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契子》 · 易修罗 · 2026-07-28
“是,”嬴风不大的声音再次在人群中抛下一颗炸弹,不过奇怪的是,这次只有一少部分人逃跑了,更多人留了下来。
凌霄好似发现了新大陆,拽着嬴风跑了过去,“你看他身上!”
虽然他一直半裸着,但凌霄并没有留意他的纹身图案,刚刚偶然一个角度,让凌霄捕捉到了某个不一样的东西,纹在狼王腰上的图案,怎么看怎么像天宿宗教的标志,不管是在教堂,还是主教的袍子上,他都看过跟这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个,你信仰天宿的宗教?”凌霄指着他腰部的纹身。
别看狼王倒在地上,气势可没有减少,对于凌霄的问题,他冷冷回答道,“我们大狼宿人,信仰的当然是神圣的大地母亲。”
“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天宿的宗教图案?”
狼王刚刚回答完凌霄那个问题,已经消耗了很大力气,为了不露出狼狈之相,他静静闭目养神,有意忽略了后面的问题。
“倒计时!60、59……”
凌霄一愣,什么?
“……3、2、1!没有新的挑战者,新狼王诞生!”司仪高声宣布。
周围一片欢呼,凌霄目瞪口呆地望着嬴风。
“新狼王?谁?”
“当然是他啦,”沙叱勃跳出来讨好着新狼王,刚刚还围绕在黑狼周围的母狼又全部冒出来,用爱慕的眼神挑逗嬴风,还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在他身上蹭。
“喂喂!你们刚刚还对别人挤眉弄眼呢,这也变得太快了!”凌霄手忙脚乱地驱赶着那些杏眼动物,有点体会嬴风刚才的感受了,谁会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伴侣求爱啊。
眼见凌霄被母狼搞到焦头烂额,嬴风径直走向角落,从那儿拎过来一只哆哆嗦嗦的小羊羔,丢到了凌霄怀里,这么明显的求偶行为,让不少母狼都不情不愿地退了开去,可还是有一两匹对自己的身材和美貌特别自信的母狼不肯放弃地徘徊。
凌霄傻笑着摸摸羊羔背上的毛,扑鼻而来一股混着羊膳的奶香,这大概是一个天宿人能收到的最神奇的聘礼了。
“你们不要纠缠新狼王了,他确实已经结婚了,天宿人不会在身体上做记号,但他们的眼睛就是证明。”
凌霄循声望去,一个灰发狼宿男人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一出声,很多人都静了下来。
一匹母狼变身成人,“老狼王,刚才前狼王说过,他们只是床伴,不是伴侣,更何况他是雄性,不能繁衍后代。”
老狼王其实并不老,只是在狼宿星,所有狼王都由正值壮年的男性担任,而老狼王已经过了这个年龄,所以主动让出了位置。不过他在位三十年,享有很高的威信,就算退位也有不少人听他的话。
“孩子,天宿人跟我们不一样,只要跟人发生关系,从生理到心理上就只认准这一个人,也就相当于我们的正式结为配偶。天宿人不能繁衍后代,所以也无所谓自己的另一半是雄性还是雌性。”
听他这么说,之前不肯走开的母狼才讪讪放弃。
众狼围成一圈,对着嬴风狼嚎连连,庆祝他们的狼王登基。
“但他是天宿人啊,做狼王真的没问题吗?”凌霄忍不住问。
老狼王颇有深意地一笑,“你刚刚不是好奇那人身上的纹身吗?”
“对啊,那是我们天宿人的图案。”
老狼王当众解开自己的袍子,露出赤|裸的上身,凌霄惊讶地发现他胸前的一大片纹身中,也有一个同样的宗教标志。
“这是怎么回事?”凌霄不能够更惊讶。
“你没有发现,我们这个部落的人,并不像其他部落那样畏惧天宿人吗?”
这倒是真的,刚刚人们对他们避而不及的态度还令凌霄记忆犹新,但这个部落的人却待他们与常人无二。
“那是因为在我之前的上一任狼王,就是一位天宿人。”
凌霄吃惊地张大了嘴。
“我一切有关天宿人的知识,都是从他带来的书里学到的,除了阅读,我还能讲几句天宿语呢,”说完他真的说了几句,虽然发音生涩,但确实听的出是天宿语。
“所以你们身上的纹身……”
“也是照他带来的图片资料纹的,想当年在我们部落,很流行这种图案。”
凌霄下意识看了眼地上的黑发男人,他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
老狼王知道他在想什么,“天宿狼王在任的时候,他们还是小孩子,狼王偶尔会教他们一两式天宿的格斗术,小孩子们都很崇拜他。”
他口中的他们,就是黑狼和白狼,从小一起长大,共同习武,为了狼王的位置兄弟阋墙,这种现象在这里不乏少数。
黑发别扭地别过头,似乎童年旧事在陌生人前曝光让他很难为情。
一个狼宿部落的狼王是天宿人,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
“那他现在人呢?”
老狼王摇摇头,“他在任的时候,每年也就来两三次,我是他指认的代理狼王。大约三十年前他最后一次出现,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也没有他的下落。”
是转世了吗?凌霄猜测。
“他长什么样子?”
“他跟你们不一样,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
凌霄惊呆,“雏态?这不可能!”
“我们的王室档案中有每一任狼王的相片,想看吗?”
“想!”凌霄不假思索地回答,转眼想到自己还抱着小羊。
他把羊羔往地上的黑发男人怀里一塞,“拿去送给白狼。”
羊羔闻到他身上浓郁的狼味,抖得更厉害了,挣扎着想要逃开。
部落历史上任期最短的狼王不明白凌霄什么意思,用困惑的眼神望着他。
“看什么看!吃干抹净就要负责,去赔罪啊!”
见对方不甚情愿的模样,凌霄威胁道:
“这是狼王的命令哦!如果有人不想服从狼王的命令,要怎么样?”
沙叱勃熟练地接道,“只有打败狼王才行!”
“你又不是狼王,”黑发男人沙哑地反驳道。
“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打狼王呢,”凌霄作势要打,“还不快去!”
黑发不得已变回狼形,叼着小羊羔跑到白狼跟前,白狼显然不想接受的样子,看他来了就想绕道走掉。
“嗷——呜,”黑狼凶狠地嚎了一声,嘴里的羊羔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好好给啊!”
“嗷呜,嗷呜,”黑狼的声音不情愿地软化了下来,用狼吻拱了拱地上尚未断气的羊羔,把它推得离白狼又近了点。
这回白狼才勉强接了,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左右张望,就是不落在黑狼身上。
一想到这些顽劣份子是嬴风的新臣民,凌霄就感到头疼。
“现在带我们去看前狼王的照片吧。”
老狼王点头,其实应该是前前前任狼王才对——要加上那个在任十分钟的倒霉家伙。
在他的带领下,凌霄和嬴风来到了这个部落的陈列馆,历任狼王的照片都端庄地挂在墙上。
“就是这一张了,”老狼王把他们带到了其中一张照片前。
凌霄一看到那照片,视线就迟迟移不开,“居然真的是雏态……”凌霄口中喃喃自语着。
嬴风也抬头看那照片,心中同样充满意外。
“一个可以离开初等学院,离开天宿星的雏态,这太荒谬了……难道他没有灵魂牵引吗?”
凌霄焦急地抓住老狼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比如身体不舒服之类的?”
“没有,”老狼王摇摇头,“他的身体很健康。”
“可以随意前往其他星球,没有灵魂牵引的雏态……我想到一个人。”
“我也是,”嬴风接道。
“我们想到的是同一个人吗?”凌霄转向老狼王,“这个人是不是叫孤星?”
“不是,”对方否认得非常干脆,“天宿狼王的名字,叫做荆雨。”
不是孤星?凌霄这就不懂了,这个荆雨又是什么人?
“我知道了,”嬴风略一思索,想出了一个猜测。
“什么?”凌霄追问。
“孤星,是这一类拥有返祖现象的人的统称,在不知道他是孤星之前,他总有自己的名字。”
“是啊!”凌霄醍醐灌顶,“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问老狼王,“还有什么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吗?”
老狼王想了想,“狼后的照片可以吗?”
“一个雏态还有狼后?”
“因为狼王迟迟不选妃,姑娘们总是不死心,后来狼王不耐烦,就拿张照片打发了她们。当时他的话我记得很清楚,‘如果一定非要个狼后不可,那就这个人吧。’所以虽然狼后的照片入了部落王族谱,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狼后本人,至今我也认为他只是不堪骚扰,随便拿了张照片敷衍那些姑娘而已。”
“那照片现在在哪里?”
老狼王翻开狼王照片下面的档案,第一页就是狼后的照片。
当看到这张照片后,凌霄和嬴风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
那是凌星。
传承
想不到会在异星遇到熟悉的面孔,尽管素昧平生,也依然觉得亲切。
凌霄轻抚着照片上的人,“明明从来没有见过你,却好像已经见过了千百次那样。”
他抬起头,“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孤星的模样却是他今天第一次见到,但同样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
“在天宿狼王没到来之前,我们因为主权问题,与周边的部落常年发生矛盾,是天宿狼王凭一己之力解决了试图吞并我们的人,这就是为什么部族里的人对他心服口服。现在,别看我们只是一个人口一千出头的小部落,却是联合政府认可的国家,你们的身份也是名副其实的王与后,在这个星球上,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得到承认。”
凌霄的注意力都放在照片上,跟他想象中的孤星一样,荆雨面色冷峻,神色疏离,仿佛一颗没有轨道的行星。他周围也有别的行星,可他却不在任何一套行星系统内,不围绕任何一颗恒星公转,也没有一颗卫星围绕他公转,他是一切运动中的静止。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凌霄情不自禁地问出来。
“没有。”
“总觉得他像一个人……”凌霄努力地回想着,突然啊了一声。
“你不觉得他跟你有点像吗?”
嬴风和老狼王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寻找两个人之间的相似之处。
在认真比较一番后,嬴风确认凌霄的脸盲症又犯了。
“哪里像了?”
“我不是说长相,是神态、气质……不,都不对,我也说不上来,但总归是灵魂中的某种东西相似,这种感觉,之前我也有过,”他在记忆中努力搜寻着,“好像是在历史博物馆,看到开国元帅塑像的时候。”
老狼王迟疑着,“如果说给人造成的感觉的话,他们两个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只不过天宿狼王的外表是青少年,很难跟现任狼王放在同一平面上比较。”
“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凌霄晃了晃脑袋,那种感觉转瞬即逝,没等抓牢便消失了。
“我们这里有为狼王修建的寝宫,想去看看吗?”
寝宫这两个字听起来好高档,凌霄当然要前往一观。
“这里的建筑风格普遍比较原始,正好当时旧的寝宫需要修葺,我们就征求了天宿狼王的意见,按照他给我们的资料翻修了寝宫的外墙,怎么说呢,应该符合天宿人的审美吧。”
说话的功夫他们就到了寝宫正门,凌霄再一次感到了吃惊。
老狼王所说不假,眼前的建筑确实是天宿的风格,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像极了他们去过的那个教堂。严格的说,它符合的是天宿宗教界的审美。
毕竟他们只是一个小部落,所谓寝宫也只是比其他建筑略华丽一些,不过足以看得出他们的用心,几乎已经将他们所拥有的最好的,都献给了他们的王。
进入到“宫殿”之内,里面就不是教堂了,不过处处可见天宿的影子——他们的地图,他们的徽记,灵魂之树与灯塔的浮雕……这根本就是天宿文化在另一个星球的完全展示。
“这里是主卧,是设计给狼王和狼后休息用的,但是因为狼后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房间一直空着。我有自己的家,也不住在这里。”
这间卧室很宽敞,有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布置得很华丽。
“那狼王来的时候住在哪里?”
“他住在隔壁的小卧室,我带你们去。”
推开隔壁的门,凌霄仿佛穿越到另一个空间,狭小的卧室,桌前并排摆放的两把椅子,略显拥挤的上下铺,以及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书,这分明就是教堂那个小房间的翻版。
“这里的一切都是天宿狼王自己布置的,家具是我们按照他给的图片打造的,书也是他从天宿带过来的,我就是因为看了这些书,才对天宿有了更多的了解。”
凌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似乎有什么东西强烈地赌在喉咙口,孤星在狼宿,克隆出了一个他和凌星的家。也许他的目的是有朝一日,当凌星可以克服灵魂牵引,他就可以带他在星际间行走,看他看过的风景,分享他的领地,让他在异星都不会感觉到陌生……可那一天永远都没有到来。
“寝宫的后面还有一个花园,请随我这边来。”
他们穿过曲折的过道,一个与这个星球狂野奔放的风格相差太多的花园出现在他们面前,百花齐放、蜂飞蝶舞,空气中弥漫着怡人的芬芳。
“天宿狼王喜欢把各处的种子带过来,有些植物来自很遥远的星球,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听过。他每次来都会带很多种子,有时候就算人没有来,也会用星际快递把种子送过来。”老狼王自豪地道,“虽然我们的国家很小,但我敢保证,我们拥有的植物种类,是全星球最丰富的。”
凌霄走进花丛,被姹紫嫣红围绕其中,先前隐藏起来的情绪,终于在这花海中源源不绝地涌出来。
就像一瓶水,像里面投入了鹅卵石,水面便不受抑制地上浮,直至漫出。
这是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随着花粉被吸入肺中,在此扎根发芽,绽放出了泪花。
在不知不觉中,凌霄已热泪盈眶。
嬴风走过来,下意识在他眼角擦拭了一下,可抹去的眼泪立刻被更多的同伴补上来。
“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凌霄拼命地抹着眼睛,打望四周,“我就是觉得很感动,谁说孤星没有感情,在凌星看不见的地方,他为他缔造了一个国家。”
这个国家将属于你,你的名字记录在他们的史册,你目之所及就是你的领土,这里的子民会为你臣服,他们深谙你信仰的神,并将其刺在皮肤上,一代代永远地传承下去。
看到老狼王疑惑地打量着自己,凌霄为自己有这种丢脸的反应而感到不好意思,“抱歉,我只是觉得,如果凌星看到这一切,也会跟我有一样的反应。”
他情绪略低落,“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凌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孤星应该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行为挂在嘴上的人。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了对方做那么多事,却又不让他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倒是觉得可以理解,”嬴风接过来,“他只是单纯想为对方做这件事而已,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至于对方知不知道,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也同样打望着四周,“但倘若有朝一日,对方无意间知道了,恐怕也会跟你一样感动吧。”
炙阳西沉,天色渐暗,部落的上空炸响了第一声烟花。
“庆典开始了,”老狼王抬头望。
“什么庆典?”
“庆祝新王新后诞生的典礼。”
“刚才不是已经举行过了吗?”
“那只是登基仪式,日落之后的庆典,才是狼宿人真正的狂欢。”
从远处传来一声绵长的狼嚎,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声声相连,从点到片,最终组成一曲这片土地特有的歌声。
凌霄他们从寝宫返回广场,这里已是热闹非凡,人们身着盛装,精心打扮,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
部落的民众看到他们的新王和王后到场,一拥而上抢着向二人敬酒,狼宿人的酒以辛辣劲大著称,喝下去喉咙里火辣辣得烧。
“为了狼王!”领头的人举杯。
“为了狼王!”众人齐声高呼。
凌霄一口气灌下不知道是自己的第几杯烈酒,暖意从胃袋,顺着食道涌上来。
沙叱勃趁势来敬酒,凌霄兴奋地勾住对方的脖子。
“你的雷狼能喝酒吗?能吗?”
沙叱勃也早已喝的晕晕乎乎,傻笑着摇头。
“不能,机甲怎、怎么能喝、喝酒呢?”
“但是我能,”他结结巴巴地对着面前晃来晃去的沙叱勃道,“所以我是人,是人啊。”
“你不是,”沙叱勃笑嘻嘻着反驳,“你连机甲都发动不了。”
“我是!我偏是!”
沙叱勃摇着食指,人也跟着踉跄地摇晃着。
“你知道吗?我曾经被一个智能主脑嘲笑过,她说你是有喜怒哀乐,但你怎么知道你的喜怒哀乐,不是由另一种更高等的智能生物设定出来的?”
沙叱勃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你是设定出来的,哈哈哈哈。”
“但是我知道我不是,因为我相信我此刻的心情是真实的,我的高兴是真实的,我的难过也是真实的,我喜欢一个人的心情,跟你们是一样的。”
沙叱勃眯着眼睛望了望星空,云层散去,露出一轮浑圆的皓月。
凌霄跳上一块凸起的石头,张开手臂,做出一个拥抱万物的姿势,“我是人!”
“嗷——呜——”
群狼在满月下纷纷变身,嗥叫声此起彼伏,声音远达千里。
凌霄把手扣在嘴边,也兴奋地模仿狼叫了出来,他的声音掺杂在一票真正的狼嚎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嬴风板着脸把他从石头上拎了下来,“你少喝点。”
凌霄在迷糊中看到是嬴风,像个大型挂件一样抱住他不动了,嘴里嘟嘟囔囔地听不清在说什么。
“狼王,”老狼王走了过来,“你要在这里长住吗?”
“不,”嬴风把碍事的凌霄往下挪了挪,凌霄又不满地往上蹭了蹭,“我们是来这里实习的,实习一结束我们就走。”
“那样的话,你需要选出一位代理狼王,在你不在的时候,顶替你的位置,就像上一位天宿狼王一样。”
嬴风点头,挥手召来了之前得胜的前任狼王。
“你想当狼王?”
黑发男人挺了挺身子,“我的父亲曾经是这个部落的狼王,但是因为部落斗争而牺牲,总有一天我要继承他的遗志。”
“我不理解你们的血脉传承,但是如果我没有出现,你本来就会成为这个部落的王,”嬴风把手中象征狼王身份的权杖交付给他,“所以我认命你为代理狼王,由你来管辖这个部落。”
对方一怔,随即郑重地接过来,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凌霄突然间清醒过来,见到黑发,粗暴地挥舞着手,“要负责啊,要负责!”
说完,他头一栽又睡了过去,代理狼王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我不了解你们的风俗,所以也不插手你们的私事,”嬴风说完,口风一转,“但是下次我来的时候,要看到你取得对方的原谅,这是我身为狼王的第一个命令。”
对方眼神游离不定,最后不得已道了声,“知道了。”
老狼王上前一步,“狼后好像有些不胜酒力,寝宫中的主卧这么多年一直空着,你们可以去那里休息。”
“知道了,”嬴风拖着凌霄走开一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以后不要称他为狼后了。”
“那……”
“他叫凌霄。”
***
主卧虽然多年没有住人,却收拾得很干净,床垫软得足以令人陷进去。
嬴风把凌霄放在床上,契主的唾液令凌霄从酒精中渐渐剥离出来。
“这是哪儿?”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发现自己正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周围是暗红和金色的华贵装饰。
“寝宫的主卧。”
“为孤星和凌星准备的那间?”凌霄有点想起来了,嬴风的吻又压下来,他与对方缠绵了片刻才再次得以开口,“他们一次都没有享受到,却让我们占了便宜,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们。”
“传承。”从嬴风嘴里突然传出这两个字。
“什么?”
“有人刚刚告诉我,他要继承父亲的遗志,这是他们的血脉传承。”
他举起凌霄的手从指尖向下细密地亲吻着。
“我们没有亲人,但是我们有灵魂,灵魂的转生就像是血脉的延续,他们的来世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你我。”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前人,也是自己的后人,前人未完成的事,就由后人延续下去。”
——这就是我们的传承。
嬴风的五指插入凌霄的指缝,两个人十指相扣,紧紧相握,在这孤星为凌星准备的行宫内,延续他们未能完成的愿望。
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孤星的心意
永远隐匿在凌星未知的地方。
但至少还有我们,以后人的身份
将他们的故事
在我们的身上
传承下去。
雪魄
凌霄闭着眼睛在床头摸来摸去,好不容易摸到了自己的终端。不得不说这张大床实在太舒服,让人一睡下去就忘了时间。
“几点了啊,”他口里含混不清地嘀咕着,顺手开了终端。
红毛的留言几乎是立刻从里面传出来,一条接着一条,几乎要将他的留言箱刷爆。
“凌霄!你们跑哪儿玩去了,也不叫上我。”
“快到门禁了,人呢?”
“教官点名了!你们快回来!”
“霜锋在宿舍睡了一天,被教官发现了,他们要被扣学分了哈哈哈。”
“连嬴风也不开机,你们两个不是被狼叼了吧?再不回来你们也要被扣学分了!”
