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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重岩》 · 牛角弓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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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贪睡的猪】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重岩

作者:牛角弓

文案:

重岩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

上辈子他玩了一把私生子逆袭,把李家上下折腾的鸡飞狗跳,不但夺了家产,还把抛弃他老妈的混蛋送进了精神病院,捎带脚的把两个异母哥哥也成功地踩在脚下不得翻身。

不过这一套他已经玩腻了,他一点儿也不想把这出豪门闹剧再演一遍。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恩怨情仇

☆、翡翠龙佩

过完十七岁生日的第二天,重岩再一次被人堵在了学校后门的小胡同里。

他被人推搡着,后背抵在了涂画得乱七八糟的墙壁上,脚下堆着一堆不知被谁偷着扔在这里的装修垃圾,里面还混着几个不知何年何月的垃圾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儿,浓厚的让人有点儿透不过气。

重岩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挡在他面前的四个彪形大汉,目光落在了最后面的那个三十来岁,带着细边眼镜的男人身上。这人名叫温浩,是京中李家老太爷的养子,也是重岩那个十七年没见过面的老爹李承运时常带在身边的狗头军师。据说李承运干过的缺德事儿几乎每一桩都离不开他出谋划策,最不是个东西的就数这货了。

当然,这些内情都是重岩上辈子被认回了李家之后才知道的,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出生在小城市里的普通的高中生,学习成绩马马虎虎,家里只有一个爱唠叨的、身体不怎么好的姥姥,一老一小就靠着重岩他妈妈留下的一点儿遗产勉强度日,偶尔他姥姥也出来摆个早点儿摊,卖点儿包子馄饨什么的补贴家用。日子虽然辛苦,却也简单。

那个时候的重岩,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居然隐藏着那么多的秘密。

当然,任谁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这些秘密在他眼里也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尤其上辈子他还经历过那么多凶险的明争暗斗——他那两个名义上的哥哥可都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厉,重岩这样的平民老百姓做梦都想不到。从他进李家的大门算起,不知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眼下这点儿威胁吓唬的小戏码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够看。

重岩挺腻味地看着这几个男人,“有什么事儿?”

为了不引起温浩的怀疑,他本来是打算装装的,一般十六七的少年被人堵住威胁,不都得紧张一下下么。问题是李家派来的人是温浩,重岩只要一想起上辈子自己把这货打包送给了他和李承运得罪过的死对头,心里就怎么也紧张不起来。

温浩倒是有些好奇这少年的态度,“你不怕?”

重岩心说谁会怕自己的手下败将啊,见过你跪在老子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怂样,能怕的起来那才奇怪好不好。

“到底什么事儿?”重岩不耐烦了,“我姥姥今天摆摊,我得早点儿回去帮着收摊。”

他姥姥除了摆早点儿摊,天气好的时候也会到市场去支个摊子卖自己做的鞋垫、手套、桌布什么的。她娘家祖上是给大户人家做绣工的,家里几个姐妹从小就做的一手好绣活儿,重岩他老妈去世之前年年给他织毛衣,穿出去很多人都会追着问他是在哪儿买的。

“你还帮着摆摊?”温浩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你会干什么?”

“不会也得学啊。”重岩大大咧咧地看着他,“我老妈命不好,被个老畜/生骗了不说,还死得早。不摆摊我和我姥姥吃什么?”

温浩听到“老畜/生”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伶牙俐齿,你知道我们找你干什么?”

重岩心说老子还真知道。

李承运跟他老妈热恋的时候送过她一块翡翠龙佩,那时李承运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真正价值,虽然家里人一直嘱咐他收好,他心里压根没当回事儿,以为就是家里传下来的小玩意儿。他从小被李家人宠着长大,金玉珠宝不知见过多少,一块玉佩自然不放在眼里,随手就那么送出去了。后来李承运姥姥过世的时候,特意把李承运叫到身边,要看那块翡翠才知道被他随手送了人,顿时急得不行。

原来那东西是一个凭据,后面还关系着李承运他姥爷留下来的一批古董。于是李承运就在狗头军师温浩的帮助下开始寻找这块翡翠龙佩——这么些年下来,他的渣爹不知道换了多少女人,早把重岩他娘忘到爪哇国去了。当然,这些事情都是上辈子他被接回李家之后才慢慢打听出来的。他记得他那两个所谓的哥哥就经常拿这事儿刺激他,免得他飘飘然起来,真以为自己对李家有多重要。

“不知道。”重岩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是豁达,他只是厌烦了跟李家有所关联。当这一切再次展现在他面前,那种任人宰割的愤怒与屈辱仍然剧烈地激荡在他的心头,让他有种冲动,想再一次把这些人踩在脚下,压得他们翻不了身。

重岩磨了磨后槽牙,“几位大哥是收保护费的吧?我家就摆个小摊子,在西大街虎哥那里已经交过了。”

温浩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太阳穴的位置,有些头疼地拍了拍身前的大汉,“这孩子嘴巴太不讨人喜欢了,先给他二十个耳光,然后再谈事情。”他虽然只是李家的养子,但京中圈子里谁不知道他是李家老爷锦衣玉食养在身边的二少爷,这个破孩子居然把他当成是收保护费的小混混?!

“慢着!”重岩紧盯着那个冲他走过来的大汉,飞快地瞟了一眼温浩,“丑话说在前头,我不管你们找我什么事,今天只要你们跟我动手,再想问什么事儿都别想叫我开口。不信你们就试试。”

温浩果然一怔,随即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小子,想让你开口办法多的是,用不着你愿意。”

“那就试试看你有没有那么多时间。”重岩冷笑,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心里握着一个半旧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上电话是接通的,重岩冲着手机大声说:“南兴二中的后门,陈家胡同,有流氓在打群架!”

温浩微怔,觉得这孩子的反应还真有点儿出乎他的意料。

重岩舒了口气,冲着温浩笑得一脸灿烂,“你大概不是本地人,容我温馨提示一下,从陈家胡同出去就是派出所。一来一回也要不了两分钟。”

温浩这会儿倒不急了,他饶有兴味地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

重岩懒洋洋地看着他,心里却有些好奇,如果这一次自己不跟着温浩回京城,这个狗头军师最后又会落个什么下场?说起来温浩这人也是有些头脑的,就是性子太阴,从不给对手留余地。真要离开李家这棵大树,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咬死他呢。

这样一想,重岩又觉得没什么可生气的了。跟一个注定没有好结果的人生什么气呢?

“小子,我还会再找你的。”温浩放下狠话就带着人走了。

重岩靠着墙自言自语,“你肯定还得找老子啊,翡翠龙佩还没拿到,你要是就这么回去,怎么在老太爷面前露脸呢。其实想想你也挺不容易的,一个半路养到李家的野孩子,在一群狼里头想混出个人样儿来不定多么心酸呢……问题是老子怎么就对你一点儿同情不起来?”

重岩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喃喃说道:“MD,老子回去又要挨骂了,一个新书包要好多钱呢。这个口子也不知能不能补上……”重岩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又在跟自己说话了,捡书包的动作顿时一僵。

这其实是上辈子得的毛病。那时候老王八蛋被他送进精神病院去了,他的两个哥哥也被他收拾的再无还手之力,李家的各条财路也都拢在他自己的手心里了,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就抑郁了。他的老师认为他这是人生没有目标了,空虚了。重岩却觉得这都是屁话,他从来都没把篡夺李家财产这件事当做人生目标,只不过被李家人逼着往死路里走,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反击。

重岩看过几次心理医生就不肯再去了,整天窝在李家的老宅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他有一大半的时间在忙着工作,忙着挣钱,忙着扩展李氏商业帝国的版图。直到某天深夜,筋疲力尽的重岩突然间醍醐灌顶,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天底下最大的S逼。他九死一生的去斗渣爹、斗渣哥、斗渣哥的母族……斗来斗去斗的不亦乐乎,最后成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头蒙着眼罩不停拉磨的驴,亲手给自己戴上了一个甩都甩不脱的枷锁。

他TMD图的是什么呀?!

李家发展成什么德行跟他有个屁的关系啊?!他小学时代的理想是要当警察,中学时代的理想是要搞游戏制作,高中时代的理想可是要学医……他一辈子的打算都被李家这帮半路冒出来的渣渣给整拧了!

“老子简直是个不可救药的傻帽儿,人家说几句废话,老子就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了,简直蠢到家……不整你整谁?!”重岩走出巷子的时候忍不住又开始跟自己说话。当初的那位心理医生曾经提醒过他,自言自语是抑郁症的先期症状,让他注意。可是他明明都穿越到二十年前了,这个糟心的毛病居然也跟着一起回来了。难道是因为钻回这个十七岁壳子里的还是那个被困在李家老宅里夜夜失眠的空虚寂寞的老神经病?!

重岩摸了摸胸口,年轻的心脏跳动得强健有力,他可以肯定自己的身体健康的不得了,而一切跟李家有关的糟心事儿也都还没发生,一切还有改变的可能。如果他执意不肯去京城,而且这辈子都不跟李家的渣渣们打交道,那他这个糟心的毛病有没有可能慢慢地好转?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重岩气冲冲地跟自己吵架,“老子这么年轻,前途似锦,一片光明,没有任何需要抑郁的理由。老子还得去帮老太太收摊呢……MD,肚子都吃不饱的时候,谁会得那么娇气的毛病……”

一个刚从拐角处走过来的中年妇女跟他打了个照面,大概是听到了他在自言自语,脸上流露出害怕的神色,低着头赶紧绕去小巷的另一边。

重岩顿时有些泄气,“老子……真不是神经病。”

“当然不是神经病。那个骗钱的白大褂说了,咱这症状只是轻度的。”

“轻度的也别在外人面前吧啦吧啦了,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又要害怕了。”

“她害怕也好,免得没事就拽着老子唠叨。”

“可是她也没几年唠叨的了。”

“也不知这一回她能熬几年……治病需要钱,不跟李家人走就没钱给她治病……MD,搞不好老子还得为了老太太把自己卖到李家去。”

“要不能怎么办?难道看着她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

“其实上辈子老子也没做错,不跟李家人走他们也不会掏钱把她送到那个疗养院去。那个疗养院条件多好啊,凭老子的能耐她一辈子都进不去。”

“老妈就这么一个妈……”

“唉。”

重岩跟自己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什么结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知道温浩还会继续找他的。上辈子他问过温浩,温浩说他当初和李承运商量着找重岩要东西的时候,压根没打算把他这个私生子带回去,只不过有人在李老爷子跟前多嘴多舌,让李老爷子夫妇俩知道了重岩的存在。老两口都觉得这样一个孩子最好还是放到眼皮底下看着才能安心,不过就是花钱多养一口人的事,李家不差那点儿钱。要不然被李家的对头拢在手里做出点儿什么事,丢人的还是李家。

温浩跟李承运的两个儿子关系好,离京前就拿定主意在找到重岩之后先给他一个下马威,等把人给吓唬住了再谈其他的事。他没想到重岩性子那么猛,被拦在死胡同里二话不说捡了块砖头就跟温浩带来的人打了起来。虽然事后自己也受了伤,但温浩确实被他生猛的劲头给唬住了,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给李承运,说这孩子性子狠,不好对付。也因为他这一句“不好对付”,李家的人更坚定了要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的决心。

重岩垂头丧气地把书包甩到自己背上,轻声嘟囔,“老子这一次没跟他们动手。”

“不打就对了,跟他们动手能占什么便宜?他们可是好几个人呢。”

“当年真傻。”

“吃一堑长一智。”

重岩叹了口气,“唉,怎么又说上了……”

☆、找上门

重岩他姥姥把自己的小摊子支在了西大街的拐弯处,重岩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跟旁边一个卖袜子的老太太聊天。她针线活儿做的熟,一边聊天一边手底下就做着鞋垫。这年头不是所有人都习惯上超市去买鞋垫,有些上岁数的人就爱用手做的东西,觉得舒服又结实,因此老太太生意好的时候,每天也能卖个二三十块钱。

一看见重岩身上沾着灰尘,张月桂拉下脸又开始骂他一天到晚打架不学好。重岩充耳不闻,低着头把她摊子上的东西一股脑收进一个编织袋里,等明天中午上学的时候再顺路帮着老太太搬出来。张月桂身体不好,每天最多出半天摊,还好这里离他们家和学校都不远,来回跑腿也不觉得麻烦。

西大街附近住的大都是老棉纺厂的职工,前些年棉纺厂效益好的时候,西大街这边特别热闹,做买卖摆摊的也多。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了,市场也跟着萧条起来。重岩记得上辈子自己去了京城没多久,西大街这一片就搞起了拆迁,等他几年后再回来给老太太送葬的时候,这一片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你就跟着那起子流氓混吧,”张月桂还在他耳边唠叨,“我看你能混出个什么好歹来,我是管不了你……”

重岩突发奇想,难道就是因为小时候习惯了老太太天天在他耳边唠叨,所以到了后来,当他一个人住进李家老宅,才会受不了那种寂静,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吗?

重岩悄悄瞪了老太太一眼。

张月桂没注意到这个白眼,手底下麻利地把垫在摊子上的厚麻布叠了起来,收进编织袋里,又帮着重岩一起把那张一碰就要倒的木桌子收了起来,陪着笑脸放到了拐角那家的杂货店里。木桌子比较沉,来回背着不方便,每天收了摊之后就寄存到这家杂货店里。这家店的老板娘也是张月桂的熟人,以前都是棉纺厂的同事,张月桂时不时也给人家家的小孙子买点儿零食什么的,两家相处的还不错。

重岩背着编织袋往回走的时候,张月桂又顺手在路边的菜摊上买了一把小葱,一捆青菜,晚上她煮一锅面条,两个人的晚饭就有了。至于早饭,她通常起的都比重岩要晚,家里有蒸好的馒头,重岩早起烧点儿热水,就着咸菜就对付了。

家里就两口人,日子过的也简单。

张月桂住的是棉纺厂的老居民楼,还是重岩他妈妈上小学的时候单位分下来的小两室,时间久了,楼房也破败的厉害,走廊里又没有灯,像张月桂这样眼神不好的人上下楼都得小心地扶着扶手。

进了门,张月桂去做饭,重岩拎着书包去自己屋里写作业。书本拿出来的时候,重岩忽然又不想写了。万一事情的发展还跟上辈子一样,那他被带回京城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作业写不写的,好像也没啥区别。那块翡翠龙佩没拿到手,温浩还会继续上门,重岩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还是得先跟老太太打个招呼。上辈子温浩直接找上门来,结果把老太太气得差点儿住院。

重岩丢下作业溜达到了厨房门口,张月桂正弯着腰从橱柜里拿挂面,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骂道:“一天到晚就惦记吃,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重岩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太太瘦小的身材,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老太太身体不好,可是他妈留下的那点儿积蓄实在顶不了什么事儿。他现在刚上高中,能弄来什么钱?要想给老太太治病,也只有跟李家合作这一条路。

老太太嘴碎,又因为他妈的事一直不待见他。但不管怎么说,他妈妈就这么一个老娘,他能放着不管么?

“姥姥,”重岩打断了她的唠叨,“今天有人找我。”

张月桂疑惑地抬头。

重岩咬了咬牙,“听他们的口气,应该是京城那边的人。”

张月桂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便暴怒了起来,“王八羔子,还有脸跑到临海……”

重岩头疼地打断了她的话,“姥姥,我跟你说正事儿呢。他们是来找东西的。”

张月桂骂到一半儿被拦住,气得直喘粗气,“找什么东西?杨树都被他们家的小畜/生害死了,还想诬赖咱们什么东西?!”

重岩翻了个白眼,心说又不是我诬赖的,跟我火什么。

“你说啊,”张月桂把手里的水舀子当的一声扔在了案板上,“要找什么东西?杨树怀着你这个王八羔子被学校开除回来的时候什么行李都没拿,就随手拎了一个破兜子,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姥姥,你还想不想听?”重岩不耐烦了,平时张口闭口王八羔子也就算了,他这还什么都没说,要这么废话下去还能不能说事儿了?

张月桂呼哧呼哧地瞪着他,“你说!”

“他们要找一件李家的东西,”重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知道那件东西是张月桂收了起来,“挺重要的东西,拿不着东西跟咱俩就没完。”

张月桂眼神一跳。

重岩又说:“姥姥,李家势大,咱们惹不起。”

张月桂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似的,顿时瘪了下来,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也红了。重岩知道她是在替她闺女不值,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形势比人强,平头老百姓,永远斗不过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要让他说,他妈当初就该躲着李承运,再昏了头也不该跟那种人家的少爷混一块去,摆明了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唉。重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孽缘。”

张月桂白了他一眼,怒道:“老娘就不给他们,真想要东西,让那个王八羔子到杨树坟头上去跪三天!”杨树就是重岩他老妈的小名。

重岩没好气地说:“姥姥,你要真不给,保不准到时候就换成是咱们俩到坟墓里去陪我妈了。”

“他们敢?!”老太太瞪眼。

重岩一本正经地点头,“他们敢。”

老太太鼓着脸生闷气。

重岩蓦的有些心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姥姥,他们这两天可能还要来。真来了的话,你别管,交给我。我去跟他们谈。”

张月桂不悦地瞪他一眼,“谈什么?”

重岩笑了笑,“谈谈怎么才能对咱俩最有利。至少也得从姓李的口袋里掏出替你养老的钱。这是你该得的。”

张月桂冷笑着斜了他一眼,“丑话说前头,你可别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让富贵迷了眼,非得自己跳进那个贼窝里去!那样的人家,比狼还狠呢,当心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我知道。”重岩心说,就算不知道,多活一辈子也知道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太太心情不好,也懒得再跟他废话。挂面扔进锅里搅了搅,关火盛饭。一老一小刚端着饭碗在茶几旁边坐下,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一个斯文的男声在外面喊:“重岩在家吗?”

重岩好说歹说把老太太送进了她自己的屋里呆着,自己三口两口吃完了面条,一边擦着手一边过来开门,把人让了进来。

还是白天堵他的那几个人。除了温浩之外,其余几个大汉都自觉地留在了门外。

温浩扫了一眼不到二十平的小客厅,皱着眉头在木质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重岩大大咧咧地坐在他对面,连杯热水也没端,一点儿也没有身为主人要招待客人的意识。温浩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经过了下午的事情,他也算摸着几分重岩的性子,这人吃不吃软不好说,肯定是不吃硬,要想尽快拿到东西,他得试试不一样的法子。

“那个,重岩呐,”温浩摆出了一副长辈的架势,其实算起来李承运的儿子不就是他的侄子么?家里那两位少爷见了他从来都要称一声“二叔”的,“我先来做个自我介绍,我姓温,是京城李家的人。”说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少年。

“哦。”重岩神情漠然,就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温浩咳嗽了一声,“不知道你对你父母的事情……”

“这位先生,你大概不了解我家的情况,”重岩一本正经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妈当年在京城念大学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流氓,被骗了生的我,所以我没爹。”

温浩,“……”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温浩总觉得重岩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儿别的什么意思。看他年纪应该不大,但举止间那种从容很难让人把他当成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尤其他的眼神剔透又冰冷,好像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他似的。

温浩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该把话说到什么程度。

“有话直说吧,”重岩首先不耐烦了。不是他沉不住气,而是温浩本来就是他的手下败将,他很难在心里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对手来看待。

温浩咳嗽了两声说:“是这样,当年你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他们……”

“这些就不用说了,”重岩打断了他的话,“我都知道。”

温浩心头微微一惊,“你知道?”

“有话还是直说吧。”重岩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他看得出温浩打算编点儿什么理由把李承运给美化一下——打好铺垫之后才好开口要东西。不过重岩可没有耐心听他编故事,上辈子好奇听了一遍,一直恶心了十好几年。

温浩心里骤然涌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好像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生长在小城市里没见过世面的少年,而是一个谈判桌上势均力敌的对手,甚至这个对手比他还要强大。

温浩莫名的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条件

重岩第N次打断温浩过分夸张的叙述之后,终于怒了,“你TMD千里迢迢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小破地方,就是为了编个玄幻故事消遣老子吗?”

温浩被他突然间爆发出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忙解释说:“我说这些,是想让你对自己的父亲有所了解。他其实也是有苦衷的。”

重岩心说我比谁都了解那个老畜/生,面上却轻描淡写地反问他,“你们李家肯定不是奔着我来的,你们不缺儿子。除了这个,那就是奔着什么东西来的,那个老王八蛋当年除了一箩筐的瞎话之外就只送了她一样东西。”

温浩这下真的有些心惊了。谁能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能有这么通透的心思?!

