下来的?
“当年凌星为了不让军方把树种种去别的星球,把它从孤星手里偷出来,然后交给了我。我把树种放进了嬴风的能量舱,所以他从苏醒以后就带着它。”凌霄三言两语概括了前情。
嬴风闻言十分惊讶,竟然是凌霄把它放进自己的能量舱里的,已经知道它会造成什么后果的凌霄,不知道是用什么心情去做这件事的。
“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它是什么,只是一直带着?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又给埋了呢?”红毛抱怨道。
凌霄当然不好说是因为自己吃醋,蹭了蹭鼻子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重点是还好它没有丢掉,也没有被种去别处,我们把它移回基地,看看灯塔会不会感应得到,就知道它是不是真的灵魂之树了。”
伏尧已经接到下属报告,灯塔熄灭后体质较弱的雏态已经出现了灵魂牵引的征兆,这些雏态恐怕真的没有办法在没有灯塔存在的情况下生存太久,当务之急就是要立刻把灵魂之树迁移过去。
“敌人若是看到灯塔重新亮起,一定会起疑,若是再大举来袭怎么办?”
“不会的,”嬴风十分肯定道,“他们这次进攻,一定派出了全部的兵力,也消耗了大量的财力,我猜想他们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制造新的战士了,而已经转世的那些就算重新苏醒,也要至少十年时间。”
伏尧点头认可了他的话,“所以我们必须把灵魂树迁回到灯塔范围内另一个不会轻易被敌人找到的隐蔽地方,这场战役军部也损失大半,而且是永久性的失去,我们恐怕要非常地努力,才能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行动派的凌霄已经找来了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开灵魂树周围的土,露出了下面的树根。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动作,生怕出一丁点差池,唯独嬴风这个时候突然幽幽道了句:
“回来挖的人是小狗。”
凌霄:“……汪。”
红毛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凌霄这辈子给自己挖的坑又岂止这一个,他只能自我安慰,敢挖敢跳才是真英雄。
灵魂树终于被连根刨起,立刻有人上来协助他仔细包好根部,承载着全体天宿人希望的树苗,被郑重护送出了教堂,正当嬴风二人也要跟上时,却被伏尧拦了下来。
“重新栽种这种事,军部的人去做就可以了,因为涉及到高度机密,平民请回避。”
“可是我刚刚已经……”
“刚刚是特殊情况,我也没说是批准你入伍啊,”伏尧略带几分调侃道,“如果你想加入军部,欢迎你去应征,不过我先好心提醒你一句,军.部.不.收.雏.态。”
他的潜台词嬴风听懂了,连带着一向迟钝的凌霄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都这种时候了,这个人还这么不正经……不愧是他的偶像!
刚刚还人满为患的后院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连小灰都不知道回避去了哪里,凌霄的注意力被一地火红色的相思蔻吸引去了,凌星他们住在教堂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种花。
“这是什么花?”凌霄问。
“相思蔻,我们去狼宿星实习的时候买下来的,这么多年来它第一次开花。”
或许是知道种花人思念的那个人要回来了,原来花也是有灵性的。
“这些都是你种的?”凌霄环顾周围,果然发现多了不少品种,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一贯冷漠的嬴风会唯独钟情于植物,在画起那些花草的时候惟妙惟肖,原来都是受到凌星隔世的影响。
“嗯。”比起凌霄的东张西望,嬴风的视线却始终紧紧锁定一个人。
“对了,你现在住在哪里?”
“就在这里。”嬴风指了指他房间的窗户。
“你住凌星他们住过的房间?”凌霄惊讶,“你为什么没有去军部,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凌霄积攒了四千年的见闻想与嬴风分享,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些年发生在嬴风身上的每一件事,然而这一切都在这短短两个字的答案中显得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拉起那个人的手,在他胸口温柔地咬上一口,以报千年来生生世世为受的仇。
等他从激情中恢复了理智,才意识到他们两个已经从后院转移到了房间,两个人的胸口都起伏得厉害,身上的衣服也被拉扯得不太平整,凌霄的目光逗留在嬴风被啃得红肿的嘴唇,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杰作。
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严了,凌霄靠在门板上,搂着嬴风的脖子,边喘边问,“为什么我们没有失控?”
“不知道,”嬴风如场间休息般在凌霄脸上蜻蜓点水般细吻着,每回答一句就重复一遍这个动作,“兴许是因为我们经历过一次成人仪式了,每个天宿人一生只会失控一次。”
凌霄被嬴风的举动勾得心痒痒,主动凑上去迎合,对方却一直躲,继续在他的脸颊上轻薄着,恨得凌霄紧紧掐住了他的后脖颈。
“那你说我们还能触发成人仪式么?”
“试试就知道了。”
嬴风说完,终于停止了类似于挑逗的动作,找准凌霄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上去,凌霄也激烈地回应着,化被动为主动,二人终于如鱼得水,开始了新一轮的缠绵。热情将狭小环境里的空气点燃,室温一升再升,他们在说不清谁主动的情况下,从门口逐渐向床边转移,对环境不熟悉的凌霄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为了保持平衡,他迅速匀出一只手扶住身边最近的东西。
“别动那个。”嬴风飞快地中断动作,想要阻止凌霄,却还是迟了一步,房间中央突然出现了凌霄的投影,与此同时凌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很快就要接受一项治疗……
“这是……这不是……?”凌霄愣了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接受治疗前录的那段回忆录吗?恒河博士把它交给了你?”
“是的。”时至此嬴风只能承认。
凌霄看着过去的自己无限唏嘘,他眼中似乎出现了一人一狼在这个狭窄房间里的生活,“这么多年来你都是看着这个过的?”
嬴风大概不愿提及没有凌霄的日子,伸手将它关掉,凌霄想拦还是迟了一步。
“关掉做什么?我还没有看过。”
“你都在这里了,我为什么还要看你的录像,”嬴风霸道地抓过凌霄不安分的手,“里面的内容我都背下来了,你想听哪段以后我单独背给你听。”
“唔唔唔,”凌霄被迫交换完一个吻,才抢在换气的时候要求,“我要听全部的。”
“一字不落。”
凌霄收到了让他满意的答复,房间里唯一的上下铺也近在咫尺,不过两步就可以到达的距离,两个人却像打了一场仗,呼吸急促,衣冠不整。这样激情的嬴风让凌霄更加不能淡定,一个用力就把他推到了床上,自己紧跟着跨坐上去,因为床铺的限制,他只能把头压得很低。
“你已经做过契主了,也该轮到我了。”
嬴风不为所动,“各凭本事了。”
凌霄干劲十足,“你知道吗,就算在时间里不停地跳跃,我也没有松懈过训练,为得就是这一刻。”
“是吗?我还以为你把心思都花在美瞳上了,”嬴风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下来,“让我检验一下你的训练成果。”
凌霄借着上位对嬴风又啃又咬,连他都怀疑自己把嬴风的嘴唇啃破了,同时断断续续不服气道,“那还不是因为每一世你都在成人仪式上打败我,就没有一世你让我赢过,简直让人不能忍。”
“那我承认刚见面的时候你赢了,”嬴风狠狠地含住对方的舌头吸了一下然后放开,欠扁地在后面跟了一个限定词,“十分钟。”
凌霄的手已经不安分地在目标地点徘徊了,似乎要给自己选一块最合适的地方下口,“我还没有尝过你的心头血是什么滋味呢,今天就是我一雪前耻的日子。”
说完他压制嬴风肩头的手暗自用力,坚决不给对方翻身的机会。
“是吗?”嬴风说完这句话,微微抬起头将凌霄的耳垂含在嘴里,用牙尖轻轻一咬,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凌霄浑身一僵,然后便软绵绵地趴倒在对方身上。
此时的凌霄四肢酥软,浑身力量尽数散去,苦练多年的本领再也派不上用场,这个嬴风高|潮时的小习惯,勾起了他身体的全部记忆,更别提那一次又一次的释放,早已使他对这个动作形成了条件反射。
“你……你……”凌霄满脸通红,说不上是气的还是情|欲上涌的结果。
嬴风搂紧他的腰就势一翻,二人的位置发生了反转,嬴风拥着动弹不得的凌霄百般疼爱,从他的嘴角向下,顺着脖颈吻到锁骨,另一只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解开了几颗纽扣。
“无耻,你居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凌霄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完全落于败势,本来雄心勃勃要与对方一较高下,却被这么一个简单的小伎俩征服,唯一能使上力气的嘴还不肯服输。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不是吗?”嬴风细细舔湿了他即将占有之处的皮肤,他曾经在这里咬了一口,在完全不情愿的情况下把这个人变成他的,似乎是为了补偿他们的遗憾,这一次的成人仪式,他们终于可以带着对彼此的爱去触发。
“你可恶!我都被你压了四千年了!”凌霄拼着最后一刻的努力抗议道。
“那就再压四千年好了。”嬴风向上弓起了身子,头一仰,一声低啸传来,再缓缓低下头时,两颗犬齿已变得尖锐无比。
凌霄还是第一次看到成人仪式上的变身,不免看得呆住了。
“再一次属于我吧。”
嬴风用力低下头,锋利的尖牙狠狠地刺穿了凌霄的胸口。
惊涛
凌霄感受到皮肤被刺破那一刻,下意识将胸口向上送去,不像是躲避,倒像是主动迎合。
他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灵魂自体内一点点流逝,顺着嬴风咬破的伤口流向对方体内,全天宿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在清醒中拥有这种体验,像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濒死,视觉里所有的光都聚集到了一处,组成黑暗中的一道圆,仿佛隧道尽头不断召唤他的出口。
伴随灵魂逐渐消逝的还有体温和心跳,一片恍惚中,凌霄眼前晃前世们的影子,在最初的最初,凌翼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走向死亡,直到一种更强大的以爱为名的力量将他们留下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摸上了嬴风顺滑的发丝,这个动作让嬴风产生牙齿松开的迹象,却又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他双目微张,瞳仁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淀着。
凌霄失神的眼睛已经几近透明,轮回的路出现在眼前,轻轻迈过去便是一段新生。
就在这时,一道湛蓝海浪将他冰冷的身体席卷,嬴风的力量一波一波铺天盖地地涌来,强势而又温柔。凌霄被熟悉无比的气息无缝隙地包裹,僵硬的肢体从指间开始复苏,恢复知觉的手宛如被对方牵着,从冬季走向春天,从死亡走向新生。
时间实在是过得太久了,以至于这个星球的人早已忘记,结契,原本就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奉献。这不是一场杀戮,更不是一场掠夺,而是为了让心爱的人活下去,活在自己身边,用比对方能获得的更久的寿命去给予,不计代价地挽回。
胸前的压力消失了,凌霄从失焦中调整好焦距,眼前的面孔逐渐明朗起来,嬴风用黑若点漆的眼睛凝视着他,他也能猜到自己在嬴风眼里是什么样子,即便雏态时相处得更久,可还是现在这样看得最多最顺眼。
兴许是因为在璧空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专注地看过彼此,只有他单方面幼稚地挑衅,以及嬴风的不屑一顾,如果不是那一次意外,他们这一世就要彼此错过了。
又是一次忘我的亲吻,嬴风唇齿间还留有他血液的腥甜,他们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流淌着共同的灵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算命运将他们分开,也永远保留着彼此的魂魄。
缠绵的一吻结束,凌霄双手捧住对方的脸颊,想仔细端详一番这张让他朝思暮想了数十年的面容。嬴风见他双眼恢复焦距,连手也不安分起来,就知道他已经没有大碍了。
“现在你可以说了。”
凌霄只顾托着他的脸欣赏,对方说的话他压根没仔细听,“说什么?”
“说我是怎么欺压你四千年的。”
“你的恶行累累,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嬴风不以为耻,“正好你的紊乱期有事做了。”
说到这个凌霄才想起来,“为什么我没有紊乱期的感觉?”
虽然现在还没到晚上,但总不至于一点不适的症状都没有。
“兴许是因为紊乱期的本质就是磨合,而你早就适应了。”
凌霄琢磨了下,“有道理。”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小缝,一个长嘴挤了进来,本想偷偷瞄一眼,不想脑袋才探进去,便发现自己被两双颜色不一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
小灰身子一僵,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又退了出去,淡定地往外走一步、两步,紧接着撒腿便要溜,却被嬴风从身后叫住。
“站住。”
小灰前爪抬起还没着地便硬生生止住了。
“回来。”嬴风又说。
小灰维持着刚才的前进方向,又一步步非常滑稽地倒退了回来。
“你来做什么?”嬴风问。
小灰:“呜呜嗷呜。”
“说人话。”
小灰只好变成人形,那么大的个子在嬴风面前还习惯性地保持着对首领的敬畏,谁让狼天生就是阶级等级意识极强的生物。
“他们要我留意你们两个的成人仪式,万一有人受伤要叫急救,所以我听到里面没声音了就进去看看……”
“于是你一直偷听到现在?”
小灰:“……”
马麻说人话太讨厌了我不要说人话啊!
嬴风看着一脸打击的小灰,突然笑了下,小灰当即看傻了眼,自凌霄离开后,他还从未见嬴风笑过,虽然这笑容是那么浅,却是实实在在地上升到眼底。好似冰山裂开缝隙,埋在深处的种子悄悄抽出枝芽,枝头上还生长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还没等小灰好好鉴赏一下那花的品种,嬴风就敛了笑容,小灰更加怀疑刚才转瞬即逝的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没事,你去告诉他们不必担心。”
“啊?哦,”小灰傻傻地应着,“那我走了,你们继续。”
他迈动着两条腿离开,没走出两步就同手同脚了,完全不习惯人形的小灰,身子一弓,待双手着地时已变回狼形,操纵着四条腿熟练地跑掉了。
嬴风再度回到了床上,这床本来就小,他们两个躺在上面却一点都不觉得拥挤。
“凌星当年就是在这张床上度过的紊乱期,想不到我也在重复他的经历。”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上辈子没打过你,这辈子要我替他报仇。”凌霄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为什么不想做契子呢,这样你都体会不到释放是什么感觉。”
“像这样吗?”