“完了完了完了,连我也救不了你们了,等着迎接教官的怒火吧。”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的,“都早上了还不开机,你们没事吧?”
坏了!凌霄一下坐了起来,昨天喝多了,校外实习的事情完全被忘在了脑后!
不过嬴风哪去了?自己的身边空无一人,旁边只有一个明显的凹陷。
顾不及嬴风去了哪里,他第一时间回拨了红毛的号码,对方听到他的声音,笑得十分幸灾乐祸。
“敢在实习的时候夜不归宿,虽说是自由活动,但你们还真把这当旅游啊?”
“我忘记了啊,”凌霄一脸懊恼,“教官那边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等着扣学分吧。”
“别啊,我现在赶回去跟他求情来得及吗?”
“他登山去了,你回来也没有用,等晚上再说吧!”
挂了电话,嬴风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凌霄看不懂的东西。
看到凌霄沮丧地坐在床上,嬴风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昨晚没回去点名,要被扣学分了。”
“只说扣分,没说要挂科吧,偶尔一次没关系的。”
凌霄好意外,真想不到这样的话竟然会从学霸口中说出来,他这才注意到嬴风手里的东西。
“你拿的那是什么?”
“荆墨草的汁,可以作为颜料使用,我昨天在花园里见到,就采了一点。”
“你了解得好清楚,”凌霄略吃惊。
“在书上看到的,”嬴风走到床边坐下,手里除了荆墨草的汁,还拿着一支小狼毫——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狼毫,用黑狼身上拔下来的毛做的。
嬴风的阅读面广泛得让凌霄有些跟不上了,不过重点是,“你拿这个做什么?”
“等下要拍照。”
“然后呢?”
“既然来了,那就入乡随俗,”嬴风举了下手里盛着墨汁的小碟子,“老狼王说这里的人新婚第二天,要亲手在配偶身上留下标记,这是他们的仪式。”
凌霄想到那些刺青和穿孔,顿时明白了,自己当初没有享受过的新婚,今天竟会通过这种方式补回来。
“你是要在我脸上刺青吗?”
“只是画了拍照用,这种墨汁很好洗,”嬴风拿狼毫均匀地蘸了墨,往凌霄身边靠了靠,“别动。”
凌霄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了,嬴风一笔一笔在他脸上细细描画着。凌霄不知道他画了些什么,只是在余光中他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脸侧,那种认真和专注,仿佛彼时在注视着的是这世上的唯一。
当一个人对全世界冷漠,唯独愿意把目光落在你身上,那么哪怕只是一个视线,都足以令人满足得凌驾于这世界的顶端。凌霄现在就在云端中,独占了世间所有的阳光,而他也是穿越了冷酷的风雪与严寒,比任何人都坚持着,才最终攀上这高度。
室外的时间在流逝,室内的时间已静止,笔尖接触的是皮肤,痒的却是心底,如果时间有知,也会希望这一刻永远都不会结束。
可现实往往不如意,在画完最后一个花纹后,嬴风放下笔。
“好了。”
凌霄还陶醉在云层,一下惊醒,“这么快?”
“快吗?”嬴风不解,“已经画了很久了。”
凌霄不好意思说是自己觉得快,讪讪地用手去摸,“画了什么啊?”
嬴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没干呢,别碰。”
凌霄更加不知眼神该往哪里落,“有镜子吗?”
嬴风把手往他面前一伸,掌心上浮起一面小巧的圆镜。
这是一种最初级的侦查魂晶,在不方便转身的时候,可以用来观察身后,凌霄没料到嬴风会用在这里。
他对着镜面仔细端详,带有浓郁狼宿风格的花纹从右眼角向外往上下延伸着,画得工整又不失野性,凌霄从来不知道嬴风在绘画上都有造诣。
“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在狼宿文化中,它代表永恒,虽然也属于新娘的面妆之一,但本质是一个中性的图案,不少雄性也会纹。”
听到双方都会纹,凌霄也起了兴致,“那我也给你画一个。”
嬴风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妙,“你会吗?”
“不就是画嘛,”凌霄夺过笔,模仿自己脸上的图案,在嬴风脸上照猫画虎。
用了软笔,才发现它有多不听使唤,嬴风到底是怎么把它稳稳握在手里而不抖,还能随心所欲地指挥它,为什么自己画就是一笔三折,还时不时涂到外面去。
直到画好,凌霄已经累得一头汗,再看看成果,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唔……效果不太好,洗了吧。”
嬴风已经举起了镜子,凌霄没拦住,到底被他看到。
凌霄的画歪歪扭扭,简直像飞船跃迁时的光线扭曲,同样的花纹,在凌霄脸上显得兽性狂野,在嬴风脸上就像泥鳅和蝌蚪,如果不是事先说明,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一对对称图案。
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嬴风看到后却没说什么,连凌霄表示要洗掉的要求都装作没听到。
“就这样吧,去照相。”
“啊?你认真的?”
老狼王看到他之后也吓了一跳,“狼王,你确定要这个样子照相吗?你的照片是要悬挂在陈列馆内供部落子民瞻仰的,这样会不会有损威严……”
嬴风表示无妨,“威严不靠表象来树立,就这样吧。”
老狼王无法,只好关照摄像师尽量避开这一角度,留下了这个部落中,天宿狼王和狼后的第一张合影。
反复比量着自己与历任狼王的照片,凌霄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
“我知道黑狼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我了。”
旁边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来。
“你不是说他们从小就认识荆雨,跟他学格斗技巧,甚至崇拜他吗?”
老狼王点头,“没错。”
“狼宿人身高普遍比我们高,就算狼宿人中的小个子,身材骨架也比我们魁梧。”
“荆雨是天宿人中的雏态,无论个头还是身材,对于狼宿人来说都算得上是娇小。再加上他是男人,难怪黑狼说他喜欢身材娇小的雄性,我是全场最接近荆雨的人,他只是把我当做自小崇拜的偶像了。”
原来如此,老狼王恍然大悟。
“如果他当初没有选中你,我们也不会发现孤星的秘密,而他之所以选中你,也是出于孤星的原因,”嬴风沉吟道,“所以万事有因有果,每一个看上去偶然的事件,其实都是必然。”
凌霄遗憾地叹口气,“我还以为是因为我长得帅。”
见嬴风不客气地盯着自己,他忙改口,“开玩笑么,不是也有那么多母狼看上了你吗?”
嬴风把手慢慢附上凌霄后颈,打算给口无遮拦的家伙一点教训,这时一阵骚动从外面传来。
“怎么回事?”
来人汇报,“外面抓到一个小偷。”
凌霄早就趁这个机会从嬴风手上溜了出去,可当他来到外面,却发现小偷是他们认识的人。
洛洛的样子比起昨天更加狼狈,不知道在哪里搞得一身草杆与叶子,身上还有很多土。因为是在偷窃现场被抓了现形,一路被大人拎着扭打过来,嘴角都有些红肿。
大家见凌霄来了,都纷纷让开,天宿人护小,在这里是人人周知的事实,谁也没胆子在天宿狼后面前跟小孩子过不去。
“怎么又是你啊?”凌霄低头去寻找他的手,“你又偷食物了?”
洛洛的手使劲往身后藏,不过硬是被凌霄抓了过来,在他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几株草。那其貌不扬的草对他来说,应该是比食物更加重要,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园丁站出来解释道,“他是在寝宫的花园里被抓到的,我们刚刚在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一个小洞,体型较小的狼可以从洞里钻进来,他就是利用那个洞出入花园的。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进来偷东西了,这种草之前就被人拔过好几次,我一直在找是谁干的,今天终于被我抓到了。”
“可是,你偷这种草有什么用呢?”
洛洛对凌霄仍然有敌意,半天才不情愿地说,“给妈妈治病。”
原来只是这样,“以后你需要草药,直接过来采就是了,不用偷。”
洛洛瞪大眼睛眼睛,不确信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这是我们部落的狼后,”立刻有人向他解释道。
洛洛盯着凌霄脸上的图案看,这确实让他看起来更像当地人了。
凌霄凑到他耳边,“我小时候也偷过东西。”
距离仿佛一下子被拉近了,洛洛不再觉得他很可怕,“真的?”
“真的。”
“你也给你妈妈治病?”
“我没有妈妈。”
“那你不是比我还可怜?”
“我们那里的人都没有爸爸妈妈……”
凌霄牵着洛洛的手走远了,园丁无奈地请示嬴风的意见。
“就按照他说的办。”
沙叱勃费了好大力气把损坏的雷狼从隔壁部落运了过来,又请了当地有名的机甲世家的人来帮他出主意。
大老远看到凌霄带着一个孩子,沙叱勃立刻挥手招呼他。
“昨天洞房今天孩子就这么大了?天宿人的速度简直像飞啊。”
凌霄踹了他一脚,“你做什么呢?”
他再往沙叱勃旁边一瞅,今天见到的怎么都是熟人。
“你不是说你看他不顺眼吗?”此人正是那天借给凌霄机甲的人。
沙叱勃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可是花了很多钱把人请过来,旧事就不要重提了。”
那人把雷狼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你的机甲智能中枢已经完全损坏,如果要修理的话,花费的钱足够买一个新的了。”
这个结果沙叱勃早就预料到了,不过亲耳听到后还是闷闷不乐。
“我愿意新买一个机甲,只是我舍不得雷狼。”
“你有两个选择,它的中枢虽然损坏,但其他部件还有完好的,可以拆下来给你的新机甲使用,这样会大幅度提升新机甲的性能。”
“那第二种呢?”
“把它跟新机甲远程绑定,让它们共用一套中枢系统,老机甲的记忆保存在芯片中,可以完整地保留下来,新机甲作为主机,可以远程直接操纵老机甲,也相当于获得了性能的提升,这个方案的花销会比上一个高。”
沙叱勃抚摸着狼头,“雷狼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就把它当做我的家人,就算它不能继续战斗,哪怕以宠物的形式跟在我身边,我也满足。就按照你的说的第二种方法办。”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明,同时负担两架机甲,中枢的使用寿命势必会减少,假设它原本可以工作一百年,改造后就只能维持七十年,你可考虑清楚了。”
“为了雷狼,我愿意。”
沙叱勃与机甲世家的人达成了协议,转眼看到凌霄在一边发愣。
“你怎么了?”他好奇地问。
凌霄猛地惊醒,“哦,没什么。”
他低下头,洛洛也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凌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刚才说到哪里了,要带你去参观狼王寝宫是吗?”
洛洛激动地点点头,“嗯!”
那种地方对他来说,简直充满了神秘感。
“走吧,”凌霄领着他离开,走出去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张望。
用这种方式保留下来的雷狼,还是雷狼吗?
切诺
凌霄带着洛洛把他没看过的地方逛了个遍,就有人来请他们去用餐。
嬴风不知道在忙什么,凌霄对于狼宿星的食物还不是特别习惯,整张桌子上只有洛洛一个人在狼吞虎咽。凌霄托着下巴颇有兴致地看着他吃,如果天宿人也能繁衍,就可以让嬴风生个雏态宝宝,一家三口应该就像现在这样。
他的思维都快从狼宿星发散到煌宿星了,好在有人及时打断了他。
“外面有人想见狼王,他正在跟代理狼王议事,你要不要先见一下?”
“是什么人?”
“他们自称是天宿人,但看模样年纪不大,说是听说了这里新上任的狼王是天宿人,所以才过来的。”
天宿人?年纪不大?凌霄想不出来会是谁,难道是同学?
他走出宫殿正门,等候在那里的人有数十名之多,见到他纷纷变了脸色,有些人甚至亮出了武器。
这一幕变故惊呆了在场不明状况的狼宿人,有人要袭击他们的狼后,他们自然不甘示弱,也都抄起武器准备迎战。
“等一下!”对方带头的人举起了手,示意自己人把武器放下。
凌霄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此人,“飞景?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飞景身后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天宿人,就是昔日在舺鹰号上的实验体们,自从舺鹰号出事,凌霄再也没得到过他们的消息。
飞景的意外也不亚于他,他皱着眉从狼宿人身上一一扫视过去,戒备的眼神让凌霄想起来己方人也同样握着武器。
“没事的,”凌霄转身安抚他们,“这是我的朋友。”
飞景听到朋友两个字,表情微微一变,但又很快恢复原状。
一见面就动枪动炮的朋友?狼宿人理解不了,但还是半信半疑地放下了武器。
“现在你该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了吧?”
飞景犹豫了一下,毕竟他们彼此的身份还是对立,“我听说这个部落的狼王是天宿人,不会就是你吧?”他盯着他的脸,“你脸上的图案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来校外实习的,不小心就抢了个狼王当,你们特地过来,该不会是……”凌霄脑中蹦出一个猜测,“前来投奔的吧?”
他一语中的,其他天宿人面色都有些难堪,再也没有比投奔到敌人手上更糟糕了,如果不是因为凌霄,他们的船也不会近乎毁掉。
果然就听凌霄问,“你们的星舰呢?”
飞景阴着一张脸,“在漩涡中破损得七七八八,你要我们开着残骸在太空跑吗?”
就连仅有的补给来源毒京海盗团,也在他们的挑拨下全军覆没,不得已只能冒险降落在狼宿星的空间站。
“那太殷呢?”他左右张望,“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因为你的原因,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点摩擦。”
凌霄立刻想起来,在舺鹰号上飞景确实出手救过他一次,如果不是因为那一下拖延,他可能没等碰到燃烬就已命丧太殷之手,虽然飞景口述只是一点摩擦,但实情恐怕不止如此。
“你们分道扬镳了?那他们……”凌霄指着他身后的人。
“太殷有自己的计划,他不打算带任何人,我把他们带来狼宿星,就是希望能给他们寻找一个安居之所。”
“可是以你们的体质,在狼宿星生活不是很艰难吗?”凌霄不懂,“为什么你们宁愿忍受灵魂牵引,也不肯回天宿呢?”
飞景转过身,“在这里的人,有一半以上都是军方的通缉犯,包括我,就算回到天宿,等待我们的也是牢狱之灾,灵魂自由或身体自由,换成是你你选哪一个?”
“我……”
“更何况,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本来就对天宿的成人仪式深恶痛绝,根本不想回到那个所谓的母星。”
“可是……”
飞景再一次打断他,“没有发育的天宿人平均寿命很短,他们的时日并不多,很多已经临近大限,就让他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终此一世吧。”
他神情复杂地望着远方,“所幸这里离天宿星不远,就算在此死去,灵魂也不会迷路。”
凌霄被他说得心情沉重,今生接受不了成人仪式的人,来世会忘掉这一切吗?
一只大手附上他的头顶,负面情绪分分钟被抚平了,“怎么了?”
嬴风问完这句后,自然也与飞景打了照面,开始以为他们是为了追捕自己而来,但看凌霄的反应又觉得不像。
他脸上的图案已经洗去了,为防止他误会,凌霄三言两语解释了飞景等人的来意。本意打算投奔天宿狼王的飞景一行人,早在看到凌霄的时候就已经放弃希望,这会儿看到嬴风更是转身准备走人,却被对方叫住。
嬴风看了眼凌霄,有些事不方便他知道,于是他对飞景点了下下巴。
“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来到一旁,嬴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想让你的人住在这里?”
“不劳烦了,”飞景冷冷地拒绝,“我们自可以找到别的地方。”
他转身欲离开,却听嬴风在身后道,“狼宿星除了这里,到处都对天宿人避退三尺,你想去哪里?”
飞景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想必你们已经去过很多部落,经验比我要丰富得多了吧,就算你们找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重新开始,都不知道你的人能不能撑过建设家园的时间。”
嬴风句句直戳飞景痛处,又偏偏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我可以让他们留在这里。”
飞景猛地转身,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
“我是这里的狼王,我有权把他们留下,这个部落虽然很小,但也足够收容你们所有人。”
飞景垂着眼,“我们不是敌人吗?我们是军方的通缉犯,你们是军校的学生,你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吗?”
“我只是感谢你救了我的契子一次,同时送回了他匕首,”嬴风语气非常平淡,“至于要留下来还是带着他们继续流浪,随你。”
飞景咬了咬牙,“他们已经没有多久的时间了,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吧。”
“那么你呢?”嬴风问飞景,“你也打算留在这里?”
“不,把他们安顿下来后,我就离开。我的愿望一直是周游列星,在我有限的余生中,尽可能多走些地方,能走多远是多远,反正也不会太久了。”
“那校长呢?”嬴风语气犀利,“就算当初他愧对于你,这一百年来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就永远对他弃之不顾吗?”
飞景迟疑了一下,“在离开之前……我会回去看一眼,只是见一面而已。了结了我们的事,我就跟他桥归桥,路归路。”
嬴风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便不再过问他人的事,两个人回到之前的地方,凌霄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你们说了些什么,这么久?”还要瞒着他偷偷说。
“我已经同意他们住下来了。”
凌霄眼睛一亮,“真的?”
“但是这件事不能声张,他们是天宿的通缉犯,狼宿是天宿的从属星,传出去会被这边的军部找上门来,连累整个部落。”
代理狼王站了出来,“放心吧,我会让全族的人守口如瓶的,如果他们不说,仅从外表判断,其他人也只会以为他们是少年狼宿人,不会起疑的。”
“那就交给你了,时间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凌霄临走前向飞景道别。
“如果你决定回天宿寻找契子的下落,一定要记得通知我,我会全力帮助你的。”
飞景疑惑地望了嬴风一眼,方知他没有告知凌霄全部真相。
“就算你们收留了我们的人,也不代表我们就是朋友了,在立场上我们还是对立的。”
“你就真的这么崇拜太殷?”
“我不是他的仰慕者,也不认同他对殇炀的所作所为,”飞景微微低下头,“但是在过去的三十年中,我们一直是生活在一起,有着共同目的的战友,所以,如果你们再度对上……”
他抬起头,眼中一点都没有说谎的成分,“我还是会站在他那一边。”
凌霄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
“我懂啦!不管怎样,谢谢你帮我找回了匕首。”
他把匕首掏出来,用奎的那面对着他,“它对我非常重要,就冲这一点,我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了。”
飞景先是一愣,随即不自然地别过了眼睛。凌霄觉得好笑,他跟嬴风长得虽像,面部表情可比他丰富多了,加上外表给人造成的错觉,简直就像一个小版的傲娇嬴风。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望了眼嬴风,对方也不明所以地瞪了回来,凌霄心中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是无缘见到嬴风娇羞的模样了。
“走了,下次再见!”他冲每一个人热情地挥着手。
老狼王率众人送行,“狼王务必记得每年至少回来一次,否则会被视为放弃狼王的身份。”
“我知道了,”嬴风简短地道了别,在部落子民的欢送下,带着凌霄离开了部落。
回到集合地点,凌霄脸上的花纹自然免不了得到红毛的一番盘问和嘲笑。为了保守住飞景的秘密,凌霄只得语焉不详地找借口敷衍过去,原本打算大吹大擂的精彩经历,都跟着狼后的身份一起留在了肚子里。
到了晚间点名时间,教官果然大发雷霆。
“就是因为每个人的适应程度不一,校方才安排你们自由活动,但自由活动不是让你们随心所欲,玩得连人影都找不到,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军校生的纪律了!”
凌霄等人立正站好目视前方,认错态度不能够更好。
教官见他们这样才略微消气,“在外面玩到夜不归宿的,和窝在屋里大门不出的,明天开始,你们的训练量比其他同学增加一倍,有意见吗?”
“没有,教官!”四个人异口同声答道。
“解散!”
教官大手一挥让他们走人,不遵守纪律的是他们四个,感情值不及格的也是他们四个,当初破格录取的四个人,果然个个都是让人头大的问题学生。可偏偏除此之外,他们的战斗成绩好得惊人,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增加训练量也是为了让他们得到更好的锻炼。
御天在狼宿星预备的宿舍可不是专门为联合作战系设计的,每个房间都是标准的双人间,两张单人床之间还隔着一条过道,这条过道简直就成为阻碍凌霄通往睡梦之路的罪魁祸首。
凌霄在他的单人床上滚来滚去,好几次都差点滚下去了,被吵得无法入睡的嬴风训斥他道,“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凌霄可怜兮兮地揪着被角,“一个人睡不着。”
嬴风就猜到他会这样,他侧身往后让了让,空出半张床的位置,“过来。”
凌霄乐得刚把被子一掀,人就已经到了嬴风怀里,快得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刚刚想起来,这样更省事。”
凌霄:“……精神力用在这种距离的召唤上你不觉得是浪费吗?”
