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重岩》 · 牛角弓 · 2026-07-28
这一幕落进刚刚冲出房间的李承运眼里,刺得他眼珠都红了,不及多想,甩了李延麟一记耳光,“那是你弟弟!”
李延麟没想到李彦清会摔下楼,正愣神,李承运一记耳光扇过来,顿时懵了。
李承运顾不上理他,一边急急吼吼地喊人,一边冲下楼去查看李彦清的伤情。程瑜也被这意外情况给吓呆了,追着李承运跑下楼。等到李彦清被送到医院检查,确诊只是受了点儿轻伤,以及轻微脑震荡之后,在李延麒的追问下,乱糟糟的一家人才发现李延麟不见了。
重岩一觉醒来就把李家的八卦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把李彦清炸出来的目的就是给自己当挡箭牌,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他只需要在不波及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站在旁边看看热闹就好了,哪里还会关心那么多的细节?最多不过是下楼的时候看看车库里有没有车。如果车子回来了就给温浩打个电话,通通气儿。
重岩下楼先去车库,车库里果然还是空的,李南李北和他的车都还没回来。看样子李家的小麻烦还没解决。
李家有麻烦了,重岩就舒坦了,心情愉悦地叼着酸奶往外走——没办法,保姆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多吃点儿奶制品能长个儿。重岩已经十七岁了,再不好好补补,个头只怕长不起来。李家的男人普遍都是大高个,李延麒比重岩至少要高十公分,就算李延麟个头跟他差不多,也比他长得壮实。重岩其实也不矮,就是以前营养不良,小身材看着有些干瘪,给人一种没有充分发育起来的感觉。
重岩正要锁门的时候,忍不住又往车库里扫了两眼,不知道是不是他多疑,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劲。这里一直是李南李北收拾,重岩其实没下来过几次,匆匆一眼扫过,重岩的视线落在沙发旁边的一个塑料袋上,皱着眉头走过去拨拉一下。
这是很普通的那种超市提供的塑料袋,里面放着两瓶水,一瓶没开封,还有一瓶只剩了一个瓶底。两根火腿,半块面包。还有一个沾着油渍的空披萨盒。重岩凑过去闻了闻,似乎不像是时间很长的样子。重岩皱了皱眉,觉得李南李北的做法实在有些过分,在这里吃过东西居然垃圾都不把垃圾带走,也不怕招来什么老鼠蟑螂的。
重岩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火腿拿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东西团吧团吧塞在袋子里拎了出去。他得找个机会跟李南他们好好谈谈,这么邋遢可不行。
要不找个机会,把车库的锁也换了吧。重岩心想,有人在自己的领地之内随意出入,真是让他很不安心啊。
重岩还没走到校门口,就看见秦家兄弟俩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说话,秦东安的书包被秦东岳拎在手里,他手里端着半杯豆浆,看样子早点还没吃完。秦东岳发顶架着一副黑色墨镜,只是随意地站着,就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
重岩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两圈,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经过了昨晚的事,他和这个人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不少,但是昨夜那种相处的模式又让他微妙的有些不爽——他之前那个不怎么正经的念头,看样子完全被这人当成是孩子式的任性了。
重岩有意把脚步放得很慢,不过直到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近处,那兄弟俩也没有要告别的意思,反而一起看了过来。秦东安叼着吸管冲他摆摆手,秦东岳则微微挑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重岩不自在地点点头,“早。”
秦东岳指了指他,再指指秦东安,简洁地说了句:“放学之后,你们俩在这里等我。”
“干嘛?”重岩觉得他的态度很有问题,好像自己也归他管似的。
“接你们回去吃饭。”秦东岳看了看腕表,把手中的书包塞到秦东安手里,“行了,我有事得走了。”
重岩忙说:“我晚上有事,就不去了。”他觉得他大概能猜到秦东岳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又满大街地瞎跑。但他对上这人好像就没占过便宜,打又打不过,还总有一种被压着一头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很不爽。
秦东岳已经走出两步,听见他这么说,回过身笑了笑,“你有什么事?”
重岩支吾,“有事。真的。”
“有事儿见面再说。放学了俩人一起出来,就在这儿等我。别乱跑。”秦东岳伸手在他脑门上揉了一把,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乖。”
重岩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秦东安也傻眼了,看看重岩,再看看他哥,直到秦东岳的背影匆匆穿过马路,钻进了停在路边的车里,他才僵着脖子指了指重岩被揉的乱糟糟的额发,不确定地问道:“他那爪子……呃,是不是放错地方了?”怎么那么自然就揉到重岩的脑袋上去了呢?
重岩木然地看着他。他活了两辈子,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他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重岩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怪异的感觉,像有一道强电流从身体里呼啸而过,心跳和呼吸统统停止。麻木、震动之后是一种奇异的灼热。
重岩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秦东安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嗯,到底是什么呢?
☆、第36章 粽子
重岩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又悻悻的把手收了回来,同时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秦东安,见他正低头记笔记,才悄悄放下心来。
重岩觉得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秦东岳只是碰了自己的额头一下,那种类似于体温的微热的触感怎么可能一直停留在皮肤上呢?重岩很阴暗地想:会不会秦东岳记恨自己昨晚对他不客气,还宰了他一顿宵夜,所以特意在手上涂了毒药之类的东西来报复他?被他摸过的地方一直热热的,嗯,还有点儿痒,不会烂掉吧?
重岩被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雷得汗毛直竖。
下课铃声响了,秦东安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他,“愣什么神?赶紧记笔记啊,等下值日生就要擦黑板了。”
重岩回过神,连忙拿起笔抄笔记。
秦东安趴在桌子上小声哼哼,“好饿。”
重岩头也不抬地嗤笑,“你中午在食堂不是吃了好大一份红烧排骨?”
“就食堂那排骨?”秦东安皱着眉头吐槽,“不但结构复杂,而且跟啃过一遍似的干净,压根没几口肉好吧?”
重岩挺无语地看着他,“不带这么恶心人的啊。”
秦东安揉着肚子,小脸可怜兮兮地耷拉着,“不知道我妈晚上做什么好吃的。跟她说了要有水煮鱼和辣子鸡块的。”
重岩忍了忍,小声问他,“为啥喊我去你家吃饭?”
“过两天不是就到端午节了吗?”秦东安枕着胳膊笑嘻嘻地看着他,“我妈跟我哥包了一大锅粽子,请你去吃。”
重岩,“……”
他想问的就是为啥请他去吃,秦小安这明显是没抓住重点啊,就这理解力,也不知他语文是怎么学的。
“我妈跟她闺蜜学会做一种新点心,没人陪她吃,寂寞的不行,想你了。”秦东安扮了个鬼脸,“还说过节的时候你可能要回家去,干脆提前叫你过来吃个饭。”
重岩过节是不可能回家的,他也没家。这么一对比,想起唐怡拉着他的手轻声细气说话的样子,重岩顿时就感动了,“阿姨请我,我当然要给面子了。一定去。我最爱吃阿姨做的点心了。”
就是这个原因,重岩心想,才不是因为秦东岳的指手画脚呢。
放学之后,果然秦东岳过来接人。重岩没忍住,问了一句,“秦少你一直在市区工作吗?”
秦东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老师今天留的作业多不多?”
重岩,“……”作业多不多关你屁事。
秦东岳抿嘴一笑,不知为什么,看见小孩儿要炸毛又憋着气的样子就觉得特别好玩,忍不住就想继续逗他,“吃完饭一起写作业,我看着你俩。”
重岩忍无可忍,“鬼才要你看!”
秦东安觉得莫名其妙,伸手碰碰重岩的胳膊,“我哥说的对呀,你在我家写完作业再回去,正好早上发下来的物理卷子你的错题还没改完呢。不会的可以让我哥给你讲讲,他数理化都学的特别好。”
重岩一口血卡在嗓子眼里。
秦东岳忍着笑,一路把车开回了秦家小院。唐怡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在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看见他们回来,连忙放下喷壶迎了上来。
重岩下了车,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阿姨。”
唐怡走过来伸手揉了一把重岩的额发,笑着说:“有半个月没见了吧?重岩是不是又长个了?”
重岩耳尖发热,“没。”
他有点儿纳闷,秦东岳怎么连唐怡的行为习惯都遗传到了呢,俩人的手摸的都是他脑门上同一个地方。
“大小伙子好好吃饭,个头自然就长起来了。”唐怡拉着他和秦东安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打听重岩在学校的情况。她还记得秦东岳嘱咐她的话呢,重岩没有长辈管,她多说几句说不定还能起-点儿作用。
重岩觉得唐怡的手特别软,又暖暖的,被她拉着,他半边身体都僵硬了,上台阶的时候差点儿顺拐。秦东安走在唐怡另一边没注意,跟在他们后面的秦东岳却把这一切看了个正着,一路忍笑忍的肚子要抽筋。
餐厅里凉菜已经上桌,等他们上桌,热菜也陆续摆了上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盘剥好的粽子,每个粽子都只有重岩的半个拳头大,有棱有角,形状十分可爱。有肉粽,也有豆子蜜枣的甜粽,看着就让人十分有胃口。
重岩还记得之前秦东安说的话,悄悄拽住秦东安的衣角问他,“不会是你哥包的吧?”
唐怡听见了,笑着说:“这些是东岳包的。我和阿姨也包了一些,走的时候你带点儿回去,冻在冰箱里,晚上要是写作业饿了,拿出来蒸一下垫肚。”
重岩心里惊了一下,心说秦东岳这到底是个什么属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当少爷,能装流氓。
秦东岳从后面过来,伸手拨拉一下重岩的脑袋,“震惊了吧?哈哈,哥哥我还会做别的呢,以后有机会做给你吃。”
重岩再次石化,心说完了,这只有毒的爪子在老子脑袋上又留下一块新记号。
秦东安叼着筷子可怜巴巴地看看重岩再看看他哥,心说你又认错人了对吧,你其实是要做给我吃的对吧?我才是你亲弟弟对吧?
唐怡忙着给几个孩子布菜,没顾上欣赏他们的哑剧,听见门铃声响,忙打发秦东岳出去开门,“小皓下午打电话说要送水果,应该是他到了。”
重岩还在想小皓是谁,就见秦东岳转身的时候别有意味地瞥了他一眼。重岩忽然反应过来唐怡说的人应该就是宫皓。
重岩不满地跟秦东安嘀咕,“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宫家兄弟?”
秦东安还沉浸在他亲哥不可原谅的失误里,看着重岩的时候小眼神特别幽怨,“我是不认识啊,从小也没一起玩过。你又不是没见过宫郅那个娇气样儿,跟我们能玩到一起去吗?”
重岩问他,“那你就没个童年的玩伴儿?”
秦东安托着下巴想了想,“好像都是我哥带着我玩儿,他上哪儿我跟到哪儿。”
重岩顿时无力,“好吧,当我没问。”
餐厅外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走了进来,宫皓手里拎着个装着菠萝蜜的网袋,秦东岳手里捧着一个大纸箱。
“唐姨,”宫皓笑着跟她打招呼,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唐怡说:“公司有人刚从广州回来,带了些新鲜水果,我尝着味道比咱们这边水果店里卖的好,给你们送过来一些。我记得阿姨爱吃菠萝蜜?”
唐怡笑着道谢,又问他,“这是刚下班吗?吃晚饭了没有?”
宫皓忙说:“没吃饭,不过今天有事儿我得回趟家,就不在唐姨你这儿蹭饭了。”
唐怡拉着他坐下,“要走也先顺顺气,呐,这可是东岳包的粽子,尝尝?”
宫皓笑着说:“一定得尝尝,真想不到他还有这爱好。”
秦东岳把箱子放到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重岩盯着宫皓愣神。秦东岳停顿了一下,拽了张面巾纸把重岩筷子上掉下来的一块虾仁拈起来扔进旁边的小杂物盒,低声说:“走什么神儿呢?好好吃饭,多大人了还掉东西。”
重岩被他说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也没看什么,不知怎么就走神了。
秦东岳笑着打趣他,“觉得阿皓好看?还是馋他带来的水果?”
重岩挺无语地看着他,心说大哥你矜持点儿成么?你家还有未成年人呢,玩笑不能瞎开。
秦东岳随手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把秦东安的碗筷挪到旁边,对宫皓说:“你家小少爷呢?”
“被我奶奶留下了。”宫皓筷子上还夹着半个肉粽,“他马上就要走了,老人家舍不得。”
重岩心头微动,抬头看向宫皓,宫皓也正看着他,视线相碰,宫皓冲他笑了笑说:“周末小郅想请朋友们聚一聚,正好重岩也在,一起去吧?”
唐怡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重岩跟小郅也很熟?”
重岩迟疑了一下,“见过二少两次。谈不上熟。”
“客气了,”宫皓笑着说:“重岩帮过小郅的忙,我和小郅都很感激。”
“谈不上帮忙。”重岩摆摆手,“没什么可谢的。”
宫皓放下筷子跟唐怡等人道别,起身时双眼望着重岩,神情郑重地问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重岩知道他大概要说什么,但这样的场合,他也只能点点头,尾随宫皓一路出了餐厅,来到秦家种满花花草草的小院。院角一株无花果树,枝叶蓬蓬如伞,沉甸甸地压在镂花的铁艺栅栏上,枝叶间影影绰绰已经结了不少细小的果实。宫皓就站在树下,仰着头望着层层遮盖的树冠,自言自语般说道:“秦三家的无花果每年都会结很多,很甜,很好吃。等再过两个月熟透了,你也来尝尝看。”
重岩看看他,没有出声。
宫皓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重岩,我得承认我之前对你是有误解的。我要向你道歉。”
重岩其实很不喜欢这种马后炮似的解释。已经都误解了,道歉又有什么用呢?对着伤疤说对不起它就会自己愈合吗?又不是魔法师。
“之前我还以为你对小郅有什么想法……”宫皓转过身,很友善地冲着他笑了笑,“你和小郅之间的交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其实很高兴小郅能有你这样一个真心为他考虑的朋友。重岩,我们宫家欠你一个人情。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还请你不要跟我客气。”
这句话听着还有点儿意思。
重岩点点头,“我会的。”
宫皓从皮夹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重岩,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重岩知道这应该是宫皓的私人号码,只有亲友和身边的人才知道那种。重岩觉得这一个电话号码比他之前的道歉有用得多了。
“周六晚上,莲花会所。”宫皓凝视着眼前神情淡漠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有时间的话,希望你能来。”
“我会考虑的。”
宫皓的车子开出秦家小院的时候,秦东岳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重岩手里的那张名片,露出了然的神色,“周末你会去吗?”
重岩摇摇头。以宫郅跟李延麟的关系,李家兄弟是必然会出席的,更别说围在他们周围的那帮富家子弟了,他想躲他们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主动往上凑。而且对于宫郅,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再接触下去似乎也没什么必要。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秦东岳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暗暗觉得重岩的决定是对的。圈子里那帮纨绔们跟重岩这样的性子根本就不是一路的,回头再跳出几个替李延麒李延麟兄弟俩打抱不平的二愣子,重岩去了还不够堵心的呢。
“别想了,”秦东岳的手掌覆在他颈后轻轻往前推了一把,“回去吃饭。菜都要凉了。”
秦东岳的动作让重岩心里稍稍有些别扭,以前还从来没有人对他做过这种看起来十分自然,又透着一丝亲昵的动作。他完全不知道该有些怎么样的反应。为了缓和心里莫名其妙的小紧张,重岩开始没话找话,“宫皓为什么叫你秦三?”
“当然是排行啊。”秦东岳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我爸是家里的老二,上面还有个大哥,他大哥家里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都比我大,拍下来正好行三。”
重岩嘀咕,“听着像个外号。”
“外号就外号吧。平常也没人喊这个。”秦东岳也不在意,话锋一转,说了句让重岩吐血的话,“赶紧回去吃饭,吃完饭我监督你们写作业。”
☆、第37章 软糯的小名
重岩第一次见到秦东岳的时候,秦东安曾经说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是在秦家做了一整晚的作业,并且还被秦东岳压着把书包里积压的练习卷都做完之后,重岩开始觉得秦小安一定是嫉妒他哥才故意抹黑他。
重岩好歹也是念过大学的人,虽然对现在的学习不太上心,但要说成绩有多差也不至于。可是跟秦东岳一对比,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了。他咬着笔头琢磨半天做出来的一道题,那边秦东岳三下两下就给他写出来一个简便算法。还有那句让人听了恨得牙痒痒的口头禅:“这道题其实很简单的……”
重岩觉得这也太打击人了,一晚上下来,他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以后再也不上你家写作业了。
就这还没完呢,两个孩子开始收拾书包的时候,秦东岳又把重岩给按住了,“重岩,你打算报考哪所大学?”
重岩眨巴眨巴眼睛,心说这问题困扰老子很久了,答案还不知在哪个五指山下压着呢。
秦东安也注意到今天他哥好像特别针对重岩,虽然他也说不好是为什么,但重岩一直以来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让他挺担心的。聪明孩子太多了,光有聪明不肯踏实学习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他哥真能把重岩敲打的清醒过来,这个结果他也是乐见的。
重岩看着秦东岳那双严肃的黑眼睛,心口稍稍有些发堵。他摇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了句,“我不知道。”
秦东岳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听小安说你在做期货?做的怎么样?”
重岩谨慎地点头,“还可以。”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李承运的两百万已经挣回来了,不过他可不打算现在就还钱。他本钱太少,挣回来的又都打着滚投进去了。如果到过年的时候他的资产能超过八位数,他就还钱去。
秦东岳试探地问道:“对金融类感兴趣?”
重岩重新坐了下来,既然这是一场男人间的对话,他也得认真起来,“大学金融系的东西我都自学完了。”不能欺瞒,也只能说自学。反正他不打算再把上辈子的东西再学一遍,那又什么乐趣呢?而且还浪费时间。
秦东岳还没说话,秦东安在一旁叫了起来,“真的假的?!”
重岩严肃地点头,“真的。”
秦东安悻悻,“怪不得呢。”他身边有钱的孩子可不少,要是肚子里没点儿底气,有几个会想到要去做那个赚钱。
秦东岳觉得欣慰,同时又觉得稍稍有些棘手。重岩已经自学了大学的课程,又通过这些知识开始挣钱,金融类的专业他肯定没有兴趣再去念了。他现在对重岩的情况也算摸着一点儿边了,这孩子已经在做别人上大学、甚至大学毕业以后在做的事,那么高中生涯甚至大学生涯对他来说就变成了一个鸡肋般的存在。没有想要去实现的目标,没有动力,自然就不会想要去努力。
秦东岳换了个问题,“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比如,小时候的理想?”
重岩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迷茫的神色,随即又沉寂下来,“当然有过,比如想当警察啦,想搞游戏制作、想学医……”这些理想都是有现实基础的。他上小学那会儿长得瘦小,又没爸爸,邻居和学校的小孩儿总欺负他。后来上了初中迷上了玩游戏,眼馋得不行,又没有太多零花钱,只能跟一帮毛孩子挤在网吧里看别人玩。再后来他姥姥身体越来越不好,家里又没有钱好好治……
重岩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做的事。”
这是真话。他可以混在秦东安和那些同学之中,假装自己也是十七岁,但是在内心深处,他知道他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腐朽成灰,再燃不起丝毫的火星。十七岁的少年澎湃在血液里的那种想要去撼动世界的冲-动,他似乎也曾经有过,然而过去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了。那种模糊的记忆于他而言恍若隔世。
秦东岳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他揉了揉重岩的脑袋,温声安慰他,“你还小呢,不急着想这个。”
重岩没有躲开,这一霎间的触感给他一种“自己对他来说也很重要”的错觉,温暖、熨帖,他不想避开。
秦东安张了张嘴,又识趣地闭上了。他觉得自从早上在校门口他哥把爪子放错了地方,搭到了重岩的脑袋上之后,很多事突然间都变得……嗯,不对劲了。看他哥这架势,很有一直错下去的苗头。
“重岩,”秦东岳的手顺着他的脑袋滑下去,在他的颈后轻轻捏了捏,“其实以后的事情不是那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得把你现在的日子过好,我觉得你没什么可沮丧的。你看,你学习上虽然不是很上心,但是成绩也保持在一个……嗯,看的过去的水平上。生活上自己也安排的挺有条理,还会做投资挣钱。这就不错了,比很多这个年龄的孩子都做的好。”
重岩不怎么相信地看着他,“真话?”
秦东岳回视着他,眼神坦诚,“真的。你把每一天都过好,一天一天都开开心心的,连起来,不就是一辈子的开开心心么?”
重岩觉得他的话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可是他要怎么让自己每一天都开心呢?生活里很少有什么事会让他笑,以前的那些下属也总在背后说他面瘫。
秦东岳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表情,稍稍有些无奈,“比如你现在想做什么?”