嬴风俯下身,温柔地噙住他的耳骨,凌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久违的快感就持续地涌来,多年未曾与人亲热的凌霄怎经受得了这种刺激,一瞬间便缴械投降。
然而嬴风并没有停下来,他用牙尖轻轻咬住一点,然后放开,一边重复这个动作,一边匀速地下移,顺着耳骨,一直啃咬到对方耳垂,将柔软的部位含在嘴里纵情地吮吸。
而对于凌霄,则像经历一场永不休止的高|潮,原本到达顶点就该衰减的快感,却始终在同一高度波动,每次落下一点,便向着更高的方向上扬。嬴风强大的精神力托着他的腰肢,一步步将他送往更高的云端,每当凌霄以为这就是极限了,嬴风都能将他推上新的巅峰。
持续的释放让凌霄几乎疯掉,他用力抓住嬴风的手臂,十指几乎要扣进他结实的肌肉里,又像是要把对方推开,又像是牢牢抓住让他更加靠近自己。
他已经大半个身子挂在对方身上了,连脚趾都因兴奋而蜷缩,嬴风还不罢休地叼住另一边的耳朵细细研磨,凌霄的视觉里只剩下白光笼罩,理智被快感从脑海中一点点驱逐出去,又时不时不甘心地回头挣扎一番。
凌霄觉得自己在历史的洪流里克服一切困难生存了下来,却搞不好今天要挂在这里,还是因过分激动而心跳骤停,这个死法简直不能够更丢脸。于是借着一次迫不得已的换气,他终于挣扎着叫出口:
“……停!……停!停下来……”
嬴风不声不响地撤回了能力,在他精神力离开的一瞬间,凌霄就整个瘫在床上,方才还紧紧扒在对方身上的四肢,此刻都无力地垂了下去,连根小指都动弹不起。
嬴风为他细细梳理被汗水打湿而凌乱的刘海,将它们整齐地拨到一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而凌霄则合拢双眼任由其摆弄,连鼻下的呼吸都微不可闻,若不是脸腮处两抹鲜艳的红晕,真让人怀疑躺在那里的是个垂死之人。
又过了许久他才绵长地吐出一口气,连睁开眼皮都很是费了一番力气。
“舒服吗?”嬴风故意在他耳边吐着气问。
“你……”凌霄若是还有力气一定会给他一拳,可他现在连动动嘴皮都成问题。
他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故意道,“舒服,可惜你这一世是享受不到了,只好等来世我再来满足你。”
“谁说的,”嬴风见他还有精力嘲讽便不再客气,伸手往更深入的地方探去,“这才刚开始呢。”
饮露
这大概是天宿史上最简陋的元帅授衔仪式,伏尧郑重地从黛璇手中接过授命状,他所处的地方不是庄严肃穆的军部礼堂,而是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
继最年轻的将军后,伏尧又成为了天宿最年轻的元帅,连他自己都认为这个时间过于早了些。自前前任元帅追随契子转世,亲手将元帅一衔授予龙寅至今,也不过区区十余年,而龙寅也成为了在职期最短暂的元帅,甚至连移交军职这种事,都只能由他的契子代替完成。
正式升为天宿军部最高指挥官的伏尧后退一步,在他的背后,整齐地站着一排排的军人,他的契子,如今的元帅副官聂云,笔直地站在队伍最前端。
在伏尧的带领下,所有人朝黛璇敬起了军礼,齐刷刷目送她前往不远处的黑色建筑物,战火摧毁了房顶的一个角,墙壁裂开的缝隙为它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感。
刚刚赶到的凌霄和嬴风也目送了她最后一程,凌霄从嬴风那里得知了她的身份,尽管二人对龙寅的印象都不佳——尤其是亲眼见证过凌星经历的凌霄,但对于他和他契子这样的结局,仍不免感到唏嘘。
自有结契以来,她绝不是第一个追随自己的另一半而去的人,但其他人都是抱着来世还能相遇的美好愿望离开的,可她的来世,不会再有那个人的踪迹。
在一片金属瓦砾中,人们开辟出一块平整的空地,将散落各处的匕首甚至只是匕首碎片收集起来,庄重地摆放成一排,有的根据图案辨认出了归属,有的只能用一块空白的名牌表示它的主人曾经来过这里。
前来追悼的民众为战士的遗物献上花束,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并不多,绝大多数人在悼念后都留了下来,主动参与到基地的修建中去,这是一个坚强的民族,经历了这样的灾难,他们仍然没有被击倒。
凌霄跟随着队伍移动到龙寅的名字前,因为处在爆炸的正中心,他的匕首损毁得极其严重,即使被很努力地拼起来,也依旧残缺不全。
本想再见面时就凌星和荆雨的事好好跟他算一帐的凌霄,此时也只能叹口气,俯身将手中雪白的花束放在他匕首前。
“本来对你有诸多怨言,”凌霄心情沉重地开了口,嬴风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但这次你的所作所为,不负一名军部元帅的身份,我敬你是民族的英雄。”
他说完后,又顿了下,“愿灵魂安息。”
嬴风与他同时向龙寅的遗物敬了军礼,转身便见到了红毛等人。
红毛他们也在积极地参与基地的再建工作,在看到凌霄后立刻跑过来,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他大惊小怪地问,“你们不是去举行成人仪式了吗?”
“结束了。”凌霄很坦然地回答,他浅灰色的眼睛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回红毛又转去指责嬴风,“你怎么放任他紊乱期就乱跑?”
“是他坚持要来。”嬴风简洁地解释道。
凌霄也开口,“你看我现在有处在紊乱期的样子吗?”
红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么说二次结契不会产生紊乱期喽?”
“如果跟同一个人我猜是的。”
“这倒是件好事,亏我还为你担心,”红毛高兴地挠挠头,“不过你这么早就过来做什么?”
“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你也太勤劳了,不过心情我可以理解。”红毛的视线飘向一边的临时祭台,叹了口气,“老实说,若不是你回来这件喜事冲淡了这次的事,恐怕大家这会儿的心情只能用暗无天日来形容。”
“还好你回来了,想想你被送到几千年前都能活着回来,就觉得未来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你比以前成熟多了,”凌霄欣慰地看着他,“由衷地有种我家猩猩初长成的自豪感。”
“滚,”红毛给了他一拳,“要是时间允许,真想听你讲讲四千年的见闻,可惜这边太忙了。”
“以后时间还多着呢,等我慢慢给你讲,”凌霄向前一步,“我也来帮忙。”
他这一步还没迈出去,一只手就附到了他额头上,冰璨掌心泛着白光,凌霄对他的举动很是熟悉,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冰璨就用这种方法为他检查过身体。
“你的精神损伤好了?”冰璨有些惊喜地问道。
“在血契解除的时候就好了,”凌霄说着回头望了眼嬴风,他都忘记跟对方说这件事,“我想大概是因为,被注入到我身体的那个灵魂对我的精神产生了修补。”
“难怪,我还担心这么多年……”冰璨怕戳到嬴风痛处,说了一半便闭口不言。
“虽然知道了损伤不是不可治愈的,不过治愈的成本太高,不然的话,霜锋,校长……”他下意识提到校长后又黯然神伤了一下,“……还有其他人,都可以摆脱这种精神疾病。”
红毛见话题好端端变得沉重了,连忙想办法岔开,“啊,凌霄,你猜伏尧上将,啊不,元帅把灵魂树种到了哪里?”
“不是说是军事机密吗?”凌霄这才后知后觉地转头望向灯塔的位置,从那里射出来的光线传到很远的地方,即便在白昼依然看得清晰,仿佛从来都没有熄灭过。
红毛神秘兮兮地说,“偷偷告诉你,元帅把灵魂树种到了天上!”
“天上?”凌霄诧异了,树还能种到天上去?
倒是嬴风略一思忖,想明白了,“果然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知道了?”凌霄不能够更惊讶,“这你都能听明白?”
“你还记得,军部为什么多年来都没能追捕到太殷吗?”
“因为他根本没有固定的落脚点,而是利用战舰的隐形功能藏身在宇宙里……”凌霄说到这里突然大叫一声,“啊,我也知道了!”
“很聪明对吧?”红毛对伏尧的决策崇拜有加,“元帅把灵魂树移植到隐蔽性最好的飞船里,在灯塔的有效范围内环绕,就算敌人再聪明也想不到。”
“是个好方法……”凌霄边说视线边扫到不远处的一个人,那人正盯着这边,凌霄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在大脑还没处理过来之前,他人已经飞了过去。
岂料这人见他过来转身便逃,这更加证实了凌霄的猜测。他下意识地一甩手才发现自己身上一个魂晶都没有,眼看那人就要逃掉,凌霄只好朝对方逃离的方向高呼,“拦住他!”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可疑人的路线上,凌霄看清嬴风的脸,松了口气。果然在嬴风的出手下,那个人很快被制服,又从别处上来几个军人,将他牢牢控制住了。
凌霄这才赶到,庆幸道,“还好嬴风你在,不然就被他逃了。”
岂料那人眉毛一挑,“你在叫谁?”
凌霄盯着他的脸,怔愣了半晌。这个高他几公分的人,投向这边的眼神充满戏谑,一侧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他认识的嬴风,可没有这么丰富的面目表情。
在意识到什么之后,凌霄迅速把视线从对方的脸部转移到左手,然后毫不客气地摘下那上面的黑色手套,露出一只冰冷的机械手。
“飞景?!”
凌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这时真正的嬴风也出现在了身边,他是利用契主的能力传送过来的,长的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着实让人难以分辨。
“凌霄。”
这时有人微笑着自飞景身后走过来,温和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校长!”凌霄一眼就认了出来,刚冲过去想给他一个久违的拥抱就顿住了,半天才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你发育了?!”
校长不大好意思地望了眼飞景,他以为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我以为比起这个问题,你最先问的会是我还活着。”
“你还活着?!”
在校长的提醒下,凌霄迅速补了一句,问完之后他都觉得这是个蠢问题。
果然飞景不客气地嘲讽道,“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蠢啊?”
凌霄因为重逢喜悦而咧起来的嘴,迅速垮了下去,“你都发育了,手怎么还没有长出来?”
“你——”飞景伸出他的机械手,想要朝凌霄的脑袋砸去,却被嬴风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凌霄又转回校长问道,“可你们是怎么逃出去的?我明明亲眼见到太殷自爆的时候你冲了过去。”
“哼,”飞景很是不屑,“那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出奇。”
校长笑着为凌霄解释了,“飞船都有紧急弹出装置,没考虑到这一点就冲上去,是我做的多余。”
飞景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样子,“本来我一个人能轻松逃掉的,多带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简直累赘。”
“嗯,给你添麻烦了。”校长非常流畅地说出这句话,飞景反倒被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霄急急地问道,“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这回校长犹豫了一下,才说,“因为飞景是通缉犯,他如果留下来,就只能坐牢,所以他必须离开。”
“于是就把你也拐带走了?”
“是他自己要跟。”飞景插嘴。
凌霄不乐意了,他可对两个人的过往纠葛一无所知,在他的认知里,飞景一直是抛弃自己契子的不负责任契主,踏云又是他在璧空的校长,他自然而然就站在他这一边。
“你不就是仗着校长有重度精神损伤离不开你吗?告诉你,现在精神损伤也是能治愈的了。”
“真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但显然用的是不一样的语气,一个是紧张,一个是惊喜。
凌霄只是想气气他,当然不会把真正的方法说出来,“当然是真的,我身上的精神损伤就治好了,现在就是离开嬴风也没关系。”
嬴风:“……”
“是真的?”这回校长问的是嬴风。
嬴风想了想,还是不戳穿他了,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看得出来校长由衷为凌霄感到高兴,自己也隐约有些期待。不过飞景就不一样了,他的表情很是矛盾,似乎又希望对方的损伤能够治愈,又不想让他摆脱离不开自己这种状态。
倒是校长回头瞅了一眼,便猜出他心中所想,忍着笑道,“不过我就不用了吧。”
“为什么啊?”凌霄听了他的话,感到跟飞景同样的疑惑。
“因为若是有能够治愈精神损伤的方法,代价一定很高昂,搞不好是我们付不起的。”他低下头,笑意荡漾在眼角,在璧空的时候,凌霄也不是没有见过他笑,不过那大多是苦笑,他还不曾见校长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更何况,精神损伤这种东西,只要两个人不分开,就跟不存在一样。这些年来我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我早就不记得那是什么感觉了。”
经历了近百年的重度精神损伤,怎么可能说忘记就忘记,明知校长说的是谎言,凌霄也不好拆穿。
倒是飞景,凌霄记得他的梦想就是四处行走,如今看来,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既然他被通缉,你们为什么又要回来?”凌霄这才想起问。
校长这才正色道,“我们听说了母星遭袭,就以最快速度赶了回来。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星系,现在是天宿最虚弱的时候,所有跟我们有芥蒂的星球都蠢蠢欲动,我想军方一定很缺人手,所以就算冒着被逮捕的风险,我们也要回来助一臂之力。”
他的话提醒了凌霄,这时方才协助抓人的军人也终于找到时机开口,“这个人到底犯了什么事?”
大家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可疑人物被晾在一边很久了,凌霄走到他面前细细打量,半晌才肯定道,“他不是我们的人。”
“什么?!”众人大惊。
“虽然他外表与我们雷同,但是我见过荆雨,这个人的眼神,就跟荆雨一模一样。”
在场的只有嬴风听过荆雨这个名字,其他人都不明所以,“荆雨是谁?”
“是嬴风的前世,”凌霄望向他,“上一代的孤星。”
“嬴风上一世是孤星?”红毛立刻叫了起来,“难怪这一世他这么冷漠!”
嬴风早就从凌霄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自己的身份,不过当亲耳听到他讲出来时,心情也一阵复杂。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冰璨不确定地开口,“这个人也是孤星?”
大家集体看向凌霄口中的孤星,果然在他的眼里找不到任何情绪,尽管被俘虏,仍是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嗯,”凌霄点了下头,“孤星是现在天宿人的初代版本,最早古天宿人创造出我们时,就以孤星的名字为我们命名,而离开天宿,移居火宿的人,手里掌握的也是初代孤星的代码。”
“所以这个人是火宿星的人特地留下来,打入我们当中当间谍的喽?也不知道这样的人会有多少,”红毛一阵后怕,“我刚刚跟你说的话,该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幸好凌霄发现得早,就算他听到了,应该也还没来得及把信息传回去。”
“那这个人现在怎么办?”
冰璨想了下,“把他带给伏尧元帅,听他怎么处置吧。”
军人领命而去,没离开多久就传来一阵骚动,待这边的人注意到时,只来得及捕捉到灵魂飞走的光迹。
负责押送他的人瞠目结舌,“他故意绊了一跤,借力挣脱开我们然后就自杀了。”
凌霄听闻后眼神黯淡了下来,不过倒是没感到多意外,“他的基因跟我们一样,都是不允许自己被俘的,一旦感到逃生无望,就会毫不犹豫地结束生命。”
虽说他们来自不同的阵营,但大概只有人造人会为人造人的死亡感到悲哀,对于他们的缔造者来说,那只是一件物品,它的使用寿命到了尽头,或许可以回收再利用,或许就此废弃,除了会惋惜因此造成了些经济损失外,又跟其他没有生命的物品有什么区别呢?
在遥远的火宿星,一个人盯着屏幕不断变化的数据,在监测到某样异动后,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瞳。
“AF-107回来了。”
另一个跟他外表差不多的人问,“带回来什么信息?”
