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重岩》 · 牛角弓 · 2026-07-28
重岩决定再干一段时间,什么时候秦东安不想干了,他一起离开好了。这样也不至于在面子上得罪谁。
天气慢慢热了,后勤处的几个人都开始忙着整理库房。冬天春天用的东西要收起来,比如值班人员用的毛毯被子之类的东西,要收拾了送去清洗,凉席毛巾一类的东西要提前整理好。另外还有一些解暑药、清凉饮料之类的防暑用品也要提前准备出来。
重岩跟着两个助理收拾了半天的库房,一堆箱子搬来搬去的,累得手脚都软了,借着抽烟的功夫又溜去了楼梯间,然后顺着楼梯去了楼顶的天台。
重岩以前是很厌恶楼顶这种地方的。自从出了宫郅要跳楼的事情之后,他就对这样的地方有了阴影。但是泰丰大厦的顶楼是不一样的,整个都布置了起来,变成了供员工们休息放松的空中花园。假山、喷泉、绿植、草坪再加上木质的桌椅,重岩只上来一次就爱上了这个地方。与他相反的是,秦东安并不喜欢爬上来,他嫌这里风大。
重岩不想被人看到,便绕到假山的背面,在两块凸起的岩石之间坐了下来。他以前上来的时候有几次遇见过出来抽烟的同事,他们拦着重岩问东问西,把他当成小孩子似的开他的玩笑。虽然重岩看得出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天性跟人疏远的重岩是不喜欢自己成为这种性质的焦点的。还有些人会无视他,或者远远的观察他,无论哪一种态度都很让重岩感到厌烦。他宁可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哪怕假山石上坐起来没有外面的椅子那么舒服,他也还是愿意选择这里。
这里很隐秘,轻易没有人过来,这让他觉得很放松。或者之前也有别人发现过这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但是那些上班族是不肯缩进山石里来蹭脏自己昂贵的上班装的。时间一长,重岩就自然而然的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秘密栖息地。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在这里听到过两次表白——大概这两个追求者都觉得周日加班时间天台人少,地点又比较浪漫,所以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里。不过遗憾的是,两个女孩子都拒绝了。除此之外,他还听到过一次吵架,好像是财务科的两个工作人员因为账本的事吵得不亦乐乎,后来被出来抽烟的财务科长给骂了一顿,灰溜溜地走了。重岩冷眼旁观这一幕一幕的闹剧,有时候也会想他以前在李氏打拼的时候,公司里可能也是这么闹腾吧,只不过自己站得高,从来没有留意过。
重岩抽了一支烟,把烟头压灭在了岩石上,然后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从门口那边传来的脚步声。
是两个男人的脚步声。
重岩一开始没有在意。因为很多人都习惯来这个天台抽支烟、打个电话,或者单纯地放松一下,只要没人来打扰他,对他来说就没有什么关系。然而几秒钟过后重岩开进觉得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同寻常。
其中一个沉默的在假山旁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另外一个则绕着天台走了一圈,又特意从假山的侧面探头看了看假山背后有没有人——重岩可以肯定这个人没有看到自己,他做过实验,除非走到缝隙的正前方,否则因为角度的关系是不可能发现这里藏着人的。重岩不知道男人做这些动作是要干什么,但他直觉现在出去似乎不是一个好主意。
“行了,别那么神经质了,”跟重岩只隔着假山,直线距离还不到两米的那个男人不耐烦地开口了,“你喊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另一个男人很谨慎地说:“这不是神经质,万一这件事曝光,我不光是在泰丰呆不下去,只怕宫总会买凶追杀我也不一定。”
第一个男人嗤笑了起来,“早知道你就这点儿胆子,我就不找你了。”
另一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还要再想想。”
第一个男人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那边给的可是这个价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要想好了。”
男人沉默不语。
“想想你老婆儿子,他们在国外可是很需要钱的。”
假山里的重岩心头一动,悄悄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重岩从顶楼下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他没想到自己抽个烟而已,居然会撞上这么大的一桩阴谋。虽然他对他们口中那块正在竞争的地皮一无所知,但是泰丰正在准备的竞标计划、竞标地皮的详细资料、标书,以及一个名为华荣的对手公司……把这些信息联系在一起,重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重岩对泰丰的人员岗位并不熟悉,但是听这两个男人的对话也能感觉出被竭力拉拢的那个男人在竞标这件事当中必然处于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否则华荣也不会开出这么高的价码,并承诺事成之后立刻送他去国外跟老婆儿子团聚。
重岩拿着手机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这些事说起来跟他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上一世宫郅跟他父母移民的时候宫家的产业也并没有垮台,这就说明这场危机没有对宫皓的生意造成什么致命性的打击。
可是他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难道坐视它发生吗?
尤其他对宫郅还抱有一种愧疚的心理——就算在他十七岁的现在,一切的伤害都还来得及避免,可是他记忆里那些真实的岁月里发生过的事,他要怎么催眠自己才能当做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如果他真的否定那一切,否定了曾经的自己,现在的重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事实上,重岩内心交战的时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长。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宫郅,这样一个能够帮到宫家的机会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医治愧疚病的良药。他甚至觉得,只要宫郅能当面对他说一句“谢谢”,他身上一直背负着的罪孽感说不定就会被洗刷干净。
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怎么把东西当面交给宫郅?
在重岩忐忑的等待中,周六过去了,周日也过去了,宫郅并没有出现。而据他打听来的消息看,那块地皮的招标就定在了半个月之后。
重岩觉得自己不能这么等下去了,再拖下去真的会坏事。于是周末下班之后他拜托秦东安打听一下宫郅的电话号码。秦东安虽然不认识宫家兄弟,但既然秦大哥认识宫皓,问出宫郅的电话号码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宫皓的电话号码……重岩压根就没琢磨过。他对不起的人是宫郅,可不欠宫皓什么。
秦东安办事效率也挺快,当天晚上就把宫郅的电话号码给发过来了。重岩也没多想,拿到号码就拨了过去。不过等电话另一端传来那个清亮的声音时,重岩的嗓子忽然就卡住了。
“喂?”宫郅疑惑地问道:“哪位?”
重岩深呼吸。
“喂?”
宫郅的电话挂断了。
重岩一口气吸到肺里,又缓缓吐出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胸口竟然隐隐作痛。
电话又一次拨了过去,宫郅刚刚接起来,重岩就憋着一股气似的开口了,连问候都给省略了,“宫少,明天见个面吧。”
☆、心上人
“什么?”
重岩深吸了一口气,“我手里有点儿东西跟泰丰新近要拍的地皮有关。”
“什么?!”宫郅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泰丰的实习生,”重岩轻轻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比刚才平静一些,“无意中录到了一些东西,关系到泰丰的商业秘密,我想当面交给你。”
宫郅沉默了一下,“既然是实习生,为什么不交给你的上司?你是哪个部门的?”
重岩望天翻了个白眼,他以前一直觉得宫郅这小孩傻乎乎的,也没什么心眼,还从来不知道人家也挺警觉的。
“难道你希望泰丰的秘密闹得全公司都知道?”
宫郅犹豫了一下,“我给你我哥的电话,你跟他说。”
“哎,哎,千万别。”重岩心说老子又不欠他,干嘛要跟他说?
“怎么?”
重岩心念电转,“我只是在泰丰一个小部门实习一段时间,不想让BOSS知道我跟你们的机密有关系。”
宫郅声音淡淡的,“我怎么相信你?”
重岩说:“要不明天中午,你在泰丰的前台等我,这样总行了吧?”
宫郅那边停顿了一下,“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泰丰大厦二楼咖啡厅。”
重岩一颗悬起的心落了地,“好。”
只要宫郅肯见他,那他就有机会听他当面说一句“谢谢”。重岩对这一句道谢的话简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的缘故,这一夜,重岩又梦见了前一世的宫郅。
不是以往出现在他梦中的那个站在令人窒息的阴郁背景之上、神情绝望的宫郅,而是他们相遇时眼神明亮、唇角带笑的宫郅。他靠在宴会厅的小露台上,脸颊酡红,眼中带着眩晕的醉意,傻乎乎地笑个不停。重岩当时就站在正对着露台的柱子旁边打电话,看着这个不停傻笑的青年,不知不觉也微笑了起来。
梦境似乎放大了潜意识里隐藏着的悲酸,让他有种仿佛在流泪的错觉。这个一向对文学艺术绝缘的人,忽然间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为什么纳兰容若会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重岩在黑暗中睁开眼,轻轻地捂住了胸口。梦里的悲伤还残留在空气里,然而他的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那些被埋藏在记忆深处他从来不敢去回忆的细节纷纷越出牢笼,妖魅一般在他的眼前不住地跃动。重岩在这一团乱麻似的画面中发现了一些他以往不曾注意过的东西,比如宫郅第一次被自己带回家时在醉意里情深的表白,被欲\望刺激的近乎崩溃时眼角滑落的泪水……
重岩突如其来的生出了几分疑心,宫郅一直说他对重岩一见钟情,可是当时他已经醉了,真的看得清自己是谁?他是把自己当成了谁?还是……当时的他根本就不在意带自己走的人是谁?
这样的疑心一旦产生,就迅速地在他的意识中扎根。
重岩越想便越是怀疑,他们相遇时宫郅也已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又曾在国外独自生活多年,为什么一次所谓的失恋就能让他崩溃至此?以至于试图轻生?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也从来不敢去深想的隐情?
或者,他记忆中那个单纯如少年的宫郅……根本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形象?重岩不是一个对私生活过分看重的人,对于躺在一张床上的人也不曾投注过过多的注意,他有没有可能误会了什么?或者……真实的宫郅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其实并没有注意过?
重岩心潮起伏,想的越多心里反而渐渐生出了一丝惧怕。
“是我想多了吗?”重岩问自己,“是我自己多疑?钻了牛角尖?”
“可是这些事细想起来真的……不大正常。”
“很多细节推敲起来都有些不对劲,就好像他要跳楼……他跑来问我有没有认真过,那时候我并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推脱说我们认识不久……认识不久、了解不透、感情尚有继续发展的可能……一切皆有转圜的余地,并没有真正走到绝路上去。如果他真的对我那么上心,按理说应该还会抱有希望……”
“为什么会想到寻死?”
“这不合理……”
“真的不太合理……”
重岩枯坐了半夜,到底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那些怀疑终究也只是怀疑,真想去查个水落石出都没有办法。
心事重重地混过去一上午,一放学重岩就打了车直奔泰丰。
泰丰二楼的咖啡馆主要面对在泰丰大厦工作的白领们,偶尔也有附近的上班族跑来休息或者谈事情,但基本没有学生出入。因此重岩穿着校服一出现在咖啡馆的门口,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重岩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他站在那里环视整间咖啡馆,看到角落的玻璃墙边有人正低头玩手机。白色衬衫,领口装饰着一条彩色条纹的丝巾,干净、鲜嫩、时髦,像枝头刚刚成形的青苹果。
重岩觉得自己从来没懂过这个人。哪怕他们曾经那么亲密过。
重岩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宫郅抬起头,双眼倏地睁大,“是你?”
重岩突然间无心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将那段录音发到了宫郅的手机上,然后当着他的面删掉了自己手机里的备份。
宫郅眼神惊异,“你是什么意思?”
“你听听就知道了。”重岩忽然觉得疲倦,他看不清眼前的少年,不知道他表皮之下是否还是这样清爽又简单的质地。
宫郅戴上耳机,皱着眉头点开了录音,随即眉头便越皱越紧。
重岩看着他细白的手指握着手机,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东西给你了。我先走了。”
“等等。”宫郅抬起头,眼神警觉,“你给我这个有什么目的?”
“目的?”重岩想了想,最初的目的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声谢谢,但是现在他似乎又不太在意了,“没什么目的,你要是觉得我不该给你,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宫郅眨眨眼,神情微微有些无措,“你说你在泰丰实习?”
“挣点儿生活费。”重岩指了指他的手机,“我在顶楼假山后面睡午觉,无意间听到的。人我都不认识,不过你们是应该认识的。”
宫郅沉默了一下,抬眸望着他,“你想要什么?钱?”
重岩失笑,“我又不是情报贩子。”
宫郅仍不相信,“那你要什么?”
重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很想追问他一句为什么还不出国。这孩子就是一个麻烦的源点,有他在自己的周围乱晃,重岩就难以心安。
“不要什么,”重岩轻轻叹了口气,“想听你说一声谢谢。”
“就这样?”
“就这样。”
宫郅沉默,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重岩摇摇头,心说有钱人都是这副德行,你把事情弄简单了,他偏要往复杂里想。好像所有的人都心怀叵测。
重岩指了指自己手机,“我这里的已经删掉了,也没有其他备份。以后怎么做就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实习生,想安安稳稳的在泰丰做到放暑假。就这样。”
宫郅上下打量他,眼神充满戒备。
重岩心想自己大概是等不到他说一句谢谢了,不过他心里并不觉得很失望。昨晚入睡前那种偏执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期望,在经过了一夜的醉梦之后,已经变得没有那么强烈了。事实上,他完全不能肯定眼前这个眼神干净的少年和他自认为熟悉的宫郅之间到底存在多么长的一段距离,很有可能……他真正期待着向他道谢的那个青年其实是并不存在的。
重岩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压根就不该管这事儿,或者真想管的话直接把录音发到老板的邮箱就好了。何必要跑来见宫郅呢?
这种行为完全没有意义。
重岩在校门口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回到教室的时候还没到上课时间。教室里有人做作业,也有人趴在桌子上睡午觉。
秦东安正摆弄手机,看见他回来,连忙拉着他往外走。
重岩被他突兀的举动闹得完全摸不着头脑,“去哪儿?”
秦东安不语,只是拉着他下楼,一直走到了空旷的操场边上,然后左右看看,拉着他的袖子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你干什么去了?”秦东安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我本来要喊你一起去食堂,转个身就看不见你了。”
“我去找宫郅,”重岩被他盯得有点儿发毛,“呃,有点儿事。”
“什么事?”
重岩觉得他问的古怪,“到底怎么了?”
秦东安干巴巴地看着他,“我昨天忘了问,你要宫二的电话干嘛?”
“有事啊,”重岩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你到底怎么了?”
秦东安困难地咽了口口水,“你以前见过他?”
“见过啊。”重岩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没见过我怎么会知道他?”
秦东安眼神乱飘,“那啥……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重岩古怪地看着他。他觉得秦东安今天的反应好奇怪,“你有话还是直说吧,咱们不是哥儿们吗?”
秦东安做了个深呼吸,一脸要就义似的表情,“那我就直说了。”
重岩莫名的想笑。
“你对宫郅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吧?”秦东安紧张地看着他。
“什么……特殊?”重岩忽然有点儿结巴。
秦东安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说:“看在咱们是哥儿们的份儿上,我就直说了哈。那谁,就是宫二,人家已经有心上人了。”
重岩脑中轰然一响,“……什么?!”
☆、红包
秦东安郑重其事地点头,“是真的。”
重岩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儿错乱,“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宫郅有心上人了?你觉得我看上他的心上人了?还是……看上他了?”MD,他只是要了一个男生的电话号码,秦东安究竟是怎么联想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上去的呢?
脑回路完全不同啊,他跟这帮青葱小少年果然有代沟吗?!
“我只是提醒你!”秦东安稍稍有些恼羞成怒了,“提醒,你懂不懂?!防患于未然!怕你跑了歪路!”
这个解释重岩完全无法理解,“可是你为什么会这么理解?”不管他找宫二到底是要干什么,一般人都不会这么联想的好吧?
秦东安咕咚咽了口口水,“哎呀……那什么……我这样想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秦东安眼一闭,“还不是因为宫二他喜欢男人!”
重岩,“……”
秦东安眼睁一线,见重岩只是愣神,便又活了过来,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哎,你可别跟别人说,我是看你……”
“知道,”重岩叹了口气,“你是看我是哥儿们才告诉我的。”他回想起宫郅那副乖巧清爽的模样,心中直叹气。这个宫老二到底是怎么混的?怎么这么私密的问题,连秦东安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男人?”
秦东安轻轻哼了一声,“我哥说的。”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好多人都知道。”
重岩侧头看他,“你反感这个?”
“什么?”秦东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忙说:“男的女的,我都不反感。认识的人里头也不是没有这样的。”
“那你阴阳怪气的为什么?”
秦东安支吾了一下,“别问那么多了,你只要记住别凑这个热闹就行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他不好,配不上你。”
重岩虽然不知道秦东安支支吾吾的到底隐瞒了什么,但作为一个朋友,能提醒到这个份儿上,也算够意思了。至于宫郅的感情生活,他打一开始也没想要插一脚,现在就更没有要插一脚的心思了。如果宫郅能一直开开心心的跟他的心上人一起过日子,那才是重岩最大的福气。
情情爱爱的事情重岩从来就没搞懂过,而前一世的真真假假细究起来也无从考证。在他们相处的时光里,宫郅或许有隐瞒他的地方,但他对宫郅不够尽心,令他最终失望却也是真的。重岩如今帮了宫家生意的大忙,从感情上讲,也算勉勉强强扯了个平手。
重岩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再耗费太多心思。既然已经还上了人情债,以后他还是踏踏实实地跟这些人保持距离吧。
秦东安拍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安慰他,“嗳,别难过啊。你看你长这么帅,以后男的女的还不是随你挑。”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令重岩心头微暖。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秦东安的脑袋,“秦小安,为了对你的提醒表示一下感谢之情,岩哥打算请你吃一顿麦当劳。”
“谁用得着你感激?”秦东安看他的表情似乎也不像是对宫二抱有什么非分之念的样子,便也放下心来懒洋洋地跟他斗嘴,“谁要吃那种垃圾食品。”
重岩笑着说:“那就必胜客。”
“那不还是一样么?”秦东安露出鄙视的嘴脸,“总吃那些会变傻的。”
“那你自己点吧。”
秦东安想了想说:“这样吧,五一咱们一起出去玩吧。我带你爬长城逛故宫怎么样?你跑来天子脚下,总要把这些标志性的景点看一遍才算数啊。”
重岩对这些东西真没太大的兴趣,但他孤身一人,真要在家里闷三天也是无趣。何况他现在心情正好,觉得秦东安的主意听起来也不错。
秦东安也很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
录音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重岩也没有了继续泡在泰丰打杂的兴趣。他找个机会跟秦东安通了气,只说自己基础没那么好,期中考试成绩不理想,后半学期要好好抓抓学习,就不再去打工挣钱了。秦东安其实对这份实习的工作也有些厌烦了,每天就在那个小办公室和几个库房之间来回跑腿,说是助理,干的其实都是勤杂工的活儿。听重岩不想干了,他也想顺水推舟的一起辞了回家去。不过他跟重岩的情况略有不同,还得回去跟自己大哥通个气,免得到时候又挨训。
周六一早上班,重岩要上楼去人事科做交接,秦东安瘪着嘴抱怨说自己还得再坚持一段时间,因为他刚跟他大哥透露出不想干的意思,就被他大哥拎着脖子骂了一顿,说他没出息,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喝玩乐,受不了一点儿辛苦,是个没用的米虫。
重岩憋着笑安慰他,“你还小,都没成年呢,要怎么有用?”
秦东安气鼓鼓地附和,“就是!也不想想他十七岁……呃……”
“怎么了?”
秦东安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没什么。”
重岩猜测秦家大哥十七岁的时候肯定要比他们这样的普通学生出息一些,要不然也不会骂弟弟骂的这么理直气壮。
重岩去人事科做了交接,又跟圆脸的科长把手里的事情交代清楚,拿着圆脸科长的签字正要去财务科结薪水,行政科打电话下来说让重岩去宫总的办公室。
重岩猜到宫郅会把这些事告诉宫皓,心里也不觉得意外。宫郅拿到录音的时候表现的那么戒备,宫皓想必只会比他弟弟更警觉吧。重岩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之前的事情真是办得太冲/动了,完全没考虑周详。
宫皓正在办公室里等他,见他进来,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淡淡说道:“坐。”
重岩坐了下来,静静等他开口。
宫皓在后勤科见过他,不过并没有留意。现在他从宫郅那里知道了重岩的身份,心里难免就想的多了些,再联想到推荐他过来打零工的秦三儿,他开始怀疑重岩做这些事是不是想要在这个圈子里建立起自己的人脉?
宫皓问他,“你跟秦三儿很熟?”
重岩以为他要问录音的事,愣了一下才问道:“谁?”
宫皓淡淡解释,“推荐你来的人。”
重岩恍然,“你说的是秦东安的哥哥吗?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跟秦东安同学,听他说有机会打零工,就跟着一起来了,之前并不知道是泰丰。”
宫皓点点头,旋又问道:“你拿到录音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反而要去找我弟弟?”
这个问题重岩已经预料到了,来之前也已经有所准备,坦然答道:“我只是一个实习生,跟宫总之间隔着好几层呢。宫少是学生,年龄相仿,也好说话,所以就直接找他了。你们是兄弟,给了他不就是给了宫总?”