才隔了一米不到的过道而已啊!
嬴风置若罔闻,把人一搂,“睡觉。”
凌霄纠结了一下下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高高兴兴地反搂住嬴风,满心以为这样就能进入梦乡,岂料半天之后还是头脑清醒。
“你又怎么了?”感受到他一直没停过的小动作,嬴风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问。
凌霄瘪瘪嘴,“两个人挤。”
“那你就回去。”
凌霄紧紧抱住不撒手,“我想狼王寝宫那张大床了。”
“想挂掉实习的话随你。”
凌霄不吭声了,半天没忍住又开口,“你说霜锋他们是怎么睡的呢?”
嬴风这回连眼睛都懒得睁,“你可以敲门去问。”
……根本是找打的行为吧?
机智的凌霄心生一计,“来个催眠吻吧!”
他勾住嬴风的脖子主动对准他的唇吻了过去,嬴风也毫不客气地回吻,两个人唇齿交战了三百回合,直吻得凌霄头脑迷糊,浑身发软。
直到喘息恢复平稳,凌霄才想起自己的初衷。
不对啊,他怎么还醒着?
“说好的催眠呢?”
“忘了,”嬴风面无愧色地回答。
凌霄抓狂,“你是故意占我便宜的吧!你这个大淫……”
一句未完,嘴再次被封住,凌霄最后一个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便遗憾地留在了梦乡里。
灰岩
接下来的日子凌霄体会到了什么叫魔鬼训练,在自己身体没办法百分百适应的星球,灵魂牵引还在随时间延长而叠加,平日里能轻松完成的训练任务在这里也变得有些吃力,更何况他还有翻倍的处罚在身。
本来还想着抽空回部落看看飞景近况的他,每天训练一结束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再也不用问嬴风索要催眠吻了,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为期半个月的实习期结束,直到临离开前才得以休息。
再一次来到星际港,同学们都在把手上没花完的实习补助换成当地特产,凌霄之前把钱留给了洛洛一些,现在剩的钱已不多,嬴风在吆喝声此起彼伏的摊位间穿梭,终于找到一个卖花的小贩,招牌上还挂着人狼无欺的标语。
“买花吗?我这儿的花存活性强,在哪儿都能种。”小贩一见到客人上门就热情地招呼着。
嬴风粗略地扫了一遍,多数他都见过,唯独一种看着眼生,叶子扭曲不起眼,顶端结着小红豆。
“那是什么?”
“客人你真有眼光,这是近年才从外星系引进的品种,根据本地环境做了改良,当然,你要是带去附近的星球也完全没有问题。这种花叫相思蔻,平时只结这种小红豆,偶尔才开花,它的花非常漂亮,比碧蕊白莲还要美,来一盆吗?”
嬴风把剩下的钱都给了他,“有种子吗?”
“当然,”小贩乐呵呵地接过钱,“我给你包起来。“
“嬴——风——”
凌霄的声音从集市的另一头远远传来,尾音结束时,人已蹦到了跟前,手里举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兴高采烈地示意给嬴风看。
“看!小狗狗!”
小狗狗比他巴掌大不了多点,皮毛跟眼睛一样都是浅灰色,被凌霄举在半空,四肢和尾巴都垂着,大大的眼睛显得有点无辜。
“我在那边的角落捡到的,”凌霄一脸期待,“能养吗?”
嬴风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能。”
“为什么,”凌霄脸上的期待一秒转为失望,“你看它长得好可爱。”
他把小狗举到下巴颏,也摆出同样无辜的眼神,一上一下就仿佛是同类,“你看它的眼睛颜色跟我是一样的,好可怜。”
“哦,我知道了,”他画风一转,指着嬴风,“养了它你就不是家里唯一身上有毛的成员了,你一定是嫉妒!”
嬴风额角青筋一跳,忍无可忍,“重点不是毛和眼睛,而是它根本不是狗是狼吧?而且这里是狼宿星,这家伙根本就是狼宿人吧!”
小狼:嗷呜——
凌霄下巴一落,宛如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哪有养人当宠物的,可能是父母没看住跑了出来,找不到孩子他们会着急的,”嬴风揪着后颈把小狼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在哪里捡的?”
凌霄沮丧地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的角落,“它在那边捡垃圾吃。”
嬴风拎着小狼,走到凌霄捡它的地方,刚要放下,一个女人来倒垃圾,见到这一幕顺口说了句。
“不知道是谁家孩子,出生没多久就不要了,像它这样自己活不久的。”
嬴风手顿了顿,等女人走后才又打量了下手里的小家伙,凌霄没有说错,他们的眼睛颜色真的是一模一样。
但是在天宿星,有接近一半的人眼睛都是同样的颜色,如果灰眼睛就是可怜,那天底下值得可怜的人也就太多了。
“就算死也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吧,”嬴风把它放了下去,被不明所以兜了一圈的小狼,下地后适应了一下,操纵着小短腿摇摇晃晃跟着眼前的男人走了几步,却发现怎么也跟不上对方的速度,很快就被落得远远。
嬴风回去取他落下的种子,小贩早已包好等着他来拿,凌霄奇怪地瞄了一眼,“你买的什么?”
“花种。”
“买这个做什么?”
嬴风动作一滞,买这个做什么呢?好像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很自然就做了,完全没有考虑过原因。
直到他把包好的花种揣起来,也没有想好理由。
“留个纪念而已。”
凌霄大咧咧地也没有多想,只遗憾了句,“宿舍里也没有地方种。”
集合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他们拖着行李往港口走,眼尖的凌霄在墙后看到一个探头探脑的熟悉身影。
“洛洛!”他放下行李走了过去,“你来送我啊?”
洛洛起初被发现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凌霄高兴地摸了摸他的头,“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你长大后也欢迎来天宿玩。”
洛洛挺了挺胸,“我加入了你们的部落。”
“哦?”凌霄挺意外的。
“长大后我要做狼王!”
“哈哈,我等着看你做狼王,”凌霄用拳心敲了两下胸口,“以灵魂见证。”
洛洛郑重地回了一个狼宿人的礼,“以大地母亲起誓!”
挥别了洛洛,凌霄带上行李跟其他人一道上了飞船,几次跃迁后,狼宿星便变成视线中一个棕色的星球。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凌霄问。
嬴风的听觉更敏锐,自然也是听到了,“应该是从你的行李里发出来的。”
凌霄检查行李,发现原本封闭的口被打开了一道缝,全部拉开后,他目瞪口呆地从衣服堆里抱出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狼。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凌霄又是惊讶又是惊喜,抱住小狼一顿乱揉,“你真的要跟我们回天宿?”
小狼舔了舔他的手,嬴风看不下去了,再怎么说它本体也是个人,想要伸手去抓,却被凌霄护住。
“有可能它真的只是匹狼呢?”
“你见过会开行李的狼吗?”
“那它也只是个小宝宝,”凌霄把它搂在怀里,大有嬴风不答应绝不放手的架势,“它都到船上来了,总不能把它丢出去。”
见嬴风还是不妥协,凌霄自退一步,“不是说狼宿人过了幼儿期才能变成人型吗?等它长到能变成人的时候,我保证把它送回家乡。”
——不知道是谁家孩子,出生没多久就不要了,像它这样自己活不久的。
“算了,”嬴风撇开头,“随你。”
凌霄高兴地把小狼举起来,“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新成员了,就叫你灰狼好了。”
“它本来就是只灰狼,哪有人用物种起名的?”嬴风听到这里又忍不住转回来。
“小名叫小灰,就这么定了!”
“没见过谁起名像你这么随便。”
“那是因为你见过的人太少,”凌霄不服,“这世上起名随便的人多了去了。”
尽管只离开了半个月,再一次踏上天宿的土地,凌霄还是感受到从脚底涌上的归属感。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小灰带去它的新家,连嬴风表示要先去办点事都没有追问去向。
嬴风一个人来到了教堂,牧师还记得他,温和地询问他的来意。
“我刚从狼宿星回来,带了点花种,不知道这里还需要吗?”
牧师听后莞尔,“有心了,教堂后面还有片空地,你可以种到那里。”
嬴风冲他点头道谢后便离开,从教堂的后门穿出去,随手去西边的花房中取了工具,选了一处合适的花圃把带来的种子种了下去。
牧师十几分钟后才想起来他忘记告知嬴风工具在哪里,忙追去后院,却发现嬴风一个人半跪在花园中,用手里的花铲在铲土,那姿势,那神情,像极了一个人。
嬴风全神贯注地做着手里的工作,直到种好一排才留意到现场另一个人的存在。牧师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神色中有着不甚明显的惊讶。
“怎么了?”他站起来,冲那个方向问。
牧师一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可能是过于思念,以为自己见到了故人。”
他视线转向一旁的地上,种花的工具一应俱全地摆在那里,“我担心你找不到工具,所以想来告诉你一声,想不到你自己找到了。”
“哦,”嬴风不以为然,“我在来的时候见到了花房,猜测工具会在那里。”
牧师疑惑地往花房方向望了望,他是从后门出去的,花房跟这里是两个方向,他没有可能会路过。
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疑惑说出口,而是看着嬴风把所有花种都种了下去,又仔细地浇上水。
“这是什么种子?”
“相思蔻。”
“没有听说过,”牧师主动提议道,“凌星过去整理过一部植物图典,是荆雨帮着他做的,在他离开后,我把他留下的手稿整理出版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妨把新的植物资料记录下来,等再版的时候补充进去。”
“你说的那部图典,编者的名字莫非是雨星草?”
“正是,雨星草是他们二人合用的笔名,取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雨星草是天宿常见的一种草,在有的地方漫山遍野都是,在夜里草尖会发光,远看上去就像繁星点点一般。
这个名字比较特别,才会给嬴风留下印象,当时他还以为,这本书的编者很喜欢雨星草,才会用这种草的名字做为笔名,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其他典故。
“我在图书馆里借过这本书,我愿意继续完善它,”对于牧师的提议,嬴风一口答应下来。
比起植物,凌霄显然对动物更有兴趣,他刚把小灰放到宿舍的地上,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四处跑起来,像是在参观自己的新家。
嬴风回来的时候,凌霄已经吭哧吭哧给小灰在客厅角落里开辟出很大一个空间,一个狗窝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很是让人无语。
不知道狼宿人小时候有没有人的意识,如果它认为自己是人,却被安顿在狗窝里,一定会气得狂性大发吧。
但小灰看上去却很高兴,钻进来钻出去,兴奋地尾巴都小幅度地抖动着。
连嬴风都疑惑了,难道它真的只是匹普通的狼?
凌霄布置好了,扒在嬴风身上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终于有点三口之家的感觉了。”
难怪情侣指南上建议收养一只宠物呢,虽然只是多了一只动物,但宿舍一下就显得温暖起来,就像用脸颊摩擦小灰身上的皮毛带来的柔软触感。
凌霄圈着嬴风的脖子,一得意就有点忘形,“虽然不是你生的。”
嬴风斜睨过来,“你说谁生?”
凌霄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此时要收回去已经来不及。
嬴风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卧室拎,“让我们试试到底是谁生。”
凌霄恨不能时间倒流,“哎,大家都是天宿人,干嘛讨论这种无用的问题呢,你放开我好好说话嘛……”
在嬴风的半拎半拽下,凌霄被他强行拖进了卧室,门在他们身后砰一声地关上。
片刻之后,卧室的门开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被人拎着脖子从里面丢出来,而门也再一次被扣上。
被丢出卧室的小灰晃了晃脑袋,嗷呜了两声表示不满,转头看到自己的窝,又高兴地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
第二天,小灰的精神明显比前一天萎靡,凌霄为它准备的东西,它只看了一眼便闭上眼睛,完全没有要进食的意思。
“它怎么了?灵魂牵引吗?”凌霄有些焦急。
“可能是生病了。”
“生病?”凌霄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我去叫冰璨过来。”
“他的治疗能力只针对天宿人有用,就算是御天的校医也只会处理本族的伤势,找他们还不如找对生物有研究的雨集。”
嬴风的提醒让凌霄想到一个人,“我知道了!”
恒河仔细检查着面前的动物,抬起它的爪子,扒开它的眼皮,小灰毫无脾气地任由他摆弄,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你确定它是狼宿人?狼宿星的狼也很多,而且狼宿人和狼小时候极其相似,从外表上很难分辨,只有通过DNA才能鉴定。”
“不管是狼还是人,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无精打采?”凌霄急切地问。
“初步估计,应该是水土不服,而且在此之前它就已经严重营养不良,很可能吃过什么糟糕的东西。”
“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在捡垃圾吃,”凌霄忙道。
“那就是了,我们使用的药物对它无效,不过你来找我就找对了,我正好就是研究这个的。”
恒河顺手取了凌霄的检查报告看,“你的血液已经完全净化干净,我们的实验也可以继续进行,之前落下了进度,可不能再拖延了。”
时隔两周凌霄再一次插上管子,血液从他体内向外缓缓流动着。
“你可要帮我医好小灰,”他在昏睡前不放心地叮嘱着。
“放心吧,一定,”恒河别开眼神有点不敢看他,按照上面的指示,落后的进度不能顺延,只能分期补上,这次设定的取血量已经高达全身的四分之三,这是天宿人的临界值,一旦再发生一点意外,凌霄就有生命危险。
这是军部的命令,就算恒河再怎么强调危险性,对方都一意孤行,他也只能服从。
现在只能奢望嬴风不要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沉舟
这次的采血时间比任何一次持续得都久,过程结束后凌霄已不再像之前那样半昏半醒,而是彻底昏迷得不省人事。
嬴风进来后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恒河在他身后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在军方最高指挥中心,一场久争不下的讨论已经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煌宿星的独立军近日又有复苏迹象,可军部每年耗费在维|稳方面的人力和军资,已经超过了该星球的产出。远征派和放弃派各执一词,主要矛盾焦点集中在远距离作战中灵魂牵引的不可抗性,为他们的出征带来极大的难题。
龙寅已经颇有些不耐烦了,通讯讯号恰在这时传来,龙寅本想随手挂掉,无意瞄见来电人是嬴风,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什么事?”
他开门见山地问,嬴风自然也就直入正题,“我想当初签订的合约上有确保我契子生命安全这一项,如果你们违约,我们也只能单方面终止实验。”
远征派目前抛出的最大筹码,就是他们能在半年内解决灵魂牵引的问题,嬴风在这个时候提出终止实验,无疑是对远征煌宿提案的雪上加霜。
龙寅正色,“我不想用军部的名义威胁你,你是军校的学生,也是未来的军人,希望你能摆清国家和个人的位置,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煌宿星……”
“煌宿星距离这里有三万两千EAU,”嬴风不客气地打断他,“但我的契子就在身边,就算你们得到了足够的血液,实验体也未必能苏醒,就算能够苏醒,也未必能解除灵魂牵引。为了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成功概率,和一个远到连天文望远镜都看不见的行星,就让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契子频频濒危,换做是你,你能接受吗?”
龙寅强压了一下怒气,“三分之二,不能再少了。”
“一半,”对方快速地回过来,语气强硬。
龙寅微愠,“你不要得寸进尺,你忘记了,你的契子转生,我们一样可以用他的血。”
嬴风从容不迫,“之前就是因为我错误地估算了这一点,才不得不受你们要挟。现在想想,连一年都等不了的人,怎么可能等得了二十年呢?”
对面迟迟没有传来回复,想来是被嬴风的话惹恼了。
半天那边才恨恨地传来一句,“就按你说的办,”然后飞快地挂断了。
嬴风收了线,转身去接凌霄,恒河对上他始终很忐忑,也不知道他刚刚在外面跟谁说了些什么。
“小灰。”
他道了一声,恒河连忙把小狼小心翼翼地放到凌霄怀里,嬴风抱着凌霄,小灰的重量对他来说约等于无。
“我已经给它打了针,回去按时吃药就好,狼是自我恢复能力比较强的生物,你们不用担心。”
见嬴风离开,恒河不放心地追上去补了句,“倒是一定要当心凌霄,他万万不能再流血了。”
“他还有血可流吗?”嬴风冷冷地驳回去,恒河一时间哑口无言。
等待在停机坪的依然是军方的全封闭飞行器,时至如今嬴风也不知道这个基因中心究竟坐落在哪里。
把凌霄抱进舱内安顿好,飞行器在跑道上加速起飞。以嬴风的经验,从这里到中转站大约要半个小时的时间,他曾经在地图上圈过这段行距可能抵达的地方,终因范围过大无法缩小目标而放弃。
嬴风随手启动移动电视,新闻频道跳了出来,近日热点恰好是龙寅提到的那件事。
“煌宿星独立军联合‘星际维和部队’,意图发起武装行动,我国架设于煌宿N8202号小行星带的采矿站前日遭到暴力袭击,十数艘采矿无人机被炸毁,关于是否出兵军方尚未给出明确回复……”
前舱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剧烈的摇晃,整个飞行器都倾斜了四十五度。
“怎么回事?!”嬴风拍打着密闭的隔离门,就在这时,更大的响声传来,飞行器彻底失了控,在空中高速旋转着下落。嬴风很快被甩到船尾,一番天旋地转后,他们重重地撞到了地面上,连嬴风都因为这撞击产生了短暂的昏迷。
感知重新恢复,嬴风发现自己的右臂被卡在变形的设备内不能动,舱内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各种各样的东西被挤压在一起,后舱已经这样了,驾驶舱一定更是凶多吉少。
“凌霄!”
嬴风喊了一声,没有回复。
他动用了精神力,怀里立刻多出来一个人,不过凌霄还是跟方才一样毫无知觉,就算是这样巨大的撞击也未能令他醒来。
嬴风托住凌霄的后颈,原本只是想护着他试图离开这里,却在接触到对方的一刹那,感受到手心传来湿滑粘腻的触感,他心中一惊,抬起手一看,手掌中尽是怵目惊心的鲜血。
他已经不能再失血了,嬴风挣扎着抽出被压住的右臂,从那里传来钻心的疼痛,可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激活了一枚治愈魂晶,把泛着白光的手重新附上凌霄的后脑。
凌霄做了一个轻飘飘的梦,梦里他的身子很轻,几乎可以飞到天上去。
自己经历过的事,一桩桩的在眼前重现,他并不知道这是天宿人的垂死体验,还抱着看电影的心态,回顾着过去的十年——精彩刺激的高校生活,暗无天日的成人仪式,无忧无虑的雏态时光……
直到他几乎要将这一生看完,一个声音始终在远处呼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令他眷恋,令他不忍割舍,于是他放弃这个故事的结尾,又从天上落回了地面。
嬴风看着凌霄身边闪烁的蓝色光斑一点点收敛,又重新回到他的体内,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样的现象他只看到过一次,就是在屏宗离开的时候。
但是危险并没有解除,嬴风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龙寅真的不计后果,意图置他们于死地?
从外面传来了金属切割的声音,嬴风敏锐地察觉到了,但他只暗地扣住几枚魂晶,并没有鲁莽行动,如果外面真的是军方的人,他现在的处境可谓是插翅难飞。
头顶的障碍物被清除,十几支从未见过的武器齐刷刷地对准他和凌霄,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敌人的脸——他们的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虽然看得出也是人类,但模样跟天宿人大不相同。
在这个星系,每个星球都有许多不同的高等智慧物种,就连种群构成相对单一的狼宿星,也有20%的人口不属于狼宿人。
但天宿是一个极端的例外,没有一个外来种族会选择来此移民,就连旅游和歇脚都不多见,在过去的十年间,嬴风从未在天宿的土地上见过一个外星人。
压下惊讶的情绪,嬴风沉着地发问。
“你们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从对手的眼神和动作来看,劫持他们的人无一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士,防御得滴水不漏。
从右臂传来的刺痛时刻提醒着嬴风,他的骨头必然已经折断了,他轻摸了下凌霄的后脑,那里虽然不再流血,但凌霄的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生命体征也在逐渐消退。
因为这样一个动作,敌人发出了几个陌生的单音节以示警告,嬴风从语气上理解,对方说的应该是不许动。
他看出来了,这些人并不想杀他,不然他们早就被击毙了。
他的视线在诸人脸上依次扫过,“有人懂天宿语吗?我的契子需要治疗。”
也不知道他的话是不是真的被对方听懂了,其中一人一挥手,立刻从后面跑上来一位身着白色制服的人,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蹲下来就要为凌霄检查。
嬴风拦住了他的动作,“你们的医疗技术没有用,他需要去本地的医疗站。”
刚才挥手的人紧跟着说了几句,可惜他们之间的交流好比鸡同鸭讲,嬴风皱起了眉,凌霄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不能再这么耽误时间了。
嬴风左手拇指微动,计划着如何以手上的魂晶,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带着凌霄撤离,就在这时一艘小型双人飞行器降落在一旁,看着外星人们平静的反应,嬴风心中一沉,来的还是他们的人。
飞行器舱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下来,在看到这个人后,嬴风手上动作一滞,如果说方才他还有一丝机会逃脱的话,现在逃生的概率无疑降到了零。
外星人的包围圈让出了一个缺口,太殷往他身前一站,高高在上睥睨着地上的人,“又见面了。”
嬴风处于劣势,说话的气势却不输他,“先是勾结海盗,然后是来历不明的外星人吗?当初你拒绝海盗合作要求的时候,亏我还认为你是一个有底线的人,而现在你的所作所为,跟叛国又有什么两样?”