“他们还有一棵灵魂树,灯塔又恢复照明了,灵魂树一定存在于灯塔附近的某个地方。”
那个人显然不满意孤星用生命带回的这个信息,“不是说灵魂树只有一棵,灯塔也只有一座,只要毁灭了灵魂树,他们就只能坐地等死吗?还有一棵灵魂树是怎么回事?”
他略有些暴躁地走下座位,命令道,“给我接通逐玥,四千年前他们毁掉了我们的国家,消灭了我们的族人,就算有违祖先的遗训,这个仇我们也一定要报。”
神怡
逐玥很不情愿地出现在屏幕上,他利用火宿人的目的达成,已不想再与他们有什么牵扯了。
“泰尔,不是说好了各取所需吗,你又联络我做什么?”
被他叫做泰尔的人气冲冲地说道,“你说全天宿只有一棵灵魂树,可为什么摧毁了一棵又冒出来一棵?他们的灯塔至今还亮着!”
“怎么可能?”逐玥也脸色一变,“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第二棵灵魂树的存在。”
“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泰尔无比气愤,“原本我们对历史一无所知,就是听信了你这个所谓古天宿人的话才违背祖先遗训,不惜代价生产孤星,可如果夺回不了我们的星球,你要我怎么跟民众交代?更别说还有那么多本来就反对我们的声音!”
“我知道了,”逐玥不耐烦地说,“我会去看一眼,然后再想办法。”
“不用你想办法了,”泰尔不客气地拒绝,“说起来不管你曾经是什么人,现在也是人造人的一员,谁知道你是不是假意投诚,实际上是来对我们赶尽杀绝的。”
逐玥顿觉好笑,“我要是想对你们赶尽杀绝,还会帮助你们制造孤星?”
“可是你制造出来的人造人,跟天宿的那些人差之甚远,除了冲上去送死,他们还会什么?!”
逐玥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泰尔身体前倾,双臂笔直撑在控制台上,“我要跟你们一样的智慧型生物,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跟现在的天宿人抗衡。”
逐玥低下头,发出几声闷闷的笑声,惹毛了泰尔。
“你笑什么?”
“笑在有了那样的前车之鉴后,你居然还会产生这种可笑的想法。难怪历史总是一再重演,就是有你这样不自量力的人一再出现,当年最反对这个计划,连夜携家出逃的泰铎,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后人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少废话!”泰尔不服,“当年你们失败,是把所有牵制条件都押注在皇族血脉上,皇室断代,人造人必然策反,我们绝不会重蹈你们的覆辙。”
“呵,”逐玥冷笑,“不用皇室血脉,难道用你们的杂种血脉?你照照镜子,真正的古天宿人,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赤红色。你们的祖先跟当地的火宿人通婚,经过几千年的繁衍到了你们这一代,不过勉强保留下一个姓氏,天宿人的基因已经寥寥无几了吧。古天宿人尚做不到,你以为凭借你们的能力,也能控制住拥有了真人智慧的孤星?”
“你说谁是杂种!”泰尔竖目,“古天宿人再厉害,也不过是千年以前的水平,时代过去了那么久,科技早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做不到的,我们未必做不到。”
逐玥摇摇头,叹口气讥笑道,“你知道古天宿人是什么样子吗?我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很多你认为轻而易举的事,我们都不得不依赖机械来完成。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的智慧比你们想象得要强大许多,古天宿的文明,不亚于如今任何一个民族。而今你拥有了强壮的体魄,跟你的祖先比起来却蠢了不止一星半点,这很公平,不可能什么都是你的,你总要有所取舍。”
被当面讥讽的泰尔站了回去,目光阴沉,“早知道,在你濒死的时候就不应该把你救活,而是直接取了你的基因来研究。既然你全力反对,那我们就没有合作下去的必要了。”
他转向一边的研究员,“把AA-001召回吧。”
“等一下!”
听到逐玥果不其然地出声阻止,泰尔低下头,嘴角隐秘地勾起一个诡计得逞的弧度。
AA-001面无表情地站在逐玥身边,尽管他从被制造出来起就以枕鹤的名字跟随在逐玥左右,但仍会优先执行原主人的命令。
逐玥心里不晓得在盘算着什么,好半天才道,“最早的孤星就是由天宿人演变而来的,所以他们可以很容易接受我们的基因。但是你们的基因,已经发生了太多的改变,强行移植过去,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以高智商种族自称的人,这点问题难倒还解决不了吗?”
“好,”逐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非常干脆地答应了他,“但是我需要时间。”
泰尔这才满意,“希望你不会让我等得太久。”
在距此三万五千EAU的天宿星,一心重建家园的人们还不知道敌人的野心膨胀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踏云和飞景的回归大概是伏尧接二连三收到的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可当他发现踏云已经发育得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后,原有的欣喜变成了嫌弃,连带着对飞景也没什么好脸色。
“通缉犯,你回来做什么?”
凌霄不知道他们彼此很熟,还主动打圆场。
“飞景是听说了这里的情况后特地赶回来的,你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啊。”
“现在才赶回来,之前干什么去了,”他转向校长,没好气问,“你病好了吗?”
校长大概没想到伏尧会关心他,便道,“没有。”
“那就好,”他示意聂云,“把飞景带去关两天。”
众人无语,只有聂云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个人的关系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改善了。
“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一直默不做声的嬴风突然开口,从刚才起他就注意到伏尧心情不佳。
伏尧给他一个还是你懂的眼神,“煌宿人已经向我们宣战了。”
“什么?”凌霄还记得当年因为嬴风的事,伏尧亲自率军远征煌宿,并最后以对方的投降告终。
“他们撕毁了投降协议,并且攻占了我们在煌宿星域附近所有的矿点。每次一有动荡,煌宿都是最不安分的一个,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第一个跳出来也不足为奇。但是我眼下最担心的,是会有其他星球力量的加入,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发难,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不得不说应付起来有些吃力。”
嬴风见凌霄表情有些沉重,不像是平时的那个他,于是问道,“你怎么了?”
凌霄决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古天宿科学家的后裔曾经说过,如果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分守己,灵魂树就会持续产出灵魂,增加我们的人口数量。但如果我们一再越界,侵略扩张,新生的灵魂就会越来越少,直至完全停止。”
“居然是这样?难怪新生灵魂千年来都以这样缓慢的速度增长……可是这么重要的讯息,为什么前人没有传下来呢?”
“因为时间模糊了太多的真相,我们的诞生,人为的物种,成人仪式的起源和结契的本质,前人希望我们以真正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于是这么多年来,真相被掩盖在一代代人无意或刻意的隐瞒中。”
“月影有一句话说的对,我们现在创造出的这个文明,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文明,除了极少数的人,绝大多数人都被蒙在鼓里。如今新的孤星产生了,并且向我们宣战,我认为是时候让人们知道真相了,知道我们是被谁创造出来的,我们在跟什么人战斗,为什么而战,而不是永远生活在欺骗中。”
“可是事实真相实在是太惊人了,你有没有考虑到民众的心理承受能力?”
“连成人仪式这样宇宙中最残酷最没有人性的战斗都能够坚持过来的种族,还有什么压力能够击倒我们?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前人一代代克服本能的努力被磨灭。成人仪式是被强加于我们的残酷命运,从来都不是优胜劣汰的物竞天择,是过去的天宿人,在一次又一次手刃自己心爱的人后,对命运做出的最大抗争,结契的产生就是他们深爱的证明。”
“虽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过去的记忆,但我们又都是历史的参与者,”他在说这段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嬴风,“从古天宿人手中夺取主权,在成人仪式上战胜本能,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起到过决定性作用。天宿走过的每一个台阶,与所有人都密不可分,否认历史,就是否认我们自己。我们创造了历史,为的是美好的将来,这是多么骄傲的一件事,根本就毋需隐瞒。”
“无论是自然的物种,还是人造的产物,在我看遍这四千年剪影后,我真心为自己的民族感到自豪,我相信我们的同胞,在知道真相后,也会跟我有同样的感受。
“说得太棒了!”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大家转过身,两名身穿不同白色制服的人正在朝这边走来,方才那句话就是打头那人说的。
这两人凌霄都认得,当下喊出了他们的名字,“恒河博士!昱泉助理!”
“昱泉已经不是助理研究员了,”聂云纠正他,“他现在是基地的首席研究员。”
“真的?”凌霄惊喜,“太好了!直尚博士和瑶医生要是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
两个人走到了跟前,恒河推了下鼻梁上的数据眼镜,“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可以把你在历史中获得的见闻,以图像和声音的形式截取下来,上传到主机。这样每一个天宿子民,都可以像亲身经历那样,知道自己来历的真相,对于血契产生的是非功过,也应该由他们自己去判断。我也希望他们会在见证了历史之后,会像你说的,为自己的民族感到自豪。”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调头去咨询伏尧的意见,在经过短暂的迟疑后,伏尧点了下头,表示同意,然后又问同来的昱泉。
“你来是做什么?”
即使升上了首席研究员,昱泉的扑克脸依然没有改变。
“我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既然敌人跟我们物种相同,为什么他们死后,灵魂要舍近求远,穿越小半个星系回到他们的星球,而不会受到我们的灯塔召唤。”
竟是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这……这不是很正常吗?火宿人创造出来的人种,势必跟我们有所不同……”
昱泉一向不起波澜的眼中竟似有些得意,“所以根据这个现象,我已经修改了灯塔的识别范围,若是敌人再来进犯,他们死去后灵魂就会为我们所有,不必劳烦他们辛苦奔波了。”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尤其对于刚刚永久性损失了一大波灵魂的天宿,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了。
“我已经开始期待火宿人的到来了。”凌霄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伏尧眼里再一次燃起斗志的光芒,“很好,凌霄跟恒河回基因中心,其他人随我去基地看一眼进展。”
他们身处的位置本来就是基地的地界,凌霄与嬴风也很快随同恒河一起,深入地下,抵达许久不曾来过的基因中心,尽管地面受到了近似毁灭性的攻击,这里却依然完好无损。
“准备好了吗?”恒河将一个类似头盔的仪器带到凌霄头上。
“嗯!”凌霄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了。”
恒河启动了装置,过去四千年发生的事情,又一幕幕重现在凌霄脑海,在旁边的屏幕上,也出现了数据上传的读条。
“是你。”一直在闭目回顾过去的凌霄突然笑着说。
“什么?”嬴风问。
“是你,”凌霄微微睁开眼,“从古天宿人手中夺取主权,在成人仪式上战胜本能,在这其中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人,都是你。”
他深情凝视着对方,“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从四千年前起,你就是我的骄傲,一直到现在都是。”
嬴风回望着难得正经的凌霄,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不后悔吗?”
凌霄愣了下,“后悔什么?”
“接受上传记忆这件事。”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凌霄有点莫名了。
“这样所有人都知道,这四千年来你一直都输给我,一次都没有赢过。”
凌霄:“…………”
凌霄:“???”
凌霄:“!!!”
“啊啊啊啊!”终于反应过来的凌霄叫了起来,再扑到仪器上一看,进度条98%、99%、100%,最终跳出了上传完成的字眼。
“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嬴风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想到了。”
“我没有想到!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凌霄抓狂地掐着嬴风的脖子前后摇来摇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后台的判定“程序”又在飞速地运转着:是攻击吗?还是调情?是阻止还是任其发生?是攻击?是调情?攻击?调情?
算了!承认你们是人了好吗?不要再玩系统了!
寰宇
在基地的红毛见到凌霄上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古怪。他努力忍着,片刻后忍不住把脸别了过去,但饶是这样仍然憋得难受,最后欲盖弥彰地把头埋进冰璨背里,这样凌霄就看不到他的脸了。
冰璨本来还好,被红毛的举动传染了,也不由偷偷抿起嘴来。
凌霄终于看不下去了,“想笑就笑啊!别憋出毛病!”
“噗哈哈哈哈——”红毛几乎是立刻就爆发出了一串爽朗的笑声,在国家陷入危难的第二天就这样开怀大笑似乎显得很不厚道,但他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
在他的笑声感染下,在场其他人也表情各异,像聂云那样性情温和的人还比较收敛,伏尧和飞景几乎就是在幸灾乐祸了。
凌霄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一直催眠自己是见了几千年世面的人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在看到红毛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之后,还是有冲动想上去把他掐死。
红毛笑岔了气,整个人都受不了地倒在了冰璨肩上,明明是压抑又沉重的历史真相,但什么事一旦有了凌霄的参与,都有化悲剧为喜剧的效果。
“话说,”红毛终于不笑了,“原来开国元帅就是嬴风的第一世啊,在狮冀的时候我们还去博物馆瞻仰过你。”
“不要随便用瞻仰这个词好吗?”凌霄鄙视他。
“消息比我想象中传播得还快,现在应该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了,”聂云仍有忧虑,“不知道民众的反应如何。”
伏尧的属下很快带来了第一手情报。
“报告元帅和副官,有好消息和……呃,普通的消息。”
“先说重要的。”
“有很多人主动报名申请加入军部,想要为国家效力。”
“这是个好消息,”伏尧赞同道,“那普通的消息呢?”
“没有报名参军的那部分民众,现在都在抢着……购物。”
“购物?”伏尧很是莫名,随后才想到,“因为发生战争,所以在囤积物资吗?”
“不是,”属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消息发出去后,有大量民众涌入历史博物馆购买思念石,而且数量在不断增加,博物馆门口现在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馆长……请示您的意见,能否派部队去维持秩序。”
众:“……”
“基地忙着重建,哪有人手,让他自己去解决。”伏尧不客气地拒绝了,属下答了一声“是”便匆匆走掉,去传伏尧的话了。
“昨天国难日,今天情人节吗?”红毛有点后悔没有早点去抢一块了,“不知不觉中凌霄你居然兴起了一个产业。”
凌霄才委屈,“可是我一分钱都没有拿到啊。”
“至少你促进了国民消费。”伏尧连赞扬的话听上去都像是嘲讽。
一行人朝大殿外走,红毛边走边问,“凌霄,那这次你回来,还会继续跳去后面的时间点吗?”
“不知道啊,至少我现在没有要消失的感觉,”凌霄回答得非常诚实,“不过我愿望达成,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能去看看未来是什么样子,也是不错。”
嬴风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喂,”凌霄趁着没别人注意捅了捅他小声道,“要是我又穿越了怎么办?”