宫皓对这个回答有点儿半信半疑,“你怎么认识他?”
重岩觉得这个问题就更好回答了,“我刚来京城的时候,看见过他跟李家少爷在一起。当时觉得宫少是个挺温和的人,比较好说话。后来上班的时候,又看见过二少出入公司。相比宫总威严,二少当然更容易接近一些。”
宫皓点点头,也不知相信了没有,“你提供的消息对泰丰很有用。我个人对你表示感谢。不过因为宫家与李家的关系……你也知道的,我是不方便继续留你在这里工作的。”
重岩点点头,“我明白。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他虽然已经到人事科做了交接,但他只是一个小实习生,这样的消息自然不会这么快就传到宫皓的耳朵里。
宫皓很仔细地打量他,心里暗暗对他做出评估,觉得宫郅对他那种莫名的提防似乎也并非没有道理。这个少年的年龄与李家的老二相仿,但是言谈举止要老练得多。他们真要对上,李延麒会怎样不好说,李家老二只怕不是这孩子的对手。
宫皓站起身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客客气气地与他握手道别,“我已经安排财务给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奖金,以感谢你对泰丰的帮忙。我个人也是十分感激你的,如果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还请你不要跟我客气。”
“宫总客气了,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才对。”重岩淡淡一笑,他也是交际场上的老手,这样表面光的客气话谁不会说呢?
两人客客气气道别,重岩也不客气,直接到了财务科领了薪水和宫总特批的红包,然后心情愉悦地走出了泰丰大厦。重岩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也快一年了,像今天这么舒坦的日子真是不多。不但记忆深处最纠缠的一桩心病有所松动,还捞到了一笔丰厚的奖金。
“看样子老天也还是公平的,”重岩乐滋滋地想,“谁也不会一直倒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生一点儿让人高兴的事情呢。”
☆、秦家
重岩期中考试的成绩不好不坏,在班里勉强排个中游。他家里没有天天揪着耳朵督促他好好学习的家长,重岩骨子里一个奔四的老棒子也很难把中学生的一次考试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重视起来。他到现在也没想好以后要学什么,做什么。没有目标自然也就没有努力的动力。
重岩觉得以他的真实年龄,要说出“迷茫”两个字来会显得很搞笑。但事实上从他活回来开始他就一直感到迷茫,不知道突然间多出来的一个轮回于他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以前住在棉纺厂生活区的时候,他听过有些老人念叨,说什么人一辈子要受过苦、享过福、见过世面,这一辈子就没白活了。重岩在心里头对比了一下,觉得这几条自己全都符合。所以按理说他是没必要重新活一遍的。
一定是负责阴阳登记的那个工作人员开小差了。
可是在经过了录音事件之后,重岩忽然间又有了某种新的感悟:或者老天就是看他前一世错过了许多真相,所以放他回来寻找答案。好比张赫、好比宫郅,这些人都曾是自己的心病,虽然张赫的面目至今还是有些不清不楚,但宫郅的事却实实在在让他松了一口气。或许他以后都不会再做宫郅站在楼顶上的噩梦了。
这感觉实在太好,以至于重岩决定要大方一点儿,不去计较宫郅曾经的欺瞒——要知道重岩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别人算计他一分,他非要算计回六七分才能甘心。可感情的事情,付出与回报之间谁又能说得清呢。宫郅固然对他有所隐瞒,但他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他甚至没有把这段感情重视起来,更不要说去悉心维护。
“不计较了,”重岩望着镜子里笑嘻嘻的面容,大度地摆了摆手,“这件糟心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好了。”
“当初本来也是你大意,懒得放心思在这些你侬我侬的私事上。他说过的那些话,即便当时有所怀疑,你也没有费心思去细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我该想到的,宫家那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会纯白如纸?”
“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自卑的可怜虫。你愿意相信有个人是真的爱你,不在意你的地位出身,只因为你是你。承认吧,傻子,他所做的所说的,都是你心底里最隐秘的愿望。你会相信是因为你打骨子里就愿意相信。”
“你妈的。”
“我就猜你不肯承认。那时的你,确实是在自欺呀。”
“闭嘴吧。”
“咱们总要有一个敢于说出实话呀。”
“去你妈的实话。”
“好吧。不说了,明天不是要和秦东安一起爬长城去吗?别再琢磨这些烂事儿了,好好睡觉去。”
“大概兴奋过度了。睡不着。养足精神,好好享受生活。”
“老子才十七,真好。”
“是啊,活着真好。所以,好好活着吧。”
“五一”三天假,第一天秦东安带着重岩去爬长城,累得半死回来,转天一起睡懒觉睡到中午,下午跑去参观恭王府,出来的时候还没到晚饭时间。两人蹲在路边正商量上哪儿去兑现重岩请吃饭的诺言,秦妈妈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一接起来就听秦妈妈在那边骂他,“说好的放假陪我逛街呐?说好的陪我出去喝茶呐?耍老娘是吧?”
秦东安苦着脸说:“老妈你要理解一个即将成年的儿子么。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即将成年也是没成年,”秦妈妈才不理会他的解释,“没成年就要听监护人的,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秦东安被堵得想翻白眼,哪条法律规定十七岁的儿子放假要陪老娘去逛街?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妈妈一直等你兑现诺言呢,结果你可好,一个没注意就溜出去了。”秦妈妈半真半假地抱怨,“你们一个要开会,一个要战友聚会,一个又去陪小哥儿们……这是合起伙来想把老娘逼成一个独守闺房的怨妇么?”
秦东安气若游丝地扶墙,“秦夫人,您这帽子扣的太大了。”
“那就回来吃饭,少废话。”秦妈妈哼了一声,“马上!”
“我同学还跟我在一块儿呢,”秦东安也为难了,“我俩早就说好了……他都给他家保姆放假了,现在一个人回家都没饭吃……要不我吃完饭马上回家陪您?”
秦妈妈长长叹了口气,“可是家里就我一个人,大过节的……要不你把你那小哥儿们也一起带回来呗,人多家里还热闹点儿。”
秦东安转头去看重岩,重岩摇摇头。
秦妈妈兴致盎然地说:“就这么办,你问问他爱吃什么?我现在就让阿姨准备,正好你们一回来就开饭。”
秦东安也不想重岩就这么孤零零地回家去,重岩的家他也去过,空荡荡的,一丝热乎气都没有,重岩要是这会儿回去,只怕连口现成的热水都喝不上。秦东安一把拽住重岩的袖子,对电话说:“他爱吃肉,爱吃辣的。”
“当我傻?这明明是你爱吃的好吧?”
“他也爱吃。”秦东安厚着脸皮替自己申请福利。
“那就做个水煮鱼,刚好今天有活鱼,你哥带回来的。”秦妈妈说:“再做个辣子鸡。其他的菜我让阿姨看着预备。”
“对了,”秦东安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特别爱吃甜食!”
秦妈妈乐了,“哎呀,这么可爱呀,厨房里正在烤曲奇饼干呢,等下我跟阿姨一起烤几块小蛋糕。草莓蛋糕好不好?”
秦东安笑嘻嘻地看着重岩,重岩无奈,做了个口型:谢谢。
秦东安说:“我不懂什么草莓味蓝莓味的,你们这些喜欢吃甜食的人自己看着做吧。他说什么都行,还说谢谢你。”
“好乖。”秦妈妈笑着说:“好了不说了,我去烤蛋糕。”
秦东安挂了电话,笑嘻嘻地拍拍重岩的肩膀,“这下我们爷三个不用陪我妈吃那些腻死人的东西了!”
重岩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秦东安不屑,“你那书包里总藏着吃的,我都看见好几回了。”有一次还发现了一盒小熊饼干,把他雷得够呛。
“走吧,”秦东安拉着他往车站跑,“回家吃现成的去。”
重岩在小区外面的花店买了一打香水百合带给秦妈妈。他虽然看起来不大,但骨子里毕竟不是个毛孩子了,这些礼节上的小细节自然不会忽略。
秦妈妈收到鲜花果然开心的不得了,连夸重岩乖,夸的秦东安在一旁直翻白眼。他看出他妈妈是真的寂寞了,家里来个客人,高兴的简直都有点儿人来疯了——对她的亲生儿子都没这么热情过。
唐怡让秦东安带着重岩去洗手准备吃饭,自己喜滋滋地跑去找花瓶把百合插了起来,又拿着花瓶在客厅里左摆一下右摆一下地寻找最佳摆放地点。
秦东安一脸惨不忍赌的表情,“她平时还是挺有气质的,真的。今天这是高兴过头了。”
重岩莞尔,“我觉得阿姨很可爱啊。”
杨树去世的时候重岩还小,他几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秦妈妈这个年龄段的女人——事实上除了他姥姥张月桂,重岩也没接触过几个女人,自然不知该如何与她们相处。以前住在李家老宅的时候倒是时常能见到程瑜,不过那女人恨他恨得要死,哪怕当着李老爷子的面儿也没给过他好脸色,自然谈不上亲近。因此秦妈妈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对于重岩来说,简直就像外星生物一样神秘。
因此重岩难得的……紧张了。他话本来就少,一紧张就更少,唐怡给他夹菜,平时不怎么吃的青菜也老老实实吃掉了。他长得好,举止又合度,虽然看着有些拘谨,但礼仪方面却无可挑剔,唐怡看着更是喜欢。尤其重岩还爱吃甜食,更合唐怡的意——唐怡厨艺一般,就喜欢烤个饼干做个点心什么的,可惜没人捧场,老公儿子都不好这一口。
秦东安看着他们俩一口一口吃那个涂着厚厚奶油的餐后小蛋糕,嘴里一阵阵犯腻,连着喝了两杯茶水。他都这样了,重岩还在那里夸唐怡呢。
“阿姨做的草莓蛋糕比我上次在蛋糕房买的要好吃。”
唐怡乐呵呵地接受他的奉承,“下次你再来,阿姨给你做蛋挞。”
重岩连忙道谢,小碟子里拳头大的蛋糕一会儿就吃的干干净净,还吃了好几块曲奇。
唐怡觉得这个孩子真是贴心又懂事。
秦东安在琢磨重岩的话里有几分是客气。
重岩却在心里感慨,这辈子终于吃到所谓的“妈妈做的东西”了。虽然不是他妈妈做的,但是秦东安家里这种气氛却真是让人觉得舒服。
门外有汽车发电机的声音传来,唐怡纳闷地问秦东安,“是你哥吗?”
秦东安放下手里的杯子跑出去,不多时就听见他在门外叽叽呱呱的跟人说话。紧接着大厅的门推开,秦东安和一个穿着迷彩裤的青年一起走了进来。
这青年身量极高,身材修长结实,举动间透着一股精悍的味道。微黑的一张脸,五官与秦东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的转折更显棱角。双眼湛湛有神,顾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当真是英俊迫人。重岩隔着半个客厅与他对视,只觉得这人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来就让人有种想要后退的瑟缩感。偏偏这人的神情中又带着几分痞气,几分出自天性的率性洒脱,好像万事都不放在心上。
重岩觉得他一定很受女人们的欢迎。
☆、秦大哥
唐怡很是意外,“不是说今晚不回来?”
秦东安抢着说:“哥说他们有个朋友出了点儿事,今天没聚成,都各自回家了。”说着又对重岩说:“这是我大哥秦东岳,哥,这是我同桌重岩。”
重岩觉得喊“秦哥”的话听起来会有点儿怪怪的,便喊了声,“秦大哥。”
秦东岳点点头,浓墨似的长眉微微挑起,眼底带了三分笑,“重岩?这个名字好听。就是你跟着小猪一起去泰丰实习的吧?”
重岩还没回答,秦东安已经不乐意了,拽着他的胳膊嚷嚷,“谁小猪?谁小猪啊?妈,你听听,他又给我起外号!”
“这肥的,”秦东岳嫌弃地捏了一把他的脸蛋,“叫你小猪都美化你了。”
唐怡哭笑不得,“都有点儿规矩行不行啊?”
秦东岳放开秦东安,对重岩笑着说:“泰丰的事儿我还得跟你说声谢谢呢,要是没有你跟他做伴儿,小猪肯定不会去。”
秦东安在后面踢了他一脚,“你才是猪!”
重岩心里羡慕他们兄弟感情好,脸上也不由得带了点儿笑容,“秦大哥说的太客气了,是我要谢谢你才对。”
秦东岳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又问唐怡,“吃的还有吗?我还饿着肚子呢。”
唐怡忙说:“我让阿姨给你做。”
“算了,我自己来吧。”秦东岳大步流星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问:“你们都吃完了?”
唐怡颇有些得意地说:“都吃完了,重岩还陪着我吃了甜点。是妈妈自己烤的草莓蛋糕哦,重岩都说比外面蛋糕房的好吃。”
秦东岳稍稍有些意外地看着重岩,挑眉一笑,“这么乖?”
重岩,“……”
这可真是亲母子,重岩心想,夸人的话都是一样的。问题是爱吃个蛋糕点心跟乖不乖的到底有个什么关系啊?
厨房门开着,秦东岳在里面忙忙碌碌给自己准备晚饭,重岩着实惊讶了一把,悄悄问秦东安,“你哥真会做饭啊?”
秦东安想了想,给了他哥一个很中肯的评价,“他会做的花样不少,不过味道都一般。我跟你说,他还会包粽子呐!”
重岩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其实男人通厨艺的不少,他自己就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不过秦家这样的人家哪里有儿子下厨的机会?李家的两位少爷就从来没进过厨房的门,秦东安自己也是只会吃不会做。
重岩忍不住问他,“秦大哥是做什么的?”
秦东安砸吧砸吧嘴,“《水浒》看过吧?”
重岩诧异,“怎么?”
秦东安说:“我哥就跟林冲似的,武教头,干的都是带兵的活儿。”
重岩思想不纯洁,一说起林教头,最先想起的不是他武艺高强,而是他有个招祸的老婆,长得美貌非凡,结果被个混不吝的富二代看上了,把一家子折腾得死的死,散的散。
秦东安觉得重岩的表情有些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重岩忍了一会儿又问:“在哪儿带兵?”
秦东安觉得他问的奇怪,“当然是训练营啊。”
“京郊那个训练营?”
秦东安点点头,“离得不远,不过也得有假期才能回来。”
重岩以前住在李家的时候,也影影绰绰听人说起过京郊的训练营。传闻中那是个相当有神秘色彩的地方,去那里特训的都是部队里选拔出的精英,魔鬼式训练,偶尔还会配合地方完成一些极其危险的任务。重岩还记得有一次李家私宴,他站在李老爷子身后侍酒,听见李老爷子身边的一个秃顶老头说起陆军特种大队的训练营协助武警部队完成了城市反恐的什么任务。
大多数男孩儿都会对部队抱有几分憧憬之意,重岩自然也不例外。不过那天他就在俩老头身边多站了一会儿就被李老爷子瞪着眼睛给撵走了,好像他们说的是什么机密消息一样,神秘兮兮的,钓的重岩好奇心爆棚。后来他自己还试着找人了解这方面的消息,不过他能力有限,一直也没打听出什么来,时间长了也就忘了,没想到今天竟有机会见着一个活的,顿时对秦东岳的身份生出了几分崇敬之意,“那不是很厉害?”
“那当然。”秦东安虽然总跟他哥鸡皮酸脸的,但是别人要说他哥的好话他比秦东岳自己还高兴,“你别看他好像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实际上厉害着呢,全军大比武的时候还拿过奖呢……”
话音未落,就听秦东岳在厨房里吼了一嗓子,“秦东安你皮痒痒了吧?!你说谁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秦东安立刻跳起来反击,“我那是夸你!夸你都听不出来还说自己头脑不简单?!”
秦东岳从厨房探出头,两指相并在颈部轻轻一划,威胁意味十足,“你小哥儿们在,我给你留点儿面子。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哼。”秦东安外厉内荏,回头就揪住了重岩的T恤下摆,“重岩今天不走了,就住咱家!我看你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发飙?!”
“你这点儿出息……”秦东岳喷笑,“有种你让他一辈子住咱家。”
重岩被兄弟俩无厘头的对话也逗笑了,“我不当你的挡箭牌,我回家去了。”
秦东安急了,“走什么啊,这才几点?”
唐怡打完电话回来,正好听到重岩说要走,忙问:“你们怎么过来的?这天都黑了,重岩怎么能自己回去?”
重岩忙说:“阿姨,天黑不怕的,我又不是小姑娘还怕人打劫。”
唐怡对重岩印象很好,觉得他特别懂事,又懂得体贴长辈。之前秦东安也跟他们提过自己的好友,说家里就他一个人,平时只有保姆做饭,想来这会儿回去也是孤零零一个人,连个等门的人都没有。唐怡是做了母亲的人,对这样的孩子难免有些心软,见他这样说,便望向秦东岳,“东岳,你吃完饭了送送重岩。咱们这边有点儿偏,我不放心。”
重岩感动,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推辞。
秦东岳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往嘴里拨拉自己做的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对两个小男孩说:“明天又不上学,重岩没事儿的话也别回去了。明天带你们出去玩。”
秦东安警惕地看着他,“上哪儿玩?”
秦东岳没理他,对唐怡说:“魏家的老四你有印象吧?”
唐怡想了想,“是出国学医的那个?”
秦东岳点了点头,“他跟家里闹翻了,自己出来开诊所。明天就是他约的局,地方也不远,农家乐,钓钓鱼,爬爬山。”
唐怡对这个大儿子还是很放心的,忙说:“明天天气好,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秦东安头一天刚爬了长城,听见爬山就头疼,正想着怎么把这事儿推掉,就听他哥说:“魏老四他们也都要带家里的弟弟妹妹一起去,跟你们年龄差不多。”
重岩不想掺和这种事,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难保没有认识李家兄弟的,到时候真要被认出来,尴尬的还是自己。
“谢谢秦大哥的好意,我就不去了。”重岩说:“我认识的人不多……”
秦东岳笑着拦住了他的话,“别想那么多,就是带你们俩去玩的,不是带你们去应酬。你跟小安只管傻吃傻玩就行,不认识的人不喜欢的人一概不用理会。有我呢。”
重岩怔了怔,在他几十来年的生命当中,还从来没有人站在他的前面说一句“有我呢”,这样一句微妙的饱含保护意味的话,虽然是由一个陌生人说出来,仍无损与它本身动人心弦的魅力。
重岩一霎间很是有点儿感动,不过他冷静惯了,面上分毫不显,只说不好打扰。
秦东岳问他,“明天你有事?”
“这倒不是。”重岩虽然不大想接受邀请,但为这个撒谎的话也太掉价。
“那还是去吧。”秦东岳笑着说:“你要是不去,小安这懒货是绝对不会出门的。他跟那帮孩子也不大玩的到一起去。你们俩一起去正好相互作伴,你也帮我看着点儿他。他这人看外表伶俐,其实傻得很呢。”
秦东安扑上来要挠他,“谁傻?你说谁傻?!”
秦东岳端着盘子十分敏捷地躲开了。
唐怡又笑又气,“都好好说话!”转而又劝重岩,“现在天气正好,不冷不热的,多去户外走走,别总窝在家里。”从私心上讲,她也乐意小安身边有个懂事一些的同龄人一起玩。何况有秦东岳跟着,她还是很放心的。
在秦东岳看来,小安在重岩家吃过饭,两个人放假也在一起玩,可见交情是不错的。秦东安朋友少,作为哥哥,秦东岳自觉有责任帮助情商低的傻弟弟好好维护一下友情。再说重岩一来,唐怡也很开心,他们父子都是粗糙的性子,三个人加起来只怕也没有重岩细心。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花瓶里的香水百合,以秦东安那个性子是想不到这么细致的事情的,所以送花的人只能是重岩。这孩子还很有耐心地陪唐怡一起吃点心——他老妈的手艺他能不清楚吗?这小孩儿看着懂事,也稳重,他带着自己弟弟出去玩,捎带脚的带着重岩,不费什么事儿还能让大家都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这趟计划外的春游重岩最后还是没去成。
《新闻联播》快播完的时候,他被李承运一个电话叫了回去。李承运没在电话里说出了什么事,只说他在重岩家门口等着他回去开门。重岩自然是不信他会没有钥匙,但李承运会这么说,明显就是要他马上回去的意思。
唐怡很是惋惜,但重岩家里的情况本来就有些复杂,家里人叫他回去她也没有拦着的道理。她让秦东岳开车送一趟,临出门的时候还把自己烤的曲奇饼干装了一盒子给他带上,搞得重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秦东安一脸不高兴的把他送上了秦东岳的车,嘀嘀咕咕地抱怨,“早没事儿,晚没事儿,偏偏等你出来玩就有事儿……”
秦东岳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闭嘴吧。”
秦东安一脸委屈地揉着被他打过的地方,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控诉。
重岩想笑又忍住,心里却有些感慨,话说这么多有兄弟的人家,偏偏轮到他,就成了有兄弟的命,却享不了有兄弟的福。
或者,还是他的福气不够吧。
☆、第23章 不痛快的日子
吉普车汇入浩荡车河,满眼都是闪烁的灯光。路灯、车灯、近处的商铺和住宅、远处的摩天大楼……映得天幕上的星辰黯淡无光。夜色宛如一块厚重的幕布,静静托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秦东岳把车窗降下来,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摸索着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淡淡问道:“重岩会开车吗?”