重岩扫了他一眼,舔了舔嘴唇,“揍你。”
秦东岳笑了起来,“那你来揍。想做什么的话,就去做,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把它做成,你就会觉得开心了。”
重岩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房间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唐怡不明所以,跑上来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结果才走到秦东安的卧房门口就看见她的小儿子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大声起哄,她的大儿子站在床边,一条腿屈膝顶着重岩的后腰,将他的两条胳膊反拧到背后攥着,而他家唯一的客人正脸朝下被按在床上,像个翻不过身来的可怜巴巴的小乌龟。
唐怡又好气又好笑,“岳岳!你有没有点儿当哥哥的样子?!”
重岩刚抬起头想跟唐怡打个招呼,听见这一声“岳岳”又一头扑倒。真没想到,压在他背后的这个威武雄壮的汉子居然还有个这么软萌的小名。那秦东安又叫什么?安安?小安?小安子?
秦东岳脸皮厚着呢,才不会因为软糯的小名暴露就恼羞成怒,他松开重岩,得意洋洋的在他脑袋上揉了两把,“服不服?”
重岩没好气地拨拉自己的一头乱毛,心说能不服么,别说打架斗殴的技巧了,就看两个人的身高体重力量,硬件条件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唐怡又说:“这都快半夜了,重岩晚上也别回去了。”
重岩忙说:“不了,阿姨,还有几本书要带,老师在课上强调过明天要用的。我都放在家里了。”
唐怡一听跟孩子上课有关,忙说:“那赶紧下来吃宵夜,吃完了岳岳把重岩送回去。”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许再欺负重岩。”
秦东岳笑着说:“是他要欺负我,结果水平不够没欺负成。”
重岩讪讪。
“你都多大人了?”唐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拉着重岩往外走,“我让阿姨煮了点儿小馄饨,吃点儿再走。”
重岩老老实实地被她拉着下楼,耳根后悄无声息的又漫上来一丝绯红。秦东岳看着想笑,心里却又有点儿发酸。
这其实也是个挺好的孩子,他想,要是有家人管着,关心着,将来一准错不了。可惜命不好摊上了那样的家庭,那样一个爹。
可惜了。
重岩自从重新活回来,还从没像今天晚上这么用功过,不但把当天的作业都写完了,还一鼓作气把积压的几张卷子都做完了。用脑过度的结果就是在回家的路上重岩就睡着了。他一直有些失眠的症状,像这样还没回家就睡着的情况还从来没有过。等他被秦东岳拍醒的时候,简直不知今夕何夕,整个人都睡懵了。
秦东岳好笑地捏捏他的脸,“睡糊涂了?”
重岩迷迷瞪瞪的,也没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到家了?”
“到了,”秦东岳从后座帮他把书包拎了过来,“赶紧上楼洗洗睡吧。”
重岩下了车,晃晃悠悠走到单元门口才想起来跟秦东岳道别,“秦大哥,麻烦你送我。你开车小心点儿。”
秦东岳靠在车窗上看着他直乐,“都困成这样了还能说话呢?赶紧上去洗洗睡吧。等你上去我就走。”
重岩摆摆手,走进了单元门。还好电梯就停在一楼,不用他等。靠在电梯里上楼的功夫,他差点儿又睡着了。电梯停在五楼,重岩一出来就看见自己家门口坐着一个人,额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似乎已经睡着了。
重岩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走近两步看到他的侧脸才发现这是李延麟。重岩觉得莫名其妙,李延麟跟他那是一点儿交情也没有,温浩不是说他已经离家出走了吗?他怎么会跑到自己家来?
重岩抬脚踹了踹李延麟的小腿,“嗳,嗳。”
李延麟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李延麟的眼神变得清醒一点儿了,“你怎么才回来?”
重岩看他的眼神像看个精神病,“我几点回来你管得着吗?你在这儿干嘛?”
李延麟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以前是我的房子。”
重岩冷笑,“你也知道以前?再往前推这里还是块坟地呢。”他无比庆幸自己换锁换的及时,要不然这货就直接登堂入室了。
这都什么奇葩啊。
李延麟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能在你这里借宿一晚么?”
重岩干脆地拒绝,“不能。”
“就一晚。”李延麟大概没求过人,忍气吞声的样子看上去显得很僵硬,“我身上没钱了。也不想给我哥打电话。”
“为什么?”重岩记得他们兄弟感情很好的。
李延麟垂下头,表情里带了点儿说不出的难过,“不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也不想要他们。”
重岩简直想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38章 饭钱
对李延麒李延麟这一对兄弟,重岩两世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好感——尤其是李延麟。李延麒到底大了几岁,就算讨厌重岩也不会表露的过分直白。李延麟就不同了,简直就是个被宠坏的恶少,处处与他对着干,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最可气的是李延麒总会不动声色地给他弟弟当帮凶。
重岩那时候刚到李家,处境还不如林妹妹进贾府——林妹妹还有个贾母抱着她哭“心肝肉”呢,重岩的周围却只有一群居心叵测的恶狼,每一双打量的眼睛都在掂掇要从哪里下嘴才能吃到最好的一口肉。当然,与李老爷子和程瑜这种更有谋算的心机不同,李延麟的厌恶是一种更为浅层的东西,他单纯地看重岩不顺眼,觉得他抢夺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比如长辈的关注。
大人们隐晦的恶意重岩可以假装自己没看到,但他却不可能无视李延麟直接打到他脸上的拳头。两种不同的伤害,很难说哪一种对重岩的影响更大。
重岩挡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延麟,“你要知道,李少,这里现在是我家。要是这房子我卖给别人,你也敢死皮赖脸地要进去?你试试人家房主揍不揍你!”
李延麟伸出一根手指,“借宿一宿。”
重岩觉得他的思维有问题,“我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收留你?”
李延麟讪讪,“怎么能说非亲非故呢?”
重岩用力摔上门,先把唐怡给他带的粽子点心收到厨房,从阳台上探头一看,秦东岳的车果然还没走。重岩冲着楼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平安到家。秦东岳扔掉手里的烟头,也冲着他摆摆手,钻进了车里。重岩目送他的越野车离开,刚要去楼上洗澡睡觉,就听到李延麟在外面敲门。
重岩顿时烦的不行,大步走过去拉开房门,“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李延麟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重岩扫了一眼他卡在门框里的那只脚,不耐烦地问:“要不要我借点儿钱给你去住酒店?”
李延麟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双眼一亮,“不用你借,我以前在壁橱里放了点儿钱,你让我进去拿。”
重岩狐疑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壁橱里有钱?”
“我藏的,哪能轻易让别人找见?”
重岩对钱这个字眼还是很敏感的,犹豫了一下,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示意他进来。
李延麟窜进屋里在沙发上一坐,抬头问道:“有吃的么?”
重岩被他这种无赖行径气得笑了,“你他妈的,至于么?”
李延麟喘了口气,自顾自地跑到厨房去找吃的。重岩今晚是在秦家吃的晚饭,保姆做的东西都没动过。李延麟也不知是饿得狠了还是压根就不会使用厨房里的设备,也没热一热,就那么凉着吃了。
重岩打完电话进来,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忍不住皱眉,“车库里的垃圾是不是你留下的?”
李延麟头也不抬地说:“是。”他当时气急了,什么都没想就冲出了家门。气头上也没想那么多,直接奔着自己的小窝来了,等到了楼下才反应过来这里早已经换了主人。重岩换过门锁,李延麟进不去,又不想被李家的人找到,干脆躲进了车库里,还好重岩没想起来给车库换锁,要不然车库他都进不去。
李延麟本来是打算在车库里对付一晚的,但是车库里没有空调,到了晚上更是闷热,还有蚊子。养尊处优的二少爷被咬的受不了,爬起来去了小区附近的商务酒店。重岩早上看到的那袋垃圾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幼稚。”重岩看不上他这种行为,“都多大人了,还离家出走?”
“你懂什么,”李延麟把吃干净的空盘子扔进水槽里,“我只是不想看见他们。”
重岩没吭声,心说反正不管你想不想见,温浩顶多半小时也就到了。
李延麟挺怀念地看着房子里的摆设,“房子是我和宫二一起挑的,装修也是我跟着的。没想到便宜了你。”
重岩没搭理这话茬,又不是他自己要住进这里的。而且他不信李延麟让出这套房子之后李承运没有给他什么补偿。
李延麟又问:“你为什么不肯回老宅住?”
重岩轻嗤,“去干吗?”
李延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掩饰地说:“家里条件毕竟好一些。”
重岩淡淡瞟了他一眼,“老子不缺钱。”
李延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流,随口说道:“爸爸把你照顾的很好么。”
重岩看着他,视线转冷,“李家给我的生活费我已经都还回去了,现在还欠李承运两百万,最迟年底就能还上。别再叨叨叨说老子用了你李家多少钱。”
李延麟还真不是那个意思,他又不傻,还指望着重岩能收留他过夜呢,怎么会主动去戳他的痛脚。不过重岩的回答让他吃了一惊,“你哪来的钱?”
“我做期货。”重岩一直想找个机会对李家兄弟说说清楚经济方面的问题,免得他们总惦记自己又花了他们家多少钱,“养活自己足够了。”
李延麟呆滞了一下,“期货那么好做?”
重岩没吭声。这世上哪一种生意不需要担风险呢,做得好自然赚的满盆满钵,做的不好的赔得裤子都不剩的也不是没有。就算是那些国际知名的大企业,不也有破产的么。
李延麟坐在一边留神打量重岩。重岩不肯住进李家老宅、重岩很会打架、重岩自己能挣钱、重岩还帮了宫二的大忙(虽然他还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忙)……这些因素加起来虽然不够让他了解重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在他看来,这样的人已经比李彦清那种只会围着李承运撒娇拍马的废物好太多。
李延麟舔舔嘴唇,“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重岩没理他,窝在沙发里懒洋洋地计算温浩还需要多久能到。
李延麟又说:“你刚来的时候我跟踪过你几次。还有上次在学校……”
重岩不知道他说这些干嘛,要刷好感度请求留宿吗?
“上次在学校我也没吃亏。”重岩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延麟脸上流露出一种颓然的神色,“我一开始可恨你了,我家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可是现在全乱套了。”
“你家本来也不是你想当然的那个样子。”重岩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只是你被保护的太好,你只看到了你想看的样子。”
李延麟沉默了一霎,抬头看着他,“你知道么,爸爸还有个孩子,我爷爷现在把那个孩子认回家里了。”
重岩没吭声,心说这事儿就是老子在背后推动的。他以为李延麟会抱怨李彦清有多么多么讨厌,没想到李延麟说完这一句就沉默了下来。
重岩郁闷地想:温浩怎么还不来?
李延麟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歪在沙发上喃喃说道:“我在你这里住一夜吧。”
重岩一口拒绝,“不行。”
李延麟气得不行,“我刚才还觉得你这人不错呢!”
重岩不稀罕,“谁用你觉得不错?”
李延麟,“……”
“哦,还有我家的饭,你也不能白吃,等下记得交饭钱。”
李延麟,“……”
“车库我会换锁,以后别来了。”
李延麟火了,“房子还是我让给你的。”
重岩摆摆手,“别提那个。”在他看来,根本不是李延麟让给他,而是李延麟让给了李承运,李承运又转手给了他。
李延麟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重岩又问:“你怎么不上你朋友家去?”
“就那么几个人,”李延麟没好气地说:“电话打一圈就知道了。我不想让家里人找到。”停顿了一下,又轻声嘟囔,“以前跟家里闹矛盾,我都是回自己这里来住。”
重岩轻嗤,“幼稚。”
李延麟的声音低落下来,“重岩,我真是恨死你了,我家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来了之后全变了……都怪你……”
重岩没有理会他的话,李延麟虽然比他大一岁,但他被家里人呵护的太好,心里年龄估计也就跟秦东安一个级别,会这么想也不奇怪。重岩记得上一世也是这样,在他刚来李家的时候,李延麟跟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儿似的,见了他就发疯。后来大概是被谁提点了,慢慢的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面子做光鲜,不再用那么低劣的手段对付他,而是跟他那个阴险的大哥一起玩起了阴谋。这样看来,还是现在这个不会耍心机,做事全凭一腔意气的李延麟稍稍可爱那么一点儿。
重岩这样想的时候忽然觉得厌烦,他不想与李延麟搞什么相互同情,相互理解。他们的出身就是一道鸿沟,永远不可能理解。何况,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李延麟呢?这一切又不是他的错。
“你爱呆着就呆着吧。”重岩拎着书包上楼,“要是走的话,记得留下饭钱。”
李延麟还想跟他申请一下能不能住进客房去,看到重岩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人能打架,脾气也不好……其实能在沙发上住一夜也不错,李延麟心想,他跑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多少钱,天天住酒店可住不起。至于以后……
李延麟听到了外面敲门的声音,一怔之下顿时反应过来,“重岩你他妈的出卖我!”
重岩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没了睡意,但是觉得疲倦,脑袋隐隐作痛。
他留神听着从楼下传来的说话声,除了温浩和李延麟,房间里似乎还有两个人,似乎是李延麒,不过他很多年没见过李延麒了,一时间不能肯定。这几个人在他家楼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他们又都离开了。
重岩迷迷瞪瞪地想:也不知李延麟有没有给他留下饭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十分讨厌李延麒李延麟兄弟的,但是这次见了面,或许是时间过去太久,或许是自己的心态变了,重岩觉得似乎又没有那么憎恶了。反倒有种可有可无的淡漠,不过是孩子罢了,只要他们消消停停的别来闹自己,他也犯不着真跟他们较劲。
他之前一直在考虑选个什么样的时机告诉李家兄弟他已经开始自己挣钱了。这并不是一时冲-动跟他们斗什么意气,而是想摆明自己跟他们并不存在利益上的冲突。他挣自己的钱,过自己的小日子——没有什么比经济独立更能表明姿态的了。
☆、第39章 天作之合
一直到上了车,李延麟还在嘀嘀咕咕地骂重岩,说他阴,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卖了。又说他不够意思,自己好歹让给他一套房子呢,一点儿情面都不讲云云。李延麒知道他心里憋着气,也不管他,由着他去说。温浩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打断他,“重岩干嘛要跟你讲交情?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俩唯一的交情就是你找人打了他一顿。”
李延麟不吭声了。这些他哪里会不知道呢?他只是生气,他不想回李家,不想看见他爸护着那个两面三刀的李彦清,尤其不想看到他爷爷阴阳怪气地拿李彦清的名字跟他哥放在一起议论。李彦清算个什么东西,除了溜须拍马说好话,哪里有一分一毫比得过李延麒的?李延麟觉得他家的老头儿一定是活的时间太长,老糊涂了。
温浩见他们都不吭声,有心缓和一下气氛,“其实我倒希望你们能跟重岩和平相处,接触了你们就会知道,这孩子心思特别通透。不是李彦清那种糊涂人。”
李延麟哼了一声,“他要跟咱们家撇清关系呢。”
“不好吗?”温浩反问他,“难道你们愿意看着他像李彦清一样住进李家来,然后围着爷爷奶奶献殷勤?”
兄弟俩都没有说话。
温浩又说:“趁着大哥不在,我也说几句心里话。阿麒,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不管老爷子怎么说,你觉得我会愿意看到李家落在谁手里?”
李延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二叔,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打起精神来。”温浩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岩对李家没兴趣,李彦清那个孩子没根基,又心浮,成不了事儿,就算怎么讨老爷子欢-心也没用。”
李延麒点点头。
温浩又数落李延麟,“还有你,你就不能控制控制自己的脾气?你这么做是心里痛快了,可是实际上又有什么好处?”
李延麟耷拉着脸不吭声。
“你俩得拧成一股绳,往一块儿使劲。不能阿麒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面扯他的大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温浩想了想,“猪队友?”
李延麟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你才猪队友!”
李延麒笑着摇头,伸出一只手在李延麟的脑袋上拍了一把,“二叔是提醒咱们,不是说你是猪队友。别神经质。”
温浩没吭声,但他心里是真觉得李延麟在拖他哥的后腿。他这么闹一场有什么用呢?长辈们反而更加关注李彦清,对他们兄弟也愈加不满了——很显然李延麟这样发作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搞不好他们还会觉得是李延麒唆使弟弟去欺负李彦清。
李延麟一路沉默,快到李家老宅的时候突然说:“我想跟小郅一起去法国。”
李延麒脚下猛的一踩刹车,“什么?!”
温浩坐在后座,一时没提防,差点一头撞到椅背上。
李延麟看着自己垂在膝上的双手,低声说道:“这个家让我觉得烦,一想到要每天住在这里,看着不喜欢的面孔,就觉得日子过的一点儿乐趣也没有。每天想着要弄死他,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太难了。”李延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哥,我觉得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李延麒扶着方向盘沉默不语,一想到李延麟为什么会想要离开,他心里就涌起了极强烈的恨意。他不想让李延麟离开自己身边,但他更不想让他留下来受委屈。
李延麒心头天人交战,“你让我再想想。”
温浩却在旁边叹了口气,“这何必呢?要退也不该是你退。”他觉得自己也有些看不懂李老爷子的棋路了,李延麒被当做家族继承人精心培养了二十年,公司的事儿都开始接手了,怎么又推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李彦清来打擂台?就算老爷子真想循着丛林法则挑选出最强悍的继承人,李彦清是不是也太小了?虽然口口声声说只是喜欢幼孙,所以带在身边教导,但从这么小就带在身边,谁都会觉得老爷子是在给他培养人脉好么。温浩心里忽然一个激灵,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重岩。李老爷子就是因为重岩的性子桀骜不驯才弃他不用,难道……重岩是故意这样表现的?
温浩问李延麟,“重岩说什么了?”
“他对咱们家没好感。还说他已经自己挣钱了。”李延麟疑惑地看着他,“是真的么?”
温浩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这两个月的生活费他已经退回来了。”
李家兄弟对视一眼,重岩的举动在他们看来有些莫名其妙,但不得不说,这样倔强的人多少会让人生出几分佩服来。
温浩疑惑地问李延麟,“他拿什么挣钱?”
“他说他做期货。”李延麟侧着身问温浩,“二叔,期货好做吗?”
温浩苦笑,“任何一种投资都是有风险的,重岩小小年纪,能挣到养活自己的钱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延麟沉默片刻,再一次提起了之前的话题,“哥,我想离开一段时间。我觉得只有走出李家,我才能真正打起精神来做一些应该做的事。”
李延麒缓缓发动车子,声音略显沙哑,“你想好了?”
李延麟点点头。
其实站在李延麒的角度来看,温浩觉得李延麟离开并不是一件坏事,显而易见的是,他留下来只会让李延麒分心。
或者暂时避开也是个好办法,温浩心想,至少避开一个,家里能清静清静,天天这样刀来剑往的,他都有点儿扛不住了。
温浩把兄弟俩接回家,往老爷子书房里一送,还没等他喘口气,老爷子就发话了,“行了,我们爷孙说道说道。阿浩,把门给我们关上。”
温浩瞥了一眼坐在紫檀书桌后面的干瘦老头儿,知道这是要发作李延麟。李承运和程瑜都不在,估计一早就被老爷子给打发出去了。这里除了他再没别的长辈,温浩扫了一眼垂着头站在书房中央的两个孩子,轻声劝道:“爸,您也别太生气,阿麟已经知道错了。”
李老爷子淡淡扫了他一眼,“让老孙给我泡一壶茶来。”他年轻时候也是个人高马大的身坯,上岁数了就瘦的厉害,脸上也没有几两肉,越发衬得那双眼睛刀子似的利,再嚣张的人站到他面前都会不自己地收收气焰。
温浩听到这句话就知道老爷子心里没有太大的火气,脸上也带出来三分笑,“大晚上了,喝茶您又该睡不好了,我让老孙给您泡一壶菊花吧?”
李老爷子没吭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温浩到了这会儿也不敢多说什么了,连忙出去张罗泡茶,又亲自端了进来给老爷子斟上,这才低着头出去了。
书房的门一关上,温浩就悄悄舒了口气。其实家里的事儿说起来就是孩子们不和睦,真要扯到阴谋诡计上去还有点儿不够份儿,但这事儿要怎么处理说道就多了,可大可小,端看老爷子怎么想了。
这都已经半夜了,温浩也不敢再出去,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正想着要不要给李承运打个电话他通通气,扔在床头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重岩打来的。
温浩稍稍有些惊讶,他们刚才离开“山水湾”的时候重岩就没下来,他还以为这孩子已经睡了呢。
“温先生?”
温浩觉得重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清醒,不像是睡了的样子,心里稍稍有些意外,“你还没睡呢?”
重岩嗯了一声,“现在说话方便么?”
温浩扫了一眼关好的房门,“方便。你想说什么?”