“那就换我给你刻石头,”嬴风回答得不假思索,“我每年刻一个,你每到一个时代就挖出来卖掉,久而久之你也会有不少钱的。”
“这个好,”凌霄嘿嘿傻乐了两声,“你可不许忘了。”
正在报导战后局势的记者见他们出来立刻追上来请新上任的元帅对公众讲几句话,伏尧正视着镜头,目光炯然。
“刚刚过去的一天,是天宿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之后传给大家的影音档案,想必颠覆了每一个人的认知。”
“但我们是天宿人,是这片大地四千年来的主人,我们拥有与常人无异的思想、智慧,以及情感,当我们拥有了这一切时,就不再是受人摆布的机器。”
“忠诚、勇敢,不畏牺牲,我们被赋予的品格,已经成为基因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几千年来伴随着我们成长,而且永远都不会消失。”
在他的身后,人们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复着对于天宿人最重要的建筑,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家园被毁的颓败,只有对未来充满斗志的神采。
“我相信,我们的同胞不会被任何困难击倒,只要我们的灵魂还在发光,我们的精神就永不磨灭。”
伏尧扬起头,他身材矮小,却形象高大。
“不管是谁创造了我们,我们都将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不管是谁要毁灭我们,我们都有勇气与之战斗到底,决不退缩。”
摄像师都忍不住要扔掉设备为他鼓掌了,记者又追问了几个民众关心的问题,然后将麦克风转向了凌霄。
“作为当下唯一一个亲眼目睹了天宿四千年历史的人,请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凌霄平时挺伶牙俐齿的,到了镜头前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真实想法,在之前上传的影像中都表达过了,很庆幸藉由自己的经历,还原历史的真相……”
他无意中扫到了一旁的嬴风,突然心中一动,“我还希望今后我们的雏态,可以正确地被教导成人仪式的意义。等到我们转世,重新成为雏态后,可以不用生活在谎言中,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那么您呢?”在知道嬴风是开国元帅的转世后,记者甚至用上了敬语,“您对这一世的契子,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红毛他们知道嬴风不善言辞,这会儿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凌霄于心不忍,主动替他说:
“你们不是战后报道吗?问这种私人问题不大好吧。”
“就是因为气氛太压抑,所以才要找些积极向上的话题,给人们以信心嘛。”记者理直气壮地回道。
而“不善言辞”的嬴风,用来回答她的,竟是不声不响地从左胸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摄像师眼睛最尖,立刻给了他手中的东西一样360度的立体特写。
凌霄突然有点紧张,他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小声道,“喂,直播呢。”
嬴风对他的提醒漫不经心地回了声嗯,却还是把银色的金属盒举到眼前,拇指一划,盒盖应声而开。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连记者都一时激动地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现场唯一一个语言功能完整,还跳出来哈哈大笑的人是红毛。
“嬴风,你挑的戒指款式也太过时了吧!这是几十年前的老款了,亏你还找得到!”
“因为这是在你离开的前一天买的,”嬴风轻轻地把红毛口中早已过时的戒指取出来,“那一天是我们结契一周年的纪念日,本来想在当年赶回去给你的……我若是能早一点回去就好了。”
凌霄的视觉已经完全被那个小小的圆环占满了,他没料到嬴风会记住他们结契的日子,尤其是在这个日子对于他们彼此,都不是那么开心的情况下。
直播信号透过卫星,传输到各家各户的电视中,在这个星球上所有居民的见证下,嬴风托起凌霄的手,郑重地将戒指戴进他的无名指。
“隔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亲手为你戴上了。”
凌霄的眼睛想哭,嘴巴想笑,他傻乐着看着自己的左手,整个人感觉像在梦境一样的不真实。
连红毛都控制不住的鼻子发酸。
“结契过了才恋爱,洞房完了才求婚,不愧是我认识的那对三星情侣。”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我错了,我再也不说嬴风不善言辞了,行动的杀伤力真是比语言要强大多了。”
见那两个家伙傻乎乎地原地站着不动,他带头叫道,“亲一个!”
跟二人素不相识的记者附和得最欢,在众人的起哄下,凌霄主动上前了一步。他们没有亲上彼此,而是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生生世世不断交换的灵魂,终于再度密不可分。
在这个本应属于缅怀与悲伤的日子里,幸福化作每个人嘴角的笑意,无限地传递下去,为这个刚刚经受了重创的星球,带来了黎明之后的曙光。
挥袂
每个人都透过屏幕见证了这一经典的时刻,在无数的祝福中,只有一个人心怀愤懑。
光影在逐玥的面上抖动着,将他阴沉的眼神映得更加渗人。
“为什么,我处心积虑想拆散的,最后还能走到一起,我苦心孤诣想留下的,却留下我孤家寡人。”
镜头里,两个人紧紧拥抱,周围的同伴开心地闹作一团,这跟逐玥预想充满了绝望与痛苦的天宿末日有着天壤之别,他煞费苦心撺掇了古天宿人的后裔,为得可不是这样的结果。
在一片起哄与欢呼声中,逐玥的手缓慢伸向某个接通通讯的按钮,他本不想做出这个决定,可他现在改变了主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是时候让你们这些鹊巢鸠占者感受这片大地原主人的怒火了。”
一片欢腾的战后采访由于一宗特急加密的通讯申请而中断,伏尧等人返回基地架设的临时指挥中心,在通讯屏上见到一位素昧谋面拥有赤红色眼瞳的异星人。
“他声称是火宿人,”通讯员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发放了火宿语言芯片,“有紧急的事要与我们的元帅谈。”
火宿?正是天宿当前最大的敌人,怀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众人植入了芯片,想听听这个很有可能是古天宿人后裔的人到底想说什么。
“你就是天宿现任的最高领导人?”火宿人望着人群正中间明显比其他人矮一截的伏尧,不大信任地问。
伏尧不知对方来历,语气不大客气,“你主动联络我们,是有什么话要说?”
对面的人立刻紧张地直了直身子,“就在刚刚我偷听到我哥哥与人通讯,他们要在现有的孤星上再度开发,创造出新的高等智能生命。”
就在前不久才被科普了天宿人由来的众人,听到这里都立即提高了警觉。
“你哥哥?”伏尧敛眉问。
“他叫泰尔,我是泰若,我们的祖先来自天宿星,有关孤星的代码,一直是由我们家族负责保管。”
泰若咽了咽口水接着道,“本来我们对自己家族的历史毫不知情,直到哥哥在太空救下了一个自称是我们同胞的古天宿人,还受他的蛊惑,动用了前人留下的代码。”
“我们的先祖留下过遗训,无论任何情况,都不可以擅自制造孤星。哥哥的计划在国内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可没想到他不仅一意孤行,现在还要变本加厉地研究智慧生命,这是我们先人千叮万嘱要我们牢记的教训,以前我还不知道是为什么,直到从逐玥那里听到了古天宿人昌盛又灭绝的真相,才知道祖先们这么做的意义。”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就知道了我们是消灭古天宿人的罪魁祸首,为什么还主动联系自己灭族的仇人?”伏尧问。
“因为那都已经是历史了!历史已经发生,不能更改,”泰若焦急地撑在了控制台上,“但不能让错误的历史再度重演!我听到了他们的通话,逐玥说我们的基因变化很大,植入到孤星身上风险更大,他现在在鼓动我哥哥亲自参加实验,因为他是古天宿人直系,基因最接近。可我一点也不相信那个家伙,我很担心我的哥哥会有危险!请你们一定要阻止他,也只有你们能做到了!”
他脸上急切的表情无比真挚,完全看不出有欺骗的成分,刚才还有些半信半疑的天宿人也都渐渐相信了。
“你的消息我们已经收到了,至于具体怎么做,我们还要再探讨一下。就这样吧。”
伏尧说完就切断了通讯,屏幕一黑,聂云立刻道,“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那种紧张和担忧的表现不像是演出来的。”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只要耐心等待时机就可以将他们的灵魂回收看来是太天真了,敌人永远不会给我们时间等待,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才可以,可是,”伏尧沉吟,“就算他说的都是事实,我们怎么做才能制止得了,我们连火宿星的范围都达不到……”
“也并非所有人都达不到,”昱泉站了出来,“虽然没有灵魂牵引是孤星的特质,但我们剩余的人中,每个人的体质也千差万别。火宿星离我们被设定的极限要远出800EAU,但兴许这800EAU,能被我们当中某个拥有特殊体质的人克服。”
“就算有那样千万人中择一的人又能怎样呢?他一个人做得了什么?”
“能将我们的‘木马’带过去。”
“木马?”在场的人都没听说过这个词。
“我知道这个词大家一定很陌生,这是在异星发现的一种很厉害的病毒程序,有时候人们用它指代一切病毒。”昱泉在主控制台上输入了若干个键,“我们的身体不会被生物病毒感染,但基地的电脑却会被另一种意义上的病毒入侵。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基地无时无刻不在进行防护工作,当然也掌握了很多木马的技术。”
他给大家演示了电脑上的一段模拟程序,“这是迄今为止我们发现的杀伤力最大的木马程序,它可以使基地的整个系统受病毒种植者所控制。以我们的能力,已经可以拦截住这种病毒,但才刚刚拥有了孤星的火宿,一定不可能掌握这么先进的防火墙技术。”
“有这样的程序,我们只要远程植入到敌人的主机就可以了,”聂云欣喜道,“这跟你刚才说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度就在这里,由于程序的特殊性,它无法被储存在任何一种媒介中,更别说用网络传播了。”昱泉调出一篇古早的新闻,“这个病毒的研发者叫长疆,我说名字大家可能很陌生,但如果用天元网创始人的身份来介绍,恐怕不会有人感到陌生。长疆曾经利用这种病毒,使基因中心的电脑系统瘫痪了近一整天,只可惜他被捕后不久便转生了,他的目的也从此无人能知,这件事一直属于高度机密,在他转生很久之后才公开。”
“星楼……”凌霄望着屏幕上的照片,似曾相识的感觉一闪而现。
只有离他最近的嬴风听到了,“你说什么?”
“他是星楼,”凌霄又确认了一遍,“我很笃定这就是他,他做这件事,一定是跟月影有关。”
“那就解释得通了,”恒河插入进来,“我接管基因中心以后,也曾调阅过当年的资料,发现在那段期间,月影的电脑主机发生了严重故障,不得已请了民间的电脑高手来协助解决,那个人就是长疆。”
昱泉点头,“正是因为那次故障,长疆得以频繁出入基因中心。尽管如此,中心对他的防备也是很严密的,不允许他携带任何东西进出,只是任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利用自己的身体携带病毒。”
“身体?”众人皆惊。
“没错,这正是这种病毒的特别之处,它只能利用人的身体作为载体来转移,所以在研究它的过程中,人们也给它起了个别称叫‘人体炸弹’。被植入了这种代码的人,本身命也不会长久,这也正是长疆的死因。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长疆在电脑方面的造诣登峰造极,至今没有任何一种木马程序能凌驾于它。”
他说完这番话后,现场维持着如深潭般的寂静,直到伏尧投入了一枚石子下去。
“我想大概每个人都已经听懂了,这个计划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它的执行者都注定会牺牲,而且是死在火宿星那种地方,连灵魂都回不来。”
昱泉垂眼,“这就是为什么之前我没有提出来的原因,成功的可能性很难估测,但死亡的概率却是百分之百,就算真的找到符合条件的人,如果对方拒绝去执行,也是情有可原。”
安静又持续了几秒,伏尧开口,“但还是先尝试一下吧,兴许是我呢。”
聂云立即道,“兴许是我呢。”
“兴许是我呢!”凌霄也不甘于落后。
“你才刚回来,老实待着吧,”红毛教训他,又紧跟了一句,“兴许是我呢。”
伏尧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都不要争了,先从军部剩下的人中筛选。”
昱泉启动了程序,军部活下来的军人的档案被一遭调出来,屏幕上数以百计的数据飞速地跳动着,令人眼花缭乱。人们屏住呼吸,试图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可直到所有档案排查完毕也没有符合条件的人出现。
伏尧下意识又皱紧了眉,“放宽条件,在所有跟军部有关的部门——后勤、医疗、基地、基因中心里,继续找。”
昱泉照做,可是希望再度落空,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拥有特殊体质的人本来就极其稀少,而我们又刚刚损失了一批精英。”
见伏尧抿着嘴不说话,他不抱希望地问了句,“平民还搜吗?”
伏尧也几乎要放弃这个计划了,“试试看吧。”
平民的数量更庞大,几台电脑同时工作,高速抖动的数据看得人目不暇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其中一台突然发出了蜂鸣声。
“这是什么意思?”伏尧立刻问。
昱泉也有些不大敢相信,“有符合条件的人出现了。”
他急忙把画面切换过去,所有人在看清档案上的照片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向现场同一个人,他们怎么忘记平民中还隐藏着这样一位非同寻常的人。
凌霄恍然,“孤星没有灵魂牵引,孤星转世受到灵魂牵引的作用也比常人小,我怎么没想到呢?”
被选中的嬴风淡定依然,“我去。”
“凌霄才刚回来!”红毛拔高声音。
“除非你能在剩下的平民中找到一个比我更适合去执行这个任务的人。”
红毛息声不说话了。
“我也去!”凌霄的声音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你去做什么?”伏尧问。
凌霄信誓旦旦,“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把嬴风带回来,那就是我。”
伏尧心情复杂地与聂云对视了一眼,拿不定主意。
“要是这样的话,我也去。”
第三个人站了出来,这次请命的人是冰璨。
“从这里到火宿星路途遥远,我虽然到不了那么远,但至少可以护送他们一程。”
“有我契主怎么能没有我呢,”红毛大咧咧地举起了手,“也算我一个。”
“没能有机会跟凌霄和嬴风并肩作战一直是我的遗憾,”雨集微笑着,“所以请让我也加入。”
“是我们。”霜锋纠正他。
昔日联合作战系的伙伴又站到了一块,为了共同的理想主动请战,伏尧从他们的脸上依次望过去,他们都是他亲自带过的优秀学生,他心中清楚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去执行这次任务了。
“就算你们可以护送嬴风到煌宿,可接下来的800EAU才是关键。嬴风能够突破这个极限,不代表他的能力不会受限,他也会随着距离的增加逐渐虚弱,你们想过要怎么解决吗?”
在最初表过态后就一言不发注视着监控屏的嬴风冷不丁开口,“援军来了。”
大家一看,监视画面上果然有若干个黑点正在朝此处飞来,飞行速度之快,几乎是与他们走出大殿同时抵达的,为首的是一架高大威猛的机甲狼,从半空中一个漂亮的翻滚落地后紧跟着仰天一声长啸。
机甲狼胸前舱门打开,一个身材同样高大魁梧的男人利落跳下,意气风发地朝凌霄一干人等走来。他身上穿着野兽毛皮制成的跟天宿风格格格不入的衣服,裸|露出的健壮肌肉处处纹着刺青,与他装扮雷同貌似下属的人尾随其后,转眼平地上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机甲与飞行器。
凌霄并没有认出来人,而对方方一见到凌霄,就如同故知重逢般兴奋地一扬下巴:
“哟!凌霄!”