重岩在“会”和“不会”之间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没驾照,不敢上路。”
秦东岳注视前方,嘴角挑起一丝笑,眉眼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下来,“跟小安一样。你别看他总炸毛,吵吵嚷嚷跟什么似的,其实胆子小的很。”
重岩也看出来了,秦东安在他哥面前那就是个妥妥的纸老虎。
“秦东安脾气很好。”
秦东岳抿嘴一笑,“是啊,脾气好,耳根又软,傻乎乎的。”
重岩心头一动,暗暗琢磨他这几句话的用意。他有点儿怀疑自己小人之心误会了什么,然而秦东岳这样的一个男人,会无的放矢,说些无意义的话吗?重岩觉得这应该是一种隐晦的警告,或者他觉得秦东安从自己这里听了什么对他有影响的话,担心自己试图利用秦东安的耳根软来达到什么目的?
重岩望着窗外瑰丽冰冷的夜色,淡淡说道:“秦大哥有话可以直说。”
秦东岳挑了挑嘴角,心里的感觉稍稍有些复杂。同样是十七岁的年龄,有的孩子还只知道傻吃傻玩,比如他家小安。有的则像生了玲珑心一样通透。
“我知道你跟小安走得很近,”秦东岳微微一笑,眉眼之间一派温煦,属于成年男子的沉厚圆熟如同醇酒一般从骨子里透出,隐隐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或者是我想多了,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应该提醒你一下。如果你跟小安只是脾气相投,那这些话你听过就算。如果你有什么别的打算……小安其实不怎么认识李家的两位少爷。他就是小孩子心性,跟圈子里那帮孩子接触的并不多。”
重岩无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果然如此。
“秦少真是好哥哥。”重岩淡淡一笑,坦然回望,“不过你想多了。”
车子在路口停下,秦东岳与他静静对视,一双眼睛带着想要求证的思量与审视,另一双眼睛却淡漠空洞,平静如水。秦东岳从他的神色中什么也看不出来,那个被唐怡拉着手便耳根红透,拘谨得手脚发僵的少年似乎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子鸣笛催促。
秦东岳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或者是我想多了,不过家里只有小安这么一个孩子,难会想的多一些。”
重岩没接他的话。
其实秦东岳这种程度的旁敲侧击已算是很客气的了,毕竟他无权无势,一个寄人篱下的私生子,就算被人弄死在外面也不见得会有人跳出来替他说一句话。秦东岳会怀疑他居心叵测也正常,他的身份和秦东安的身份放在一起,明显是他高攀了。或者在秦东岳看来,他这样的身份会跟秦东安来往密切,很有可能就是想利用秦东安的身份来替他打开同世家子弟们接触的缺口。
这世上并不只有男婚女嫁才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你有所猜测是一回事儿,猜测的事情真的发生又是另外一回事儿。面对这样直白的猜疑与警告,重岩心里并不是不失望的。
沉默片刻,秦东岳又说:“宫皓跟我说了录音的事。你对宫家的事很上心?”
原来疑心是从这儿起来的——他跟秦东安交好,又利用秦东安搭上了宫郅,所以这位好哥哥觉得他就是在厚颜无耻地利用他纯良的弟弟?看来秦家与宫家关系还是不错的,秦东安或者还是小,应酬的少,才会说不认识宫家吧。
秦东岳见他不答,便又问道:“听说你还特意约了宫郅见面?”
“之前欠了宫郅一个人情,这次正好还上。”重岩原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看在秦东安的份儿上忍了这半天,耐心已告罄,“如果你没有什么要问的,请在路边停车。”
秦东岳挑了挑眉,眼底带了几分笑,“你脾气可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重岩心底像有一团蒸汽在不住地收缩膨胀,忍不住伸手在车门上重重捶了一下,“我说停车!”
秦东岳把车停在路边,重岩一言不发地推门下车。
“嗨,小孩儿,”秦东岳没多想,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我说这些并不是……”
重岩挣扎一下没挣开,整个人都暴躁了,条件反射般握拳挥了过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秦东岳又完全没有防备,何况车里空间又小,根本没多大地方可躲。因此这一拳虽然让过了鼻梁,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颧骨上。重岩情绪失控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秦东岳清楚地听见重岩的指骨发出的清脆的撞击声。
重岩痛的几乎叫出声,拳头收回来的时候抖个不停,指头都完全伸不开。
秦东岳也有点儿傻眼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重岩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秦少爷,就算你是秦东安的哥哥,但你跟我屁的关系都没有,你觉得你有什么立场过问我的事?”
秦东岳哑然。
重岩抽回自己的手,推开车门下车。
秦东岳回过神,连忙下车,绕过车头追了过去,“抱歉,今天的事是我逾越了……”
重岩站在路边抬手拦车,头也不回地说:“秦少爷的意思我已很明白了,你放心,有你这一番提醒,我是绝对不敢打你家小少爷的主意的。”
秦东岳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或者他用错了策略,不该把重岩当成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子来吓唬。
秦东岳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向你道歉。”
“你的道歉很值钱吗?”重岩拦住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回身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单纯的疑惑与厌恶,“为什么你们这种人总觉得别人就不如你们值钱呢?自我感觉是不是也太好了?!”
秦东岳,“……”
车门阖上,出租车滑进往来不息的车流之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秦东岳站在路边目送车子离开,忽然觉得有点儿头疼。事情搞成这样,他要怎么跟小安交代呢?
重岩坐在出租车里抱着自己的右手揉了半天,那股刺得人直抖的痛感才缓缓地平复下来。
从理智上讲,秦东岳的做法是没什么错的,他宝贝自己的弟弟,生怕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借着哥俩好的名义拿着弟弟当踏板,欺负了弟弟。换一个人的话,重岩说不定还会拍着秦东安的肩膀艳慕地赞一句,“你哥对你真是好。”可是那个尴尬的角色落在了自己身上,这种感觉就没那么愉快了。
不管人们怎么嚷嚷感情不能用物质来衡量,事实上,又有多少感情能够真正跳出物质的框架去?金钱、地位、权势,这些东西就像一个特殊的坐标,它们决定了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遇见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事。李家、宫家、秦家……这一类人家是同一个阶层,身在其中就会不自觉地维护这个阶层的利益。在他们看来,重岩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没权势,没钱,还有点儿自不量力的小野心。
不过如此。
出租车停在“山水湾”小区门外,重岩抖着爪子付了车钱,下车的时候才注意到小区门口还停着一辆车。军绿色的吉普,高大的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重岩在心里骂了一句娘,这还有完没完了?!
看见他下车,秦东岳从车窗里拎出一个盒子,冲他走了过来。那是唐怡烤的曲奇饼干,因为重岩爱吃,特意给他装了一盒。刚才两人争执,重岩摔门下车,心里憋着气,那里还能记着一盒零食。
秦东岳把盒子递到他面前,挺和气地笑了笑,“呐,落了东西。”
重岩接过盒子,漠然点头,“有劳。回去替我谢谢秦夫人。”
秦东岳略感无力,“阿姨”都变成“秦夫人”了,可见心里有气。
“刚才的话或许不好听,”秦东岳决定安抚一下炸毛的小孩儿,要不回头秦东安还得跟他唧唧歪歪,“不过,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考虑……”
重岩打断了他的话,“我为什么要站在你的立场考虑?”
秦东岳,“……”
“其实我也觉得你没错。既然没错,还请秦少不要再画蛇添足地多做解释了。既然要装逼,就请你装到底。”
秦东岳,“……”
这破孩子怎么嘴巴这么讨厌?尖酸刻薄,真是可惜了他这副漂亮的小脸蛋。
重岩转头走了。不走不行,再说下去他又想动手了。可是不管怎么生气,自知之明也还是有的,人家是干啥的,禁军教头,他一个胡同里出来的混混,打得过么?重岩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是再有涵养,面对别人的背后议论和当面数落,感觉也是不同的。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人与自己非亲非故,就算生气,到底也有限。
重岩走在小区的林荫路上,一边开解自己,一边吃着唐怡烤的饼干给自己顺气。这儿子虽然讨厌,人家老妈还是很可爱的,笑起来和气,手也软乎乎的,还会做点心。其实单从做点心的手艺上说,唐怡水平很一般。富家主妇闲来无事,只拿这个当爱好,水平能有多好?不过就是消磨时间罢了。但是这家里做的东西,不知怎么,吃着就是跟外面买的不同。重岩琢磨了一路,对小说电影里说的“妈妈的味道”有了个模糊的概念。饼干盒子虽然空了一半儿,但他的心情却慢慢好了起来。
不过,今天注定是个让他不痛快的日子,他还没走到楼下呢,打远就看见自己家客厅的灯亮着。
重岩顿时火了。
md,一个两个不拿他当人看。自己老子都不把他当回事儿,也难怪别人都当他是垃圾,一脚一脚地上来踩。
重岩出了电梯就见自己家门虚掩着,于是走上去一脚把门踹开。
厚重的木门荡开,重重撞在玄关的矮柜上,矮柜角上一盆绿萝晃了两晃,掉下来,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房间里的人吓了一跳,睁开眼见重岩跟吃了枪药似的黑着脸杵在门口,顿时也有些怒了,张口斥道:“进门就进门,怎么跟要杀人似的?”
重岩一脸杀气地看着大模大样坐在沙发上的李承运,“你来干嘛?!你怎么进来的?”
☆、第24章 李家的八卦
李承运被重岩的话激的怒火上冲,“我不能来?”
“你凭什么来?”重岩,“这里的房子写的可是我的名字,是我拿你家玉佩换来的!是我的私产!凭什么你说进就进?!”
李承运气得不行,“兔崽子!老子给你的房子,老子还不能进来了是吧?!”
重岩冷冰冰地看着他,“你要舍不得就拿回去。既然给我,就别觉得我欠你什么。要不是你们家找那块玉佩,我现在能不能站在这里还不一定呢。你们李家有钱有势,不代表你们智商就比别人高。李先生,别拿人当大傻子。”
李承运按捺住火气,试图跟他好好沟通一下,“重岩,不管怎么说,咱们俩是父子。儿子家老子就不能来?”
一句儿子老子,彻底惹火了重岩,也不管手里拿着什么了,劈头盖脸朝着他扔了过去,“去你妈的儿子老子,你有脸跟我提老子?这些年我吃你的了还是喝你的了?你养过我一天吗?!李承运,做人不能这么无耻!”
李承运被纸盒子砸了一身的饼干渣子,老脸挂不住了,“话不能这么说。”
“房子车子都是你给的东西,要是不舍得你只管拿走。我不稀罕。但是我拜托你,千万别再说什么儿子老子的话了。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要点儿脸吧!”
李承运抖着手指指他,强忍着怒气说:“我再怎么不对,也是你父亲,这是血缘,是事实!不是你骂大街就能否认的!我把你千里迢迢带回京城,就是为了让你恨我吗?重岩?你觉得我有自虐的爱好?”
重岩背过身不理他。
他这样的态度,李承运再厚的脸皮也呆不下去了。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往外走,过重岩身边的时候,叹了口气说:“既然你不高兴我过来,那我先回去了。今天的话我不跟你计较。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吧。”
父子俩不欢而散。
重岩一边收拾满地渣子,一边给自己顺气,“md,还想跟我摆老子的威风,想当我老子?做什么春秋大梦呢。给个房子就当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了?他家其他的崽子哪一个过的比我穷?他也有脸说房子是他给的……真该留一份小时候的《学生调查表》给他看看,那上面父亲一栏填的可是已故!”
“差不多就行了,气死他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李承运再混蛋,也比他家那个老狐狸好对付,至少他还念着你是他儿子。该提防的是他家的老头儿,让你回来是他的主意,认回了李彦清也是老头儿的主意,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干什么也跟我没关系。不过今天的事儿说起来也不太正常,好歹还过着节呢,李承运来这里做什么?他们家不是最讲究什么三代同堂,老的小的总爱扎堆吃饭啥的么。没理由会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跑来看我。怎么可能会把我看的这么重要?真要想看我,也不会在这个时间来,一般就是把我叫出去吃个饭……妈的,好像老子就缺他一顿饭似的。我猜是他们家出什么事儿了。难道跟老婆打架,躲出来的?”
“别逗了。跟老婆打架能躲你这里来?不会去找别的姘头?他不可能回没地方去的,别的不说,他儿子都在外面有自己的私巢,他会没有?”
“反正肯定是有什么事。”
重岩收拾了打碎的花盆和一地的饼干渣子,拿出电话打给海青天,想问问李家少爷收到那份快递之后有什么反应。没想到海青天一听他问这个,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了。
“我正整理手里的照片呢,等我按时间顺好了就发你看看。”海青天的语气宛如拍到明星偷/情的八卦记者,“简直是想象不到的热闹。有点儿明白你为什么要把张明妍李彦清母子俩推出来了,真是太吸引眼球了。”
“直接说事儿不行吗?”重岩不耐烦了,“你是私家侦探,又不是说相声的,要不要搞这么长的铺垫?”
海青天这段时间与重岩往来密切,私心里也不拿他当外人,因此兴奋地忽略了重岩的恶劣态度,叽叽呱呱地继续广播,“我跟你说,李延麒一收到东西就疯了,听说把整个办公室都给砸了!”
“不可能。”重岩皱眉,“李延麒是很冷静的人,绝对不会打打砸砸。办公室要真被砸了,一定是李延麟干的。”
“反正办公室砸了,李家的二少爷又带着人直奔张明妍家,这次就砸的更彻底了。哎呦,院子里那个乱哟……窗户、门都给砸了,家具都给劈碎了……”
重岩,“……”
这货是被八卦刺激的现了原形了吗?活脱脱就是个说书的转世。
“张明妍险些被人扒光了,啧啧,”海青天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腔调,“李彦清嚎的八百里外都听见了。后来李二少砸完了还不痛快,想放火来着,被人拦住了。”
重岩心里庆幸自己及时地竖起了新靶子,否则真招架不住李延麟这种不要命的骚扰。
“邻居喊保安,保安也不敢管。后来听说是原配家孩子出来打小三,好多人都围着看热闹。不过张明妍这个女人还真是不可小觑,她带着儿子直接就上李家老宅找老爷子去了。”
重岩吃了一惊,随即倒真有些佩服起这个女人来。真是既不要脸又不要命。对于这么豁的出去的人,重岩想不佩服都难——这得对李家的权势富贵有多大的执念哟。
“后来呢?”
海青天兴奋稍减,“后面就没有什么令人惊喜的情节了。李家留下了李彦清,但是赶走了张明妍。去母留子么,正常,有钱人家惯用的手段。”
“张明妍也肯答应?”
海青天对重岩的疑问不以为然,“最重要的是李家的家产好不好?等李彦清继承家业,有钱有势了,难道还会亏待了自己的亲娘?张明妍看得清楚着呢。”
重岩没有接话。事实上他对这对母子印象并不深,因为他们的战斗力非常弱,重岩并没有在他们身上耗太多的精力。
“反正李家不太平,”海青天停顿了一下,咂咂嘴说:“不过奇怪的是,李老爷子对这个刚认回来的孙子倒是挺看重的,昨晚出席卫将军家的私宴,带在身边的就是这位刚刚认祖归宗的彦清少爷。”
重岩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李延麒李延麟兄弟俩确实在李老爷子那里失宠了。即便还没有完全失宠,李老爷子用这么打脸的方式来警告他们,这俩人一定是做了什么老头子非常生气的事情。上一世自己就是李老爷子用来刺激他们俩的那个玩具,这一世,充当玩具的任务着落在了李彦清的身上。而李彦清似乎也很满意自己的新身份。
“李承运呢?”
“李承运和那两位嫡系的少爷都没露面,原因暂时还不清楚。”
重岩随口问道:“他一直没露面?”
“不清楚。不过他老婆很厉害,程家那几位大舅子也都不好惹。估计他也躲了吧。要是被他老婆堵住,说不定会把他立刻给阉了。”
重岩听了这话,心情忽然就变好了。
老王八是躲出来的!把这老王八撵走的决定真是再英明也没有了!如果让他老婆追到这里来,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程瑜能放过他才怪了。说不定李彦清母子带给她的羞辱也会一并算到他的头上。真那样他吃亏可就吃大了!
重岩乐滋滋地问他,“我用不用付你信息啊?”
海青天也八卦的浑身舒坦,当即豪爽地表示不用付了,这些花边小新闻属于他们生意的后续内容,他附送。
重岩在屋里高高兴兴地转悠了两圈,拿起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联系工人明天过来换门锁。他这里必须要采取一点儿措施了,否则哪个阿猫阿狗都有可能钻进来。进来贼了倒不怕,怕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重岩洗了澡,窝在被子里看电视,正要睡觉的时候,电话又响了。重岩还以为又是李承运那个老王八,结果一看是秦东安。
重岩觉得意外极了,“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觉?”他记得他还没告辞那会儿秦东安就叫唤困了累了,这都过去快俩小时了,怎么还坚强地挺着没睡呐?
秦东安稍稍有些支吾,“重岩,你干嘛呢?”
“没干嘛,要睡觉了。有事?”
秦东安的语调有些不高兴,“你到家怎么没给我来个电话?”
“忘了,”重岩实话实说,“我那个王八爹在我家等着我呢,一进门就跟他吵了一架,家里乱糟糟的,刚收拾完。”
秦东安对重岩的措辞挺无语的,认识的时间长了,他家的情况秦东安也多少了解了一些。但重岩这么直白粗俗的称呼还是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秦东安又问:“那你明天还跟我出去玩不?”
重岩忙说:“不去了,我家一堆烂事儿呢。”这要说起来他还得谢谢李承运,给了他一个合情合理的拒绝的借口。
“那我也不去了,”秦东安立刻蔫了,“跟他出去玩最没意思了,他们一伙儿人吃吃喝喝的,我谁都不认识。爬山什么的,我又嫌累,嗳,我跟你说,昨天爬长城,可把我累坏了。我都多少年没这么累过了……”
重岩听着秦东安在电话里略带抱怨的絮絮叨叨,忽然觉得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儿,就应该有秦东岳那样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眼比鬼都多的哥哥护着,要不然搞不好真会被人欺负了。
秦东安又说:“我哥把你送到楼下还是偷懒送到小区门口?我刚才问他他还不说。”
重岩莞尔,“送到小区门口就行啦,还要怎么送?难道我一个大男人还要别人看着我上楼然后亮灯给他看吗?”
秦东安想了想,说:“也是,你打架也挺厉害的。不过我哥更厉害……”
重岩嗯嗯啊啊地应和着他,心说这一对兄弟也真肉麻,互相捧臭脚。有血缘关系就是不一样。李延麒兄弟俩也是,出来进去总在一起。
唉。
他就没这个命。要是他妈当初生的是双胞胎就好了。算了,想这些没用的干吗,真要生了双胞胎,张月桂养不活俩孩子,搞不好会卖掉一个。
“不过我还是要批评批评他,”秦东安说:“让他送人,不送到家怎么能算数呢,对我的任务真是太不上心了!”
“你赶紧睡觉去吧。”重岩这会儿已不怎么生气了,他自己没有那个命,实在用不着眼红人家哥哥护着弟弟,“你哥挺好的,我下车忘了拿饼干盒,他还追着给我送来了。你替我谢谢他。”
秦东安听他这么说又高兴起来了,“行了,咱们不说他了。明天我要睡懒觉,后天上课我给你带好吃的。”
重岩笑着说:“行,那我后天空着肚子上学去,就等着吃你的好吃的。”
秦东安也笑,“没问题。”
挂了电话,秦东安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转头问他哥,“你到底怎么把重岩得罪了?我听他声音挺正常的,跟平时也没区别啊。”
秦东岳心里有种极其别扭的感觉,他只是不想自己弟弟吃亏,借着送人的机会敲打敲打这位小朋友,这种事情他以前也不是没干过。怎么这一回就有种自己欺负了小孩儿,小孩儿还宽容大量不跟他计较的感觉?
秦东岳看着弟弟那张显得有点儿傻的小脸儿,叹了口气。
秦东安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眼睛倏地睁大,“你们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怎么可能,”秦东岳哭笑不得,“你那小哥儿们细脚伶仃的,腰才这么一把,我一拳头下去搞不好他就升天了。我敢么我?”
“你还注意人家的腰?!”秦东安的眼神变了,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他,“不会是起了什么邪念吧?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车上跟人家动手动脚了?”
秦东岳一巴掌拍了过去,怒道:“你皮痒痒了吧?”
秦东安被他拍的一头扎进被子里,爬出来气得脸都红了,“秦东岳!你不是被我说中了吧?!我告诉妈去!”
秦东岳一脸凶相地威胁他,“您敢去我揍死你!”