重岩那边想起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是这样,我想跟你合伙做点儿生意,你看怎么样?”
温浩心头一跳,“什么?”
“合伙。”重岩淡淡说道:“李延麟跟你说了吧?我在做期货。”
温浩的嗓子稍稍有些发干,“说了。你做了多久?”
“两个多月吧,”重岩稍稍思考了一下,“不过我不打算专职做这个。”
温浩觉得有点儿头晕,一时间拿不准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挣着钱了?怎么想到要跟我合作?”
重岩似乎笑了一下,“靠得住的大人,我只认识你呀。难道要我去找李承运?”
温浩是知道他对李承运的态度的,到现在还一口一个“李先生”呢,可是这并不表示他就会对自己另眼相看。这点儿自知之明温浩还是有的。
“说实话。”
重岩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点儿,“温先生,你也知道我这个年龄……哦,户口本上的年龄改过了,跟你做生意是没问题的,这一点你放心。我呢,年龄小,刚来京城没多久,很多事情靠自己是运作不起来的。这你懂吧?”
温浩觉得这应该是实话。
重岩又说:“我在京城没根基没人脉,就算手里有钱很多事也办不成。但是你呢,你有能力,有背景,也有人脉,但是一直被困在李家这个圈子里,你缺机会。你不觉得咱们俩是天作之合么?”
温浩苦笑,“天作之合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你考虑考虑吧,”重岩的声音平淡无奇,然而语气笃定,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你的身家性命都跟李家挂在一起,温先生,你不觉得这种没有退路的日子过起来不太安稳么?聪明人都知道,鸡蛋不应该放在一个篮子里。”
温浩心中悚然。
“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直到重岩挂了电话,温浩也没回过神来。他一向知道重岩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但没想到重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一步。重岩把自己的处境看的很清楚,更可怕的是,他把自己的处境也摸得很清楚。
温浩从小跟在李老爷子身边长大,可以说他是作为李承运的臂膀培养起来的。好在他跟李承运的感情确实不错,而李家也没有亏待他,金钱、地位,一样不缺。但这些东西有时候想想,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不得不说,重岩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温浩以前不是没想过自己做点儿什么,但一来没有合适的机会,二来他也怕李老爷子知道了会多想,毕竟他前些年一直跟在李承运身边帮忙,公司里的事情接触的也多。这几年情况不一样了,李承运开始手把手地带儿子,尤其在李延麒接手了部分公司事务之后,温浩在李氏的地位就有些尴尬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李延麒带在身边的都是他自己的人,温浩正在慢慢地变成一个只管分红却没有话语权的普通小股东。
温浩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心里慢慢做出了一个决定。
重岩挂了电话,看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觉得脑袋有点儿疼,但仍然没有睡意。他本来就觉少,回到家被李延麟折腾了一通,半路上酝酿起来的那点儿睡意又没了。他躺在床上把自己的家底数了两遍,开始盘算拿出多少钱跟温浩合伙做生意。期货还是要做的,但是不能把家底全都投在这上面。就像他跟温浩说的一样,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重岩虽然还没想好自己以后到底要干什么,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想要过一种安稳的生活,首先不会缺衣少食,其次不会被人指手画脚。要达到这个目标,手里仅仅有点儿钱是不够的。这个社会就像一个巨大的钢结构,他也需要在上面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位置。金钱、权势、地位、在某个领域内取得的声望,这些都是社会烙印在一个人身上的特殊坐标,重岩目前能选择的也只有从商这一条路。至于具体运作的方向,他想先交给温浩去试试。如果他想合作,那就该拿出合作的诚意。
以重岩的身份,要想做什么事是很难绕过李家的。既然怎么都绕不开,那就干脆在他和李家之间建立起一种平衡关系好了。从重岩的角度来说,就是你可以盯着我,但是放一个李家的爪牙就近盯着就可以了。这是一个能够容忍的底线。而这个人选,还有谁会比温浩更加合适呢?
温浩是李家的人,但又不全然是,他还有自己的小小私心。重岩心里很清楚,温浩不是最理想的人选,但情势比人强,他是目前为止重岩能够找到的最为合适的人选。
☆、第40章 第三方
清闲了许久,突然之间就忙了起来,重岩真是觉得有些不习惯。还好已经考完试,马上就要放假了,要不然真是连睡觉都要睡不好了。
“尚武”的散打课也暂停了,这段时间秦东岳一直留在京城,秦东安每到周末就不情不愿地去林权那里接受改-造,而秦东岳经常去接他,捎带脚的就把重岩也一起接上了。重岩觉得这样下去他跟秦家的人走的未免太近,这种感觉让他有点儿不踏实。
重岩习惯了给身边的每一个人一个明确的定位:生意伙伴、竞争对手、下属、甚至床-伴,但他现在觉得,他没法给秦家人,尤其是秦东岳一个合适的定位。秦东安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唐怡是好朋友的和气的妈妈,那么秦东岳呢?好朋友家里的严厉的长兄?一个深夜遇到的巡逻警-察?多管闲事的居委会大哥?
都是,又都不是。
重岩习惯了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思考问题,这样他会觉得头脑更清楚,也更加有底气。在面对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时,他习惯先退开一步,把一切都整理清楚了再来决定下一步要走的路。因此,这段时间尽量减少跟秦家的人密切接触是必须的。但他又不想让秦东安生疑,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家里有事儿。还好他家情况一贯复杂,秦东安也没多想。
重岩坐在出租车里,远远看着“尚武”的巨大牌匾一晃而过,漠然收回了视线。坐在他旁边的中年男人不时地偷眼打量他,似乎对重岩的年龄和身份心存疑虑。与重岩身上休闲随意的t恤、中裤相比,男人的衣着严谨的像要参加洽谈会——虽然他们将要做的事也跟洽谈会的性质差不多。但是规规矩矩的衬衫领带、一丝不苟的黑皮鞋,还是给重岩一种他其实已经热的透不过气来的怪异喜感。
中年男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重岩先生是怎么知道nd的?”
重岩心说我能告诉你上辈子就知道了吗?
重岩含蓄地微微一笑,“想要做成一件事,准备工作是必不可少的。”
nd是一家投资公司,重岩刚来京城,各路行情摸得不透——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代还在十年之后。因此十分需要像nd这样的能够给出客观意见的机构来对他和温和即将开始的合作项目做出正确评估。同时,引入第三方资金对于重岩来说也是十分必要的,他并不完全信任温浩。在他们所谓的合作关系当中,他需要给温浩安排一个有足够分量的掣肘,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踏实。
中年男人笑了笑,觉得这个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开口却有种老气横秋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并不让人反感就是了,“既然做了准备工作,那重先生一定知道像这样的项目,我们要求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重岩点点头,“我知道。”
这不会是重岩唯一的产业,起步而已,交给谁负责对他来说都不重要。nd的参与一方面可以减少自己资金上的压力,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温浩看他年纪小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重岩可没兴趣为温浩做嫁。
中年男人露出舒心的表情,良好的开端已经是成功的一半了。
车子停在了一家私人会所的门外,重岩和单世荣下了车,被侍者引进了温浩提前订好的包房。温浩已经等着了,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了出来。
“温浩,温先生,我的合伙人。”重岩给他们做介绍,“这是nd投资公司的单世荣单先生。”
温浩顿时明白了重岩的意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觉得李承运的几个儿子加起来只怕都没有重岩心眼多。
两个男人握手寒暄,落座后侍者送上茶水点心,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单世荣从公文包里取出温浩之前交给重岩的那份规划书,摊开来放在桌面上,“你们二位一开始打算接手的这家化妆品公司,实际上并没有开始盈利。”他看看温浩,再看看重岩,不知怎么,看到重岩坐在这里沉着脸的样子,他竟然生不出轻视的感觉来。
温浩扫了一眼重岩,轻轻点头,“正因为公司还没有开始盈利,所以我们才有机会以这样的价位入手。”
单世荣看着他说:“温先生说的对。但看问题要看两面,既然还没有开始盈利,那也就意味着我们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另外一份计划书递给温浩,“温先生最初的计划书重岩先生也一起给我了,这一份是重岩先生后来做的。我们讨论之后,比较看好第二份计划书。”
温浩接过计划书,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在温浩最初的计划里,他想找个小一点儿的项目跟重岩一起试试水。因此挑来拣去,最终挑中的是一家香精香料公司旗下专做植物化妆品的子公司。这家香精香料公司有自己的研究所,郊外还有面积很大的苗圃,跟市里的几家园艺公司以及南方的一些花卉经销商也都有业务上的往来。因为国外的女儿出了点儿事,老板不得已要带着老妻移民过去照顾女儿,这才急着转手。温浩知道内情,所以先一步截了胡。
这家公司经营的重中之重是香精香料的出口,这一点温浩也是知道的,但这一块份额太大,以温浩和重岩两个人的力量根本吃不下来,所以温浩选了他们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自从重岩抛出了合作的诱饵,温浩就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虽然他扯着李家的大旗也算过的顺风顺水,但身为男人谁不想有属于自己的事业?他自然也希望在李家之外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但这出路也不好找,做的太明显,会让李老太爷觉得他没良心,那就得不偿失了。而重岩就是那个在他瞌睡的时候赶来送枕头的人。与他合作,既能让他从李家微妙地抽身,又不会让老爷子怀疑他对李家有异心——不管怎么说重岩也是李家的孩子。从这个角度来看,重岩也是他合作的首选。
温浩知道机不可失,自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来寻找两人合作的项目。这也不是个轻省的活儿,要有发展前途,又不能跟李家的生意有冲突。挑来拣去,才选中了这么一个项目。但他没想到重岩会跳过他选中的化妆品公司,把nd拉进了这场游戏,目标直接对准了香精香料公司的进出口业务。
温浩觉得看完了这份计划书,他对重岩的野心和胆识又有了新的认识。明明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自己之前还是有些小看了他。
重岩看出温浩的踌躇,不怎么在意地劝他说:“脱离李家的第一步一定要稳,断不能脱离的太干脆,否则李家会对你生疑。咱们做买卖虽然不指望借李家的光,但也不能还没做起来,就先把李氏给得罪了。所以咱俩最好不出头,低调。让nd控股,让他们挑大头,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保护。”
温浩默然,他能说他只是被重岩的大手笔给吓到了吗?
重岩又说:“对你是第一步,对我也是第一步。咱们以后还会有别的生意,这个交给nd管着,正正好。人的精力都有限么,对不?”
温浩看着他,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明明是青涩未褪的一张脸,看人的神色偏偏又透着一股千帆过尽的沉寂。这是个充满了矛盾气质的少年,有时候简单粗鲁,说话做事不留情面,有时候又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一双阴郁的眼睛里绕着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温浩叹了口气,“评估结果要多久能下来?”
单世荣沉吟了一下,“因为是公司控股的项目,我可以加个塞,具体时间不好说,我尽快吧。”
重岩脸上换了一副淡淡的笑模样,“抛开评估数据,单先生,你自己是否看好这个项目?”
单世荣很含蓄地说:“国内的香精香料行业近年来发展迅速,国际著名的十大香精香料生产企业都陆续在中国投资建厂,可见发展前景是不错的。”
重岩心里有数,对温浩说:“我还是学生,时间精力都有限,以后还要辛苦温先生。”
温浩挺感慨地看着他,“你就不能叫我一声二叔吗?”
重岩知道这是温浩对他的一种接纳与认可。但是反过来看,他要是喊了这一声二叔,就表示他也默认了自己与李家的关系,与李承运的关系。重岩笑着摇头,“你才多大,叫你叔叔不怕把你叫老了?我叫你温哥吧。”
温浩拿他没办法,“这完全差辈了,不行。”
“我看行,你才多大,叫叔叔真叫老了。”单世荣在旁边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两人的渊源,只看年纪的话,温浩三十出头,重岩即将成年,叫大哥也是可以的。
“叫文森吧,”重岩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好多外国人不就不论辈分,只喊名字吗?我叫你的英文名字,这总没错了吧?”
温浩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我英文名字是这个?”
重岩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李延麟说的。”
温浩狐疑,“他说这个干吗?”
重岩淡淡说道:“他心情不好,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只怕说了什么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对了,他们的事儿解决了?”
毕竟只是个称呼的问题,温浩心里虽然还有点儿惊异,但也觉得没必要寻根问底的,“阿麟打算出国去念书了,要跟宫家那个小少爷一起走。”
重岩愣了一下,这可跟上一世的情节不一样。李延麟竟然要出国?
“定了?”
温浩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重岩首先想的是,李彦清要倒霉了。李延麒李延麟兄弟俩凑在一起的时候,李延麟那个冲动易怒的性子可能是李延麒最大的弱点,一旦这个弱点不存在,李彦清那三脚猫的招数哪里还想对付李延麒?
重岩从心里透出了一股舒爽,“走了也好。”李延麟走了,李延麒才能甩开膀子冲锋陷阵,李家的这场争夺大戏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
温浩猜不到他的心思,只是一味的有些惋惜。就算这几个孩子都是李承运的种,感情上也总有个亲疏远近。连他们的爹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何况是他呢?他只见过李彦清几次面,但李延麒李延麟兄弟俩可是从小长在他身边的,
重岩也不想多说李家的事,闲聊几句,便拉着单世荣把nd控股的事情谈利索,三个人本来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吃饭的,要出门的时候单世荣被公司一个电话叫了回去,温浩也没了吃饭的心思,赶着回李家去了。
重岩站在街边出了会儿神,忽然有点儿不知该干什么。原定的计划被打乱,吃饭的人又只剩下他一个。
一辆银灰色宝马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车窗落下,风尘仆仆的男人笑吟吟地冲他摆摆手,“小重岩,咱们可是好久没见啦。”
重岩吃了一惊,“程少?”
程蔚下了车,侧着头看看他身后的会所,“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重岩含糊地说:“跟人谈点儿事。程少这是?”
“刚从外地回来,”程蔚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一进市区看见的第一个熟人竟然就是你,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缘分?”
重岩挺鄙夷地看着他,“你不会还想着打我什么主意吧?李先生没找你谈话?”
程蔚脸色僵了一下,“我请你吃了一顿饭呢,咱们好歹也算是有点儿交情吧?”
其实要细说那天吃饭那事儿,程蔚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重岩自己的手段也不光彩。人家两口人分不分的,其实有他什么事儿呢?自己非要横插一杠子,不过是求个上辈子的心安。但程蔚也只是勾搭自己,真要说有什么特别过分的,倒也还没到那个程度。重岩这是明晃晃的算计了他一把。除非一辈子不再见到程蔚这个人,只要见到了,重岩就会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要不这样,”重岩想了想说:“我请你吃顿饭吧。”
☆、第41章 小白兔
铜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红色的肉片、翠绿的青菜、泛着青白的虾滑落进汤里,再打着滚儿浮起来,腥鲜的香味令人馋涎欲滴。
重岩喝了一口冰啤,舒服地眯起眼睛,“怎么样,大夏天的吃火锅也很爽吧?”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埋头大吃,头也不抬地说:“你说哪有你这样请客的,不让客人挑地方,就捡着你自己爱吃的来?”
重岩无辜地看着他,“不是说客随主便么?”
程蔚抓起啤酒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半杯,“客随主便是这么用的么?”
重岩笑了起来,“爱吃不爱吃的,我也请你吃了顿饭,欠你的人情可扯平了。”
程蔚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小重岩,你暗地里弄了什么鬼,你真当我不知道?”
重岩心头一跳,“什么?”
程蔚哼了一声,“不是你搞鬼,宫郅能跟我断的这么干脆?”
重岩晃了一下神,这男人果然不好哄弄。
程蔚把盘子里摆成花朵形状的牛肉卷拨拉到铜锅里,眉毛被热气熏得皱了起来,“告诉服务员,再要两盘牛肉,我这还没吃饱呢。”
重岩无奈,这是变着法儿折腾他呢。他和程蔚都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身边有人看着,服务员都被撵了出去,要想叫什么东西,只能自己来。重岩把服务员叫进来,又点了程蔚要吃的牛肉和墨鱼滑。
程蔚拿着酒瓶给两个人斟上酒,“来,来,走一个。”
重岩摇摇头,“你这是喝了雄黄酒,现出原形了吗?”他记得程蔚之前明明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这一句话顿时露出了几分草莽气。形象差距太大,让他简直接受不能。上次吃饭还会顾虑他没成年,该不该喝酒的问题,这次直接要跟他“走一个”了。活脱脱就是之前那个温文尔雅的程公子的山寨版。
山寨版程公子端着酒杯冷哼一声,“现在又不打算泡你了,还跟你装什么?”
重岩顿时笑了起来。
程蔚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谴责,“本公子好心好意地请你吃饭,你说说你干的那都是什么事儿?有你这么背后挖人墙角的吗?真看上宫郅了你跟我明说呀。”
重岩险些一口酒喷出来,“谁告诉你我看上他了?”
程蔚举着筷子冲他点了点,“没看上他你来搅和我?!”
重岩也知道这事儿在程蔚面前是有些理亏,忙自己斟了满杯,站起来说:“呐,是我做的不地道,跟你赔罪,我自罚三杯。”说着咕咚咕咚将一杯啤酒喝了个底朝天,又伸手去拿啤酒瓶。
程蔚冲他手里抢过酒瓶,忿忿说道:“你存心的吧,这让人知道了还不得说我欺负小孩儿?你妈的。”
重岩顺着他的劲儿坐下来,他重新活过来也快一年了,期间遇见的人都把他当成是孩子看,今天对上程蔚,神差鬼使的就有种跟年岁相当的熟人坐在路边摊喝酒侃大山的感觉——这种事在很多年前他也曾经做过,那时候刚上大学,跟同寝的几个弟兄也颇投脾气,晚上睡不着觉跑到学校后面的夜市去吃东西,有时候能一直喝到半夜。
那么遥远的事,细节都已经模糊,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亲切。
“我真不是看上宫郅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重岩觉得索性解释清楚了比较好,“我是觉得宫二性子太单纯,你这样拖着他,害人害己,何必呢?”
程蔚没吭声。
“我挺喜欢宫二,”重岩摸不准他怎么想,但他已经认定了自己搞破坏,就不能再让他误会自己的动机,“只是喜欢,没别的意思。你不觉得宫二这小孩儿挺让人心疼的?”
程蔚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说:“重岩你知道么,我跟宫二算是真正的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小时候他就爱跟着我,一直哥哥哥哥地叫,把宫皓酸的要死。”
“多难得。”重岩真心实意地羡慕,“能有个人从小就爱你,并且打算爱你一辈子。”
程蔚脸上露出一点沉重的表情,“我以前也是这么劝自己的。”
“劝?”
程蔚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是啊,劝。不懂了吧?我欠了他好大好大的人情,不管他做什么,我要是不领情,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蛋。”
重岩不理解这种逻辑,“你耽误了宫二的青春,还理直气壮了?”
程蔚扫了他一眼,眼神阴郁,“这些事别人肯定没告诉过你,我跟你长话短说吧。宫二不是从小就爱跟着我吗?然后有一次,有人要绑程家的孙少爷,顺手牵羊,把他一起绑走了。”
重岩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里头的细节我就不说了,”程蔚摆摆手,像要甩掉什么粘在手上的脏东西似的,“反正本来是要弄死我的,结果伤了宫郅。警察把我们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失血过多休克了,差点儿就没抢救回来。”
重岩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觉得有的时候,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发生的事情多少还是会有共性的。他心里莫名的对程蔚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之意。
“那时候你们多大?”
“十三,”程蔚不愿意细想,“或者十四。”
重岩点头,对于男孩子来说,差不多就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宫郅想必那个时候已经喜欢上对面这个男孩了。
“后来他说喜欢我,连我妈都叹气,说可惜了他是个男孩,也不知我这辈子还能不能遇到对我这么好的人。”程蔚苦笑,“那可是我妈,你想想吧,她都这么说,别人又会怎么看?我那时候真是……”
真是走不出去了。重岩心想,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宫郅没有错。”重岩轻轻叹了口气,宫郅确实没有错,但命运总像是在跟他开玩笑,让他遇到的人,总是在缘分上跟他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没说他有错。”程蔚说:“但是再好吃的东西,自己去吃和被别人逼着去吃,那感觉能一样吗?”
重岩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件事的内情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你也不该玩弄他的感情呀。”
程蔚很郁闷地看着他,“你不觉得被玩-弄的人是我吗?我都已经订婚了,场面还安排的那么大,还要怎么样?”
“你身边总带着人,还满大街乱勾-搭。”
程蔚对这种指责全然不在意,“你也说了是勾-搭,你情我愿的事儿,又不是强抢民男。”
重岩想起宫郅那张单纯的脸,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程蔚又问:“你到底是怎么跟宫二说的?”
重岩反问他,“你真想知道?”