飘摇
凌霄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被叫出来,吃惊地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你不记得我了?”那人已走近,大笑着拍了凌霄后背一掌,“我是霍洛啊。”
“霍洛?”这个名字凌霄还是感到陌生。
还好有嬴风出声替他解了惑,“他是洛洛。”
“洛洛?!”凌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洛洛?”
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霍洛,“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个头早已反超凌霄许多的霍洛揣起双臂,“你以为你才走了几天吗?我早就长大了,现在已经是整个部落的狼王了!”
他说话时眼中透着狼宿人特有的精光,举手投足的王者气息证实他所言非虚,凌霄又是为他高兴,又为自己没能亲眼见证这些年大家的变化感到遗憾。
“你是狼王,那嬴风呢?”
“嬴风很多年前就退任了,接替他的家伙两年后也退位,带着相好云游去了,据说还是你当年强行撮合他们的,你还记得吗?”
凌霄当然记得,他对那对黑白狼印象深刻,“他们真的在一起了?那沙叱勃呢?”
“已经老得返还兽态了,差不多这几天就要回归大地母亲了,我接到嬴风消息说你回来了就立刻赶来,他还要雷狼替他给你带个好。”
“雷狼?”
霍洛将身子让了让,方才他驾驶的机甲狼抬起右后脚,在耳朵后面挠了挠,就算打过招呼了。
“雷狼现在已经属于我了,我把它跟之前的主机甲进行了合体改造,合二为一后是不是看起来更威风了?”
确实,凌霄必须承认,现在他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一击秒掉它。
霍洛还在得意地讲,“我也听说了天宿的事,所以把我的部下都带来了,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部落早已不是当初你见到的千人小部落了,而是坐拥千万部众,入选联合政府,在整个狼宿星都拥有话语权的强国,这之中嬴风的功劳可不小。”
凌霄也回望了嬴风一眼,眼中的骄傲之色喜于言表。
“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嬴风简洁地把方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这有什么问题,”霍洛一拍胸脯,“嬴风最后800EAU的距离,就包在我身上。”
“可是狼宿星与天宿的关系……”凌霄有些困惑。
“天宿几年前就解除了狼宿的降星身份,实际上从更早起双方就保持着互利协作的关系,现在狼宿已经是我们的盟星了。”
“没错,”霍洛证实了嬴风的说法,“你现在去狼宿,再也没有人会用鸡腿砸你了。”
“那种事本来也只有你才干得出来。”
凌霄如释重负,转眼想到自己家里也有个狼宿人。
“对了,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他冲小灰招手,“过来!”
人形的小灰跑过来,凌霄骄傲地一比划,“这是我家小灰。”
“嘿,叫我霍洛就好。”霍洛冲小灰扬起手,准备进行一个狼宿人见面的礼节,可小灰却看上去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丝毫不懂他的意图。
凌霄看着没有反应的小灰,突然跳了起来,“糟糕!小灰是不是听不懂狼宿语啊?”
一阵冷风吹过,配合小灰茫然的表情,众人意识到凌霄好像真相了。
“快给他一个芯片!”凌霄嚷道。
“白痴啊你,”红毛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狼宿人能植入芯片吗?”
凌霄揉着脑袋,十分懊恼,“那怎么办?从头学起一门外语是很难的。”
学过古天宿语的他对此可是深有体会,情不自禁地就抱怨起了嬴风,“你怎么教的孩子,连母语都不会。”
“我连他是人都晚你一步知道。”嬴风凉凉道,凌霄只能干笑装傻。
“没关系,我们还有另一种与生俱来的通用语。”说完霍洛便变身成一匹威风凛凛的公狼,身上的毛皮棕黑得发亮。他抬头一声狼嚎,小灰听懂了,立刻也变成狼高兴地嗷呜嗷呜地回应着。
“既然最后的护送问题也解决了,我们是否要开始计划了?”昱泉询问。
嬴风一点头,“我准备好了。”
伏尧经过数秒的思索方点头许可,“事不宜迟,既然决定了,那就尽快吧。”
趁嬴风随昱泉离开的功夫,红毛把凌霄拉到一边。
“你带我到这边做什么?”凌霄觉得红毛的行为鬼鬼祟祟的,可疑极了。
“你说呢?石头的事你也不早点告诉我,”红毛埋怨道,“就算现在赶去博物馆,估计也抢不到了。”
凌霄看着他在地上挑挑拣拣,每拾起一块石头就前前后后仔细端详一番,若是不满意就扔掉继续,这样的行为在他看来甚是眼熟。
“你要刻思念石?”
“对呀,”红毛一手一块,问他,“哪个好?”
“左边的。”
“来来,”红毛把右手那个扔掉,拉着凌霄坐下来,掏出匕首,“你那几个字是怎么写的?”
凌霄刻过很多遍,早已烂熟于心,当下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了出来,红毛仿照他的笔触,笨拙地在石面上模仿着。
“哎呀那个不对,那一笔不是那么拐的。”凌霄看不下去,就想拿过来帮他改。
“去去去,”红毛紧忙身体一偏,用胳膊护住了自己的作品,“我要亲手给小天使刻,你别捣乱。”
“你字都写错了!”
“那是我的特色!”两个人又开始拌嘴,直到红毛刻得歪歪斜斜的作品完成。
“怎么样?”他把自己的杰作得意地竖起来给凌霄看。
凌霄撇嘴,“大概也只有冰璨不会嫌弃。”
“他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红毛低头不舍地摩擦着石面,“真希望他能收得到。”
凌霄一肚子挖苦他的话立刻憋了回去,突然之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红毛的感性只持续了短暂的片刻便又恢复原状,“这个你先帮我收着。”
“给我做什么?”凌霄不理解。
“万一我要是回不来,你记得帮我寄出去啊。”
凌霄语塞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白痴啊?”
“嘿嘿,”红毛亲热地勾住凌霄的脖子,“他们应该已经结束了,走啦走啦。”
凌霄腰间揣着沉甸甸的思念石,与雨集他们会合后共同抵达了出发地,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的嬴风、伏尧、聂云,以及军部的所有人都已在此等候,狼宿人重新返回了他们来时的座驾,在基地上空一圈圈地盘旋着。
聂云将准备好的三支橙色针剂分别交给凌霄、红毛与霜锋,另外三人却没有。
“这是燃烬二代,凌霄你应该不会陌生吧?”伏尧调侃性地问。
凌霄不大好意思地接过来,他怎么可能忘记,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算促成他跟嬴风在一起的“元凶”了。
伏尧继续交代,“燃烬二代的副作用可以被契主唾液净化百分之七十,但仍要慎重使用。至于契主,你们此次前去的医疗条件不足以解除它的副作用,所以没有给你们准备。”
三人郑重揣起针剂,聂云不放心地补充,“火宿那边已经联系了泰若接应,嬴风只要与他们的主机一对接,就可以为我们争取到短暂控制对方的机会。我们计算过时间,这一过程完成后,差不多就到了嬴风身体承受的极限。”
“明白,”凌霄目光炯炯有神,“我会抓住时机,把嬴风安然无恙带回来的。”
伏尧一点头,目光最后一次从六人的面庞上逐一扫过,“嬴风、凌霄……”
“到!”
“……冰璨、千驷、雨集、霜锋……”
他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伴随着一声强而有力的答到。
“你们准备好了吗?”
六人笔直地站成一排,齐声应道,“准备好了!”
伏尧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预祝你们成功。”
“以灵魂起誓!”
伏尧后退半步,与聂云并肩。
“敬礼!”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敬起了军礼,凌霄等人在回过礼后,转身有序地登上了前往火宿的飞船。飞船缓缓离开地面,下面的军人还维持着敬礼的姿势,昂首目送英雄远去。飞船越升越高,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狼宿的部队默契地跟上来,不远不近地将他们围在中间。
凌霄与嬴风终于又有了片刻独处的时机。
“成为人体炸弹是什么感觉?”
嬴风用来回答他的方式是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让对方感受他的温度。
“你比以前热了。”凌霄不舍地摩擦着他的手掌,这是他出发后第一次表现出内心真实的情绪。
“其他物种将这种生理现象称为发烧,是肌体用来抵抗病毒的自我保护机制。”
时至如今嬴风学霸的习惯仍然保留了下来。
“谢谢你没有阻止我。”凌霄不想影响嬴风的心情,迅速拾掇了难过,转而嘻嘻哈哈地说。
“你不是也没有阻止我?”嬴风反问道。
“因为我可是你放心将背后交予的契子呀。”凌霄信心十足地答道。
他敛了嬉笑,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你在宇宙中魂飞魄散的。”
嬴风在那浅灰却明亮的眼睛里寻找到了自己的倒影,“我相信你。”
“他们已经出发了。”在另一艘战舰里,“枕鹤”面无表情地向逐玥汇报道。
“有谁跟着他们?”
“只有狼宿星的人。”
逐玥轻蔑地笑了出来,“他们已经沦落到不得不向异族求助的地步了吗?”
“罢了,”他一摆手,“去会会他们……不,为了以防万一,你去中途待命,只是我猜他们抵达不了那里了。”
“是。”“枕鹤”领命离去,而嬴风也不出所料迎来了他们等待的客人。
逐玥带领着火宿的剩余部队将嬴风一行人在中途截停了下来。
“我本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逐玥接通了嬴风所在飞船的视频通讯,在船舱内扫视了一遍后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人,“不过凌霄到哪里去了?”
“完成这个计划,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嬴风轻描淡写地说。
“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真的主动去送死,不过你大概也没有想到我们派去的人并非全部吧。”逐玥开始有些得意忘形了,“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们的计划已经泄露了,你恐怕永远都到达不了火宿了,而我们的计划也已经开始执行了。”
他摊开双臂,自我陶醉,“很快,在这个宇宙,你们将不再孤独。”
嬴风神色如故,“就是因为想到你们大概还有残余力量,所以才有意泄露了我们的计划。我当然不会到达火宿,因为我的目的地就是此处。”
逐玥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反应,感到有些无趣,笑容在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渐渐消失,也得以更好地观察嬴风。
“你不戴墨镜,改成手套了?你的着装品位变化可真大啊。”
“是啊,”嬴风慢慢牵起一边的嘴角,“谁说不是呢?”
逐玥的笑容因为嬴风面部的变化消失得更为彻底,这个表情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嬴风会做出来的。
“你不是嬴风!你到底是谁?”他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一个很想用这只手给你点教训的人。”飞景从容地摘下手套,露出乌黑锃亮的机械手,并向其示威性质地一握。
逐玥一个警觉望向周围,印有天宿军徽的战舰接二连三地解除隐形状态,从四面八方将火宿的部队包围起来,数量比他们多出几倍,如同天罗地网将他们网住,纵是插翅也难逃。
通讯界面上,飞景不屑地向一旁侧了侧身子,“本来钓你上钩这种小事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过有个故人说一定要见见你,我就把他也带来了。”
逐玥睁大眼睛看着从升降梯中下来的人,下意识叫了出来,“校长?”
踏云走到飞景身边,遗憾地对上逐玥的视线,“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场合下重逢,你离开璧空后的表现,令我非常失望,我想我需要反思自己在教育上的失败。”
“像这样不服管教的学生,”飞景再次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就由我来替你们校长来教育教育你。”
逐玥气得怒拍桌面,“那真正的嬴风呢?”
飞景用他金属的手指向上一指,“抬头看。”
逐玥立刻抬头,只见数十架狼宿的机甲簇拥着与飞景驾驶的一模一样的飞船自上空高速驶过,朝着火宿所在的方向扬长而去,转眼间便望尘莫及。
飞景按下了通讯键,“此地障碍已肃清,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辛苦了。”嬴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一路顺风。”
已知逃生无望的逐玥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被处理过有些变了形的声波听上去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飞景不悦地问。
“你以为,过了这一关,他们就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火宿吗?”
逐玥止住笑,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你们太天真了,天宿在这个星系四处树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前方等待着他们,想活着把嬴风送到火宿,简直是做梦!”
“那就让你亲眼看到我们梦想成真吧,”飞景遥望嬴风离开的方向,“长得那么像我,就不要给我丢脸啊。”
婆罗
“不过为什么飞景会跟嬴风长得那么像呢?”
在前往火宿星的飞船里,红毛也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们的相貌本来就是数据库中随机生成的拼图而已,”凌霄见怪不怪,“这些年来我见过的相貌雷同的人多了去了。”
红毛庆幸地捂住脸,“还好我不是大众脸。”
“因为你低于大众平均线太多了,系统都不好意思把平均颜值拉得那么低。”
“你敢诽谤如此英俊的我?”
红毛要上去掐住凌霄的脖子,眼瞅两人又要闹起来,驾驶座上的雨集打断了他们。
“前方监测出可疑讯号,疑似敌军,数量不少。”
嬴风也看到了雷达上密密麻麻向他们接近的小红点,“绕得过去吗?”
“我试试。”雨集刚启动了跃迁引擎,冷不丁一抬头,正在高速行驶中的飞船一个急刹,里面的人没有防备,险些摔倒。
“怎么了?”稳住身形后的冰璨立刻问。
小灰在副驾驶看得真切,“居然还有人可以完全暴露在宇宙中,他是你们的同类吗?”
凌霄冲到前面,定睛一看,“枕鹤?!”
“他不是枕鹤,”嬴风纠正,“他只是仿造枕鹤的模样制造出来的孤星。”
凌霄再仔细看,果然冒牌枕鹤的眼神与孤星如出一辙。
“总之是敌人喽?”红毛摩拳擦掌,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管他是谁,让我去会会他。”
“不要鲁莽!”冰璨还没叮嘱完,船舱里已不见红毛的影子,再看舱外,两个人影已战作一团。
冰璨摇摇头,问雨集,“敌人呢?”
“本来也躲不过去了。”被枕鹤这么一耽搁,飞船等不及提升到跃迁所需的速度就会被拦截。
“那就速战速决吧。”冰璨甩出三枚魂晶,一枚接着一枚地激活,每激活一枚红毛的力量和速度就上升一个等级,待到所有的魂晶生效后,红毛比起先前已经有了倍级的提升。
“他比我之前遇到的孤星要强很多。”嬴风冷静地旁观着二人的战斗,对枕鹤给予了这样的评价。
“但是再强也比不过被十级精神魂晶强化过的契子,”霜锋眼露钦佩,“精神系的契主在辅助战斗方面真是无人能及。”
凌霄眼睛一亮,“十级精神魂晶嬴风也能激活,那就是我也能做到。”
“你老实待着。”嬴风提前打消了他的跃跃欲试。
雨集早已联络了随行的狼宿盟军,“做好战斗准备,敌人来得很快。”
“我的雷狼已经饥渴难耐了!”霍洛嚣张的声音从中传来。
“他说什么?”小灰傻乎乎地问道。
可没人顾得上为他翻译,红毛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猛地一抬头,只见铺天盖地的黑色颗粒状物向自己袭来,瞬间就将自己的双腿吞噬了一半。
冰璨飞快地把红毛召了回来,刚刚还聚在一起的不明物又火速散开,弥漫在空中,犹如一张金属织成的网。
“这是什么东西,”红毛拍着胸口,惊魂未定,“跟蝗虫似的,吓死我了。”
“是蚁兵,星际维和部队近年来研究出的半生化半机械兵器。”
其他人都对嬴风的发言一脸的意外,“你每天窝在教堂里种花都知道这么多哦?”