秦东安忍气吞声地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反正人家不会喜欢你这种凶巴巴的类型。人家喜欢的是宫郅那种乖乖型的。”
秦东岳挑眉,“你怎么知道?”
秦东安哼了一声,“我上次不是找你要过宫郅的电话号码吗?就是替他要的。他还请人家出去过呢。”
秦东岳伸手咯吱他,“小兔崽子,你这是拐着弯骂我不如宫二那个弱鸡?”电话号码的事儿他早查清楚了,还用他说?再说他秦东岳是什么人,堂堂陆军中校,他弟弟口中的禁军教头,这要在古代,他简直恨不得拿自己去跟关云长比一比,怎么就不如一个拎不起二两重的毛孩子了?!
秦东安笑得快抽抽了,还嘴贱,“你没人家长得好看。”
秦东岳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男人要什么好看?!又不是靠脸吃饭!你再说这种没出息的话,放假了就跟我去军训吧!”
秦东安哀嚎一声,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第25章 前因后果
节后第一天上课,秦东安给重岩带了他家阿姨做的小笼包,还带了一盒唐怡自己烤核桃酥。核桃酥烤的稍稍有些过火,不过仍然很香。
秦东安围着重岩旁敲侧击,想知道他哥到底怎么得罪了他。可是不论他怎么问,重岩只说没事。他对秦东岳的做法虽然反感,但也只是立场不同而已,犯不上去跟秦东安告什么小状。秦东安从他这里套不出什么话,也只得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反正过了节他哥也滚回基地去了,没有个把月是回不来的。
两个人消消停停上了两天课,约好了周六一起去书城。重岩都不在泰丰挣零花钱了,秦东安自然也没兴趣继续“上班”,反正成年人上班的地方他已见识过了,好奇心得到满足,再继续呆着就已不是有趣的事,而是苦差了。何况秦东岳都滚走了,秦爸爸忙的一天到晚不着家,谁还会监督他这种事?唐怡自然是不会的。她虽然不至于溺爱儿子,但也不会像秦东岳那样急吼吼地撵着秦东安去打零工长见识,在她看来,孩子毕竟还只是个高中生,去了人家公司能长什么见识?不过是干点儿杂活儿,学学怎么看人脸色罢了。
两个人各自出门,约好了在书城见面,买了老师让买的资料,重岩又买了几本字帖和期货方面的专业书。他两辈子加一起也只有书法这么一个勉勉强强的爱好,还是捡起来比较好。而且没事儿练练字也可以调整调整自己的心态。他觉得自己自从回到京城就变得很浮躁,这不是一个好现象。重岩记得上一世的最后几年自己是十分沉得住气的,好像什么事都不能再对他有所触动。但现在不一样,似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刺激着他的神,重岩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手中没有底牌。
首先,重岩手中没什么钱。一个男人手里没钱的时候是没什么底气的。他可以动用的钱只有李家给他的生活,便先挪了几万块钱去做期货——他手里的钱连开户门槛都摸不到,自然不够资格做投资人,只能先找个代理,小打小闹地把事情做起来。投入少,收益自然也不会太大,不过是胜在稳妥。
上一世张赫一直做期货,平时没少带着他手这些事,前几年的案例也常拿出来给他讲。重岩学的本来就是金融,上手也快。他在这个战场上有过胜利,也栽过跟头,然而不管怎么说,自己过手的事情,自然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重岩觉得,这也算是重活一遍的福利吧。
其次,重岩手里没有人脉没有权势。这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只是个未成年人,还没有条件去培养自己的人脉。至于权势,他这辈子是不打算沾手了,更不想把自己再绑上李家的战车。以后或许有需要跟李家借势的机会,现在局面未明,说什么都太早。
两个人等餐的时候,秦东安好奇地翻了翻他的书,“你还看这种书?期货?你在做期货吗?这东西是不是很复杂?”
“不复杂,你想做?”重岩学这个的,自然不会觉得这个东西有多复杂,无非就是计算分析、合理调配,外加一点点的小运气。
秦东安琢磨了一会儿,“算了,我不懂这个。”
重岩本来想说以后做大了,给秦东安做代理。后来想想,这话要是传到秦东岳的耳朵里,指不定会觉得自己是要骗他弟弟的钱呢,便又忍着没说。
秦东安倒是有些泄气了,“重岩,你比我能干。”
重岩叹了口气,“我总要吃饭啊。我家里那个情况,难道还真能指望我那个王八爹吗?”
秦东安没吭声,脸色却变得有些微妙了。事实上,秦东岳走前很详细跟他说起重岩的身世,秦东安虽然很愤怒他哥哥自作主张地找人调查他的朋友,但重岩的情况却真是让他有些难过的。秦东安被父兄保护的太好,虽然生在这个圈子里,但富豪人家那些龌龊事他知道的并不多。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好友会有这样悲催的身世。
重岩猜到他知情,言谈之间也就不再刻意回避——秦东岳若不知情就不会那样敲打自己,他都知道了,以他对弟弟的在意程度,怎么会不提醒秦东安两句?
“别瞎想了,”重岩把蘑菇羹推到他面前,“呐,先开开胃吧。”
这是书城附近一家环境不错的西餐馆,秦东岳以前带弟弟来过,所以重岩说要请客,秦东安就把地方选在了这里。
“第一次来还是我哥带我来的,”秦东安说:“他这个人呐,又会吃又会玩,朋友也多。”
重岩觉得这样性格的人居然会当兵,也挺奇怪的。
秦东安又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不过看我的面子,你别生气。等他下次回来,让他请咱们吃大餐。”
重岩忙说:“吃大餐就了。他请客我可受用不起。”
秦东安眼中露出狡黠神色,“嗯,他还是得罪你了。”
重岩摇摇头,“我一个穷小子,没钱没势。别人得罪我很稀奇吗?”
秦东安忙说:“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你哥他妥妥的就是一个那样的人!重岩在心里吐槽,有点儿腻味话题一直围着秦东安这个糟心的哥哥打转,“行了,行了,他是你哥,又不是我哥。咱们能不能说点儿别的?”
秦东安不情不愿地收住了话头,“行,不说他。”
牛排上桌,两人还没开动,餐厅的门推开,两个衣着考究的青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重岩无意间抬头,视线顿时凝住。秦东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重岩,那个跟在宫二后面的就是他的心上人。”
宫郅穿着浅色的休闲装,温润的眉眼微微带笑,和煦如五月的微风。身后那青年比他高半头,相貌英俊,正错后几步低着头打电话,脸上的表情略带几分不耐。
这个男人,重岩上一世还真见过。他是李承运老婆的侄子,程瑜大哥的长子,也是程家这一辈的嫡孙。重岩前一世见到这人时,正是他和李家兄弟争斗最激烈的时候,李延麟雇人要暗杀他,就是这位留学回来的程大少从中牵线找来的境外佣兵。当然,这事儿了了之后,重岩也没忘了顺手料理这位程大少。重岩集李氏之力扶持程蔚的堂弟坐上了程家继承人的位置,然后借着这位堂弟的手,将程蔚撵回了国外。
重岩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程蔚的事结束之后也就没再花心思在程家的事儿上。如今冷不丁看见这位程大少,心里只觉得意外,原来宫郅的心上人竟然是他。
秦东安见重岩一直盯着门口的那两位,心里有点儿忧心,生怕自己的哥儿们对宫郅还抱有什么特别的小心思,便提醒他说:“嗳,你没忘了我说的话吧?”
重岩与宫郅视线相对,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头对秦东安说:“什么话?”
秦东安不怎么放心地看看宫郅,他虽然跟宫郅不熟,但到底是见过的,见他看了过来便也微微颌首示意,转过头就对重岩说:“我跟你说过,人家有主了!这人啊找男的女的都无所谓,自己高兴就行。但是你不能睁着眼拿自己当大傻子吧?”
重岩扫了一眼宫郅,见他们已跟着侍者上楼,便又收回了视线,“你是说宫二很傻?”
“你知道他后面那人是干什么的吗?说是自己做买卖,其实好多人都说他做的是走私的勾当。”最后几个字压低了声音,说的时候还鬼鬼祟祟地向后扫了一眼,见那两位已上楼去了,这才又坐直了身体。
重岩对程蔚的了解都在几年之后,还真不知道他现在干过这种事。
秦东安又说:“其实说起这个吧,国家都没管到他头上,咱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都是传言,谁手里也没有证据。但是他身边男的女的多了去了,上月他们家刚给他办了订婚宴,马上就有家有室的了,你说宫二还粘着不放是图什么呀?”
重岩没吭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此之甘饴,彼之砒霜。这个问题旁人又能怎么回答?
秦东安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说:“我哥说程蔚以前也在部队,前年他大伯出事,他也跟着被撸下来,退伍回来就做上生意了。”
重岩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程蔚该不会真的在做走私,然后在这上头出了事,被家里人送去国外避风头了吧?
“嗳,”秦东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那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乱着呢,要死要活的,旁人躲都躲不及,你可别往里搀和。”
重岩摇摇头,“你想多了。”
早在他第一次见到宫郅的时候就已拿定主意要躲着他,可是绕来绕去的,好像总也绕不开。重岩现在很希望宫郅能快点儿追着他的心上人去国外开始他们的新生活,程蔚既然能让宫郅对他死心塌地,那他们之间必然是有些感情的。重岩现在的希望就是他们能好好营他们的感情,千万不要再牵扯到无辜的路人甲。
比如重岩。
当初宫郅传递给他的信息是:他的感情对宫郅而言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可现在想想,重要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个误区。重要又能说明什么呢,空气重要、水和食物也重要,通常而言,人们对于那些离不开的东西所抱有的感情并不是爱。准确地说,那种感情叫做:需要。
可惜这个道理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重岩才明白。
如果这一切的猜测都是真的,那在上一世的那场悲剧里,他不过是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重岩知道这么想有点儿憋屈,但这很有可能就是真相:宫郅带着情伤归国,与重岩偶遇,进而想要掌控重岩的感情。或者他只是想从重岩这里重新获得被程蔚打碎的自信,然而没想到的是,他想求得的感情的滋养重岩并不能够满足他。重岩令他再度失望,于是他对感情的信念终于崩塌,觉得生无可恋,想要一死了之。
重岩的直觉告诉他,这很有可能就是最接近真相的版本。它能够解释宫郅身上所有不合理的细节:他为什么会那么快接受重岩、会对他表白说自己一见钟情、他为什么会对他们的同居生活投注那样的热情、他跑来质问重岩的时候为什么甚至不需要听听他的解释……
重岩一点一点地回忆,冷不丁想起他们刚刚同居的时候,他曾收到过宫郅发来的一个很诡异的短信。具体措辞重岩已忘了,但大致意思是:你不爱我不要紧,我有人爱,他不但条件不比你差,而且对我比你更好云云。重岩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回家问宫郅,宫郅说那是在给他打预防针,让他好好珍惜自己……
重岩捂着脸笑了起来。
秦东安吓了一跳,“你干嘛?”
重岩笑着抹了一把脸,“md,亏老子内疚了这么久……秦小安,哥哥真没白请你吃这顿饭。”
秦东安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
重岩摇摇头,“没什么。”
宫郅当年对他不错,与宫郅那种掏心掏肺不顾一切的投入相比,重岩确实做的不够好,算不得一个合格的情人。然而不管怎么辜负,稻草终归也只是稻草,仅凭稻草的力量是压不死骆驼的。
重岩心头释然,灵魂里那道沉重的枷终于被打开。虽然仍有些遗憾他们之间会是那样一种结局,但骨子里却透出了轻松。他原本就是冷情的人,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便利利落落地翻过了一页,这辈子也不打算再去为这段往事心思了。
重岩端起饮料杯碰碰秦东安的杯子,“小安子,哥哥要谢谢你。”
“谢啥,咱们不是朋友么。”秦东安可猜不到这短短时间里重岩千回百转的心思,但重岩突然间想明白了,他心里也跟着高兴。
☆、第26章 茶具
重岩在回家路上收到了温浩的电话,说有事要找他。重岩没说什么就挂了电话,反正他说什么也没用,这些人哪个会听他的话呢。他把李承运从家里撵走的事估计温浩也知道了,这狗腿子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就是来说和的。偏这两样儿重岩都没兴趣。
重岩拎着一兜子试卷书本回到“山水湾”的时候,温浩已等在楼下了,脚边还放着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盒子。看见重岩回来,老远就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回来了?哟,买书去了,重岩真刻苦。”
重岩觉得这马屁拍的一点儿水平都没有,懒得理他,自顾自地上楼,开门进屋。温浩吭哧吭哧地抱着箱子跟了进来,顾不得换鞋,先把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玄关处的矮柜旁边。
重岩也不理他,自己上楼洗澡换衣服。再下楼的时候,温浩坐在餐桌边摆弄一套青花茶具,见重岩下来,笑着说:“重岩呐,这套茶具可是大哥最得意的藏品,多少人惦记着呢,他都没舍得给,还是你有福。”
重岩在他对面坐下,捏起一只茶杯对着光看了看,“真的假的?”
温浩微怒,“你爹还能弄套假的来哄弄你?!”
重岩对这些古董什么的真没什么太重的执念,他本来就是底层出身,两块钱的杯子、两百块钱的杯子、两百万的杯子在他看来,喝起茶水来并没什么区别。不过李承运上次被他撵走,俩人不欢而散,这还不到半个月呢,又打发温浩来送东西。这人有毛病吗?
“爹不爹的,你就别乱说了。”重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事儿别瞎攀亲戚。”
“你这小子,坏就坏在这臭脾气上了。”温浩摇摇头,眼里露出惋惜的神色,“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接你回来么?”
重岩头也不抬地说:“不是为了认祖归宗?”
温浩,“……”
重岩扫了他一眼,嘴角挑起一丝,“你也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屁话来晃点我,老狐狸不就是想给你家两位少爷树一个活靶子么。”
温浩早知道重岩心思通透,见他这样说也不反驳,忍着一肚子气耐心地劝他,“虽然是这么说,但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重岩才不会领这个人情,“上战场当炮灰的机会?我谢谢你全家,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自己玩去吧,老子不奉陪。”
温浩拿他没办法,摇摇头说:“你也不用跟我置气,如今这好机会你想抢都不一定抢的走了。我都替你可惜。”
重岩假作不知,“好机会被谁抢走了?”
温浩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个比较正式的场合,李老爷子走在当中,身旁一位清秀少年扶着他的胳膊,西装领结,衬得一张小脸精致可爱。重岩忍不住笑了一下,心说果然人靠衣装,前些天海青天发来的照片上李彦清还没这么光鲜呢。也不知他那个聪明的过了头的老娘看到他这个样子,会不会高兴的哭起来。
温浩有些惋惜地说:“老爷子现在到哪儿都带着他。看见没有,这才叫做认祖归宗呢。”
“认吧,”重岩笑的开心,“求仁得仁么。”
温浩倒有些诧异了,“你不介意?”
重岩反问他,“介意什么?”
温浩含蓄地说:“李家的产业可不止面上那点儿东西。”
重岩上辈子当了一头笨驴,给李家拉了那么多年的磨,李家的产业哪里还用别人提醒。听见温浩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也不在意,“我现在又不是吃不上饭,用得着跑去看谁的脸色吗?再说你家老狐狸不是正在抬举照片上那位?我干吗去吃力不讨好?”他又不傻,好不容易让李家两位少爷跟李彦清搅和到一起去,他巴不得站在一边看热闹呢,傻了才会往前凑。
温浩被他堵的也没词了,重岩不贪图李家的金钱权势,对李承运表现出来的所谓父子感情也全然不在意,所谓无欲则刚,温浩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诱惑他,最后只得口不对心地说了句,“不管以后做什么,总要有家族支持才好啊。”
重岩不接这话茬。
温浩叹了口气,转而问起他和李承运吵架的事情来,“到底咋回事儿?大哥本来说好来你这里的,结果去我那里躲了几天。”
重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贼心没贼胆。既然怕老婆,何必出去嫖?”
温浩沉默片刻,用诡异的眼神看着重岩,“……你觉得他怕老婆?”
重岩没理他,自顾自地洗了茶具,又从茶几下面翻出一盒银针,开始烧水泡茶。
温浩试图挽救一下李承运的形象,“你爹这人在家说一不二,夫人有事也会先征求他的意见。他们俩……”
重岩不耐烦地摆手,“别跟我说这个。”
温浩早知道重岩的性子刀枪不入,不禁有点儿发愁,“李家的事情你现在不想搀和,再想搀和就晚了。你以后可怎么办?”时间久了,他受李承运的影响,对重岩的态度也开始变得有些不同,这几句话可以说是难得的真心话了。
“念书、工作,”重岩一丝不苟地烧水烫杯,眼睑微垂,略显锋锐的眉眼透出一股难得的宁静,“别人怎么活,我就怎么活。”
温浩摇摇头,他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偏偏又被养在富贵窝里,对于金钱权势的殷切比起旁人来更强烈许多。重岩这种话在他听来简直就是胸无大志。但重岩跟他的关系并不亲近,很多话他说了也是白说,重岩压根是不会领情的。
重岩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别光琢磨怎么坑人了,来,喝茶。”
温浩,“……”
重岩沉默地品茶,脑子里却有些走神。这套青花茶具他以前住在李家老宅的时候也见过,确实是李承运的心爱之物,李延麟跟他要过几次,他也从没松口。重岩也没想到他会真的把这套东西给他。
温浩浅浅抿了抿茶水,摇摇头,“茶叶要是好一些,就更好了。”
重岩心说这挑三拣四的毛病倒是跟李承运一模一样。
温浩喝了半盏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了桌面上。
重岩挑眉,“茶钱?”
“你这破茶还好意思收茶钱?!”温浩没好气地瞪他,“这是大哥让我给你的,零花钱。”
重岩的表情有点儿微妙。
温浩知道他的意思,忍不住叹了口气,“重岩,要让我说,做人不能太矫情。他是你父亲,不管你乐不乐意认他,就是把你们拉到法院去,法官也得判他掏钱养活你。再者说,血缘关系是你不想认就不存在的吗?”
重岩沉默不语。
“拿着吧。”相比于温浩一贯的尖酸刻薄,这一次,他的态度算是很温和的了,“李彦清被老爷子认回李家,收了不少长辈给的礼物,一辆车就不止两百万了。都是儿子,都在他眼皮底下,差别太大他心里也不好过。”
重岩忽然觉得,最后这句话大概是实话。前一世重岩被李老爷子认回李宅,李承运背地里给李彦清母子补贴了不少——这还是李彦清母子俩后来自己跳出来说的。而今他们俩的位置刚好颠倒,重岩无声无息地缩在一角,李彦清却光明正大地站在李老爷子身边出尽风头,于是,李承运莫名其妙地发作了慈父病,又关注起重岩这个倒霉的儿子来了。
重岩真是理解不了李承运这是什么毛病,以前十来年对他不闻不问,见了面也没对自己表现的怎么热络。如今自己跟他大闹一场,他却赶着给自己送钱来……
重岩摇摇头,这到底是什么心理?
温浩放下茶杯,挺感慨地叹了口气,“其实他对你还是挺在意的……”看了看重岩脸色,摇摇头,“我这也算完成任务了,剩下的事儿你们爷俩自己看着办吧。”
温浩撂下这句话就走了,重岩也没再说什么,他不愿意听温浩说他矫情。很多事就是这样,你觉得自己是在坚持某种形而上的东西,落在别人眼里却成了矫情。越是说的多,反而越是说不清。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重岩摆弄了一会儿李承运送来的青花茶具,洗洗擦擦又收回了箱子里,塞到了壁橱不起眼的角落。这东西虽然不错,但是现阶段还不适合这么光明正大的摆出来现眼。
低调总是没有错的。
重岩把李承运给的钱都投进了期货市场,老天爷给他的作弊机会,他怎么能轻易放过。再者说,用一百块挣足一百万不易,但要用一百万去挣另一个一百万却不很很难。唯一不方便的地方就是他还没成年,就算自己操盘,很多事情也要通过代理去做。还好这个代理是他上一世接触过的人,嘴巴严,人品也比较靠得住。
重岩济上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收益,觉得顺利的话,年底的时候就能把李承运这两百万还回去了。这可是标准的借鸡生蛋。重岩这样一想,竟然觉得格外的舒心。
好心情持续了好几天,连秦东安都看出来了,一个劲儿追问重岩到底遇见什么好事儿了,难道交了女朋友?或者……呃,男朋友?
重岩懒得搭理这种不靠谱的猜测。
秦东安又碰碰重岩的胳膊,示意他看教室前排的女生,“看见黄玲没?现在班里人都知道她带了校外的人跑来打自己班的同学,好多人都不理她了。”
“班里人怎么知道的?”重岩扫了一眼那个女生,她正低着头看笔记,坐在她旁边的女生转身跟后面的男生小声说话,也不知是不是重岩的错觉,她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精神的样子。
秦东安理直气壮地答道:“我传的。”
重岩,“……”
秦东安留意他的表情,“你不会想替她求情吧?”