“无非是那天吃饭的事儿,”程蔚想了想,“你在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重岩莞尔,“差不多吧。”
程蔚其实就是好奇问一问,听他这样说,也就不再细问,只摇了摇头说:“就冲你这心眼,我也不敢泡你。我就喜欢心思纯良的小白兔——真小白兔。”
重岩笑了起来,“要照你这要求,宫二就是个真小白兔啊。”
程蔚连忙摆手,“你饶了我吧。”
“那不说这个。”重岩让服务员又开了几瓶酒,“对了,我还有个事儿想问你,你们家是不是做着日化生意?”
程蔚反问他,“哪方面?”
重岩说:“化妆品。”
“问这个做什么?”
重岩也不瞒他,“因为我正打算做这个。”
程蔚脸上露出一丝兴味,“你想做生意?本钱哪里来的?”
“李先生给了一些零花钱,我拿去做期货。”重岩想跟程家套上关系,这些事自然也就没什么可瞒的,“还拉了另外两个投资人,正在筹备。”
“我说你怎么主动请我吃饭呢,原来是夜猫子进宅,没安好心。”程蔚直到这会儿才品出了几分滋味,“说吧,你是打着什么主意?”
“没什么主意,”重岩老实地摇头,“就是看见你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有个化妆品协会还是什么协会的,是程家牵头的吧?”
一谈起这些事,程蔚自动由山寨模式切换到了精英模式,整个人气场都变了,“现在好多类似的协会,多如牛毛,一点儿含金量都没有。”
重岩知道这句话只是铺垫,连忙顺着他的话头问道:“程家挑头的这一个呢?”
程蔚拿筷子沾了沾啤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标,“程家挑头的这个,全名叫做化妆品香料香精行业协会。经国家民政部批准,宗旨是促进行业发展,在政-府主管部门和企业之间起到一个桥梁和纽带作用。这是一个全国性、行业性、非营利性的社会组织,现有会员单位一百多家。协会按照章程开展活动,其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
程蔚说的认真,重岩听的也认真,以后就要接手这一摊事儿了,他还是个门外汉,心里多少也是有点儿压力的。
“加入这个协会有什么好处?”
“你这也问的太市侩了,”程蔚不满,“没听我说吗?促进行业发展,在政-府主管部门和企业之间搭建起沟通合作的桥梁。”
“官商勾结么,”重岩对他的解释不以为然,“我懂。”
程蔚翻了个白眼,“总之就这么回事儿吧。协会定期开会,分享新技术,新成果,促进内部交流。”
重岩琢磨着,加入这样一个协会似乎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能在行业里增加知名度,“要加入这个协会,有什么条件?”
程蔚看看他,“你玩真的?”
“那当然啊。”重岩瞪着他,“你当我这半天是讲故事呢?”
程蔚的表情也变得正经了一些,“你要是玩真的,就不是这套说辞了,你等我回去弄个文件回来给你看看。”
重岩忙说:“好,那就谢谢你了。”
程蔚冷笑,“不能白吃你一顿么。”
“话不能这么说,”重岩连忙站起来给两个人斟酒,“合作就是共同发展,难道我找你就是想占你便宜?”
程蔚问他,“你要弄的那个,到底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香精,”重岩说:“从花朵叶子里提炼香精。”
程蔚想了想,“要是这个,以后搞不好真有合作的机会。”
重岩心说那必然的呀,要不干吗请你吃饭,老子又不是钱多烧的。上辈子程蔚虽然被他收拾了,但是他跟程家的当家人有过合作,程家做什么买卖,他哪能不知道呢。只不过是有点儿记不清程家牵头的这个协会到底是哪一年成立的了。他只记得这个协会以后发展得不错,在行业里的影响力也很大,既然现在要干这个,那提早占个名额当然是有好处的。
重岩笑了笑说:“那我先敬程少,希望以后有合作的机会。”
程蔚若有所思地打量面前的男孩,其实认真想想,重岩心思活络,背后还有一个李家,以后说不定真能成事儿,提前结个善缘也不错。
“芙蓉万里潇湘路,雏凤清于老凤声。”程蔚端起酒杯与他相碰,“我祝你马到成功。”
☆、第42章 忙碌的六月
重岩是被下课铃声给闹醒的,睁开眼才发现生物老师已经走了,教室里乱哄哄的,同桌的秦东安正拿胳膊肘撞他,满脸都是诧异郁闷的表情,“你最近总在课上睡觉,都忙什么呢?别跟我说你大晚上没睡觉是在学习。”
重岩揉揉脸,觉得清醒了一些,拽过秦东安的笔记本抄笔记。
秦东安看着他,脸上带点儿好奇的表情,“我猜你一定在做别的事。”
重岩压低了声音说:“是在做点儿事,不过事情还没成,暂时不便告诉你。”
秦东安撇嘴,“谁稀罕。”
重岩埋头狂写,争取在下节课上课之前把生物笔记补充完整。
秦东安拄着脑袋看着他,纳闷地自言自语,“怎么一到六月份大家都忙的不得了?六月有什么魔咒吗?”
重岩头也不抬地问:“谁忙了?”
秦东安掰着指头数给他听,“学生要考试,老师要忙着准备考试,你在忙着不知道干什么事,还有我哥,也忙的一天到晚不见人。”
重岩心说,原来是想哥哥了。
秦东安又说:“以前他出任务也有过好长时间不见面的,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是有点儿不怎么踏实……嗳,重岩,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想多了。”重岩随口安慰他,“你哥多厉害啊,别瞎担心了。”
秦东安还是愁眉苦脸的。
重岩只能想法子岔开话题,“快到暑假了,你有什么计划?”
秦东安意兴阑珊,“补课呗,还能怎么过?”
重岩惊讶了,“你还用补课?”
“这有什么好奇怪?”秦东安觉得他的反应才让人惊讶,“你不知道吗?大家都补啊。”
重岩,“……”他有这么脱节吗?他怎么不记得他上高中的时候人人都补课?
秦东安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叹气说:“你脑袋上没有孙大圣的那道箍,可真是逍遥。”
重岩也不跟他分辨,其实上辈子他好好学习来着。生活在李家那种环境,他也很有压力好不好。该吃的苦头他也吃过,现在不过是不想逼着自己去做不乐意做的事情罢了。
秦东安又问他,“我看你是没有补课的计划,你打算怎么过?”
重岩琢磨了一下正在办理手续的那摊生意,觉得大概得一直忙到暑假去,摇摇头说:“暂时还不好说,要是有时间还想回趟老家。”
秦东安好奇了,“老家还有人?”
重岩的手停顿了一下,淡淡答道:“算有吧。”
秦东安看出他不想说,便又说道:“你们那里好玩不好玩?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别去。”重岩抬起头,很随意地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我过去了也都是不开心的事。”
秦东安本来还想追问两句,一抬头忽然看见了重岩的眼睛,淡漠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里面像是藏着很深很深的回忆。秦东安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要问了。
三方投资人正式接手香精香料公司是在六月中旬,按照之前的约定,nd控股百分之五十一,重岩百分之二十,剩下的都归温浩。对重岩来说,自己的生意做起来了,不用他操太多的心,又不会显山露水;对温浩来说,终于走出了与李家脱离的第一步,从此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产业,还不会招了李老爷子的眼。真正的皆大欢喜。
温浩这事儿自然是瞒不过李家的,李老爷子把他叫到面前问了几句公司的情况,倒也没说什么,反而听说有重岩的投资,着实惊讶了一下。李家给重岩多少钱都是有数的,就算李承运私下里给这个孩子补贴了私房钱,那也不会太多,重岩竟然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张罗起这件事,着实出人意料。等他知道重岩的本钱是做期货赚来的,又有些半信半疑,不敢相信一个半大孩子眼光会那么好。
李承运倒是没想太多,他让温浩给重岩带了一张卡过去。做生意投资可不是小事,他觉得自己也该表个态,支持一下。没想到温浩把卡带过去,又被重岩退了回来。随着卡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句话:李承运之前给他的那两百万,年底之前就能还上。这么牛气冲天的答复,把李承运刺激的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惆怅。孩子没出息,长辈会着急。孩子要是有出息,做长辈的在他面前没有丝毫的优越感,也是个挺让人头疼的事儿。
为了这个事儿,李承运特意找了内行的人去查重岩做期货的情况,等报告送到他办公桌上,李承运自己都傻眼了。他这儿子是个什么怪物,自己操盘比人家职业经济都做的好?李承运看着上面一行一行的数据,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骄傲。杨树是学文科的,一看数字就眼晕,重岩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商业眼光毫无疑问是从自己这里遗传过去的。
李承运自己乐了半天,后来又想起重岩压根不认他,连他的钱都不肯认,又重新郁闷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给温浩打电话,“你们刚签了字,不是要弄个庆祝酒会吗?我把海天大厦的贵宾厅借给你们,你给我弄一张请柬。”
温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车上,听他这样说大喜过望,“大哥,你说真的?”海天大厦是李家的产业,刚开张的五星级酒店,新贵云集之地,比他们之前看中的那个酒店要好很多。
李承运说:“废话,你是我弟弟,那一个是我儿子,我难道还跟你们收钱吗?我要张请柬,也不是白借给你们用。”
温浩转头去看重岩,重岩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么近的距离,温浩的电话声音又挺大,他早听了个清楚,见温浩征求他的意见,不怎么高兴地转过头哼了一声。依着他的意思,当然是不想让李承运来,但现在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也不好太意气用事。
温浩笑着说:“请柬没问题。你一定得来。”
“那当然。”李承运说:“行了,我跟陈助理说一声,让他去安排这个事儿,你回头跟他联系。”
温浩挂了电话,笑着对重岩说:“海天的贵宾厅,可不是有钱就能订到的,说起来咱们还占了便宜呢,别生气。”
重岩也不是生气,只是不想见到李承运罢了。以后人前露脸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出来混就该有这个觉悟,怎么可能看见不喜欢的人就撂脸子?又不真是十来岁的毛孩子。他把生意做起来,求的就是慢慢架起自己的社会地位,如果只想挣点儿钱,那闷头去搞期货就行了,何必要这么麻烦。
温浩知道他那点儿小心结,试着开解开解他,“他给你钱你就拿着呗,还送回去……你这年龄,拿点儿家里的钱怎么了?”
重岩心里咆哮那是老子的家吗?面上却淡淡的,“就算要拿也不能现在拿。”
温浩脑子里略微一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生意刚起步,这里边投的可都是重岩自己的身家,他这是不想有人说他是用李家的钱做本。可是他炒期货的本钱不还是李家的?温浩觉得他这么计较其实没多大意思。不过这话重岩估计会不爱听,他也就不再往下说了。
“呐,前面就到了。”温浩指给他看远处的山头,“这整个村子都是公司的地,其实要说老张,真是个有魄力的人物,你看看他家园圃的规模,这还只是一部分。这两年因为他家孩子的事儿,老张没那么多精力管理公司,但之前几年经营的是真不错。”
温浩跟老张认识,知道的内情也比别人多,“老张十年前就开始做香精生意,他跟南边的几个花卉商也都有业务往来,主攻出口这块。两年前他女儿订婚,他专门成立一个化妆品公司,打算办起来给女儿当嫁妆。你也知道,他就是做香精香料的,手里又有自己的研究所,这件事做起来并不难。谁知道他女儿的婚事后来出了波折……”太过隐私的事情就不方便讲给重岩听了,温浩含糊地跳过这一部分,“老张这才想把化妆品公司甩掉,就是我最开始跟你提的。”
重岩点点头。
“其实要只是个化妆品公司,咱俩的钱凑一起也够了,”温浩又说:“但是老张后来改变主意,要把香精这块一起让出来,咱俩的钱就不够了。那天碰头的时候,我其实正发愁该怎么筹钱呢,你把nd拉进来也算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要不然凭着咱俩的能力吃不下,要是再拉几个股东进来事情又变得太麻烦。”
重岩嗯了一声,“你不是说他家之前主要做香精这块?”
温浩脸上露出笑容,“对,其实真要说挣钱,还是这一块挣钱。化妆品只是小头。”
重岩最近也做了些功课,知道国内的香精香料市场已经逐渐形成了国内市场国际化的竞争格局,他们要面对的将是更加激烈的国际化竞争。
“nd那边给出的经营方向也是主打香精出口,”温浩说:“但是化妆品这块我还是打算接着做,一方面老张的研究所已经做了将近两年的准备工作,现在放弃有点儿可惜。另外我也做了市场调查,国内的化妆品市场目前来说并没有过硬的自主品牌,做的好了,还是大有可为。”
重岩点点头,老张打算进军化妆品这一块的时候,光是寻找合适的香型就找了将近一年,这会儿要是放弃,真的挺可惜。之前温浩说公司没有盈利,说的也是这个。
车子驶过一道石桥,拐上了通往牛头村的公路。公路两侧都是规格相同的大棚,一片一片,一直铺展到了远处的山脚下。隔着半透明的薄膜,浓翠的绿、娇艳的红、黄、紫透了出来,模糊成一片绚烂的彩色,让人看着心情无端地就轻快了起来。
温浩之前考察的时候已经来过两次,这会儿像模像样地给重岩做介绍,“整个村子,包括后面的两座山头都是咱们的,老张一开始只租了几个大棚,十来年下来,公司规模扩大,原料供应变的越来越重要,陆陆续续把周围的地都租了下来。牛头村有一部分年轻人外出工作,剩下的居民差不多都是在给公司工作。”
不管之前看到了如何详细的介绍,身临其境的时候重岩还是有种被震到的感觉。
“从这里能看到,”温浩指着窗外,“半山坡上,白院墙,看到没?那原本是村子里的房子,老张起这些花圃的时候把这几个院子都圈了进来,重新翻修过,收拾的还不错,偶尔在这边留宿也挺方便的。”
重岩觉得住在这里倒有点儿去乡下度假的感觉,忙说:“给我留一个院子。”
温浩笑着扫他一眼,心说到底是个孩子,“行,等下上去你自己挑一个吧。等你放暑假了没事过来住住,爬山、钓鱼,顺便还能监督工作,多好。”
重岩心神舒爽,上辈子有钱的时候光顾着拉磨了,没顾上度什么假,现在穷了,反倒过上了以前过不上的日子。
这人生呐。
重岩感叹,“就是过来不太方便。”
温浩看他这样,也笑了起来,“对了,还没问你呢,既然户口本上年龄都改大了一岁,怎么不去把驾照考了?自己开车出来进去也方便啊。”
重岩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心头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心悸。
温浩扫他一眼,见他脸色忽然泛白,连忙问道:“怎么了?”
“没事。”重岩勉强笑了笑,“坐的有点儿累了。”
“马上到了。”
重岩靠在座椅上,缓缓平息憋在胸口的窒息感。这种感觉来的太过突然,倒像是被温浩的几句话触发了记忆中的某个开关,于是,这种类似于恐惧的感觉自天而降,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重岩想起初来京城时李南李北问他考驾照的事情,那时他就十分排斥这个话题。只是当时周围都是他抱有敌意的人,这种排斥的感觉就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如今细究起来,却发现记忆深处隔着一层雾,重岩寻不到惊悸的源头。
重岩问自己:有没有可能……自己是死于车祸?
记不清,想不起。重岩靠在窗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目光迷惘的自己。
☆、第43章 庆典酒会
重岩跟着温浩在牛头村转悠了一整天,参观了精品花卉园和将近一半的普通花卉园,中午跟园圃这边的负责人一起吃了顿农家饭,又在加工厂泡了一下午,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重岩很久没这么累过,在车上就昏昏沉沉的,进了门就瘫在了沙发上,本来想歇一歇就去洗漱,结果就那么一觉睡了过去,一直睡到大天亮,差点错过了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
周末的作业他自然是没写的,不过马上就期末考试了,各科老师的练习卷雪片似的发下来,也不收家庭作业了,都在课堂上讲一下,学生在下面自己对着卷子检查答案。无形中倒是给重岩制造了一个蒙混过关的机会。
期末考试再加上徳温公司开业准备的事,生生把重岩折磨出了两个黑眼圈。等到期末考试结束,他在家里足足睡了两天才勉勉强强把个黑眼圈给睡回去。重岩简直是怀着感恩的心情迎接暑假的到来,不过他歇了没两天就被温浩一个电话从家里挖了出来去参加活动——海天大厦贵宾厅,徳温公司的开业庆典酒会。
重岩的礼服还是之前温浩带他去做的,黑色、三件套,款式保守的像旧时代的英伦绅士,重岩自己挑的。当时温浩想让老师傅给重岩做一身白色的礼服,他见过李家的两位少爷穿白色礼服,精神又帅气。但重岩不喜欢,说浅色看着轻浮,温浩只能由他。其实他藏了一句话在肚子里没告诉重岩:就他那张小脸,穿那么保守的颜色款式,反而被衬得更嫩生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反差萌。
不过重岩自己严肃得很,去之前还特意修了头发,争取让自己显得……嗯,成熟一些。
这次的庆典酒会要细说,还真没重岩什么事儿,他只负责亮个相,让人知道徳温有这么一号合伙人就行了。毕竟他年纪在那儿摆着呢,商场上那些资深的老狐狸也不会自降身价地跟他示好,他要做的也只是刷一下存在感,为以后要做的事情做做铺垫。
庆典开始自然是要讲话,这项工作承包给了温浩,重岩负责站在一边当布景板,坦然接受各色眼光的洗礼。随后便是跟着温浩见人,温浩在这个圈子里从小混到大,虽然一直是在给李家跑腿,但该有的面子还是有的。也有人是看着他背后李家的面子,毕竟李承运现在是李氏的大Boss。不过也有不少人觉得徳温是李家花钱,请温浩出面提携他们家那个不能认回去的私生子。
这些议论重岩不用亲耳听到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他也不介意,这才是个开始,做生意的人忌讳的就是心不稳。
日子还长着呢。
重岩举着一杯苹果汁跟在温浩身后跟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寒暄,进退有度,落落大方。即便是最挑剔的看客也很难从他的仪态上挑出什么不是,李承运远远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他这个儿子周旋在那么多醒目的宾客中间,竟然有种如鱼得水的恣意,好像他生来就是要站在这样的地方、就是要和这样衣香鬓影的奢华背景相得益彰。
李承运慢慢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心说也不知他能走多远……看他游说温浩,又慧眼如炬挑中了nd,这份魄力倒是比家里那两个孩子还强些。这样想着,李承运心里竟有些替重岩惋惜起来。
视线在场中扫了一圈,李承运皱眉,放下手中的酒杯往旁边走了两步,就见重岩背对着自己正站在摆放甜点的长桌一侧,程蔚站在他对面,离得极近,正跟重岩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还留神往旁边看。
李承运脸一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会场人多,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李承运,李承运心中更是来火,为了程蔚去勾-搭重岩的事儿,他跟程瑜吵了一架,又亲自打电话把程蔚痛骂了一顿,没想到这个混蛋小子还敢往重岩跟前凑。
走得近了,就听程蔚说:“我家是不做这个的,不过你开口了,能帮的我肯定帮。”
重岩声音里带了笑音,“事成之后,我再谢你。”
李承运重重哼了一声,“什么事成之后?程蔚,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程蔚一看是他,忙说:“姑父,我可什么都没干。”
“你刚才说事成之后?”李承运表情不善地看着他,“什么事?”
重岩一看李承运的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忙说:“是我找程蔚有事。”
李承运狐疑,“什么事?”
重岩看周围人多,便拉着李承运到了窗边,“是我想找他帮我牵个线。你知道他小舅妈的娘家是做花卉进出口生意的吧?”
李承运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重岩本来是不想跟李承运说太多的,但李程两家关系太近,他不希望李承运对程蔚有什么误会,程蔚这人性格里是很有些痞气的,真把他惹急了不肯帮忙,重岩还得去找别的路子。
“是这样,”重岩勉勉强强地解释:“我想做花卉生意,让他牵个线,暑假我去他们的花卉基地参观一下。”
李承运吃了一惊,“花卉生意?徳温这边不是刚开起来?”
“合伙的买卖,我只是个干等分红的小股东。”重岩不以为然,“你以为文森乐意我跟在他身边指手画脚吗?”
李承运心里的震动简直难以言表,“你是想再揽一摊自己的买卖?你才十七啊……”
“十七怎么了?十七岁不吃饭也会饿死啊。”重岩冷笑,“李先生你可不要瞎说哦,我的户口本上可是十八岁。”未满十八岁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是当不了股东的,难道李承运这会儿就想谋算他的银子了?!
李承运悻悻道:“老子不养你吗?”
“你养我什么了?”重岩毫不客气地瞪着他,“我小时候你给我买过一根冰棍吗?买过一支铅笔吗?李先生,说话要过过良心。”
李承运脸上有点儿挂不住,深知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自己实在是讨不了好,“花卉生意是想自己做?”