狼宿的机甲已经朝蚁兵激烈地开火了,一大批蚁兵被烧死,更大量的蚁兵涌上来,冰璨执行过与其有关的任务,对这个组织了解得更多。
“星际维和部队打着星系警察的幌子,实际上连年在低安星球掠夺资源、排除异己,而且对我们的基因觊觎已久,几乎是想方设法地活捉我们的同胞,地下交易组织的巨额悬赏也是他们搞得鬼。”
就在他讲解的这么点功夫里,扑面而来的蚁兵陆续附着到他们的飞船上,视野渐渐被密密麻麻的黑点遮挡,几乎看不到外面。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什么都看不见的。”雨集已经是在盲驾了。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一阵密集的激光束均匀地自前方扫过,瞬间烧焦一片蚁兵,同时也激活了飞船内的遇袭警报。
雨集顺势旋转了两圈,甩掉那些蚁兵的尸体,边摇头边关掉了警报。果不其然在重新恢复的视野里,霍洛的雷狼口中的激光发射器正笔直地朝向这里,还好有炮灰的遮挡,攻击对飞船造成的伤害不大。
“我为我们的盟军作战风格太过奔放感到担心。”冰璨叹道。
飞船不停地加速,意图甩掉那些缠人的麻烦,可眼尖的凌霄却察觉到一件事。
“你们发现了没有,他们的目标只是我们,对其他人都没有反应。”
在他的提醒下,大家果然注意到无论狼宿部队怎么攻击他们,都无法吸引仇恨,所有的蚁兵都默契地追踪着同一个目标,那就是他们的飞船。
“看来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冰璨的话被来自左侧的一次暴力撞击打断,枕鹤的身影紧跟着一闪而现。
“小的已足够难缠,这还有个大的,他的速度可真快。”
“这样下去不行,我去试试。”雨集把驾驶权限移交给霜锋,自己一跃而出。蚁兵感知到目标的出现,疯狂地朝他扑去,只见雨集不慌不乱地举起双手,在空中有节奏地点了几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某种乐器。
“他在做什么?”凌霄吃惊地看到冲刺中的蚁兵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最近的距离雨集只有一公分。
“他在模仿蚂蚁的语言,既然是生化兵器,多少也保留了一些生物的本能吧。”霜锋驾驶着飞船没有走远,而是绕着对方打转。
雨集的手腕轻巧地一抖,突然极具攻击性地指向一边,受到蛊惑的蚁兵顿时改变了方向,不远处的枕鹤都没来得及闪躲就被瞬间淹没,蚁群将他一层层覆盖起来,最终组成一具令人生厌的长满尖刺的球体。
“干得漂亮!”凌霄脱口而出。
雨集却一脸愁容传送回了霜锋身边,“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不,你看。”嬴风打断他。
刚刚还显得无比坚固的刺球如爆炸般再度散开,被吞噬的枕鹤安然无恙地显现,雨集指挥的蚁兵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显然这个食物不合它们的口味。”凌霄说。
“枕鹤是我们的同类,维和部队制造出这种兵种针对我们,却对身为同类的枕鹤没有反应。”
“有两种可能性,”嬴风分析道,“一是维和部队还没来得及把新产生的孤星纳入目标,二是他们只对拥有智能的我们感兴趣。”
“这很好理解啊,”小灰没心没肺地接下去,“要是有两款通讯机,一个是多年前就被淘汰的砖头机,另一个是新型智能机,我也想要新的啊。”
凌霄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怎么能瞧不起砖头机呢?砖头机待机时间久,走到哪里都有信号,最重要的是砖头机还能砸核桃呢,我上辈子用的就是砖头机,你看我嫌弃过吗?”
小灰:“……”
你上辈子怎样我又不认得!
雨集松了口气,“还好他们不要,不管是孤星还是我们,都不能再被更多的人得到。”
“前面快到星门了,穿越过去应该就能摆脱它们了。”霜锋加了一档速度,飞船拖着浩浩荡荡的尾巴全速驶向星门,狼宿部队紧随其后不停地把紧接他们的蚁兵扫射下来,只有枕鹤后续力不足渐渐被落下。
“情况有点不妙,我怎么觉得它们的数量又增加了呢?”
事实证明红毛没有多虑,在狼宿人的炮火中存活下的蚁兵高速飞行的同时在宇宙中留下了一颗颗暗黑色的虫卵,被产下的虫卵迅速孵化生长,在极短时间内便能投入战斗。
“这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敌人,宇宙环境保护委员会怎么不清理掉它们。”凌霄由衷生厌道。
“它们繁殖太快,我们要控制不住了!”难得霍洛会主动示弱。
“这种数量级我也束手无策,”雨集无奈道,“我无法确保所有的蚁兵都能看到我的指令,可再这样下去飞船的能量会不足以维持的。”
“看来我只能再出去一次了。”
“我也去!”凌霄忙道。
这次嬴风没有阻止,扔给他一副耳机,“戴上这个,在宇宙中也能交流。”
红毛与凌霄相继出了舱,不可计数的黑点蜂拥而来。
“准备好了吗?”二人携起手来。
“当然!”
敏锐的霍洛见到他们的动作急速下令,“所有人闪开!”
所有的狼宿机甲迅速撤离,只见在他们让开的地方,明明是绝对真空的环境,却莫名出现了状似龙卷风的幻体,所有冲上去的蚁兵都被卷入其中,转瞬消失得不见踪影。
同行的狼宿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啧啧,”在一旁悠闲观战的霍洛咂了两下舌,“所以我最不想对上的就是天宿人。”
漩涡越来越大,成千上万的蚁兵飞蛾扑火般冲上去,渐渐组成一具高速旋转的螺旋体,有两个人影自漩涡中心离弦而出,用无比巨大圆形的防护罩将战利品网罗其中。
“我需要一点杀虫剂!”凌霄喊。
霜锋不知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将掌心贴在防护罩外,很快以他接触到的位置为中心,迅速生成大量透明晶体。晶体在内部肆意蔓延,遇到蚁兵便凝固起来,二者相互掺杂,相互挤压,最终充斥满整个空间。黑色的尸体与透明的颗粒彼此交错着,表面斑驳不平,远远望上去竟像是一颗迷你的星球。
“还是这样的大型垃圾好清理。”凌霄踢了一脚三人协力的杰作,人工生成的浮石获得一个初始的力,朝着力的反方向慢悠悠地飘走了。
“要成为卫星啊!”凌霄冲着它离去的方向挥手。
红毛鄙夷地瞅着他,“你见过那么小的卫星吗?还是虫子做的。”
“别松懈,还没清理完呢。”霜锋对着迎面飞来的又一波蚁兵做出了战斗准备。
“好像没我们什么事了吧?”其中一名狼宿战士对着通讯装置问。
“谁知道呢,”霍洛抓了抓脖子,雷狼也跟着挠了挠耳朵,“先打牌吧。”
“我带出来的魂晶要用光了,”红毛刚想问凌霄讨一点,一抬头在他身后发现了隐藏在蚁群中的不速之客,“小心!”
一层防护罩闪现在凌霄后身,替他完全抵挡下了来自右后方的攻击。
“哇哦,”凌霄发出一声侥幸脱险的庆幸,转身与追上来的枕鹤面对面,刚才显然是嬴风帮他挡了一下。
“谢啦,”他大咧咧地冲着麦克道了谢,转去抱怨枕鹤,“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眼中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枕鹤既听不见也不回答,只是不顾一切地向凌霄发起了攻击。果然就像嬴风说的那样,他真的不是一般的孤星,论单打独斗,凌霄未必有胜算。
但凌霄却有十足的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力量源源不绝的自体内涌上来,从嬴风那里获得的能量,都无一保留地招呼到了枕鹤身上。
“你确实很强,一定是杀死了很厉害的同伴,才获得了这么强的力量吧?”
凌霄的拳头越来越有力,出拳速度也越来越快,先前还招架得住的枕鹤,渐渐沦为只能被动挨打。
凌霄一字一句,伴随着拳脚攻击的频率发出去,“但是、靠这种方式、获取到的、力量,一点都、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他一个飞踢,枕鹤被踹出去好远,“武器!”凌霄大吼一声。
他的手臂被金属片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繁杂精密的零件组合成发射器的一部分,凌霄双掌相握,瞄准枕鹤被踢飞的方向,砰的一比,冒着蓝色光芒的炮弹飞射出去,正中目标。
“帅呆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称赞自己。
“别耍帅了,快来帮忙!”红毛被数之不尽的蚁兵搞得有些疲惫,魂晶也即将宣布告罄,霜锋一个人对抗着另一面的敌兵,狼宿机甲部队又重新投入了战斗。
“来了!”凌霄才刚要过去,不料竟被浑身是伤的枕鹤再度拦下。
“你……”凌霄看他的样子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再战斗下去你会死的!”
“他根本就听不到你说话!”红毛嚷道。
“这就是孤星啊,”霜锋消灭完一波后退下来喘口气,“不知伤痛,不知疲倦,只要还活着,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耳机中突然传来雨集焦急的声音,“凌霄你快回来!嬴风的样子有点不大对!”
“怎么了?”凌霄一慌,难怪从刚刚起他就没有感知到嬴风的协助了。
“不知道,冰璨正在为他急救,他的体温高得厉害!”
凌霄无心恋战,想瞬移回去却屡次被枕鹤打断,对方貌似因伤势过重进入了狂暴姿态,竟变得非常难对付。
“你先回去,这边我来!”红毛赶过来帮他拦下了枕鹤,身后的飞蚁紧追不舍。
“可是……”
“别废话了,快去!”红毛推了他一把,凌霄借力弹开了数米,距离他们的飞船只有一步之遥。
“千驷!”霜锋的吼声震得凌霄心中一惊,猛回头只见腹背受敌的红毛被不明物自脊椎处射中,身体吃痛地后仰,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随之而来的闷哼虽然被紧紧压抑住了,却仍然足以惊跳凌霄的鼓膜。
凌霄的魂晶僵在了手里,不知是该赶去嬴风身边,还是回身营救红毛。霜锋与霍洛等人都在纷纷赶去红毛那边,凌霄望了眼不断从身边经过的机甲,一咬牙转身下跳回了飞船。
“红毛有危险!嬴风怎么样了?”他一落地就忙不迭地说。
不用雨集说明,他也看到了靠在椅背上眼睛紧闭的嬴风,脸色红得有些吓人,冰璨双手泛光,全心全意地治疗着嬴风,对凌霄的话置若罔闻。
“自从对你使用了魂晶就这样了,怀疑是他体内的病毒造成的!”雨集把小灰按到驾驶座上,“我出去帮忙!”
小灰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出舱战斗,只能驾驶着飞船密切关注着外界的一举一动,同时不忘留意嬴风的状态。
凌霄扑到嬴风身边,十指交叉扣在嬴风头顶,片刻后二人身边泛起星星点点的金光。嬴风的体温高得令他心惊,他将自己的精神力不断地奉献出去,直到嬴风的眼睛缓缓张开。
联络装置上浮现了伏尧的投影,“我们这边已经解决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这边不大好,”小灰把身子让了让,“嬴风昏迷了,凌霄和冰璨正在救治他……诶?冰璨呢?”
嬴风脱险的一瞬间冰璨就消失了,凌霄也同样心急如焚,却不能丢下嬴风离开。
来自基地的讯号被接入了进来,昱泉脸上难得出现了担忧的神色。
“我监控到嬴风的身体状况极其不稳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刚使用了魂晶,不过现在看上去好多了。”
“是的,”昱泉密切关注着监控数据,“他的体温正在稳步下降,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看来这种病毒比我们想象得更厉害,接下来务必不能再使用精神力了。”
凌霄疲惫地瘫坐到一旁,嬴风的脸色逐渐恢复到正常的模样,小灰看看身后又看看前面。
“嬴风已经没事了,不过……”
他望着前方,吃惊地张大了嘴。
“不过什么?”伏尧追问。
本已虚脱的凌霄在看到同样的一幕后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着向前了一步。
在他刚刚离开的战场,静静悬浮着一个巨大无比、长满尖刺的球体,比之前禁锢住枕鹤的那个要大近十倍。所有的蚁兵都聚集到了一起,组成这样一个令人面目可憎的东西,以雷狼为首的机甲在不停地对其发起远程攻击,却无法撼动它分毫,它的组成者看上去失去了生命,但也变得坚不可摧。
“红毛……红毛!”凌霄失口而出!
“那个红头发的在里面!”小灰也叫了出来。
凌霄右手用力一握,却毫无反应,摊开手掌一看,魂晶完好无损地躺在手心,他的精神力已经在刚刚的奉献中耗费殆尽了。
他才刚刚想转从舱门出去,却被人用力拦住了,扭头一看,是刚刚还危在旦夕的嬴风。
“红毛被困在里面!”为同伴担忧的凌霄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抛之脑后。
“你连最基本的供氧都激活不了,现在出去只是送死。”嬴风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凌霄愣了数秒,突然想到,“冰璨!把红毛召出来啊!”
“做不到,”从耳机内传来低低的声音,“这个球体内外像是完全隔绝的,我和雨集他们合力也破坏不了它。”
“这个东西根本就完全是针对你们设计的,”霍洛也气极地狠道,“寻常的武器对它根本不起作用。”
“怎么办!”凌霄焦急道,“难道任凭他们把红毛带走?”
“等一下!快看!”小灰指着前方,激动地说。
原本坚固无比的球体突然出现了裂痕,裂痕逐渐扩大、加深,从球身内部涌现的力量在短暂的蛰伏酝酿后,一鼓作气将其炸得四分五裂,双眼通红的红毛从中跳了出来。
“哈哈哈是红毛啊!他打了燃烬!他自己出来了!”