重岩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道:“东西给你们也不是不行,但是也不能白给,咱们首先得谈点儿条件。”跟这帮子心眼多的人打交道就是费神,你要是痛痛快快就给他们,他们反而会怀疑你存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温浩的表情果然轻松了,“你说。”

重岩从茶几底下拽出自己的书包,从里面翻了个作业本随手撕下一张铺在茶几上,拿了支水笔写了个大大的“第一”,“首先李家出钱把我姥姥送到西岭疗养院去。把钱交足了,别亏着老太太。”

这是意料之中的条件,温浩自然满口答应。让他意外的是这孩子居然写得一笔好字,虽然只是很普通的水笔,然而写出来的字迹铁画银钩,暗藏风骨。

“第二,李家人出钱给我妈把坟修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条件,温浩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第三,”重岩在这两个字后面点了个冒号,“给我一笔学费,足够我念完大学。”

这一条温浩可不敢随便答应。他来之前已经跟李承运谈过这件事,李承运的意思是把孩子带回京城去。这段时间他和温浩的动作李老爷子都知道,老人的意思是不希望李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这我可不能做主,”温浩语带机锋地暗示他,“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李家的孩子。当年你父亲……”

“闭嘴!”重岩及时打断了他的话,他可不想再听一遍李承运那个老王八如何身不由己离开他老娘的神话故事了。

温浩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却觉得这小孩儿有点儿意思。

“那就前面这两个条件,”重岩签上自己的大名,把纸张推到了温浩面前,“呐,你看看,能答应就赶紧签了。”

温浩拿起这张纸,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些替这个孩子惋惜,“我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明天再找你?”

重岩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这些所谓的条件本来就是他特意摆出来的姿态,用来试探李家的态度,同时也向李家表明他无意认祖归宗。至于他们信不信,那就不是重岩能决定的事情了。如果按照上辈子的情况来看,有李老爷子在里头插了一脚,这些人只怕不会放任自己这个私生子在外面逍遥。

温浩把这张作业纸叠了叠放进口袋里,站起身冲着重岩笑了笑,“最迟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我想,”他若有所指地伸手点了点里屋紧闭的房门,“你这边也该有所交代。”

重岩上辈子就很讨厌温浩这种“万事皆在掌中”的嘚瑟劲儿,闻言很不客气地顶了他一句,“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记得你可不姓李。”

温浩的脸色顿时一黑。

重岩的心情诡异地好了起来,“慢走。”

温浩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重岩知道他心里在骂他不知天高地厚,不过重岩自己倒是觉得自己心里明白得很,正因为知道的比谁都清楚,所以知道自己能张狂的就只有这么几天了,等手里东西交出去,再没有什么筹码之后,他就得老老实实地装孙子了。

重岩盘腿坐在沙发上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觉得自己的第二个十七岁过的好像没什么长进,还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耍的团团转?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他还没成年,没钱没门路,真要靠着脑子就弄出什么创业大计,显露出所谓的商业头脑,李家的人只怕更要急着弄死他了。

重岩叹了口气,转过头冲着里屋的房门喊道:“都听见了?”

张月桂没好气地推开门,门扇撞到墙上,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声响。

重岩皱了皱眉,就听老太太阴阳怪气地骂道:“这还没发家呢,就惦记先把我弄走。喂不熟的白眼狼。”

重岩没吭声。他知道他老妈因为生他搞坏了身体,不等他小学毕业就一病死了。而他的长相又长得跟他老妈一点儿不像,所以张月桂从小就不待见他,平时当着他的面儿没少摔摔打打,重岩早就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接受。上辈子他在住进李家老宅之后,要求跟在身边的人都不许大声说话,工作的时候更是不能给他弄出莫名其妙的声音来,因为这个,背地里没少有人骂他变态。现在回过头想想,这也是老太太给他留下的后遗症之一。

老杨家夫妻俩都是棉纺厂的普通工人,杨树是家里的独生女儿,她刚考上北京的大学时,街坊邻居都羡慕的不得了。没想到刚上了两年就挺着大肚子回来了。张月桂一辈子好强,结果被杨树的事闹了个没脸,要不是看她挺着个大肚子,真是弄死她的心都有了。还没等她慢慢消化掉这一重打击,女儿就因病去世了。于是张月桂的一肚子怒气都转移到了重岩身上。尤其在老伴儿过世之后,她的脾气越发古怪刻薄,家里就只有两口人,重岩就成了她发脾气的唯一目标。老太太没念过什么书,骂起人来都是市井粗话,怎么解气怎么骂,重岩从小性子就阴郁,中学时候有一段时间打架打的特别凶。他在外面打架,回家老太太就骂他;老太太越是骂他,重岩在外面打的就越凶。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还好多活了十来年,重岩性子已经磨的圆滑了许多,不至于为她几句话就失控。但脸上也流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张月桂看他这样,心里越发生气,“老娘哪里对不起你?!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急着把我弄哪儿去?!你个小王八蛋还有没有良心?!”

重岩烦了,拎着自己的书包就回了小屋。

“你给我站住!”老太太在他背后跳脚,“老娘话还没说完呢!”

“差不多就行了。”重岩推开房门,不耐烦地反驳了一句,“上西岭疗养院去养老,还是窝在这个小破屋子里养老,哪个好你自己看不出来?!”还有一句话他就在心里头念叨了一遍,没说出口,怕把老太太真给气着了:要等老子给你养老还得等好些年呢,就你那身体,熬得到那时候吗?!

张月桂还在外面骂,重岩已经关了门懒得听了。骂来骂去就那么两句话,要不然就是自己克死了亲妈,要不然就是自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重岩一面心烦,一面又因为不久之后就再也听不到老太太的唠叨而感到失落。命运的轮盘再一次将他送回了生命中最大的关口,而他却同样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随波逐流,听凭命运冷酷的安排。上辈子的时候,这种无力感成了重岩拼命向上爬的动力。因为他不想在下一次面对人生重大抉择的时候,连做出选择的资格都没有。他想往上爬,爬到最高处,从此随心随意,再没有人可以站在他头上指手画脚,逼迫他做出违心的选择。

然而那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重岩,只觉得无比的厌烦。

“再好玩的游戏通关之后也就没意思了,”重岩靠在床头自言自语,“尤其还得重头再玩一遍,这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枯燥的事情么?”

“虽然还是很想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弄死。”

“但是也很麻烦呢。一帮贱人,看着就心烦。”

“要是能离他们远一点儿就好了。”

“要不跟他们好好说说,到了京城自己在外面住,别混到李家那个鬼屋似的老宅去了。也省得相见两厌。”

“这倒是好主意,就怕他们不同意。”

“应该能同意,老王八养的的那两只小王八不是一直卯着劲儿找咱的麻烦么。就让温浩拿这个去跟老王八商量。”

“姓温的也是个贱人。”

“嗯,不过暂时还有用。”

“卧槽,一不留神怎么又说上了……睡觉,睡觉!”

重岩卧室的门一关上,老太太的眼圈就红了。

她心里其实明镜儿似的,知道重岩这是在为她的晚年做打算。西岭疗养院她虽然只是听说,也知道那是临海市最高级的疗养院。疗养院就修在西区的山里,占地面积很大,里面有小洋楼,还有喷泉和花房,跟大公园似的。听说还配了专门照顾老人的医生护士,硬件软件都是全国一流的水平,没有门路的人捧着钱都进不去。以前她摆摊的时候跟相熟的老太太们聊天,说起谁谁谁被家里送到西岭疗养院去养老,心里都羡慕得不得了。

她也知道,真要按着家里现在的条件,下辈子也不一定进得去西岭疗养院。可是重岩这个小王八蛋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把自己弄走,她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了。张月桂其实是个挺喜欢孩子的人,看见杂货店老板娘家的小孙子都会忍不住抱起来逗一逗,可是从小到大,她却没怎么抱过重岩。重岩小时候特别乖,总是老老实实地躺在摇篮里,叼着小手指跟自己玩,很少会哭闹。也不知为什么,他越是乖,老太太反而越是跟他拧着劲儿,看哪儿都不顺眼。

对这个孩子,老太太心里其实是有些愧意的。但她总觉得只要重岩还在这个家里,她就有弥补他的一天。

现在看来,只怕她想弥补也没机会了。

老太太心里难过的,是将来有一天去了另外那个世界,见了自己的亲闺女没法交代。如果杨树问她一句,“妈,你对我儿子好不好?”

老太太心酸地想,到时候她该咋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  重岩的名字如戎焰妹子解释的那样,读 chóng

唐?徐光溥《题黄居寀秋山图》 中有诗句“秋来奉诏写秋山,写在轻绡数幅间;高低向背无遗势,重岩叠嶂何孱颜”(也有版本说的是重峦叠嶂),总之,从这名字就看得出重岩这小孩命运不平顺~

☆、相册

转天起床,张月桂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饭。重岩觉得挺稀奇,洗漱的时候模糊想起上辈子他去京城之前好像也有那么几天的时间老太太对他特别耐心,大概张月桂自己也想明白了,她被送到疗养院之后重岩就要被人带走了。

重岩心里却对她这种举动颇有些不以为然。冷暴力了十好几年了,自己的性子已经被养的这么乖戾,想改都难了。对他好这么几天又能改变些什么呢?是想求个心安吗?重岩冲着镜子做了个冷笑的表情。他的脸在那张裂了一条缝隙的镜子里也冲着他冷笑。重岩侧头,镜子里的人也侧头,眼神阴郁而安静。

重岩知道自己的长相随了李承运。这一点还是他到了京城之后才发现的。李家这一辈一共三个儿子,没有人比重岩更像李承运,相貌、身材、甚至很多生活习惯都像。这一点尤其让那母子三人恨得牙痒痒。细想起来也挺讽刺的,就因为他长成这个样子,张月桂不待见他,李家人更不待见他,两边都讨不了好。

与他三十来岁的时候相比,现在的这张脸还生嫩得很。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张扬,不像十几年后,所有尖锐的棱角都已经磨平,与曾经激昂的热血一起沉寂了下来,变成了一汪死水,波澜不兴。

重岩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手上沾着水,镜子里的那张脸顿时变得模糊。他其实不喜欢照镜子,也很少会照镜子。

这张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可惜没人爱。

重岩沉着脸从卫生间出来,张月桂已经煮了粥,正端着热好的馒头从厨房里出来。老杨家的早饭素来吃的简单,头天剩的米饭加点儿水煮一煮,热两个馒头,就着张月桂自己腌的咸菜就是一顿饭。有时候重岩起的晚,冷馒头掰开夹点儿咸菜就那么出门了。张老太太带孩子带的粗糙,重岩就像放养的小动物一样自己磕磕绊绊的长大了。他继承了李承运的大高个,才十七岁就已经超过了一米八,偏偏又有点儿营养不良,干瘦的像一杆空心的竹子。

张月桂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多吃点儿,重岩也不吭声。

人的心理有时就是这么奇怪,如果张月桂一直拿同样的态度对待他,重岩心里可能还好受一些,突然间对他周到起来,他心里反而生出了怨气。他甚至想拉着老太太的胳膊好好问问她:你明明可以对我好一些的,为什么偏偏不呢?!

重岩没有理会张老太太殷切的眼神,放下碗筷就拎着书包出了门。

早春时节,早晚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潮湿的寒意,重岩身上穿的还是他姥爷以前穿过的一件旧棉衣。时间久了,棉衣已经不怎么暖和了,压着肩膀,有点儿沉。重岩把手拢在口袋里,站在路口发了会儿呆,转过身绕开了学校的方向。

重岩拎着自己的旧书包漫无目的的在临海市的大街小巷里乱窜。临海是小城市,城市建设各方面都没办法跟大城市相比,尤其西区这一块,多一半都是老棉纺厂的生活区,都是二三十年的老房子,风雨侵蚀,外墙都已经斑驳。街道也窄,稀稀疏疏几株老槐树,人行道两边的垃圾箱总是歪的,垃圾扔的乱七八糟,臭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重岩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然而相隔十多年后再回来却丝毫没有亲切的感觉,满心只觉得沧桑。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对这个地方却没有什么眷恋。有时候想想,或者他本来就是凉薄的人,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都很难生出什么感情来吧。就像他后来在京城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就在那里落了根。

重岩在街上闲逛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才有气无力地溜达回来。还没走到楼下就远远地看见了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桑塔纳。那是温浩的手下开来的车,重岩被接走的时候坐的也是这辆车。这情节因为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所以重岩一眼就认了出来。

重岩上楼开门,温浩果然正坐在他家的沙发上跟老太太聊天,看见重岩进门,眼里流露出了然的神色,“重岩放学了?”

重岩知道他今天去了学校,还给他办好了转学手续。他饿了一天,也没什么精神,懒得再跟他装傻。

张月桂见他进门,连忙站了起来,“我去端饭。”

重岩瞟了她一眼,坐着没动。这是他跟张月桂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餐饭,老太太特意买了排骨和鱼。在重岩的记忆里,他跟老太太过年的饭菜也不过如此。其实张月桂的厨艺还是不错的,但她懒得做,一直都是瞎对付。这样一想,重岩顿时觉得没了胃口。

烧排骨、清蒸鱼、凉拌菜心,烧三丝,这是最能体现张月桂厨艺的几道菜。可惜在座的人都吃的心不在焉。重岩在李家养成了食不言的习惯,这么多年下来早习惯了。反而温浩有些意外,没想到重岩的餐桌礼仪跟京中那些世家子弟相比也居然也不差什么。

重岩填饱肚子,放下碗筷,扫了一眼神色惴惴的张月桂,淡淡问道:“明天走?”

温浩挑眉,脸上露出笑容。这孩子的心思果然通透。

张月桂的眼圈却微微一红。

温浩装模作样的在老太太背上拍了两下,“老太太,你放心。重岩总是李家的孩子,李家不会亏待他的。”说着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重岩,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太太起身回到自己屋里,把那个装着翡翠的小盒子拿了出来,顺着桌面推到了温浩面前,哑着嗓子说:“重岩是个驴脾气,以后还请你们多担待。”

重岩的睫毛抖了抖,意味不明地扫了她一眼。

温浩忙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眼睛却盯着那个盒子,打开来再三检查,脸上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重岩眼中嘲讽的神色一闪即没。

温浩解决了最重要的问题,顿时和颜悦色起来,“老太太,我跟那边打好招呼了,明天一早就把你送过去。”

老太太抹着眼泪回屋去收拾东西了。

温浩把目光投向重岩,笑得意味深长,“我想,你一早就猜到了吧?”

重岩知道他指的是要把自己带回京城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了一句,“谁的意思?”

“是老爷子。”温浩倒也没在这上头瞒他,反正到了京城之后,李家的事他也会知道的,“就是你爷爷,他不希望李家的血脉流落在外。”他看了看重岩淡漠的神色,补充说:“以前因为……嗯,各种原因吧,他不知道你的事,现在既然知道了,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能打个商量吗?”重岩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了搓,他以前抽烟,抽得还挺凶,尤其想事情的时候离不了这东西。活回来之后,倒是把这个毛病给改了。毕竟这个年轻的身体还没有成瘾,心理上的那点儿需求克制一下也就过去了。

温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说。”

重岩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到了京城之后,学校的事儿你们帮我办妥,再给我在学校附近找个房子住。”

温浩微微挑眉。

重岩盯着人看的时候,目光显得特别专注,带着一股子不容人拒绝的执拗,“我不想见李家的人,想盯着我就隔着一段距离盯着。离得太近,麻烦也多。”

温浩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对李家的背景知道多少?”从小在那样的人家长大,见过了太多上赶着巴结的面孔,他还真没见过谁有机会巴结上这棵大树还死命往外推的。一时间他还真摸不透这孩子是真心或者只是欲擒故纵?

重岩似乎笑了一下,“这不重要。”

温浩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头激灵一下,头一次对这个李家的私生儿子生出了几分另眼相看的感觉。

“我呢,你也看到了,”重岩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娓娓道来,“小地方长大的孩子,没什么见识,就想着安安心心把书读好,毕业之后找个踏实的工作。”重岩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上辈子什么荣华富贵他都经历过了,这辈子如果不换个不一样的活法,只怕自己都要腻味死了。以后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晚上下班约几个朋友找个酒吧坐坐,或者打打球,健健身,休息日还可以出去野游什么的……

温浩在心里暗暗掂掇他这话的真实程度。

重岩眯了眯眼睛,“就这样。你去跟李家说。以后能不见面就别见面了,省得麻烦。”

“这我可做不了主,”温浩笑了笑,“不过你的意思我会传达给老爷子。”

重岩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温浩这人疑心病重,他要是表现的对李家太了解,保不准这人又得想哪儿去,到时候麻烦的还是自己。

“那就这样吧。”重岩站起来归拢盘子,心里有点儿可惜老太太烧的排骨,平时一两个月也不见得能吃上这么一顿硬菜。

温浩看出这是逐客的节奏,有些无奈地站起身说:“你的转学手续我都办了。明天一早过来接你们,把你姥姥送过去,然后咱们就上路。”

重岩心里微微沉了沉,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重岩的行李不多,书本什么的都用不上了,衣服也没必要带,再说他也没几件像样的衣服。翻到最后,除了随身要用的洗簌用品,也只装了两本相册。家里的照片大多是他老妈上中学那会儿拍的,那时候姥姥姥爷都还年轻,老太太脸上还没有被岁月刻上那些刻薄的纹路,眼神也还开朗温和。

重岩的手指头轻轻拂过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少女。这样一个青春貌美又性格单纯的孩子,离开家之前只怕都没想过这世界上还有人会主动去欺骗她。她的眼睛那么单纯明媚,清澈的一点儿杂质都没有。真是……

真是傻到底了。

重岩阖上相册,塞进了旧行李包的最下面。

“幸好我长得不像她。”

“性格也不像。老子比她奸诈,也比她心狠。你说她那么心软好骗的人怎么会生出我这么坏的儿子?”

“她是被宠着长大的么。这个没法比。”

“是啊,不能比。老子命不好。她爸妈都是老实人,我爸是个流氓,我妈是个傻子。”

“别人不是都说傻人有傻福么?怎么她就没赶上呢?”

“看来她也命不好。”

“也是,每个人的命运里好或不好的部分都是不一样的。”

“总之咱们要吸取教训,别犯同样的错误。真有小白脸跑来说什么甜言蜜语的,咱也不能信。”

重岩上辈子一直到死都是个老光棍,身边也不是没有过漂亮孩子,但留的时间都不长。他信不过任何人。

“嗯,上辈子也没信。”

“这一条咱们做的挺好。继续保持。”

“小心驶得万年船么,懂。”

“这世界上骗子流氓多着呢,”重岩继续教育自己,“像我老妈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提防着点儿总是没错的。”

☆、讨价还价

重岩没心没肺地睡了一个懒觉,早上起来的时候都快八点了。张月桂比他起得早,重岩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早饭已经热了第二遍了。在重岩的记忆里,张月桂这是头一次对他这么耐心。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餐桌上摆着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排骨和烧三丝。老太太是节俭惯了的人,剩菜从来不舍得倒掉。过了今天这个家里就没人住了,她怎么也得把剩饭剩菜都打扫干净了才能放心地走。

重岩沉默地在餐桌旁边坐了下来,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到了京城要好好念书,别总逃学打架,又说让他把钥匙收好,真要受了什么委屈,在那里呆不下去了也好有个地方可以回来云云。

重岩却知道自己是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这片家属区再过几年就要拆迁了,拆迁的那点儿安置费被老太太的一个拐弯亲戚借走了,直到她过世也没还回来。重岩当年是从护工那里听说这件事的,他当时也不在意这点儿钱,也就没再追究。没什么意外的话,这一次事情的走向大概还会是老样子吧。

张月桂收拾了碗筷,从里屋拿出一个漆皮都掉了的玫红色女式钱包,一声不吭地塞进了重岩的包里。她刚一转身重岩就从包里又把钱包翻了出来,取出里面的一叠钞票塞进老太太口袋里,只留下了那个破旧的钱包。他知道那是他妈妈留下的东西,除了包里的两本相册,他手里再没有什么跟他妈妈有关系的东西了。

老太太红着眼圈要骂他,话到口边又困难地咽了回去。

“我不用钱,你自己收着。”重岩难得的跟她多说几句话,“要用钱或者遇到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疗养院的电话我已经记下来了,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了就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老太太点点头,灰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耳边拂动了一下。她留给重岩最深的印象就是挺着腰板中气十足骂人的样子,所以他一直没有注意到她居然已经这么老了。不知道离开了重岩这个让她厌烦的晚辈,她以后的日子会不会过得惬意一些。这里距离疗养院也不算远,她要是闷了,还可以坐公交车回来看看老街坊。

重岩心里也有点儿不是滋味,可是他能够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敲门声冲散了房间里沉默的气氛,温浩的脸出现在房门口,他看着客厅里张月桂已经打包收拾好的行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与他相反的是,张月桂却难得的露出了几分仓皇,或许是人对于未知的环境总是抱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即使她已经年近耳顺,大半生的时间都挣扎在最底层困顿的生活里,在面对自己不曾体验过的生活时,这种不安与紧张也依然存在。

老太太手足无措地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然后依依不舍地开始整理她的卧室。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疗养院离得不远,缺什么随时能回来拿。她只是无措,变故到来太过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一切就已成定局。

重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背包,神情漠然。温浩早已识趣地拎着老太太的一个皮箱下楼去了。

张月桂又检查了一遍水电的阀门,叹了口气,提着她装证件和钱包的背包往外走。路过重岩身边的时候,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忍了回去。

张月桂锁好门,跟左邻右舍打了个招呼,请他们帮忙照看门户。临上车的时候,几个老邻居把她送到了单元门口,知道她要去西岭疗养院,眼神里都透着羡慕。老太太之前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有这样的一天,可惜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她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张月桂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不高兴。她以后不用辛辛苦苦地到西大街去摆摊了,不用一天到晚地做针线活儿了,也不用再天天面对重岩那个让人心烦的孩子了。她以后会住在花园一样的疗养院,生活无忧,还有专门的医护人员照顾……可是为什么她会有种自己被遗弃了的失落感呢?