重岩点头。徳温公司对重岩来说只是个出场仪式,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铺垫,托着他进入这个圈子,也让周围的人认识认识他,知道重岩是何许人也,身后有哪些可以狐假虎威的背景。他骨子里是个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真心想做的事怎么会甘心被旁人掣肘?
重岩上一世其实也动过做花卉生意的念头,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没做成。前些天去了牛头村,看见村子里的园圃又想起了这个事儿。牛头村的后山还有个村子,隔着山头,附近水源丰富,也是个适合养花养草的地方。后村在年初的时候曾跟老张联系过,也想跟老张这边合作搞花卉种植,但是这事儿刚提了个头老张家就出了事,再接下来公司转手,跟后村洽谈的事儿就搁置了。
李承运沉默了片刻,问他,“钱够吗?”
重岩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李承运的表情挺诚恳,便点了点头说:“够。”这几个月期货挣的钱大部分都投进了徳温,重岩手里其实没多少钱了,好在前期要做的事情不太花钱,签土地承包合同,交租金。等再过三四个月,期货那边的盈利就足够他做基础设施以及购买花苗了。
“李家不做这一类的生意,”李承运说:“也给不了你什么意见,要是需要人手的话跟我打电话,我调几个人过来帮你。”
重岩摆摆手,“算了,你派了人手过来,将来生意姓李还是姓重?”
“你怎么心眼这么多?!”李承运气结,“我还会打你那点儿东西的主意?”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重岩笑了笑,“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们的关系就更远了。事先把话说清楚,对咱们都有好处。”
李承运顺了顺气,重岩这事儿确实用不着他,只是去签个承包土地的合同,重岩自己去就够了。等开了春,重岩就年满十八岁……
李承运不放心地追问他,“你户口本上真改成十八岁了?”
重岩哼哼两声。
李承运很烦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但要让他掉头走开,他又觉得做不到。僵了一会儿又问道:“没事儿改什么户口?”
重岩从走过的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家里条件不好,要在外面找点儿事情做,补贴家用。大一岁比较好找活儿。”
李承运心头一窒。
重岩没有看他的脸,转过身自顾自地离开了窗口。如果再站下去,搞不好李承运会说一些抱歉的话,那就恶心人了。今天可是他的好日子,不能为了这么点儿小事败坏了心情。
温浩正跟人聊天,看见重岩过来,连忙将他拉到身边,“呐,这两位是秦家的少爷,做医药生意的。别看他们年轻,在公司已经挑起大梁了。”
重岩听到一个秦字,心头微微一动,笑着对面前的一对双胞胎兄弟说:“幸会,幸会。”
秦家兄弟的五官相貌都是温和儒雅的类型,只看外表与秦东岳兄弟俩并不太像,不过两个人性格倒是很好,见重岩年纪小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反而笑着说:“温哥一定是挖苦我们呢,跟重岩相比,我们哪里还算得上年轻?”
重岩也笑了,既然秦家兄弟已经表露出了善意,他也不妨把这种善意更向前推动一步,“我和两位秦少虽然只是初见,但是细说起来关系却比别人要近一些。我跟东安是同班同学,还是同桌,东岳大哥也见过几次。”
秦家两位少爷露出了相同的惊讶的表情,“小安的同学?”
重岩笑着点头,“唐阿姨的点心做的很好吃啊。”
秦家两位少爷都笑了起来,秦大少笑着说:“我猜二婶肯定喜欢你。”
重岩又问:“小安怎么没来?昨天放学的时候我特意给他塞了一张请柬。”当时还被秦东安追着打了两书包,嫌他这么大的事居然事先不露一丝口风。
秦大少说:“他们家的司机被二叔带走了,老三不在……嗯,小安自己当然出不了门。”
“主要是我们不知道小安跟你认识,”秦二少稍有些歉意,“要不一起把他带过来好了。”
“没事,”重岩说:“我下次单独请他吃饭好了。不过他是学霸,课余时间很少拿来玩,都拼命学习了。”
秦家兄弟一起笑了起来,旁边有人找秦家兄弟说话,几个人各自散开。
重岩跟着温浩在会场中转了一圈,见舞会开场,便挑了个没人的角落坐在那里吃点心。他本来打算酒会之前吃点儿东西垫一垫的,结果忙着试衣服什么的,把这事儿给忘了。这会儿跟着温浩转悠半天,早饿了。
重岩刚解决了一块冰淇淋蛋糕,就听身后的不远处一个耳熟的声音说:“回去找个机会问问小安……年纪这么轻,居然出来做生意,不简单呐。”
重岩莞尔,说话的人是秦二少,说的应该就是自己。
秦大少嗯了一声,又说:“明天去医院看老三的时候,还可以跟他打听打听。老三看人的眼睛是很毒的。”
重岩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说的老三应该是指秦东岳,可是去医院看他又是什么意思?
☆、第44章 咱俩的秘密
重岩再一次出现在了秦家兄弟的面前,不动声色的跟他们套话,“听说秦家这两年也比较重视中草药的开发应用?”
“是啊,”秦大少神情坦然,“毕竟这才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自己的东西都研究不透,跑去捧洋人的场算什么?”
重岩挺无语地看着他,真是瞎话张嘴就来啊,秦家明明是主攻西药的好不好?亏他之前还觉得秦家这对兄弟是实诚人呢。
“你们也有自己的药园?”重岩打起精神继续套话,主要是他跟这俩人初次见面,贸贸然问到人家的私事上去,谁会跟他说啊。
“说起药园,”秦二少笑着说:“跟你们的花卉种植基地离得还不远呢,都在牛头山附近,有空带你过去参观参观。”
重岩不理他打岔,“好多花卉也能入药吧?以后搞不好咱们还有机会合作呢。”
秦家兄弟对视一眼,一起笑了出来,“你想说什么?”
居然一个字都不差!重岩惊讶了地看着他们,觉得双胞胎这种东西实在太神奇了。
“是这样,”人家都这么直接地问了,重岩也就不再兜圈子,“刚才听到你们说东岳大哥住院了,怎么回事?没听小安说啊。”
“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秦二少看着他,“不过你不能告诉小安。”
秦大少严肃地补充,“绝对不能告诉。”
重岩的表情呆滞了一下,“到底怎么了?”
秦大少说:“就是住院了呗。”
重岩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囧。住院两个字算解释吗?摔断腿了要住院,女人生孩子要住院,快死了也需要住院好不好?
“他受伤了。”秦二少大概是觉得重岩瞪着眼睛的样子好玩,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吓呆了?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重岩木然点头,“出任务受伤的?”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起点头,又一起嘱咐了一句,“别告诉小安!”
重岩,“……”
不能告诉秦东安,那就意味着唐怡也不知道这件事。秦东岳也真够可怜的,受了伤住了院都没有家里人照顾。重岩稍稍有些为难,这事儿他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总不好假装不知道。
“我能去看看他吗?”重岩问他们。秦东岳的身份比较复杂,贸贸然跑去医院说不定连门都摸不到。
秦大少说:“我给你问问,要是没事儿,让他自己给你打电话。”
重岩觉得这样更好,若是不方便探视,自己不去探病也不算失礼。
重岩转天下午接到秦东岳的电话,那时他也刚进家门,正坐在餐桌旁边等开饭。保姆觉得他最近比较忙,特意给他补充营养,不但做了四个菜,还炖了一罐莲藕排骨汤。这边汤罐刚刚端上桌,秦东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重岩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心说这货该不会闻到排骨汤的味儿了吧?
“秦大哥?”
“重岩,好久不见。”秦东岳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爽朗,“听说你最近风头很盛啊。”
重岩心里稍稍有些得意,“你们家的双胞胎去看你了?”
“刚走。”秦东岳笑着说:“他们对你印象都不错,说你年纪小但是特别懂事。”
重岩琢磨了一下懂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秦东岳又说:“我整天闲的无聊,等下我把医院地址发你手机上,你要有时间就过来陪我说说话。不过我家里人都不知道,你千万不能告诉小安。”
“那谁照顾你?”
“有看护呢。”秦东岳自己不当回事儿,“再说我躺了半个月了,现在已经能下地了,也不用人怎么伺候,也就是帮我打个饭,买买东西什么的。”
“你吃医院的饭?”
秦东岳笑着说:“不要相信传言,医院食堂的饭还是不错的。荤素搭配,营养又科学。”
重岩觉得他也挺可怜的,住院了连家里人做的饭都吃不到,“你晚饭吃什么?”
“看护去打饭了,还没回来。”秦东岳说:“刚才听小护士说今晚食堂有排骨。”
重岩扫了一眼餐桌上的汤罐。
秦东岳随口问道:“你在自己家?吃晚饭了吗?”
重岩心里忽然冒出一丝坏水来,“正要吃呢。保姆做了腰果炒虾仁、咖喱牛肉、八宝菠菜、鹌鹑蛋焖鸡块、还有一罐莲藕排骨汤。”
秦东岳,“……”
重岩忽然想笑。
半晌,秦东岳似有些无奈地问他,“故意的?”
重岩大笑,“当然不是,是真的。想吃吗?”
秦东岳哼了一声。
重岩心头一动,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窜了上来,“想吃你先忍会儿,我都给你带过去。”
秦东岳没当真,懒洋洋地说:“那我可谢谢你了。”
“我说真的。”重岩嘱咐他,“等着我啊。”
秦东岳,“……啊?”
重岩挂了电话,从厨房找出几个保温桶洗了洗,将桌上的饭菜打包,汤罐不好打包,索性盖上盖直接带走。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晚饭时间还没过,住院部的走廊里飘着一股饭菜的味道。
秦东岳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捧着一个ipad玩游戏,大夏天的,他身上只套了一条病号服的裤子,上半身密密匝匝裹着绷带,从胸口一直裹到了腹部,左腿还打着石膏。
重岩站在病房的门口,有点儿傻眼了,“……怎么这样了?!”
秦东岳抬起头,微微挑眉,露出意外的神色,“哟,真送来了?”
重岩看着他,有些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你吃完了?”
“没有,”秦东岳的眉眼舒展开来,“看护去的晚,排骨卖完了,就打回来一份儿炒角瓜……我还想着等会儿饿了泡一袋方便面垫垫呢。”
“那正好。”重岩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要是大老远的白跑了一趟那得多亏啊。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打量病房里的摆设,“正好你这里有微波炉,我把饭菜热一下就开饭。我家保姆的手艺特别好,小安吃了一回炒虾仁,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对了,你能吃虾仁么?”好像是说养伤的人不能吃鱼虾什么的。
秦东岳笑着说:“怎么不能吃,没事儿。”
秦东岳住的是单人间,面积不大,带一个独立的小卫生间。靠窗的桌子上摆着饮水机微波炉,桌下还有小冰箱,设备挺齐全。窗台上还摆了两盆吊兰,看着挺清静的,就是被他住的有点儿乱。毛巾被皱成一团堆在床脚,床边的矮柜上乱七八糟地放着纸巾盒、矿泉水瓶和没来得及扔掉的快餐饭盒。手机的充电器胡乱塞在枕头下面,数据线当啷下来,一头拖在了地板上。
重岩把床头柜上的杂物收拾了一下,支好床桌,把他带来的饭菜热过,一一摆了上来。
“先喝汤。”重岩先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尝尝。”
秦东岳喝了两口,笑着点头,“果然手艺好。”
大概是真饿了,秦东岳端起饭碗,吃的狼吞虎咽。重岩觉得他真是可怜,都住院了还要吃食堂的饭。他可不相信什么饭菜营养又美味的瞎话,在他的印象里食堂这种东西压根就不是为了美味而存在的。
“你好像受伤蛮重的。”重岩看着他身上的绷带,“要多久拆掉?”
“早就该拆了。”秦东岳似乎对自己身上的伤并不在意,“没伤到要害。”
重岩的头皮麻了一下,“……枪伤?”
秦东岳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重岩无法想象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疼吗?”
秦东岳看看他,眼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疼,怎么不疼。但是疼我也不能哭啊。”
重岩扫了一眼他小腿上的石膏,“腿也断了?”
秦东岳给自己又盛了一碗排骨汤,漫不经心地说:“腿没断怎么会让人打中呢……这个排骨汤真不错。我住院半个月这是最好的一顿伙食了,真得谢谢你。”秦东岳不想跟一个小孩儿说自己中了两枪,那听起来有点儿像在故意吓唬人。
重岩知道像他这样的工作是不能随便问的,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打算这么长的时间一直瞒着家里吗?
“没事。”秦东岳又笑,眼神温和,“快吃饭,小孩子家家,想那么多干嘛。你家保姆的手艺真不错。下次要是她做好吃的,你再给我捎点儿呗。”
重岩帮他布菜,试探地问他,“你这工作,要一直做下去吗?”
秦东岳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含糊地说:“每个年龄段想做的事情都是不同的,或者以后我会想当一个商人呢。”
重岩觉得秦东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显得很轻松,这让他有些拿不准这话是真的还是他在开玩笑,“……想做哪种生意?”
秦东岳拿筷子夹着盘子里的腰果慢慢磨牙,听见他这么问,挑眉笑道:“还没想好,要不我先去给你当保镖吧。你现在不是大老板了么?”
重岩没好气地看着他,他明明是很认真地在提问好不好,“谁用得起你这样的保镖。”
秦东岳又笑,大概是住院的缘故,他的皮肤看起来略有些苍白,没有之前那种健康的光泽,脸颊也更消瘦,颧骨和下巴的轮廓更加清晰。重岩以前就觉得秦东岳给人的感觉像一柄出鞘的刀,现在这种感觉就更加鲜明了。他想起秦东安说起他哥是禁军教头时骄傲的表情,心里竟微微有些难过起来。
秦东岳探身过来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怎么?”
重岩摇摇头,“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出院?”
秦东岳想了想,“最多再有一周。”
重岩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
“是真的,”秦东岳笑了起来,“剩下就是休养了。躺在哪里养都行。”
“回家休养?”
秦东岳摇头,“我在外面有套公寓。请人过来做饭搞卫生就行。”
重岩觉得这样养伤也太对付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养好伤,”秦东岳想了想,“最好再把工作的事情安排好了之后。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重岩心头一跳,隐隐觉得秦东岳所暗示的换工作的事大概是真的。
“不能让他们知道,”秦东岳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嗳,重小岩,这可是咱俩的秘密哦,不准透露出去。”
“双胞胎都知道。”重岩觉得他警告错了人,“你不怕他们给你透出去?”
“他们不会的。”秦东岳耐心地解释:“之所以把这事儿告诉他们,是因为有一些私事要拜托他们去办。”
秦东岳已经说了是私事,重岩自然不便细问。
“但是没有人照顾总是不太好。”重岩觉得他这么怕家里人知道,养伤的时候肯定不会经常出门,一直闷在家里的话又有什么意思,还不是跟住院差不多。
“没事,”秦东岳说:“再过半个月差不多就能拆石膏了。”
重岩算了一下他出院的时间,“你出院的时候,我来接你吧。”
秦东岳笑着说:“不用,忙你的去吧。我知道你现在可是忙的很。”
重岩接下来的时间确实会很忙,他要回一趟临海,还要去一趟云南,程蔚帮他跟那位娘家做花卉进出口生意的小舅妈牵了线,无论如何他都得亲自过去一趟。之后还要去牛头村,园圃和工厂需要仔细摸摸底,另外后村的土地承包下来之后,一些基础工作就要开始做了。
重岩露出头疼的表情。
秦东岳又问:“你们哪天返校?你期末考试成绩知道了吗?暑假作业发下来了吗?”
重岩,“……”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后还是不要同情他了!
☆、第45章 礼物
重岩走出医院,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温浩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看见他出来,落下车窗冲他招了招手。重岩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不等他开口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聚会?什么你替我答应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要跟李家那俩少爷攀交情?”
温浩示意他上车,“别在大街上大呼小叫的,你上来,我慢慢跟你解释。”
重岩气鼓鼓地上车。
温浩发动车子,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窗外的住院部大楼,“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秦家的人走得这么近了。”
重岩没有理会他话里的疑问,皱眉问道:“你说的聚会到底什么意思?”
温浩叹了口气,“阿麟要和宫家的小少爷出国念书,临走之前请大家聚一聚。只是聚会,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替你答应了。”
重岩轻轻吁了一口气,“我不会去李家。”
“不在李家老宅,”温浩解释说:“在程瑜的别墅。”
“程瑜的别墅?”重岩挑眉,眼神别有深意,“你确定我去了还能活着回来?”
温浩有些无奈,“重岩,你别这样。”
重岩反问他,“我的担心难道没有根据吗?”上辈子那女人可没少给他使绊子,尤其在李老太爷把他安排进李氏的市场推广部工作之后。重岩记得很清楚,这女人还找人设套,弄来个刚出狱没多久的诈骗犯跑来跟自己谈生意,险些被她得逞……
温浩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比较客观,“站在程瑜那个角度,她对你的出现有意见是肯定的。重岩,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重岩嗤笑,“有钱有势的人可以做很多龌蹉事,并且还能在这些龌蹉事的表面刷上一层光鲜的油漆。”
温浩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习惯了把问题朝阴谋化的角度去思考,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琢磨程瑜到底对重岩做了什么?是她挑唆李延麟去打重岩?或者程蔚之前要勾-搭重岩也是她授意的?温浩一向觉得程瑜不大有脑子,性子又娇纵,谁也不放在眼里,像这样直白的手段倒真是挺符合她的风格。但也正因为她的手段向来简单直白,温浩反而有些不能确定,她真的会在重岩已经表态不会住进李家老宅的情况下,跳过在她眼皮底下晃荡的李彦清转而去对付一个对她没有威胁的重岩?
直到车子拐进“山水湾”的林荫道,温浩才不得不暂时放弃了思考这个越想越复杂的问题,暂时把话题拉回到之前正在讨论的聚会上,“你听我说,现在你有自己的生意,咱们俩是合伙人,李家不会针对你做什么,但是反过来我们可以借李家的势。明白吗?”
重岩懒洋洋地说:“明白,凡事留有余地么。没必要得罪他们。”早在他对温浩提出合作的建议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他只是不满温浩一声不吭的就替自己拿主意。
“对。”温浩对他的觉悟表示肯定,“你既然已经一只脚踏进这个圈子,多认识一些同龄人可没有坏处。像秦家的那两位、宫家的大少都不错。”
重岩才不会告诉他宫家还欠着自己的人情。像这样有一定分量的人情需要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用,否则重岩会觉得很可惜。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重岩也没心思去计较温浩的自作主张,“我明天一早出门,顺利的话周四晚上回来。”
温浩愣了一下,“回临海吗?”除了李家这些人,重岩就只有一个姥姥,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别的亲戚了。
重岩笑了笑没吭声。
温浩叹了口气,“好吧,等你回来正好赶上周末的聚会。下周我要去牛头村……”
“我去吧,”重岩主动申请,“你留在公司坐镇。外面跑腿的事情交给我。”
温浩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儿感动。
重岩看到他的表情,把后面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温浩并不是一个有着商业天赋的人,他或许可以把徳温的生意打理好,就像一个合格的管家。但是不能指望他去开拓疆土,他格局太小,做不大。所以徳温对于重岩来说,只是一个起-点,一块踏板。仅此而已。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不会让自己在徳温的管理方面介入太深。
重岩移开视线,“对了,我刚想起一件事,你能送我去商场吗?”
转天下午四点半,重岩拎着皮箱走出临海机场。远离了京城干燥的空气,重岩在这一瞬间几乎有种细胞被注满了水份的充盈的感觉。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想念这个地方的,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却觉得只有这里的空气最让他感觉舒服。
这个发现让重岩多少有些不快。他本来想先回棉纺厂的老居民楼去看看的,现在也不想去了,那房子没给他留下什么美好回忆,索性直接打了车去疗养院。他的计划是看看老太太,然后就飞去云南。程蔚小舅妈的娘家是云南出名的花卉出口商,重岩去取取经对自己有益无害。
重岩在晚饭之前赶到了疗养院,张月桂正在棋牌室跟几个老太太一起打麻将,听见棋牌室的喇叭喊她到门口接待访客,还很不高兴地抱怨了两句,“又来了……也不知道是老杨家拐了多少道弯的亲戚,要不是老城区搞拆迁,还不定认不认我这老太婆呢。”
旁边的老太太笑着劝她,“看开些,这世上的人可不都这样?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另一边的老太太听见她们这样说,撇了撇嘴说:“你呀,你干脆跟他们把话说死了,就说这点儿钱谁也不给,就给外孙子留着娶媳妇儿。让他们别再惦记了,这一趟一趟地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对你这个舅奶奶有多孝顺呢。”
张月桂叹了口气,“我那外孙子有个富贵爹,人家才不稀罕这点儿小钱呢。”
之前的那位阿婆拍拍她的胳膊,“这就是你想不开。不管他父亲那边什么条件,钱多钱少的,这总归是你的心意。难道你还怕那孩子连你这个做姥姥的都不认了?”