叛国和谋杀雏态,是天宿最不可赦的两宗罪,只要有一丝道德存留的天宿人,都会认为这是莫大的耻辱,更何况是一生骄傲的太殷。
果然太殷听到后脸色十分不妙,“你以为是谁把我逼到这种地步的?如果不是你们把殇炀从我身边带走,我也不用跟这些劣等民族合作。”
他身边所谓的劣等民族,显然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是以也没有任何表示,而是继续全神贯注对付着嬴风。
“你如果真的那么舍不得殇炀,当初他转世的时候,你就应该跟他一起转生,就像你的学生瑶台那样。可惜在研究上你或许略有建树,但在其他方面,你跟你的几个学生相比实在是差远了。”
太殷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当初是谁不计一切也要闯入我的实验室,就为了找到自己的前世伴侣,用不用我提醒你,你当初可是为了他,把你现在的契子险些逼上绝路呢。”
如愿从嬴风脸上收获了预期中的表情,太殷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请星际友人帮你?”
嬴风挣扎着坐起来,“我要送凌霄去医疗站,还有那边的驾驶员,我要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当然,”太殷答应得非常干脆,嬴风对他能有这样的反应表示怀疑。
“你不用拿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现在不想要他的命,我保证他会被安全地送去那里。”太殷退开一步,留给嬴风起身的空间。
嬴风用断了的手臂勉强抱起凌霄,在外星人的押解下一步步走进他们的飞行器,太殷跟在后面,亲眼看着他们被关进密室。
他切换了语言芯片,用流利的煌宿语对红皮肤的外星人命令道,“启程到下一个救护站,人质我们只带一个就好。”
对方很快质疑,“为什么不带三个,三个不是更有保障?”
“我说一个就一个,”太殷眼神阴沉下来,“除非你一个都不想要。”
来自煌宿的外星人已经熟悉了他的脾气,没有继续争执,朝着他给的目的地出发,太殷独自走到另一个房间,用私密通讯器接通了星楼。
“我们已经离开了那里,十分钟后你可以撤掉信号干扰。”
“我要的人呢?”
“活着,我等下就送他去医疗站。”
星楼微笑,“你上次可是要杀了他,你明知我很需要他,也知道我等不了那么久。”
太殷有些气闷,这世上只有星楼一个人敢跟他这么说话而他却不能反抗,对方只是一个雏态,可他又远不止一个雏态,太殷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能力,也需要他的能力。在与飞景反目,枕鹤失联后,星楼是他最后一个强而有力的同盟,在自己的目标达成之前,他只能退让。
他强按下心底的不悦,“以后不会了。”
“那就好,”星楼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无论如何,我要确保凌霄的安全,除了复活月影,他还有更大的用途。”
“更大的用途?是什么?”
星楼将这个问题一笑带过,“那就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了。”
碧环
嬴风打量着囚禁他们的密室,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没有任何屏障,以他的能力,一个人很轻松就能逃脱,但带上凌霄就变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看样子对方是笃定他不会独自逃走,不过太殷要他来做什么呢?军部又不可能为了他拿殇炀来交换,如果只是想要他的命报上次的仇,直接杀死比较快,又何必大费周章。
凌霄仍旧躺在那里,外界发生的任何事都好像已经与他无关,太殷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手,绝对不是偶然,他非常清楚他们的动向,知道凌霄什么时候最虚弱,甚至连军方的路线都一清二楚。
嬴风坐到了凌霄身边,拇指从他苍白如纸的唇边划过,心里突然冒出来很久以前在书本上看到的一句话,契主的血液主增强之效,除了强化和催情,还可以提供养分,在契子弥留之际可以延缓死亡。
凌霄在昏迷中,隐约闻到一股很特殊的味道,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唇边,勾起了心中的某种欲望,他用嘴左右蹭了蹭,那种冲动更加强烈了。
他摩擦了数下,终于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腥咸的液体涌入口内,仿佛带有一种奇妙的能量,将已经涣散的体力重新凝聚。
如此汲取了片刻,他再一次张开牙齿,用力将咬痕加深,有更多的液体涌出,他贪婪地吮吸着,随着液体流入胃,冰冷的身体也渐渐感受到了热量。
恢复了少许意识的凌霄勉强睁开眼,终于看清了横在嘴边的是嬴风的手腕,而他咬破的是对方的动脉。
“你在干什么?”他虚弱地问,随后打量着陌生的周围,“这是哪儿?”
嬴风回答他的是又把手腕向前送了送,“在回去的路上,你先补充一下,很快就可以到救护站了。”
凌霄不明白为什么所谓的补充是喝嬴风的血,“为什么是去救护站,我记得恒河博士说过只能自然康复,还有,为什么要给我喝你的血?”
“契主的血可以提供养分,只要你不想歪,它就不会起别的作用。”
明知嬴风是挖苦,凌霄却无力反驳,“我的头怎么那么疼,好像被人打过一样。”
“你太重了,抱你上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墙。”
“胡说八道,”凌霄闭上眼,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让他很疲倦,还有些口干,他情不自禁伸出舌头,舔了舔嬴风的手腕。
嬴风这回干脆把手腕压到了他唇边,用有些强硬的口吻命令道,“喝。”
这种气味对于现在的凌霄来说充满了诱惑,他犹豫片刻,本能终于战胜理智,再一次用力咬了下去,在嬴风的手腕上留下第三圈深深的齿痕。
他迷恋地舔舐着,吮吸着,仿佛那是天底下最诱人的美味,随着能量的汲取,他苍白的面孔上再次恢复了些许红晕,始终徘徊不去的晕眩感也逐渐得到好转。
吸收了足够多的养分,凌霄恋恋不舍地松开牙齿,“小灰呢?”
小灰从他怀里钻出个脑袋,茸毛在他的脖颈处扫来扫去,很痒。
凌霄想伸手去摸摸它的头,却使不出力气来。
“为什么这次我头晕的感觉比之前严重多了,是不是因为之前实习的时候太累了?”
“是的,”嬴风顺着他的额头向后捋了捋对方的头发,“所以你最好多睡一会儿。”
“等一下,”凌霄在他抬手的那一刻注意到了,“为什么你的手上有血?”
嬴风用实际行动堵上了他的嘴,传来的血腥味令他并不是那么好受,好在凌霄很快就沉沉睡去,再多的问题都只能留在睡梦里。
他从凌霄的袖袋里翻出一枚魂晶,从密室里瞬移了出去,太殷见到他出来一点也不意外,倒是其他煌宿人见状惊讶无比,他们可从没见过任何一种生物能无视墙壁自如地穿来穿去。
“跟你的契子告别完了吗?”
太殷的语气就仿佛这是一次寻寻常常的外出,早上迎着朝阳出去,晚上就可以踩着夕阳回来。
“记住你的承诺,”嬴风平静地答道。
“当然,”太殷举起手里的麻醉枪,瞄准眼前的人叩响了扳机。
***
医疗舱中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外面的医护人员留意到了这一变化,扫描了他的瞳纹,确认他已清醒。
“他的身体已经无碍了,但是我们在治疗他的过程中,发现他的海马区有一些问题,好像被人恶意变更过。”
龙寅看着屏幕上凌霄的脑部扫描图,异常区域被标红显示,“人的记忆有可能被篡改吗?”
“就目前已知技术来说不能,但是可以屏蔽掉已有记忆。若干年前疾控中心曾经尝试用这种方法消除被遗弃契子成人仪式的记忆,但记忆虽然被消除,精神上的症状却不会消失,所以毫无意义。”
“这项技术是谁发明的?”
医护人员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第一次公开发表在科学刊物上是在76年前,论文作者是……太殷。”
跟龙寅猜想的一样,这时他手下的士官走了进来,向他汇报,“隔壁的人醒了。”
龙寅大步走了出去,跟凌霄一起被无人驾驶机送过来的,还有每次专门负责接送他们的军人,只是他伤得比凌霄还重,险些就没了命。
“你还记得什么?”龙寅问他。
“有四架飞行器突然袭击我们,它们都有隐身系统,很早就埋伏在那里了,而且现场有很强烈的信号干扰,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失灵,无法发出求救讯号。”
“飞行器上的标志你看清楚了吗?”
“是的,三把火焰,围成一个三角形。”
是煌宿星独立军,没想到他们还没过去,对方居然主动过来,不过大动干戈掠走了人,又放回来两个,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龙寅撇下他,又返回到凌霄的病房,对方已经出了医疗舱,正用戒备的眼神打量着周围。
“你还认得我吗?”
凌霄看着眼前陌生的军官,摇了摇头。
“你记得多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凌霄回答得不太客气。
医疗人员附到龙寅耳边小声道,“他不知道自己失忆了。”
龙寅换了一种问法,“你昨天在做什么?”
凌霄回想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中起了明显的恨意。
“说话,”龙寅催促了一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凌霄这会儿的语气已经不能用不客气来形容了。
龙寅同样不客气地转向医疗人员,“他现在是怎样,叛逆期吗?”
“他现在的心态停留在记忆被保留的末端,这个节点可以是任何时候,甚至可能是成人仪式之后的紊乱期。”
“很好,”龙寅阴着一张脸,“契主下落未卜,契子重新过紊乱期,你坦白告诉我,他会死吗?”
对方迟疑着,“应该不会,毕竟他已经度过了那段时期,现在只是心理上存在错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当时非常强烈地渴望寻死。”
龙寅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转头命令自己的下属:
“这个人的命,无论如何要保住,派人24小时盯住他,一有问题马上向我汇报。”
“是,长官!”
凌霄看着他不认识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周围环境陌生,但能辨认出他身处医疗站。
他的最后一个记忆,是从天台落下,原来自己命那么大,竟然没有摔死吗?那么被送来医疗站也就不足为奇。
他痛恨的人没有出现在这里,他也不指望嬴风会来看他,说不定对方也在埋怨他为什么没有一死了之。
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裤腿,凌霄低下头,看到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狗,他俯身将其抱起,小狗开心地扑到他怀里。医疗站为什么会有狗呢?抚摸着对方柔软的皮毛,凌霄眼中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星楼从监视器中注视着这一切,在这个星球上,只要有网络存在的地方,都会被他控制,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渗透到每一个角落,这就是连太殷都让他三分的原因。
“你已经抹掉了他们恩爱的那一段记忆?”
“是的,”他身边的太殷回答,“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对方的死影响,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我不明白,嬴风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你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太殷想起那段耻辱的经历,仍然恨得牙根直痒,“他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留着他我万万做不到。”
“算了,”星楼无意追究更多,反正他也只是要凌霄活着,嬴风的生死与他毫不相干,少了嬴风,他的计划反而会减少很多阻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煌宿的人你打算怎么打发走?”星楼转换了话题。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活的天宿人,我就把嬴风给他们,如他们的愿。”
“你不怕他们克隆了技术,反过来对付我们吗?”
“我给他们的时候人是活的,至于他会不会中途死掉,那就跟我没关系了。”他话中有话,显然嬴风已经无法活着抵达煌宿星。
星楼叹气,“我保留了五世的记忆,天宿很少会出真正的叛国者,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太殷不知。
“因为写在天宿人基因中的第一项就是忠诚,优先级远远超过了其他的一切,先是忠于国家,后来还衍伸到忠于配偶。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对殇炀的执着其实不是爱情,只是由一段代表忠诚的基因代码决定的?”
太殷细细回味了一遍星楼的话,“你说很少会出现,就是还是有个例。”
“是的,总有那么一两个基因突变的人,一次叛变就可以改变一切,”星楼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如果被我找到那个人的转世,我也会像你一样,不惜任何代价地消灭他。”
***
嬴风好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他眼前的一切都很朦胧,仿佛是在梦里,却又触手可及。
周边的环境很眼熟,这里是基地,在他面前的黑色建筑是魇堂。
他并不是此间唯一的人,在他身边还有不少身着制服的军人,但他们并没有为嬴风的突然现身感到诧异,在他们眼中,嬴风就像不存在一样。
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么多军人聚集在魇堂门外,难道是在执行死刑吗?在天宿,只有叛国和谋杀雏态会被处以这最高等级的刑罚,嬴风还记得瑶台说过,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被判处过死刑了。
他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竟然发现一个认识的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无比确信那就是荆雨。他站在人群中央,却像是远远独立于人群之外,在他的眼中,找不到半点人类的情感。
周围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与其说是列队而立,不如说所有人都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一名军官自远处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下属,嬴风留意了一下他的肩章,他认识龙寅时对方已经是上将了,但此刻肩章表明他的军衔还是中将,所以他这是回到了从前?
龙寅方一到场,立刻有人来向他汇报,他是附在对方耳边说的,但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嬴风耳里。
“一切准备就绪,如果荆雨有任何异常的行为,士兵们会立刻采取行动。”
龙寅一点头,“那个人呢?”
龙寅口中的那个人,很快被两个人押解到了广场前,嬴风一见到他,灵魂深处就仿佛被挖空了一块似的,呼吸都情不自主变得困难。
凌星表情平和,仿佛他即将面对的不是死刑,只是一场例行的祷告。
“时至如今,你还是不肯交代你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吗?”龙寅最后一遍询问他。
凌星微笑以对,“我已经交代过很多遍了,我把它藏到了未来。”
“既然你坚持这样,也只好让你在未来与它相见了,”龙寅刚要下令,凌星抢先开口。
“我能最后跟他说句话吗?”
龙寅瞄了眼荆雨所在的方向,“去吧。”
嬴风看着凌星从自己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一直走到荆雨身边,他的眼中饱含深情,荆雨对他却与旁人无二,若不是嬴风亲耳听到过他们的故事,亲眼见证过荆雨为凌星所做的一切,还以为他只是在注视着一个陌生人。
荆雨比凌星略高,凌星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同样是私下交谈,这次嬴风却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说完那句话,荆雨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凌星却已心满意足,转身义无反顾地走向魇堂。
一个人从后面拽住了他的手,凌星惊讶地转过身,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嬴风的存在,但他很快微笑了出来,就像见到一个老朋友那样。
“是你。”
“别走。”不管这是不是梦,嬴风都希望他能留下来,一想到前方就是他这一世的终结,嬴风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手。
“你想我活下去?”凌星笑着问。
嬴风点了一下头。
“但是如果我活下去,我的来世就会消失,我们两个人中,只能有一个人存在。”
凌星低头看着他的手,“或者我,或者他,你只能选择一个,被你放弃的人会死,你可要想好了。”
嬴风愕然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里也牵着一个人,对方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一直被他忽略了。
“A,还是B?”凌霄下巴一扬,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用全然相反的口吻,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这次你可没有使用异议的机会了。”
穿云
三个人纠缠于此,周围的人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这个空间里根本没有嬴风的存在,自然也没有凌霄,就连眼前的凌星也是幻觉。
但幻觉中亦有真实,剧痛传来,嬴风这才想起自己有伤在身。伤痛持续加剧,右臂重达千斤,他的手几乎已经使不上力气。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一团白雾,对面不知道哪个人在对他说话,视觉里只有一张嘴在动,声音从对方口中轻轻吐出,似在耳边呢喃,又似遥遥于九天之外。
“为什么不放手呢?你都伤成那样了,不放手只会更痛,休息一下吧。”
这声音如同蛊惑,嬴风仅存的力量一点点卸去,右手手心包裹的温度一寸一寸地脱离,这一场没有异议权的选择,很快就会得出一个结果。
巨响划破天际,热浪席卷着火光来袭,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撕毁一切,这场虚拟的幻景,终于沦为火海。
***
“长官,太殷之前驾驶的舺鹰号所有者已经查明了,是一名叫做安晨的人。”
龙寅从下属手中接过平板,“他是什么人?”
“他是天元网的第三代开发者,虽然在事业上建树颇丰,寿命却很短,在成人106年,也就是19年前转生,他的契子寿命更短,只活到成人2年便已夭亡。”
“既然他们两个都已经死了,为什么遗产没有被回收?”
“安晨是一个电脑奇才,我们在调查旧历的时候,发现他的个人财产数据全部被人为篡改过,除了舺鹰号,他还留下了一大笔遗产目前不知所踪,遗产回收中心根本查不到他的档案。”
“不用想,太殷这么多年不可能不花销,光舺鹰号每年都需要一笔巨款维持,只是不知道这个叫安晨的人,为什么会把私人财产留给太殷……算了,”他把平板还给下属,“既然已经死了,就不必再查,有嬴风的消息吗?”
“伏尧长官和聂云副官已经分头去追击煌宿独立军的飞船了,敌人有四艘船,已经发现了三艘,有消息会进一步汇报。”
龙寅点了下头,“准备飞行器,我要去基因中心。”
天宿基因研究中心,恒河正忐忑地等待在这里。外面的消息早已传得铺天盖地,异星人入侵天宿,劫走人质,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在与龙寅的视线对上后,恒河就知道这次再也隐瞒不过去。
“说吧,”龙寅坐了下来,等待恒河给他一个交代。
恒河支吾着不知所措,龙寅索性提醒他。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的入职报告里,特别提出了你最崇拜的人是太殷,对吧?”
“是……那是几十年前……当时他还是基地的首席……”
“那么劳烦你为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连绝大部分军方高层都不知道的秘密计划,一个早已叛逃的通缉犯,会对凌霄他们的行动时间和路线了如指掌?”
恒河眼神闪烁,他是一个只懂埋头研究的科学家,对于阴谋心计他一窍不通,直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自己被偶像利用了。
“我……其实……”
他断断续续把之前的事陈述了下来,龙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说,你上交来的,一直号称是自己发现的计划报告,其实是出自太殷之手?”
恒河耷拉着脑袋,惭愧地点了下头。
“你们一直都私下有联络,他才是这个计划的幕后操纵者,你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傀儡而已,就连军方都被他所利用,是这样吗?”
“太、太殷他有时会询问实验的进度,我也会把一些数据报告发给他,这样如果有问题他会及时发现,我以为那只是学术交流……”
“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
恒河声音细若蚊虫,“间谍罪。”
“由于你的知而不报,不仅让两个人险些丧命,还有一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果他被敌人带走,克隆了我们的基因,你犯下的就是叛国罪。”
恒河咬住嘴唇,心中无比后悔,不是因为罪行曝光要受到制裁,而是为此连累了凌霄和嬴风,甚至可能威胁到整个民族,作为整件事的罪魁祸首,他难辞其咎。
龙寅的通讯器响起,从前线传来消息。
“伏尧长官已经锁定全部四艘敌舰,正在排查人质所在位置。敌人始终回避与我们正面交锋,一直在伺机逃脱,很有可能会利用空间跳跃随机跃迁。”
龙寅沉默了片刻,“传令下去……能救则救,不能救的话……”
“就全数歼灭吧。”
旁听的恒河大惊失色,他苍白的嘴唇颤了颤,最终也没有发出一个音来。
伏尧接到了来自龙寅的指示,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依然表情如常地注视前方。
同样的命令也传达到聂云所在的舰船,下属士官不无担忧地道,“听说被劫持人质是深受少将青睐的学生,也是他重点栽培的后备力量……”
“你说的都对,”聂云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但我们是天宿人。”
“二号目标排查完毕,没有灵魂存在迹象。”
“三号四号排查完毕,无灵魂感应。”
“排除。”
伏尧下了两个字的简短命令,不远处立刻接连闪过三道白光,三艘敌舰瞬间被炸毁。
“看来一号是他们的主舰,这三艘船一直在掩护主舰撤退,人质很有可能在里面。”
“一号有反干扰系统,我们无法扫描内部。”
“启动缠绕光束,聂云带人强突。”
他的命令下达,隔壁舰船的舱门立刻打开,从里面训练有素地飞出一队军人,一个接着一个,整齐划一。
这些可以在宇宙中自由行动的军人灵活地躲过敌人的光弹扫射,将目标敌舰包围起来,手持武器准备突进船舱。
这是天宿人太空作战最大的优势,他们可以绕过坚固的舰船外壁,直接深入核心给予敌人最直接的打击。
在聂云的带领下,舱门很快被破坏,他打头率先进入,一直在注视他们一举一动的伏尧脑中突然警铃大作,多年来丰富的战斗经验使他形成了某种敏锐的直觉。
“闪开!”