老太太一路沉默,到了疗养院,温浩的人已经帮她办好了手续,面带微笑的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考虑到老年人腿脚不便的因素,这里每栋房屋都只有两三层高,二至三人一个套间,独立卧室,客厅卫生间公用,每间卧室都有朝向花园的宽大阳台,同住的老人们也都十分和气,条件确实是不错的。老太太低落的情绪稍稍得到了缓解,看到重岩板着脸记下了客厅的电话号码,她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容。

安顿好老太太,重岩没再说什么就跟着温浩走了。隔着车窗,他看见张月桂像上辈子一样,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目送他离开。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隐隐的有些泛红。

对于这个从小把自己带大的亲人,重岩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她。他们就像是不得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又相见两厌的陌生人。或许在分别的刹那,双方都会有些不适,然而终究还是彼此都松了一口气吧。

重岩轻轻吁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对温浩说:“还是坐飞机吧。我晕车。”

温浩踌躇。

“要不你开车走,我自己去机场。”重岩知道他晕高,上辈子的自己本着与人为善的天真的想法,十分体贴地同意了他们开车回京城的提议,结果他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大高个在后车座里蜷缩了两天,到了目的地,一下车腿脚木的都要不会走路了。这一次,他可不想再当什么贴心旅伴了,温浩爱死不死,他才懒得管。再说了,上辈子他傻乎乎的怀着善意对待这帮王八蛋,最后还不是被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哪一个不是欲除之而后快?

傻子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温浩斗争了一番,有气无力地吩咐司机,“去机场。”

重岩在心里冷笑,果然退让这种东西是不会让人心存感恩的,对有些人来说,退让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他还可以更进一步地欺负你。重岩心想,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过一遭不一样的日子,那从一开始就端正自己的态度是十分必要的。

重岩闭着眼睛问温浩,“我的学校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温浩大概还在惦记自己恐高的事情,声音有气无力的,“挺好的学校,当年你的……李家的大少爷也是在那里上学,二少比你大一岁,现在读高二了。正好你们平时也多亲近亲近。”

重岩觉得腻味,上辈子就是这样,李家硬把他安排到了有钱人家的孩子上的贵族高中,结果受尽了白眼。尤其是以李家二少李延麟为首的那帮少爷党,明里暗里差点儿没整死他,李家却只当是小孩子小打小闹的淘气。

“换个平民老百姓上的学校,”重岩平静地给自己争取福利,“离李家远一点儿的。”

温浩迟疑了一下,难得好心地劝了一句,“李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懂吧?苛待外生孩子的名声不好听。你们毕竟是兄弟,多亲近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亲近你妹啊,”重岩睁开眼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换了是你会接受这样一个弟弟吗?想弄死我的话直接把我留在临海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温浩怒了,“小兔崽子,人不大嘴巴怎么这么坏?”

重岩冷笑,“你就明说把我弄去京城到底是要干什么吧?不想让我活,有的是办法。”

温浩气的想揍他,但是现在情况跟他前几天吓唬重岩的时候又不一样。李老爷子发话把重岩带回李家,要是让老爷子看见重岩身上带伤,事情会有点儿不好办,说不定老爷子会觉得温浩阳奉阴违,暗地里又跟谁勾结了一起应付他。

温浩的手指头充满警告意味地冲着他点了两下,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车子上了高速的时候才冷着脸说:“学校另外安排了。如你所愿。”

重岩漠然地望着窗外,心里却在想上辈子自己是有多傻,明明争取一下事情就会有所不同,结果偏要处处都想着给人方便,有什么不满意都是自己忍着。结果可好,你敬人一尺,人家踩你一丈。一步一步踩着你的底线前进,直到逼得他退无可退。

他妈的。

“住处呢?”重岩寸步不让地看着温浩,“不是说了要在学校附近给我找个住的地方?”

“你TMD别给老子蹬鼻子上脸,”温浩拿手指虚虚点着他,眼中杀气腾腾,“你知不知道接你回去是老爷子安排的?”

重岩不为所动,“老爷子这么做就是为了看着我被他两个亲孙子弄死?”

“C你妈的,”温浩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值得老爷子费这心思?”

重岩抬手就去开车门。汽车正飞驰在高速公路上,这要是开门跳下去,不死也掉了半条命。温浩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得半死,想也不想地扑过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一张嘴才发现自己都破了音,“你他妈的找死?!”

这人要找死没关系,反正要整死他的人多得是,李承运的老婆一家都想弄死他。但是这人不能死在他手上。温浩只是老爷子的养子,他决不能让老爷子觉得他已经跟李少夫人的娘家程家站在了一起。如果在李老爷子觉得自己已经跟他离了心,那温浩的后半辈子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李老爷子执意要把重岩带回京城,这里面未必没有敲打程家的意思。老爷子当初之所以选了程家联姻,就是冲着程家姑娘泼辣的个性去的,想有个人能约束住自己无法无天的儿子。没想到程瑜进门二十来年,光是忙着花心思对付外面的女人了,对李承运反而千依百顺,生怕哪里会惹他不高兴。这番做派与李老爷子的初衷背道而驰,李老爷子心里难免失望。

温浩跟程瑜走的并不近,但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来年,对她的个性也多少有些了解。这女人最容不得李承运跟外面的女人勾勾搭搭,尤其不能容忍的是还给她弄出个明晃晃的私生子来。温浩毫不怀疑,程瑜要是早知道重岩的存在,搞不好这世界上早就没有重岩这么个人了。但重岩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居然也能想到这个,不得不说,这份玲珑心思十成十的随了李家的遗传了。

重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现在死不是还痛快一点儿?”

李延麒李延麟兄弟俩上辈子折腾他的那些花样他一点儿也不想再尝一遍。他的年龄比李延麟小一岁,摆明了李承运是在程瑜要生李延麟的时候出轨,程瑜恨重岩恨得要死,兄弟俩能轻易饶了他?

“你妈的。”温浩气得直喘粗气,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小兔崽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命的拼不过不要命的。这永远都是真理。

重岩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上辈子他初来乍到跟谁都客客气气,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一只两只都爬到了他头上?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摆明了姿态的好,也省得有人当他是没长牙的兔子,谁都想从他背上撕下一块肉来嚼嚼。如果能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过各的日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温浩又开始抱着手机打电话,白眼也懒得给他一个。车子驶入机场的停车场时,温浩挂掉电话,冷着脸对他说:“房子安排好了,下了飞机直接送你过去。”

“我自己住?”

“对,你自己住。”温浩恶狠狠地说:“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保姆每天晚上过去给你做饭,顺带着收拾卫生,准备转天的早饭。”

重岩觉得这个安排不错。虽然那保姆明摆着就是过来监视他的,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没有这位保姆,也会有其他人暗中盯着他。

“行,”重岩客客气气地道谢,“谢谢。”

温浩杀气腾腾地磨牙,“不客气。”

两人再没说什么,直到进了安检,又排着队上了飞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重岩才又问了一个从上辈子起就困扰他的问题,“李家为什么非要要把我弄回去?”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点儿好处也没有的事儿,对自己没好处,对李家的那两头狼崽子也没好处。站在他那个位置上,按说要想敲打程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或者那个变态的李老头只是想用个莫名其妙的私生子来刺激他们家的两头狼崽子奋发图强?重岩摇摇头,对于李老爷子时常挂在口头上的那一句“李家血脉”什么的,很是不以为然。

温浩冷哼一声,没搭理他。他觉得这小子简直就是得了便宜卖乖,李家那是什么人家,能抱上那么一条粗大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居然还好意思怀疑人家对他不怀好意,也不看看他一个穷嗖嗖的破孩子有什么可图谋的?!

没人回答,重岩也就不再追问,反正已经这样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前一世的战场

重岩这几天心事有点儿重,毕竟还只是个正在长身体的胚子,熬了几夜就顶不住了,飞机还没起飞他就开始打瞌睡,全然不顾身边哆嗦得像得了羊癫疯似的温浩。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重岩被空姐唤醒,一睁眼就看见旁边座位上的那位脸色苍白如鬼。

重岩吓了一跳,随即心里生出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来。他三下两下收拾好自己东西,假惺惺地凑过去问候一下,“怎么了这是?要帮忙不?”

温浩有气无力地扫了他一眼,心里骂一句小王八羔子。

重岩强忍着内心的愉悦,伸手虚虚搀了一把,“我扶着你?”

温浩没搭理他,颤颤巍巍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个人的行李,把重岩的旧行李包扔在座位上,没好气地哼笑了一声,“想看老子的热闹,你还不够格。小子。”

重岩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拎起自己的包等着他先出去。

温浩觉得他的小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顿时心头火起。然而眼下这境况实在不适合他有什么表示,大家都拎着行李排队下飞机呢,走得太慢后面的旅客都不乐意。温浩伸出手冲着他点了两下,扭身往外走。

重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忽然觉得自己重活一世也不是没有优势的,至少现在人人当他是个小城市来的土老帽儿,没见过世面,好欺负,也好骗。可骨子里有谁比他更清楚李家老宅里那些腌臜事儿?就好比温浩吧,这个外强中干的伪二少,看似风光,实际上站在老爷子、李承运和程家几条线的交点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个不查就着了谁的道。重岩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他为什么行事那么狠了,因为他压根就没有退路,所以做事也只能不留后路,说不定他一边帮着李承运出谋划策,一边还要防着他鸟尽弓藏呢。

出了机场自然有人接站,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开着一辆越野车,嘻嘻哈哈地靠着车前盖抽烟。两个人都是一米八几的身高,名车、衣着又考究,吸引了不少视线。看见温浩惨白着一张脸过来都哈哈笑,又一起好奇地打量跟在他身后冷着脸的小孩。

这两个人重岩其实都见过,是李延麒的人。李家办事儿挺有意思,李延麒李延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李老爷子就收养了几个孤儿跟在兄弟俩身边一起养大,像旧时代的大家族特意给继承人培养的亲信。这些人都是李家兄弟实打实的左膀右臂,养育之恩加上一起长大的交情,这样的臂膀轻易不会折。上辈子光是收拾他们重岩就费了不少心思,这辈子再看见同样的面孔,重岩真心觉得倒胃口。这感觉有点儿像打苍蝇,明明一拍子挥过去了,一回头丫的居然还在嗡嗡嗡。

温浩耐着性子给他们介绍,“李南、李北。这是李重岩。”

“我户口本上的名字是重岩,没有李。”重岩皱着眉头纠正他,“别随便给人起外号。”

几个男人愣了一下。

李北呵呵笑了起来,“小孩挺有意思,哎,叫哥哥。”

重岩鄙视地看着他,这货长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上缺心眼,跟谁都大大咧咧的,还特别能说,认识的不认识的,见面就能聊上。重岩那会儿搞了一出离间计,李延麒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反而看着年龄略小的李南比他有心眼,不那么好对付。重岩一直觉得李延麒脑子挺好,就是不会用人。李南李北兄弟俩身手都不错,也忠心。当保镖用用,干点儿跑腿打杂的活儿就行了,也不知他怎么想的,非要拿他们当谋士。

重岩挺纳闷地问自己,“难道是太信任的缘故?”

李北从驾驶座上回过头,好奇地问他,“小弟弟你说啥?”

重岩没理他,他一向看不上比自己还蠢的人。

李南从后视镜里淡淡瞟了他一眼,“BOSS说车是给你用的,房子过两天办手续,直接过到你名下。”他留意重岩的表情,见他眉眼不动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重岩倒不是狂妄得不把金钱放在眼里,而是跟翡翠龙佩背后的那批古董相比,一套房子一辆车实在不够看的。认真说起来,这么些年给李家保管龙佩的酬谢只怕也不止这些了。这里面还有不少隐情,惦记那批古董的人可不仅仅是李家。

李南把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见重岩没有伸手接的意思,便干脆塞到遮光板背面的夹套里,“有事儿记得打电话。你没成年吧?要出门别自己开车,打电话让人过来载你。这几天你好好休息,BOSS有时间会过来看你。”

重岩知道他说的“BOSS”就是李承运。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想见这人,于是摆了摆手,“找人帮我办好上学的事儿就行。他就不用过来了。”

李北又乐了。

李南瞪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跟刚才的名片放在一起,“这是BOSS给你的生活费。每个月会定期有进账。不够了跟他说。”

重岩有点儿走神,他记得上辈子刚进李家的时候也得了一张卡,不过当时李老爷子说的是“给小辈的零花钱”。也不知是不是同一张卡,换了个说法,听上去倒是显得朴实了许多。重岩觉得自己现在这心态也挺混蛋的,吃着人家的,住着人家的,还满心嫌弃。但他完全没法控制,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愿意要的。

重岩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穿过了繁华的街道,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小区面积挺大,临街几幢高层,再往后是花园洋房,最深处是独栋别墅,那几年的好一点儿的生活区大致都是这种结构。看得出物业管理还是不错的,绿化什么的也都很到位。比重岩之前预期的住处已经强了太多。

李家给重岩找的房子是花园洋房的顶楼,小跃层,面积不大,但是采光结构什么的都不错,卧室外面还有个挺大的露台。

重岩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对温浩点点头,“替我带句话,就说劳他费心了。”其实是谁费心还不一定呢,总不可能是李承运亲自出门给他找房子。不过人家是掏钱的主儿,就算只是图个面子上过得去,他客气客气也总是没错的。

温浩倒不觉得李承运对这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孩子有多深的感情,按他的猜测,李承运八成是觉得李老爷子正盯着这件事,他不能让李老爷子觉得自己苛待了孩子,所以免不了要费点儿心思,把面子上的事儿弄的好看一些。

重岩对李家的那些弯弯绕心知肚明,他也清楚李老爷子这会儿对他另眼相看不过是要借着他的手给程家找点儿不痛快——上辈子就是这样。李老爷子不喜欢李承运的媳妇儿,这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根本不是秘密。程瑜也从来不把老爷子的不待见放在心上,她是程家娇养出来的大小姐,随心所欲惯了,眼睛里从来只看得到自己在意的人。再说李老爷子身边小情人一堆一堆的,在程瑜看来,这老东西压根就没有资格对自己指手画脚。

这就是标准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重岩琢磨着,自己已经这么识情识趣地躲着李家的人了,程瑜总不好再跑来找自己的麻烦吧?不过女人的心思不好猜,尤其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女人,不能大意,该防着还是要防着一点儿的。

重岩把温浩等人都撵了出去,自己洗了澡,裹着衣橱里翻出来的宽松浴衣楼上楼下地溜达了一遍。溜达完了之后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儿疑心,这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匆匆忙忙收拾出来的,装修和家具虽然还很新,但看得出是用了一段时间的样子。冰箱里有新鲜的水果蔬菜不说,冷冻室里还有排骨牛肉,最底下的一层甚至还有半盒羊肉片。重岩拿着半盒羊肉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可能是李承运自己的一处私宅,临时让出来给了他这个便宜儿子。李家的人虽然都住在老宅,但私底下都有自己的房子。李承运弄几套房子养女人再寻常不过,不知道这套房子是不是也是干这个用途的。重岩留神打量房间的设计和装修,无论线条还是色彩都是纯男性的风格,卫浴也只有男性化妆品,并没有女人使用过的痕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重岩在储物间下面的柜子里翻到了半箱啤酒和几袋干果,看看包装袋居然没有过期,便拎着上了露台。这时候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京城灰蒙蒙的雾霾笼罩在头顶上空,将本该明媚的晚霞硬是染成了一块抹布似的脏兮兮的颜色。拥挤、吵杂、空气不好、出门十次有九次半都堵车,重岩不明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人要跑到这里来讨生活。难道都跟自己似的身单力薄,身不由己?

露台的一侧摆了几盆一人高的绿植,郁郁葱葱的,看着倒是挺养眼。阳台上的躺椅也舒服,还体贴地安装了折叠式的遮雨棚,阴天下雨也可以坐在这里赏景。不得不说,李家的人都很会享受生活。

如果他们在享受生活的同时不去祸害别人就更好了。

重岩眯着眼睛灌了一口啤酒,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楼下的停车场,忽然看见了一辆很眼熟的红色跑车正缓缓地拐上林荫道,正朝着小区外面驶去。离得远,重岩看不清楚车牌号。但他记得李延麟上辈子就有一辆这样的车。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为重岩那时候刚从小城市出来,头一次看见大男人开的车居然这么艳。当时他觉得这颜色太娘,被李延麟嘲笑了几次才知道是自己土气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

重岩懒洋洋地靠着躺椅,目光顺着林荫道里渐渐远去的红色跑车慢慢移到了更远的地方。高楼大厦,喧嚣红尘。

前一世的战场。

他换了一个出场的方式,所有的事情是否也会随之改变呢?

☆、二少爷

保姆要从第二天才开始过来工作,重岩的晚饭是速冻饺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睡了。转天一早是被电话铃声给吵醒的,重岩迷迷糊糊接电话的时候还在想,这个时候能给他打电话的肯定是跟李家沾边的人。

电话接通,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岩少爷,我是李宅的管家李荣。”

“哦,你好。”重岩记得这个老家伙,干瘦、严肃、不苟言笑,对李老爷子一家抱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忠心,是个很不好对付的家伙,最后被他送去照顾李承运了。不对,那是上辈子的事儿,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呢。重岩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儿,“请问有什么事?”

“老爷让我带岩少去置办一些生活用品,我会在半小时内到达岩少的住所,请问你还有什么吩咐吗?”李荣觉得自己说的很含蓄,要是用李南李北的原话来说,那这位岩少真是穷的叮当响,换洗衣服都没有多余的。

重岩摸索着从床尾拽了条浴巾裹在腰上,起身去洗漱,“帮我带份早点过来。”

“好的,”李满口答应,“岩少的口味?”

“随便,有豆浆就行。”重岩记得老宅那边有个营养师,每天给李家人调配营养豆浆,那个味道真是跟外面卖的不一样。

重岩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出管家带他出门买衣服的把戏。在他住进李家老宅的第二天,这个面瘫的老头子把他带到李家定做衣服的老店,一堆人围着他量了半天尺寸,然后从里到外定做了一堆衣服。那时候他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有自己的意见也不敢提,人家怎么摆弄他就怎么受着。

那时候可真纯良啊,重岩心想,总是怕给别人添麻烦。但是看你不顺眼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你小心翼翼就放过你呢?