张月桂叹了口气,她忧心的可不就是重岩不再认她吗?她打小对那孩子就不好,连楼下刚过门的小媳妇都知道这家的老太太特别凶,骂自己外孙跟骂仇人似的。有一次看见自己拎着笤帚满楼道地追打重岩,还跳出来说自己这样不对,要报警。要不是她公公婆婆一脸尴尬的把她拽回去,搞不好她真能把警察给叫来。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
张月桂回想起这些事,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她甚至不敢想重岩是不是真的恨她。李承运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他家在京城有钱有势,能让重岩住别墅,吃好穿好,也能供得起他好好念书。只怕那孩子早把自己忘了,要不怎么走了那么久,连个电话都没打过呢?
张月桂低着头走过宽阔的草坪,看见站在传达室门口身材颀长的青年,神情有一霎间的愣怔。
重岩不自然地抿了抿嘴角。
张月桂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降落,砰地一声落到了地上,震得她耳朵都嗡嗡响。她张了张嘴,眼圈倏地一红。
重岩拎着箱子朝她走了过去,传达室的保安在他身后喊,“张姨,这是你外孙吗?”
张月桂抖着手想帮他拎箱子,听见保安的话忙又朝他走过去,她知道这里的规定,有亲戚来探访是要签字的。她走了两步,脸上露出笑容来,一叠声地应着,“是啊,是我外孙,在京城念书呢。”
“这是刚放暑假吧。”保安笑着说:“一放假就来看你,你看多孝顺。张姨你有福气哦。”
张月桂笑了起来,在表格里端端正正填上自己名字。她识字不多,但是能把自己名字写的很好看。重岩小时候她总拿自己当范例,骂他念书念的一团糟,写的那笔狗爬字还不如她这个乡下来的老太太。
保安收起表格,笑着说:“快去吧,晚饭给孩子打点儿好菜。”
张月桂笑着点头,看向重岩的时候,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长高不少,我都不敢认你了。”
重岩不知道说什么好,上一世的这个暑假他跟着李承运去了国外,并没有回来过。他从没想过张月桂会想要看到他。
重岩沉默地跟着张月桂回到她的房间,卧室不大,摆设也简单,但装修和家具都很好,张月桂收拾的也干净整齐,窗台上还养了几盆花,看着挺有生气。
张月桂给他倒水,语无伦次地说话,“歇一会儿,喝水。还有半小时开饭,我带你去食堂吃饭……我们这里的食堂可好了……”
重岩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营养品、几件丝绸的衣服,还有一个莹润润的玉镯子。万把块钱的东西,不算便宜,但也不贵。重岩了解她的脾性,要是买的太贵了,她会舍不得戴。
重岩不会买礼物,但是他记得张月桂以前在市场摆摊时跟那些相熟的老太太聊天时提过的东西。她没什么像样的衣服,抱怨真丝娇气,不好伺候;她说人上岁数就耳朵软,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其实保健品哪能瞎吃呢,还是好好吃饭最实惠;她还说镯子这东西有讲究,不能随便戴。玉石翡翠有真有假,要是碰上个假货还会有辐射……
重岩最后拿出了一张卡,放在了这一堆东西的上面,“钱不多,给你花的。别留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我自己挣的。”
张月桂没吭声。
重岩又说:“我在那边都挺好,是自己住。离学校也挺近,都挺方便的。”他知道老太太不放心他跟李家的关系,生怕自己贴上去招人嫌弃,“我没跟他们家的人住,也很少见到他们。钱是我跟别人合伙做买卖挣的,你别舍不得花。我还有呢。”
他抬起头,看见张月桂捂着嘴,脸颊上一片泪湿。
☆、第46章 我有条件
重岩原本打算看看张月桂就走的,但他没想到老太太见到他会这么高兴,遇见谁都要乐呵呵地说一句,“这是我外孙,在京城念书呢,放暑假来看我。”
重岩觉得自己从来没了解过这个小老太太,对于她这种近乎炫耀的表现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木着一张脸跟在她身后当道具。吃过晚饭,张月桂把重岩送到了疗养院的门口,有些忐忑地问他,“你是回家住吗?能呆几天啊?”
重岩的话滑到嘴边,神差鬼使地变成了,“住酒店……后天走。”
张月桂的眉眼舒展开来,又不知该说什么,神情略有些无措。
重岩突然不后悔了,多留一天而已,对他而言并没太大区别,对老太太却不一样。虽然他还不是很清楚到底如何不一样。被这种莫名的情绪鼓动着,重岩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我明天带你出去转转吧。”
张月桂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重岩摆摆手,转身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这里的条件确实不错,张月桂的气色要比半年前好得多。不知道这一次,她会不会活的长一些?重岩不喜欢她,但也不想她早早离世,她像是一种标志,证明重岩曾经在这个城市真实地生活过。
重岩转天很早就起床,包了一辆车带着张月桂和同屋住的另外两位老太太直奔海边,搭轮渡去了临海有名的海螺岛。岛上有香火鼎盛的寺庙,还有几处颇为奇巧的自然景观。重岩以前听张月桂唠叨过,说她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单位组织去海螺岛玩过一次,这么多年了,竟然始终没有机会再去。重岩有些无奈地发现,尽管很多年过去,但是老太太在他小时候经常念叨的那些话,他竟然都记得很清楚。
老太太们去海螺寺上香,跟游客们一起顺着石阶爬到山顶,看远处的海、渔船和隔海相望的熟悉的城市,重岩走在后面替她们背着水和零食,觉得她们叽叽喳喳的样子活像出门春游的小学生。
中午重岩带着她们在海边的渔家馆吃海鲜,下午去了位于城市另一端的花卉市场,老太太们都喜欢花花草草,重岩捎带脚地也做一下市场调查。晚饭是在花卉市场附近的一家粥店解决的,老太太们都讲究养生,对这些南瓜粥、百合粥什么的特别中意,吃完饭,重岩带着她们在海边散步,然后把她们送回了疗养院。
车子停在疗养院门口的空地上,老太太们一人抱着一盆小盆景说说笑笑地下了车,重岩像个小跟班似的提着几个袋子跟在她们身后,还没走进大门就见传达室里窜出来一个男人,冲着她们的方向喊了一声,“舅奶奶!”
张月桂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重岩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离他最近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又来了。”转头见重岩正看着她,便压低了声音说:“小岩,这人你认识吗?”
重岩摇摇头。
老太太提醒他,“说是你姥爷那边的亲戚。”
重岩皱眉。他姥爷过世快十年了,从来没见有什么亲戚走动。
老太太又悄悄说:“搞不好是奔着你姥姥的钱来的。”见重岩一脸懵懂,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吗?你姥姥家那片现在搞拆迁呢。”
重岩哦了一声,明白了。
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还围着张月桂寒暄,重岩上辈子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最后拿走了那笔拆迁款的人到底是不是他。不过看张月桂的态度,她似乎对这人印象不好。重岩走过去拦住那个男人,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张月桂,“你们都进去吧,我跟他说话。”
张月桂看看他,眼神有点儿犹豫。
“进去吧。”重岩笑了笑,对旁边的两个老太太说:“我姥姥麻烦你们照顾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两个老太太拉着张月桂进去了。重岩年纪虽然小,但到底是个男人,站在那里的样子就比张月桂要够分量。
那男人急的要追过去,被重岩拉住了胳膊,他有点儿庆幸这家疗养院管理的严格,要是还住在棉纺厂的家属楼里,张月桂只怕躲都没地方躲去。
“咱们谈谈吧,”重岩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穿着背心短裤的邋遢男人,“你说你是我姥爷的亲戚?怎么称呼?”
“我姓金,金明。”男人大概也猜到重岩的身份,神色悻悻,“你姥爷是我表舅。”
重岩笑了一下,心说这关系可真够远的,“怎么一直没见过你?”两辈子加起来,这亲戚也才是第一次见面。
金明叹了口气,“以前在老家呢,这也是才来临海。”
重岩不太记得他姥爷的老家在哪里了,似乎离临海不远。
金明从口袋里摸出皱皱巴巴的烟卷,“杨家村人不多,差不多都连着亲。我家没地了,所以想着到城市来找口饭吃。”
重岩点点头,不管是杨家的亲戚还是仅仅是个认识的同村,金明这就是奔着同乡的情面来的,只是没想到姥爷已经不在了,他跟张月桂这个舅奶奶的关系说起来就有点儿远了,最重要的是张月桂从来没见过他。重岩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这人弄走了那笔钱,金明这人若是靠得住,他倒是可以利用这笔钱给张月桂办点儿事。
“你现在做什么?”
“我和我媳妇都在别人的饭店打工,家里老爹老娘也跟着来了,帮忙带孩子。”金明叹了口气,“其实老娘不让我过来找表舅奶奶借钱。但是你说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咱外来的人,混口饭吃也不易……”
原来是想找张月桂借钱。重岩觉得他能说出一个“借”字,这事儿就好办了。
“借钱是想做什么?”
说起这个,金明的表情稍稍振作了起来,“我们想盘个店下来,自己开饭馆。我以前学过大厨,手艺还行。”
重岩点点头,“心里有数了吗?在哪儿开?”
这句话算是打开了话匣子,金明从地段的选择讲到他怎么给自己的饭馆定位,从临海人的饮食特点讲到自己的拿手菜。重岩对开饭馆没经验,但金明一家若是打算在临海扎根,对他而言倒是好事。
“这样,”重岩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你开店的本金我出,利润你和我姥姥两家平分。怎么样?”
金明愣了一下,“你当真?”
“当真,”重岩说:“但是我有条件。”
重岩的条件就是金明一家每个月至少两次来探望张月桂,最好带着孩子来。重岩很早就发现了,张月桂虽然对自己不怎么样,但她很喜欢小孩儿。另外,过年过节最好接着张月桂一起过。
金明满口答应,不光是为了重岩出本金,而是他一家从老家来时原本就是奔着亲戚来的,他们骨子里习惯了亲戚老乡抱成一团。重岩就是看他出门打工还带着家里的老人,才觉得他这人比较有孝心。现在新闻里报道的留守儿童留守老人那么多,有几个宁愿多吃苦也要把老人带在身边照顾的?
他手里的钱是不多了,不过临海市消费有限,金明也是个挺精明的人,店铺的地址选的并不是市区最繁华的位置,因此满打满算下来,二、三十万足够了。重岩在临海多留了几天,带张月桂一起去看金明选的店铺,又陪着她跟金明一家见了几次面。张月桂果然很喜欢金明家的一儿一女。重岩冷眼瞧着,金明虽然市侩,但他媳妇和家里的老人却都是老实木讷的人,见了生人多少有些拘谨,但是眼神却很温和。
重岩知道短时间里是无法了解一个人的,但他们之间有利益牵着,这就比什么人情都靠谱。其实一开始跟张月桂说起这事儿,老太太很不乐意,在她看来,金明一家完全是陌生人,凭什么给他们钱开店?但重岩不这么看,张月桂的身体拖不过三年,他人在京城,不可能常来看她,有金明一家来往着,老太太的日子至少能稍稍热闹点儿——重岩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亲无靠的孤老太太。
张月桂最后还是妥协了,但她坚持要自己拿钱给金明。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重岩这么做又明摆着是为了照顾自己,她心里清楚,就更加不愿意让重岩出钱。再说重岩不肯要她手里的那笔拆迁款,这次过来还给了她一张卡。张月桂不太相信他一个孩子能挣多少钱,反倒是她一个老太太,吃住都在疗养院,花钱的地方不多。金明要借,还是借她的好了。
重岩拦不住也就答应了,反正老太太那里有他给的卡,以后他还会往里打钱的。人老了,身边又没有儿女,手里再没有钱的话,日子会过得没有底气。
签了合同之后,重岩有种舒了口气的感觉。他不知道上辈子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办的,或者那个人不是金明,因为金明在做生意的事情上办的挺规矩。但上辈子重岩回来奔丧的时候,老太太身边却是连一张借据都没有的,而且那个借钱的人也并没有在丧礼上露面。也不知老太太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重岩陪着老太太在金明的店里转悠,老太太跟着金家的老太太楼上楼下地转悠,谈论桌椅怎么摆,柜台怎么摆。重岩站在大门口,看着张月桂的脸上带着笑容,觉得她大概也是希望能有什么事情让她忙一忙的吧。太清闲了,她会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没用。重岩觉得自己还可以提醒提醒她,没事儿了腌点儿咸菜什么的,开饭店的,少不了要搭一些小菜。张月桂很会腌咸菜,以前就经常做,有时腌多了还会拿到自己摊子上去卖。
有事情做,人的精神状态也会不一样。重岩想,只要别累着就行。让她忙活这半年,到了过春节的时候,自己手里的事情应该能告一段落,到时把她接到京城去一起过个年也不错。老太太这些年为生活所困,一直没机会出什么远门。
重岩正琢磨着过年的事,长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重岩看见屏幕上温浩的名字,便转过身走下台阶,站在路边接起了电话。
“文森?”
温浩的声音有点儿急,“重岩,你在哪儿?临海还是云南?”
“临海,怎么了?”
温浩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什么时候回来?”
重岩直觉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出什么事了?”
温浩没吭声,喘气声有点儿急,像在酝酿该怎么措辞。
重岩静静等着他开口。能让温浩开不了口的事,应该是针对自己的,并且针对自己的这个人,还跟温浩有点儿关系。
“是这样,”温浩咳嗽了两声,“程瑜刚才找我,说是……”
重岩居然没觉得意外,他来京城都快半年了,程瑜她总算是出场了。
重岩不接话,温浩只能尴尬地继续往下说:“她说既然是自己家人的买卖,干脆让李彦清也入股。”停顿了一下,又说:“具体她没说,反正不是她出钱就是大哥出钱。”言外之意就是不会让重岩吃亏的。
重岩无声地笑了一下,心说程瑜果然打的好算盘。她出面张罗李彦清的事,别人会觉得她大度,肯为外生的孩子做打算,估计李老爷子也不能挑剔她什么,同时又不显山不露水的把李彦清排除在了李氏之外——都在外头有自己生意了,李氏的股东们还会放心大胆地让他坐上李氏大Boss的宝座?人都是有私心的,也都相信别人一样有私心。这件事要真办成了,李彦清将不再是李延麒兄弟俩的威胁。重岩甚至能肯定李彦清入股的钱程瑜会想法子让李承运来出。
真是一举两得,名利双收。
重岩望着屋檐上方碧蓝的天空轻声问道:“你告诉她咱们俩各占多少股了?”
温浩忙说:“没有,没有。她来找我,就在楼下谈了几分钟,大致就是这个意思,让我跟你商量。”
重岩嗯了一声。
温浩的声音略有些不安,“重岩,你看?”
重岩反问他,“你怎么看?”
温浩支吾两声,“我觉得……也没什么不行的。李彦清年纪小,也不会对生意上的事情指手画脚。”
重岩无声地笑了笑,“你让我想想。”
☆、第47章 谢谢你,温二叔
重岩觉得自己问的都多余,温浩一提起这件事,他就已经猜到了结局:温浩是不会反对程瑜的建议的。
是啊,他为什么要反对呢?他点个头,可以同时讨好了李家所有的人:李老爷子会觉得他有良心,自己有事做还不忘记提携家里身份尴尬的晚辈;李承运会感谢他为自己分忧,他现在正为了两个儿子之间的利益分配焦头烂额;程瑜母子会感谢他帮自己解决掉了一个具有潜在威胁的不稳定因素;李彦清则摇身一变,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私生子变成了徳温的小股东。而对于温浩自己来说,李彦清的介入对他的地位没有任何威胁,即使他和重岩让出同样多的股份,他仍占着大头,仍旧是货真价实的“温经理”。
重岩一直防着温浩拿自己做踏板,但是防来防去,他还是低估了温浩对李家的忠诚。他不仅仅是李老太爷的养子,他更像古代权贵豢养的家臣。重岩从未像这一刻这么了解温浩这个人。这不会是温浩的第一次让步,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最重要的是:在面对李家的层层逼近时,他是心甘情愿地退让。
让人踩一次是判断失误,但要是陷入这个泥潭,一次又一次地被迫退让那就是愚蠢了。
重岩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做了决定,拿起电话拨了回去,“文森?这件事程瑜是不是很着急?”
温浩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是。”
重岩说:“我这里出了点儿事,正在到处筹钱……”
温浩有些紧张地问他,“什么事?”
重岩挺无奈地说:“我姥姥家里的亲戚拖家带口地来临海了,一大家子呢,她要给亲戚开个饭店。我姥姥没什么钱,让我想办法。”
“开饭店?”温浩吸了口气,“本钱可不少吧?”
重岩觉得他们俩对于“饭店”的定义是不同的,重岩他们会开一个比较有特点的家常菜馆,但温浩理解的“饭店”显然是档次比较高的那一种。
“是啊,”重岩苦笑着说:“你也知道,我炒期货挣的钱都投进徳温了,现在真是一分闲钱都没有。正好发愁呢,你就给我送枕头来了。既然都不是外人,那我也不客气了,我的股份先让给程瑜他们。等我手里周转过来了,再跟李彦清商量,买回来一部分,咱们继续合伙。你看这样行不行?”
温浩不知道重岩是刻意强调他还会回来,听他这样说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样也行,你那边也有周转的钱,程瑜那边我也好回话了。”
重岩说:“但有一条,徳温现在已经起来了,跟当初要转手的情况可不一样。我的股份也不是当初的价了。”
重岩同意让出自己的股份,温浩简直求之不得。他也没想到重岩这么容易松口,心里正是高兴的时候,听重岩提价也没多想,连忙附和说:“这是自然,你不说我也不会让你拿着原价去做人情。哪能让你那么吃亏呢?”
重岩隔着饭店的玻璃窗冲着张月桂笑了一下,“那这样,你把我的那部分整理出来,翻一倍送到程瑜手里。告诉她,我就眼下急需用钱,要是过了这两天,我另外筹到钱的话,股份我就没必要出让了。”
温浩觉得重岩把价钱向上翻一倍略有点高,但一想到重岩急着用钱又觉得他会这样做也正常,最重要的是,重岩以后还要从他们手里把股份买回去,这样一来,即使价钱高一些也没什么,花出去的钱迟早都要还回来,说不定到时候卖价比他现在提的价还要高呢。
“好,”温浩也觉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万一重岩回过神来,再反悔了,程瑜那边他就不好交代了,“我马上去办。”
重岩的嘴角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谢谢你了,温二叔。”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四百多万摇身一变,直奔八位数去了,这买卖不亏。最重要的是,有了这笔钱周转,他在后村的事就会很轻松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自己的买卖,不会有人再来指手画脚。重岩决定回京城之后把李承运约出来喝个茶,温浩是再也指望不上了,以后真有什么事儿,他还得指望李承运来帮自己出头呢。
大概在外面站的时间有点儿长,张月桂趴在窗台上看了他两次,最后忍不住走出来喊他,“重岩,出什么神呢?”
重岩回过身冲她笑了笑,“我在想,你以后可以把腌咸菜的手艺捡起来。哪家菜馆都得搭点儿小菜啊、酱啊什么的一起卖。”
张月桂笑了,“你还记得我的咸菜呢?”
重岩小时候吃咸菜吃的太多,长大之后宁可吃白饭也不吃咸菜。但是他得承认,张月桂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因为她拿到摊子上的那些小咸菜都卖的很快,还有邻居拿着家里的干菜水果什么的跟她换。
张月桂的手在重岩的胳膊上拍了拍,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掌心粗糙,划过他的皮肤时有种轻微的刺痛,像那些他不愿回首的年少时光。
张月桂低声说:“除了跟金家合伙开店的钱,我这里还有二十多万呢。你走的时候都带上。自己住在外面,花钱的地方也多吧?那可是大城市呢。”
重岩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饭店,轻声说:“我给你的那张卡你收好,那里面也有二十多万。”
张月桂吃了一惊,“那么多?!”她以为小孩子做买卖,小打小闹地挣个几百块几千块就了不得了,哪想到会这么多,顿时有点儿着急,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凶了起来,“你这是做的什么买卖?”