重岩失笑,“我干吗要给她求情?吃饱撑的?我没揍她就算客气的了。”他对女生,尤其这种莫名其妙就能把别人推出去给自己做人情的女生那是一丁点儿好感也没有的。再说他也不喜欢蠢货,这女生一看脑筋就不好使。李延麟是那么容易就攀上的吗?也不看看他屁股后面跟着多少“女朋友”。黄玲这样的,只怕都还没挤进这个队伍里去呢。
秦东安放心了,“这种吃里扒外的货,就该给点儿教训。”
“不说她了。”重岩问秦东安,“你知道哪里有教散打的?”
“你想学这个?”秦东安瞪大眼睛看看他,“真的假的?”
重岩伸了个懒腰,“当然是真的,一天到晚连体育课都没有,骨头都要酥了。想找个好一点儿的教练。”
“找我哥啊,”秦东安想都没想便说:“还有谁比我哥厉害啊。”
“我可惹不起你哥那尊大神。”重岩连连摇头,“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秦东安无奈了,“别算了啊,我帮你打听打听吧。要是真有好的,咱俩一起去,我也跟着锻炼锻炼身体,省得我哥那个贱人每次回家都骂我。”
重岩本来还想问他为啥不找他哥教,听见他嘴里冒出“贱人”两个人,顿时笑喷。
☆、第27章 解围
秦东安给重岩推荐的武馆叫尚武武馆。用秦东安的话说,这家尚武武馆虽然规模只能算中等,但是设备都是顶级的,而且里面有几个教练很不错。秦东安给他推荐了其中一个叫林权的教练,说这人是退役的特种兵,厉害的不得了。
秦东安说的口沫横飞,重岩听得漫不经心。在他看来,特种兵也好,什么兵也好,能当教练就说明比他的水平高,再说了身怀绝技也不表示他就是个好教练啊。会学跟会教那可不是一回事儿。
重岩周末去了一趟尚武武馆,给自己报了个散打班。班上八九个学员,除了两个大学生,其余的都是附近的白领。重岩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教练姓何,个子不高,精瘦,看外表不怎么起眼,授课时对学员极严厉。第一天上课重岩就差点儿被他给折磨吐了。都这样了,何教练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呢,嫌他体能太差。
重岩一直以来都拿打架斗殴当锻炼来着,觉得自己身体素质挺好的,结果到了专业人士手里就不够看了。他之所以想要学这个,其实还是被李延麟找人来教训他的事儿给刺激的。当时他能凭着一根钢管挑了四个流氓,不过是凭着一股憋了十好几年的闷气。虽然赢了,但也没少吃亏。于是重岩就开始琢磨了,有那么一窝子不省心的亲戚,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事儿咋办呢?防贼一时,不能防贼千日,他也不能总带着一根钢管去上学啊。还是学点儿防身功夫吧,就算打不过流氓,至少能比别人跑的快些不是?再说了,他现在的这个小身体也才十来岁,大有改造的余地。
重岩精神百倍地去受虐……哦,是去锻炼,秦东安在一边看的心痒痒,也跟着一起去。他这一去,就被林权给看见了。林权就是他之前给重岩推荐过的那位厉害的教练,重岩这才知道这个长了一张娃娃脸的林权林教练曾经是秦东岳带过的兵。看林权的年龄,应该是跟秦东岳差不多大,但言谈之间却对秦东岳十分推崇。重岩隐隐觉得秦东安这位大哥,大概真的是很厉害的。
林权自己就有武馆的股份,他不拿秦东安当外人,也不用他办什么手续,见他来武馆就直接拎到了他自己的班上。秦东安被他操练了几节课,抓着重岩的袖子哭嚎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本来是来看个热闹的,没想到有来无回。他刚冒出嫌累不想上课的念头,林权的话就递过来了:秦哥如何如何厉害,秦小弟你比不了他,至少也不该差太多对吧?
秦东安后悔不迭,可现在打退堂鼓显然已经行不通了。于是每到周末,秦东安就痛苦的不行。重岩给他出主意让他装病,被秦东安给否了,他说他哥已经知道他跑到林权手下找死去了,还特意打了电话过来鼓励(警告)他要练就好好练,还放话说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话等他回去会揍他。
“最要命的是,”秦东安哭嚎,“他最近就要回来了!”
重岩,“……”
重岩下了课,顶着一身臭汗先跑去浴室冲澡,等他换了衣服收拾好东西出来,秦东安已经在休息厅等着他了。
“呐,给你要的柠檬茶。”秦东安把饮料杯推到他面前,“要点儿吃的不?”
重岩摇摇头。刚做过剧烈运动,他实在没胃口吃东西。再说武馆休息厅卖的都是一些快餐类的吃食,重岩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重岩一口气喝了半杯饮料,缓了一口气问他,“你家人几点来接?”
秦东安看看手机,“今天不用接。”
重岩诧异了一下,“那你怎么回去?”
秦东安摇头晃脑地傻乐,“等下你就知道啦。”
重岩报的是下午的班,下了课正好溜溜达达回家吃晚饭。秦东安跟他凑热闹,也跟着上下午的课,重岩离家近倒也无所谓,从秦家到武馆则需要倒两趟车。秦东安有点儿路痴的属性,唐怡放心不下,一直是让司机接送的。
重岩以为他不想回家,就说:“要不上我家?保姆今天做虾。”
秦东安双眼一亮,舔了舔嘴唇。
重岩想乐又忍住了,“想吃就走吧,吃完饭我打车送你回去。”
秦东安不满,“怎么你们都当我是小破孩儿?”
重岩心说你本来就是个小破孩儿。
“下次吧。”秦东安挺遗憾地叹了口气,“下次你家保姆再做好吃的,一定告诉我哦。”
重岩刚想问问为什么,眼角余光扫过休息厅的玻璃墙,见外面走廊里走过来两个男人,一个是林权,上课时穿的训练服已经换成了一身浅色的休闲装,正语笑晏晏地跟旁边的男人说着什么。那男人鬓角削的极薄,侧脸的轮廓有种雕塑般坚硬而流畅的质感。
重岩的双眼倏地睁大。
怪不得秦东安说今天不用司机接他呢,原来是这个装逼犯回来了。
重岩顿时觉得无比的堵心,放下手里的饮料杯,拎着背包站了起来,“我刚想起来家里还有点儿事,我先走了。”
秦东安背对着玻璃墙,还没发现他哥和林权正朝这边走过来,见重岩要走忙说:“别的啊,等下一起去吃饭。”
重岩摆摆手,“不了,真有事。”
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各方面的条件都挺好,性格、人品、为人处世都无可挑剔,但他这种好只针对他自己划定的、固定范围之内的人。很显然,在秦东岳划定的那个圈子里,并没有重岩的位置。而重岩也不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毛头孩子,哪里还会把自己送上门去碰这种钉子?
重岩走的急,一转身险些撞到身后的人,那人后退一步,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这样急?有没有碰到?”男人的声音微带笑音,颇有几分儒雅温和之意。
重岩不习惯有人离他太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没想到那人攥的用力,他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有挣扎开。重岩心中微愠,一抬头见这人正专注地盯着自己,见重岩抬头,还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重岩心里的惊讶一闪而过,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程蔚。尚武虽然条件还不错,但是跟顶级会所还是比不了的,程蔚这样的大少爷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消遣?重岩扫了一眼程蔚身后几个神色各异的跟班,微微蹙眉,“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
重岩把手腕抽了回来,刚一转身,又被程蔚拽住。重岩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
程蔚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模样,“是我碰到小兄弟,还没跟你道歉。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
重岩知道程家的人都不好惹,李家那头母老虎就是最好的明证,便强忍着脾气说:“言重了。是我走的急,谈不到道不道歉的。先生好意我心领了,还有事,咖啡就不喝了。”
程蔚不知怎么想的,不但没松手,反而随着重岩的手劲儿上前一步,神情里竟透出了几分亲昵,“我肯定见过你,眼熟得很,只是一时想不起。”
重岩耐心告罄,一把将他推开,心里却有种匪夷所思的感觉,他这是被调/戏了?怎么宫二会看上这种人?难道眼睛瘸了?
程蔚被他推得踉跄两步,被人扶住,抬抬手拦住了要上前找麻烦的跟班,脸色微微有些不悦,“你叫什么名字?”
重岩冷笑,“问名字做什么?打埋伏?”是男人就该单挑好吧?
程蔚却笑了起来,似乎重岩刺猬似的脾气让他觉得有趣,“我是好意,你要是有急事赶时间,不如我送你?”
重岩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程蔚这人他上一世只在家宴上见过几次,甚至没说过几句话。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样一个人。
“重岩?”秦东安站起来,略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一幕。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程蔚拦着不让重岩走,这却是显而易见的。
重岩没回头,淡淡说了句,“没事。”
程蔚松开他的手,正要说话,就听一旁有人说了句,“程少,好久不见。”
程蔚眼神微沉,视线扫过去,换上了一副轻笑的表情,“好巧,原来是秦中校,好久不见,你这是……休假?”
重岩回头,见秦东岳和林权正从休息厅外走进来。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秦东岳是跑来替自己解围的,不过这样好的机会,不利用也太可惜。重岩的视线扫过刚进来的两个人,在秦东岳脸上微微一顿,便又漠然移开。也不再理会程蔚这贱人,拎着自己的背包转身走了。
秦东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哪有那么多休假呢,出来办点儿事。你这是?”
程蔚干巴巴地笑了笑,“约了人,谈点儿事。”
程蔚的跟班见重岩要走,原本想拦着,见程蔚没有表示,又有些犹豫。这么一迟疑的功夫,重岩已经出了休息厅,下楼去了。
程蔚目送重岩离开,心里稍稍有点儿遗憾,又觉得秦东岳出现的莫名其妙,“秦中校来这里是?”
秦东岳笑着指了指秦东安,“我弟弟在这里上课,顺路过来接他。”
程蔚做恍然状,“是二少,都这么大了?”
秦东岳笑着说:“不耽误程少的正事了。咱们再联系?”
程蔚含笑颌首,“好。”
秦东安之前只看到程蔚拦着重岩,这会儿也有点儿反应过来了,拉着秦东岳的胳膊低声问他,“他是想勾/搭重岩?”
秦东岳微微蹙眉,“瞎猜什么呢?”
秦东安不满地瞪他一眼,“你别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权在一旁笑着说:“那小孩儿就是跟你一起来的同学?小何班上的吧?我看他身体素质要比你好一点儿。”
秦东安胡乱点头,脑子里还在想程蔚的事,“不行,我得跟重岩说一声。”
“你消停消停吧。”秦东岳一脸受不了的表情,“重岩心眼可比你多,你瞎操心什么呀。”
秦东安气鼓鼓地看着他,“不是你的朋友你当然不着急啦。”
秦东岳懒得理会他这种无赖话,见他鼓着脸一脸纠结的小样儿,便捏着他脖子后边的软皮小声提醒他,“你也不想想李家和程家什么关系?重岩没事的。”
秦东安眨巴眨巴眼,“可是重岩他妈妈又不是程家的人。”
“没妈还没爸啦?”秦东岳心里倒是不担心程蔚把重岩怎么样,就算李家不把私生子的存在当回事儿,但若重岩真在程蔚手上出了事,被圈子里的人知道,李家还要不要脸面了?这些老派的世家,不管底下捂着多少龌龊,面子上还是讲究个光鲜亮丽的。
秦东安没想那么多,他捏着手机正在忧心重岩家的父子关系。虽然重岩有爸爸,可是他爸爸真的会管他么?他哥跟他说过,程蔚可不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普通纨绔,这个人暗地里是有些本事的。要是李家不管这事儿的话,重岩该怎么办呢?
☆、第28章 鬼才看上你
就算遇见了一个蛇精病,重岩也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处境。程瑜和她身后的程家固然讨厌他这个私生子的存在,但李家的人总还是要面子的。家里的孩子相互之间有摩擦是一回事儿,让别人家的孩子欺负了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重岩相信,在李老爷子明确表示要放弃他之前,他的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重岩担心的是宫郅。上一次在餐厅见到宫郅和程蔚的时候,秦东安说过,他们俩之间的事儿乱着呢,让他千万别往里搅和。还说什么来着?重岩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是说程蔚已经订了婚,而且还有一群乱七八糟的情人。
“md,”重岩低声咒骂,“眼瞎吗?怎么找这么一个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是管不着,但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吧?”
“得了吧,光说漂亮话。就算他跟了个人渣,从国外刚回来的时候不也是好好的?要不你插一脚进去,把人勾上手,又不打算跟人家来真的,结果害得他又失恋一次,人家也用不着去跳楼。”
“老子已经跟他过上日子了,还要怎么来真的?”
“反正他最后失望的不行,都不想活了。”
“这是老子的问题吗?!”
“既然不是你的问题,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又不是他爹,他谈个恋爱有你什么事儿啊?!”
“我当然不是他爹……嗳,他哥对他那么好,看着也不像假的啊,怎么他哥不知道程蔚是个什么货色吗?他为什么不去劝阻一下?”
“你知道人家没劝阻?说不定你那小情人就爱上了渣渣,坚贞的不得了,谁的话都不听呢,就要跟他过呢。”
“也许程蔚一直瞒着宫郅……”
“这说法你自己信吗?你才来京城多久?连你都知道了,宫家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宫二不过就是被程蔚迷昏了头,不肯承认事实罢了。自己要找死,那是谁都拦不住的,我说你就别再管他了。又不是闲的没事做。”
“我只是有点儿……嗯,替他不值。”
“瞎操心。没事儿找事儿。”
“你闭嘴吧。”
“……”
重岩跟自己吵了一会儿架,吵得嗓子都冒烟了,也不知道这事儿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他觉得眼睁睁看着一个认识的人往泥坑里跳是以一件挺考验良心的事儿。但另一方面,他真的不想再去插手宫郅的事情。就像刚才吵架时说的那样,不管程蔚对宫郅做了什么,至少宫郅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是正常的,平安无事的。如果没有重岩的这一出戏码,或许宫郅仍然会过的好好的,说不定会遇见一个真正对他好的人,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重岩忽然觉得灰心,觉得自己正在忧心的事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他对宫郅最大的帮助竟然是:别去骚扰他?!
重岩被这个结论打击到了,书也懒得看,垂头丧气地爬去睡觉。
转天上学,秦东安趁着课间活动的时间把重岩拽到一边,将程蔚的恶形恶状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什么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简直都是小意思,简直就是活活的一个欺男霸女的现代版高衙内。
重岩哭笑不得,“我找宫郅有事,你怕我看上他。被程蔚骚扰了一下,你又担心我会看上程蔚。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这么……风、骚?!”
秦东安,“……”
这个词用的怎么这么奇怪呢?好像哪里不对。
“不识好歹,”秦东安瞪他,“我这不是关心你么?程蔚那个人名声可不好了。他要是再找你,你可千万别被他花言巧语的骗了。”
“知道,知道。”重岩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乖。”
秦东安气得要踢他,被重岩手忙脚乱地躲了。
秦东安嘟囔,“不识好人心。”
“放宽心。”重岩笑着安慰他,“就算程蔚是个不要脸的花花公子,他还能跑到学校来找我吗?你当他是情圣啊。”
“反正小心点吧。”秦东安想了想,补充一句,“我哥也说这人很难缠呢。”
重岩心说,你哥也挺难缠的。不过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说出来的话他自己都嫌酸。想他一个老棒子,竟然也眼热人家兄弟感情,说起来真是怪丢人的。要是能有人对他也这么掏心掏肺的好……如果……
重岩摇摇头,在心里偷偷骂了自己一句矫情。
“嗳,你们家不是跟宫家很熟吗?”重岩问他,“你知不知道宫郅什么时候出国去上学?”眼瞅着都要到高考了,难道他改变主意,要留在国内念书?
“我没问过。”秦东安警觉起来,“你问这干嘛?”
重岩实话实说,“这俩人太麻烦,事儿又多,看见他们就觉得烦。希望他们早点儿走呗。”
秦东安半信半疑,“你没别的心思吧?”
重岩无语地看着他,“秦弟弟,亲弟弟,我真没有找个男朋友的心思,至少现在绝对没有。您老就放心吧。再说了,找男朋友女朋友什么的,跟您老人家有个什么关系啊?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秦东安鄙夷地看着他,“鬼才看上你。”
重岩投降,“那宫郅的事你帮我问问呗?对了,能别问你哥不?”他还记得秦东岳坐在车里,人模狗样地敲打他时的嘴脸。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你对宫家的事情也很上心啊,听说你还约了宫郅见面?我家小安跟他们可没什么来往……
呸。
秦东安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为啥不问他?你不会看上我哥了吧?”
重岩学着他刚才的样子鄙夷地撇嘴,“鬼才看上他。”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劲,“嗳,我说秦小安,为啥我就得看上谁啊?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啊?”
秦东安小脸一红,随即便有些气急败坏,“我不是看那个花花公子在勾、搭你吗?!”
重岩嘀咕,“我可真谢谢你了。”
秦东安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总之你要当心,要打架记得喊我。”说着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恶狠狠地说:“哥哥我现在可厉害了!”
重岩无语地扭过头去,秦东安再厉害他也不敢找他帮忙。还没怎么着呢,秦东岳那个老母鸡就警告他别打弟弟的主意,这要真碰到伤到了,还不得扑上来叨死他。
不过有句话倒是让秦东安这个小乌鸦给说中了,程蔚果然跑来勾搭他了。就在他们谈话的两天后,放学回家的路上,重岩又被程蔚给拦住了。
程蔚一个人来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装的很精致的纸盒。重岩闻到了奶油的香味,猜盒子里可能是甜点一类的东西,顿时有种啼笑皆非之感。看来这人在来之前打听过他的喜好。嗯,这一招要拿小本本记下来,以后想追谁了可以照猫画虎地借鉴一下。
“你找我?”重岩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心说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眼睛难道也是瞎的?宫郅那五官,那身材,那气质……这人都看不见吗?或者送上门来的永远不如自己勾搭到手的有滋味?
程蔚风度翩翩的把手里的纸盒递过来,“曲奇饼干,刚出炉的,尝尝?”
重岩觉得这个小细节也得拿小本本记下来,看人家勾搭小男生的时候语调神态多么的自然熟稔,这种仿佛发自内心的关心与体贴……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这么圆熟自然,一般人想装都装不出来。
重岩看了看他手里的纸盒,又问了一遍,“找我有事?”
程蔚笑着轻叹,“我在追求你啊,小帅哥。这都看不出来吗?”
重岩觉得他说的“追求”其实就是“勾到手玩一玩,然后踹掉”的意思,点点头,“哦,这样。还有别的事吗?”
程蔚眼里露出兴味的神色,“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程蔚。”
重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呢?”
程蔚笑着说:“你刚放学,累了吧?要不找个地方先吃饭,慢慢聊,然后我送你回家?”
还挺会给自己搭台阶……
重岩忽然有些犹豫。这么好的一个送上门的机会,要不要利用一下呢?虽然程家的人最好不要招惹,但是就这么放他走的话,重岩觉得自己大概会觉得可惜。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就算他想放他走,程蔚他肯走吗?
至于怎么利用这个机会,重岩觉得他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让我想想。”重岩直截了当地说:“你先回去吧。”
程蔚觉得重岩的性格挺有意思,一点儿也不柔和、说话也直统统的,但是偏偏他这种直率里面有种特别的味道,勾的人心尖上发痒。
“那我明天接你放学吧,”程蔚舔了舔嘴唇,有些遗憾地预约明天的福利,“然后一起吃晚饭,怎么样?”重岩这样的性格其实也好懂,最好别黏的太紧,万一让他产生反感就不好办了。程蔚觉得自己之前在武馆的表现就有点儿急躁,他得想法子刷一刷留给重岩的印象分……
“明天不行。”重岩直接拒绝。
程蔚脸色一沉。
重岩淡淡扫了他一眼,“我还是个学生,天天都有作业。没那么多时间出门瞎逛。”
这句话听起来勉勉强强算是一个解释,程蔚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儿,“那周末见面怎么样?”不等重岩回答,程蔚便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你说要想想,我给你时间想,一周的时间难道还不够?”
“你勾搭人的时候都这么心急吗?”重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是等不了就去找别人好了。我年纪还小,不急着找男人。”
程蔚心里已经有些不悦,但转念一想,吸引自己的除了重岩这张脸,不就是他这种有棱有角的性格吗?
“好吧,”程蔚放软了口气,“时间由你来定好吗?别让我等太久。”花花公子本性爆发,最后一句话被他说的颇有几分缠绵悱恻的味道。
重岩被他肉麻的有点儿倒胃口,“那就周末吧。”
程蔚脸上浮起笑容,“好,我去你家接你?”
重岩摇头,“我周六去武馆。六点钟下课,武馆门口见,怎么样?”
“好吧,”程蔚勉勉强强同意了,“还有好几天呢。”
重岩挺无语地看着这朵奇葩,原来勾、搭人都是这么勾、搭的吗?难怪宫郅会对自己失望呢,自己压根就没说过这种肉麻话啊。最重要的是,这种肉麻话他说的竟然无比的自然,好像真的想念他想念的不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似的。
难道宫郅喜欢的就是这个调调?!