凌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雀跃,抓紧嬴风的胳膊几乎要跳起来,他情绪过于激动,自然也没注意到嬴风悄悄地松了口气。
“记得净化!”他喊,也不管用不用得着他提醒。
冰璨把脱了困的红毛一把抓到身边,完全无视旁人狠狠地吻了下去,红毛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也不顾一切地给予回应,在宇宙中上演着死里逃生后重逢的激动。
“不要这样啊,”小灰害羞地捂住眼睛,“人家还是匹处狼呢。”
蝎心
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众人欢天喜地地返回飞船,霍洛兴奋地在公众频道中唱起了部落的歌曲,调子是天宿人无论如何也欣赏不来的,唯独小灰虽然一句不懂,却摇头晃脑跟着和。
红毛才刚上演了宇宙激情,这会儿脸红得跟头发有一拼,原本都做好被凌霄嘲笑的准备了,岂料等待他的是一个无比有力的拥抱。
“还好你没事,”凌霄惊魂未定地说,“要是你有什么事,我真的要愧疚死了。”
“我怎么可能有事呢,我有小天使光环护体啊。”
“少说几句吧,”冰璨把红毛拽到一边接受治疗,“你体内的燃烬还没净化干净呢。”
危机解除,凌霄体内的疲惫这才浓浓袭来,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个哈欠。
雨集担忧地扫视了一圈,虽然维和部队暂时是不会再出现了,重伤的枕鹤也被强制带往天宿,可付出的代价也是昂贵的——嬴风无法再使用精神力,凌霄力量耗尽,千驷受副作用影响,霜锋的消耗也不少。
霜锋看出了他的担心,安慰道,“穿过前面的星门,就是水宿的范围,接下来一路都是高安区。水宿跟煌宿关系紧张,一直受天宿保护,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那就好,”雨集稍稍放下心来,看了眼已经枕着嬴风肩膀陷入熟睡的凌霄,以及脸上仍然红晕不退的红毛,“能争取点时间让他们休息一下了。”
正如霜锋所说,水宿周边一片宁静,刚刚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战斗,突然静下来还令人一时间难以习惯。
凌霄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一边是安危不明的嬴风,一边是背部中弹的红毛,危急关头他只能去救一个,于是他就在反复地纠结着,两难着,最终一个都没救下来,反倒是自己醒了。
“你做噩梦了?”嬴风见凌霄醒得突然,于是问。
“嗯,”凌霄睡眼惺忪地应了,先下意识地摸了摸嬴风的脑门,还是热着,不过比起昏迷那会儿要好多了,“我梦到那道题了。”
“什么题?”
“我们一起做情侣游戏时回答的那道题,当你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同时遇难时,先救哪一个。”
“你当时选择的是朋友。”
凌霄以为嬴风都不记得了,语塞了一下,“是的,不过当这种情况真的发生时,我发现我一个都选不了。”
他摸着心口,“刚刚我在明知红毛有难的情况下回来救你,还好红毛自己脱险了,若是那时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真是,想想就后怕。”
嬴风摸了摸他的头,“好了,这不是没事么。”
“你别用精神力!”凌霄紧张。
“这个不消耗精神力。”
“真的?”凌霄把头凑过去,“那再摸摸。”
嬴风哭笑不得地把他的毛顺了又顺,凌霄舒服得眯起了眼,刚想说红毛你也试试,却意外发现红毛的脸红得有点不正常。
“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害羞呢,”凌霄忍不住就出言调戏,“你放心我已经把你们两个在宇宙中当众热吻的事忘记了。”
红毛勉勉强强地睁开眼,“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不大舒服。”
一向好强的红毛说自己不舒服,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你怎么了?”
“刚刚后背被击中的地方,始终有一点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大家都知道能让他咬牙忍了这么久还是说出口的疼痛,绝不仅是一点点而已。
“我看看。”冰璨一把掀开他背上的衣服,然后整个人便愣住了。
凌霄极少见冰璨露出这种表情,忙冲过去看,却也发生了同样的反应。
很快除了红毛以外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他背后的变化,自颈椎向下,尾椎向上,每一块椎骨的关节处都有一个圆形的亮点在发光。沿着脊椎,上下各有一条细细的光线将这些圆点一个个串联起来,宛如一道狭长的星图。
红毛见众人一声不吭,也有些着急,“你们看到什么了?我背上有什么?”
可在场的其他人谁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怎么办?”雨集问。
“联系基地。”冰璨飞快地说。
基地以最快速度被接通,昱泉在看到红毛背上的星图后,神色黯淡得难以想象。
“刚才有异物打入你脊椎了是吗?”
“是的,”红毛不安地说,“但是完全摸不到伤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冰璨急问。
“因为维和部队无法活捉到我们的人,就研发出这样一种东西,只要射入到正确的位置,就可以当场将人质的基因采集并同步传输出去。”
“所以刚才那个古怪的球并不是要带走谁,只是想把人困在里面防止被救或者自杀?”凌霄焦急地询问,“那有什么方法能把它取出来吗?”
昱泉缓慢地摇摇头,“这种装置对命中的要求很高,但一旦射中再想取出来,当事人必死无疑。”
昱泉的话如同在当场倒下一桶干冰,“基因采集有一个过程,当上下两条线彻底连通后,就是这个过程的结束,到那时维和部队就会得到一份完整的天宿基因。”
在他的提示下,众人才发现那两条细线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彼此蔓延,而且已经比先前接近了许多,距离闭合只有不到一指的宽度。
“那岂不是红毛就……?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凌霄几乎要哭出来。
“我也是在近日前才得到这个情报的,若是再给我多一些时间,兴许能研究出来对策,但是现在……”他的声音中有着浓浓的无可奈何,任谁都听得出他话音中的歉意。
已经返回基地的伏尧在他身后默默地听完了全程,始终一言未发,失而复得的喜悦尚未发酵完成,便被凝结成残酷的绝望。
“对不起!如果我当时……”
“这不是你的错,”冰璨打断凌霄,“你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红毛咧开嘴,脸上没有一丝抱怨的意思,“毕竟嬴风才是我们的希望啊。”
“一定还有解决办法的,”凌霄无论如何不肯放弃,“那么艰难的过程都克服了,怎么可能停留在这里?”
嬴风手腕上的终端滴答响了一声,凌霄只来得及看清那上面伏尧的名字就被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回去。
“没有时间了。”嬴风突然开口,吓得凌霄紧紧抓住他。
“我知道,再给我几句话的时间就好。”
冰璨把红毛带到角落,两个人额头相抵,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嬴风向前了一步,胳膊却被人死死攥住。
嬴风转过头,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凌霄眼泪夺眶而出。
“元帅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他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音量低声哽咽问。
嬴风沉默,他想将手抽出来,却发现很难做到。
“他是不是要你亲自动手?”
嬴风的手臂被凌霄掐得生疼,但这都比不上眼泪带来的刺痛。
“他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凌霄艰难地重复着这五个字。
“我知道,”嬴风反问,“还记得那个游戏吗?”
凌霄低下头,大滴大滴的泪水持续滚落,“如果这只是个游戏该多好。”
嬴风又何尝不想呢,时间越来越少了,就在嬴风迫不得已打算用契主的能力强制凌霄放手时,身边的人却主动松开了手。
“我知道了,”凌霄抹了把眼泪,退开一步,“我去支开冰璨。”
而冰璨的声音却在这时传来。
“雨集,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雨集也同样眼眶发红,“还有6000EAU。”
“嬴风,凌霄,抱歉,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他平静地说,“请把我们的遗物带回去吧。”
“冰璨!”
“来世也要认出我啊,”红毛笑嘻嘻地朝凌霄道,“你这个有着皇室基因的开挂小猴子。”
“红毛!”
不待凌霄说出任何话,冰璨利落地抽出红毛腰间匕首,与自己的反向一扣,咔哒一声,两把匕首合二为一,一端笔直地刺进红毛心脏,一端对准自己,身子向前一挺,从此二人便形影不离了,两个灵魂彼此缠绕着,飞出船舱,飞向茫茫宇宙。
“怎么回事?”霍洛紧张地问起,“我刚才看到两道蓝光飞走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独自响彻在悲伤灌满的空间里,凌霄一步步走到他们离开的地方,含着泪拾起地上紧密相扣的两把匕首,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那块没有送出去的思念石。
“我一定会把你们的遗物带回天宿星的,”红毛爽朗的笑声似乎自那刻得歪歪斜斜的痕迹中传来,“我保证。”
霍洛的通话还未停,不过内容却换了一种。
“前面探路的手下报告说通往火宿的加速轨道被煌宿派兵封锁了,要改道吗?”
“不能改,”雨集忍着巨大的悲恸回复,“改道意味着绕路,离开天宿太远,我们的灵魂牵引程度越来越严重,我已经能感觉到体力在一点点流逝,相信留给嬴风的时间也不多了。”
“从这里过去,就是火宿的范围了,也是我们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霜锋接道。
“那就趁着你们还能活动的时候,跟他们拼了!”霍洛率领着雷狼冲到最前面,狼宿部队很快就与煌宿独立军交起了火,战况激烈,封锁却始终无法突破。
敌我双方不停地有人伤亡,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他们势均力敌,但是不能让狼宿人的力量过多消耗在这里,嬴风最后一段距离还需要他们。”雨集起身道。
凌霄揣起红毛二人的遗物,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你说得对,我的燃烬还没有使用,让我去。”
他刚迈出一步,脖后一痛,身体便不受控制。
点住凌霄的雨集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上取下燃烬,“还是让我去吧,别忘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一语落罢雨集人已到了舱门口,恢复了自由的凌霄果断欲追,“你不能使用燃烬的……”
他话音未完,相同的感觉再次传来,霜锋从不能动的他身边淡定走过,“我也会了。”
他与雨集并肩站在一起,手上也冒出了属于自己的橙色针剂,“一定要把嬴风带回去啊。”
说完二人便穿梭而出,凌霄扑过去追时,只撞上了冰冷的舱壁。
“封锁线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小灰紧张地询问嬴风的意见,“怎么办!”
“全速前进!”
小灰一推控制杆,飞船带着狼宿的机甲部队自缺口突破重围,两个微小的人影在后面,替他们挡住了所有追击,那影子渐离渐远,终化作茫茫宇宙中肉眼难以识别的两粒尘埃。
“距离加速轨道还有3EAU、2、1……跃迁引擎已启动,开始加速……”小灰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传来,飞船在轨道的作用下,光速前往他们的下一站。
“要到临界点了,凌霄你还好吗?”小灰回头关切问,却正好看到凌霄扑通一声伏到地面,就像突然坏掉了一样。
“减速!”嬴风忙道,快步上前把他抱起来,在离地瞬间有着不明显的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把他放到椅子上。
“怎么样了?”嬴风在他身边蹲下来。
“好像有点动不了了呢,”凌霄艰难地活动了几下手指,“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再往前一点点。”
“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是吗,”凌霄声音略僵,“你的力量也大打折扣了吧,刚才差点就没抱动我吧?”
嬴风无法反驳,只说,“我一定能回得来。”
“我相信你能回得来,”凌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我也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雷狼接近了飞船,“时间不多了,把嬴风交给我吧!”
嬴风没有起身,而是帮凌霄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开。
“谢谢你陪我到这里。”
“我说过,你是我的骄傲,”凌霄面露微笑,“而我也想成为你的骄傲。”
嬴风俯过身,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你一直都是。”
穿梭机在机甲群的护送下转眼便消失不见,只留下载着凌霄和小灰的飞船还悬浮在原处。
“小灰。”
“怎么了?”小灰立刻跑过来。
“再往前开一点点。”
小灰愣住了,“可是已经达到了你的极限距离。”
“我知道,”凌霄缓慢地眨了下眼,“但是我总觉得,如果能离他近一点,他回来的可能性也就大一点。”
“可是……”
“放心,我对我的身体能承受到什么程度很清楚。”
小灰无可奈何只好又往火宿星的方向开进了一点,然后说什么也不走了。
凌霄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许久后才睁开眼睛。
“时间过了多久了?”
小灰看看时间,“他们差不多应该已经到了。”
凌霄微弱地点了下头,说起了无关紧要的话。
“虽然你是我捡来的,但我陪在你身边的时间太短,真的很遗憾。”
小灰想起过往,有点难过地低下了头。
“等我们回去了,你就跟洛洛回狼宿星,好好学母语。那才是你的故乡,有你的同类,继续留在天宿,你一辈子只能当个处狼。”
小灰不吭声,点点头。
“让我再摸摸你的毛呗。”
高大的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匹不再可爱,却十分威猛的灰狼,凌霄吃力地抬起手,在它背上慢慢地抚摸了两下。
“没有小时候柔软了。”
他评价道。
“扎手。”
小灰突然激动地冲着窗外嚎叫了起来,凌霄转过头,但见一个个湛蓝色的灵魂自窗外划过,朝着天宿星所在的方向齐刷刷飞去,宛如一场世纪盛大的流星雨。
“他成功了。”凌霄欣赏着这一千古难寻的盛况,象征着嬴风身体状况的预警器此时也亮起了红灯。
“也是时候让他回来了。”
凌霄使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摸出另一支透明的针剂,“这回总不会有人来跟我抢了。”
可还没等他拿稳,针剂就滚落到了地上。
“看来我是做不到了,”他呼唤小灰,“来帮帮我。”
重新变回人形的小灰拾起针剂,对准凌霄的手臂,却开始百般犹豫。
“如果嬴风回不来的话,你会在这里魂飞魄散的。”他不无忧虑地说。
凌霄弯起嘴角,“跟他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你还不相信他吗?”
小灰迟疑着,直到凌霄再次催促他。
“快点,嬴风已经没有时间了。”
小灰一咬牙,将针头刺入凌霄的皮肤里,缓慢将里面的液体推入进去。
“你知道吗?”凌霄喃喃自语,“上辈子我就是这样,挨了两针才死掉,总觉得这辈子也要挨两针呢。”
刺眼的白光闪现,怕亮的小灰闭上眼,再次睁开时本应远在千里之外的嬴风却已赫然出现在眼前。
凌霄仰头含笑望着他,“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嬴风低头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这辈子成为你的契子,我很高兴。”
“如果来生可以,我仍愿意……”
嬴风朝着他伸出右拳,凌霄一点点举起自己的,两个人的拳头终于在空中碰撞到一起。
只是那么一霎那,凌霄的手便穿过对方半透明的身体,无力地垂下。
夺目的光斑围绕在凌霄周围跳跃着,诉说着爱念,从二人相逢的第一世起,生生世世,永未停息。
两行泪水自凌霄眼角滑落,但笑意却始终未曾离开过他嘴角。
“你别担心,我不是难过,”凌霄对小灰解释道,“这是结契双方有一人离开时的自然反应,快,拿过来。”
小灰忙把早已抱在怀里的瓶子盖子打开,凝聚在一起的灵魂碎片立刻翻滚着跃入,小灰赶紧又把盖子盖牢,小心翼翼地放到凌霄怀里。
凌霄抱紧盛有嬴风灵魂的瓶子,不舍地在上面摩擦了擦脸颊。
“走,我带你回家。”
枯残
飞船降落在宽广的停机坪,舱门缓缓打开,凌霄抱着瓶子稳步走出,小灰在落后两步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
重新踏上天宿的土地,只有小灰才听到凌霄低头对着怀里的灵魂悄悄地说着:
“嬴风,我们到家了。”
两侧齐刷刷地站满了人,先是军人,其后是各种公务人员,最后是广大民众。凌霄顺着这人群组成的夹道一路走过,带着他的英雄,回到属于他们的土地。
伏尧在夹道的尽头等着他。
“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幸不辱命。”
凌霄打开盖子,嬴风的灵魂从中跃出,却没有飞走,停留在凌霄身边,久久不肯离开。
“好啦,我处理点事情就去找你,”凌霄象征性地摸了摸它的头,“乖。”
嬴风的灵魂这才奔着净化池的方向去了,霍洛这时也把从火宿星带回的人领了过来。
“我们还是去晚了一步,逐玥改造了泰尔,不过貌似没有成功,他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泰尔赤红色的眼瞳未变,不过人类的情感却从眼中彻底消亡,似乎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孤星。
泰若在一旁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我们已经销毁了全部的代码,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制造孤星。火宿人忌惮天宿的历史会在火宿重演,不允许哥哥这样的怪物留在那里,我只能带他来这里。”
他试探着询问,“请问我们可以留下来吗?”