他手一抄,自己的契子被从太空召唤回了身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敌人的战舰内部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热浪将周围所有人弹飞,刺眼的白光照亮太空。伏尧的舰船也受到波及产生了剧烈颠簸,所有人都经验丰富地伏到地面,尽可能地减低重心。
火光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时间,有限的氧气迅速消耗殆尽,爆炸产生的残骸以高速的初速度向四面八方飞驰着,有些撞击到舰船的外壳上,又改变路线向另一个方向飞去,现场很快只留下一具半烧焦的舰船内壳。
伏尧待颠簸过后,焦急地爬起来,在敌舰的尸体附近寻找着。
“有没有灵魂飞升?有谁看到了灵魂?”
众人目瞪口呆地摇摇头,事发突然,情况混乱,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为什么他们会突然自爆?他们的目的难道不是要绑架人质?”
刚刚逃过一劫的聂云扫描了飞船留下的残骸,分析出了结论,“他们可能不是自爆,而是被人安装了定时爆炸装置,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让他们得逞……”
伏尧脑内闪过了若干种可能性,最后双拳重重砸在控制台上,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太、殷!”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除了仪器的滴答声,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过了许久,伏尧才重新直起身来,又恢复了理智冷静的少将身份。
“送伤员回地面,尽可能地打捞残骸,呼叫基地,调查一下这段时间有没有灵魂返航。”
下属纷纷领命各行其职,终于所有人都散去,聂云抬起手,无言地轻抚着伏尧的肩膀。他是契子,不能用摸头驱散负面情绪,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安慰。
龙寅在收到消息后也怔愣了片刻,随即起身大步向外走去,恒河也紧张地跟随其后。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一路垂直向上,运行到顶才停下来。
电梯门打开,眼前已是另一番光景,天宿基因研究中心,原来就坐落在基地的正下方。
基地的现任首席叶海——曾经的次席研究员,在直尚转生后正式接任——看到龙寅后立刻走下指挥台,龙寅站到了他刚才的位置。
“什么结果?”
叶海颔首低声报告,“今日截至目前共有三个灵魂返回基地,其中一个与伏尧少将描述的时间非常吻合……”
恒河鼻子一酸,眼眶顿时红了一圈,虽然没有明确证据证实返航的灵魂属于嬴风,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刚刚升入军校一年级的优秀学生,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
凌霄躺在医疗站的床上,有两名军人对他寸步不离地看管,为了不让他寻死,这里的人也是蛮拼的,当初看管岚晟的人要是有他们一半敬业,也不至于被他逃脱。
自己想活的时候处处都是挫折,想死的时候又死不了,凌霄想,为什么只有他这么倒霉。
“你们什么时候能放我走?我要回璧空。”
对方给出的答案永远是那一个,“等你度过了危险期,我们就送你回去。”
凌霄烦躁地捂住额,他这是成人仪式之后第几天来着,他怎么死活想不起来。
医疗人员在监控室看到了,赶过来查看他的状态。
“你有什么不适吗?头疼吗?”
凌霄面无表情地放下手,表示自己没有头痛。
“精神损伤真的不能治愈吗?”
对方听他毫无征兆地问起这个,一愣,随即想起这可能是延续他当时的记忆,于是摇摇头。
“很遗憾,目前的医学对此无能为力。”
“是说离开契主我就活不下去了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会比较困难。”
凌霄不知道继续说什么,余光瞄到正在旁边的地上打盹的小狗。
“这狗是你们的吗?”
医疗人员看了看地上的小东西,那不知是狗是狼的动物来了以后不让任何人碰,只对凌霄一个人亲近,显然他才是它的主人。
“不是。”
“那我可以养吗?”
对方不由心生难过,“可以。”
凌霄小心地抱起小灰,把它举在半空,彼此鼻子对着鼻子。
“你的眼睛颜色跟我好像啊,是不是也是打架打输了?”
小灰嗷呜嗷呜地哼叫着,爪子在凌霄脸上点了点。
“为什么你叫起来这么像狼啊?你有没有名字呢?看你长得灰不溜秋还会学狼叫,就叫你灰狼吧。”
凌霄摸着它的脑袋,“灰狼?小灰?你喜欢这个名字吗?我想通了,活不下去就去死实在是太丢脸了,之前我一直守着跟岚晟的约定活下去,但是今后我决定为自己活。你要是没有家的话,就跟我一起走吧,去一个某人找不到的地方,我们两个过吧。”
两名看守彼此对望了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前线的消息传来,显示在他们的终端上,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字里行间都是讣文。
凌霄留意到二人在看了消息之后,屋里的气氛明显更压抑了,他们无意中飘过来的目光几乎是同情,只要对上他,就迅速撇开不愿直视。
“你们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被抛弃了?”
没有回复就是肯定的回复,凌霄干笑了两声。
“呵呵,挺好的,正好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离开他,他就离开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是不是要被送到疾控中心了?能不能把我跟我的朋友安排到同一间病房啊?”
没有人回应,凌霄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岚晟要是在那里见到我,一定会很失望吧。”
他把脸埋进小灰的毛里,温暖的触感好熟悉。
——终于有三口之家的感觉了。这句话到底在哪里听到过?
止不住的眼泪将小灰的皮毛打湿,一缕一缕的,乱得好似他心底的麻。
“为什么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
问水
上次那个不受欢迎的军官又来了,这次还带着一个陌生人,陌生人看凌霄的眼神也很奇怪,就好像欠了他一大笔钱一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一来就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把凌霄都弄懵了。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是一个没脸见你的人,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嬴风。”
凌霄更莫名其妙了,这里面又有嬴风什么事?
“别打扰他休息了,”龙寅强行把恒河叫了出来,“现在还不是让他想起你的时候。”
恒河在听到嬴风的消息时已悔不当初,如今看到凌霄这副样子,更是恨不得代嬴风去死。
但是龙寅若无其事地开了口,“你看他现在的状态,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实验?”
恒河愣住了,“实验……还要继续下去吗?”
“为什么不?”龙寅反问,“既然太殷费尽心思地把复活月影的方法告诉我们,我们只有物尽其用,不然怎么对得起他的一番苦心?这可是你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只要实验成功,军部可以不追究你的失责。”
“但是凌霄现在这个样子……”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嬴风的意外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恒河三思后才答道,“凌霄有轻度精神损伤,一个月之内尚无虞,之后会逐渐产生睡眠障碍,自身意志力薄弱的人,通常需要借助于药物才能入眠。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凌霄不能使用任何药物,否则会对他的血液产生影响。”
“按照现有的进度,距收集足够的血样还需要多久?”
“这……大约八到九个月左右。”
“也就是说,他需要凭借自身意志力克服七八个月的睡眠障碍,一个未来的军人,怎么可以连这点都做不到,”龙寅断然下了命令,“等他的‘危险期’过后,实验继续进行,不得延误。”
“但他已经没有之前那段记忆了。”
“他不需要有,你忘记他见到月影后行为很反常吗?只要再带他去见一次就可以了,相信他的决定不会变。”
“可是嬴风不在,抽完血后就没有人照顾他了。”
“让他留在基因中心不就可以了吗?你不能照顾他吗?必要的话,让他休学都可以。煌宿星的人已经欺到头上来了,有再一再二,就会有再三再四,不解除灵魂牵引,我们永远无法让他们彻底臣服,届时就会有下一个嬴风的出现。在这种国家攸关的大事上,个人利益算得了什么?”
他如此坚决,理由也令人无从反驳,恒河虽心有不忍,也只能诺诺地应了。
主教愁容满面地放下终端,这场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届时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为此丧命。天宿的战士会牺牲,煌宿的人民更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未来的血流成河。
“主教大人,”一个清脆的声音弱弱地响起。
“殇炀?”主教有些意外,“你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了凌霄的事,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
主教一口否决,“凌霄他们是因为有太殷的插手才出事的,而太殷的第一目标就是你,军方目前还没有他的下落,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有太殷的插手,我才更要去见他。这件事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因为救了我,他们就不会与太殷结仇,嬴风不会发生意外,凌霄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是在他现在的记忆里,你是不存在的。”
“我知道,但是他存在在我的记忆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自己却贪生怕死地躲在这里,”殇炀央求道,“如果不当面跟他说一声道歉,我良心不安,拜托你一定让我去见见他,哪怕一面就好。”
主教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但是我要跟你一起去,元帅也会派一队人保护你,无论如何,你不可以再出事,不然他们的一片苦心就白费了。”
殇炀低着头,“我懂。”
医疗站来了第二波陌生人,不同于让人无法产生好感的军官和莫名其妙只会道歉的书呆子,这次来的人让人见了就心生亲近之意,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雏态。
“这位是教会的主教大人,”有人为凌霄介绍道。
对于主教大人会来探望自己,凌霄表示很意外,不过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主教大人好,这位是……?”
“凌霄,”殇炀刚说了两个字便哽咽住了,之前想好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认识我,”凌霄有些不解,“你是璧空的学生吗?”
殇炀摇摇头,“我是殇炀。”
“殇炀,”凌霄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人来看我,而我却一个都不认识。为什么你们都一副对不起我的表情,好像我做过什么似的。”
“凌霄,”殇炀抓住他的手,“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你救过我的命,我永远感激你,也很羡慕你,因为你跟嬴风的感情那么好……”
“我跟嬴风的感情好?”凌霄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怎么可能跟他感情好?”
“没有,我亲眼见过你们的相处,是你们让我恢复了对恋爱的信心,他为了你,甚至愿意献出生命。”
凌霄冷冷地把手抽出来,“我想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说完他连头也不回地转身走掉,殇炀焦急地想要追上去否认,却被主教拦了下来,默默地对他摇了摇头。
“可是,”殇炀低下头,泫然若泣,“他们之间明明不是那么冷淡,就算他已经不记得了,我也不希望他的记忆断层在那个时代。”
“对于他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失去一个深爱的人,远比失去一个痛恨的人痛苦。”
又有新的探视者到来,这回凌霄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校长,你终于来了,你是来接我的吗?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校长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看来凌霄还没有发现,他的身高已经明显高出自己一截,当然,也可能不是他没有发现,而是他不愿意去发现。
“校长,我不是有意寻死,我真的是不小心掉下去,麻烦你跟这里的人解释一下,放我出去好吗?”
原来他的记忆停留在这里,校长心道,上次他是借助疾控中心让凌霄重拾活下去的信心,但如今还有去疾控中心的必要吗?
校长迟迟没有说话,凌霄也没有起疑,而是向他身后寻去,“瑶医生呢,瑶医生怎么没有来?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也要跟她解释清楚才行。”
“瑶医生她……不会来了,”校长斟酌着慢慢开口。
“为什么?”凌霄略受打击,“她真的对我这么失望吗?”
校长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病房的电视。
“你这是在做什么?”主教看见了,不解地问。
“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他也迟早会,你不可能永远把他蒙在鼓里,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事实,而你对他的一切欺骗,都会成为伤害。就算失去心爱的人会令他痛苦,那也是他生命中已经发生的一部分,没有人能代替他作出选择。”
主教听了他的话,沉默不语了。
电视上正在播放国内新闻。
“……基地助理研究员昱泉今日正式被军方逮捕,他被指控犯有通敌罪和故意杀人罪两项罪名。据匿名线人举报,他与军方通缉要犯太殷有密切来往,同时涉嫌谋杀前任首席研究员直尚与安全人员何归,军事法庭不日将对本案进行开庭审理……”
“开什么玩笑,”凌霄半天才发出声音,“什么叫谋杀前任首席研究员直尚,博士怎么可能会死,前任又是什么,我明明前不久才见过他。”
“还有,这个叫做昱泉的人难道不是博士的师弟吗?难道不是他向军部检举了自己的老师,怎么可能又跟他勾结在一起,这一定是骗人的吧?”
凌霄的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肯定他的说法。
但是很遗憾,除了殇炀面露疑惑之外,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校长,”凌霄严肃了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校长平静地回答,“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直尚博士已经遇害了,早在几个月之前,你从璧空毕业,升入御天军校的时候,他就已经转生了。”
这消息对于凌霄如同晴天霹雳,“那瑶医生呢?瑶医生知道这件事吗?”
“她也已经追随博士转生了,是你亲自去送她走的。”
凌霄一言不发地愣在原地,表情令人不忍去观,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后退,一步接着一步,最后坐到了床边。
“我不信,”他说,“你们一定是在骗我,这是整人游戏对吧?还是因为我自杀,你们想出这种方法来刺激我。”
“要是这样的话,我想说你们赢了,我错了,我不会再寻死了,我知道生命宝贵,你们不用再联合起来演戏了。”
“没有人在演戏,”主教见状,也把话题接了下去,“这里的每个人你都见过,殇炀是你亲自从太空中救下来的,他是太殷契子的转生,从苏醒后就一直被他囚禁起来,直到遇到你。”
“为了救他,你得罪了太殷,他用一种特殊的手段洗去了你的记忆,让你误以为自己还停留在刚刚结束成人仪式的时候。其实你已经升入御天军校,并在那里就读有一段时间了,由于你的卓越贡献,军部为你作出了表彰,元帅亲自为你授勋,当时我也在场。”
凌霄表情茫然,仿佛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知道一时间让你接受这么多很难,不过我希望你知道,你和你的契主嬴风,都是天宿的英雄,是民族的骄傲,不仅仅是殇炀,每个人都会永远地感激你们。”
凌霄的视线落在殇炀身上,“殇炀?”
殇炀忙道,“是我,我躲在救生舱从太殷那里逃出来,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不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凌霄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眼熟了,他在太殷的电脑里看过同样的名字,原来他就是那个被绑架的雏态。
主教温和地提醒他,“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一并提出来,我们会知无不言地回答你。”
“你说……我跟嬴风……我们一起?”
“是的,”主教点头。
“那……嬴风呢?”
所有人都沉默,知无不言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当真问起来,又让人如何开口呢。
凌霄向后退了退,缩进角落,可这样仍然让他缺乏安全感,于是他把小灰抓过来抱在怀里,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他人饱含怜悯的注视让他心感不安,成为注目的焦点更是让他难以用心思考。
“我想安静一下,你们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众人无可奈何,也只能先行离开。
“你还要留在这里吗?”主教欲带殇炀回去,看到校长还留在门外,于是问道。
“嗯,我想在这里多陪他一下。”
“也好,毕竟他记忆中存在的人,又能来到这里的,只有你了。”
“看到你要找的人了,”在很远的某个地方,星楼和太殷透过屏幕监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军部把殇炀完全隔离了起来,要找到他可真不容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星楼问,“不过军部把你的那个学生当做嫌疑犯扣押了下来,你真的无所谓吗?他可是你最后一个学生了。”
“那种叛徒不要也罢,”太殷负手而立,“我只是低估了军部的愚蠢,居然会相信那一切都是他做的。”
他紧盯着殇炀的一举一动,“不过这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了,我应该感谢他们才对,接下来,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在医疗站的附近,有一间小小的教堂,殇炀跟着主教,也早已加入了教会,成为一名信徒,路过教堂的时候,他提出要进去祷告。
“要祷告回我们的教堂也可以,为何一定要在这里?”
“这里离凌霄最近,我想请神也庇佑他,希望他能早日恢复记忆。”
主教想到凌霄,眼神黯然,“好吧。”
他们一同走入教堂,殇炀跪在神像前,虔诚地为凌霄祈祷。
“主教大人,你说神会听到我的祷告吗?”
“当然,无论你在哪里祈祷,都会被神所听到。”
殇炀站了起来,“既然都来了,我想顺便告解一下,给我几分钟就好。”
“嗯,”主教点头应允。
他在神像前等候,元帅派来的军人笔直地站成两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殇炀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主教走到忏悔室外。
“殇炀,你好了吗?”
没有人回复。
他感觉有些不妙,用力推开木门。
里面空无一人。
殇炀已经不在了。
灵犀
凌霄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地坐在电视前,屏幕上反复播放着此次煌宿独立军偷袭事件,天宿人的特殊基因一直是敌人觊觎的对象,对于有这种企图的人,军方从未手软,更何况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在天宿的土地上动手,这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主张放弃煌宿星的党派闭口不言,远征派已经在积极地作战前准备,镜头中,焚影号的身影多次出现,它的拥有者伏尧少将奉命率兵出征煌宿,为镇压独立军,巩固统治权,同时也为在此次事件中牺牲的人质讨回公道。
在灵魂之树下,气势不输于任何人的矮个将领率领一众将士进行出兵前最后的宣誓,煌宿星之战是他们在有限行动范围内最艰难的战争,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身体能否返还天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无关紧要,只希望灯塔能够照亮灵魂回归的路。
镜头转到一旁,一场临时的追悼仪式也在这里举行,不少民众从天宿各地赶来献花礼悼,尽管他们与牺牲者素昧相识。
凌霄从床上站了起来,想往外走却被拦下,这时他看到了门外的校长。
“校长,你可不可以带我去基地,”他在门内扬声问道。
校长瞥见电视上的内容,心下了然,转头询问两个守卫的军人,“我能跟你们的长官谈一谈吗?”
***
一个人低着头站在隐蔽的小路边,似乎不愿被人看清他的真面目。一架小型无人驾驶机飞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他的面前,门打开了。
这个人主动走了进去,舱门很快关上,只短暂停留了片刻的飞行器很快驶离这里,连带着那个古怪的人一起。道路恢复原状,刚刚发生的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飞行器载着他来到一处隐秘的所在,当门再次被打开时,已经有人在外面等候着他。
“我就知道你会来,”太殷眼神温柔地望着来者,那表情是其他人所见不到的。
殇炀面无表情地走出飞行器,无论眼前这个男人的表象如何温柔,都无法改变他强迫自己的事实。
太殷对他冷淡的态度并不在意,他只要这个人回到自己身边而已,至于感情,是可以在结契之后慢慢培养的。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星楼早在殇炀到来之前就已经离开,军部刚刚调查过他前世的财产状况,他可不想这个时候身份曝光。
房间内有一排一排的监视器,殇炀很快认出了监视画面中的人。珏音在一个屏幕中走着,然后消失在画面末端,紧接着在下一个画面中出现,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如果太殷想对她下手,根本易如反掌。殇炀有那么一瞬间握紧了拳头,但又很快松开,这个短暂的小动作逃过了太殷的视线。
“是你的朋友吗?”太殷明知故问,“没想到你离开舺鹰号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交到了朋友。”
殇炀依然面无表情,无论他是真的不在乎珏音,还是只是故作掩饰,太殷都为此感到满意。
“你到底要牵连多少人?”殇炀问,“嬴风、凌霄、昱泉,现在是珏音,是不是只要跟我有关系的人,你都不会放过?”
“如果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就没有人会出事,”太殷放柔声音,“现在你回来了,我保证以后也不会有了。”
殇炀微微别开脸,“如果我无声无息地消失,她一定不会罢休,我不想她再纠缠我。”
太殷贴心地为他递过来一个通讯器,还主动拨了珏音的号码,监控画面中的女孩子,很快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那里有一个陌生号码在闪烁。
“哪位?”她的声音从通信器那端传过来,婉转动听。
“是我,”殇炀隔空望着她,声音平静。
“殇炀?这是你自己的号码吗?你的终端申请下来了?”