重岩垂眸看着她的手,原本轻轻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现在变得用力,几乎是在掐着他了。她的手像男人似的宽大,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长着深深浅浅的老年斑。这样的一双手带给他的都是不甚美好的回忆,像他离开之后就不愿再回去的棉纺厂老生活区。
“我拿李家给我的生活费炒期货,”重岩轻声说:“就跟炒股票差不多。不过我眼光好,没有赔过。”
张月桂半信半疑,她听别人说起过炒股票的事,有不少人一夜暴富。
“是真的。”重岩安慰她,“这次回去我打算租几亩地,当个花农。”
“这个听着要比炒股票靠谱。”张月桂看看他,心里其实不太踏实,她想起前两天去过的花卉市场,想象不出她家重岩支着摊子卖花是个什么样儿。
重岩笑了起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等我生意做起来了,把你接去看看。”
张月桂轻声嘟囔,“别好不容易炒股票弄来点儿钱又都折进去。”
重岩知道她这么说只是出于担心,而不是在挖苦自己。这个发现让他有了一刹那的恍惚,或者以前张月桂跟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不全是在冷嘲热讽吧,只是自己那时气盛,听不出她话里隐藏着的关心。
张月桂知道她的想法已经不能左右这个孩子了,憋了半天的气,到最后也只是摆了摆手,“把书念好是正经!要是没饭吃了就回来,这饭馆可是有咱们一半股份呢。”
重岩笑了,老太太还知道说股份了。
金老太太站在门口喊她,“张大姐,外面热,进来说话。”
重岩陪着张月桂往里走,他不想让这一家觉得他和张月桂在开饭店的事情上有什么背着人的心思,便解释了一句,“我跟我姥姥商量呢,让她有空了腌点儿咸菜,她腌的咸菜好吃。开饭店的,这些东西少不了。”
金老太太说:“哎呀,我也想这事儿呢,这地方的人都爱吃啥样的咸菜啊。”
张月桂跟金老太太一起进了后厨开始鼓捣做咸菜的事儿去了,金明跟重岩闲聊,说店铺装修的事。这些事重岩只是听听,具体怎么办就只能让金明自己去张罗了,重岩没那么多时间,张月桂又是个老太太,不懂这些。
重岩回京城之前又单独见了金明一次,给他提了两条烟两瓶酒,拜托他照顾张月桂。金明有点儿不好意思,拍着胸脯让他放心。
重岩不能肯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信得过,日久才能见人心呢。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变得强大起来,能够早一天来亲自护着他仅剩的亲人。
温浩带着文件来到程瑜的办公室,透过虚掩的房门看见程瑜靠着办公桌正在打电话。四十多岁的妇人了,保养得宜,看上去依旧明艳动人,像三十出头的人。她在李氏挂了个闲职,没事儿也会来公司上上班,或者陪着儿子一起吃个午饭什么的。温浩觉得她或许是把李氏的办公大楼当成了她自己的领地了,所以每一个入侵者都让她格外戒备。
温浩敲敲门,程瑜冲他笑了笑,示意他自己进来。
电话那一头大概是哪位闺蜜,一来一去聊的都是做美容之类的事情。温浩把文件放在她办公桌上,自己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秘书送上咖啡,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程瑜随手翻了一下他带来的文件,大概是看到了那个数字,眉头猛然一挑,露出愕然的表情,紧接着这表情就变成了愤怒。
温浩忙说:“大嫂,你冷静。”
程瑜连忙挂了电话,拎着文件晃了两下,怒道:“怎么这么贵,八百多万?”
“重岩说让出来百分之二十,”温浩还记着重岩说过的不要告诉程瑜他手里到底占多少股的话,很谨慎地劝道:“重岩这会儿急着用钱,你知道他在临海还有个姥姥吧?他姥姥那边来亲戚了,好像是要合伙开个酒店。重岩的钱都在这里,所以急着筹钱呢。”温浩停顿了一下,看看她微皱的眉头,补充了一句,“他说酒店的事儿就这两天就定了,要是过了这两天他还没拿到钱,就用不着出让股份了。”
程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皱了皱眉,“可是这也太贵了。”虽然对她来说也就是一套首饰的钱,但一想到这些钱白白花在那个逼得她儿子要出国去念书的小杂-种身上,她就满心不乐意。可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李老爷子昨天带李彦清去赴宴,同席的竟然有庄家的孙少爷——庄家背景雄厚,连李老爷子见了他们都要客客气气地打招呼。若是李彦清真的巴上了庄家的人……
温浩私心里也是愿意促成这件事的,重岩太精明,跟他共事他有压力,若是这个人换成李彦清的话,那就完全没有问题了。徳温可是nd看好的项目,前景无限,至于以后重岩会不会提出想要买回他原来的股份……到时候见招拆招好了。
“大嫂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哥,”温浩劝她,“回头让大哥给你补贴就是了。”她还能担个好名声呢,怎么看都很划算。
“可是这也太贵了……”程瑜犹豫。
温浩想了想,试探地问她,“要不这样,重岩让出来的这部分我入手一半,剩下一半给彦清。他一个小孩子家,毕竟还上着学呢,年龄小,就是挣点儿零花钱罢了,难道还真让他去做买卖?再说,”他看着程瑜,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再说他还没成年,买了股份也是监护人保管……离他成年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呢。”当初李家为了面子上好看,办的是收养手续。张明妍是多么精明的人,只要儿子能进李家的大门,她隐形两年怕什么?因此李家一提出这方案,她立刻就同意了。
程瑜的眉头果然舒展开来,“监护人吗?”
温浩笑着说:“彦清既然是你和大哥收养的孩子,监护人自然是大嫂你了。”他见过张明妍,那女人要想出什么幺蛾子,他就不信把徳温百分之十的股份放在她面前,要的不过是个监护人的名义,她还会不同意。
程瑜知道要想把股份暂时弄到自己名下,办起来没那么简单。但温浩给她画了这么大一块饼,她也不是不动心的。四五年之后,股份是否真要转给那个小杂-种还两说。反正钱花出去,股份攥在自己手里,怎么看都不吃亏。
“行,”程瑜拍板,“咱们一人一半。这事儿你去办,尽量快一点儿。最好再压压价。”说着压低了声音嘱咐他说:“别让你大哥知道。”
温浩会意,“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48章 盛安素
重岩不知道温浩是怎么跟nd解释的,他懒得费那个心。他觉得温浩这个人吧,玩阴的还是有点儿手段的。或者nd也不在意他们的小股东到底是谁,反正不管是谁他们都占着最大的份额呢。于是几天之后,重岩的卡里进了七百万,虽然比他当初预料的数目要少一些,但是没办法,人家也是会讨价还价的。再说还要交一些手续费呢。总的来说重岩觉得自己也不算吃亏,赚了人情,也赚了钱——尤其这钱还是从程瑜的身上赚来的,这可比一脚踢开她更让他有成就感。
要说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温浩,重岩一开始就是存着要利用他的心思,现在反过头被人利用,也只能说自己的道行不够,不能一味地埋怨别人不仗义。种下一颗缺乏诚意的种子,怎么能指望它真的生根发芽,开出完满的果实?现在这个结果也挺好,让温浩、李彦清和程瑜去徳温掐架吧。重岩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煞费苦心地设了个套,然后把他们都套里头了似的。
歪打正着。
老天其实长着眼睛呢,重岩乐呵呵地想,那些自作聪明的人,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小聪明绊进坑里去。
坐在他对面的人敲了敲桌面,哭笑不得地问:“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古怪?我说话你到底听没听见?”
“啊?你说什么?你怎么有空找我?”重岩把茶杯凑近自己的脸,眯着眼睛轻轻嗅了嗅茶香。据说这是极品铁观音,不过重岩也没品出什么不同,所有的茶在他嘴里都是一个味道,苦的、涩的、带着让人心神沉静的清香。
李承运浅浅抿了一口茶水,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温浩和你……你阿姨做的事儿我知道了。”他临出门之前还和程瑜吵了一架,他骂程瑜占孩子的便宜,程瑜却一口咬定她是在替他的小杂-种的考虑前途问题,说什么李彦清不像李延麒李延麟,从出生就有李氏的股份,挺大的人了连零花钱都得跟父母要。李承运把她那点儿小心思摸得透透的,也懒得跟她撕扯这些官面文章。不过这些股份李承运是不会真让她保管的,让狗看守着肉骨头,那不是明摆着闹笑话吗?
重岩真心实意地笑了,“没事儿,我没吃亏。既然他们都是一条心,就让他们好好合作去吧。”他倒真想看看他们的一条心能拴着他们走多远。温浩这人格局太小,这一点从他最初只想拿下那个化妆品分公司就能看出来,程瑜又是个极端利己主义者,重岩觉得他们的生意要是一直顺利还好,万一出了问题,他们会做的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想办法善后,减小损失,而是互相推诿,生怕自己会成为要承担责任的那个人。
重岩有的是耐心,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在将来的某天亲眼见证这神奇的一幕。
李承运递给重岩一张卡,“这里面是两百万。”
重岩笑了,“你的私房钱?”
李承运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重岩乐呵呵地收下了这张卡。笑话,这可是李家给他的精神损失费,再没有比这个更加名正言顺合理合法的收入了。加上之前温浩转给他的钱,他手头上差不多有一千万,后村的基础建设足够了。等到了年底,他期货的利润差不多还能有这个数,到时候无论他想干什么都会很充裕了,他还得赶在明年春天之前买花苗呢。重岩心想,这一次得找个正正经经的合伙人了,绝对不能再找温浩那样两面三刀心里没谱的货。
李承运见他痛痛快快就把钱收下,脸上带出了一点儿笑容来,“你不是说自己要做花卉生意?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重岩忙说:“刚把地方租下来,手续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上一次办手续的事儿有温浩,还有个专业大户nd,这一次只能靠他自己想办法了。
李承运头一次见重岩对他露出这种殷切的小眼神,顿时有点儿心软,“行,我给你办。”这孩子刚在自己眼皮底下被自己老婆和弟弟联手坑了……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呢?李承运琢磨了一会儿,把这个念头丢到一旁,“主要经营什么?”
重岩说:“花卉培育、销售、进出口。法人是我,注册资金一千万。”
李承运惊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钱?”
重岩也不瞒他,“一半是我炒期货挣的,另一半是我卖股份挣的,剩下一小半是你刚才给我的。”
李承运,“……”
李承运能想到重岩受了委屈,亲自捧着银子来安慰他,这就让重岩对他的印象扭转了不止一点半点。他还指望以后有事儿找李承运替他出头,现在自然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对他有所隐瞒。李承运真想查也不是查不出来。反正,程瑜温浩会算计他,或者李老爷子也会算计他,但李承运不会。他虽然混蛋,但他骨子里是个世家公子,他不屑去算计小辈的东西。
李承运酝酿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也只得叹了口气,“好吧,我去给你办。公司名字叫什么?”
重岩不会起名字,想了半天才说:“就叫三十六郡吧。”
李承运怔了一下,慢慢笑了起来,“秦王政二十六年,六国并悉于秦,天下一统。罢诸侯,置守尉,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重岩,野心不小啊。”
重岩假惺惺地跟他客气,“过奖,过奖。”
“行,我就看你怎么一统天下吧。”李承运哈哈大笑,“要不我也入个股?”
“不行!”重岩一口回绝,开什么玩笑,哪能在一个坑里连着摔跤呢,那也太丢人了!
“不行就不行,厉害什么?!”李承运隔着茶桌伸手在他脑门上揉了一把,语气里透着一丝不经意的亲昵,“我这就让人去给你办手续。你呢?你现在在忙什么?”
重岩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我要一统天下么,当然要先去找我的李斯。”
李承运再一次笑喷。
海青天再一次发挥了他强大的寻人功能,李承运的手续还没办利索,这边资料已经打包发到了重岩的邮箱里。重岩把他发过来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调出他偷拍的照片一一看过,越看心里越是怀疑。
海青天在电话里问他,“是不是这个人?”
重岩觉得不是,但时间隔得太久,他当初又不是特别留意这方面的事,实在有些不好确定,“这个人,你确定他是‘盛安素’的培育者?”
“盛安素”是一株刚刚在兰博会上获得金奖的兰花,专家对它的评语是:原产于长江流域的野生莲瓣兰。荷瓣,素心,外三瓣略起兜。蚌壳捧,合拢,半圆舌,清白如玉,为莲瓣兰素心佳品。它的培育人名叫赵盛安,原本只是植物研究所的一名普通研究员,因为“盛安素”的获奖而名声大噪。
“没错,就是这人。”海青天在电话里啧啧有声,“你看见‘盛安素’的照片了吧?你说这东西吧,要说好看也是真好看,但也没好看到上天的份儿啊,你说就这么几片草叶子顶着几朵花就值好几十万?这比抢银行都挣得多吧?”
重岩也觉得匪夷所思。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么几根草叶子值钱在哪儿了,就算好看也没好看到闪瞎眼的程度,怎么就那么贵呢?其实在重岩的眼里花花草草都差不多,就像他爱喝茶,但却分辨不出好茶和普通茶一样。
重岩喃喃自语,“我怎么记得今年的获奖者应该姓林呢……”
“姓林?”海青天那边不知翻了什么,“我这边的资料显示,他有个同事姓林,叫林培。俩人关系挺好的,林培跟他是大学同学,工作之后也是一起租房住。”
重岩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对!就叫林培!”
海青天糊涂了,“可是你让我查的是今年兰花比赛的金奖获得者……金奖是‘盛安素’,培育人是赵盛安,这个不会有错的。”
重岩上辈子曾经起意想投资花卉生意,经人介绍认识了当时有“兰花王”之称的著名兰花培育专家林培,他跟林培见过几次面,对他的经历也多少有过了解,据说他起初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普通研究员,十多年前的一次兰花比赛上他以自己精心培育的一盆墨兰崭露头角,这盆墨兰被当时的兰花爱好者捧为兰中极品,标价一度炒到了百万以上。
难道这个时候林培还没有培育出他的天价墨兰?重岩皱着眉头打量电脑屏幕上的“盛安素”,他其实是不怎么相信一朝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这种噱头的,一个人如果真的有才华,他或许没有施展的机会,但不可能一丝一毫都不显露出来。成功是一个不断探索,不断积累的过程,绝对不会像放烟花一样,凭空一声响,然后炸出漫天火花。
重岩看着电脑上赵盛安的照片,很突然地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会不会这盆“盛安素”其实是林培培育出来的?他们不但工作时间在一起,下了班之后还住在一起,赵盛安想要剽窃他的劳动果实实在是太方便了。
之所以重岩会这么怀疑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重岩那时因为认识了林培,知道了不少兰花这个圈子里的事,也接触过不少培育者,但他从来没听说过赵盛安这个名字。如果他真的有本事培育出“盛安素”这样的名种,为什么会在日后毫无建树,无声无息?
重岩原本就疑心重,有了这样的猜想立刻就打电话给海青天,让他跟着林培,好好查一查这人的底。
早在他打算在牛头村的后村租地种花开始,重岩就琢磨着要想把花卉生意做好,最重要的是组织起自己的研究队伍,培育独一无二的新品种。只有不断推新,才能通过技术的发展带动业务的发展,若只种些市面上常见的花卉品种,那他们要拿什么去跟人家老字号竞争?搞不好很快就被市场淘汰了。
重岩上一世亲眼目睹了林培取得的成就,如果这样一个天分极高的植物专家能被他挖到自己公司来……那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海青天还是没搞清他的意思,捏着电话一个劲儿地追问:“你想查哪一方面?公事还是私事?”
“都查查。”重岩说:“我怀疑‘盛安素’是林培的作品。”
“卧槽!”海青天吃了一惊,“你不会是有什么内部消息吧?”
“只是怀疑,所以才要麻烦你去找证据。”
海青天头疼了,“这证据可不好找,就算能找出专业论文来比对……我也看不懂啊。”
“应该不用那么麻烦,又不是让你去当商业间谍,”重岩想了想,说:“你帮我盯紧这两个人,如果真是赵盛安剽窃了林培的工作成果,那他们之间不会还像以前那么和和气气。总会看出端倪。”
海青天说:“这没问题。”
重岩嘱咐他,“要是有什么情况,赶紧通知我。”
“ok。”
重岩心里想的是,如果他能在林培最需要帮忙的时刻出现在他面前,嘿嘿,那就真是老天爷在帮他了。
☆、第49章 最恐惧的事
重岩自从回来就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办,但这几天他忙啊,又是过户徳温股份的事儿,又是跟海青天联系查人家植物专家的底细,抽空还上后村雇了几个人先把他租下的地给整了出来,至于以后这花圃怎么个弄法,这得等他把专家挖来了再说。
重岩跟前跟后地忙了几天,累得像条死狗一样。回到市区的时候天都黑了。他觉得自己真得找个法子把害怕开车的毛病治一治,这么来回折腾的倒公交车,实在是太难为人了,最重要的是还不方便。要是自己开车,大概四点来钟就能到家了,现在可好,天都黑了他的晚饭还没着落呢。
这几天重岩没回家,保姆也没过来做饭,他下了车还得先找个地方把自己的晚饭解决了,不然只能回家煮方便面。重岩琢磨着晚饭吃什么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过去,他突然间想起来被自己抛在脑后的事情是什么了:秦东岳出院!他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要接他出院,结果撂爪就忘,这时间算下来,人家恐怕早就自己出院了。
重岩有些懊恼,连忙拿出手机给秦东岳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不等那边说话先道个歉,“秦大哥,你出院了吗?不好意思,我出门了一趟,今天才刚回来……”
电话另一端有人笑了起来,不是秦东岳的声音。
重岩愣了一下,就听那人笑着说:“找秦三是吧,稍等啊,我给你喊他去。”
几秒钟之后,电话里换成了秦东岳的声音,“喂?重岩?”
重岩还有点儿没回过神来,心里嘀咕这都什么人啊,怎么能随便接别人的电话呢,他跟秦东岳很熟吗?
“你刚才说你从哪儿回来?”秦东岳大概听那人说了什么,直截了当地问道:“是回老家去了吗?”
重岩嗯了一声,有点儿不好意思,“姥姥那边临时有点儿事,就多呆了几天。”
秦东岳笑着说:“我猜你暑假作业肯定还没写呢。”
重岩,“……”
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秦东岳大概也猜到他的想法,很快岔开话题,“我听你声音好像挺累的,不会是今天刚回来吧?”
“不是。”重岩有点儿内疚了,“我回来有几天了,都在乡下呆着呢,这会儿刚进城。”
“我听说你生意那边出了点儿事……”秦东岳停顿了一下,重岩是个挺敏感的孩子,他一时拿不准这样问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戳人痛脚。
“啊,”重岩愣了一下,“传的这么快?连你都知道了?”
“我是听家里那对双胞胎说的。他们也是生意人,圈子里的消息自然灵通一些。”秦东岳听他声调还挺正常,觉得事情大概没那么严重,“不要紧吗?”
“没事,”重岩现在已经想开了,不但挣到钱,还甩掉了不靠谱的猪队友,没人比他更幸运了,“我现在在张罗别的生意呢。”
“什么生意?”
“现在还不好说,过一阵儿像样了告诉你。”重岩心想,兰花专家还没找到呢,现在说什么都还有点儿早,“嗯,还是在村子里忙活,我以后就是农民了。”
秦东岳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重岩说完觉得自己说的太过轻描淡写,忙又说:“你在哪儿住?我明天去看你行吗?”
“当然行,”秦东岳笑着说:“有时间的话中午过来吃饭吧。我这里正好有个手艺超级好的大厨,你过来尝尝他的手艺。”
重岩听他说家里还有客人,迟疑了一下,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过就是去看看病人,一起吃顿饭罢了。人家有没有客人也不碍他什么事。
“好。地址发我,我明天早点过去。”
重岩挂了电话,在小区门口的快餐店打包了一份排骨米粉拎回家,就端到电脑前面,一边吃一边翻着看海青天发给他的报告。海青天这些日子一直跟着赵盛安和林培,还偷拍了不少照片。有早上上班一起从楼道里走出来的,也有下班时两个人一起搭地铁的,还有一起逛超市买东西的。重岩叼着一根米粉暗自嘀咕:怎么上超市还一起去啊,这俩人不会是一对吧?
资料翻到最后,事情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有一张林培在前面走,赵盛安在后面拽着他袖子的,还有一张林培背对镜头的,赵盛安站在他对面,一脸尴尬的表情。
重岩顿时兴奋了,饭也不吃拿起电话找海青天,“他们俩是不是闹翻了?”
海青天哼了一声,“怎么你这口气这么兴奋?”
重岩心说废话,他们不闹翻了,我怎么证实谁才是“盛安素”真正的培育人?!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俩是闹矛盾了,”海青天实事求是地说:“不过是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理由,现在还不好证实。他们以前都是同进同出,现在则各走各的,晚饭也是林培自己在外面吃,吃完了才回去。以前都是一起买菜,然后回去做。”
“还一起做饭?”重岩越想越可疑,“他们俩是一对吧?”
海青天琢磨了一会儿,“这不好说。怎么,你有看法?”