伏尧先是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哥哥,又看了看一脸忐忑的弟弟,以及他身后长相各异的古天宿人与火宿人结合的后裔,点头应准。
“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家,”他说,“欢迎回来。”
博物馆的馆长也来了,凌霄郑重地把冰璨与红毛的匕首和思念石交给他。
“听说我和嬴风的匕首也在博物馆?”
“是的。”
“能跟我们的放在一起吗?”
“当然。”
凌霄任务已了,长长地舒了口气,“可惜雨集和霜锋没能有东西留下来。”
“我们已经为他们塑了像,英雄会永远为人们所铭记的。”
凌霄随伏尧一道往灵魂树的方向走去。
“火宿回收来的灵魂怎么样了?”
“已经重新改造并在培育了,再过十几年,就会苏醒成为跟我们一样的人。”
凌霄感慨,“一次性多了那么多雏态,连璧空都得扩招了。”
“那种事就留给踏云去头痛吧。”
“校长回璧空了?”
“跟飞景一起,不过他们要求每年都要有至少两个月的旅游假。”
凌霄笑了出来,“确实挺符合飞景的风格。”
他们来到树下,灵魂树已经被重新栽种了,不知道是否是之前教堂后院的水土不对,重新被种下的小树苗长得飞快,一夜间长成要一人才能环抱的大树了。
“简直跟我离开前有着天壤之别啊,”凌霄有些存疑,“这真的是同一棵树吗?”
“就是你的桃核长出来的树。”
凌霄有些不好意思,借着抬头来掩饰,却有了欣喜的发现。
“快看!那里!”
伏尧也随其看过去,在密集的枝条间,一个小小不起眼的蓝色光斑在阳光下闪耀了一下。
“是灵魂吗?”凌霄激动地问,“是吗是吗?”
“看上去确实是的。”伏尧也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有新的灵魂在生长了,真好啊……”
众人抬头仰望,那里生长着这个星球的希望,只要希望还在生长,他们的信念就会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伏尧,这个人有话想对你说。”
二人转过身,见聂云押解着逐玥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冒牌的枕鹤。
逐玥对凌霄的恨意未减,但眼中却多了一份看破一切的坦荡。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伏尧问他。
逐玥也不屑地扫了眼树枝间的发光体,“临死前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已不想重生在这片大陆上,给我一个永久吧。”
“好,”伏尧利落地答应了下来,“请吧。”
“不必麻烦了,”逐玥拒绝前往魇堂,“我想在阳光能够照耀到的地方离开。”
伏尧也同意了,转头对聂云下令,“熄灯。”
聂云对着终端说了两句,远方的灯塔渐渐熄灭,立刻有人上前,将象征着死亡的液体注射进他的脖子。
逐玥环视了一遍这片他生活过的土地,视线最终落在被他造出来的枕鹤身上。
没有人类感情的枕鹤,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曾经的主人被处死。
逐玥用最后的力量抬起手,摸上那张让他熟悉的脸,可这张脸上,却不会出现他熟悉的表情。
“我都要魂飞魄散了,你都不会有一丁点的难过哦?”
枕鹤漠然地注视着他,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逐玥失望地放下了手,他的灵魂分崩离散,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毫无眷恋的世界。
灯塔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照耀着这片大地,为它真正的子民照亮转生的道路。
凌霄还有最后两件事放心不下,“红毛和冰璨是因为维和部队才牺牲的。”
“放心吧,”伏尧向他保证,“我会为他们讨回公道的。”
他又换了种语言,“还有小灰……”
“包在我身上,”霍洛一拍胸脯,“我保他一个月过狼宿语四级。”
小灰眼泪汪汪地望着他,想要挽留却又什么都没说。
“那就好。”凌霄也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了,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我也该出发了。”
魇堂里,昱泉例行向他询问。
“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吗?”
凌霄答非所问,“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肯定也是要挨上两针的。”
他又想了想,“我现在非常能理解凌星临走前托孤的心情,孤星陨落,三世凉薄,这才是第一世,我怎么放心得下之后的嬴风。”
“凌星说只有我们才受得了他,我觉得也是,他的性格都那么糟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再去祸害别人。”
“这样的嬴风,还是我自己留着吧。”
冰冷的液体被注射入他的身体。
“这一世还有什么遗憾吗?”
凌霄眼前笼上了白雾,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
遗憾啊……
他闭上眼,这一世经历过的事如跑马灯般在眼前倒放。
火宿的诀别之旅、四千年的时光跳跃、御天的短暂甜蜜、璧空的相互为敌……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
镜头已经跳转到璧空,在那个天台上,年幼的凌霄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到同样年幼的嬴风面前。
“现在有人主动献上心头血,你都不接受,你到底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向来对凌霄不加理会的嬴风难得恶劣地勾了勾嘴角。
“不知道,要是你主动献上心头血,说不定我还会考虑一下。”
那个让他情窦初开却又不自知的人,有着一张青涩的脸。
凌霄的意念飘了过去,最后一次对他深情凝望。
我愿意。
嬴风一怔,“你哭什么?”
雏态的凌霄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真得有潮湿的触感,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指尖的液体,越来越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落荒而逃,没有留意到嬴风在他身后不自觉抬起的手,唯独凌霄的意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倘若自己当初没有仓皇离开,是不是他们二人能更早地认清彼此的心意?
他凑过去,迷恋地在对方的手指上蹭了蹭嘴唇。
嬴风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仿若有种被亲吻过的错觉。
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凌霄头一回,朝着自己应该前往的方向,了无牵挂地离开。
凤凰
在基地,工作人员为适才发生的一起头疼的事件向昱泉报告。
“有个灵魂刚刚返航,却不肯去我们为它安排的能量舱就位。”
“我去看看。”
昱泉跟着工作人员一起来到G区,果然孤零零的一个灵魂固执地停留在某个能量舱前,任凭研究员如何引导都不愿离开。
他走过去,检查了下能量舱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执着在此不肯走的灵魂,心中了然。
“隔壁的能量舱有人了吗?”昱泉问。
“本来是有的,但就在一个小时前苏醒了。”
“那就这样吧。”
他打开隔壁的舱门,那个不服管教的灵魂这才乖乖钻了进去,任由昱泉将顶盖关闭。
昱泉摘下舱首的名牌,涂改了其中的一个字。
“可是,”工作人员犹豫着问,“这个能量舱的人接下来不应该轮到这个名字。”
“没有关系,”昱泉把名牌插回到原处,“我想他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
二十八年后
“冥尊!冥尊!”
被纠缠不休的雏态忍无可忍,他上天台就是为了图得片刻清净,却还是被这甩不脱的人找了上来。
“你果然在这里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受欢迎的少年兴奋地跳到他跟前,“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冥尊对这个人带来的好消息从来不抱有什么好的幻想,自从两个人在相邻的能量舱同时苏醒,又恰好被分到同一所初等学院后,对方就把他当成了一生中最有缘分的朋友,近来甚至大有突破这个界限的意思。
“什么好消息啊?”冥尊敷衍地问了一嘴,冷不丁被突然凑过来的脸吓了一跳。
“你靠那么近做什么?”他本能向后仰了仰,可这个距离还是近得足以将凌风脸上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了他眼中神采奕奕的期待。
“你是不是已经觉醒了?”凌风眼睛亮晶晶地问。
冥尊直到昨天身体才完全觉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又怎么样?”
凌风高兴地一拍手,“太好了!我也觉醒了,我们可以结契了!”
“什么?!”冥尊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喜欢你,我们结契吧!”
冥尊对他轻而易举就能说出这种话有些不悦,“结契是我们一生中只有一次的重要仪式,你把它当儿戏吗?”
“没有,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冥尊一声嗤笑,“你才苏醒了几年啊,也敢说喜欢很久这种话?”
“真的已经很久了,”凌风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去,“就好像有生生世世那么久。”
冥尊有一瞬间的错愕,灵魂深处仿佛被某种东西击中一般,似乎有太多的事情被他遗忘,但又呼之欲出。
“喂?喂!”
凌风在他面前挥着手掌,冥尊这才惊醒。
“你发什么愣啊?”
冥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再次对上他竟有些心虚。
“你不是被我打动了吧?”
“胡说八道。”冥尊颇不自在地把脸别了过去。
“我是自愿献上心头血的,这你都不接受?”
“别异想天开了,”冥尊忍不住又想驳斥他,“保健医已经讲过了,成人仪式上每个人都会本能地战斗,自愿献上心头血这种事根本不存在。”
“那我要是能做到,你是不是就肯答应我?”
冥尊不相信他可以,“你要怎么做到?”
“你来取我的心头血,只要我反抗,以后就再也不缠着你。”
冥尊神色中透露着疑惑,他们也是才刚觉醒、对成人仪式半知半解的雏态,如果进行到一半他反抗了,难道仪式还能就此终止吗?
“怎么样,这个提议不错吧?”
凌风的追问让冥尊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在一本正经地向自己发出邀请。
虽然这个想法很荒谬,可是不得不说,对方提出的条件听上去很有诱惑力。
“真的只要反抗一下就从此不再纠缠?”
凌风把手心贴在胸口,“以灵魂起誓!”
冥尊又仔细回忆了一遍生理课上保健医讲过的内容,笃定他不可能完成。
“被取心头血时的反抗是本能,我不信你能克服得了,怎么能有人对抗得了本能呢?”
凌风信心十足,“敢不敢试试看?”
“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
抱着吓他一吓的想法,冥尊做了个欲图接近的假动作,可还不等碰到对方,凌风就向后跳了一步。
“等一下!”
冥尊抽身的速度比他还快,“后悔了吧?”
“没有,”凌风立刻否认,“虽然我很相信自己能战胜本能,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凌风冷不丁抬起右手抓紧自己的左膀,咔嚓一声就把整条手臂掰脱了臼。
冥尊吃惊地望着他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你疯了吗?”
“我只是不想给自己留哪怕是一丁点的可能性,”凌风一侧的胳膊无力地垂着,“另一边就拜托你了。”
见冥尊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却迟迟没有动作,凌风再一次催促道,“帮我一下啊,不然的话我只能去撞墙了。”
“你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冥尊神情复杂。
“有啊,”凌风微笑扬起头,“因为我可是你命中注定的契子啊。”
冥尊皱起了眉,手却神差鬼使地攀上了对方的肩膀,一个用力,凌风两条胳膊便都动弹不得了。
凌风眼角只跳动了一下便恢复了,“这下万无一失了,来吧。”
似乎已然忘记想要摆脱他的初衷,冥尊竟真的一点点俯身过去,这一次凌风不仅没有闪躲,而是努力地挺起胸膛,主动去迎合对方的一举一动。
当齿尖真正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冥尊感到怀里人的身体震了一下,随后而来的是阵阵轻微的颤抖。还是那个腥甜的味道,还是那种熟悉的感觉,随着那个人灵魂特有的气息源源不绝地涌来。同样的仪式,似乎不止上演了一两次,也不仅仅是三五次,而是生生世世,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不同的你我,相同的两个灵魂,执着地寻找着彼此,只为完成一生一次最虔诚的交换。
当回忆的色彩彻底沉淀在眼底,冥尊的牙齿离开了对方的身体,被他半拥在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不可闻,几乎寻不到活人的生气。
良久,他才慢慢醒转,在冥尊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缓缓睁开眼睛,露出湿润清澈的灰色瞳仁。
“啊,这就结束了吗?”从转生边缘险险返程的人气息微弱,言语却是逞强,“也不过如此嘛,早知只有这样,我就不卸胳膊这么麻烦了。”
他的视线直到此刻才重新聚焦,停留在对方深不见底的眼中,记忆里,这是冥尊第一次这么长久地将注意力停留在他身上。
“我们真的已经结契成功了吗?”凌风想想还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是在做梦啊。”
他眼珠不安分地转了转,余光打望四周,“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冥尊扣在他肩头上的手猛地一收。
“我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仪式,怎么就在这个破天台上完成了,这个洞房也太简陋了吧,我还有机会重来一次吗?”
在听闻他后悔的并非是与自己结契后,冥尊悬着的一颗心竟放了下来。
他们四目久久相对,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移开。
“帮我把胳膊接上好吗?”凌风说,“我想抱抱你。”
冥尊并没有照他说的去做,而是伸手一揽,将人紧紧拥在怀里。
“啊我的手!你不要抱那么紧啊,我的手好疼!”
冥尊的臂弯愈发用力地收紧,天台上再次传出痛并甜蜜的哀嚎。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
以“零”为名的天宿基地,又一次迎来即将觉醒的雏态,来这里接受他们的生命起源教育。
他们扬着一张张充满求知欲的脸孔,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此间首席研究员的讲解。
而接待他们的昱泉,有着一副表情单调的扑克面容,讲解的内容却意外充满了柔情:
“……天宿人拥有宇宙中最残酷的成人仪式,相爱的人要比其他种族克服更多的困难才能走到一起。但是一旦我们成功跨越,就会成为宇宙中最忠诚的伴侣,直至转生,永不分离。”
“以往科学家认为,灵魂通过净化池,前世的记忆会消失殆尽,再次生成的崭新生命,与上一世完全无关。”
“然而近些年来,我们发现彼此缔结过血契的灵魂,冥冥之中会相互吸引,即便转世成姓名、相貌、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也更容易对前世的伴侣生出爱慕之情,并重新走到一起,世世相伴,代代不息……”
<全文完>
*由于政策无法发表在互联网的相关情节,会于实体书补完。
*契主/契子设定开放授权,可随意使用于原创/同人的商业/非商业文章,注明来源即可。
以上两点详见作者微博@易修罗逢赌必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路陪我走来,始终不离不弃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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