重岩一点儿也不喜欢那种定制的衬衫西装什么的,他最喜欢宽松的衣服,上一世的最后几年他一直穿那种宽松的中式褂子,不过那种衣服十六七岁的孩子穿出来会显得不伦不类,重岩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运动服比较合适。反正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打算再听李荣摆布,他又不想搀和到李家的事情里去,搞出一堆装逼的正装是怎么回事儿。

李荣来得挺快,手里提着豆浆和几个小笼屉,里面放着蒸饺小包子之类的面点,都还是热乎的。

重岩吃东西的时候,李荣就等在一边,用一种含蓄的神色打量重岩的穿着,重岩没什么衣服,在临海的时候也都是两套校服来回换着穿,洗得多了,校服有些褪色,尤其肩膀和背后的白色部分早就变成了一种泛着微黄的浅灰。看上去确实挺潦倒,像那些进城打工的农民家的小孩子。

也就是长得比较好。李荣心想,嗯,长得比较好。

李家人普遍大高个,长相都是方脸、浓眉、大眼睛,家里两位正牌少爷李延麒、李延麟也都是这个模子。重岩也是个高个子,就是瘦了点儿,看着有点儿营养没跟上似的。但是他的长相,李荣心想,几个孩子当中,就他跟老爷最像。尤其眉梢眼角微微向上扬起,精致的弧度与李承运简直分毫不差。这样的眉眼会给人一种多情的错觉,不笑的时候也仿佛总带着三两分的笑意。

李荣见过李承运年轻时的样子,那真是翩翩公子,风流倜傥。他能把程瑜那么一个娇纵的大小姐降服得在他面前千依百顺,这副好皮囊功不可没。这样想着,李荣又注意到重岩的餐桌礼仪也是不错的。他年龄虽小,但言谈举止从容不迫。李荣不由得有些感叹那位被李承运辜负了的杨树女士的家人还是很会教养孩子的。

重岩一抬眼就看见李荣正神色不定地打量自己。毕竟是以前接触过的人,重岩从他的表情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不过他懒得理会他的想法,反正不管怎么想这老头都是站在李承运那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吃完早饭,重岩拿着李南留下的那张卡跟李荣出了门。

李荣一上车就吩咐司机去李家定做衣服的老店,被重岩拦住了。李荣正想解释,就听重岩对司机说:“去商业街。”

“岩少……”

重岩冲他笑了笑,“李伯,我只是个学生,独自一人生活,也没什么社交活动。买衣服这种事,得按照一个人的身份来。你说呢?”

李荣有些为难,“老爷说过……”

重岩知道他说的老爷是指李承运,便摇摇头笑了,“我帮了李先生的忙,作为酬谢,李先生给我安排房子车子,又帮我找了学校。我已经很麻烦他了,像买衣服这种小事,还是不要再让他费心好了。”

李荣听他这样说,明摆着是不想跟李家沾上关系的意思,心里顿时觉得这孩子疯了。虽然说他顶着一个被李家照顾的名头在京城生活也不会有人轻易为难他,但这种联系哪里有血缘的纽带来的牢靠呢?再说他现在吃穿用度都是李家的,哪里真能跟李家撇清关系呢?

“岩少……”老人家觉得这孩子大概脑子不好使,要不要点醒他呢?

“我和李家生活的圈子是不一样的,”重岩望着李荣,笑容别有深意,“老人家,你懂的。”

李荣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这孩子不是脑子不好使,而是一开始就存了要跟李家井水不犯河水的念头。李荣心里暗暗的有点儿替李承运着急。不说程家这样的亲戚,只怕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家也已经知道李家多了这么一位来历不明的小少爷了,都在暗中等着看李家的笑话呢。重岩要是当真死活都不肯回李家,那笑话不是闹大了吗?

这样一想,李荣又不太敢过分地逆着这位岩少了。要是因为他的缘故害得岩少对李家更排斥,老爷子那边他也不好交代。这样一想,李荣也有些无奈,“好吧,就去商业街,岩少先随便买几身换洗衣服吧。以后有机会……”

“以后的事还是放到以后再说吧。”重岩打断了他的话,把脸扭到了另一边,打量起窗外的景色来。

李荣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其实世家大族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阴私丑闻,私生子这种事情更是常见,有些人家会带回本家养着,有些直接给钱打发了,或是跟着情妇一起养在外面。但重岩这事儿又有所不同,从他听来的消息看,那位名叫杨树的女士似乎是被他家老爷给骗了……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

李荣决定自己还是遵守一个管家的本分,岩少爷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吧。他只要负责把重岩看中的东西买下来,并打包提到车里送回家,再把重岩这一天所做的事情汇报给李承运就OK了。

到了商业街,重岩先给自己买了手机办了卡,又买了几套运动服休闲装,都是几百块钱的普通牌子。这样的衣服,像李家少爷那种人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对重岩现在的身份来说已经很好了。他总觉得上辈子的自己刚被接到京城的时候,有点儿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什么事都稀里糊涂的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后来就算对李家起了心思,也是被动的步步反击。直到年纪大了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的态度还是很重要的。自己事事都没有明确的立场,又怎么能埋怨别人摆布?

逛了大半天,重岩都觉得累了,何况李荣这么一个老人家。重岩干脆带他去商场的美食城找了个饮品店坐下来休息。饮品店面对的顾客都是时髦的小青年,因此装修上也是走的时尚路线,李荣往这里一坐,一头花白的头发还真是挺打眼。

重岩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李荣说话。他心里稍稍有些惊讶,以李荣那样的身份,他认识的应该都是跟李家家世相当的子弟,但是这样人家的孩子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重岩的目光从那几个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落在了一个熟人的脸上:李延麟。重岩心中了然,原来李荣这是看见自己的本家少爷了。李延麟看外表与重岩还是有几分相似之处的,但是他比重岩要壮实,身量足,肩膀都比重岩要宽,眉眼也更硬气一些。据说是小学时候跳过级,所以虽然只比重岩大一岁,今年却已经读高三了。

重岩一直不怎么看得起李延麟,事实上他看得起的人也不多。但是李延麟占有那么好的资源最后却还是败在自己手下,这就让他很是为那些有利的条件感到惋惜。而且他也不喜欢李延麟的性格,他自己就是个带刺的脾气,因此对这一类性格的人格外的看不顺眼。

李荣正站在桌边跟李延麟汇报自己这一天的任务,就见重岩端着托盘挤了进来,大模大样的把托盘往桌子上一放,扭过头很惊讶地对李荣说:“李伯,你站着干嘛?”

李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作为一个优秀的管家,在自己家的本家少爷和少爷的客人们面前,他能坐着说话吗?

重岩奇怪地扫了一眼他对面的李延麟,继续装傻,“他们是干嘛的?问路的?”

李荣咳嗽了两声。

李延麟一双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满含敌意地盯着重岩,语气里满是火药味儿,“你又是谁?”

他一早就从李承运和李延麒的谈话里猜到了他爸会领回来一个外头的野种,他妈也因为这个特意跑过娘家,跟他的两个舅舅讨主意。李延麟一早就憋着火气要收拾他呢。这会儿他撞到自己的枪口上,又是在外面,李延麟觉得这是老天都在成全他。

“我?”重岩冲着他挺友好地笑了笑,“我是李伯的乡下穷亲戚,进城来打秋风的。哦,打秋风你懂的吧?”

李延麟身后的几个女孩子笑了起来。重岩身上穿的是刚买的休闲裤和长袖T恤,在他们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便宜货,但是架不住重岩长得好,站在那里,肩宽腿长,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从皮相上说,还是很勾人的。

李延麟的脸色更黑了,心说这人也真能胡诌,还李伯家的穷亲戚……现在站在这里的几个人,只怕人人心里都在嘲笑他。这个圈子就那么大,谁家有点儿事儿别人会不知道呢?也就重岩这种土包子还以为自己说什么别人都信。

MD,真丢脸。

重岩自顾自地拉着李荣坐下,把托盘上的绿茶和两样小点心摆在他面前,“李伯,你的。”

李荣真是坐立不安,好像椅子上长了草。

重岩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给自己买的是果汁。大概小时候日子过的太穷苦,重岩直到三十多岁的时候还是特别爱吃甜食。不仅仅是身体需要热量,从心理上,甜味的食物也会给人一种微妙的幸福感,而这种虚幻的感觉终其一生都是重岩求之而不得的东西。

李延麟这会儿正憋着气,公共场合,他不能撸起袖子上去打,骂架就更不能了,他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总得要点儿面子不是?瞥了一眼重岩手里的西瓜汁,嗤笑了一声,“娘们唧唧的。”

重岩扫了他一眼,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瞥见他身旁站着一个年龄与李延麟相差不多的青年,第一眼看过去他只觉得眼熟,随即一个名字边从记忆深处飞窜了上来。重岩被口中的西瓜汁呛了一下,低下头咳嗽了起来。

☆、噩梦

这人叫宫郅,宫家的二少爷。宫家的家世与李家相仿,他上头叔伯几个,大伯从政,他父亲和两个弟弟从商。细论起来,家里的情况要比李家更复杂一些。

重岩上一世遇见他是在十年后,那时候他已经接手了李家的生意,李家那帮子讨厌鬼都被他收拾干净了,该去哪儿去哪儿。李家老宅就剩下他孤魂野鬼一个人,无聊到极点的时候也去一些私人会所或者酒吧混混时间,偶尔也会出席一些酒会什么的。宫郅那时候刚回国,圈子里的人还没认全,稀里糊涂的就跟重岩搅和到一起了。

重岩现在想起这事儿都心塞,又觉得自己冤枉的要命。宫家这位二公子之前也没有在圈子里露过面,他压根就不认识啊。他那时候已经算是站到一定的位置上了,行事自然没那么多顾忌,觉得宫郅的长相、脾气统统合他的胃口,当晚就把人带走了——最要命的就是这一点,宫郅对那时候的重岩一见钟情。

你说一个挺好的孩子怎么就不开眼看上他了呢?重岩一想起这一段儿就纠结的要命,两人当时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腻腻乎乎在一起住了大半个月,宫郅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了,脑袋一热,跑回家去跟自己爹妈出柜。他爹妈倒也开通,没逼着他结婚生子什么的,只说这人要人品好,要对他好,要好好过日子什么的。然后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喜欢上的人是谁。结果一打听这人竟然是京城李家的重岩,夫妻俩简直要疯了。重岩那是什么名声,顶顶出名的冷心冷肺,只见他往床上带人,从来没见把谁放在心上的主儿。那能是一个跟人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主儿吗?宫二少往他身边一站,能有什么好名声?

结果可想而知。

宫郅刚回国打了个转,又被他爹妈拎着上了飞机。这一次,他爹妈陪着他一起,移民去了新西兰。重岩对这个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小青年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站在他家门外,红着眼圈问他,“你对我有没有认真过?有没有?!”

重岩当时什么也答不出来。

再后来……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重岩恨不得自己失忆,恨不得一辈子都不再想起。他一直觉得自己会出现精神方面的问题,跟这件事有着莫大的关系。他再渣也还是个人,没失了人性,看不得生生死死的戏码在眼前鸣锣开场。

重岩拽了一张面巾纸擦擦嘴,脸上因为咳喘有些泛红,眼神却有些发飘,不太敢往宫郅的方向看。然而偷瞟这么一两眼足够他看清楚宫郅现在的模样了。与他记忆中那个几近失控的形象相比,现在的宫二少基本上已经有了十年后的轮廓,沉默、温和、彬彬有礼。

真他妈的作孽。

重岩不敢看宫郅,但是不表示他就怕了李延麟。他放下手里的饮料杯,冲着李延麟冷笑了两声,“这位同学,你到底是谁啊?我跟你又不认识,我喝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站在这里评头论足是不是太没有家教了?”

李延麟额角青筋直跳。他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有圈子里相熟的朋友在商场顶楼开了一家私人性质的小沙龙,几个人是过来捧场的,顺便给宫郅践行。宫家早就给宫郅联系好了国外的学校,宫郅自己不想走,一直找各种理由拖延。再过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学校里该上的功课也早就上完了,宫郅没有了拖延的借口,只得答应。

几个有眼力的男女借口要吃冰淇淋,拉帮结伙地过去了。李延麟身边就剩下一个宫郅,见他也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也就不理会,只是瞪着重岩,压低了声音嘲道:“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会不知道我是谁?”

旁边的宫郅微微蹙眉,觉得李延麟这话说的有些过了。

李荣后悔不迭,他今天就不应该同意重岩的要求,直接把人拉到老店去,只怕什么事儿都不会有了。这会儿见李延麟开始跟重岩呛火,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哎,岩少,这个就是我们家的二少,叫延麟的。”

李延麟眼底发红,面上带着一抹狠厉,“谁跟他是‘我们家’?!”

重岩吊儿郎当地笑了,“我想你大概对我有点儿误会。我从小长到这么大,可没吃过你们李家一粒米。至于山水湾的那套房子,我这么说吧,这年头丢只狗送回去,主人家还要给个两三百的表示一下谢意。我帮了你们家那么大的一个忙,你们家给我一点儿酬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李延麟气得直喘。翡翠龙佩的事他也听程瑜说起来过,重岩这么一说他还真不好反驳。

重岩觉得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很顺眼,心情一好,忍不住又反问了一句,“还是说别人给你们帮了忙,你们都不用表示感谢的?”

李延麟抬手就要揍他,被宫郅一把拉住。

重岩撩拨了半天,见李延麟最后还是被人拉住,心里有些失望。他是不敢主动打李延麟,但这不表示李延麟打他的时候他不还手。李延麟被他老妈娇惯得太过,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脾气就跟个炮仗一样,随便戳一戳就能爆炸。而且他就那几下子三脚猫的招数,怎么可能打得过他这个从小在胡同串子里打架打到大的太岁?

这个宫郅也是,多管什么闲事?

宫郅拉住李延麟,低声说了句,“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李延麟喘着粗气扫了一眼周围,不少人都在往这边看了。他要是真在这里动起手,万一被哪个手快的拍下来发到网上,再拿他的家世说说事儿,那这事儿可就真的闹大了。

宫郅还有句话没说,李家这个私生子看着好像人模狗样的,但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眼神太深,里面藏的东西太多。这样的一个人,绝对比李延麟要狠。

重岩看着宫郅拉走李延麟,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从来不知道他到京城的这一年宫郅居然还没出国。当然,上一世的同一天,他是被李荣拉到李家的老店做衣服去了,没有机会来商场,自然也就没有机会见到宫郅了。

重岩在宫郅的眼睛里很清楚地看到了戒备。

同样一个人,只是出现的时间与场合不对,就会产生完全不一样的化学反应。十年后初次见面,宫郅对他一见倾心。而当这场相遇挪到了十年前,就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敌意。也难怪,连种子发芽都需要满足一定的温度呢。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钟情,怎么可能不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各种条件的配合?

不知为什么,重岩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失落的同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见到上辈子的熟人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是见到上辈子自己辜负过的人就不仅仅是奇怪这么简单了。

重岩当天夜里就做起了噩梦,梦见宫郅站在大厦的楼顶上摇摇欲坠。在上一世,他明明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幕,可是不知为什么,在梦里他居然把一切都看的那么清楚。尤其吓人的是,他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楼顶上竟然就空了。重岩惨叫着从床上直直坐了起来,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他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去洗脸,心里无比庆幸所有的噩梦都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可是在他经历过的那些真实的年月里发生的事情,他真的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吗?

重岩看着镜子里面无血色的自己,喃喃问道:“你说一个人,他为什么会不想活了?”

镜子里的人恍惚地笑了一下,“傻瓜,当然是伤心了。”

“为什么伤心了就会不想活?我也伤心过啊。杨树病死那会儿、张月桂叫我丧门星的时候、李家人轮番作践我的时候,我也是伤心的……”

“不一样吧。”

“怎么不一样呢?”

“你要是知道怎么不一样,也许当时就不会那么对待他了。”

“我对他不好吗?”

“你对他好吗?”

“他说的认真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对他不够认真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并没有往家里领过别人,也没有做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可能还不够吧。”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你就会满足他?”

“……我会离他远远的,绝对不去招惹他。”

重岩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转身离开了浴室。

卧室里没开灯,因为窗帘都是拉开的,所以也不显得很暗。重岩睡觉没有拉窗帘的习惯,他不是怕黑,而是害怕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他自己也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只有清清楚楚地看见星光透过落地的玻璃门洒落在床前的地毯上,,看见露台上那几盆绿色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看见城市的灯火在远处的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片璀璨的星河,他躺在这里才会觉得安稳。

在城市里生活就这点比较方便,即使是最深的夜里,外面也看得见灯光。有灯光就表示有人烟。重岩厌恶喧闹,但同时又怕一个人呆着。就好像故事里那些有钱又有怪癖的老头子,一面担心别人会打扰他,固执地要把自己生活的小世界打造成一个闭塞的城堡。可是这个城堡却又不能修建在荒野里,不能修建在空旷的崖岸上,它必须要被修建在闹市深处,抬起头就能看见俗世烟尘的地方。

偏执又矫情。

重岩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性格,只好归咎于自己精神不正常的方面去。既然专家都下了诊断,那自己有一些病态的症状也就说得过去了。这道理等同于负负得正的理论:一个正常人在街上打滚是不正常的,但这举动由一个疯子来做,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重岩给自己倒了一点儿酒,躺在露台上似睡非睡地熬时间。

这是一天之中最难捱的时光,他睡不着,又无事可做,只好盘算白天将要做的事情。再过三个小时,李荣会打发李南李北过来接他去学校,他第一天上学,事情只怕不少。在学校混满八个小时之后,他又会回到这里,吃饭洗澡写作业,然后……

再一次面对长得好像总也走不到尽头的夜晚。

☆、活靶子

李家给重岩安排的是“山水湾”附近的实验中学,这是一所新学校,硬件设施什么的也都不错,最方便的一条就是离家近,即使没人接送,重岩步行上学也只需要十来分钟的时间。

对于上学这件事,重岩其实是无可无不可的,毕竟上一世他连大学都读完了,现在回过头来跟一群小崽子坐在一起读高中,打不起精神来也正常。但他不来还真不行,不然一个半大孩子还能去哪里消磨这一天一天的时间呢?

重岩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既然重新来过的生活不是不可改变的,那么高中毕业以后他还要不要继续学金融呢?

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重岩对于金融或者贸易这一类的学科虽然不讨厌,但是也没到喜欢的程度。他只是觉得生活在李家那样的环境中,学这个专业比较有用罢了。至于他真正的喜好,重岩眯着眼眺望远处喧闹的操场,心里暗自嘀咕:如果打架不算的话,老子貌似从来都没有过课余爱好这种神奇的东西啊……

他不怎么爱运动,或者说当年喜欢过——在他真正十来岁的时候。重新活回来的身体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内里毕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年纪大了,自然而然就没有了那种淌着大汗上蹿下跳的热情。他也没有音乐美术方面的爱好,这主要是因为小时候生活的环境太困窘,没有条件培养那么花钱的爱好。

重岩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接手了李家的生意之后,有段时间特意请了个老师教自己书法。这个应该算爱好,可以试着捡起来。

重岩坐在一群毛孩子中间发了一天的呆,也没想好自己以后到底要学什么专业。反倒是想起了前一天与李延麟相遇的事情。当时宫郅带给他的冲击太大,这会儿他才慢半拍地回忆起了李延麟眼睛里的那种鄙视。

这个问题,重岩以前并没有想太多,就算上一世被接到李家生活,他也从没觉得自己不应该花用李家的钱。他也是李家的孩子,未成年之前被李家抚养又有什么不应该的呢?就算这一次他要求住到外面,李承运给他安排了车子房子,他也拿的理直气壮。因为在他的心底,他觉得这都是李承运应该给他的。可是换个角度,显然李延麟,或者其他人并不这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就是跑来跟他们兄弟俩抢东西的。

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以后不再用李家的钱就是了。毕竟被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说三道四的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儿。重岩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他要好好想想该怎么给自己弄点儿钱。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在自己面前竖起一个活靶子,免得李家的两位少爷有事儿没事儿的来找自己的麻烦。

至于活靶子的最佳人选,重岩觉得,没有人比李彦清更合适了。

说到李彦清,重岩就不得不感叹一下命运这个小妖精真是任性的毫无道理。同样都是李承运的种,同样都是生在外面的孩子,李承运对他不闻不问,却把李彦清当做了李家真正的幼子来疼爱。果然养在身边朝夕相处的情分就是不一样吗?