“不,是别人的,”他说。
珏音不再追问,“我已经向教官打听过,像你这种特殊情况,等我们举行了成人仪式,你就可以直接升入御天就读,只是必须从一年级开始念起,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学弟了。”
她咯咯地笑了出来,“你最近有努力练习吗?如果成人仪式上你打不过我,可就要成为我的契子了哦。”
殇炀听到这番话后神色如常,太殷的嘴角却微微扬起,眼底的温度愈发冷如寒冰,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让人不得不怀疑,如果珏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太殷很有可能会收回此前的承诺。
“已经不用准备了,”殇炀语调无起伏,“我改变主意,不想同你举行成人仪式了。”
珏音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你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的实力显然不如你,但是我又不想做契子,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珏音站住了,声音略带怒气,“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对不起,好在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感情也不深,你大可以找一个更适合你的。”
“殇炀,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珏音提高音量道,“你明明说过虽然你实力不如我,但也会全力以赴的。”
“是的,那是在我不知道成人仪式的真相之前。我今天探望了一个刚刚渡过成人仪式的契子,发现以我的意志力是无法对抗紊乱期的。”
珏音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说,深呼吸了数下,“殇炀,你真令我失望。”
“对不起,就这样吧,你不要再找我了,再见。”
殇炀结束了对话,把通信器还给了太殷,太殷顺手将其销毁。
“现在你想怎么样?”殇炀问他。
“我已经掌握了解除血契的方法,”太殷语气中暗藏不住的自豪,显然已是胜券在握。
殇炀脸色微变,“然后呢?”
“但是现在时机还没有成熟,只要你再等我九个月,我就可以重新以自由的身份与你结合。”
他在说这番话时,眼中尽是期待,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期待过什么了,自从前世的殇炀离开后,他生命中的光就像被关闭了一半,如今,他终有再次点亮它们的机会。
“九个月,”殇炀微微垂下眼,“你以为军部会束手旁观吗?你的船已经毁了,你要我去哪里躲过这九个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太殷上前一步,双手搭上殇炀的肩膀,这个举动让殇炀身体一僵,但还是强行克制住了,“我会送你去基地,让你在能量舱里暂时沉睡九个月。九个月后,你就会重新苏醒,并且拥有新的身份,只要我轻微改变你的容貌,没有人会怀疑。”
“基地?你在基地的线人不是已经落网了吗?”
“你真的觉得昱泉是我的线人?”太殷反问,“你不过跟军部那些废物待在一起才几天,就已经被他们的智商传染了。”
他抛弃了那个话题,“殇炀,我会让你像凌霄一样,忘记从前不愉快的回忆,等你醒来后,我会重新让你认识我,接受我,我有信心会让你爱上我,就像曾经那样。”
“真是完美的计划,”殇炀闭上眼,“既然你已经安排得这么妥当了,我还有什么异议呢。”
他别过头,“我们走吧。”
基地意外地安静,所有人都在外面参加嬴风的告别仪式,在太殷的变装掩护下,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潜入了基地的内部。
“快一点,”一个戴着口罩的人低声催促着,显然不想让殇炀见到他的真面目。
“你不用担心,等一下我就会屏蔽他苏醒以来的全部记忆,届时他只会以为自己是刚刚苏醒的雏态,更加不会对你有印象,我只需要你为他安排一个合法的身份。”
“你这么做太冒险了,”那人依然压低声音道,“如果有一点差池,我就会被发现,昱泉才刚刚顶了罪,现在的我是完全清白的。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今天以后,你不要再联系我了。”
太殷冷笑,“你当然不必再联系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上级,理所当然地顶替他的位置,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基地的现任首席研究员先生。”
一个人从角落里拐了出来,在场的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昱泉?怎么会是你?”叶海瞪圆了眼睛,“你不是已经被军方逮捕了吗?”
“如果军方不逮捕我,老师怎么可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来找你呢?”
“为了一己私欲,你与老师勾结,对前首席痛下杀手,还将他们伪装成同归于尽的模样,你以为这样可以瞒过所有人吗?军方早就知道基地有内奸,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因为我的被捕,让你放松警惕了吧。”
“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前首席今天终于可以瞑目了。”
昱泉平静地说完,有更多的人从潜伏的地方现了身,有的是原本应该去参加告别仪式的基地工作人员,还有全副武装的军人,太殷和叶海已经被层层包围了起来。
太殷眼神一沉,“你居然设计陷害我?”
昱泉的扑克脸上难得出现一丝难过的表情,“老师,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师兄师姐已经因你而丧命,无辜的人为此牺牲、失去自己心爱的人和记忆,你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叶海见阴谋败露,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向太殷出手,如果这个时候杀了他,兴许还会因为戴罪立功而轻判。
可他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身体就僵住了,他盯着太殷的手,难以置信对方能快到这种程度。他的七窍开始流血,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
“你……”
“这是报答你为我的学生所做的一切,”太殷头也不回道,“就算事情没有败露我也会这么做。我是让你为我做过事,但是我从来没有授意过让你杀死我的学生。”
叶海已经不能再说话了,他的身体很快消失在空气里,湛蓝色的光球飞出殿堂,直奔净化池而去。
太殷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一个人,周围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这个人可是曾经单枪匹马突破过军部包围圈的科学天才,手上不知道有多少威力惊人的魂晶,可以致人死地于无形。
做掉了叶海,太殷挟制着殇炀一路后退,众人顾忌他手中的雏态,不敢贸然攻击,也只能跟着他一点点离开大殿。
正在基地外面的人自然也见到了这一幕,凌霄跟校长刚刚抵达这里,还没来得及看“嬴风”一眼,立刻飞奔而来。
“殇炀?”凌霄吃惊地望着自己刚刚才见过的雏态,被另一个成人挟持,脑子一转,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你是太殷?”
太殷冷哼一声,不屑作答。
“放弃抵抗吧太殷,”伏尧从人群后走了上来,“上次被你侥幸逃脱,这次我们不会让你得逞的。”
太殷警觉地观察着敌我的形势,上次他逃走,一是有燃烬的功效,二是有瑶台的帮忙,这次瑶台已经不在了,围剿的人数多了一倍,显然这次军部有备而来,如此的话,也只能再次使用那一招了……
他的手借着殇炀身体的掩护不动声色地探入怀中,在那里有他随身携带的燃烬二代。
“太殷。”
太殷手一顿,不知道殇炀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叫他的名字。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要脱离你的控制,我就可以得到自由,”殇炀在对太殷说话,视线却落在不远处凌霄的身上,“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天真了。”
“如果这次你还能逃掉,那么历史还会重演,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我已经不想见到有人再为我牺牲了。”
他眼中是浓浓的绝望,想到嬴风,想到凌霄,还有珏音,他已经疲惫于与这个人周旋。从苏醒,到现在,被禁锢,被逃亡,唯一自由的快乐时光,也如弹指般转瞬即逝。
“凌霄,谢谢你,遇到你以后的这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可惜你把快乐带给我,我却害你永失挚爱,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宁可你没有在茫茫宇宙中遇到过我。”
凌霄焦灼地打断他,“虽然你说的这一切我都不记得,但你是雏态,我救你是天经地义,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你要相信,这次我们也绝不会让你再被他带走。”
殇炀摇摇头,“纠缠了这么久,我已经很累了。”
“我的灵魂已经不堪重负,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在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之前,毅然决然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当太殷伸手去拦的时候,体外只留下短短的一截手柄。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惊呆,再想去救已经太迟,这一切来得太快,还未起飞便已陨落。
“殇炀!”凌霄想冲上去,却被校长拦下。
“殇炀……”
太殷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这个高傲得立于山巅的人,跌落得比任何人都惨痛。
“明明是你亲口说,来世还想跟我在一起……因为你的一句话,我放弃名誉,放弃地位,为你失去所有人,甚至背叛了这个国家,可你却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也许吧。可说出那句话的我,并不是这一世的我,我为什么要为不是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殇炀闭上眼,从他诞生的第一世,到现在,所有的记忆,都在脑海中逐一呈现。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死亡,”他如观影般观回顾着自己的过去,“啊,我想起来了,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过。”
他睁开眼,“但那又如何呢?我爱上过很多人,在每一世的生命里,全心全意。原本我们拥有一个完美的句号,可这一世里,你带给我的只有痛苦……”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漂亮的蓝色光斑围绕着他飞舞,那是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我就要魂飞魄散了,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太殷泪流满面。
“……你这一世的名字,叫做玉石。”
“呵,”他心满意足地阖上眼,“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身体后仰,融入虚无,那些纷飞的灵魂碎片,在空中无力地翻腾着,旋转着,始终无法聚集在一起。太殷徒劳地去抓那些碎片,企图将它们收集起来,可那终归只是痴心妄想。
终于,碎片哗的一下散落得到处都是,如同一场漫天晶莹的雨,在空气中斑驳着下坠,却又在落地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冻逝
太殷从地上哆哆嗦嗦地拾起了殇炀的匕首,几番险些拿不稳。
这把主教送给殇炀用来防身的匕首,谁又能想到最后会成为他结束生命的工具。
军队最精锐的部队将太殷层层包围,他独自一人站在包围圈中,就如同他孑然一身的现状。
他已经不是什么受人崇敬的天才科学家,也不是令军方束手无策的一级通缉犯,他只是一个永失所爱的失败者。
凌霄没有他如何针对自己的记忆,他只是觉得这一刻这个陌生人看上去有些可怜。
伏尧缓慢地举起了手,“击杀。”
在他的命令下,阵型立刻发生了改变,动作快的人已经突到了最前面,在这样的围攻下,太殷绝无生还可能。
一架飞行器从天而降,喷吐着巨大的气流,阻碍了攻击者的到来。
舱门弹开,一个雏态模样却有着黑色眼睛的成人出现在太殷身后,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向他伸出手。
“走啊!”
伏尧在看清此人面目后一惊,眼见己方人员已将来人锁定射击目标,忙下令:
“停手!”
军人们接到命令,虽不明伏尧的意思,但都停止了开火。
飞景?!伏尧吃惊,已经失踪了一百多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凌霄的吃惊也同样不亚于他,为什么嬴风会出现在这里?还要救太殷?
可容不得他多想,有人从旁边将他一把推开,校长冲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飞景若有灵犀般察觉到了,也往这个方向望过来,二人四目相对,时间静止。
千军万马都沦为背景,每个人的五官都虚化成了一团雾,只有对方面目清晰。
跨越了百年的重逢,他们都还维持着昔日的模样,唯独眼睛的颜色是曾经相遇的证明。
指针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跳动了一步,静止的世界又恢复运行,飞景将他的视线强行从踏云身上移走,对着一动不动的太殷又厉声催促了一遍:
“快走啊!”
太殷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飞景的话置若罔闻,在场的人中只有伏尧注意到了他的手。
与上次同样的不祥感在他脑内闪过,太殷出手时,从来不需要任何动作。
“小心!”
以太殷为圆心产生了巨大的爆炸,冲在最前面的军人因为伏尧的提醒迅速后退,但距离太殷最近的飞景已经无路可走。凌霄眼前一晃,校长消失得不见踪影,爆炸的中心却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即逝。
“校长!”
凌霄想要冲上去,却被跟着来的两名军人死死地按在身下,又一波巨大的爆炸,他不得不把头转过去躲避余波。爆炸一声连着一声,热浪一波波袭来,现场已是一片火海,军人保护着民众,以伏尧为首的精英部队,利用魂晶在现场竖起了巨大的防护罩,将爆炸产生的冲击力隔断在内。
飞景在爆炸前夕同样眼前一闪,那个许久不见的人瞬移到他面前,他被重重地扑倒在地,紧接着便是巨响、热浪、火光,飞行器内被烤成了高温。
感受到身上的人一动不动,飞景将护住他的踏云小心翼翼地翻过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他缓缓睁开了眼。
“你终于回来了,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亲口跟你说一句……”
飞景扣住他胳膊的手渐渐收紧,怀里的人气若游丝,但那三个字还是清晰地传达到他耳里。
“对不起。”
踏云心结已了,如释重负地闭上双眼,灵魂重新回到契主身边,从内心深处涌上前所未有的平和。
身体越来越轻,浓浓的倦意袭来,自己已经多久没有享受过没有药物作用的睡眠了。
他能感到飞景圈住他的手臂在收紧,能有这样一个怀抱,也不枉他百年的等待。
“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飞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不知所措,舱外闪过最后的一道白光,强大的爆破力终于将此间彻底吞噬,太殷以这样悲壮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可惜有的人已经再也没有来世能陪伴在他身边。
“校长!”
“踏云!”
异口同声的两声呼喊来自于凌霄和伏尧,在爆炸声终于停止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冲出来,火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伏尧不假思索地双手一握,掌心散发出寒气。这是身为体术系的他能激活的最高等级的元素系魂晶,除了高能量的精神消耗,还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凌霄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火焰被凝结成冰凌,火苗还维持着它们最后燃烧时的模样,当伏尧收手后,现场的火海已经变成了一片冰山。
凌霄冒着严寒跟在伏尧身后,那艘来救太殷的飞行器同样被冰雪冻住,长短不一的冰凌一排排挂在舱外,伏尧不停地使用瞬移突进,很快把凌霄甩得老远。
“踏云!飞景!”他用力击碎了冻住舱口的冰层,一个箭步跃入舱内,然后动作便停滞了。
凌霄不久后也跟了进来,但也同样很快同样静止,飞行器内的设施破坏严重,放眼望去尽是残骸,哪里还有半个人的身影。
他感到浑身无力,自从在医疗站醒来,被人告知自己的记忆被洗去,熟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从他的生命中消失,现在连最后的校长也离开了。
伏尧转过身,看到凌霄茫然的表情,自己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一样。
他把手按上了对方的肩膀,看到他依旧茫然地转向自己,才想起来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也是不存在的。
“那不是嬴风,只是长得跟他比较像。没有遗物,不见灵魂,也许他们只是离开了。”
伏尧低声道,为了安慰凌霄,也是为了安慰自己。
凌霄垂下眼,新闻里也是用这八个字描述嬴风的,又有谁认为他只是离开了呢?
负责看管凌霄的两名军人仍然尽职尽责地守在舱外,伏尧认出了他们是龙寅的人。
经过他们时,伏尧轻声开口,“把他带回去吧,他不适合留在这里。”
军人向他敬了个礼,把石化状态下的凌霄带了出来,凌霄任其摆布,别人要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没有任何异议。
聂云走向了伏尧,“焚影号已经准备完毕,要将这里整顿结束后再走吗?”
伏尧摇摇头,会有人接手善后工作,等待他的是更重要的使命。
“出发。”
***
凌霄被人带走了,却没有送往医疗站,不知龙寅的想法如何发生了改变,他被送回到御天自己的宿舍。
门是护送他的人为他打开的,凌霄看着自己的卡刷开了从来没见过的门,一个全然陌生的空间出现在眼前,事到如今他仍不愿相信,他已在这里与嬴风生活了若干个月之久。
踏进宿舍的房门,凌霄困惑地打量着这里,客厅里随处可见自己喜好的游戏终端和星舰模型,角落里还有一个精心布置的狗窝。
医疗站的人也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笼子,凌霄打开笼子,把小灰接出来,又望了望角落的狗窝,越来越多的线索结成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他的过去,真实得已经容不得人起疑。
红毛和雨集他们得到消息,都赶过来,小心翼翼地围在凌霄周围。
“你是御天联合作战系一年级的学生,在这里的都是你的同学,你跟我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就算你忘记我的名字也没关系,因为之前你也一直记不住,从来都只叫我红毛。”
“红毛?”凌霄看了看他的头发,如果重新认识,他估计还是会这么叫他,听上去真得不像是在骗人。
“对,这是我的契主冰璨,那边是雨集和霜锋,我们都是好朋友。”
以为自己已经孑然一身的凌霄突然之间收获了这么多“好朋友”,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能。
他借着打量宿舍的举动避开他们的视线,抱着小灰从客厅来到卧室,双人床让他想起了自己窝在角落彻夜难眠的经历,对他而言,那场由自己主动挑起的放纵还停留在昨天。
凌霄突然想起了什么,把小灰往旁边的人怀里一塞,焦急地在房内寻找着,红毛等人看懵了,“你在找什么?用不用我们帮忙?”
凌霄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当把房间彻底翻了一遍后,他终于在床下找出来一个黑色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原封未动。
“是什么?”红毛好奇地想上去看,却被凌霄一下子转过去紧张地扣住。
红毛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侵犯到了凌霄的私人领域,尴尬地笑笑,“对不起。”
雨集抱着小灰,由于自己长期跟各种动物相处产生了亲和力,小灰并不排斥他的怀抱。
他从刚刚起就一直在研究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小动物究竟是何物种,在检查时,意外在它的毛发中发现了一样异物。
他用两根手指掐住那个看上去很像跳蚤的东西,把它举到灯光下。
“这是什么?”
***
嬴风在爆炸来袭时本能地将人护在怀里,死死地不松开,直到耳边的巨响结束,他才看清怀中人的面目。
“恭喜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转过头,看到凌星在不远的位置微笑着望着他,自己的左手已空,右手还紧紧抓着凌霄不放。
“在危险关头,忍着剧痛也不愿放手的人,不就是你这一世的选择吗?看,这个选择做起来并不难,不是吗?”
凌星抬起手,有另一个人接过了他的手,嬴风往旁边一望,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是荆雨。
“我自然有陪在我身边的人,你不用为我担心。但是有人正在为你担心,你也快点醒来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与荆雨二人携手离开,嬴风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光点中。白色的光点逐渐扩大,将他的视野占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嬴风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凌霄,凌霄双手泛着白色的光团,显然是正在用治愈魂晶为他治疗。
嬴风的神智尚未完全清晰,他的视线从对方身上从未见过的衣服转移到他的手,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能产生这么大光晕的魂晶,起码有七级,这已是非精神系专精的凌霄能够激活的最高等级。
可问题是,凌霄几时拥有了这么强大的精神力?
嬴风的身体在迅速恢复,很快他便有力气重新坐了起来,但对面的凌霄显然因为精神力耗尽显得有些疲惫。
尽管如此,在看到嬴风无恙后,他高兴地咧开了嘴,张开手臂给了嬴风一个大大的拥抱。
嬴风被他抱在怀里,这种久违的重逢之感是怎么回事?
凌霄的拥抱终于结束,他坐了回去,嬴风这时才留意到他笑得弯成月牙的双眼。
他震惊了,“你的眼睛……”
可是他刚刚问完这四个字,又发现了更令人吃惊的事情。
“你的身体?”
凌霄因为他的话也发现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惊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那里正在渐渐变得透明,嬴风已经可以透过他,看到他身后飞船的残骸以及不明人物的尸体。
如果不是周围没有光斑的出现,嬴风几乎要以为这是死亡的讯号。
凌霄的视线重新回到他身上,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飞快开口:
“嬴风,桃核是……”
声音戛然终止,嬴风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凌霄来过。
自己昏迷时的梦境已经不甚清晰,似乎有什么人一定要他做出选择,不过究竟是什么选择,以及他究竟做出了什么选择,都永久地停留在了那个梦里。
凌霄的昙花一现却是清晰无比,包括他留下的那句话。
——什么是桃核?桃核是什么?
凝淬
一抹熟悉的黄色自天边而来,在上空盘旋了一圈,降落到了地面,从骊飞鲨里跳出来两个人,紧张地朝着嬴风跑了过来。
“嬴风!”雨集看到他还活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新闻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嬴风刚刚就已观察过周围,一片荒凉,自己的终端也不翼而飞,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雨集他们既然能驾驶着骊飞鲨前来,就证明他们已经见到了凌霄,能拿到车钥匙,不过为什么他没有自己来,莫非是……
“凌霄出事了?”
“没有,”雨集慌忙否认,“他留在宿舍,我们是跟着它找到你的。”
雨集伸出一根手指,一只飞舞的小虫落在了他指尖。
“我在凌霄那只动物的身上找到了这个,是你放的吧?”
嬴风伸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抓下来一只一模一样的虫子,这是一种由魂晶召唤出的机械虫,雌雄成对,专门用于追踪。嬴风在离开之前,暗中将雌虫放进了小灰的毛里,寄希望于有人能藉由这种方式找到自己。
他将雄虫一弹,两只虫子飞舞到空中,相互接触后,啪的一声消失。
“果然,”雨集拨通求救号码,“要尽快通知军方你还活着,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起得来吗?”霜锋走过去伸出一只手,嬴风借助他的力量站了起来,“凌霄”倾尽全力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尽管未能痊愈,但已行动无虞。
军方来得很快,为首的无意外是龙寅,在看到一个活着的嬴风之后,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真庆幸你能活着,你得到的鲜花已经可以铺满整个御天了。”
他认真打量了他一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救了你?”
嬴风难得地迟疑了,“救我的人……是凌霄。”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面露惊讶,显然在质疑他话语的真实性。
龙寅偏过头去召唤他们的医疗兵,“去给他检查一下。”
医疗兵快速用魂晶将他从头到脚做了一番检查,“确实有人用治愈魂晶为他做过紧急处理,时间就在一个小时之内。从他现有的伤势判断,他曾经伤得很严重,如果不是治疗及时,他恐怕已经丧命了。”
龙寅唔了一声,“还有呢?”