重岩有点儿不高兴了,“那就这样吧。周末见。”
程蔚还想再说几句勾、搭人的话,重岩却不识抬举地转身走了,而且走的还很干脆。程蔚就算是被他这样的性格所吸引,这会儿心里也有点不高兴。不过这孩子长得是真不错,至于他的身份……程蔚打算暂时忽视。
重岩的背影很好看,挺拔、帅气、不疾不徐,不像那些跑跑跳跳没个正形的毛孩子。大多数这个年龄的孩子都会给人一种清透的感觉,一眼就能看穿。重岩却是一个例外,他的眼神通透的不像一个少年,然而面孔却青涩,这让他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程蔚正出神,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程蔚掏出手机看了看,皱着眉头直接挂断了。再抬头的时候,人行道上人潮涌动,重岩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周末就周末吧,”程蔚喃喃自语,“看你到时候还能躲到哪里去。”
☆、第29章 电话
因为要处理程蔚的事,重岩一直在想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在周末去武馆上课的时候避开秦东安。没想到周五放学的时候,秦东安却一脸歉意地对他说周末的课他上不了了,他要跟着唐怡回姥姥家去。
重岩顿时松了口气,周六去上课之前特意检查了一遍手机,确定电池已经充满了才出门。
心里有事,重岩上课上的有些心不在焉,下了课去冲澡也比平时更快。换衣服的时候,程蔚的电话掐着点儿打了过来,依然是一副欠扁的语气,“重岩呐,我在尚武楼下呢,你现在下来吗?”
“刚下课,”重岩淡淡应道:“等我五分钟。”
程蔚笑着说:“不急,你慢慢来。”
现在已经快到六月了,天气本来就热,一节课下来一身的汗,必然要冲凉换衣服。程蔚心情正好,那里会计较多等这几分钟。
重岩收好东西,拎着背包从更衣室出来,一开门看见走廊对面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打电话。这人身材比例极好,宽肩、细腰、长腿,对比重岩自己略略有些干瘪的小身板,让他由衷的感到羡慕。
重岩的视线刚在他背后转了一圈,那人就有所感应似的回过头,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一碰,都愣了一下。
重岩在心里呸了一声,恨不得自插双眼。暗骂自己看谁不好,偏偏要看这个死弟控的老母鸡。这老母鸡也是,不好好去给国家做贡献,没事总在花花城市里泡着算怎么回事儿?
重岩板着脸,绕过他身边朝楼梯间走去。他其实不想显得自己这么没风度,但要是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又太违心了。
“重岩,你等一下。”男人在身后喊他。
重岩不情愿地停住脚步,回身看着他,“秦少有事?”
对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秦东岳多少有些无奈。这小孩儿看样子还挺记仇的。
“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程蔚在楼下。”秦东岳隐晦地看着重岩,“像是在等人。”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合适,眼前的这个小孩儿是个敏感的性子,他要是说的太直白,搞不好又把人得罪了。
重岩挑了挑嘴角,“嗯,等我的。”
秦东岳微微蹙眉,“他找你……有什么事?”
重岩反问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秦东岳看出他眼里的反感,然而想起上一次在武馆休息厅看到的情形,心里又有些不安。程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的比很多人都清楚。重岩毕竟是他认识的人,又只是个半大孩子,真要在他眼皮底下出什么事儿,他也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这样,”秦东岳有意忽视掉重岩眼里的敌意,若无其事地说:“等下我要去接小安,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了,”重岩不知道他这演的又是哪一出,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忙不迭地拒绝,“我还有事。”
秦东岳觉得看在秦东安的面子上也不能放任重岩就这么溜达进狼嘴里去,连忙拦住他,“等我几分钟,我和你一起下去。”
重岩心说等你一起下去还有什么搞头。
“不用了,”重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人家主动帮忙,他也不好表现的太没礼貌,“那啥,你忙吧。我有事,先走一步。”
秦东岳见他一再推拒,微微皱起眉头,“你看不出我是要替你解围吗?”
“解围?”重岩挑挑眉,眼神微带挑衅,“这我真没看出来。我以为秦少会想:哦,这小子终于不再打我家小安的主意了,改去勾搭其他的有钱人了。”
秦东岳被他的话气的想笑,这个记仇的小破孩子,在这儿堵着他呢。
“要只是有钱人,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秦东岳抱着手臂,借着十公分左右的身高差斜眼看着他,“问题是有的人眼神不行,挑上手的是一头恶狼。就怕到时候骨头渣子都被人啃干净了。”
重岩冷笑,“没关系,求仁得仁么。既然求富贵,哪能不担风险?”
见他真要走,秦东岳也不逗他了,“重岩,我是说真的。程蔚这个人比较复杂,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儿。”
重岩头也不回地说:“我这种野心勃勃的小人物的私事就不劳秦少操心了。”
秦东岳无奈。
重岩其实已经不怎么生气了,但秦东岳那天的表现实在让他不爽,以至于让他对这个人的印象也十分差劲。除非走投无路,否则依着重岩的个性,是绝对不会向他求助的。
秦东岳目送他的身影闪进了楼梯间,想了想,干脆走到休息厅的阳台上往下看。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宝马,程蔚站在人行道上低着头摆弄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朝着大厦出口的方向迎了两步,笑着说了句什么。重岩拎着包走了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程蔚上前拉开副驾一侧的车门,重岩坐进去的时候,他还十分体贴地伸手挡了一下,生怕他碰到头。
秦东岳拿出手机给宫皓打电话,对方刚接起来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弟弟呢?”
宫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小郅?在家呢。怎么了?”
秦东岳皱了皱眉,“随便问问,刚才看见一个人有点儿像他……是我认错人了。大周末的,他怎么没出去约会吗?”
宫皓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他那摊子事儿……”
秦东岳不满他这种语气,“那你就真不管了?”
“我怎么管啊,”宫皓一说起这个就火气蹭蹭往上窜,“这小兔崽子都快跟我绝交了!有时候真想直接把姓程的弄死算了!”
秦东岳嗤笑,“出息!”
“还能怎么办?”
秦东岳问他,“小郅不是说要出国?”
“之前说的好好的,谁知道他又哪根筋不对了,死活不走,要多等一个月。我后来才听人说程蔚也有出国的意思。妈的,这么大的事儿也要等那个王八蛋。”
秦东岳挺同情宫皓,摊上宫郅这么一个脑筋不灵光还不听话的弟弟是真够头疼的。哪像他家小安,虽然人傻点儿,但是懂事又听话,从来不会给家里招惹麻烦。
宫皓突然间反应过来了,“你说你刚才看见一个人像小郅……你是看见姓程的了吧?跟别人在一起?”
秦东岳没否认,只说:“你不是当哥的么,实在劝不过来干脆打一顿。”
“妈的。”宫皓也不知道在骂谁,恨恨地挂了电话。
秦东岳看看手机,暗暗思衬宫郅能不能雄起一把跑去捉捉程蔚的奸。如果他不去,重岩的这个局要怎么破呢?
挂了电话,宫皓继续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文件,然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东岳电话里说的事情。他看见程蔚了,程蔚必然跟其他人在一起,否则秦东岳也不至于没头没尾地打这么一个电话来提醒他。姓程的以前还会在宫郅面前掩饰一二,编编瞎话什么的。现在可好,哪怕当面抓到了,人家也能面不改色地搂着小情人跟你寒暄,越来越不把宫郅当回事儿了。
宫皓暗恨宫郅不争气,以宫郅的家世条件,想追什么样的人不行,怎么就非得吊死在这么一棵歪脖树上呢?也不知道姓程的给他灌了什么药,哪怕宫皓拿到了程蔚在外面鬼混的证据,姓程的说几句甜言蜜语,宫郅便又原谅他了。当初听到程蔚订婚的消息,宫皓还窃喜一通,以为这次无论如何宫郅也该死心了。没想到俩人还腻腻歪歪地搭着,也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宫郅甚至开始不避讳的跟程蔚一起出入公共场合。别人在宫皓面前旁敲侧击地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宫皓都觉得脸红。
宫皓越想越憋气,放下手里的文件就去找他那个死脑筋的弟弟。
宫郅的卧室门虚掩着,宫皓在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等里面的人说话就伸手推开了房门。他知道宫郅今天没出去。
宫郅的房间有点儿乱,笔记本电脑放在地毯上,旁边乱七八糟地堆着饮料、薯片和几个零食袋子。宫郅正趴在大床上,神情专注地盯着手机,眼角的余光瞥见宫皓进来,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千万别出声。
宫皓皱着眉头走过去,刚要说话,就听手机里传来一声模糊的笑声,随即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少喝一点儿没关系的,这里的酒都是老板自酿的,酒精度并不高,最适合你这种很少沾酒的乖孩子喝。”
宫皓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手机里男人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不就是他弟弟天天牵肠挂肚的姓程的那个王八蛋么?
宫皓看看宫郅,见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神中透着一丝……紧张?
手机里又响起了一个清亮的男声,听着年纪应该不大,语调平缓,听起来有种淡淡的疏离感,“酒算了,我还未成年。程先生有什么事还是请直说吧。”
宫皓皱了皱眉,他怎么觉得这个声音听着有点儿耳熟呢?
程蔚听起来兴致极好,乐呵呵的跟他开玩笑,“没事就不能请你出来吃顿饭吗?其实说起来咱们的关系也不远,以后要经常走动才好。”
男孩没出声。
程蔚又说:“姑父平时很忙,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对了,你快上高二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想不想出国读书?”
宫皓听到“姑父”两个字,立刻就反应过来程蔚正在勾搭的人是谁。他强忍着怒气转头看宫郅,却见他还是那副沉默的表情,仿佛在认真听手机另一端的对话,又仿佛只是在静静地出神。
程蔚等不到回答,也不觉得尴尬,话题一转,开始推荐起这家店里的特色菜肴。
男孩问道:“你对这里很熟,经常带朋友过来?”
程蔚停顿了一下,笑着说:“这里离我公司很近,跟同事来过几次。”
宫皓瞟了一眼宫郅,见他脸上一片木然,忽然有些心疼。
☆、第30章 期望中的答案
重岩瞟了一眼放在碟子旁边的手机,淡淡说道:“程先生,你请我过来,只是吃饭吗?”
程蔚放下手里的筷子,望着重岩的眼神带了几分深意,“我很奇怪你会问这种问题,难道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重岩笑了笑,“我又没谈过恋爱,你跟我云山雾罩的玩暧、昧,我怎么看得懂?”
程蔚脸上露出笑容。初见面他只觉得重岩长得不错,不是那种雌雄莫辩的精致,而是一种生机勃勃的英气,像一头漂亮的小豹子,看似柔软无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亮出小爪子。而这种潜藏着危险的诱、惑才是最最撩、人的。
“没谈过恋爱吗?”程蔚的语气里流露出一种类似于哄小孩子时才会有的娇宠,“没关系,哥哥会教你。”
重岩有点儿想吐,“你是说,你想追我?”
程蔚的唇边浮起浅浅的微笑,“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重岩慢吞吞地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鱼丸,这家店他是第一次来,没想到菜做的这么好吃,下次有机会要带秦东安也过来尝尝,秦东安就特别爱吃海鲜,上次在重岩家吃饭,虾仁和鱼都吃得干干净净,别的菜却很少碰。
程蔚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温柔,丝毫也不觉得不耐烦,“怎么,还需要思考这么久?”
重岩淡淡瞥了他一眼,“我说了,我没谈过恋爱,没经验,自然也不知道该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所以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你自己说说吧,你有什么值得我动心的地方吗?”
程蔚笑了起来,声音里带了点儿蛊惑的味道,“我性格很好,这你也看出来了,以后不会跟你吵架。会挣钱,能让你过上舒适的生活,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
重岩看着这个自吹自擂的厚脸皮的家伙,心里纳闷是不是同样的话他也对宫郅说过,要不然那个傻孩子怎么会对他这么死心塌地,都订婚了还不离不弃呢?他可不相信宫郅会不知道程蔚在外面是个什么鬼德行。
重岩假模假式地思考了几分钟,然后摇了摇头,“仅有这些可不够。”
程蔚反问他,“还有什么条件?只要你说,我一定满足你。”这句话被他用一种腻死人的腔调说出来,听着简直像在调、情。
重岩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你说的对我好,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吗?”
“当然。”程蔚伸手去握重岩的手,被他躲开,脸上也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笑得越发温和,“相信我,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小重岩。”
重岩沉默了一霎,“程先生,可是我听到过一些关于你的传言。”
“哦?”程蔚不以为然地笑问道:“都是什么?”
“听说你有一个未婚妻,很快就要结婚了。是真的吗?”
程蔚笑着摇头,“未婚妻是有,这是家族安排的。不过,我是不会和她结婚的。”
“真的?”重岩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欣喜一些。
程蔚含笑颌首,“真的。”
重岩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我还听说你有一个正式的男朋友?”
程蔚笑了起来,“听谁说的?”
重岩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微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他相信,在电话的另一端,宫郅同样屏着呼吸静静地等待一个期望中的答案。
程蔚像是拿他的小心眼没办法,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可没有什么男朋友,除了家族安排的未婚妻,我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单身汉哦。”
重岩的呼吸微妙地停顿了一霎,随即便不放心似的追问,“真的吗?可是别人跟我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还说那个人就是宫家的小少爷呢。”
程蔚轻描淡写地说:“没有的事。别听别人瞎说。宫家与我们家是世交,我跟宫家的兄弟俩走得近一些也是正常的,但是真没有那种关系。”
“可是我见过宫家的小少爷,”重岩固执地看着他,“宫二少人长得很好,风度气质都非常出色,比我强多了……”
程蔚大笑起来,“你是在吃醋吗?小重岩?”
重岩装嫩装的想吐,但是已经到了节骨眼上,自然不能功亏一篑。便强打精神地与他对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懵懂的、青涩的、好骗的傻子。
程蔚看着重岩固执的表情,倒是有点儿心疼起来,“说什么傻话呀,宫二好不好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点儿不喜欢他。”
重岩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弛了下来,“是真心话?”
“当然,”程蔚握住了他的手,笑着说:“事实上,我不但不喜欢他,还很讨厌他呢。年纪不大,被家里人娇惯得脾气却不小,娇纵得很。我躲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喜欢那样的人呢?如果你看见我跟他走在一起,那一定是他主动贴过来的。”
重岩觉得这几句话的分量已经很足了,他有些担心宫郅会沉不住气崩溃地哭出来或者大喊大叫什么的。他没打算当面跟程蔚翻脸,这个男人不是那么好惹的,尤其背地里的花样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正要伸手去拿手机,程蔚又情意绵绵的开始表白了,“现在,相信我了吗?”
相信你就有鬼了!
“让我考虑考虑。”重岩敷衍地笑了笑,拿起酒瓶给程蔚的酒杯斟上,放下酒瓶的时候,顺势将手机拿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按下挂断,然后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么晚了?不行,我要回家了。”
程蔚忙说:“我送你。”
“好,”重岩点头:“不过只能送到小区门口。”
“姑父派了人看着?”程蔚自以为找到了正确答案,挺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把你当小孩子了。”
重岩警惕地看着他,“你不能随便找我。让他看见的话……”
“我知道。”程蔚本来也没有让李承运知道的意思,重岩这样说简直正中他下怀,“保密嘛,我懂的。”
重岩点点头,“那走吧。”
程蔚喊服务员结账,重岩摆弄手机,又有电话打了进来,是秦东安。也不知他有什么急事,重岩刚一接起来就听他嚷嚷,“你在哪里?”
“在外面吃饭。”重岩问他,“怎么了?”
秦东安说:“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重要的事,”秦东安说:“必须要当面说。”
重岩看看手机屏幕,“我再过半小时到家。”
“你说具体地点吧,”秦东安说:“我正好在外面,要是离得不远我过去接你。”
重岩说了饭店地址,秦东安说:“你在楼下等我,我大概十分钟到。”
程蔚就在他身边,电话里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面色也微微有些不悦,“是谁?”
“我同学,”重岩说:“说找我有急事。”
程蔚心说一帮小破孩子能有什么急事,但他第一次约重岩出来,刷好感度是很必要的。这种时候就算心里不高兴也不能表现出来。
“好吧,我陪你等你同学。”
重岩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秦东安来的比他说的还要快,开车的人重岩也认识,是尚武武馆的林权。看见这个人,重岩不是没有怀疑秦东安闹的这一出跟秦东岳有关,不过深想的话又觉得不大可能。秦东岳跟自己非亲非故,又一直看他不顺眼,还怀疑他接近秦东安别有用意,能在口头上提醒提醒自己已经很难得了,难道还主动跳出来给自己解围?这样想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
程蔚风度十足地送重岩上车,还主动帮他关车门,并且对秦东安不友好的视线视而不见。如果只看外表,重岩都不能否认这人的绅士风度。他隔着车窗对程蔚挥了挥手,转过脸之后,表情便阴沉了下来。
秦东安一面催促林权开车,一边不高兴地拿胳膊肘碰碰重岩,“你怎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啊。姓程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心里有数。”重岩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看秦东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不放心我?”
秦东安翻了个白眼,“鬼才不放心你。”
重岩搂住秦东安的脖子晃了晃,“哥哥特别感动,改天请你吃大餐。”
秦东安瞥了他一眼,表情稍稍缓和,“上哪儿吃?”
重岩忍笑,“就刚才那家馆子,鱼丸做的特别鲜。”
“好吧。”秦东安看在美食的份儿上,勉勉强强原谅了重岩的莽撞,“以后别这么幼稚了,安全第一。你都看见我哥了,正好就跟着他走啊,干嘛还要跟着姓程的走?”
重岩心说谁会那么犯贱啊,死皮赖脸的跟着讨厌自己的人走?
秦东安嘀嘀咕咕地抱怨,“他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你被姓程的缠上了。一听他说我哥儿们被流氓拐走了,问我要不要救。我都吓了一跳。”
重岩,“……我该说谢谢吗?”
秦东安大度地摆摆手,“算了,以后注意。”
重岩哭笑不得,“以后一定注意。”
迟疑了一下,重岩又说:“跟你哥说一声多谢。”经过这件事,他觉得秦东岳这个人的行为模式也挺好理解的。首先他对自己的家人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其次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他的职业所赋予他的道德标准不允许他看到有弱者被欺凌。所以尽管对重岩抱有这样那样的看法,还是出言提醒,甚至会主动帮忙解围。
这样一个人,就算重岩再不爽,也不能否认他的品性还是不错的。
秦东安眼珠转了转,“真想道谢,你自己跟他说吧。”
重岩臆想了一下自己对着秦东岳那张欠扁的脸道谢的场景,面无表情地说:“那算了。”
秦东安,“……”
电话挂断了,宫皓以为宫郅会哭出来,没想到他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宫皓不敢多说,生怕说的多了哪一句话又触动了宫郅的隐痛。然而宫郅的沉默更让他心头不安,宫皓站起身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几圈,有些恼火地骂道:“这个重岩有毛病吧?这种破事儿有什么可炫耀的?”
宫郅翻了个身,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水晶吊灯,“炫耀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宫皓恨不能这会儿跳出去捏死他,不,最好是跟姓程的贱、人一起捏死才好呢。
他心里正盘算着要怎么收拾重岩,就听宫郅喃喃念道了一句什么。宫皓没听清,正想追问,就听宫郅的手机叮咚一响,一条短信发了过来。宫皓生怕贱、人们又玩什么新花样,连忙弯腰把手机抢了过来。
短信是重岩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都听到了吧?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人生,别再继续瞎下去了。
☆、第31章 别理他
重岩到家第一件事是给温浩打电话,温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背景是流水般轻柔的音乐,隐隐还有男、男、女、女的说笑声。重岩怀疑他是在什么不正、经的地方消遣,因为温浩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仿佛带着三两分的微醺。
接到重岩的电话,温浩显得十分吃惊,这可是重岩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有什么事吗?”
重岩直截了当地说:“是有个事儿,需要你和李先生出面帮我摆平。”
音乐的声音变轻了,重岩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门响,温浩周围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比刚才严肃,“怎么了?”类似的电话温浩没少接过,以前李家兄弟在外面闯了祸,不敢告诉李承运,都是拐弯抹角的先找他,而且开场白一律都是“二叔,帮个忙吧”或者“二叔,出了点儿事儿,能不能帮忙摆平”。
“程蔚你知道吧?”重岩问他。
“知道,”温浩听到一个“程”字,立刻就阴谋论了,以为程瑜让程家人出面对重岩做了什么,忙说:“他找过你?是他自己出面还是找的别人?动手了吗?”