李彦清要比重岩小两岁,这时候应该还在读初中。跟重岩在临海市读的子弟中学不同,人家李彦清念的是贵族学校,上学放学都有名车接送的那种。可以说除了没住进李家老宅,他在生活待遇上跟李家的两位正牌少爷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李彦清的母亲似乎是个护士,详细情况重岩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当年他的老师帮他查出这个人的底细时,他心里想的是李承运真TMD的缺德,有钱人不都喜欢包养明星歌星什么的么,怎么这个老王八就喜欢祸害良家妇女?

重岩上辈子见过李彦清几次,那时候他跟李家兄弟的战争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李彦清跳出来想要渔翁得利。重岩腹背受敌,着实头疼了一阵子,还好后来都收拾利落了。他对李彦清的印象不太深,只记得这孩子的长相随了他母亲,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娇贵的小公子。

重岩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李彦清能耐住性子再多等一个月,等自己和李家兄弟斗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再出来收拾局面,只怕胜算会大得多。问题是李彦清成长的环境太安逸了,他所有得到的东西都是别人捧到他面前的,从来没有真刀真枪的去争去抢过,所以当他的对手是小胡同串子里长大的小混混重岩时,那点儿傲娇的小招数就有些不够看的了。重岩穷了小半辈子,压抑了小半辈子,在他眼瞅着就能翻身做主人的当口,谁敢抢他盘子里的肉吃,他就能扑上去活吃了谁——要比更疯狂,谁能比得过精神病呢。

李彦清母子俩多年来躲在暗处冷眼旁观,李家的情况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这会儿指不定还存着要利用自己去把李家的水搅混的念头,与其留着他们以后跳出来给自己添乱,还不如早早就把他们拎出来曝曝光。就冲着李承运的态度来看,李彦清的分量也比重岩这个穷小子大得多了,他就不信有李彦清站在那里,李家的两位正牌少爷还会闲的没事做,天天来找他麻烦。不过这个事儿不能他自己出面,得想个办法,既能把李彦清母子揪出来,又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一想到要开始算计人,重岩的心情明显的愉悦了起来。

不就是玩阴的么,这个老子在行。

重岩背着书包满大街乱晃,感觉既新奇又有些迷茫。他记忆里的京城是十来年后的样子,现在的京城他反而不怎么有印象,大概那时候的他除了学校和李家老宅之外很少出门的缘故,很多地方他都没有去过。

早春三月,京城干燥的空气里仍带着寒意。

重岩像一个普通的逃课开小差的十七岁少年一样,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团吧团吧塞进书包里,手里拿着在麦当劳饮料窗口排队买的可乐。可乐杯里加了许多冰块,轻轻一晃就会哗啦哗啦直响。身旁是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游人如织,初春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不由自主就有种放松下来的感觉。

重岩的生活中似乎很少有这样惬意轻松的时刻。

不知溜达了多久,重岩在一家西餐厅的窗外停住了脚步。隔着一道落地的玻璃窗,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重岩没想到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一次见到宫郅。

他和几个朋友坐在一起,餐桌上还堆着没有吃完的甜点和水果。一个留着长卷发的女孩子说了句什么,一桌的年轻人都笑了起来。

重岩心里忽然有种微妙的惆怅。

年轻的宫郅,眉眼还带着稚气的宫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表情开朗的像一朵太阳花。重岩觉得自己应该拿手机把这个笑容拍下来,以后再做噩梦了就拿出来治愈一下。其实不用他详细地回忆过去那些糟心事,告别时宫郅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场噩梦了。

而现在,这个少年还活的好好的。

重岩心说没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感到安慰的了。他机械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那个莫名的让他有些不舒服的玻璃窗。

因为出了这么一段小插曲,重岩也没心思在街上瞎逛了,在路边直接拦了车回家。

出租车开到“山水湾”的门口时,重岩的心情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不管怎么说,宫郅只是他生活里一个过客,他们各自有自己的生命轨迹。遇见,也不过是一霎的事。谁还能记得清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他的“过去”原本就承载了比旁人更多的内容。要想活得不那么辛苦,他必须学会忘记一些东西。

重岩回到家,开机上网,按照记忆中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收件人的名字叫“海青天”。邮件发出去了之后,重岩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上一世他跟海青天搭上线还是几年后的事情,也不知现在这个人有没有开始做私家侦探这一行。如果实在不行,他还得想法子找别人,这就稍稍有些麻烦了。

一直到吃过晚饭,他才收到了海青天的回信,对方表示他现在清闲,可以接活儿。重岩把自己的要求发过去,又按照海青天的要求交了一部分预付金。海青天发过来一个“OK”的手势,示意他等自己的消息。

重岩关了电脑,轻轻吁了口气,“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两个人。”

“海青天是专业人士,找个把人应该不成问题。”

“上辈子李承运把他们保护的很好,要不是李彦清自己跳出来想捡漏,只怕还没人知道李家还有这么两口人呢。”

“既然默默无闻过了那么多年了,干脆一直沉寂下去不好吗?”重岩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纳闷,“反正李承运留给他们的钱也够他们过日子的了。”

“还是不甘心吧。李彦清的母亲给李承运当了这么多年的当地下情妇,总不会全无所图,钱、权势或者地位,不外乎这些东西。难道你相信什么真爱的屁话吗?”

“我知道你看不起她。”

“嗯,我是有点儿看不起她。杨树是没脑子,人傻,才被李承运那个王八给骗的团团转,她身体不好不能流产,只能咬着牙只能把我生下来。这女人却是心甘情愿的给他当情妇……我看不起她不是很正常吗?”

“不止是看不起那么简单哦……”

“对,除了看不起之外,还有一点儿微妙的东西。比如嫉妒,再比如仇恨。同样都是跟那个老王八有过一腿的女人,凭什么她们都养尊处优,一个个活的舒舒服服,漂漂亮亮,偏偏杨树就死了呢?而且死之前过的还是那种一个月吃不上几顿肉的穷日子?如果只是因为她蠢,那这个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你想怎么样?收拾这个女人吗?”

“罪魁祸首是李承运,要收拾也是收拾他。至于这个女人,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只要她别主动来招惹我。”

“上辈子他们出现的时机很可疑,天底下哪有那么恰巧的事。我猜他们一定是在暗处看着我和他们斗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让我给他们打头阵也得看我同意不同意。”

“这件事要怎么捅到李家人面前还要好好想想,不能急,要是把咱们卷进去可就得不偿失了。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他们自己去斗,好让咱们躲个清闲吗?”

“所以就算海青天真的查出什么来了,咱们也要从长计议。”

“嗯,李家人可都是人精,不能让他们生疑。”

“真想看看李彦清身份曝光之后,李家人会是什么反应。尤其是程瑜和那两位少爷,大概会很惊喜吧。”

“想想就觉得好开心啊。”

☆、后怕

因为前天下午逃课,重岩压根就不知道有什么家庭作业。等他回家之后又忙着联系海青天,一晚上光顾着琢磨阴谋诡计了,早把学校那点儿事儿丢到了脑后。等转天一早,他昏昏沉沉地靠着教室最后一排桌子打算睡个回笼觉的时候,终于冒出来一个不开眼的孩子找他的麻烦来了。

“喂,同学。”清亮的男声不怎么高兴地喊道:“这位同学,你的作业呢?”他一边喊,一边还敲了敲重岩的书桌。

重岩的脑袋压在胳膊上,都已经摆好了入睡的姿势,这会儿被人敲醒,一肚子的不高兴,“什么作业?”

站在他课桌旁边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男生,眉眼清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规规矩矩的味道。重岩猜测这孩子在上小学的时候一定在胳膊上带过两道杠或者三道杠。这一看就是老师喜欢的乖乖牌学生。

小男生看出了重岩眼里的不耐烦,也有些不太高兴了,“家庭作业。昨天放学之前课代表都写在黑板上了。”

“哦,”重岩四点不到就翻后门溜走了,哪里知道课代表在黑板上写了什么,便随口胡诌,“昨天我不舒服,回家比较早,没看见课代表留作业。”

小男生狐疑地看着他,“你跟老师请假了吗?”

重岩心说这小破孩屁事儿真多,“没来得及请假。我肚子疼,就直接走了。”

小男生稍稍有些无措,重岩虽然看上去与他年龄相仿,但是不知为什么,跟这个人说话会有一种在跟成年人说话的错觉。

“那好吧,”小男生勉强点了下头,“我跟老师说说,不过下次要离校要跟老师请假。”

重岩面带微笑地目送他转身,然后垮下脸,继续枕着胳膊酝酿睡意。他记得这个小男生好像是班长,叫什么他没记住。但这孩子的家境应该不错,他脚上的那双运动鞋前几天李荣陪他逛街的时候他看到过,标价在四位数以上。还有校服袖子里露出来的运动手表,上辈子他曾在李延麟的胳膊上看到过同一个牌子的。

重岩这辈子最焦心的就是自己再跟李家的人有什么牵扯,这会儿一想到这个小孩子有可能是李延麒李延麟那个阶层的人,甚至说不定还认识他们,心里就有些不爽。再看那个孩子斯斯文文的一张脸,也觉得没有那么顺眼了。不过因为多看了那孩子两眼,倒是把他的名字给记住了。他是重岩这个班的班长,叫秦东安。

要命的是,重岩发现这个乖乖牌学生的座位就在他旁边。班里就他们俩个头最高,老师就把他们一起安排在了最后一排。作为高一三班的班长,秦东安上课自然是不睡觉的,他不但自己不睡觉,还责任感爆棚地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监督着重岩,重岩真是苦不堪言。

第N次被秦东安从半梦半醒之间叫醒,重岩简直暴躁了,“你TMD有完没完?”

秦东安一边写笔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同学,上课睡觉本来就不对。要睡觉在家睡不是更舒服吗?你到学校是来干嘛的?”

重岩翻了个白眼,心说老子睡不睡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前排的几个女生偷偷往后看,似乎班里两个帅哥斗嘴让她们感到很有意思,一边看还一边交头接耳。重岩心里简直烦的不行,他又不是真正的十七岁,成天跟一帮毛孩子混在一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秦东安拿手里的钢笔敲了敲他的桌面,“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老师说了这学期的成绩关系到高二分班。听说学校要分快慢班。”

他这么一说,重岩也想起来上完高一还有个分文理科的问题。他对于记忆性的东西没兴趣,自然还是要读理科的。成绩好的孩子一般都老实本分,班里没有人闹事他的日子也能过得舒服一些。

秦东安见重岩终于打起精神听课,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海青天是专业人士,而且重岩对于调查的要求也不高,只让他找到李彦清母子俩的住址和一些大概的情况。因此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就把调查报告发了过来,报告的末尾还附了几张近期的照片。

“看到了吗?”海青天的声音显得懒洋洋的,一点儿不符合重岩心目中精明干练的侦探形象,“第一张照片中间那个走下楼梯的就是李彦清,他身后的那位女士是他母亲着张明妍。他们住在富华别墅十四栋。”

“张明妍是护士?”重岩端详着照片中雍容华贵的贵妇,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人穿上白大褂是个什么模样。

“以前是,李彦清出生以后她就辞职了,专职在家带孩子。”

重岩坐在电脑前面一张一张地翻看照片,有母子俩一起开车外出的照片,也有李彦清在学校图书馆的照片,还有一张李承运带着他们母子在国外度假的照片。最后一张是张明妍带着李彦清在户外参加什么活动的照片,重岩看到他们旁边的那个人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那个男人是谁?”重岩问海青天,“最后一张照片,张明妍身边那个。”

几秒钟之后,海青天不确定的声音答道:“这男人住在他们家隔壁,详细情况我也不了解。要深入调查?”

重岩握着鼠标的手指不住地发颤,“好。尽快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

“我先找找这人资料,你等我电话。”

重岩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整个人都有种虚脱似的无力感。

照片里的这个男人叫张赫,他在十九岁那年认识他,因其渊博的知识和生活上对自己的指点而被他尊称为“老师”。他手把手地教会了重岩如何在复杂的人情世故中游刃有余,如何在李家兄弟的排挤和刁难中反败为胜,如何一步一步把所有的人踩在脚下……然而现在他却发现这个人竟然在认识他之前就认识了李彦清母子……

这究竟是有意还是凑巧?

这个人会不会瞒着自己什么事?或者说,他当初出现在自己身边有没有可能是李彦清母子俩的授意?李彦清母子俩的用意很好猜,可是在这当中张赫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如果前一世他和重岩的结识是张赫有意为之,那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想到这个始终站在自己身边指点自己的男人竟然有可能披着另外一张脸皮,重岩就觉得毛骨悚然。

张赫、化工厂老板、鳏居、回国不久,在工人体育场附近有住宅。重岩把上一世自己知道的信息汇集起来,一起发给了海青天。他现在怀疑张赫上一世有意透露给自己的信息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重岩原本不是一个轻易就能相信人的性子,但张赫出现的时机太巧,一出手就从李家兄弟手里救了他一次,重岩感激之余自然不会对他生出疑心来,之后张赫又一次次为自己出谋划策并在各个方面对自己多加指点……如果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那么……

那么他上一世是有多幸运才能在既有明处的对手,又有暗处的敌人的情况下爬上了李家最高的那个宝座?如果张赫真的与李彦清有关系,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自己把包括李彦清在内的李家人一一踩在脚下的?

重岩现在急于知道在张赫找上自己之前,跟李彦清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交易?如果有,上一世又出了什么问题,让张赫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李彦清?

“上辈子老子的脚下到底埋着多少地雷?”重岩问自己,“有多少是站在老子身后的这个男人亲手埋下去的?”

“李彦清出现的时机不对,”重岩回忆上辈子的情形,对这一点印象尤为深刻,“这是不是说明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得到张赫的支持?”

“可是照片上,他和张明妍母子的相处很融洽,不像是一般的朋友。我不相信他只是恰巧认识他们。”

“好吧,他们认识,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认识到什么程度,这是咱们在意的问题。而这个问题,需要海青天去查一查。”

“知道。老子只是……”

“不要胡思乱想了。反正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儿。”

“老子只是……只是有点儿后怕……”

重岩一点儿也不想承认,一想起自己身边居然存在这么致命的不确定因素,而他偏偏对此一无所知,他心里就一阵一阵发毛。

他以为自己是个老狐狸,现在看来,似乎段数还差得远呢。

重岩心神不宁地窝在沙发里,脚丫子还百无聊赖地搭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晃着。这是一个看似十分慵懒的姿势,然而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有多焦虑。重岩发现再一次回到十七岁,或许是他手里没有底牌的缘故,心理素质也明显的变差了,耐心也没有以前那么好,有事儿没事儿神经总是绷着,一点儿也没有三十来岁的人该有的淡定从容。

虽然他外表还只是个毛都没长齐全的小崽子。

他还记得自己坐在谈判桌上面不改色的跟对手周旋,一寸一寸地争取己方的利益,头脑清晰,条理分明,逼得对手要吐血。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MD,据说有事儿没事儿就开始回忆过去,是一个人开始变老的标志。

重岩从沙发靠垫的后面翻出自己藏在那里的烟盒和打火机,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支点上,放到唇间深深吸了一口。天地良心,他其实真想过戒烟的问题的,这个十来岁的身体是没多大的烟瘾的,克制一下可能就戒掉了。但多年的习惯真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的,而且一想到嘴里叼着烟的时候会腾不出功夫跟自己说话,重岩又觉得抽几支烟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抽个小烟和精神病发作那个更严重?

古人不是都说了吗,两害相权要取其轻。

重岩正眯着眼睛望着眼圈发呆,放在大腿上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抓到手里,顾不得看屏幕上那一长串的号码,直接点了接通,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电话另一端诡异的沉默着。

重岩疑惑地看了看屏幕上的号码,有点儿眼熟,似乎见过。但海青天就跟个狡猾的兔子似的,口袋里不知道同时装着几个手机,有他不知道的号码也正常。

“喂?”

电话那一端的人似乎轻轻吁了口气,“重岩?”

☆、家庭作业

重岩一口烟呛在嗓子里,低头一通猛咳。

“重岩?”电话那边的男人提高了声音。

“没……没事,”重岩咳咳咳地问道:“你是哪位?”

打电话的人是李承运。将近二十年没见过面,重岩自己都有些纳闷他居然还能听出他的声音。

“我是……”李承运稍稍犹豫了一下,“我是你父亲。”

不是自己正在焦心的问题,重岩又懒洋洋地放松了下来,整个身体都没骨头似的窝回了沙发里,“是李先生啊,有事吗?”

“李先生?”李承运被他这个称呼给刺激了一下。这孩子他之前是没打算认回来,可是他认不认是一回事,孩子肯不肯认他很明显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重岩没吭声,心说叫你一声李先生已经很客气了好不好,要不叫你老王八试试?

“是这样,”李承运没有等到自己希望中的反应,略略有些不悦地说:“周末我让人接你回来。你爷爷奶奶想见见你。”

重岩忙说:“不劳你费心了,我周末还有事。”

“有事?!”李承运的声音沉了下去,自然而然地带出了几分威严,“什么事比家里长辈更重要?”

重岩望天翻了个白眼,心说你家长辈跟老子有个毛的关系。他能听出李承运已经很不高兴了,不过这辈子要是还被李家牵着走的话,可以预见他的日子又会变得很糟心了。他那个老婆根本不是善茬,背地里折腾人的花样多得是。还有他家那两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重岩吃饱了撑得才会自己跑上去给他们当靶子玩。

“你到底什么意思?”李承运开始不耐烦了。

“那我就直说了,”重岩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说:“李先生,你看你们家都是姓李的。我呢,我的户口本身份证上的名字都是重岩两个字,没有姓,明面上清清楚楚的跟你们李家没什么关系。你看你跟我也不认识,咱们连面都没见过对吧?所以咱们之间其实是没那么熟的,完全没必要有事没事的往一起凑。你说呢?”

“你什么意思?”李承运语气不快,难道这小崽子是在怨恨他之前没有找过他?

“我的意思是,我帮你把李家的东西完璧归赵,作为报酬,你给我安排了学校,又给了我一栋房子一辆车。哦,还有一笔钱。”重岩淡淡说道:“你们李家的酬谢给的挺大方,这就足够了,两清了。从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李承运气得想笑,这小崽子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

“那天我忘了跟李南说,”重岩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语气,语速不快,每句话都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后你们家不用再给我卡里打钱了,卡上的钱我查过,足够我读完高中了。至于以后是念书还是做什么,我自己会想办法,明年我就十八了,成年了,干点儿什么活儿挣不来一口饭吃?用不着谁来养。”

“然后呢?”

“没有然后。”重岩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找烟灰缸,找了半天没找到,随手把烟头按熄在了茶几上的果盘里,“你们李家不缺儿子。”

李承运已经有些动怒了,听了最后一句话,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微微酸了一下。他听温浩说过,这孩子成长的环境很糟糕。别说跟自己家里那两个锦衣玉食的儿子相比,就是跟普通人家相比也是比不了的。

然而他心里的这一丝难得的恻隐之意很快就被重岩不识好歹地推拒了,“对了,李南李北你最好也给喊回去吧。我一个学生,用不着什么保镖司机。我没那么金贵。那个保姆以后儿也不用来了。让她把钥匙给我留下。”有个不认识的女人成天在自己家里出来进去的,让重岩这种领地意识爆棚的人感觉极其不舒服。

“别任性。”李承运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居然挺温和,“这些人是保护你的。”

“保护我?”重岩反问他,“保护我什么?我一个穷小子哪里需要保护?”

李承运挺耐心地回答说:“李家在生意场上得罪过不少人。明面上虽然没什么,就怕有些不开眼的人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重岩如果住在李家老宅还好一些,偏偏他自己要求住在外面,这就有点儿麻烦,他总不能抽出老宅的人过来保护重岩一个人。

“谁这么不开眼会找我的麻烦?”重岩很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我只是李家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说的直白一点儿,生下来就是弃子。我的存在威胁不了任何人,找我的麻烦有什么意义?李先生,如果你真有这种智商的对手,我觉得你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李承运突然有点儿明白温浩说的“不好对付”是个什么意思了。这孩子明明才十来岁,可是他怎么有种自己正在跟一个年龄相仿的老狐狸周旋的感觉?

这难道是他的错觉?