“没看法。”重岩答得干脆,“以后说不好我也找个男的。”
海青天笑了起来,“行,行,只要你乐意。”
“别光顾着乐,”重岩没好气地说:“把人看好了!”
“知道,知道,”海青天说:“他们俩应该不会再闹什么矛盾了,我这边刚查到赵盛安新房的地址……房子前段时间买的,装修都弄的差不多了,赵盛安还自己去定了家具,邻居说房主是个年轻姑娘,装修时候来过几次,说是当婚房用的。这姑娘的身份我还没查到。嗯,林培应该还不知道。”
“他妈的。”重岩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海青天哭笑不得,“还没查清到底怎么回事儿呢,先别急着骂人啊。”
“行,行,你去查吧。”
有时候,因为先入为主的对某人有了不好的印象,便会不自觉的对这人的为人处世产生不那么好的联想。这个重岩也是懂的。但是站在一个比较客观的角度来看,两个人既是同学又是同事,要好的同进同出,都一起上超市买菜了,结果其中一个偷着买了房子要准备结婚了却瞒着另外一个……就算只是友情,那这份友情也委实令人心寒。
这件事必然是瞒不住的,赵盛安房子都装修完了,搬家是迟早的事,说不定他还会跳槽,离开那个清水一般的植物研究所。他现在可是培育出了“盛安素”的知名人士,多得是公司肯出重金挖他。到了那个时候林培还能不知道吗?
他心里又会怎么想?
“别瞎寻思了,”重岩劝自己说:“你自己肠子打着结,不一定别人也都那么多心眼。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隐情。那可是科学家,科学家都单纯着呢。”
“科学家也是人,”重岩认真地反驳,“是人就有自己的私心。我看他们的名利心比寻常人还要更重呢。”
“你总不乐意相信别人的好。”
“不相信是因为我没真正遇上。”重岩掰着手指头数给自己听,“你看看我遇上的这些人,有哪一个是真正单纯的?除了秦小安——他还小,没长大,不算。”
“你没遇见过也不能证明这样的人就不存在呀。就好像空气,你见过空气吗?”
“……真不爱跟你说话。闭嘴吧!”
“嘁。”
重岩累得狠了,转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手机铃响两遍才醒来。睁眼一看都快十一点了,跳起来跑去洗漱,收拾完毕匆匆出门跑到小区外面的水果店买了几样水果,拎着去探望病号顺带着解决自己的早饭加午饭。
重岩觉得自己严重缺觉,站在站台上等公交的时候都有点儿犯迷糊,正想着找个什么地方靠一靠,手机响了,他以为是秦东岳催他出门,没想到一接起来就听海青天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重岩!不好了!你那偶像不对劲啊,我看他那架势像是要跳楼!”
重岩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啊?你说谁?!”
“就是那个养花的!林培!”海青天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前两天我派助手跟着他,今天助手有事,换我上阵。这姓林的一大早收拾得利利索索地出门,先去墓地给他爹妈上坟,然后去大学宿舍门前溜达一圈,然后就跑到振华大厦来了!这会儿看样子直奔顶楼去的……他妈的,这就是临终告别的戏码啊,卧槽!”
“赶紧报警啊!”重岩几乎是喊了起来。
“报了!报了!”海青天比他还急,“就算是警察也没长着翅膀啊,这不是还有个时间问题吗?!”
重岩知道振华大厦,他每次去牛头村都要在那儿倒一次车。电话里很多事情也说不清,重岩顾不得细问,拦了一辆出租车就直奔着振华大厦。上辈子林培或许也遭遇过这样的一个坎,但是没有人比重岩知道的更清楚了,即使是再一次经历同样的事,一个人也有可能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林培还有那么灿烂的未来等着他,他怎么能去死呢?
出租车穿过大街小巷,朝着振华大厦一路疾驰。重岩心急火燎地拿着手机,生怕海青天再打来电话嚷嚷一句“不好了”。几分钟之后手机响了,重岩看着屏幕上秦东岳的名字,吊着的那颗心猛然一松。
“重岩?起床了吗?”秦东岳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爽朗,“还记不记得上我这儿吃饭的事儿啊?”
“秦大哥,”重岩不想承认他听到这人的声音时悄悄松了口气,“我暂时不能过去了。我现在在出租车上,正要去振华大厦……我有个朋友好像要跳楼!”
秦东岳也吃了一惊,“报警了吗?”
“报了。”重岩的声音微微发颤。虽然是盛夏时节,他背后却密密麻麻地沁出一层冷汗。他骨子里已经一把年纪,也曾经历经生死,但要说生平最恐惧的事,无过于跳楼二字。宫郅虽然寻死不成,但那种与死亡擦身而过的恐惧感却长久地压在重岩心头,但凡想起,便觉得难以呼吸。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无关理智,他完全没有办法克服。
“别急,我马上过去!”秦东岳的声音温和坚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重岩还要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重岩看看手里的手机,轻声嘀咕,“还瘸着一条腿呢,你过去干什么啊……”
司机大叔也听到了他刚才说的话,不自觉地开始提速,“小伙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报警没有?”
“报了。”重岩轻轻吁了一口气,“刚才电话里的就是警察。”
司机大叔连说:“那就好,那就好。”
重岩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心慌了,心头的重压像是突然间被人分走了一半儿。车子开到振华大厦的路口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不会因为再次看到有人站在楼顶之上而感到窒息。
冰冷肃穆的摩天大楼,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人行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这个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生死而改变它固有的节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出生,也有人离开人世。
生命宛如浩瀚海洋里的一滴水珠,存在过,又飞快地消失,无声无息。
重岩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键时,苍白的指尖微微颤抖。
☆、第50章 倾盖如故
天台上,穿着浅色衬衣的男人双手扶着半人高的石栏,神色漠然地望着脚下喧嚣的城市,像是在寻找什么曾经存在的东西,而终究没有找到,眉宇间染上了浅浅的一层失望。他看的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守在自己身后的的那些人都在说些什么废话。普通人或是警察,在这一刻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重岩走上天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憋在胸口的那口气骤然放松,整个人都有种脱力似的虚弱感。这个人是林培,即使相遇的时间提前了十多年,重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记忆深处从容而温和的老友,眉目依然,恬淡依然,只是少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醇厚优雅,多了一层灰败颓然的外壳。
“林培?”重岩深呼吸,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站在天台边缘的男人没有动。
站在一旁的青年悄悄地朝他使个眼色。重岩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住,暗暗猜测这男人应该是海青天——天台上的人除了林培之外就只有他身穿便装。不同于他臆想中那个充满神秘感的形象,海青天看起来就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短短的头发,阳光帅气。海青天大概也没想到重岩这么年轻,怔愣一下就开始拼命给重岩使眼色。他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会刺激到那个要寻死的人。
重岩示意他没事,转过头一步一步地朝着林培走了过去。站在一旁的警察想伸手拉他,被他敏捷地闪开。他对那年龄不大的小警察做了个口型:让我试试,我是他朋友。
小警察迟疑了一下。
重岩缓慢地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像生怕惊醒了眼前那人的迷离旧梦。在他和林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六七米远的时候,林培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重岩轻轻吁了一口气,“林培,你还记得我吗?”
林培不想理他,然而这话实在太奇怪,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面前的英俊少年。
“你还记得我吗?”重岩冲着他露出微笑,胸腔里某个他说不上来的部位不停地轻颤,让他的呼吸都开始不自觉地带上了颤抖的意味,“你跟我说过你是秋天出生的,出生的时候你家院子里桂花都开了,香的不得了。”
林培看着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专注,同时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还说过,你生平最敬佩的植物学家是瑞典人林奈,因为他确立了双名制……”好吧,鬼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还有,”重岩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头去回忆上一世林培曾经说过的话,“你跟我说,兰花有君子风度,不择地而长,随遇而安……”
林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慢慢地浮起一丝脆弱无助的神气。
“还说兰香号称‘王者之香’,美妙之处在于似有若无,似近忽远之间……”重岩想不起那么多的形容词了,有些狼狈地停顿了一下,“还有……孔子对兰花的评价: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林培的眼里有微弱的火光一闪,像对暗号似的,他喃喃接下了他的后半句话,“……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
重岩说不出话来,一股莫名的热意在胸口膨胀,几乎逼出了他的眼泪。
“林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别死。”
离得近,林培很清楚地听到了他压在嗓子里的哽咽。林培别过脸,眼圈微微泛红。他能肯定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他爸妈前几年就没了,家里的亲戚也少,都在老家那边,也没什么走动。学校里、单位里也没有谁家有正好这么大的孩子。至于邻居……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有几个人跟邻居来往密切?
这是个陌生人,即使他知道自己很多事也依然是个陌生人。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林培听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竟然不觉得惊悚,只觉得温暖。那是他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被人了解的温暖,以及被人关心着的温暖。
林培回过头,很仔细地打量那少年,“谁说我要死?”
重岩被这句话问傻了,瞪着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水珠。
林培轻轻叹了口气,“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
重岩的心忽上忽下,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要说我们上辈子认识,你信吗?”
“上辈子?”林培的嘴角微微挑起,眼神里却透出了嘲讽,“我上辈子什么样?”
“很好,”重岩也慢慢镇定下来,“你上辈子是大名鼎鼎的‘兰花王’,很多人排着队捧着银子等着买你的花苗。”
林培苦笑了一下,“有了‘盛安素’,谁还知道林培?”
重岩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是很接近真相了,不过区区一个“盛安素”,跟前一世林培亲手培育的诸多精品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如果为了这么一棵小苗就放弃了后面的一片森林,不是太可惜了吗?
“区区一个‘盛安素’算什么?”重岩不屑,“你出名是因为一盆墨兰。名字叫什么……枫桥夜泊还是月落乌啼的,我忘了。不过你的墨兰品种特别稳定,它的后代开花也是接近黑色的墨紫色,非常漂亮。”重岩当时手里就有一盆,那种清远悠长的香气他到现在都记得。
林培神色微动。他确实是在研究墨兰没错,这是连朝夕相对的赵盛安都不知道的事,这个少年竟然随口就说了出来。而且他研究的重点就是品种的稳定性,有些变种精品一代过后就会出现品种退化的现象,甚至先后两次开花的颜色品相也会发生变化。“盛安素”其实并不是一个完全成熟的作品,它的第二代与母株差异还不明显,但已经露出端倪。只是不等到他观察研究第三代的性状,赵盛安就迫不及待地把它推到了人前,用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林培觉得这少年给他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他说的那些明明还是没发生的事,然而林培又觉得那些都是真的。
重岩冲着他笑了笑,“我是你的朋友。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三十二,你四十。我们是同一天的生日。”
林培心头一跳,一丝寒意顺着脊柱窜了上来,飞快地掠过大脑皮层,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一串劈啪作响的火花。他张了张嘴,声音竟然有些沙哑起来,“你……你今年多大?”
“十七。”重岩走过去趴在石栏上,微微眯起眼,“户口本上的年龄是十八。”
一滴冷汗顺着林培的额角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慢慢滑到下巴,在那里摇摇欲坠。
“我说的都是真的。”重岩回过头看着他,“上辈子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还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遇到赵盛安这样的混蛋,但是既然你上辈子能迈过这道坎,没理由这辈子会迈不过去。”
林培干巴巴地看着他,“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重岩摇摇头,“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朋友。”其实上一世他跟林培也只是君子之交,偶尔凑在一起喝喝茶什么的。林培性子很冷,跟谁都走的不近。但重岩欣赏林培的人品,在心里还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好友。
林培心中骤然生出一丝感动,“你……你叫什么?”
“重岩。”重岩冲着他露出笑容,“重岩叠嶂的重岩。”
林培又问他,“你怎么会找到我?”
重岩冲他身后的海青天扬了扬下巴,“那个人,看到没?他是个很厉害的私家侦探,我花钱雇他找你。”
林培出了会儿神,低下头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妈的,真是……疯了!”
他竟然会觉得重岩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什么前生今世,寻找前一世的好友……他竟然觉得这些鬼话都是真的!
重岩不知道他是不是受刺激太过,脑子转不过筋来了,只好捡着他可能会感兴趣的话往下说:“‘盛安素’的事情你别难过了,我认识你那会儿,大家都追捧‘枫桥夜泊’,谁还知道‘盛安素’啊。我那盆‘枫桥夜泊’买回来的时候就那么短短几根叶子,还花了六十多万。他娘的,你也真够黑的。”
林培不知怎么,就有点儿想笑,“那这一次我不收你钱了,白送你一盆。”
“那必须的啊!”重岩瞪着他,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老子为了让你好好养花,都打算到乡下去当农民了。你知道吗,我刚承包的那片地,有小溪、有山沟、还有一片肥沃的小平原,最适合养花养草了。等明天我带你去看看,让你拍板花圃、厂房、研究所都怎么建,等咱们生意做起来,区区一个赵盛安还不是想怎么弄死他就怎么弄死他?!”
林培心里五味陈杂,“做生意……我没有本钱。”
“你就是本钱,”重岩看着他,脸上止不住地想笑,“公司已经注册了,股份咱俩一人一半。我负责管理,你专心养花。好不好?”
林培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重岩高兴了,“还跳楼吗?不跳了咱们就吃饭去吧。再顺便把合同签了。”
林培,“……”
事情好像哪里不对劲?
“你的‘枫桥夜泊’还等着你呢,还有好多我忘了名字的极品兰花,都等着你把它们培育出来呢,”重岩走过去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劝他,“好好活着。让那些王八蛋好好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我没想跳楼。”林培叹了口气,“我只是想不明白我的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他指了一下远处的一幢银色外壳的大厦,“那里原来是条小巷子,我跟赵盛安之间的纠葛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重岩心说其实还是想不开吧,否则只是缅怀过往,那里不行?为什么要跑到楼顶上来?
林培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你找私家侦探查我,应该知道我一直跟赵盛安同居。”他留神看重岩的表情,见他只是认真地听他说话,便放下心来,“他抢了我的研究成果,还瞒着我在外面找了人,新房都布置好了……”
果然还是赵盛安要结婚的事暴露了。重岩冷哼一声,“那种混蛋,你已经被他骗成这样,再为他搭进去一条命,那不是亏死了?”
林培默然不语。
重岩不放心地看着他,“不会再跑来跳楼吧?”
林培摇摇头,“不会。”其实想死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不全是因为自己被骗的缘故,而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太失败。
“那说好了,”重岩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生怕他再反悔,“下楼就把合同签了,以后跟我去乡下养花。”
林培笑着看他,明明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说话的语气却老气横秋。或者他真的活过了三四十岁也不一定。
“赵盛安跳槽了吧?”重岩问他,“搬家了?”
林培点点头,神情漠然。
“那你今天就搬到我那里去住。”重岩拍板,“你也不用回去了,我找可靠的搬家公司把你的东西都给你搬过来。”
林培也确实不想在那里继续住了,“我还是得回去一次,好些东西得自己收拾。”
重岩不情愿地看着他,“那就明天吧,今天上我那里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收拾。”万一放他离开,他自己又想不开,或者他心灰意冷之下自己悄无声息地跑到别的地方去了那可怎么办呢?
林培像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点点头,“好。”
他看看重岩,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忍住了。
重岩多敏感的人,这点儿小异样立刻就注意到了,“怎么?”
林培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既然跟我是老朋友,那你说我爱吃什么?”
重岩努力地回忆,片刻之后神色颓然,“不记得了。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他们俩那会儿经常在一起喝茶,吃饭的机会要少一些,重岩真没注意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林培没理他,转身往外走,朝那两个站在天台上紧张注视着他们的警察同志微微欠身,“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警察都松了一口气,年老的那个忍不住劝道:“年轻人,要想开一些。过日子谁都会遇到坎。过去了就好了。”
林培虚心受教,“您说的是。”
重岩在后面拉他衣角,“你到底爱吃啥?”
林培扫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挑,“我吃饭不挑嘴,什么都吃。”
重岩,“……”
林培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他从没想过他会遇到这种奇妙的事。倾盖如故,他一直以为这是故事里才会有的事,如今竟然活生生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们见面还不到十分钟,他却觉得他们真的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然而现在再看,又觉得一切都像被清水洗过似的干净清爽。
不死了。林培心想,黑色兰花还没有培育成功,品种的稳定问题都还没有得到解决,为什么要去死?还有他新认识的这位……呃,老朋友,人家地都承包了,就等着跟他一起种花,这么多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不抓紧时间好好活着,怎么对得起他告诉自己的那个秘密?
“我会保密的。”林培尽管觉得匪夷所思,还是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
重岩轻嗤,“你说了别人会信吗?”
林培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信。”
重岩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压不住的喜悦,“你当然要信,必须信!要不都对不起老子费那么大劲儿去找你!”
☆、第51章 感情问题
明明是大热天,海青天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汗还没消下去,又被中午的大太阳晒得眼前发晕。刚才他完全没听懂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一会儿瑞典的科学家,一会儿又是孔子的,到后来俩人说话声音越压越低,就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不过人在他眼前被拦下来,这就比什么都重要。刚才看着林培站在天台边上真是把他吓坏了,他只是个私家侦探,又不是谈判专家,当面对峙什么的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见重岩拉着林培走过来,海青天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真是多亏这小孩儿了。
林培向他道谢,“谢谢你今天跟着我。”
“不用谢,应该的。”海青天连忙摆摆手,他干这一行,背地里跟着人的次数太多,被人当面道谢还是头一遭。
重岩冲他笑了笑,转身时看见了秦东岳,他拄着拐杖站在天台入口处,身上穿着很随意的T恤和短裤,脚下居然穿着一双人字拖,显然是一接到他的电话就出来了。重岩心里有点儿感动,他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会有人分担自己的惊慌恐惧。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噩梦,突然之间就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秦大哥……”
秦东岳拄着拐杖朝前挪了两步,一声不吭地将他搂过来抱了一下。这浑小子真是把他吓坏了,看见他站在天台边上跟那个男人说话,他的心都揪起来了,离得那么远,真要有什么情况想要施救只怕都来不及。
重岩僵了一下,没敢挣扎,秦东岳的另一只腿还打着石膏呢,他怕乱动秦东岳会摔着。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额头刚好抵在秦东岳的下巴上,恍惚间有种被他保护在怀里的错觉。重岩有种累极了的人突然间松懈下来的感觉,不自觉地闭着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静静感受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体温。
秦东岳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下次不许再这么吓唬人了。”
重岩闭着眼睛没吭声,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就想这么靠着睡一会儿。
秦东岳笑了笑,也不动,就那么搂着他站着。直到重岩自己缓过来那口气,假装没事儿似的从秦东岳怀里钻了出来,“你怎么来的?”
“陶阳载我过来的,”秦东岳揉了揉他的额发,“臭小子,说半截话吓死人。”
重岩低下头笑了笑,“意外情况,之前谁也没想到……嗳,你说的陶阳就是你家的客人?他人呢?”
“他是我以前的战友。看见没事儿了刚下去。”秦东岳说:“走吧,咱们也下楼。其他的事等吃完午饭再说。你这个朋友……”
重岩忙说:“我带他回我那里。”
秦东岳在他脑后轻轻拍了一把,“去你那里大眼瞪小眼吗?都上我那儿去,午饭都做好了。等吃饱肚子再该干嘛干嘛去。”
重岩摇摇头,“我觉得他……可能需要静一静。”
秦东岳看向林培时眼光不善,重岩刚才离他那么近,紧挨着那道石栏,秦东岳可都记着呢。重岩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对自己旁敲侧击说的那些话。对于重岩来说,那并不是愉快的记忆。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发生了翻转,那个有可能会伤害到“自己人”的嫌疑犯的角色变成了林培。
重岩抓住他的手腕,“秦大哥?”
虽然秦东岳的眼神很平静,但他就是知道他心里藏着怒气。他或许被秦东岳当成了自己人,可林培也是他的自己人,重岩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让他受什么刺激。
秦东岳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花卉专家,”重岩急忙解释,“我的生意合伙人。”
秦东岳皱眉,“他……到底怎么回事?”
重岩含糊地说了句,“感情问题。”
秦东岳看着林培,像在暗中对这人做评估,“你要跟他做生意?”
“嗯。”重岩点点头。回想起初次见面时他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刁难,重岩竟有些感慨起来。时间会改变很多事,这句话果然没说错。
秦东岳垂着眼睑想了想,问他,“你能跟我透个底不?你到底要跟这人合伙做什么生意?种花?在哪儿种?”
“是种花,在牛头村的后村,地已经承包下来了。”重岩悄声说:“秦大哥,你相信我,我会看人的。”
秦东岳的眼神变软,微微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气,“只有地?”
“目前还是只有地。”重岩想了想说:“明后天吧,我跟林培过去一趟,商量看怎么安排。要起大棚,另外还想建起自己的研究所。嗯,市区也得租个办公的地方。一堆事儿呢。”