对方扫描了嬴风的脑部,“他在此前被人使用了致幻剂,这种致幻剂可以长时间致人昏迷,产生幻觉,所以有任何怪异的想法都是有可能的。”
雨集和霜锋在听到致幻剂三个字后,都脸色一变,他们只不过喝了含有致幻成分的酒,就导致了那么严重的后果,被直接注射致幻成分的嬴风,一定经历了更真实的幻觉。
“不可能,”嬴风却矢口否认,“那不可能是幻觉。”
凌霄是真正地出现过,那个拥抱,他的体温,都明确地表示那不是一场梦。
龙寅摇摇头,显然已经不准备将他的口供纳入考虑。
他巡视了周围,拥有三把火焰徽记的飞船残骸,残缺不全的煌宿人尸体,这里无疑发生过一起爆炸,不过究竟是为什么呢?
“驾驶员说过伏击他的船有四艘,伏尧追击到的也是四艘,多出来的这一艘又是怎么回事?”
“兴许是他们故意制造了有四艘船的假象,实际上一共来了五艘,其余四艘只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这一艘才是真正押送嬴风的船,想不到煌宿独立军竟然这样狡猾。”
龙寅打量着说话的人,面露欣赏。
“你叫什么名字?”
霜锋用眼神询问了下,确认他问的是自己,“霜锋,我是嬴风班上的同学。”
龙寅满意地点头,“那你说,为什么第五艘船停在这里没有走?”
“我们发现人被劫持,一定会去追,这个时候离开,很大可能会被追击到。我猜测煌宿人的想法,是想趁我们以为人质已经牺牲,注意力转移后,才涉法将嬴风运走。麻醉剂的时效性有限,所以才追加了致幻剂,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精心的计划会被人破坏。可究竟是什么人救了嬴风,又为什么在救了他之后就离开呢?”这是霜锋唯一想不明白的问题。
“你们能找到这里,又分析得合情合理,御天没有白白栽培你们,”龙寅一一扫过三名学生,“不管有没有人在这起事件中牺牲,煌宿的挑衅都是事实,我们不会就此罢休。”
他轻蔑地瞥着地上的尸体,“真要感谢你们愚蠢的行动,给予了我们再合适不过的出征理由。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得到了全体民众的支持,还能让放弃派那帮家伙闭嘴,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了,”
他一招手,“把人送去医疗站。”
“我要回御天,”嬴风表示拒绝。
“你就这样回御天?”龙寅意指他身上破破烂烂的制服,“你的手不想要了吗?”
医疗兵也适时开口,“你身上多处因爆炸受伤,尤其右臂伤得极为严重,急救是不管用的,必须使用医疗舱才行。”
嬴风迫于无奈,只好在雨集等人的陪同下前往了医疗站。
红毛这边当然也收到了消息,“嬴风找到了?他还活着?太好了!”
他激动地冲凌霄喊,“嬴风还活着,你不用担心了!”
凌霄的表情只微微变了变,如果不是真心无视嬴风的死活,那就是掩饰得太好了。
红毛有些困惑,眼前这个凌霄跟他所熟知的凌霄相差甚远,根本就像是两个人。他认识的凌霄,活力四射、光芒万丈,远远不是眼前这个阴郁的凌霄能够比拟的,在不认识凌霄之前,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对于急性子的红毛来说,等待嬴风归来的时间有些漫长,在这期间他竭尽所能回忆了过去所有的往事,说得连他自己都被打动了,可凌霄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始终不为所动。
“……当时我们驾驶着骊飞鲨,在御天的操场上空画了个心心相映,嬴风看到后感动得都要哭了,”红毛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恨不得将当时的情景再现。
“画心心相映?我?为什么?”
“为了跟嬴风告白啊,你说过,你们上过床,接过吻,只差告白这一步就可以恋爱了,”红毛双臂扭动,滑稽地模仿着顺流与逆流的动作,“看,我们都是这么来,唯独你们这么来。”
“我跟嬴风告白?”凌霄难得笑了,却是冷笑,显然红毛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是真的!”红毛急得跳脚,“要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呢?这个主意还是我给你出的……啊!对了!嬴风喜欢草莓所以喜欢粉红色,对吧?这也是你说的,你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你放过他吧,”冰璨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如果你不记得我,或者记忆里只留下我不好的片段,就算别人再怎么说你喜欢我,你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接受吧?”
红毛强烈反驳,“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况且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你不好的片段,就算把你忘了,再次见到你后也会重新喜欢上你!”
他昂起头,一副就是这么自信的神态。
“你们感情真好,”一直旁观的凌霄默默开了口。
“当然,”红毛得意洋洋,“我们入学考试感情分可是九颗星!”
“那我和嬴风呢?”
“你们……”红毛支吾着,声音先低后高,“三颗……不过没关系刚才你见到的那一对才两颗星,你还是有资格嘲笑别人的。”
三颗星吗?这个答案已经远远超过了凌霄的预料。
“啊,”红毛收到雨集的讯息,“他们回来了!”
嬴风还没等走到宿舍门口,就远远看到守在门外的两名军人,估计是龙寅派来保护凌霄的。
同学听闻他回来了,都纷纷出来问候,就连畏于他的冷淡,平日里接触甚少的同学,这会儿都表示出了由衷的关心。
几乎把系里所有同学都见过一遍,唯独没有见到凌霄的身影,想到凌霄之前才抽过血又受了伤,嬴风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终于回到了宿舍,思念中的人就站在那里,身上的衣服,眼睛的颜色,全都没有发生改变,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凌霄。难道之前的一切真的就只是幻觉吗?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再次见到凌霄,那种按耐不住的冲动,让嬴风忍不住大步上前,将不明所以的人紧紧抱住,就像幻觉中凌霄对他做的那样。
凌霄没有任何准备,就被人拥在怀里,再意识到此人就是嬴风,没有彼此恩爱记忆的他浑身都僵住了。
红毛借机在背后拼命地向雨集挤眉弄眼,用口型问他:他知道了吗?
雨集摇头:不知道。
红毛无助地用手捂住了眼睛,这下可热闹了。
凌霄僵化了好久才从意外中回过神来,嬴风没有收到料想中的回拥,反而被怀中人用尽力气推开。
被推开的嬴风这才注意到凌霄的眼神,那是有些敌意、有些戒备,甚至有些痛恨的表情,活脱脱是在看一个仇人。
“你怎么了?”他不明白,明明险些生死别离,重逢之后没有喜悦只有恨意,莫非凌霄是怪自己把他丢下?
“咳,”红毛忙把嬴风拉去一旁,背着凌霄这样那样嘀咕了一番。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
嬴风瞪大眼睛,如听天方夜谭,“你说他失忆了?”
“是的,而且,”红毛谨慎地回头望了凌霄一眼,“我都不知道你们之前的关系那么糟哦?”
嬴风不信,伸手去拉凌霄,却被对方嫌弃地避开。他索性集中精神力催动了契子召唤,可凌霄毫无反应。
一抓落空,嬴风不放弃,又用了一次,仍然两手空空。
其他人看到他望着自己的双手发愣,大概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嬴风闭上眼,试图通过心灵沟通与他对话,可发出去的声音却传达至漫无边际的维度,连一个回声都吝于给与,泛泛触不到边际。
“怎么样?”冰璨望着发愣的嬴风,小心问起。
嬴风冷静了下来,总结了现况,“我已经无法对他使用心灵沟通了。”
众人面面相觑,“那岂不是连一颗星的感情值都没有了?”
“好像是这样的。”嬴风平静得有些异常。
大家都沉默了,严重怀疑起二人结契的初衷。
“我有一个主意!”红毛灵机一动。
“什么?”
红毛把大伙召集过去,压低声音神秘道,“你们是不是因为之前发生过什么才关系不合?既然记忆只能抹去不能恢复,那我们找科学家把这部分记忆也抹去不就好了吗?”
冰璨第一个打了他的头,“什么馊主意。”
红毛委屈地捂着脑袋,“这不是为了他们着想吗?虽然不能帮他们相爱,但至少不用相杀啊。”
嬴风也否定了他的提议,“我们之间是有过不愉快的往事,但无论是好的回忆,坏的回忆,都是我们之间的过往。他已经失去很多共同的记忆了,我不想让他失去更多。”
他转过头,缓缓道来,“如果他真的无法想起,那就重新开始,我们不是没有过从零颗星开始的经验,大不了从头再来。”
凌霄冷冷地望着这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红毛以头抢璨,“教官限定你们在期末前感情值达到七颗星,现在只差几个月就到期末了,你们连一颗都没有,要是这种状态也能通过考试,我就染发给你们看!”
发誓归发誓,见凌霄一副不愿与嬴风独处的模样,红毛硬是拉着他去“熟悉”校园,意图帮他忆起往事。
医疗站派人把嬴风的随身物品送了回来,嬴风从破破烂烂的制服口袋里,翻出了被他遗忘在医疗站的桃核。
把它放在口袋里只是一种习惯,没有任何目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嬴风没有想到曾经如生命般重视的信物,如今也因粗心而险些丢弃。
他对着手心的桃核仔细端量,冷不防想起了那个真实的幻觉中,凌霄在离开前留下的话。
难道凌霄指的桃核就是它?他又想说什么呢?
凌霄被红毛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有些松动,难道真的如他所说,他跟嬴风的关系已经改善了吗?
想起嬴风的那个拥抱,能感受到绝对出自于真心,失忆后第一次,凌霄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回到宿舍,卧室的门是紧闭的,凌霄的手停留在把手上,迟迟没有行动。
要不要试着去接受现实,试着跟嬴风重新开始呢?
犹豫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不能活在过去,他要找回失去的记忆。
凌霄推门而入,只见嬴风站在窗边,手里握着前世恋人留给他的信物,一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它。
逆光柔和了脸部的线条,此时此刻,他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含情脉脉。
凌霄脸色一变,刚刚燃起的决心被一盆冰水浇得粉碎。
嬴风自然也发现了凌霄,一看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
“喂!”他往前迈了一步。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狠狠地摔上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说开始虐攻了,还没到,对于嬴风心理这么强大的人来说,只要没有彼此分离不能相见,只是追个男票怎么可能叫虐呢?你们太小瞧他了。
嬴风当即抛出一颗瞬移,就算不能传送到契子的身边,不代表他不能用魂晶。
凌霄一转身,发现本来在屋里的人竟然出现在他背后,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做到的?”
“用魂晶,就像这样。”凌霄只见嬴风拇指一弹,两枚水晶模样的东西先后抛向了空中,然后整个人就像受到巨大磁力一样,朝着嬴风的方向被吸了过去,狠狠地粘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回事?你对我用了什么?”凌霄气愤地用手推开嬴风,可一松手又被吸了回去。
“这是磁极魂晶,我们做情侣游戏通关得到的奖品。”
“情侣游戏?我跟你?”
“为了不让你胡思乱想,只能勉强你跟我这么待一会儿了。”嬴风将凌霄扛在肩头,二话不说地往外走。
“我有胡思乱想吗?明明就是你还惦记着你的那个桃核,”凌霄在嬴风肩头拳打脚踢,“你放我下来!”
“用了磁极魂晶之后,半个小时之内无法解除,如果你再乱动,我只能抱着你走了。”
一想到会被嬴风拦腰抱,比扛在肩上更丢人,凌霄只能被迫妥协,老老实实地不动了,但嘴上仍然不甘。
“你不是可以强行命令我走吗?何必这么麻烦。”
“自从那次以后,我就没有控制过你,有一次你飙车差点撞上警车除外。我们之间有过协议,不过如果你忘了,就当它不存在吧,我还是挺想要回一些权力的。”
比如说催情这个能力现在想想还是不错的,还有不能随时随地使用心灵视界很麻烦。
“不行!既然是协议就不能违反,再说我压根还不知道协议的内容,你这叫欺诈!”
“其中有一条是如果我要上你你不能反抗。”
“……我怎么可能跟你达成那种协议啊?!取消!统统取消!”
对门寝室的门没关,红毛看到一个古怪的人影伴随着叽叽哇哇的嘈杂声经过,好奇地冒头一探究竟。
“嬴风把凌霄扛出去了。”
冰璨低头打字连头都没抬,“哦。”
“你都不好奇他会对他做什么哟?”
“你以为会跟你一样,拉到操场上表白吗?”
冰璨停下手,“虽然想象不出来嬴风主动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不过肯定不会是你想的那样。他的性格是很冷漠,但一旦认定比任何人都执着,”他转过来,“你还是早点考虑染什么颜色的头发吧。”
嬴风扛着凌霄来到御天停机坪,早在雨集借车钥匙的时候凌霄就已经感到疑惑了,当亲眼看到骊飞鲨后,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谁的车?”
“法律角度上是我的,不过实际上是你的。”
“我的??”
嬴风抓过他的手腕,在他的个人终端上点了下,骊飞鲨果然闪了两闪,证实了嬴风的话。
“我怎么可能有钱买这么贵的车?”
嬴风打开了骊飞鲨的门,“有问题进去慢慢说。”
他在自动导航上设定了目的地,启动了无人驾驶程序,接着把副驾驶拉开足够宽敞的一块距离,坐下来把凌霄搂在怀里。
“现在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了,我可以一桩一桩地告诉你。”
被嬴风这么亲昵地搂着让凌霄整个人都坐立不安,想当天在基地,嬴风为了不被发现把他拖到角落,那种程度的接触足以令他面红耳赤,更何况是大半个身子都在对方怀里。
他只能用思考分散注意力,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件才好,思前想后,凌霄问了与他们之间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你刚才用的那个水晶是什么东西?”
记忆缺失果然改变不了性格,这缺心眼的问题确实是凌霄的风格没错。
“魂晶,”嬴风手一摊,露出掌心一枚小小的水晶,“你也能,试试看。”
凌霄半信半疑地接过来,但拿到魂晶之后,就非常自然地握在手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激活了它,手里的魂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香蕉。
嬴风并不意外,“虽然你的记忆被屏蔽,但是你的身体没有忘,反复的练习形成了条件反射,激活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时间倘若倒流几个月,就算我对你使用了磁极魂晶,你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任我摆布,你不是被迫坐在这里,只是你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种接触。”
凌霄怀着复杂的心情默默剥开香蕉吃掉,嬴风说的好像是真的,他无法反驳。
“你现在是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骊飞鲨开得很快,直到抵达目的地,凌霄也未能从那种尴尬的连接中分开。
教堂里的花依然怒放,牧师见到他们,会心一笑,“你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凌霄一面别扭地调整着姿势,一面干笑,“这真的是个误会。”
牧师走过来,宽慰地望着嬴风,“我在新闻看到了你的事,你能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他又转向凌霄,“可能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是这里的牧师,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凌霄确实没印象,只能挠头。
“我想借用一下这里的后院。”
“当然,”牧师让开身,“可惜时间太短,你种下的相思蔻还未能发芽。”
凌霄被嬴风带到了后院,花圃里的土前不久才被人松动过,想必就是牧师口中的相思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嬴风低头看了一眼紧紧跟他贴在一起的凌霄,“魂晶的作用三分钟前已经结束了。”
凌霄:……默默退开一步。
“你就不能早说?”
嬴风掏出桃核,“你丢过它一次。”
凌霄愣住了,半晌才道,“怎么可能。”
“确实不是真的,是在一个将欲望放大的幻境中。不过也是藉由那一次,才让我知道原来你一直都对它心存芥蒂。”
嬴风将它举在眼前,“我始终保留着它,因为它是我很重要的一样东西,但如果为此让我重要的人不开心,在东西和人中,我当然选择后者。”
听到“重要的人”四个字时,凌霄心头一酸,硬是强行地克制住了。
他竟然也会成为嬴风口中重要的人,就好像根本没有买过彩票却中了头奖。
“其实失忆的人是你吧?我认识的嬴风,怎么可能是说出这种话的人。”
嬴风微微俯下|身,将手附上了他后颈,与他近距离平行四目相对,“因为我认识的凌霄,也不是现在这样,没有笑容,因为自己脑补的误会而纠结,眼睛里看不到希望。”
凌霄被这样的嬴风催眠了,视线定定地落在他眼中移不开。
“既然你的误会无法解除,那就让误会的根源消失,彻底杜绝你的胡思乱想。”
嬴风取来铲子,在后院的树下挖了一个坑,最后一次拿起桃核。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感谢你前世的陪伴。
他饱含深情地望向凌霄。
——今生我已经有了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也希望你能一切安好。
他将桃核妥善安放在坑底,将挖出来的土细细填了回去,凌霄站在旁边观看了全程,一声未吭。
做完这一切,嬴风放下铲子,“你还有什么心结未了,我们一点点把它解决。”
凌霄眼神闪烁,“你要我怎么接受,在前一天我还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成为契子,被……的人羞辱,放弃了生的希望。醒来后瑶医生不在了,博士不在了,就连校长也离开了,我的人生就像跌到地心,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可是紧接着,就有人跳出来说是我新的朋友,我念的是最好的军校,拥有梦想中的车子,就连你也……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就像云端的山顶,离我太遥远了,我根本就看不清,也爬不上去。”
嬴风长臂一揽,再一次将凌霄拥到怀里,这回对方只是僵了一下却没有反抗。
“但是只要你愿意上来,不管耗时多久,哪怕走走停停,我都在山顶等你。”
良久,怀里的人才闷闷地冒出一句。
“回来挖的人是小狗。”
熟悉的凌霄又回来了,嬴风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好。”
他们回到御天的时候天色终于暗了下去,随着炙阳的落山,凌霄心中的不安感也在不断加重。
“别担心,你的危险期早就过了,现在只是你的心理因素在作怪。”嬴风安慰他。
凌霄抱紧胳膊坐在床头,虽然他知道嬴风说的都是真的,但就是这种心理错觉难以克服。
“说起来当然容易,不信你试试。”
嬴风坐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把他围在胸前。
“没关系,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契主了,对付危险期我有经验。”
眼见嬴风的脸越靠越近,凌霄开始怀疑他所谓的经验到底是什么。
“等等!”凌霄拦住了他,就算他已经准备接纳对方,不代表一上来就要这么亲密接触,他还没有准备好呢。
“你不是说你会耐心在山顶等我吗?”
“但我也要保证你拥有足够的健康能够爬上来才行。”
凌霄发现他还是低估了现在这个嬴风,他在武力上对抗不了他,权力上彻底被他压制,现在就连说都说不过他了。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大概是近朱者赤。”
“你还是像之前那样少言寡语吧。”
嬴风早已凑过来,就着尾音将他的嘴唇含在口里狎昵了一番才松开。
“嗯,少说多做,我喜欢。”
凌霄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按倒了,“喂喂!你来真的啊?”
嬴风伸手解他的扣子,“有协议,你不能反抗。”
“协议取消了!”