“行了,就这样吧。”重岩觉得自己今晚说的话有点儿多,这主要是因为他正在满心焦虑地等待海青天的电话。很多人都这样,感到紧张的时候废话就特别多,“只要李家别有事没事就跑到我面前来刷存在感,我一定安全的不得了。”

“重岩,你……”

重岩没好气地挂了电话。这老王八看外表人模狗样的,其实骨子里最不是东西,提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要不她老娘也不会走投无路之下,挺着个大肚子回老家去。

“所以你看,这老东西压根就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重岩把手机扔在一边,嘟嘟囔囔的给自己敲警钟,“这会儿指不定老太爷说了什么,他急着要在老爷子面前表现表现。否则他能想着他还有个没领进门的儿子?别搞笑了。”

手机叮咚一响,一条短信发了过来。重岩拿起来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短信的内容是当天学校留的全部家庭作业。

重岩,“……”

因为快到期末考试了,秃头的班主任老师把班里的孩子组成了若干个互帮互助小组,重岩很不幸的跟那个极其负责的小班长秦东安分到了一个组。其实从重岩一个成年人的角度来考虑,学习这种事情要是自己不上心,哪怕神仙来帮忙也是没用的。但是偏偏有些小屁孩就相信这种“只要我帮忙,他就会进步”的鬼话,拿着鸡毛当令箭,自觉自愿的把另外一个人的表现担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重岩这种懒人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果然老了吗?”重岩有些头疼地看着短信,“完全不能理解啊……”

“写作业什么的……好烦。”

重岩第一次按时按量地交上了家庭作业,这让秦东安很有成就感,很难得的赏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露出两颗小虎牙的那种。重岩差一点儿就要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夸他一句“好乖,好乖”了。

怪蜀黍跟一群青葱少年平起平坐的苦逼心情有谁能懂?

秦东安无视他郁闷的表情,喜滋滋地在他身边坐下,“哎,你叫重岩是吧,你的字写得真好,练过吧?”

“练过。”重岩懒洋洋地想,可不是练过吗,上辈子练了十来年呢。

秦东安脸上流露出遗憾的神色,“以前我哥也逼着我练字来着,我不乐意他就揍我,一揍我我就哭,后来到底没练成。”

重岩在脑海里臆想他挨揍的画面,心情稍稍好了一点儿。

“嗳,你是从哪里转学来的?”秦东安大概是觉得自己跟重岩熟悉起来了,也开始有心情八卦一下他的底细,“以前家不在这里?”

重岩觉得小孩儿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挺有趣,笑了笑说:“以前住临海市,小地方。”

“哦,”秦东安没听说过这个地名,“为啥转学?”

重岩觉得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为啥转学,啥也不为,只是有些人想要掌控他的生活罢了。

秦东安自以为触到了人家的难言之隐,忙说:“嗳,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跟我说,我带你去,我给你当向导。”

重岩没忍住,到底还是伸出魔爪在少年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满心舒爽地说:“好。”

“你别这样,”秦东安的包子脸鼓了起来,不乐意地躲了一下,“我哥就总这样……我跟你一般大好不好?”

重岩跟他聊天不足五分钟,听他两次说起自己的哥哥。他有些疑心这孩子是不是家里只有一个哥哥?不过这话题不能问,真戳到别人的泪点可就不好了。

“我看你中午都在食堂吃饭,”秦东安又找到了新话题,“你家很远吗?”

“不算远吧,”重岩觉得步行十来分钟的距离怎么也谈不上远,“不过中午回家没饭吃。”保姆要到晚上才来,虽然他提过不让她再来的话,但是看李承运的意思,是打算无视自己的意见了。

秦东安不知想到了哪里,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今天中午我哥来接我出去吃饭,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重岩笑了一下,他觉得这小孩心眼倒是不错,“不了,谢谢,我今天中午正好有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秦东安以为他不好意思,也就不再勉强。其实重岩中午是真的有事,就在他上学的路上收到了温浩发来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中午过来接他吃饭。重岩猜测这个饭局跟他昨晚拒绝了李承运的邀请有关。温浩不是李承运的狗头军师么,李承运不方便出面的场合,自然需要他跑出来调解调解。

或者还会搞点儿威逼利诱什么的,重岩心想。

重岩混在放学的孩子中间走出校门的时候,温浩已经先到了。他把车停在了距离校门口不远的路口,靠在敞开的窗口向外张望。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装,打扮的像要去参加宴会一样,看见重岩的时候还十分骚包地招了招手。

重岩真想掉头就走。

温浩发动车子迎了上来,笑着说:“嗨,重岩。又见面了。”

重岩心说老子一点儿都不想跟你见面好不好。

“上来吧,带你去吃顿好的。”温浩看着他冷着一张小脸上车,有些好笑地问道:“你有什么忌口的东西吗?”

重岩嘲讽地看着他,“能吃饱肚子的人才有忌口的资格。我什么都能吃。”

温浩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没有出声。他早在临海市刚见面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难缠了,跟他斗嘴皮子基本上就没赢过。

“吃中餐吧。”温浩转移话题,“下午还去学校吗?”

“当然去啊。”重岩惊讶了,他会这么问难道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昨天逃课了?!

温浩又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

重岩基本上可以确定了,他的行踪确实是有人盯着的。而温浩也意识到重岩已经猜到了这一点,神态略微有些尴尬,“你自己在外面,家里人当然会注意你的安全问题……”

重岩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离你们越远才越安全。你们一个两个的总往我眼前凑,我还能安全得了吗?”

温浩叹了口气,“重岩,你还只是个孩子,没必要这么……这么一身刺的。”

☆、几个儿子

温浩把车停在一家私房菜馆的门外,冲着外面努了努嘴,“进去吧。有人等你。”

重岩坐着没动,他发现对于要见到李承运这件事,他比之前预料的还要抗拒。

温浩转过身看着他,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哟,哟,你这是舍不得离开我吗?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啊。”

“鬼才会舍不得你。”重岩很厌恶他这种腔调,也懒得跟他磨牙,推开车门下了车。菜馆门口的门童面带微笑地迎了上来,“是李少?请这边来。”

重岩被这一声“李少”雷得不轻,但是跟一个陌生人又犯不着特意去解释什么,心里不由得有些憋气。

门童带着他走进菜馆的门厅,这里地方并不大,但是布置上极有古韵,精致却不会过分夸张,是个让人很舒服的地方。门童引着他穿过走廊,伸手在一间包厢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听见里面的人说了声“进来”,这才拧了一下把手,把门推开一尺左右的宽度,示意重岩自己进去。重岩扫了一眼挂在门框边的雕花木牌,上门写着“安宁殿”三个字。重岩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心说坐在这里面的人,谁能真正安宁得了呢?

隔着尺把宽的缝隙,重岩看见了包厢里那个带着惊讶的神色看过来的中年男人。这样的表情重岩上一世也曾经看到过,事实上,他第一次见到李承运的时候,也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个所谓的父亲在他的生命里空缺了整整十七年,然而认出他却只需要一秒钟。

同样的大高个,同样的剑眉星目,顾盼生辉,甚至连眉梢眼角微微向上斜挑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李承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茫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重岩?”

重岩有十多年没见过他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精神病院,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金属栅栏,李承运脸色苍白地盯着他,眼神中交错着痛恨与畏惧。他像一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冲着重岩喃喃自语,“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重岩试图回忆起当时的他还说了些什么,努力了一会儿又放弃了。他有些厌倦地想,还能是什么呢,无非是没人性啦,冷血啦一类的话吧。不过那个时候,这种程度的形容词对于踩着李家老小的肩膀一路走到高处的重岩已经无法产生什么影响了。他会去探望李承运,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最初的心愿:替杨树看一眼这个男人应得的报应。

李承运回过神来,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坐。”

重岩扫了一眼他手指的方向,自顾自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李承运的视线一眨不眨地黏在重岩的脸上,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重岩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太过意外了,一个从来没有期望过的、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儿子,居然会跟他这个原版有这么惊人的相似度。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包厢的服务员走进来询问是否上菜。

李承运的神情恢复了中年人特有的雍容沉稳,他和和气气地问重岩,“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他们做。”

重岩眉眼不动地与他对视,“没什么想吃的,有肉就行。”

李承运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些感慨,最终什么也没说。

菜上的很快,两个男人沉默地拿起筷子,李承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重岩面前的碟子里,“这里的大厨做牛肉是出了名的好,你尝尝。”

重岩淡淡扫了一眼那块牛肉,没有动。他没有什么洁癖,但是有个怪癖就是不肯吃别人夹的菜。何况这人还是他心底里最不待见的李承运?

李承运心里有些无奈。在他来之前,原本以为会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东西,比如:紧张、激动、甚至怨恨,或者还会有一些孺慕之情……然而什么也没有,这孩子那双与他酷似的眼睛冰冷通透,平静的一丝波纹都没有。李承运觉得这样冷静的重岩,真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经历早就了这样的性格……

李承运抛开这个会让他产生那么一丝愧疚的念头,没话找话地说:“没想到我几个儿子里居然是你跟我长得最像。”

重岩头也不抬地反问他,“几个?”

李承运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四个?”

李承运面色微微一变。

“五个?”重岩抬眸望着他,若无其事地问道:“到底几个?”

李承运凝视着他,目光深沉。

重岩半真半假地笑了笑,“李先生,好福气。”

李承运头疼地皱眉,听听这语气,这孩子哪里有当自己是儿子的觉悟啊?难道他说不想被认回李家都是真的?可是一个未成年的半大孩子,没有李家,他的生活只怕都无法保证。难道还是在跟自己置气?

李承运想到这种可能性,心头微微软了一下,“重岩,我知道你对我有些看法。我之前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重岩看着他,眼神直白,“你若是知道,又能怎样?”

李承运又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若是知道杨树会生下这个孩子会怎么做?或者把孩子抱回来,或者把他们娘俩养在外面……然而杨树那种性子,无论是哪一种方式她都绝对不会接受的。

重岩垂下眼眸,拿起汤勺舀了红焖牛肉的汤汁拌在米饭里。

李承运看着他的动作,眼瞳不易觉察地微微一缩。李家上下的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喜欢这么吃饭。生活习惯上的爱好诡异重叠,在继相貌的相似度带来的震撼之后,带给李承运第二轮强烈的冲击。

这个初次见面的孩子,无论外表还是生活习惯,几乎是他的完美复制版——除了刁钻古怪的性格之外。

李承运不由得叹了口气,“你的性格一点儿也不像杨树。”

“是啊,”重岩微带嘲意地看着他说:“所以她死了,我还活着。”

李承运看着这个眉眼冷峭的孩子,无比艰难地说了句,“是我对不起她。”

重岩看着他,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你这人真幽默。”

李承运哑然,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而显而易见的是,这个孩子一点儿也不信任他,他甚至没打算要信任他。早在一脚踏进这个包厢之前,他就已经在自己的周围竖起了最冷漠坚硬的屏障。这个孩子与他的想象大不一样,他甚至与温浩的叙述也不尽相同。他很冷静,冷静的让人找不着破绽。

李承运觉得眼下这情形很有些棘手。

“重岩,”李承运想让自己看上去更真诚一些,“我是真的感到愧疚。对你,对杨树……”

重岩木然地看着他,“嗯,你愧疚,然后呢?”

李承运,“……”

重岩其实很怀疑李承运眼里的那种类似于愧疚的神色是不是他装出来的,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还记得杨树是谁。当然,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早在上辈子的时候,他对这个所谓的父亲抱有的希望都已经尽数破灭。而杨树,更是早都不知道上哪儿投胎去了。她生命的最后几年一直活在别人的轻视里,饱受穷困与疾病的折磨,像一朵刚刚盛开就被风雨折断的花朵——这个残酷的事实是无论李承运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重岩已经吃饱了肚子,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体说:“李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几天让温浩带我过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李承运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意思,只是见个面。”

重岩露出狐疑的神色。

“昨天电话里没说清,所以才想着见面谈谈。”李承运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淡定,重岩不得不承认这人至少从外表看还是很有风度的。果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流氓的,总要有些过人之处才行,不但脸要长得好,脸皮要结实,还要长出一副铁石心肝,变脸比翻书还要快才行。

“谈什么?”

“是这样,”李承运神色稍稍有些犹疑,他已经开始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成功地说服他了,“你爷爷想见见你。”

重岩只是看着他,不摇头,也不点头,没有任何表示。

李承运叹了口气,“不管我怎么对不起杨树,这都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能因此就否认你和爷爷之间的关系。重岩,你爷爷岁数已经不小了,身体也不好,去见见他,好吗?”

原来还是这件事。

重岩很谨慎地看着他,“他想见我?”

李承运点点头。

毕竟是上辈子接触过的人,重岩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不觉得自己对李老爷子来说有多么特殊。论情分,他比不了朝夕相处十多年的李延麒李延麟,论自身条件,重岩并不是一个性格讨喜的人,他就是个普通学生,也没显示出什么过人的才能。他记得上辈子李老爷子就对自己不阴不阳的,偶尔会跟自己聊一聊在临海的生活,重岩没看出他对自己有什么另眼相看的。

“还是不见了。”重岩摇了摇头,“让老人家好好养身体吧。”

李承运想起昨天的那通电话,当时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性子有些执拗,但是现在,他却觉得这个孩子并不是他自以为理解的那样是在“耍小脾气”。这孩子头脑比谁都清楚,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并强势地坚持到底。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重岩还未成年,没有钱,没有背景,可是他的性格里却有种很强大的东西。李承运不知道这种在支撑他的东西该叫做什么。如果换一个场合,或者换其他的什么人,李承运或许会对这样的性格表示赞赏。然而现在他只觉得头疼,这孩子果然如温浩所讲的那样不、好、对、付。

“我回学校了。”重岩客客气气地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招待。”

“你再想想。过两天我给你打电话。”李承运心里有种隐秘的挫败感,却不愿意表露出来,他起身把重岩送到门口,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手伸出去才反应过来这孩子的身高已经快赶上自己了。

那一霎间的感觉,竟然是有些遗憾的。

重岩没让人送,自己打车去了学校。

出租车驶近校门口的时候,重岩隔着车窗玻璃远远看见秦东安正站在路边跟一个男人说话。秦东安的样子挺不高兴,梗着脖子说着什么,那男人双手揣在长裤的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微微侧头的姿势显得耐心十足。

重岩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看背影这男人的年龄应该也不会太大,个头很高,身材修长结实。不知道是不是秦东安时常挂在嘴边的“我哥哥”。

秦东安又说了句什么,男人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不是很用力的那种拍法,反而显得十分亲昵。秦东安缩着脖子躲了一下没躲开,被男人像拎小鸡似的拎着后脖子往校门口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走在周围的几个学生都笑了起来。

秦东安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脸色气得发红。他瞪着眼睛冲着男人嚷嚷了几句,转身跑进了校门。

男人目送他离开,转过身穿过马路,上了一辆停在那里的黑色轿车。

距离有点儿远,男人脸上又戴着一副大墨镜,重岩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有种感觉,那个男人的脸上一定带着微笑。

很暖很暖的那种微笑。

☆、直觉

重岩回到教室的时候还没上课,他从走廊上走过的时候,有不少女生偷偷看他。北方人普遍个子高一些,但重岩在他们当中仍然很显眼。他的气质当中混杂了某种说不清的特质,就好像少年的青涩尚未完全化开,顾盼之间却已经多出了某种成年人才会有的味道,沉静、优雅、强大的自信以及轻浅的苍凉。

重岩旁若无人地穿过了男孩女孩们意味不明的注视,走进了自己班的教室。秦东安在教室后面跟两个男生打闹,他把一个胖胖的男生压在桌面上,那胖子一边笑一边讨饶,“哎呀,秦班长,秦大哥,我不笑话你了。”

秦东安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他的胳膊,气咻咻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再敢笑话我,我就揍你!”

胖子呲牙咧嘴地揉揉肩膀,“你哥好帅啊。”

秦东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啊,好帅啊,让他捏着你的脖子耍帅试试啊。”

胖子和旁边几个男生都笑了起来。

重岩心说果然是他哥哥。他对秦家兄弟的相处模式感到新奇,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说起来他也是有兄弟的人,不过他那些所谓的兄弟……还不如没有的好。重岩知道这不仅仅是他们身份的问题,跟自己的心态也有关。他很难接受有什么人离自己太近,如果真的有谁越过了那个距离,会让他生出强烈的不安。

重岩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心里暗暗琢磨这或许也跟他的自言自语一样,都可以归咎于他那种莫名其妙的心理疾病吧。

上课铃响了,秦东安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大大咧咧地拿胳膊肘撞了撞重岩,“哎,期中考试完了之后学校要组织去参观美术馆,你去么?”

重岩摇摇头。他对美术作品什么的没有兴趣,尤其那些抽象的色块线条,他压根就看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秦东安揉揉鼻子,有些泄气地说:“我也不想去。不过我哥非让我去。他说我没有艺术细胞,让我去熏陶熏陶。”

重岩莞尔,“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还可以吧。”秦东安悻悻,“你有兄弟吗?”

重岩轻轻摇头。

“没有也正常,”秦东安指了指胖子,再指前面座位的几个学生,老气横秋地说:“都是独生子女。时代造成的。”

重岩被他的语气逗笑,“那你家呢?”

“我家情况不一样。”秦东安说:“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做那个什么手术,只能把我生下来。我哥说就为了生我还罚了一笔钱呢。”

重岩觉得他哥哥大概是在骗他。有钱人家要多生个孩子办法多得是,不怕麻烦的话还可以去国外生呢。

秦东安抱怨说:“我哥说我要自己把这笔钱挣回来,正逼着我礼拜天出去打零工呢。”

重岩心中一动,“打什么零工?”

“送快递!”秦东安用一种寻求同盟的眼神看着他,“你说他这个主意是不是太缺德了?”

“送快递啊,”重岩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未成年也没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还不是他一句话?”秦东安忿忿,“快递公司的头头跟他是哥儿们。”

重岩想了想说:“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秦东安张大了嘴嘴巴,“啊?!”

“送快递,”重岩看着他,“我能跟你一起送快递吗?”

“你……为什么呀?”

重岩轻笑,“挣钱啊。”

秦东安不怎么相信地看着他,他见过重岩的手机,虽然不是顶尖的货色,但也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会用的。还有他的书包、文具也都不是便宜货。这样的人会缺钱缺到要去送快递吗?

“帮个忙吧。”重岩看着他,眼神专注。

秦东安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吧,我去帮你问问。”

“那就谢谢了。”重岩笑了笑,“事成之后请你吃饭。”

送快递虽然只是重岩心血来潮的主意,但以他现在的条件来看,能干什么活儿其实没那么多选择的。首先他未成年,其次有些必须跟人打交道的工作,比如服务行业,他就完全做不了——他根本受不了有人离他太近,何况这样的职业还需要时刻保持微笑并不停地说话。除了这些工作,他能想到的就是去工地上卖体力,可是这个工作对他来说也不现实,他只有周末或者放假才有时间,那才能搬几块砖?

送快递虽然也要到处跑,也需要跟人打交道,但是相比去做服务员什么的,还是好了很多。再说能由秦家兄弟推荐过去,作为秦家的熟人,快递公司的老板应该不会克扣他。不过这个事儿能不能成还很不好说,秦家大哥只是想锻炼自己弟弟,跟他可是非亲非故,有什么理由帮他呢?

重岩一个下午都在琢磨自己有什么挣钱的法子,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放学回到家,毫不意外地发现保姆又来过了。厨房的保温柜里有做好的晚饭,房间收拾过,他堆在洗衣篮里的衣服和被单也都洗过了,餐桌上还多了一只尺把高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盛开的马蹄莲。

重岩皱了皱眉。

不知道这是保姆的意思,还是李承运或者温浩的意思,他不讨厌鲜花,但讨厌有人在他的地盘上自作主张。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拿出来一看又是一个没保存过的号码,重岩心里一动,“海青天?”

电话里的男人声音显得十分疲惫,“你想查的事情,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什么?”

海青天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像在翻动书本或者资料夹,“这个张赫是张明妍的邻居,两家只是偶尔有走动,私下里没有什么关系。那张照片似乎是小区里的什么活动,很多邻居都参加了……”

“不可能,”重岩冲/动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不可能的。”

海青天沉默了一霎,“你有什么证据?”