“不是那样,”重岩忙说:“他今晚请我吃饭了。”
温浩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他请我吃饭。”重岩发现他和温浩的脑回路不在一根杈上,决定再说的明白一点儿,“他要泡、我。”
温浩沉默了一霎。程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但他真没想到程蔚会把主意打到重岩身、上去。当然他也不会觉得是重岩是在说瞎话,重岩的性子他多少也是了解的,跟个炮仗一样,而且有话从来不喜欢拐着弯说。
“你怎么碰见他的?”
“在武馆。”重岩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自己报了班学散打的事儿,然后说:“他带着人在休息厅,去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这事儿我会跟大哥说,你别管了。”温浩的语气温和了起来,见多了重岩冲着他们开炮的样子,冷不丁看到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把自己搞不定的事情交给家长来处理,温浩竟然觉得有点儿感动呢,随即又有点儿囧,自己这种心态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
重岩却没想那么多,要搞定程蔚,仅凭他自己是不可能的,必然要请李承运出马。难道放着李承运不用,还要自己在流、氓面前忍气吞声吗?秦东安可说过程蔚这人搞不好在做走、私的生意,走、私这个说法涵盖的内容太多,重岩觉得想多了会吓到自己。
温浩挂了电话没多久,李承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重岩这边刚接起来,就听李承运急三火四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姓程的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没有。”重岩慢吞吞地答道:“只是到学校找过我一次,然后就是今天一起吃晚饭。”
李承运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说道:“别理他,我来处理。”
重岩没吭声,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有了几分不太舒服的感觉。他不喜欢李承运,也从来没把他当成是自己的父亲,然而现在有事却又找他帮忙,而且还理直气壮的……这样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儿无耻?
“不要多想,”李承运安慰他说:“这段时间你上学放学都让李南李北接送,别嫌麻烦。”
重岩点点头,说:“好。”
相比于程蔚的纠缠,李南李北当然要顺眼的多。就算他们是李延麒的人也无所谓。李家兄弟现在要全力对付的人既然不是自己,重岩对他们这兄弟俩的厌烦自然也减轻了许多。
重岩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李承运叹了口气,“你要是住到家里来,只怕就没这些麻烦了。”
重岩没吭声,心里却在想,李宅哪里是那么好住的?没有了程蔚的麻烦,难道还没有其他的麻烦吗?跟李家这个大麻烦相比,程蔚这点儿小毛毛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李老爷子、程瑜、李家兄弟,哪一个是好对付的?尤其是李老爷子,这只老狐狸的心思重岩从来就没搞明白过。就好比在对待接班人的问题上,连重岩都觉得李延麒比他老子李承运更出色,老狐狸会看不出来?可是他却冷淡了李延麒,开始捧个不知所谓的李彦清。
重岩心里甚至有些同情李家的那对兄弟,他知道李老爷子把李彦清认回去是为了什么,相比较自己这个从来没有得到过关爱的人,像李家兄弟那样,在得到了李老爷子的关爱与重视之后又失去,感情上的打击只会更加沉重吧。
对这兄弟俩来说,李家这个姓氏不仅仅代表了权势富贵,还包含有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使命感、荣誉感。这是他们和李彦清、重岩最大的不同,在李彦清眼里,李家的认可代表了一种社会地位的上升,而对重岩来说,李家就是一道光鲜亮丽的枷锁,是《聊斋志异》里被女鬼挂在房梁上,看似琼楼仙境的一道索命绳。
“不来就不来吧,”李承运大概想到了最近家里的一团乱,又觉得重岩住在外面也不错,至少省心,“自己住凡事要小心,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停顿了一下,李承运又笨拙地补充了一句,“有事儿也别怕,有爸爸呢。”
重岩没吭声,心里却有种极微妙的感觉。似乎这种饱含关爱的叮嘱他曾经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全心期待过,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慢慢淡忘了。如今竟然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亲耳听到,心里除了一丝无措,还有种略带遗憾的茫然。
这世上,想要成就任何事都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否则古人也不会说天时地利人和了。同样的一句话,如果在重岩小的时候听到,哪怕李承运只是随口说说,哪怕只说一遍,重岩对他的感觉都会截然不同。
李承运没有等到自己期待中的回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行了,早点儿休息吧。”
重岩挂了电话,也轻声地叹了口气,“早干吗去了呢?”
在他还小,心地还没有变得冷硬的时候,那个应该说这句话的人在哪里呢?时光流逝,世事无情,重岩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对自己的血亲抱有期待的青涩少年了。
这句话,终究还是来得太晚了。
重岩又过上了刚来京城时那种出门就有人跟着的日子,上学放学有人接送,就连周六去武馆上课李南李北也跟着。他在训练室里上课,李南李北就捧着报纸或者ipad在休息室里等他,大概是这边架势摆的太足,程蔚倒是真的没有再出现过。
重岩觉得这也是很正常的,程蔚对自己的那点儿好奇心不过就是图个新鲜罢了,又不是真的一见钟情——话说在经过了宫郅的事情之后,重岩对一见钟情这个词有种特别的憎恶,觉得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就是为了骗人的。再说美、少年还不多得是,以程蔚的财富地位,再加上他那套花花公子的手段,想把谁弄、上、手根本就没什么难度。只是贪新鲜的话,他完全没有必要冒着惹怒李承运的风险来勾、搭自己。让重岩自己说,他都觉得程蔚这么做的话风险大,成本太高,很不划算。
重岩觉得这个小、插、曲大概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有时候他也会想想宫郅,不知道自己那天的做法到底有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如果宫郅能够清醒过来当然最好不过,若还是执迷不悟,那也随他去吧。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谁还能真的替别人的生活负责呢?
秦东安跟着紧张了几天之后也慢慢地放松下来,老老实实上课,周末老老实实跟着重岩一起去尚武锻炼身体,也不见他耍赖叫苦了。重岩还以为他自己想明白了,要做个秦东岳第二,没想到秦东安告诉他,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他家的魔王这段时间都会留在京城,他要是敢叫苦的话,一定会挨揍的。
重岩纳闷秦东岳怎么还不回他的地盘去,秦东安也不大懂这些事,只知道他哥这段时间都要留在京城,每天要配合地方去办什么案、子。至于是什么样的案、子,细节的东西秦东安就不知道了。但是能让秦东岳出马的,肯定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因此秦东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很有些紧张的。
“瞎操心。”重岩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搭着秦东安的肩膀往外走,“你哥那人多牛啊,咱们都绑在一起也不定能比得过他。再说你瞎担心也没用啊,对吧,那是人家的工作。你就老老实实的,该吃吃,该睡睡,别给他添乱就行。”
秦东安嗤笑,“你这话说的跟他一模一样。”
“很正常啊,”重岩理直气壮,“这说明我们都是思想很成熟的人。跟你这个小毛孩子有代沟啊有代沟。”
秦东安鄙夷地看他,“你的生日好像还比我小两个月呢。”
“心理年龄比你大,”重岩深沉地看着他,“真要按心里年龄算,你都能当我儿子了。真的,我不骗你。”
秦东安拎着书包追打他。
重岩不敢跟他的小细胳膊对抗,只能抱头鼠窜。他刚跑出校门外就看见了站在花坛边宛如五月微风般明媚的美、少年。
宫郅其实是掐着点儿来的,并没等多久。但是看见重岩和秦东安一前一后地跑出校门口,他的腿脚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僵硬。
秦东安只看了一眼就注意到宫郅落在重岩脸上的视线有那么一点儿不同。这让秦小安同学十分的担心。早在宫郅对重岩不闻不问的时候,重岩就上赶着找人家的电话号码,还主动跑去见他。如今宫郅放下段主动跑来找他,重岩还能招架得住吗?!
秦东安拿胳膊肘碰碰重岩,冲着宫郅的方向努努嘴,“他是来找你的?”
重岩也有点儿拿不准,“不能吧?”要照着宫郅那个娇贵小公子的脾气,在接到他那样的电话和短信之后,应该会恨死他了。不说这辈子都不会搭理他,搞不好还会暗地里搞点儿什么小动作整整他——难道他是来宣战的?
两个人正犯嘀咕,宫郅已经绕过了校门前的花坛,笔直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第32章 最好的人
重岩一直知道宫郅是个很好看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把人直接带回了家。而现在,风华正茂的宫郅,比起重岩印象中那个已过而立之年,眼神晦暗的宫郅更多了一层明亮的光泽,一种明媚动人的色彩。
重岩不愿去想那十几年的异国生活是怎样一点一点磨掉了宫郅眼睛里的光彩,他只希望这一次,在有他参与的青春时光里,宫郅能够少吃一点儿苦,不要再走那么多的弯路。因为宫郅爱着的那个人,真的不值得他这样的付出。
宫郅看上去似乎略有些消瘦,但双眼明亮,精神看着要比之前更好一些。他走到重岩面前,先冲着秦东安点了点头,然后望着重岩,略略有些紧张地说:“能谈谈吗?”
秦东安在重岩的背后悄悄地揪了一把他的衣角。重岩这个让人操心的家伙,人家还没拿正眼看他呢,他就又是要电话号码,又是上门约人家见面的,现在宫郅自己找上门来,重岩还不得昏了头,东南西北都分不出啊。
重岩假装自己没注意到秦东安的小动作,点点头说:“好。”
秦东安咳嗽了一声。
重岩转过身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一步了。明天见。”
秦东安瞪着他,磨了磨后槽牙,“明天见。”
重岩把书包换到另外一只手上,对宫郅说:“拐弯有一家咖啡馆,去哪里?”上一世的时候,宫郅没事儿就喜欢泡在咖啡馆里消磨时间,他喜欢咖啡的味道,当初从国外回来,还特意带回来一套很复杂的机器自己在家动手磨咖啡豆煮咖啡。当然,重岩自己是不爱喝咖啡的,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宫郅沉浸在这些小爱好里的样子显得十分可爱。
宫郅微微一笑,“好。”
重岩带着他步行去了街道拐角处的咖啡馆,李南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李北则先行一步去开车。
这个时间段,咖啡馆里客人不多。两人找了个临窗的位置,重岩给宫郅点了一杯拿铁,自己要了一杯红茶。李南坐在距离他们一个空桌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报纸等他,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他和重岩都看见了李北把车停在了咖啡馆门外的台阶下,落下车窗,一双机敏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宫郅似乎不知从哪儿开口,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重岩挑着嘴角笑了笑。这一句谢谢,他曾经全心全意地期待过,简直快变成了一种执念。但是现在毕竟已经过了最为期待的那个峰值,高兴也还是高兴的,却已经没有了当初想象中的那种仿佛灵魂得到抚慰的喜悦,更像是完成了一桩使命,因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以后有什么打算?”
宫郅的笑容稍稍有些腼腆,“我打算出国念书,去法国学设计。”
重岩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似乎上一世的宫郅并不是从法国回来的。具体的情况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好吧,事实上他并没留意过。
“自己去吗?”
宫郅点点头,眼中的神色有那么一点儿失落,“以前是打算跟程蔚一起去美国。他在那里有一些生意……”
哦,原来是美国。
“我一直以为会和他一起走,”宫郅表情有点儿勉强,“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再迁就谁,只需要考虑自己的选择就好了。”
重岩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宫郅这也算失恋吧,这种状态好像都会持续一段时间才会慢慢好转。但不管怎么说,换一个环境对宫郅来说是有好处的,他会认识一些新的朋友,开始新的生活,或许会遇到真正爱着他的人。
“什么时候走?”重岩比较关心这个问题。看见宫郅就会联想起前一世的很多事,好的、坏的、愉悦的、纠结的,但这些往事都是重岩不愿意再去触碰的。
“订了下周的机票。”宫郅抿了抿嘴角,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反而在唇角形成了一个很难过的纹路,“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好了,现在也没什么拖延的理由了……”
重岩知道他说的拖延的理由指的应该是等程蔚,便轻声问道:“宫郅,你有没有怨恨过我的这种……嗯,做法?”
“也许一开始是有一些吧。但是……”宫郅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我认识程蔚快二十年了,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很多人,很多事,我都知道,只是忍着不说出来。我一直以为,他会看到我的退让,最终发现我对他的好。”
重岩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有些人只会踏着你后退的脚步一步一步前进,会不断试探你能够容忍的底线。他是不会知道你有多委屈的。”
宫郅的眼圈红了一下,又忍住了,“我知道。我其实都知道。只是……有的时候,关注一个人,对一个人好已经成了习惯,人在局中会想不到要主动去改变什么。我一直在想,或许某一天我会忍不下去,会提出分手。可是他对我好一点,或者有时候回忆起一些美好的往事,这种决心又会动摇。我自己也知道,我这样的性格,要改变这种胶着的状态是需要一个契机的,没想到这个契机会应在你身上。”
重岩发现自己两辈子在宫郅这里都起到了同样的作用:他命中注定会成为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好在时机不同,心态不同,结果也有所不同。他此时此刻能够坦然地坐在宫郅的面前,这已经是重岩所能够想象的最好的结果。
重岩拽了面巾纸递给他,小声嘀咕,“要哭的话,别人会以为我在欺负你的。”
宫郅破涕为笑,接过他手里的纸巾说了声谢谢。
重岩觉得自己得说点儿什么,比如一直以来都在遗憾的……甜言蜜语。上一世的时候宫郅大概也曾希望听到他亲口说出,只可惜自己不会说,也想不到要去说。
“你很好。”重岩结结巴巴地夸奖他,“嗯,长得好,性格也很好,还有……嗯,艺术家的气质,很有魅力。”
宫郅被重岩别扭的表现逗笑了,“真的吗?”
重岩被自己的肉麻话弄起来满胳膊的鸡皮疙瘩,听见他这样问,连忙点头,“真的。”
“我真的很感谢你。”宫郅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光彩,“非常感谢。”
重岩觉得宫郅也挺肉麻,“不用谢。你刚才就已经谢过了。”
宫郅很认真地看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留意重岩的长相。重岩的眉毛眼睛长得很好,眉毛黑浓,斜挑入鬓,长着这样眉形的人会显得很英气。他的眼瞳是一种极浓的黑色,看人时专注的视线微带冷意,眼底像蓄着薄薄的一层碎冰。眼尾略长,像配合眉梢的角度似的向上挑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从侧面看去,那一弯上挑的弧度像是古画卷上浓墨挥就的一笔余韵,透着一丝精致又诱人的味道。
大概还在长身体的阶段,重岩的脸颊偏瘦,如果再丰润一些,宫郅心想,他看上去应该会显得更温和,更容易接近,也更加漂亮吧。
宫郅端详着重岩的相貌,突发奇想地拿起了手机,“合个影吧。”
重岩稍稍别扭了一下就默许了宫郅坐到自己身旁,他很少照相,一对着镜头就紧张,少数的几张照片上整个人都显得很僵硬。
宫郅靠在重岩身边,拿手机给两个人拍了几张合影。
重岩还在想把他的脸留在手机里是不是宫郅表达感谢的一种方式,就听他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重岩,你帮我做了这么多事,是因为喜欢我吗?”
重岩很干脆地点头,“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宫郅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直白,微微愣了一下,微笑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你好像很关心我。”
重岩认真地点头,“我希望你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喜欢的事,飞的高一点儿,开心一点儿。就这样。”还有句话他没说,不要被不值得的人借着爱情之名束缚住了手脚。
宫郅的眼圈倏地红了。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曲子,一首重岩叫不出名字的曲子。他不懂音乐,只知道钢琴的节奏不疾不徐,却又温柔似水,带着某种仿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无声无息地流淌在空气里。
“你是个好人。”宫郅哽咽地说:“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重岩,我希望你也能好好过你的日子,做自己喜欢的事,飞得高一点儿,开心一点儿。”
从咖啡馆出来,重岩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了很久。他不知道李南李北是不是还跟在他身后,无论他们在不在,他都不在意。
华灯初上,都市的喧嚣里无声无息的多了独属于夜色的柔和的味道,仿佛整个城市都放松了在白日里绷紧的神经,愉悦地昏昏欲睡。
这个城市很少有真正安静的时候,即使深夜,街道上依然有疾驰的车流,有灯光,有不眠的行人。重岩行走在他们中间,宛如一个误入凡尘的游魂,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他的生命在本该终结的时候绕了一个圆圈,回到了过去的某个节点,这个仿佛是凭空多出的轮回让重岩不知所措。前世的、今生的记忆有时会交叠在一起,会将某种潜藏在骨子里的恐慌无限放大,放大到让他感觉沉重的地步。重岩甚至有些恐惧在未来的某天,命运的轮盘会再次将他送回到过去。他不敢想,像这样枯燥无趣的、寂寞入骨的人生,他是否还有勇气再重复一遍?
重岩在花坛边坐了下来。夜风习习,带来了白天听不到的细碎的虫鸣。
他忽然有些想念起张月桂来,那个唠叨的,总是骂骂咧咧的坏脾气的老太太,他一直很烦她,因为她宁可去哄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也不愿意和颜悦色的跟自己说话。她把对女儿的失望痛心全部发泄到了自己身上,却不去考虑自己是不是无辜。她还不肯费心思给自己做好吃的。
重岩从书包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在薄薄的烟幕里回忆自己曾经有过的家庭生活。不管那时的生活怎么糟糕,总算是一个家呀,有人会在灯下等着自己,回去晚了会挨骂,不像现在,无论什么时候回去,都是静悄悄的一个人。
重岩点上第二支烟的时候,决定去找个人陪自己过夜。他知道有几家会所还不错,不用会员卡也能进去,而且里面的m-b都会定期体检,虽然贵一点儿,但是要安全得多。或者不一定要做什么,有个人在旁边陪着自己就好,喝点儿酒,或者说说话。
重岩琢磨从这里去哪家会所更近一些的时候,一辆越野车从他面前驶过,几分钟之后,车子又缓缓倒了回来,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落下,露出一张微带惊讶的面孔。
“重岩?你怎么在这里?”
☆、第33章 说真话
重岩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在往哪里走,被人这么一问才发现从咖啡馆出来之后自己竟然走了与“山水湾”相背的方向。这一带他没怎么来过,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看见他站在路边发呆,车里的男人推开车门下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眼里带了一点儿怀疑的神色,“重岩?”
重岩回过神来,不怎么感兴趣地瞟了他一眼,“是你。”
秦东岳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散步,纳凉。”现在秦东安不在场,重岩自然也没必要掩饰自己对秦东岳的反感,“秦少有事去忙吧。不送了。”
秦东岳身上穿的是便装,很随意的休闲裤和圆领t恤,像这城市里一个普通的青年,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精悍,尤其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明亮有神。被这样一双眼睛紧盯着,重岩甚至有种藏不住秘密的感觉。
秦东岳左右看了看,“我听小安说你有人接送,出门也有人跟着,人呢?”
重岩问他,“你能看出现在有没有人跟着我吗?”
秦东岳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有没有带人出来,你自己不知道吗?”
重岩摇摇头。
秦东岳有些无奈,“没有。”
重岩刚出咖啡馆的时候李南李北还跟在他身后,也不知是他走小道所以把人给甩掉了,还是李延麒有事,打电话把他们叫回去了。
“没有就没有吧。”重岩反正也不想回家,李南李北要是跟着的话反而麻烦。他脑子里还想着去会所,那里离后海不远,他得打个车过去。
“走吧,”秦东岳勾着两根手指冲他招了招,“我送你回家。”
“不了。谢谢。”重岩忙说:“你先走吧,不用管我了。我现在不想回家。”
秦东岳挑眉看着他,“那你想去哪儿?”
重岩坦然地看着他,“去热闹一点儿的地方。”
秦东岳觉得自己有可能听错了什么,或者领会错了他的意思。重岩说的热闹的地方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意思吗?
重岩懒得理他,拎起书包转身要走。
“重岩,”秦东岳回过神,三步两步追了上去,拦在他前面,“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重岩有点儿不耐烦,“关你什么事儿?你又不是警-察。”言下之意,没事儿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多管什么闲事。
秦东岳一点儿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我现在借调到公-安系统了,当然就是警-察。说说吧,你大半夜的不回家,在这儿干什么呢?”
重岩扫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行了,我自己回家,这就走。”他估计秦东岳是把自己当成浪荡社会的问题少年,社会责任感爆棚,生怕自己干出什么违法乱纪危害社会的事情来。班里的男生有过半夜从网吧出来被巡警拦住查学生证的经历,重岩觉得他现在的情况跟他同学的经历类似。
重岩不想引人怀疑,便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还故意冲着秦东岳摆了摆手,表示纯良的自己这就要老老实实地回家去了。
秦东岳站在路边没什么表示,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出租车从秦东岳面前驶过,重岩悄悄松了口气。他没想到坐在路边发会儿呆也能遇见秦东岳这个麻烦的家伙,运气实在也太不好了。
“去哪里?”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大概看不上重岩这种大晚上在外面游荡的半大孩子,语气很不友好。
“蓝光会所。”重岩猜到大叔的态度所为何来,他身上毕竟还穿着校服呢。不过别人怎么看他,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大概重岩的眼神太刺人,他到底没说什么。
车子开到蓝光会所的台阶下,重岩拎着书包下了车,刚走两步,就听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喊道:“重岩。”
重岩第一个反应是:卧槽。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警-察叔叔都这么难缠吗?!