“哦,那你反抗吧。”
凌霄:……
嬴风这么说,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趁他愣神的时候,嬴风已经熟练地褪去了他身上无用的阻碍。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凌霄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嬴风凑到他耳边,“你的记忆虽然被屏蔽了,但是身体不会忘记,就像这样……”
他张开嘴,轻轻地咬住凌霄的耳朵,身下的人身子一震,就像被施了定身咒。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只是这种程度的接触,就让他腰间无力,浑身发软,别说反抗,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看,就是这样,”嬴风的气息吐进来,“你这里特别敏感,只要像这样含着,就会浑身无力。”
他用齿尖在凌霄耳骨上细细磨着,可惜感情值已经不够他使出释放,不然可以直接送他上天。
凌霄闭上眼,感受着来自耳边的挑逗,片刻后嬴风的温度离开那里,一路轻啄着来到唇边,经过的地方就像用指尖在平静的水面轻轻点开涟漪,一瞬间的接触就可以扩散到很远。
“就算所有的人都可以撒谎,你的身体不会骗你,就像我吻你的时候,你每次都回应地比我还要热情。”
凌霄感到他的舌头探了进来,原本还躲了两下,但很快觉得这样像是自己吃了亏,又不甘示弱地发起了反攻。两个人相互舔舐,彼此汲取,从舌尖到舌根灵活地挑逗着,也不知谁是主动,谁是被动。凌霄的头微微离开了枕头,从这一面转向了另一面,嬴风也配合他变换着位置,这种默契,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培养出来的。
吻到正浓时,嬴风强行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因为恋恋不舍嘴角连起了一道长长的银线,凌霄大口地喘息着,氧气回到颅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嬴风抚摸着正在粗喘中的凌霄的面颊,“但是每次我都要强行终止,因为你从来不知道换气,真怕就这么一直吻下去,你会把自己憋死。”
凌霄嘴硬着不肯承认,“我……才不……会……你就是欺负我……失忆了胡说……”
“是吗,那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嬴风的手掌顺着他的脖颈摸了下去,所到之处皮肤有如触电一般,契主带给契子的无限快感,并不只限于结合时,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触碰,都足以引发战栗。
他的手来到对方胸前,“当我碰到你这里时,你就会咬住嘴唇。”
强大的快感袭来,呻|吟几乎要脱口而出,凌霄想也不想立刻咬紧嘴唇,意图阻止自己的丢脸行为。
嬴风的手指从腹间划过,“当我来到这里时,你会挺起腰肢。”
若有若无的触碰,引起了欲求上的不满,凌霄下意识扬起腰,迎合着嬴风的动作。
嬴风抬起对方的右腿,侧过头轻吻着他的膝窝,“就连这里都是你的敏感处,你浑身上下哪里敏感,会起什么样的反应,我比你还要清楚。”
凌霄的脚尖不由自主地绷紧,脚踝被嬴风握在手心,私密之处露在外面一览无余,他只能鸵鸟心态地举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可嬴风仍然没有停下来,“但是如果我碰到这里,你就会说,嬴风,你这个……”
“……大淫|魔!嗯啊……”
嬴风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同时在他胭红的唇畔郑重地印下一吻。
“一个人上山太累,让我送你一程。”
***
凌霄一觉沉沉地睡到了大天亮,“危险期”对他根本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在睡梦中,他听到嬴风的声音在脑海中呼唤他。
——凌霄,凌霄。
凌霄不满地挥了下手,“让我再睡一会儿。”
说完转过身抱住枕头再次投入了梦乡。
支在他上方的嬴风嘴角勾起了轻微的弧度,默默收回了心灵沟通。
感情值一颗星,达成。
谷雨
凌霄梦到小灰压在他身上,还对着他的脸呼哧呼哧地吐气,弄得他痒痒的,下意识伸手挡住它的长嘴。
“小灰,别闹,好痒。”
他的手腕被人扣住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叫谁小灰?”
凌霄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小灰几时变得这么重,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小灰狼变成了大灰狼,一张脸凑得离自己好近。
凌霄的大脑首先当机了数秒,才在尚未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梳理清了现状,毕竟被别人告知的回忆不如亲身经历的那般巩固,早上醒来见到嬴风的脸,他承认第一反应还是想挥拳揍过去。
嬴风不肯罢休地追问,“你怎么知道它叫小灰?”
凌霄茫然,“我给它起的啊……”
“什么时候起的?”
“昨天。”
本来抱有一丝侥幸,以为凌霄已经恢复记忆的嬴风失望了一下,以他的起名水平,两次给宠物起一样的名字好像也不足为奇。
“怎么?难道它本来的名字也是小灰?”
“嗯,”嬴风往后让了让,“也是你给起的。”
“等等,别动!”凌霄饶有兴趣地观察起嬴风,他怎么之前都没有留意到,眼前这个嬴风跟自己记忆中的嬴风有着很大的不同,明明在基地见到的那个人才更符合他的记忆,可当见到成长的嬴风后,他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好像嬴风本就应该长成这副模样。
凌霄好奇地伸出食指,顺着嬴风的鼻梁划下去,他的鼻子比少年时变得更加笔直挺拔,原本还有一丝清秀的眉眼,稚气已经从中尽数褪去,曾经略尖的下巴也被刀削出了棱角,他所熟悉的那个嬴风,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成熟的男人。
凌霄的食指经过他的薄唇来到下颚,代表男性象征的喉结格外突出,嬴风被他近乎于挑逗的举动搅得有些心猿意马,开口问他,“你做什么?”
声带的震动透过喉结传达到凌霄指尖,磁性的男低音颤动着他的鼓膜,凌霄突然有些遗憾,他失去了这个人成长的记忆,他也一定一天天看着他在变化,没准还会恨恨地看着他的身高一点点超过自己,他的肌肉线条日益饱满,身材发育得完美无缺。
想到这里,他发泄性质地在嬴风弹性十足的胸肌和手臂上戳啊戳,如果不是成为契子,这些本来应该是属于他的,可现在连他自己都属于别人了,真是让人气愤不过。
嬴风被他戳得烦了,低头一口叼住他的食指,含在嘴里细细地吮吸,柔软的舌头绕着指尖一圈一圈地打转,身体上产生的某种迹象让凌霄暗呼不妙,紧忙抽出手指慌慌张张地坐了起来。
“我突然想到,我现在是御天的学生吧?难道不用上课吗?”明明看天色已经日上三竿了,今天也不是休息日,为什么连嬴风都留在宿舍。
“我已经为我们请假了。”他说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我们。
“请假?什么假?”
“蜜月假。”
凌霄:……
“之前错过的蜜月,我们把它补回来。”
凌霄心里大叫,这样也可以吗?军校管理也太松散了吧!
“呃,”凌霄还是挣扎着要起,“身上好黏,我去洗个澡。”
嬴风这回倒没阻止他,大大方方地让开,“你是要起了,一会儿有人要来。”
“有人来?谁?”
“快递的人,”嬴风见凌霄还没有动作,主动问道,“要我抱你去?”
“不用!!”凌霄忙被子一掀跳了下来,一头钻进了浴室。
很快浴室传来了水声,陆陆续续的还有哼歌声,嬴风动手整理床铺,就听凌霄在里面喊。
“我有一个问题!”
他直接用心灵沟通回了过去。
——什么?
“为什么你发育了我没有!”
嬴风的动作停了一下,疑惑不解。
——你怎么没有发育,两个人本来就是一起发育的。
“真的?!”
嬴风心中起了不祥的预感,他好像猜到凌霄指的是什么了。
他镇定地放下被子走向门口。
——我去看看快递的人来了没有。
浴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嬴风!你回来给我解释清楚!!”
从客厅传来咔哒一声门响,屋子里哪还有嬴风的影子。
嬴风回来的时候凌霄已经洗完了,气呼呼地坐在沙发里,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幸得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人,凌霄这才不得已把那口气暂且咽了下去。
陌生人手里抬着很大一块板,上面用布蒙着,不晓得是什么东西。
凌霄的好奇心临时占到了上风,“这是什么?”
“照片,”嬴风指挥着两个人把相框挂到了卧室,半面墙立刻就被占满了。
“是什么照片啊?”凌霄已经忍不住去揭帘子一睹真面目。
“我们在狼宿星拍的合影,我问他们要电子版,谁料他们坚持用星际快递把实物运过来。
蒙布被掀开,嬴风和凌霄在部落拍的那张狼王与狼后合照的放大版,连相框都充满了狼宿部落的野性特色。
凌霄第一眼注意到的当然是脸上不寻常的图案。
“我脸上画的是什么?”
“这是狼宿人的传统,已婚人士都会在脸上纹上刺青。”
原来如此。
“你脸上也有诶,谁给你画的?这么难看。”凌霄嘲笑道。
“你。”
凌霄:……
其实仔细看看画得还不错!
所以这算他们两个的结婚照吗?
凌霄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幸福快要从他的表情中溢出来了,这是最真实的证据,胜于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无论是嬴风、是红毛,还是其他人如何证明他们的感情深厚,都不如这一张照片来得直观。
嬴风之所以大费周章把它运过来,大抵也是为了让他亲眼确认这一事实。
凌霄抬头望着照片,大概能体会到当时的那种心情,应该也是像现在这样,充满着欣喜与感动。
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
“我们有很长的假,要去海边吗?”嬴风问。
海边?凌霄高兴地点头,“去去去!”
嬴风温柔地顺了顺他的毛,凌霄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算了,管它呢!
骊飞鲨买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在水域大展拳脚,凌霄开游艇开得不亦乐乎,小灰兴奋地扒在船头,迎面而来的浪花打湿了它的皮毛。
“小灰的体质不比我们,你留神别让它感冒了,”嬴风按了一个键,游艇变身为潜艇,潜入了水下。
凌霄第一次见到海底美景,千奇百怪的海洋生物在珊瑚和海草丛中穿梭,有头顶灯泡变幻色彩的灯鱼,有泛着金光的海洋星和身体薄薄好似一片雪花的海绒花,从来只在书上见过这些的凌霄,看得目不暇接。
“要出去吗?”嬴风问。
“可以吗?”凌霄欣喜。
嬴风激活了两枚魂晶,两个人各自被巨大的气泡包围其中,晶莹柔软的气泡壁将海水隔绝在外,却把一切色彩贪婪地吸收进来,将透明的弧面映照得五光十色。波动的水纹投射在他们身上,光影摇曳,如梦如幻。
小灰趴在潜水艇的圆形玻璃前,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凌霄恶作剧地把鱼群或是水母赶到它面前,引得它用爪子来拨,却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够不到,急得两只小爪上下挠动。
这时一只手掌大小的美人鱼悠哉地从凌霄面前游过,身形虽小,五官却精致有如微雕,被银蓝色鳞片包裹的鱼尾宛如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看,美人鱼诶!”凌霄也不管嬴风听不听得到,激动地朝他喊道。
嬴风向他靠拢,两个气泡叠到一起,相互挤压,变形,直到某一界限,紧接着一弹,气泡合二为一,变成一个更大的气泡,将嬴风和凌霄安稳地包裹在里面,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私人空间。
美人鱼大抵是觉得这种从未见过的海洋生物很奇怪,游过来一探究竟,凌霄与她相互打量,彼此都把对方当成了风景。凌霄伸出手指,美人鱼也如法炮制,隔着气泡与他指尖一点,滑腻的触感令她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太有趣了,要是能够带回去就好了。”凌霄感慨。
“这种生物离开海洋很难存活,喜欢的话可以再来看。”嬴风从身后接近,拥他入怀,美人鱼因为他的体型突然变大受到了惊吓,尾巴一甩游走了,只留下一串细小如珍珠的气泡,在海水里盘旋着上升。
“我们也上去吧,”嬴风说完这句话,气泡开始上浮,不知他用了什么,在他们的周围也涌现出无数气泡,彼此环绕着争抢着向水面进发,在压力的作用下不断变幻着速度,直到冲出海面,扬起金光闪闪的水花。
巨大的气泡飞到空中,惊扰到几只过路的海鸟,又翻滚着落下,在海面上弹了几下,终于漂浮在水面上。
骊飞鲨跟上来,重新变成游艇把他们带到岸边,嬴风选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凹陷之地,海水退潮后,在这里形成了一汪天然的水池。
“你要做什么?”凌霄简直迫不及待想知道嬴风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嬴风选出几枚元素系的魂晶握在手里,然后将双手浸入海水中,片刻的功夫,水面冒出了热气。
“温泉!”凌霄惊讶地合不拢嘴,迫不及待地脱掉衣服跳了进去,一股暖意从脚底上升到头顶,他不由自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舒服,你也来。”
“等一等,”嬴风拎着小灰的后颈把它丢了进去,自己回到了骊飞鲨里面,片刻后从里面取出来一个箱子。
凌霄趴在石头边,看着嬴风把带来的牛奶倒到杯子里,又把两枚魂晶塞给自己,他一激活,又是香蕉。
“为什么这个你不自己做?”
嬴风把剥好的香蕉扔进杯子,一边道,“这种魂晶叫做无中生有,我每次都会变出不同的东西来,只有你次次变出来的都是香蕉。”
凌霄:……怪我咯?
嬴风把杯子握在手中,暗中凝起精神力,片刻后,里面的固液体混合物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直到香蕉被打成糊,跟牛奶充分混合在一起,最上面浮起一层诱人的白色气泡。
凌霄看到这里忍不住问,“你用军校学的知识做这些,教官知道吗?”
“学以致用,又不是只有战斗才能用到这些。”
嬴风把做好的香蕉奶昔递给凌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降了温,居然还是冰镇的,泡在温泉里喝冰镇饮料,这感觉不能更棒。
凌霄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伸出舌头舔掉上唇的浮沫,惬意地眯上了眼。
他几乎舒服得快要睡着了,耳边始终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铅笔与纸面的摩擦声。
“你怎么不来?”凌霄伸手想去拉他,却发现嬴风手里多了一个速写本,而他正在上面飞快地涂抹着。
“你在画什么?”
嬴风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一个形神俱佳的自己跃然纸面。
“你居然还会画画?”
“画人还是第一次。”
凌霄把本子要过来,一页页地往前翻,前面是各种各样的植物,哪怕只是寥寥数笔,也完整勾勒出了植物的特点。
“为什么画的都是花草?”整本册子中只有他这一页是人物。
“只是想画就画了,”所以在牧师邀请他将植物词典完善下去时,才会那么欣然地接受了。
“真棒,”凌霄越看越掩不住心中的羡慕,他居然可以连画都画得那么好,最后翻到画他的那一张,自恋地欣赏了半天。
“这张送给我吧。”
“你要来做什么?”
“收藏。”
“随你。”
炙阳渐渐藏到了海平面后,嬴风收起本子,拾了几块石头垒在一起,在火焰魂晶和助燃剂的作用下,篝火熊熊而起。
两个人躺在火堆旁,双手相握,在璀璨星辰下享受着迟来的蜜月,潮汐发出规律的呼吸声,沙滩蓝光一片。
“啊,流星,”凌霄指着天边,那里果然有几道流星飞过,“据说看到流星要许愿呢。”
“你想许什么愿?”嬴风问。
凌霄想了想,“愿望应该是想要得到,但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在经历了屏宗、校长、殇炀和瑶医生的事后,我已经不想得到更多。”
“如果非要许一个愿的话,比起得到,我更希望的是……”
“不失去。”
暗尘
“准备好了吗?”
“上吧!”
两个人影从一左一右交叉突进,对面的机甲发射出十数枚小型导弹,冲着他们直直飞来。两个人熟练地从并排切换到一前一后的阵型,后面的人手一挥,导弹从左到右一个接着一个地引爆,火光接连成线。前面的人借此时机,在炸弹群中灵活地穿梭着,接二连三的爆炸愣是没有伤到他半分。
成功突破到敌人后防,后场指挥者双手一握,前线突击者身上武装起层层护甲,他双掌交叠,瞄准机甲头顶,口中一喝,巨大的冲击波自掌心发出,瞬间将一架硕大的机甲轰得粉碎。
机甲的驾驶者弹射出舱,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竟然从人型变化成身形庞大的猛兽,适才攻击他的人灵敏地躲过它三次攻击,另一人适时传送过来,一脚将它踢翻了个个儿。
“开始了!”他甩出一枚魂晶抛在空中,双掌一击,两个人的攻击频率突然一变,自猛兽两侧向它发起攻击。他们的动作速度、击打姿势竟全然一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操控,同步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在彼此的联手之下,他们对猛兽发出了最后一击,猛兽一声哀嚎,失去了行动力,在下坠的过程中砰的一声消失,而攻击它的两个人,随后轻盈地落到地面,毫发无伤。
“打得好!”
“漂亮!”
表扬之声此起彼伏,落地的凌霄骄傲地向嬴风伸出了拳头,嬴风也交出了自己的,双拳在空中利落地相击,嬴风顺势变拳为掌,反手扣住凌霄的手腕把他拽过来狠狠拥抱了一下。
“喂,人很多诶,”凌霄不好意思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周围的叫好声变成了起哄声,数红毛叫的声音最大。
教官满意地在期末考核表上给他们打了个勾,“恭喜你们,已经可以使用感情值七颗星才能激活的魂晶,通过了期末考试,没有辜负我对你们的期待。”
凌霄激动地向他敬了个军礼,“多谢教官!”
教官点点头,收起考核表,“雨集和霜锋也通过了考试,本学期联合作战系的同学全部过关,无一人挂科。”
人群中响起欢呼声,红毛比自己考满分还得意,“要不是凌霄中途失忆,搞不好他们现在已经十颗星了!”
“说起来当初好像有人打过赌,要是他们期末能达到七颗星,自己就染发,”霜锋提醒他,“现在也该兑现承诺了吧?”
“当然!”红毛也不抵赖,“因为笃定他们能过,我已经有先见之明地染好啦!”
大家左瞅瞅,右望望,实在看不出来这一头红毛哪里发生了改变。
“你染在哪儿啦?”
红毛揪过头顶一撮毛,证实自己所言不虚,“看,我挑染了橘红色!”
“去!”众人严重地鄙视之。
凌霄乐得追着红毛直敲,经过几个月来的相处,他已经重新跟大家成为了好朋友,就算缺少最初的那段记忆,也丝毫不影响他们友情的深厚。
红毛格挡着来自凌霄的攻击,直到闹够了才问,“不过话说回来,失去了那几个月的记忆,你不遗憾吗?”
凌霄停下来,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遗憾?完全没有是不可能的吧……毕竟那也是我过去的一部分,就算已经从你们口中听了无数遍,也比不上亲身经历过的深刻。”
“但是,对于现状我很满足,如果记忆真的无法恢复,我也会把它当做是一种缺憾美来接受。”
他偷偷望向嬴风,毕竟,这几个月来,他已经拥有了更美好的回忆,又何必执着于已失去的呢?
红毛搂上他的脖子,“走吧,我们去星际港。”
历时数月的煌宿讨伐战争终于告捷,今天是伏尧少将凯旋归来的日子,不少民众都自发前往星际港迎接英雄的归来。
“你们去吧,虽然我也很想去,但是今天约了人。”由于这段时间期末考试,基因中心那边的实验不得不暂停了一段时间,考试一结束,恒河博士就迫不及待地招他过去。
“那好吧,”红毛挥别了他,“假期愉快!”
告别了红毛,凌霄与嬴风一道,驾驶着骊飞鲨前往基因中心。经过上次的意外,龙寅终于松口告诉了他们基因中心的真实位置,每次回程还派舰队护送,防御得滴水不漏。
第一次得知基因中心就位于基地地下的时候,他们亦惊讶无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也习以为常。
恒河博士比起凌霄上一次见到他显得更颓废了,头发乱得像一团草,可他一见到凌霄,就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连抽血都顾不上了。
“我终于成功了!我研究出解除记忆屏蔽的方法了!”
出于对凌霄深深的愧疚,恒河这几个月来废寝忘食,就是为了找出恢复记忆的方法,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成功了。
“真的?”凌霄眼睛一亮,他才刚刚说过记忆不能恢复有些遗憾,就得到了这个好消息,顿时也是很振奋。
“但是……”恒河又犹豫了,“这里面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由于缺乏临床验证,我无法保证治疗完成后,你失忆后的这段记忆是会保留还是抹去,有可能你会同时拥有两段记忆,但也有可能只记得失忆之前的部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愿意尝试吗?”
这个问题着着实实问住了凌霄,如果他选择之前的记忆,就会冒着失去现有记忆的风险,那么这几个月来,嬴风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他都有可能会忘记,这样值得吗?
嬴风见他面露疑惑地望着自己,开口道,“无论你的选择如何,我都会尊重你的意见。就算你忘记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还记得,我们可以一件一件地补回来。”
嬴风的话为凌霄打了定心剂,经过慎重思考后,凌霄下了决定。
“我想过了,我失去的那段记忆,一定不如现在如意,如果我选择了过去,一定会比现在难过。”
“现在的我,就像是被人从山底拉到了山顶,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一切。”
他停顿了片刻,“但是,曾经的坎坷也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渴望拥有,我们并肩攀爬的那一段经历。”
凌霄目光坚定,“我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恒河激动地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治疗,抽血的事可以暂且缓一缓。”
“不,”凌霄拒绝了他,“在那之前,我要先准备一样东西。”
嬴风被请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凌霄和恒河,恒河有些不理解凌霄的做法。
“你为什么还要避开他做这件事?”
“因为他在这里,我会不好意思说下去,”凌霄拨了拨头发,“你看我现在形象可以吗?”
“比我好多了,”恒河架设好3D摄影机,四面八方的镜头将凌霄环绕,他就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
“准备好了,”恒河按下录制键,“你可以说了。”
凌霄将自己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才对着镜头缓缓开口。
“我就要接受一项治疗,在这次治疗后,我可能会失去这三个月以来的所有记忆。对于我来说,这些记忆都是极为宝贵的,所以我选择把它录下来,就算日后我真的忘记了,也不会将它们失去。”
恒河站在外围,安静地聆听着凌霄一桩桩回忆起这三个月来的往事,每一桩都与嬴风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