“直觉。”

这个理由海青天无法反驳,他从事的工作也有一定的危险性,深知在某些危急时刻,直觉比证据更信得过。但以他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张赫与张明妍之间确实只是萍水相逢,凑巧比邻而居,两家私下里并没有什么来往。

“不可能只是凑巧,”重岩有些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张赫这个人心机很深,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才懒得去看一眼……”重岩心头猛然一跳,一丝凉意顺着脊柱无声地漫了上来。他把张赫的脾性摸的这么透,为什么没想过自己在他眼里有什么利用价值?与李家正牌少爷相比,他在李家没有根基,没有势力强大的母族,在来京城之前他甚至没有过要跟什么人去争去抢的概念……

张赫到底为什么挑中了自己?

海青天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他还在,“你之前提供的张赫的身份信息都是真的,如果你还有怀疑,我会继续跟进。”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听得出你年纪不大,你做这些事,家里人知道吗?”要知道调查费用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尤其是对一个半大孩子来说。海青天也不想招惹什么麻烦。

这话倒是给重岩提了醒,虽然网上走账他做了手脚,轻易不会让人查到他和海青天的交易。但他用的是李家给的钱,难免不会有李家的人疑心他把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重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回到京城他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防备心过重反而让自己失去了冷静。其实按时间算起来,张赫认识他还在三年之后,而在他们认识之初,张赫也只是摆出了一副知识渊博的长者形象来赚取他的信任,像重岩这样疑心病重的人,哪里有可能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呢?所以这样看来,张赫就算真有什么坏心,要实施起来至少也是五到六年之后的事情了。

重岩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急躁了。”

海青天“嗯”了一声,“现在呢?有什么打算?”

“张赫的事先放一放。”重岩试着理清楚自己的思绪,“抓紧找出李彦清的出生证明,然后我把尾款打给你。”

海青天干脆地说:“好。”

“另外,我想跟你确认一下。从我这里转到你手里的钱,不会被人查出来吧?”

“你也太小心了,”海青天对他的多疑感到轻微的不快,“要是轻易让人查出来,我不知道都死了多少回了。”

“对不起。”

海青天也没心思为难一个半大孩子,便又说道:“放心吧。”

“那就好。”重岩在上辈子跟他打过交道,对他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只不过他现在在经济上受制于人,难免要想的多一些。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急着挣钱的主要原因。他既然已经说了不会再要李家的钱,就该对以后的生活有个大致的规划。即便打零工、送快递挣得不多,但是他现在有自己的住处,平时也没有什么特别费钱的开销,只是担负自己一张嘴的话,问题应该不大。他刚到京城时,李南给他的那张卡里有将近二十万块钱,刨去付给海青天的费用,剩下的钱省着点儿花,几年之内的学费也够了。等他年龄再大一些,可选择的余地会比现在多。他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卖房子卖车,这些东西既然都在他名下,真有困难了他也不会死挺着不放。

“所以说困难的只是眼下。”重岩挂掉电话,轻声安慰自己,“以后会好起来的。”

关于他想去送快递的事儿,秦家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秦东安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重岩却觉得这没什么。秦家大哥肯定不是一天到晚没事做的人,对他来说,弟弟的同学想去送快递根本就是很小的事情吧。

“我再催催他。”秦东安安慰他,“你别着急。”

重岩失笑,“不着急。”

秦东安又拿胳膊肘撞了撞重岩的胳膊,“哎,看见没,黄玲又在偷偷看你了。”

重岩抬头,果然看见靠窗那边的一个女孩子正朝他们这边看。

重岩皱了皱眉。或许秦东安分辨不出一个人心里有事去看别人和心存爱慕去看别人有什么区别,重岩却看的十分清楚,那个叫黄玲的女生眼里的紧张和惶然远远多过了可能会对一个男生抱有的好感。

“你看错了。”

秦东安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钢管

重岩在储藏室的壁橱里翻来翻去,最后在橱柜最下方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大的收纳盒,里面放着半桶乳胶漆、几副工装手套、一叠浅色的瓷砖、几圈电线、几个电源插板和一捆长短不一的不锈钢管。重岩从里面挑了一根将近三十公分的管子,拿在手里试了试,对它的手感和分量表示满意。而且它大小也刚好合适,再长的话不但书包里放不下,真要动起手来也不太方便。

重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但他习惯了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先预想到最坏的结果。在他的经验里,好的事情不会一直好下去,坏的事情却有可能不断恶化,用最快的速度变得不可收拾。

重岩把放学路上在五金店买的一个自行车把手泡进了热水里,透明塑胶的把手被热水泡过之后会变得很软,很容易就套上了不锈钢管的一端。经过这样的加工,不锈钢管抓起来就会很稳,甩动时也不会轻易脱手。这是重岩在经过了无数次的打架斗殴之后摸索出来的最为趁手的近身兵器。

重岩在客厅里比划了几下,很小心的把它藏进了书包里。经过了一次新的轮回,有些事或许发生了变化,但有些戏码还是会遵循原来的套路上演。重岩记得在他被领回李家不久,李延麟找人把他引到学校后门揍了一顿。他当时也是大意了,什么准备都没有,被揍的肋骨断了一根,臂骨骨折,结果回家后李承运轻描淡写的罚李延麟去跪祠堂,程瑜站在旁边抹着眼泪数落李延麟不懂事,一家子唱作俱佳,就把个受了伤的重岩当傻子耍。这一次保不准李延麟还会动一样的念头,重岩总要有所准备才行。

也不知重岩的那根钢管是不是有什么辟邪的作用,接下来的几天居然一直风平浪静。不但学校里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而且李承运、温浩这些人也都没有跳到他面前来讨嫌,连李南李北都没有出现过。就在重岩犹豫要不要继续带着钢管上学的时候,某天课间操的时候,黄玲走到他面前,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校服口袋里。

一张粉色的小纸条,清秀的笔迹写着:下午体育课,学校后门,有事跟你说。

重岩把纸条揉成一团,弹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

秦东安从后面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哟呵,我可看到了,是不是情书?”

重岩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压低了声音说:“体育课帮我请个假吧?”

“干嘛?”秦东安好奇地问他,“约会吗?”

重岩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没问题。”秦东安豪气地拍拍自己胸口,“放心去吧,兄弟给你打掩护。”

重岩笑了笑,“那就谢了。”

“客气啥,”秦东安促狭地挤挤眼睛,“是不是黄玲?我看到她给你递纸条了。”

重岩没理他。

十六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很多男生女生都对于恋爱这种事抱有一种朦胧的憧憬。同学之间也常有人拿这个互相打趣。不过重岩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了,或许是没有吧。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压根就找不出有关他喜欢什么人的痕迹。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几张模糊的面孔,那是曾经被他留在身边的几个漂亮男孩。重岩可以肯定的是,那种需要与喜欢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体育课是下午的倒数第二节课,后面还有一节自习。重岩很干脆地收拾好书包,秦东安帮他望风,看他出来的时候还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加油啊,兄弟。”

重岩下意识地一躲,秦东安的手已经碰到了他的书包。

秦东安倏地睁大了眼睛,“你……”

重岩忙不迭地从他身边跑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一溜烟跑下了楼梯。

秦东安站在他身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在想难道自己误会了什么吗?重岩不是去约会吗?去约会的人,为什么书包里会带着棍子呢?

重岩偷偷摸摸地沿着图书馆和实验楼之间的小路溜去了学校的后门。教室和操场离这里很远,图书馆上课时间又不对学生开放。因此后门这一片平时总是静悄悄的,除了高年级的男生偶尔过来偷着抽烟,很少会有什么人出没。

重岩背着书包,慢慢朝着后门旁边的那棵老槐树走过去。刚刚从实验楼的拐角处走出来的时候,他眼尖地看见有淡淡的烟雾从树后飘了出来。

重岩在距离槐树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书包慢慢从肩头滑落,重岩的手收在背后,从拉链的缝隙里伸了进去,紧紧握住了那根加工过的钢管。

槐树后面有人低声笑了起来,“这么警觉?”

重岩站着没动。

槐树后面慢条斯理地走出来四个青年,慢慢的将他围了起来。重岩看着他们,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尘封的老照片突然间变得鲜活起来,同时他也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今天只怕不想打都不行了。

重岩猛地把书包朝离他最近的那个青年脸上扔过去,趁他伸手去抓书包时那一刹间的手忙脚乱,一棍子敲在他的颈侧。青年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旁边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人一句话都不说,上来就动手。

重岩先发制人,一棍子敲晕了一个,顿时心情大好。他是谁?他可是胡同里长大的打架小能手,在当年老棉纺厂附近的几条街上,谁都知道他凶悍得很,没有哪个混混会去主动招惹他,左邻右舍见了他也都客客气气的。否则他们家一个老太太,一个半大孩子,日子还不知道会过成什么样呢。

重岩早在接到那个女生递过来的纸条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因为李延麟上辈子也是这套行事,弄了个女生跑到他面前,一脸暧昧的有事要跟他说。重岩虽然对女生没有什么兴趣,但是觉得一个女孩子跑来跟你表白,总要给个面子去听听,然后说一些委婉的拒绝的话,才好把这件事给了了。没想到这辈子还是这一套,重岩觉得这一招大概是李延麟从自己的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在这方面他跟李承运一样是个花心萝卜,虽然才刚刚成年,身边的女孩子不知换了多少了。至于这四个混混,重岩后来也悄悄打听过,都是李延麟通过手下的关系临时找过来的。因为怕长辈知道,李家的人李延麟都没敢动。

己方折了一个战斗力,剩下的三个小混混也都顾不上先来点儿言语威胁那一套了,扑上去就开打。他们还有三个人,一下子就把重岩围了起来。

今天的事对重岩来说不仅是新仇,更是旧恨。上一世就算后来收拾了李家兄弟,但当日围殴他的四个混混却始终没找到。这件事重岩惦记了多少年了?这会儿终于有机会扳回一局,那真是全身的劲儿都使了出来。

重岩的眼睛都红了,骨子里压抑的狠戾一瞬间喷涌而出。

秦东安在体育课上看见黄玲的时候,就觉得事情不对了。黄玲给重岩塞纸条他都看见了,紧接着重岩就让他帮忙请假,他以为重岩要带着黄玲逃课去约会。可是黄玲还在上课,重岩又去了哪里?

秦东安找了个机会凑到黄玲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她,“重岩呢?”

黄玲的眼神明显的慌乱了一下,“你说什么?”

秦东安一把揪住她的袖子,“你给重岩的纸条上写了什么?”

“你干什么呀,”黄玲气急败坏地甩开他的手,“重岩上哪儿去我怎么会知道?”

秦东安本来只是随便问问,他觉得重岩的去向有可能跟黄玲递过去的那张纸条有点儿关系。但是黄玲的反应这么激烈,秦东安顿时觉得这里面有鬼,而且绝对不是他之前以为的那样是一桩粉红色的浪漫事件。

秦东安拽住她的手腕,“你最好说实话。”

黄玲与他对视片刻,眼神慌乱地飘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是吧?”秦东安冷笑了一下,“那好,如果重岩出了什么事,让我查出来跟你有关系,你就再别想在这里混了!”

班里的学生都知道秦东安家世不错,听他这样说,黄玲也有些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替人给他带了个口信。”

秦东安冷笑,“带口信会用粉色信纸?!”

黄玲支支吾吾地说:“人家是这样要求的,我也没办法……”

“谁?”

黄玲讷讷半晌,才说了句,“校外的。”

“这人找重岩干嘛?”

“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去哪儿了?”

黄玲咬着嘴唇,脸色微微发白,“后门。”

秦东安气得脸色都变了,他抬起手冲着她虚点了两下,“黄玲你有种,带着校外的人来欺负自己班的同学。”

“我没有!”黄玲大急,这名声要传出去,她肯定会被班里的学生孤立。

秦东安没空理他,朝着后门的方向用他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穿过图书馆和实验楼之间的小路,秦东安远远看见一个人垂着头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衣服都有点儿乱,衬衣袖子上还沾着血。

重岩缓缓抬头,略显凌乱的头发下面是一双安静而疲惫的眼睛,秦东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满满的无奈,也看到了混杂其中的一丝诡异的兴奋。在他的眼瞳深处,似乎还隐藏着更为复杂的东西,像是迷惑,又仿佛是痛苦。然而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却要命的吸引人,像传奇故事里那些坠入凡尘的黑、天、使,黑色的翅膀在身后上下摆动,静静等待着有人会撞进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邪恶又天真,妖冶又纯情。

秦东安也不知是不是跑得太急,胸口憋着一口气,心脏咚咚直跳。

☆、兄弟

“他真的那么说?”李延麒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弟弟,“难道他看到你了?”

李延麟歪歪扭扭地坐在他的办公桌上,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应该没看到啊,我当时在校外,那个路口跟他们学校的后门还隔着半条街呢。”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李延麒觉得莫名其妙,“他原话是什么?”

李延麟回忆了一下,学着那个混混的语气说:“回去告诉李延麟,老子的姿态已经摆的够足的了,别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李延麒若有所思地放下手里的文件,“温二叔说爷爷原来是想让他住进老宅,但是重岩自己非要住到外面去……你说,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已经在摆姿态了?”

李延麟哼了一声,“可那房子原来是我的,装修好之后,我就开了两次派对,还没在里面过过夜呢。”

李延麒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老爸后来不是补贴你了?”

“那能一样吗?”李延麟不服气地顶嘴,“他只是签支票,房子可是我自己跑腿去挑的。装修我也有跟进好不好?现在可好,全都便宜那个兔崽子了。”

李延麒稍稍有些不耐烦,“你愿意给他山水湾的房子,还是愿意他住进老宅天天围着爷爷奶奶转?”

李延麟不吭声了。

李延麒看着他生闷气的样子,神情变得柔和,“说起来都是我不好,没有护好你,有人跟着也没发现,居然让人把咱们的照片拍下来捅到了爷爷那里,也难怪爷爷会生气……”

李延麟的神色稍稍有些不安,“哥,咱们该怎么办?”

“凉拌。”李延麒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没好气地说:“爷爷就是为了警告咱们俩,才把个私生子接回京城来。接下来的时间咱们都要小心一点儿,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李延麟眼神惶然,“你说爷爷会告诉爸他们吗?”

李延麒皱眉,眼中流露出一抹深思的神色,“应该不会。他可是个老狐狸,他不说,咱们俩的事儿就一直是他手心里的把柄,说出来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他淡淡扫了一眼李延麟,“再说,就算真闹出来了,还有我顶着呢。”

李延麟凑过去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李延麒侧过头,在他唇边吻了吻,“别怕。”

李延麟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李延麒抿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再去找重岩的麻烦了,他说的对,这事儿本来也跟他关系不大。重要的是爷爷那一关。”

李延麟闷声闷气地嘟囔,“这老东西怎么还不死。”

“他身体好着呢,”李延麒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再说就算他死了,上面还有老爸在。等咱们俩当家,还得有段时间。阿麟,百忍成钢啊。”

“烦死了,”李延麟坐直了身体,一脸焦躁地看着他,“去度假吧,天天看着老东西阴阳怪气的脸,我要透不过气了。”

“好。”李延麒笑着摸摸他的脸,“等我安排一下,正好宫郅要去美国,咱们多拉几个人一起去,就当是送他,这样爷爷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李延麟蹭蹭他的掌心,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出去之前,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李延麒稍稍板起脸叮咛他,“你回家去找爷爷,跟他撒娇,说自己找人把重岩打了一顿。现在就去,别等着他打电话给老爸告状。那样咱们就太被动了。”

李延麟抓抓头发,烦躁地骂道:“真他妈的。”

“在老东西面前一定要注意你的语气,”李延麒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要表现出你这么做只是小孩子赌气,没有别的意思。别让他起疑心。”

“不就是撒娇装傻么。”李延麟撇了撇嘴,“我知道。”

李延麒捏住他的下巴,凑过去吻吻他,“乖。”

李延麟环着他的脖子,面色微红,“在家你都不跟我笑。”

“没办法,”李延麒轻笑,“你要知道那老东西厉害着呢,在他面前做戏当然要做足。我不但不能跟你笑,等我回家还要骂你呢,谁让你那么冲动跑去找重岩的麻烦——那孩子我觉得还是挺识趣的,暂时应该不会给咱们找什么麻烦。先别管他了。”

“妈昨天还问我是不是跟你闹矛盾了。”

李延麒沉思片刻,轻轻地用下巴蹭了蹭李延麟的额头,“你别管了,回头我跟她谈谈。”他看着李延麟瞪大的眼睛里露出害怕的神色,忙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安慰他,“怕什么,她就咱们两个儿子。老东西对付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咱们的立场可都是一致的。难道你还怕她会站到老东西那边去?”

李延麟有点儿紧张,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真要这么做?”

“这事儿交给我。”李延麒安慰他,“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

李延麟依依不舍地从办公桌上跳了下来。

“记得先去见爷爷。”李延麒叮嘱他,“撒娇。”

李延麟老实地点头,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办公室重新变得安静,李延麒拿起一支笔在纸上漫无目地划了几道,在最上方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爷爷两个字,在下面又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下李承运的名字,再向下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下重岩两个字,想了想,又在重岩旁边画了一个圈,里面画了个问号。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号。

他和李延麟的事情自认还是很隐秘的,为什么会被人拍下来送到了老爷子面前?这种显而易见带着恶意的做法,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个人应该不是重岩,那个时候他还在临海市,不管他有多聪明,以他的财力也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

究竟会是谁呢?

李延麒拿笔把那个问号加粗。当务之急他要把这个躲藏在暗处的人找出来,留着这样一双眼睛在暗处窥伺着他,他真是睡觉都不安稳。

秦东安一路沉默地把重岩送回了家,保姆还没走,看见重岩带着伤进门顿时吓了一跳,“岩少爷,这是怎么了?要我打电话请赵医生过来吗?”

重岩摆摆手,“家里有医药箱吗?”

“有的,有的,”保姆忙说:“我这就去拿。”

重岩换了拖鞋,懒洋洋地招呼秦东安,“你坐,我得先冲一下。”他身上又是泥,又是汗,还沾着不少血迹,自己闻着都受不了,更别说别人了。

秦东安好奇地打量重岩的家,“你家人呢?”

“没家人。”重岩不耐烦地上楼,“你坐吧,要喝什么自己去拿。”

秦东安没再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家人,这明显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他在客厅里转了转,又推开阳台看了看外面的景色。这个小区的房子不便宜,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住在这里的重岩想要去送快递。送快递挣的钱只怕都不够他交物业费的。

重岩洗澡很快,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保姆已经把医药箱取出来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秦东安拿过医药箱对重岩说:“你坐下,我帮你上药。”

保姆迟疑地看着重岩。

“让他来吧。”重岩看了看她,“你回去之后别多嘴。”说完又觉得这话其实多余,保姆是李家派出来的,怎么会听他的话?

算了,爱说就说去吧。

重岩挽起袖子,看秦东安笨手笨脚的样子,索性从他手里抢过酒精和消毒棉自己给伤口消毒。他看得出秦东安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他可不想拿自己的伤口给他当练手的试验品。

秦东安有点儿不服气,“以前我给我哥处理过伤口。”

重岩随口问道:“他怎么了?”

“谁知道,”秦东安说起这个似乎略有些不满,“他不肯说。我猜是跟同学打架。”

重岩抿嘴笑了笑。他还记得校门口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捏着秦东安脖子的男人,从背影看,那应该是个心里特别有谱的男人,那样的人也会跑出去打架吗?

保姆把饭菜都端了出来,又叮嘱几句就离开了。重岩扫了一眼餐桌上的几个盘子,对秦东安说:“你急着回家吗?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算你懂事,”秦东安乐颠颠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少爷我已经饿的前胸贴肚皮了,就算你不请我我也不会走的。哎呀,闻起来好香,有牛肉,还有虾……海鲜你就别吃了,对伤口不好,喔嚯嚯,少爷今天好有口福哦。”

“你先吃,我洗手就来。”重岩扔掉手里的棉花,起身去了卫生间。

这是他第一次把外人带回家,在这之前,秦东安只是一个有点儿啰嗦的同学,但是当他坐在树下自己品味胜利的喜悦时,看见秦东安一头汗地跑过来,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秦东安那样一个遵守校规的乖学生,出了这种事没有先去报告老师,而是自己跑过来找他,重岩不可能不感动,他性格不好,从来没有什么朋友。但是现在,秦东安给了他一种感觉,那就是他也可以像别人一样,有个可以一起分担糟心事的哥儿们。

重岩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关上水龙头走了出来。

秦东安已经吃下去半碗饭了,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正把盘子里的虾仁往自己碗里拨,肩膀和耳朵之间还夹着手机,敷衍地哼唧,“……我正在吃,还有十分钟才能吃完。”

重岩走过去帮他拿着手机,啼笑皆非地看着他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虾仁才顾上跟手机说话,“啥?接我?就是那个山水湾,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他用眼神示意重岩,然后按照他的口型对电话里的人说:“十六号楼,二单元。”

离得近,重岩清楚地听见了手机里男人磁性的声音,“你就不能先给我打个电话?光知道吃吃吃。你是猪吗?”