重岩不情愿地回身,见秦东岳正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阴沉。
重岩被抓个现行,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你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我一没嗑药,二没报复社会,你盯着我干嘛啊?”md,谁乐意出门找乐子的时候遇见熟人啊,尤其是讨厌的熟人,尤其这熟人还有一个在这种情况下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职业身份。
秦东岳自己也说不好为什么要跟着重岩,或者重岩这样的身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是一个缺爱的孩子,缺爱的孩子容易走上歪路。秦东岳出过各种任务,严打突击的时候也跟着警方一起打过伏击,甚至也站过岗,巡过街,他见过不少有问题的孩子,像重岩这样深夜浪荡在街头的、喝醉了酒打架闹事的、磕了药要寻死的,为了筹毒-资,卖-淫、拉-客的、站在天桥上要往下跳的……青春期是个危机四伏的年龄段,也许一念之差就毁了一辈子。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自己家的弟弟有种异乎寻常的关注。没人比他更了解秦东安了,耳朵软,有点儿小聪明、容易听信别人,他最担心的,就是小安会误交损友,一步错、步步错。
与秦东安不同的是,重岩是清醒的。秦东岳从他那双眼睛就能看出来这人心思通透,他比谁都冷静,也比谁都冷漠,秦东岳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能让他心软的东西。在他看来,这样的人尤其危险,因为即使他真的做了什么危害社会的事,那也绝对是清醒着去做的。
秦东岳的态度缓和了下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微笑,“重岩,咱们好歹也算是认识的人。你觉得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一个未成年人,换了是你的话应该怎么做?”
重岩暗骂,老子管你怎么做。
“走吧。”秦东岳摆出一副温和的态度,“我送你回家,有什么麻烦我帮你解决。”
重岩翻了个白眼,“老子想找个m-b,你怎么解决?”
秦东岳哭笑不得,“我请你吃宵夜去。怎么样?”在他看来,重岩只是说来解气的,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懂得什么叫m-b。
重岩已经不耐烦了,他想花钱找乐子,跟这个鸟人有个毛的关系。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给他捣乱。见秦东岳走过来要伸手拉他,重岩后退一步,拎起书包就轮了过去。下一秒,重岩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像是忽然间旋转了一下,然后……
重岩发现自己两只手腕反扣在背后,被人紧紧攥住。更要命的是,他正靠在秦东岳的怀里,一副待宰羔羊的憋屈样儿。
秦东岳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重岩的脸,“还闹不?”
不打感觉很糟心,打了打不过感觉更糟心。重岩简直想吐血,“放开!”
秦东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忍笑的味道,“还动手动脚不?”
重岩憋屈地认输,“不动了,我也打不过你。”
秦东岳又问,“你说实话,到这儿来干嘛?”说着还捏住重岩的下巴把他的脸朝自己的方向掰了过来,“我受过训练,你说的是真话假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重岩破罐子破摔了,“就是不想回家,想找个人一起过夜。”
秦东岳视线锐利,像刀子似的切割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是真话。”重岩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他刚才就该打车回家去,作什么呢?武力值根本不在一个档次,聪明人哪能去拿鸡蛋碰石头的蠢事儿?
秦东岳摇摇头,对他的回答感觉啼笑皆非,“你说你才多大……有人教唆你吗?”
重岩答得飞快,“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蓝光会所?”
重岩心说,老子能说上辈子来这里消遣过吗?!
“听说的。”
“听谁说的?”
重岩不耐烦了,“你怎么管那么宽?”
秦东岳紧了紧他的手腕,重岩惨叫一声,“你妈的。”
秦东岳颇具威胁意味的伸手拍拍他的脸,“你再说一遍。”
重岩不吭声了,他今天只是情绪有些低落而已,又饿着肚子,说实话并没有想要找茬打架的意思。再者他心里也清楚,从社会道德的角度上看待自己今天的行为,那是完全出于劣势的。本身底气就不是很足,如果这会儿不是秦东岳拦住他,而是另外一个巡逻的警-察,搞不好还要联系学校联系家长,那就更麻烦了。
“你放手。”重岩识时务地认输了,“我不找了,我回家。”
重岩的肚子很是应景地咕噜响了一声,声音还挺响。
秦东岳放开他,心里的感觉忽然有些复杂,有些好笑,又有点儿想叹气,“没吃晚饭?”
重岩翻了他一眼。
秦东岳从地上捡起他的书包,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拉住了他的手腕,“走吧。”
重岩跟他较劲,“我自己打车走。”
“别不识好歹。”秦东岳头也不回地威胁他,“你再跟我别扭我直接把你送局子里去。那地方天天晚上都是满员的,全是你们这个年龄的小破孩儿,吸毒的闹事的……重岩我可警告你,学好不容易,学坏可不难。”
这话听的重岩牙根直痒痒。
秦东岳把他塞进车里,还替他系好安全带,“先带你吃饭去。”
“你请客?”重岩问他,“能吃烧烤不?”
秦东岳没搭理他。
车里空调开着,身上的汗意消了下去。重岩不老实地翻车上的小冰箱,从里面拎出一罐可乐,舔了舔嘴唇说:“你可真会享受。”
秦东岳失笑,“这就叫享受?”
重岩放学之后只喝了一杯红茶,抽了两根烟,嗓子早就干了。冰爽的可乐灌下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秦东岳扫了一眼他眯着眼睛的样子,心说这就是个孩子,孩子干的事儿不能用成年人的角度去理解。什么找m-b,应该只是他说着玩的。再者他身边也没有长辈督促,能长成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重岩肚子的咕咕叫声就显得格外清楚,秦东岳忍俊不禁,将车停在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门口。
重岩露出失望的表情,“面条啊。”
秦东岳率先下车,假装没听到他的嘀咕。这家面馆以前出任务的时候队友带他来过,老板是个货真价实的新疆人,面粉、牛肉甚至调料都是从新疆那边空运过来,味道与一般的面馆不同。而且他们家还有烤羊肉串卖,刚才重岩就嚷嚷要吃烧烤。大晚上的吃一肚子肉对身体不好,但少吃几串解解馋还是可以的。
店里客人不多,点的东西很快就送了上来,大碗的清汤牛肉面、烤馕、羊肉串、清爽的小菜,重岩一手抓着羊肉串,一手抓着半个馕,吃的满嘴流油。
秦东岳笑着问他,“味道怎么样?”
重岩咬着东西,含糊不清地点头,“好吃。”
☆、第34章 剁爪
伤感过了、闹腾过了、肚子填饱了,重岩开始犯困了。
他坐在秦东岳的副驾驶位上,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迷迷糊糊地想:年轻人的身体就是容易累,虽然精力旺盛,但是旺盛的精力也很容易就消耗掉了。
秦东岳看着他东倒西歪地打盹,一边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些,一边发愁地想,这孩子今天一定没写作业。这眼瞅着就高二了,再这么吊儿郎当地混下去,高考都通不过可怎么办呢?学习没人督促,生活也没人照料,都快半夜了连晚饭也没吃上……
可这事儿他一个外人委实插不上什么嘴,李家的事儿也不是那么好搀和的。程瑜对重岩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从重岩住在外面不肯回李家也能猜出一二。在这种情况下,李承运这个父亲在重岩的教育问题上能够起到的作用就可想而知了。
秦东岳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什么可行的办法。本来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跟重岩非亲非故,纵然有心也是无力。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秦东安心情有点儿沉重。觉得实在没什么办法的话,就让小安没事儿了就把他带回自己家去吧,他爸虽然也经常不在家,但家里好歹还有唐怡在,重岩在面对唐怡的时候会显得紧张,只怕她说几句话他还是肯听的。
秦东岳用手背在重岩的脸上轻轻拍了拍,“重岩?到家了。”
重岩哼唧了两声,把脑袋扭到了另一边,试图在座位上翻个身。他身上还系着安全带,翻了一下没翻过去,眉毛难受地皱了起来。
秦东岳看得好笑,伸手替他解开了安全带。
重岩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喊了句什么,手一挥差点打到秦东岳的下巴上。
秦东岳向后躲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轻声骂道:“小兔崽子。”
他捏的用力,重岩呲牙咧嘴地醒了过来,眼神懵懂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还以为自己流口水了,用手背随意抹了两下,“到了?”
秦东岳忍笑,“到了。赶紧回去休息。”
重岩迷迷糊糊地拎着书包下车。
秦东岳在他背后喊了一句,“你今天作业写了吗?”
重岩脚下一个踉跄,头也不回地拿钥匙开门,飞快地窜进了楼门。
秦东岳摇摇头,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顶楼黑着灯的房间。他之前来过一次,秦东安告诉过他,顶楼那个露台上养着好几棵树的就是重岩家。这个小区的条件还是很不错的,不过一个孩子自己住,怎么看都可怜了点儿。
灯亮了,紧接着阳台上探出半个人影,冲着楼下挥了挥手。
秦东岳心里忽然愉悦了起来,熊孩子还能想着进门之后跟他打个招呼,嗯,算他有良心。
重岩迷迷糊糊进了门,也没想太多就爬到阳台上冲着楼下挥挥手,等他看到楼下的人也冲他摆了摆手之后,突然间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在干什么啊?又不是小女生,被人送回家还亮灯给他看,还趴到阳台上挥挥手……
重岩越想越有种要剁爪的冲动。还有秦东岳,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等人进楼门了就赶紧走呗,还等在楼下看节目……这是送女孩子送多了留下的后遗症么?
越野车挑头,顺着林荫道缓缓开走了。
重岩郁闷地回到客厅,看看书包,认命地掏出书本开始写作业。
秦东岳回到家的时候,秦爸爸还没回来,唐怡脸上敷着面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映着唐怡脸上绿色的泥浆面膜,硬是把秦东岳吓出了一身冷汗。
秦东岳把车钥匙扔在玄关处的矮柜上,低声抱怨,“妈,你不带这么吓人的。灯也不开,脸还是绿的……真跟闹鬼似的。”他不找女朋友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隔三差五这么刺激一下,能活得长才怪。
唐怡嗔怪,“在自己家里,老娘还不能舒坦一下了?”
秦东岳拿她没办法,“行,怎么不行。你想怎么舒坦都行,要不我再帮你糊一层?”
唐怡想笑又忍住了,“你不是说今天没事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秦东岳洗了手,从冰箱里捧出半个西瓜,在她身边坐下,一边舀西瓜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本来能早回来,结果路上碰见重岩了。”
唐怡没听清,“谁?”
“重岩,”秦东岳说:“陪你吃点心那个小孩儿。小安的同学。”
“哦,他呀,”唐怡挺奇怪地看着他,“你在哪儿碰见他的?”
“在大街上坐着愣神呢,晚饭也没吃。”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唐怡跟他想到一起去了,“你没问问他?”
秦东岳摇摇头,“小孩儿挺倔的,什么都不说。我硬拽着他去吃了点儿东西,把他送回家了才回来的。”
“也真是作孽。”唐怡叹了口气,“就算是外生的孩子,错也不在孩子身上。程瑜这个做主母的也太不像话了。”
秦东岳没出声,他知道唐怡年轻的时候跟程瑜有过矛盾,这么多年下来彼此还是互相看不顺眼,连带着秦家和李家的关系也始终不远不近的,到了他们兄弟这一辈来往更少,他跟李延麒李延麟兄弟俩自小就认识,到现在也只是个点头的交情。反而跟家世不如李家的宫家、魏家走的比较近。
“你说,他爸爸就放着孩子不管?”唐怡还在琢磨重岩的事儿,一脸纳闷的表情,“就算不能领回家,难道就放在外面不闻不问?”
这个问题秦东岳还真不好回答。
唐怡感慨了一会儿,摇摇头说:“那天去茶社活动,我听魏四的小姨说李家刚认回了一个孩子,还以为是重岩呢。结果跟她们一打听,说不是,是李先生养在外面的一个情-妇的孩子,才上初中。比重岩还小着两岁呢。”
秦东岳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重岩坐在路边发呆的样子,指间夹着半支烟,眼神空洞的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娃娃。秦东岳拿着长柄勺子在瓜瓤上划来划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想:重岩就是因为这件事受刺激了?
“可惜这个孩子了,挺懂事,又乖。”唐怡惋惜地说:“真是作孽。”
“我一直觉得他心眼有点儿多……”
“心眼要不多早就被领回李家对着程瑜叫妈了!”唐怡斜了他一眼,对他的措辞略有不满,“你想想李家那个情况,程瑜多厉害啊,还有她那两个儿子,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重岩还是住在外面安稳一些。”说完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这人啊,有心眼不怕,别有坏心眼就行。”
秦东岳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他妈妈对重岩印象挺好。
唐怡又说:“住在外面好是好,就是大人照顾不到。唉。”
“要不你说说他,”秦东岳打趣她,“我看你说话他还是肯听的。要是小安带他回家,你劝劝他好好学习什么的。”
唐怡一副惋惜的模样摇了摇头,“别人说归说,还是要家里长辈重视起来才行。”
秦东岳觉得这个可能还真指望不上,李承运并不只有重岩一个儿子,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感情亲厚程度,重岩都是轮不上号的那一个。秦东岳想了半天竟然没想起来重岩在李承运面前有什么优势,忍不住有点儿替他难过。
“算了,别想了,”秦东岳拍拍唐怡的手背,“别人家的事,能帮帮一把,帮不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唐怡抓起茶几上的小镜子照了照,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揭面膜,“嗳,对了,我今天跟阿姨做了枫糖饼干,明天一早让小安给重岩带一点。”
“好。”秦东岳想到重岩那么拽的一个小孩儿居然会爱吃甜食,忍不住抿着嘴角笑了。
重岩写完作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结果刚爬上床,温浩又打了电话过来,他这边刚一接通,就听温浩劈头盖脸地问道:“李南李北回你那边去了吗?”
重岩冷笑,“你们李家的人,你倒问我?”
温浩的声音有点急,“大哥是不是让他们这两天都跟着你?”
“是这么说的,”重岩一想起那两个半路上不见了的跟班就有气,“但是脚长在人家腿上,想走我还能拦着吗?”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重岩不耐烦地说:“他们把我的车开走了,走的时候都没跟我打个招呼。你有空跟李先生说一声,以后再别给我安排这种眼高手低,人在曹营心在汉的货色。”
温浩叹了口气说:“重岩,你也别生气,今天家里是真的出事了。大少也是着急,失了分寸,才会把所有人都叫回来重新安排。”
重岩嗤的一声笑了起来,“大少都能越过李先生安排人手,可见皇帝还没退位,太子爷已经开始监国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可喜可贺。”
温浩沉默了一霎,长长吁了口气,“重岩,别瞎说。”
“你都说了是瞎说,还有什么可在意的?”重岩不以为然,关了卧室里的灯,又踩着地板走到窗边,伸手将窗帘拉开一些,“难道太子爷真的逼宫了?”
温浩叹了口气,“重岩,你这张嘴啊……”
“你要不说就挂了吧,”重岩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说来也怪,被秦东岳折腾了一圈,当初坐在街边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莫名其妙的阴郁的情绪竟然都消散了。重岩自嘲地想,随便碰到个认识的人,折腾出点儿什么事儿都能立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引开那种负面情绪。难道自己果然是太闲了吗?
温浩忙说:“李南李北要是回你那里,一定记得让他们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都行。今天晚上大家只怕都睡不成。唉。”
重岩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问他,“你们家到底怎么了?”
温浩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焦灼,“还能怎么了,二少离家出走了!”
“啊?”重岩睁开眼,好奇心悄悄冒头,“为啥出走?”看不出李延麟那样一天到晚牛气哄哄的小少爷居然也玩这么傲娇的小把戏,他不是最喜欢打、砸、抢的么?重岩一直觉得,他那性格不逼着别人离家出走就阿弥陀佛了,被他娘和他哥给惯得跟活土匪似的,他还会离家出走?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吧?
温浩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别的意味,像是单纯的抱怨,又仿佛对重岩意有所指,“还不是因为家里这几个儿子的事?”
☆、第35章 乖
李延麟回家的时间要比平时早一些,因为他在体育课上摔了一跤,肩膀蹭破了一块皮,虽然已经去医务室上了药,但还是火辣辣的不太舒服。所以他拒绝了那群小哥儿们小姐儿们的邀请直接回家了。
事后想起这个细节,李延麟特别后悔。他应该跟他们出去喝一杯或者找个地方坐坐再回家的,那样的话,也许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了。
李延麟拎着书包刚走进客厅就听见了从楼上传来的争吵声,管家带着家里的帮佣都已经躲了出去,空荡荡的房间似乎有某种放大的效果,争吵的声音听在耳中仿佛带着某种微妙的、不祥的回音。
李延麟已经厌烦了父母之间的争吵和冷战,打算拎着书包回自己的房间。他刚刚走到自己的卧房门口,就听见程瑜尖利的声音从虚掩的主卧里传了出来,“你没想过阿麒和阿麟吗?难道他们就不是你儿子?!”
李延麟停住脚步,微微皱了皱眉。以往他们争吵的内容都是某个小妖精,或者女明星,这一次居然变成了下一代……
李承运不耐烦地答道:“你在说什么胡话,都是儿子,我还能偏心谁?”
程瑜冷笑,“有没有偏心谁你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替阿麒说过一句话?是,他是老人,我不能说他不对。但是你呢?作为父亲,你就不能替阿麒解释解释?你就由着别人作践他的名声?!”
李延麟听到“名声”两个字心头一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李承运骂道:“程瑜你发疯也有点儿分寸。阿麒阿麟都是晚辈,老人还不能说说他们了?这有什么可解释的?他们做的好不好,难道父亲会看不见?”
“父亲能看见什么?他只能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偏心偏到北极去了……李承运,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自己说说阿麒在公司的表现怎么样?”
“他是我儿子,当然做的好。”
程瑜怒了,“既然你说好,为什么不拦着父亲?!”
“他是我父亲,他做的决定你让我怎么拦着?难道李氏交到我手上,就跟他没关系了?他连意见都不能提了?”
“可是阿麒做的好好的,你让那个小贱种插一脚算怎么回事?!你让阿麒怎么想?阿麟都还没有进公司做事!他这么做公司里的人会怎么议论阿麒你有没有想过?!”
“哪里有那么严重?”李承运不耐烦了,“父亲只是说让彦清陪着他去公司,挂一个实习的名头,其实就是是跟老人做伴儿,跑跑腿什么的,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事?”
“话不是这么说的!”程瑜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阿麒现在已经够难的了,他天天把那个小贱种带在身边出来进去的。时间一长,难道大家不会怀疑他是想给那个小贱种铺路?他这么做置阿麒于何地?!”
“你不要小题大做!”
“是不是小题大做你自己心里清楚!”程瑜的声音里带出了尖利的哭音:“我绝对不会同意你把手里的股份分给他们母子!”
李承运的语气稍稍有些缓和,“你不要这样,阿麒是我当做家族继承人培养的,我怎么会不在意他?”
“那你把那个小贱种打发走!”
“你一口一个小贱种是什么意思?那也是我的儿子……”
卧房里响起一记清脆的耳光。
“李承运,你在外面左拥右抱我也就认了,可是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不能让我儿子也忍!你要是今天不把他弄走,我就让人去弄死那个贱女人!”
“你简直就是疯子……”
“好,好,我是疯子,我是被谁逼疯的?!”
“……”
李延麟的书包不知何时掉在地上,他握紧了双拳,胸中燃起一股交织着痛楚与愤怒的火焰。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母亲在李家的处境竟然这样难,一直以贵妇自居的她,为了保障儿子的利益竟然需要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去威胁她的丈夫,可即使这样,她也依然不能得到一个想要的承诺。
李延麟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一回头正好看见李彦清被两个跟班护送着上楼。两人对视了一霎,李延麟眼里闪过不加掩饰的深切的憎恶。李彦清淡淡扫了一眼李延麟,没有吭声。主卧的争吵声太大,他自然也听到了程瑜威胁要弄死张明妍的话,看着李延麟的时候脸色显得很阴沉。
“滚。”李延麟看着李彦清身后的跟班,眼光阴郁的像要杀人。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灰溜溜地放下李彦清的书包飞快地下楼去了。李彦清看着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李延麟,眼神稍稍有些紧张,“你要干嘛?”
李延麟心中的满涨的屈辱与愤怒在看到李彦清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都是他,都是这个小贱种的出现,才让家里变成现在这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爷爷不再关注他和大哥,父亲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现在他还要抢夺他和大哥在公司的地位权势。
李延麟在李彦清的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滚出去。”
李彦清挣扎着站稳,一双酷似张明妍的杏眼恶狠狠地瞪着李延麟,“你算老几?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
李延麟抬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你说是谁的家?”
李彦清尖声叫了起来,“啊!爸爸!”
李延麟的怒火被这声尖叫彻底点燃,暴怒之下抬脚便踹了过去,李彦清单薄的小身体被踹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身体向后仰倒时好巧不巧地摔倒在楼梯口,然后就像触发了什么可怕的机关一样,一路惨叫着滚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