重岩莞尔。

秦东安放下筷子,从重岩手里接过手机挂掉。

“你哥哥?”

“啰嗦死了,”秦东安摇头晃脑地说:“等下过来接我。”

“他对你真好。”

“他是我哥么,”秦东安满不在乎,“他应该做的。”

重岩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个人刚吃完饭,秦东安的电话又响了,秦东安接了电话,嘀嘀咕咕地抱怨,“真是啰嗦死了,跟老妈子一样。“一边说着,一边从果盘里抓了一把樱桃往外走,“嗳,不用送我了,好好在家养伤吧。我帮你请假,作业可以不用写了。”

重岩把他送到门口,“那就多谢你了。”

秦东安摆摆手,一溜小跑的下楼去了。重岩关好门,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果然那天见过的黑色轿车正等在楼下,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开着,一条男人的手臂伸出来弹了弹烟灰。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结实的手腕和松松垮垮挂在上面的一块黑色的运动款手表。

重岩突然间有点儿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模样。

☆、一堆秘密

李承运跑到“山水湾”来探望伤员的时候,重岩正坐在客厅里泡茶。茶是普通的绿茶,茶具也是极普通的白瓷,但重岩的态度却仿佛在料理极品大红袍一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做的一丝不苟。

李承运稍稍有些诧异,他没想到他这个十七岁的儿子骨子里居然有这份儿沉静。十来岁的孩子有几个能坐得住的?他家里那两个儿子就不行,看外表像模像样,其实所谓的沉稳大方全是表面文章。

“请坐。”重岩头也不抬地把茶水倒进杯里,端起一杯放在李承运前面:“尝尝?”

李承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不行,火候不错。”

重岩微微一笑。他生命里的一半时间都生活在棉纺厂的老生活区,出来进去看到的都是墙体斑驳的老旧楼房、看上去总像是打扫不干净的窄街,从那些胡同里经过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垃圾的馊味。在那样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精细到讲究茶叶的口感?

重岩其实是不懂茶的。张赫那时喜欢金骏眉,总说金骏眉比正山小种更绵甜什么的,他就从来没有喝出有什么区别。重岩只是单纯地喜欢冲泡的过程,水、茶叶、合适的温度与时间,用耐心和精确的计算成就最后完美无缺的口感。

张赫总是挑剔重岩泡茶泡的匠气十足,欠缺一丝灵性。但重岩摆弄这些东西原本也不是为了喝一口好茶,他只是觉得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很容易安静下来。心静了,就比较容易去客观的考虑问题。

“家里有一套乾隆中期的青花茶具,改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李承运放下茶杯,仔细端详重岩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颧骨旁边有一片淤青,眉骨破了一个小口子,手腕处也青紫了一片。被衬衣覆盖的地方应该还有伤。

重岩不动声色地把衬衣的袖口放了下来,“古董还是算了吧,那玩意儿太贵,你送来了我也舍不得拿它泡茶。这样就挺好的,这套白瓷也两百多块钱呢,不便宜了。”

李承运苦笑了一下,为自己儿子朴素的消费观感到有点儿心酸,“不是很贵的东西,在家里也是用来泡茶的,谁还真拿它当收藏品。”

重岩笑了笑,不吭声了。他猜得到李承运大晚上跑到这里来的用意,无非是探探自己的口风,捎带脚的做一把调解人。在李承运看来,小孩子打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大人说一说也就过去了。遗憾的是,他把他们当小孩子,小孩子自己可是有很多大人看不透的主意。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李承运轻轻叹了口气,“你有没有受伤?”

重岩反问他,“你不是都看到了?”

“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李承运不太放心,李延麟也不知从哪里找的人,小混混们下手都没轻没重的。

“不用,”重岩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茶,“没有大碍。”

李承运叹了口气,“阿麟被家里人宠坏了,做事冲动,这次的事情不知受了谁的挑唆……有些过分了。重岩,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计较。”

“没有什么挑唆。”重岩淡淡说道:“他之所以来找我,是因为我现在人在京城,会对他产生一定的威胁……说起这个,李先生,当初为什么要接我回来?”

李承运沉默不语,这个话要怎么说?

重岩又说:“我知道你当初并不在意杨树跟她儿子的情况,是李老爷子执意要把我带回来,这里面有什么内情吗?”这是重岩上辈子就很疑惑的问题,虽然各种证据都表明李老爷子是想借着私生子的问题敲打敲打他的儿媳和儿媳的娘家,但是重岩总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

李承运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老人家,当然希望儿孙都在身边。”

重岩对这个答案不以为然,李老爷子上辈子对待他们的态度他可记得很清楚呢。哪里有寻常人家爷爷逗孙子的亲昵,不论是对他还是对李延麒李延麟兄弟,那眼神都不冷不热的。从来没见他对哪一个孙子表现出喜爱这种情绪。所谓的“维护李家血脉”更像是他特意摆出来的一种姿态。

重岩以前只觉得李老爷子人老了,性格孤僻,但是现在想想,又觉得这里面还有一些古怪之处。他是个半路领回家的外生孩子,但李家兄弟不是啊,那两个孩子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为什么他对待他们的态度,会跟对待自己的态度差不多?

重岩疑惑地问李承运,“你家的两位少爷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李老爷子的事?”

这个问题李承运也一直没搞明白,其实以前李老爷子挺看重这两个孩子的,尤其是作为家族继承人来培养的长孙李延麒,可以说寄予厚望,无论出席什么活动都愿意带着他。但是最近半年的时间,他的态度突然就冷了下来。李承运自己也觉得这里面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儿,他拐弯抹角的跟李老爷子和他身边的人打听过,但是一直没打听出什么来。

重岩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也不知道,也就没再追问。但是心里却觉得李老爷子非要把自己弄回来,看来真的是为了刺激这两个孙子。也难怪李延麟会对他抱有这么强烈的敌意了,自己活生生就是李老爷子立在他们面前的靶子啊。重岩觉得自己的计划必须要提前了,否则李家兄弟俩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李延麟冲动,李延麒可是要阴得多,到时候他出手,那可是防不胜防。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喝了几杯茶,李承运又开始旧话重提,“五一放假,回家吃饭吧?”

重岩面无表情地摇头。

李承运有点儿拿他没办法,没见面的时候他没怎么在心里想过这个孩子,但是见了面那种感觉就不一样了。尤其这个孩子还那么像他。额头、眉毛、眼睛、下巴……甚至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李承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分明就是年轻了三十岁的自己,谁会对自己狠下心来呢?

“我不勉强你。”李承运看看他,语气温和,“你爷爷那边我会去说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重岩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李承运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听清楚自己说的话,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行了,我回去了,要是不舒服就打电话,我让赵医生过来。”

重岩站起身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进了电梯才关门回来。他现在倒是对李家的那两位少爷好奇起来了,他们俩到底干了什么李老爷子不喜欢的事呢?

重岩给海青天打了个电话,请他把李彦清母子俩的照片和那一堆调查出来的资料用快递寄给李延麒。这里面最重要的东西是李承运带着他们母子俩在国外度假的照片以及一张李承运签字的出生证明——海青天只找到了一份影印本,对重岩来说这已经够用了。有时候他真的是很佩服海青天,几年甚至十几年前的东西,他也能找出来,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不用再继续追查,海青天自然答应的痛快。快要挂电话的时候,海青天突然说:“哎,还有个事儿,我猜你一定有兴趣。”

“什么?”

“有人在查李家的两位少爷。”

“什么人?!”

“暂时还不清楚是什么人。”海青天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兴味,“但是这人跟着兄弟俩有一段时间了。”

重岩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海青天自得地说:“这一行里有不少人我都接触过,虽然要替客户保守秘密,但有些资源也是可以共享的。咳,说了你也不懂。我只告诉你一点吧,这人对李家兄弟可没抱着什么好感。”

能盯上李家兄弟的嫌疑人范围可就太大了,李家的敌人、商场上的对手、甚至李家旁支的人。

海青天自言自语地嘟囔,“我发现这个李家挺有意思,一堆秘密。”

重岩摇摇头,“这跟我没关系。你把东西寄出去,他们兄弟俩估计就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东西再寄一份给李老爷子,想了想还是算了,动作太大的话也容易暴露自己。李老爷子的段数跟李家兄弟可不是一个级别的,万一弄巧成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个小道消息跟我的生意没什么关系,”海青天说:“我也不会特别关注。不过,作为对老客户的优惠,真要发现什么内情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那我就谢谢你了。”

重岩挂了电话,突然有些疑心这件事就是李家的人自己闹出来的。会不会是李老爷子派人暗中调查自己的两个孙子,然后发现他们做了什么他不喜欢的事,之后才会催促李承运把自己带回京城?

可是李老爷子要调查什么人会去找私家侦探吗?

重岩想不明白也就不再想,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李家兄弟收到那份快递之后会怎么做。

☆、后勤科

重岩转天起晚了,没顾上吃早饭就急匆匆地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的早点车上买了两个肉夹馍一边啃一边赶路。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有点儿眼熟的车停在不远处,秦东安从车上下来,扭过头跟车里的人说话。车里的男人冲他摆了摆手,车子绕过校门口的花坛开走了。停车时间不长,离得又远,重岩只看见探出窗外的一截浅灰色的袖子。

还是没看见脸。

重岩心里稍稍有那么一点儿遗憾,他发现秦东安这个大哥喜欢把袖口卷起两圈,手表也总是戴的松松垮垮,看上去有一种洒脱随意的味道。重岩猜他的性格也一定不是秦东安那种乖乖巧巧的类型。

重岩追了过去在秦东安肩上拍了一把,秦东安回过头见是他,笑着问,“起晚了?”

重岩点点头,三口两口把手里的饼子吃完,一边从口袋里找纸巾擦手一边问他,“刚才那是你哥?他天天送你?”

“怎么可能,”说起这个,秦东安的神色稍稍有些沮丧,“他的假期马上就到头了,过了五一就要滚蛋了。”

“假期?”重岩觉得这个词不好理解,“国内有哪一所大学是在四月份放假的吗?”

秦东安笑着说:“你想些什么啊,你以为他还在念书?哪有那么嫩啊,他都二十好几啦。”

重岩没见过他哥哥,自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老还是嫩。不过二十多岁的人,又是休假,很有可能就是在外地工作了。重岩跟秦东安并不是很熟,这种关系到别人隐私的话题,他习惯性的不继续追问,“我看你们感情很好。”

“他啊……哼,凑合吧。”秦东安撇了撇嘴,眼睛里却有种自得的亮光,“你看我们俩的年龄,他比我大了整整七岁呢。要是他敢欺负我,我妈会揍死他的。”说着还恶狠狠地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重岩莞尔。

“对了,”秦东安想起一件事,忙说:“我哥说咱们俩都是未成年人,满大街跑着送快递不安全。他说让咱们去他朋友的公司打杂,做周末的临时助理。节假日、寒暑假都可以的。你去不?”

重岩迟疑了一下,随即觉得秦家大哥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秦东安怎么样他不清楚,但他对于京城的大街小巷并不熟悉,真去送快递的话,至少一开始是很不容易的。

“也行啊。”重岩问他,“你去吗?”

秦东安点点头,“平时周末过去,早八点到晚五点。放假的话,大概白天要一直在那里。”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哥说就这个暑假让我去体验体验,高二以后就不让我去了。说学习要紧什么的。你要是还想去,我帮你跟他说。”

重岩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谢谢。”以后要怎么安排假期他还没想好,但是秦东安替他着想,他还是挺感动的。

秦东安兴奋得要跳起来了,“太好了,有你跟我一起去打工,哦呵,太期待了。”

“临时助理的工作是什么你知道吗?”重岩摇摇头,掰着手指数给他听,“搞卫生、帮打水、送东西、帮忙复印文件、给工作人员订盒饭……你确定你是真的期待吗?”

秦东安揽住他的脖子晃了晃,笑嘻嘻地说:“你这个人也太扫兴了。那毕竟是大人工作的地方啊,你都不好奇吗?”

重岩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很少回忆自己在李家最后几年的生活。那种枯燥的、一成不变的生活让他想起来就会觉得厌烦。每天睁开眼就有大量的工作在等着他,摞的比人还要高的文件在等着批复,无数的会要开,要谈判,要视察子公司……不过,如果只是以一个打杂小弟的身份回到那种环境里去,应该没那么难过吧?

重岩笑了笑,“走吧,快到点儿了。”

两个少年顺着操场旁边的人行道往教学楼跑去。北方短暂的春天悄无声息地到来,草地泛起了茵茵的绿色,台阶下的几株西府海棠结起了粉白的花骨朵,隔着操场,校园角落的老槐树已经撑开了一篷新绿。

重岩的校服外套里只穿了一件衬衫,跑进教学楼的时候也微微出汗。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耳畔的脚步声、笑闹声汇聚在一起,空气里都充满了活力的味道。这是这个年龄独有的、只属于青春的味道。

重岩有种错觉,像身不由己地被卷进了一条喧嚣的河水里。沉寂的心房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苏醒。

重岩忽然觉得,从最青春的年纪开始重新活一次,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

因为周末要去“上班”,重岩周五放学之后,难得主动的把所有的作业都写完了。转天一早,两个少年在车站碰头,一起搭公交车去秦东安他哥哥给联系的公司上班。

公司的全名是“泰丰房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在金融街泰丰大厦占据了最顶端的两个楼层。这地方重岩应该没来过,前一世应该也没有过什么接触,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名字让他觉得莫名的耳熟。

两人到前台报到,被工作人员直接送去了后勤科。后勤科在走廊的西侧,一间办公室,一个科长,两个助理。办公室旁边是两间库房,紧挨着楼梯间。科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圆圆脸上天生带笑,两个助理一男一女,很年轻,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样子。重岩觉得这位秦大哥虽然嘴上说的厉害,其实还是不舍得让自己弟弟真的去受磨难。自己也算是占了秦东安的光了。

后勤科的工作量不大,每天来上班的时候打扫打扫卫生、整理库房、把各科室需要的东西送过去,偶尔帮忙打印一些文件。剩下的时间他们可以自己看书、上网,甚至可以吃零食。至少两天下来,秦东安一直是乐呵呵的,因为那个圆圆脸的女科长最喜欢给他们的口袋里塞巧克力,这东西他在家的时候他哥是不怎么让他吃的。尤其让他高兴的是,重岩的那一份也留给了他。

秦东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有个不爱吃巧克力的哥儿们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先擦擦嘴吧,哥儿们。”重岩哭笑不得,“小孩子吃巧克力都不会吃到下巴上……你这吃法实在太恶心人了。”

秦东安满不在乎的把围棋子似的巧克力豆扔起来,伸着舌头接住,随手把一个文件夹塞到重岩怀里,“呐,我要好好享受一下美食的魅力。你帮我把这个送到楼上的行政助理那里。就是那个爱穿粉色套装笑得特别假的女人,你知道吧?”

“……”重岩,“你直接说林助理就行了。”

“快去吧。”

重岩扫了一眼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巧克力,摇摇头,“小心蛀牙。”

秦东安不耐烦地摆摆手。

后勤科离楼梯间近,他们几个上楼习惯性地走楼梯。重岩把文件送到行政科,刚刚交给行政科的小秘书,就听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林助理回来了吗?”

小秘书连忙站了起来,神色稍稍有些紧张,“林助理还没回来。”

重岩好奇地回头,见一个清瘦的青年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着,语气不悦,“等她回来让她马上来我办公室。”

小秘书忙说:“好的,宫总。”

被叫做宫总的男人扫了一眼站在办公桌前的重岩,转身走了出去。

重岩维持着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问小秘书,“他是……他……”

卧槽,这货不是宫皓吗?!宫郅嫡亲嫡亲的亲大哥,宫郅自杀未遂被父母带出国之后,宫皓就跟自己对上了,到后来简直就是拿生命在给自己找茬。重岩那时候一听“宫”字就头疼,偏偏还不能真把他怎么样。他已经祸害了人家一个儿子,剩下这个要是在他手上出事,估计整个宫家都要跟自己拼命了。

重岩知道宫家两兄弟感情好,人家当哥的给弟弟报仇,理由都是现成的。他也能理解,确实这事儿说起来自己理亏。但理解归理解,天天被人这么盯着,重岩觉得自己的抑郁症都加重了。

现在知道自己就在前世的敌人手下做事,那种熟悉的感觉顿时又回来了:头疼、无奈、愤怒……还不能还手。

重岩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他拿着行政科盖完章的文件夹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撑完了这几天就回家吧,暑假说啥也不能到这里来挣钱。

宫家的钱不好挣啊,太糟心了。

更糟心的是,下班的时候,重岩和秦东安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旁边的专用电梯的门滑开了,宫皓带着宫郅从里面走了出来。

重岩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跟那兄弟两个人拉开了距离。他上一世就不知道宫郅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国的,但他既然是李延麟的同学,应该跟李延麟一样上高三了,这马上就要到六月份了,他现在还不出国,到底要等什么时候?!

重岩觉得挺头疼,有钱人家的孩子心思真是不好猜。

等宫家兄弟的身影看不见了之后,重岩问秦东安,“你哥怎么会认识宫家的人?”

秦东安摇摇头,“不知道。”

重岩不太放心,跟秦东安告别之后一路上都在做琢磨上辈子有没有跟姓秦的人家打过交道。无奈时间太久了,有用的东西一样也没想出来。重岩只好安慰自己,想不出来也是好事,这说明就算他跟姓秦的有啥过节,那过节也一定不怎么严重。

☆、医治愧疚病

重岩本来想跟秦东安说一声,以后就不再去宫家的公司打零工了。但是回家睡了一觉之后,又改变了主意。秦东安的哥哥本来就是为了小小地锻炼一下自己的弟弟,才把他们安排到了朋友的公司,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的同学”只是捎带脚的跟着沾了点儿光,要是秦东安还没怎么样,他先打退堂鼓,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以后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人家也不会乐意伸手了。

重岩不是毛头小伙子,对人情世故这一套东西还是有些了解的。所以转天一早还是早早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匆忙忙去“上班”了。像后勤这种清闲养人的岗位,要凭他自己是绝对进不来的。就那么三个工作人员,脾气都挺好相处的,工作也不怎么累。他要是还挑剔,那未免有些不识抬举。再说宫家兄弟现在也不认识他,隔着一辈子呢,自己不管怎么心虚也要死命忍着。宫皓又是老总,活动范围基本上局限于顶楼,没事儿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跑到下面楼层来的。至于宫郅,他还是个学生,没事儿更是不会天天在公司里泡着,重岩琢磨着,他碰上宫郅的几率应该很小。

一般公司里都有一个类似于后勤科这样的养闲人的地方,没点儿过硬关系的人是进不来的。以前重岩手下也有个信息分析处,专门安排那些有关系的人,什么市里某某领导的亲戚啊,合作方的女儿啊,董事家的儿媳妇儿啊什么的。后勤科那位总给他们塞糖果的圆脸的女科长,听行政科的那帮小秘书们八卦,好像就是宫皓母亲那边的什么亲戚。虽然是凭关系进来的,但那人性格好,也不怎么得罪人,跟公司里的人相处的都挺好,对新来的两个小打杂也挺和气。重岩有一次还听见她提醒办公室里的那两个年轻人说:“别犯傻,这两个孩子一看就是靠着跟宫总的关系进来实习的,能上咱们这种地方实习的孩子,家里多少都有点儿背景,搞不好以后咱们还要靠他们吃饭呢。做事儿一定记得给自己留后手。”

重岩当时站在门外就笑了,觉得这女科长真是个心思剔透的聪明人。反而是秦东安没听明白办公室里的人在说什么,一脸懵懂地捏着糖果袋子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